世界破破烂烂,女主直接砸烂 作者:铁腚 简介: 【女男平等+快穿虐男+女强+阴狠女主】   【男配是摄像头】   男狐狸精焦棠爱慕修仙界臭名昭著的魔头百年有余,直到被一剑砍断了尾巴,看着那双冷淡凉薄的眼,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没有心。   临死之际,一个自称拯救反派系统的未知存在绑定了他。   经历了被食人大蛇勒死,被丧尸啃食殆尽,被暴君活活拧断脖子后……   等等等等,这些反派的杀人手法怎么像同一个人?!   ————   少男艳丽的尸体倒在脚下,女人轻哼歌谣将他的死亡雕琢成艺术品。   “拯救反派……”她轻声念出眼前的光幕,话音刚落,修长的手指便轻易拧碎了系统。   宋星沉随手抹去溅在脸边的血迹,眉宇间阴狠又慵懒:“真是有趣的游戏。” 第1章 首杀   写在前面的排雷:   1.摄像头男主,女主是第一绝对主角   2.女强不止女主强,女角色之间会为了权势斗争,全员恶人没一个好东西   3.出于剧情人设需要,本文有大量男角色死亡情节,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纸片男挣扎着长出血肉自由选择着赘衣坠高楼凄美地死去了,作为惩罚女主必须坐拥荣华富贵三五好友孤独终老   ————   【叮——系统强制电击启动】   尖锐的剧痛猛地扎进脑海,美丽的白发少男痛得浑身抽搐,狼狈跌倒在泥泞洼地间。   “我做!我做任务行了吧!”   电击仍未停止。   不过片刻,少男衣衫凌乱,长发四散,匍匐在地露出大片雪白风光,无力呜咽:“求、求你了……救我……”   电流这才从颅内消失。   【注意,即将进入反派活动范围,请宿主做好准备】   少男浑身发颤,拎起背篓,满心憋屈。   对于母亲是大宗长老,姐姐是正道魁首,自己又是修真界第一美人的三尾狐焦棠来说,追爱大魔头百年到头来却被杀算是上辈子里吃过唯一的苦。   那时他的三条尾巴齐齐斩断,尽数被她炼化成修为,那双黑沉眼眸里不带一丝怜惜或痛心,淡漠得仿佛这只痴心追随自己百年的狐狸精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   “不够。”   “我还不够强……”   她形容偏执,喃喃自语,随手将奄奄一息的狐狸精丢到地上,提剑往远方走去。   焦棠目送她孤独执着的背影,比起身体的痛楚,心反而更疼。   虽然他失去了生命,但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叮——检测到您颇具舍己为人精神,拯救反派系统已与您绑定】   【请宿主积极拯救反派,只要任务成功,累积足够的能量,系统可以让您复活,和家人团聚】   少男上挑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复活?”   树叶打着旋落在肩上,被他一把攥住,在指尖碾成草绿色碎屑。   “我为了她的大道而死,日后即便她身边有再多美男环绕,权势如何滔天,都再也找不回我,这才是对她真正的惩罚!”   “我要是死而复生,不就从白月光成了白米饭吗?”   【想多了,您不复活也是白米饭】   【接受任务,否则系统将采取强制手段】   “哼,我都死过一次了你能拿我怎样?”   于是便有了刚才那一阵颅内电击。   周遭空气里的血气愈发浓郁,树影齐密,遮挡了午后的日光,丛林深处显得尤为阴森湿冷。   脚底蔓上湿意,简陋的布鞋根本挡不住泥水,焦棠低头一看,才发觉脚下的土地渗着微妙的红褐色,布条编成的鞋子此时浸透了深色水液,变得更加湿软粘腻。   “这环境也太差了。”他小声嘟哝。   【很抱歉,基础条件在进入世界时已生成,无法调整,下个世界系统会为您提高生活质量】   系统不开电击的时候,显得很是彬彬有礼。   其实它不电自己的时候人还蛮好的,焦棠想。   “……你千万说话算话啊。”   话未说完,一股没来由的危机感自尾椎窜上心头,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拉长延伸,像是猎物被藏在暗处的狩猎者盯上时那种毛骨悚然又全然不知其从何而来的恐惧。   然而事实上焦棠只是愣了一瞬,冰凉的触感自颈间擦过,体内最先感受到的是极致的冷,而后才是大股喷涌而出落到皮肤上的温热。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昏暗光线不足以照亮失神的眼眸,意识沉入深海前最后感知到的,反而是阴湿的鳞片在皮肤上缓缓滑行带来的粘腻,与丛林里一闪而过的,黑曜石般的竖瞳。   【任务失败——下一个世界启动中】   焦棠倒在泥泞的血泊里,嘈杂的系统音、脏污与疼痛在此时都尽数抛去耳后,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怎么这杀人手法,颇有故人之姿啊?   ————   【按规定本系统只会接触已死之人,比如您】   “不可能,反派杀人的方式明明就跟她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把她也绑过来了?”   甫一清醒,焦棠顾不上确认周遭环境就在脑袋里跟系统争吵。   【您爱慕之人并不具备救赎别人的品质,即便死后,本系统也不会与她绑定】   焦棠也不得不承认系统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假如派那人去救赎反派,恐怕她的办法就是一刀把对方送阴间报道,让阎王姥原谅去。   “你们这儿会有很多系统吗?”思忖片刻后,他问道,“比如她有没有可能被绑定了反派系统……”   【系统能否绑定成功,主要取决于被绑定者的服从度。像您这样的男人,一次就能成功】   【至于她,成为系统去绑定别人还差不多】 第2章 Double Kill   【宿主,该开始任务了】   “这么快?”焦棠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眼前一片黑,脑袋上被套了布袋遮住视线,先前顾着和系统吵架一直没注意。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好在这回身体健全,不过这一下却是带动了脚腕上的锁链,哗啦啦一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尤为清晰。   “别乱动!”   粗犷的女声自侧上方响起,随后腹部被狠狠踢了一脚,焦棠咬牙忍了疼,他没再出声,收敛了动作匐在地上。   这是一辆正在高速前行的移具,除去那个踢他的女人,身边还有个男人躺着,和他一样带着锁链,偶尔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以及低低压抑的抽泣声。   不多时,她们便停下了,焦棠与躺着那人被拖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光脚踏入沙地的感觉不能说很美妙,他悄悄摸了把身上如水般顺滑的丝绸质感,对于系统的守诺稍稍感到安慰。   至少这回穿的衣服还像回事,就算死也能死得漂漂亮亮。   焦棠和身旁那个男人一起被推搡着,似乎进到了一处更宽阔的空间,地面变成了光滑的石板,二人被粗暴地强摁着跪下,随之头上套着的布套也被取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阳光落在脸上,焦棠眯起眼,朦胧的视线中见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面孔。   “……姐姐?”   面前的白发女人长相俊逸,墨绿色军装笔挺整洁,手上还持着一把黑得发亮的枪。   焦棠登时有些迷糊,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和他亲姐长一样的人?   皮肤激起的凉意令人忍不住哆嗦,一只冰凉到毫无温度的手扣在后颈处,不知是人非人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后面,焦棠强忍着悚意,眼前终于恢复了清晰,得以看清酷似姐姐的女人身后那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   然而诡异的是,她脚下躺着的几具尸体却呈现出非常人的肤色,像是夏天池塘里浮起的绿藻,臃肿而浓稠到发黑。   ……那真的是人吗?   他看不见脑后的情形,却能从女人神情的严肃中推断可知那掐自己后颈的人大概与那些尸体脱不了干系。   “真少爷和假少爷,你选哪一个?”   那只手的主人出声了,低哑的声调如绸缎坠入沙砾,那绝不是人类能触及的音域,以至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纳入这段简短的话语后警铃大作。   他们今天必死无疑。   另一个被挟持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泣音,他伸长了天鹅般白皙的脖颈,竟是在死亡威胁中挣扎起来,素白的领口扯出褶皱,露出小巧可人的喉结。   军人们虽说接受过训练,见到这种非礼勿视的场景还是下意识齐齐移开视线,而那男人对此浑不在意,或者说他本就打着这种主意,只拿一双剪水秋瞳哀哀地看向最前面的女人。   “姐姐,不用管我,你救哥哥吧!”   焦棠在心里暗骂,哪来的死绿茶?   白发女人剑眉紧蹙,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我选择……”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哭泣的美丽男子身上,神情稍显柔和,抬手似乎是想隔着半空触碰他的眼泪,然而下一瞬,那黑漆漆的枪口便对准了两个人质背后的存在!   “杀了你。”   枪声与头骨被拧碎的骨裂声同时响起,焦棠的世界重归黑暗。   ————   “好痛……”   漂亮的狐狸眼失去了光泽,焦棠捂着脖子瘫在榻上喘气,头颅碎裂的痛楚实在太过清晰以至于他到了新世界也无法忘记那种恐惧。   谁能想到自己一生顺遂,却偏偏能在短短几日内把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全吃一遍?   【温馨提示,建议宿主在到达任务世界后先查阅原定世界轨迹】   “我真的不是来送死的吗……”   厷狐狸精哀嚎一声,将头埋进了被褥里。   焦棠在脑中翻阅系统提供的资料,直到有人敲响房门才稍稍回过神来。   他还未应声,那门便打开了,一群侍从打扮的男子鱼贯而入,个个模样清秀可人,皆着素色长衫,手上捧着衣物饰品,在房内排开。   焦棠任由侍男打扮自己,转而在脑内与系统交谈。   “他们好像很讨厌我。”他挑了挑眉,看向正在瞪自己的黄衣侍男,“我哪里惹他了?”   不管是未经允许就进入室内还是为他打扮时总有若有似无的敌意落在身上,焦棠暗暗感慨果然对男人恶意最大的还是男人。   【请宿主查看原定世界线】   焦棠被几人摁着打扮,便干脆闭了眼随他们去,自行在脑中翻阅系统提供的资料。   这是个由无数凡人组成的世界,没有灵力,修者自是不存在的,当今圣上膝下二子,大皇子勤学善武却性情暴戾,二皇子天资聪颖但年岁尚轻,是以皇帝迟迟都未立储君。   【按照既定轨迹,二皇子意外残废,皇帝只得立大皇子为储,她登基后越发暴虐无道,横征苛敛大兴土木,最终导致民怨沸腾,国家四分五裂】   【而宿主要做的,正是阻止大皇子走上反派道路,从而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   系统冰冷的器械音抑扬顿挫,十分热血。   “……我救暴君?”焦棠一言难尽,“谁来救我?”   【史书记载,二皇子残废与大皇子有脱不了的干系,而大皇子在登基之后也遭遇了一场不小的事故,经后人推测恐怕是二皇子为复仇所致】   【只要宿主能够阻止两位皇子的争锋,反派就不会走上暴君的结局】   “照这么说的话,想要找到由头还得从二皇子入手。”焦棠问,“现在是什么时间点?”   【现时二皇子已双腿残废三月有余,大皇子日日流连于酒池肉林,宿主是她府上的侍男,因为美貌被意外看上,过会就要去侍寝了】   “……”   “你真会挑时间啊?”   【不客气】 第3章 大杀特杀   焦棠睁开眼,正在为他颊边扑胭脂的侍男手一抖,指尖的脂粉就这么顺着那上挑的眼尾划出一道红痕。   “做什么呢?”那更衣时一直瞪着焦棠的侍男正在为他束发,出声训斥道,“老实点,你这狐狸精可别想着能恃宠而骄,我们殿下不过把你当个玩意儿罢了!”   上辈子见过那么多把自己视为眼中钉的男人,焦棠哪能不知道这侍男心里那点小九九,正巧心里不爽,便呛声道:“有些人不会想当玩意都没机会吧?”   头皮骤然一紧,柔顺亮眼的长发被毫不客气地往后一拽,侍男的神情仿佛能将他活剥一般:“贱人!那天、那天本该是我……!”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般止住了话头,哼了一声,手上的劲却一点不小,像要把焦棠的头发尽数扯下来似的。然而俩人这么一闹,周围的侍男却仿佛没看见般各自做事,倒也映证了系统提供的“心机貌美爬床侍男”人设,毕竟前些日子大家都还是平起平坐的仆人,现下却要翻身了,谁能心理平衡呢?   “系统,你这回真是给了我一个了不得的身份啊。”   【宿主,据您身体激素水平分析,您现在应该是在生气】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焦棠气笑了:“你让我救赎反派,就是给人家陪睡?”   【经过系统分析,宿主成为大皇子的枕边人对其劝导是最有效的途径】   “你不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吗?”   【您喜欢她又不代表她喜欢您,左右都成不了,趁早换个暗恋对象才是明智之举】   焦棠一边被侍男们故意勒腰勒头皮一边在脑中跟系统吵架:“人人恋的规矩跟人狐恋有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公狐狸一辈子只有一个伴侣吗?你自己没有主人就忌恨我有主人?”   【根据历史数据分析,您应该会喜欢这种情节才对】   “你有病啊?”一向优雅的狐狸精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谁会喜欢陪不认识的女人睡觉?”   ——他会。   焦棠跪坐在地,身下是由柔软毛皮织成的毯子,奢华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白皙的脚腕没入毛绒之中若隐若现,半透的绸衣松垮地坠在腰间,露出大片雪白风光,极细的颈带根本裹不住呼之欲出的喉结,他想要拿手去挡,却显得欲盖弥彰。   端坐在书桌前的女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黑金蟒服,身姿挺拔俊秀,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一册书,漫不经心翻阅着,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跪在地上的男子。   “系统,这到底怎么回事?!”焦棠大气也不敢出,在脑中疯狂呼叫,“你不是说她还在原来的世界活着吗?”   【她确实尚在人间】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非要说的话,她是本体在这个世界衍生出来的可能性】   【宿主在不同世界里穿越,会优先选择契合度高的世界,也就是她的灵魂所在位面】   焦棠震惊且甜蜜:“原来我和她的羁绊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吗……?!”   【开什么玩笑呢,您三条尾巴都被她炼化了,穿越的时候能不被吸引过去吗】   “果然之前两次杀了我的就是她吧,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说?”   【您当初只问了系统会不会绑定她,答案当然是不会】   焦棠决定单方面拉黑不说人话的狗系统。   少男已经在地上跪了许久,室内除了书页翻动的声音便再无其他动静。他悄悄抬眼,只见座上女人神情淡漠,仿佛对于底下还有一个活人这事混不在意。   她看上去太安静,也过于冷淡,与系统提供的资料中那个暴虐的君主完全不相像。   却是他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焦棠只觉眼睛发涩,低下头去忍住泪意,却听一道泠泠如玉石般的清冽嗓音落入耳里:“本王有这么吓人?”   就见那大皇子随手将书卷丢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支起下巴:“过来。”   房间宽敞,二人间有一段距离,正常人约莫会站起来再走过去行礼,然而焦棠听见前世熟悉的语气,晃了晃神,而后竟是就这样膝行着爬到了女人脚边。   她略微讶异地扬了扬眉,向男人伸出手去,而焦棠也下意识将脸贴到她掌心,上挑的眼尾被胭脂衬得愈发艳丽,带着水汽的眼神有钩子似的,湿漉漉地望过来,男子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挑,颈带便散开大半,露出底下染上淡淡绯红的玉果,诱人采撷。   女人没有说话,指腹摩挲着掌下细腻肌肤,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有命令,焦棠并不敢动她一丝不苟的衣衫,便大着胆子微微仰头,将自己喉间的脆弱送到她手里。   颈部传来窒息的挤压,男人感受着熟悉的疼痛,身形微微颤栗,雪色长发随着动作如蝴蝶展开翅膀般滑落坠至腰间,与层层叠叠的衣物逶迤出暧昧的弧度。   “哈……”眼前闪过濒死的白光,朦胧中焦棠看向那张于梦中描摹过千百遍的脸庞。真是奇怪,他想,明明前世她去秘境探险的时间动辄上百年,自己独守空房也早习惯了,如今距他死去也不过短短几月,为什么身体却这样思念她?   即便能对系统放出“用死来惩罚她”这样的大话,可当他相隔阴阳与时空再度真真切切地见到她时,那颗贪惏的心依然忍不住向着她靠近。   焦棠错了,死亡不是在惩罚她,而是在惩罚自己,他死之后不能再成为她的所有物,没有比这更难以忍受的刑罚了。   眼角落下的泪将艳红的胭脂晕染开来,衬得那张美人面越发动人,颈间桎梏一松,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焦棠低低咳了几声,吻上了那人欲要收回的指尖。   “主人……”尚未恢复的嗓子带着点撩人的沙哑,那双雾蒙蒙的狐狸眼欲说还休地缠着冷肃的青年。   大皇子看似温柔地抚上他后颈,眼神像是打量一件货物:“不错,很会勾人。”   颈后传来剧痛,焦棠眼前一黑便栽倒过去。   她未再看他一眼,朝阴影处招了招手:   “带走。”   意识回笼时,第一时间涌入的是馥郁异香。   焦棠动了动眼睫,差点被扑鼻的花香呛得窒息。   他四肢酸麻,还没缓过劲,只觉得自己似乎身处一方狭窄的空间,玩具似的被折叠起来,隔着一层屏障,又隐隐约约听到些人声与乐声。   所处的容器正一晃一晃,过了一会儿落在地上,把他彻底震醒。   “系统,”他在脑海里呼唤,“这是什么情况?”   系统很给面子地及时出现:【很快就能重开的情况】   不明所以间,焦棠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儿偶得一苏伦族男子,肤若凝雪,形容清逸,神采殊常,世间少有。”那人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思及母皇素喜珍玩,特奉上以博一笑。”   一道醇厚慵懒的声音响起:“噢?呈上来瞧瞧。”   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灌入打开的木箱,焦棠下意识坐起身逃离快要人喘不过气的香味,而后才发觉铺在自己身上塞满了空隙的是一丛各色花瓣,五彩缤纷,零零落落地顺着他起身的动作飘摇,点缀在那雪白的长发、眼睑处,衬得越发脱俗。   一时间,连交谈的人声都停止了一瞬。   “啪、啪、啪”   突兀的掌声自另一边响起,抚掌的女子一袭红金圆领,双目炯炯有神,笑意流转,与连献礼都始终面无表情的大皇子截然相反。   她兴致勃勃道:“常闻苏伦男人白发如雪,姿容清丽,然此族男子深居简出,甚少有人见过。今日得见佳人,果真不同凡响。”   “此等稀罕之物,亦唯皇姐方能寻得!”   座上那位皇帝目光在男子身上淡淡一掠,似乎连细看都觉费心,嘴角勾了个不甚在意的笑。   “长得倒顺眼……老二,朕记得你素来喜好这些稀罕人儿,便赐与你吧。”   语调轻慢,仿佛只是赏赐一件无关紧要的饰物。   旁人注意力都放在高处的皇帝身上,只有焦棠发觉,在皇帝说出把他赐给二皇子之后,大皇子垂落的眼里如淬了毒一般阴鸷,尽管那怨恨转瞬即逝,却从中依稀可见未来暴君的身影。   “啊?不必了吧母皇。”二皇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沉默不语的皇姐,“这是给您的……”   威严高大的皇帝漫不经心:“朕后宫三千,又不缺那点美人,你既喜欢,带回去便是。”   又道:“你这孩子此前受了那么重的伤,朕耽于国事还没能好好看过你,这回便一气给你补上,不是一直嚷嚷要贪了朕的私库?待会自己去挑罢。”   就在二皇子被动摇时,冷眼旁观的大皇子终于有了动作。   “既然母皇看不上他,那便是他没有福气。”   有力的手掌抚上喉颈,大脑似乎能听见骨头挤压的嘎吱声,气息被残忍剥夺,那双居高临下的眼里映出男人窒息的模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此等无福之人,又怎好送予皇妹。”   那成了焦棠被拧断脖颈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4章 差点被杀   “好爽。”   焦棠捂着脸,眼里几乎能冒出爱心:“这个力道,果然是她啊。”   【您该干正事了】   焦棠摸了摸颈部,仿佛上面还残存着女人的温度,他这才想起来系统给的任务,难得露出了些微担忧:“哎,又死了。”   【不要紧,只要这个世界……】系统正要安慰。   “别的男人被她打一下就哭得要死要活,她以后再也找不到我这么能耐死的男人了,怎么办啊?”   【?】   无视了脑内滋啦的电流声,焦棠自顾自道:“那些男人都怕她,只有我不怕,这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只可惜没有灵力,我的体质被掐个脖子就死了,要不还能转圜一下呢。”   【抱歉,系统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人类】   焦棠对系统的混乱不甚在意,他为与主人重逢的剧情甜蜜了片刻,便收拾好了心情问道:“好啦,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他正和一群人蹲在墙角,前方折叠玻璃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几个站着的人手上拿着的珠宝也与日光相辉映,从人们的姿态来判断,这应当是一起抢劫。   他在系统的资料库里补充完了关于现代社会的基础知识,随即又为抢匪化做金属的四肢开始怀疑人生。   “是法术吗……”这个世界的灵力依旧少得可怜,显然不足以支撑修者存在。   【宿主,请认真查阅资料,这种形式叫做超能力】   不依靠灵力也不用修炼,纯粹是人体自身突破了极限觉醒出来的各种异能。   “那我也有超能力吗?”   【请不要开玩笑,您当然没有了】   焦棠撇了撇嘴,继续查看这个世界的故事。   这是一个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一千年前M国内作为世界工业核心之一的城市被突如其来的海啸淹没,导致城市内未来得及处理的工业垃圾倒灌入海,在一个月内造成了全球范围的污染,陷入恐慌中的人们忽然在某天发现部分人类拥有了传奇小说一般的超能力。   起初超能力者与普通人一样生活着,但随着超能力者犯罪事件频发,各国对于超能力者的管制也出现了很大分歧,最终全球联合法院决定将这些罪犯驱逐到无人岛上,并提供相应的设施使他们能够正常生活。   然而在岛上的超能力者们抱团建立起了一个新国家,借助运输物资的船只开始抢夺临近国家的资源,其势力范围与影响力也逐渐扩大,到如今超能力者重回人类社会,普通人只占了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焦棠要救赎的对象,则是反政府组织的发起者,姓名未知,性别未知,年龄未知,相貌未知,总之这个人是导致人类灭绝的根源。   左右抢匪还在专心搜刮珠宝,焦棠索性在脑中跟系统扯皮:“好歹给点提示呢?你都知道整个世界的未来会毁在反派手里了,怎么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抱歉,系统只能了解到世界上会发生的大事件,细节程度取决于该世界的历史记录——从未有人记载过的历史,系统是无法获取的】   【从始至终,即便是反派的亲信也并不清楚TA到底是谁】   焦棠的关注点却有些跑偏:“也就是说你得到的资料类似于……史书,是吗?详细度和真假性完全取决于记录历史的人?”   【是可以这样理解】   男人还想说什么,这时自远及近的警笛打断了思绪,闪耀的建筑外拉起黄色警戒线,有人下车站在门外望向室内,离奇的是声音竟能透过墙壁传入每一个人耳内。   【这个超能力是扩音】系统充当解说员。   “特警队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并不希望造成人员伤亡,请你们尽快解放人质,主动自首或可减免刑期。”   金属化的男劫匪啐了一声:“你他爸的搞笑呢,放了这帮人,下一秒你们就会把我崩了,当我还不清楚你们的德行吗?要么我俩跟这群普通人同归于尽,要么就送我们离开,自己选吧。”   扩音男警员的身边走来一人对其耳语,他听了一会儿,又向珠宝店内说道:“你们需要什么?”   另一个男劫匪甩着手上的藤蔓冷笑道:“给我们准备一辆干净卡车,如果上面有跟踪器或者别的什么手脚,发现一次我杀一个人。当然也不准有警车跟着,确保我们安全离开后,我会把这些人放走的。”   “好,给我们二十分钟准备。”   “十分钟。”男金属人面露不耐,“别想着耍花样。”   操纵藤蔓那人却面带狐疑,警惕地打量着店外环境,这家奢侈品店是今年才开放的,以七彩玻璃墙面为噱头,五光十色的玻璃在日光折射下呈现出绚丽的色彩,闪耀得令人难以直视,此地采光也很不错,除却冬日的午后会被对面的大厦些微挡住点光外,倒也没什么缺点……   等等,大厦?   男劫匪猛地抬头,对上了原本正落在他眉心的红点。   “有狙击手!”他大吼一声,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从人群里扯来了一个人质挡在身前,一旁的同伴也当即将全身金属化,怒不可遏地望向店外的警队:“我就知道这帮老鼠有后招!”   被莫名其妙拉来挡枪的焦棠:“……”   呵呵,死就死吧,他也不是很想活了。历经几个世界都以死亡草草收场的焦棠早已麻木,他看不见对面的狙击手,但还是由衷希望对方能瞄准点让自己无痛死亡。   焦棠对于枪的印象,第一来自于系统提供的图文,第二来自于那个酷似他姐的女人开的那一枪。   是以到目前为止,枪在他的记忆里是爆裂的,轰鸣的,声势浩大而轰轰烈烈地夺去生命。   身后传来沉闷的肉体倒地声,一旁那个金属人连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就似乎有什么东西牵扯到了他身体里,迸发出人体最鲜艳的颜色,而后与他的同伴一起落入尘埃里,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显得一切都很安静。   颊边传来阵阵刺痛,焦棠后知后觉抹了把脸。   【宿主,您流血了】   警察破门而入,训练有素地安抚人质,作为被当场挟持的倒楣鬼,焦棠更是被几个警察簇拥着送了出去。   他恍恍惚惚,不知脑袋里想着什么,只听见后头正在处理尸体的警员聊天:“诶哟,金属化后身上这么小的缝隙都能打中?站我跟前我都看不出来。”   “得了吧,局里就她敢这么玩……” 第5章 那很耐死了   焦棠被一路护送去了警局,阵仗大得连他都意识到不对劲,不仅随行医生给他包了扎还有特警对他嘘寒问暖,后面更是局长都出面了。   接待室里,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温和亲切地向他伸出手:“伤口怎么样,刚才吓坏了吧?”   “还好,不是很深。”焦棠想站起来同她握手,却被她摁着肩膀坐下。   “你母亲知道你被困后催了我十几个电话,差点把我震聋,”局长笑呵呵地在他对面落座,捧着陶瓷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正巧我们小宋出任务回来——就是那名狙击手,我就赶紧把她派过去了,谁知她这么沉不住气,还把你给伤着了。”   “你放心,待会小宋回来,局里一定会对她做出处罚。”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终于不是孤儿了?   焦棠心想系统还真把自己想过好日子的话给听进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老太按了下桌上的铃,面上的温和褪去,流露出久居上位的威严,“小宋啊,过来跟当事人道歉。”   焦棠哪能不知道这是表态给自己看,她自己先做恶人,才好把狙击手不顾人质安危射杀劫匪一事大事化小,省得按规矩处罚。   比起安危,焦棠倒是更关心自己脸上的伤口。这个世界没多少灵力,他自然也没法修复容貌,万一留疤可真是还不如死了。   “咔哒”   接待室的门被打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抱歉,我来迟了。”   来人身量很高,板正的肩背将警服撑得笔挺利落,外套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筋肉分明的小臂,那修长十指又隐于黑皮手套下,折出骨节分明的褶皱,剪裁合身的裤装衬得长腿笔直,没入锃光瓦亮的长靴。比起狙击手,她看上去倒更适合坐在议事厅里做个运筹帷幄的政客。   跟局长点头示意过后,青年看向焦棠,浅色薄唇微微抿起,正要弯下腰时,却见自她进屋后就一直在发愣的焦棠猛地起身,动静大到连局长老太都忍不住侧目。   “不、不用!”   被两人齐刷刷行注目礼,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赶忙找补道:“呃……我是说,你救了我一命,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好意思让你道歉呢。”   “救人是我的职责所在,”女人垂下眼,淡淡道,“让您置身于危险之中,是我失职。”   说完,她径自鞠了一躬:“对不起。”   局长瞥了眼手足无措的焦棠,挑了挑眉,笑着打圆场道:“小宋,你这么严肃,都把人家男孩子吓坏了。”   女人的身形微微一顿,抬眼看见焦棠微红的脸,犹豫了一下才直起身来。她似乎很不习惯应对这种场合,背着手沉默地杵在原地,像课堂上挨训的老实学生。   “抱歉,”她避开焦棠的视线,低声道,“我又吓到您了。”   “没有的事……!”白发少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艰难地从见到女人时的欣喜若狂里脱离出来,看向此处唯一一个能解开这尴尬局面的人,“局长,如果不是宋警官,我可能都没命了,这点擦伤又算得了什么?由我这个当事人提出免罚行不行呢?”   说着他朝安静的女人眨了眨眼:“或者我送个锦旗感谢您,功过相抵,可以吧?”   老太太也是个人精,焦棠一给台阶,她就顺理成章地下了:“哈哈,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再坚持要罚小宋就有点不讲道理。不过这样的危险行为还是要警告的,你回去就打个报告上来啊。”   青年点了点头,依旧是闷葫芦模样,一句话都没说。   “时间不早了,今天你这孩子也是不容易,又是当人质又是受伤的,回去好好歇着。”局长看了眼手机,老神在在地抿了口茶对焦棠说道,“你妈刚刚找我说,她刚下飞机,来警局有点远,要么家里司机来接你,或者让我们警队给你送回去。”   “啊”焦棠装模作样思忖了片刻,不好意思地说道:“那可不可以麻烦宋警官……?”   “我不是为难您的意思,”见女人看过来,焦棠连忙解释道,“其实今天被劫匪拉去挡枪的时候吓坏我了,宋警官的那一枪真的很有安全感……”   绯红浮上双颊,脸侧的纱布不仅无损少男的美貌,反倒平添了一分脆弱,他像黏上人类的流浪狗似的眼巴巴瞅着青年,模样别提有多可怜。   “我还有三分钟下班。”女人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焦棠失落地垂下眼:“也是,太耽误您了……”   “有加班补贴吗?”   旁观的老太太捂了下额头,似乎是被下属无语到了:“有,算外勤。”   女人点了点头,打开门冲着焦棠道:“那走吧。”   她走在前面,步履平稳规律地跟机器人似的。焦棠亦步亦趋跟着,看似很安静,实则脑内已经一片混乱。   “不好意思啊系统,我再也不抱怨你绑架我来穿越了。”   【不客气,请不要忘记您的任务】   焦棠直接无视了系统发言:“如果她穿这身用鞭子抽我的话……”   【我帮您拦着】   少男的脚步一顿,来不及与系统呛声,下意识看向那停下步伐等他的女人。   “抱歉,我走太快了。”   焦棠弯了弯眼,几步上前与她并肩同行:“自从相见,您好像总是在道歉。”   青年警察愣了一下,而后勾了勾唇角,她似乎很不习惯微笑,是以那笑意显得僵硬。   “宋警官,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吗?”焦棠晃了晃手机,笑道,“到时候我把锦旗的样式发过去,你自己挑一下?”   “不用,锦旗不给也可以。”女人完全没接收到焦棠的讯号,专心致志地走着自己的路。   焦棠掩住嘴,自下而上拿那双潋滟的狐狸眼去瞅木头警官:“手机号也不可以给吗?”   “要我电话做什么?我又不是接警员。”   “……”   【宿主,根据对方的微表情分析,她此刻正在想“这男的是不是有病”】   “你要是嘴巴太多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抱歉,系统没有肉体,无法捐献器官】   焦棠单方面拉黑系统,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他要是会因为这点挫折就气馁,前世也不会上位成功了。   虽然主要是因为情敌们都只有一条命,而他有三条,更耐杀。 第6章 妈妈高大威武   焦棠放弃了迂回战术:“宋警官还真是油盐不进,你没谈过男朋友吗?”   二人下了电梯来到车库,女人巡视一圈没找着车,又掏出手机边打字边回道:“跟男人交流比上班还无聊。”   这什么钢铁直女?焦棠笑了出来。   青年抬起头,她找到了局长的车,正要迈步时却被拽住了衣角。   她微微蹙眉,视线从那拉住自己的葱白指尖落到焦棠白皙如玉的脸庞上,骤然揭掉纱布的伤口呈现出淡淡的粉色,依稀可见未干的血痂,少男微微俯身,将脸凑到她手边,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半张脸,衬得那伤痕愈发鲜明。   “这样呢,还无聊吗?”轻缓的语气比伊甸园的毒蛇还要勾人,从女人的角度恰巧能看见少男颈带下呼之欲出的喉结与领口下引人遐想的阴影,上扬的眼尾带了点绯红,显得危险而诱人。   青年换了只手拿手机,戴着皮质手套的五指修长有力,拂过那道微小的创口,摩擦间带来阵阵痛意,就在焦棠因着这份痛觉微微战栗时,对方却将手向前伸去。   她将他垂落的长发撩起,轻轻搭在肩上,而后从他口袋里摸出电话摁了一串号码,随即车库里响起一阵系统铃声。   “我不接电话,有事短信。”   说完,她把手机还给焦棠,向车门走去。   焦棠紧跟上去在副驾落座,打开通讯录时发现已经输入了联络人姓名。   ——宋星沉。   “真好听,”他轻抚着屏幕上的名字,眼睛却一直盯着女人,“我喜欢星星。”   狐狸精谎话连篇,这句却不带一丝谎言,只是这样的喜悦不能为人道,是以听上去也像是假得不能再假的甜言蜜语。   宋星沉不置可否,发动了汽车。   ————   焦棠直到下车才对这辈子的家庭条件有了实感。   虽说前世也是大户人家,但经历过三个毫无人性的世界后他还是忍不住对着在大门前迎接自己的管家落了泪。   妈妈有钱,这才是正确的穿越啊!   宋星沉以要回去写报告为由离开了,焦棠心知今日已经开了好头,过犹不及,便只是目送她远去。   “少爷受苦了。”管家满脸感慨,“今早焦董知道您被绑架后急得连会都不开,直接订飞机飞了十个小时才回来,这不才刚落地,好在您平安回来了。”   “我能有什么事啊,警官们厉害着呢。”焦棠笑盈盈地宽慰眼前这个老人,“妈妈现在在哪?我好想她。”   管家领着他穿过花园往中央最高大的建筑里走去:“焦董正在客厅休息,准备您回来了一起用餐呢。”   “系统你给我搞来的身份也太了不得了,”焦棠偷偷在脑海里比大拇指,“这些花卉长得比灵草还漂亮,是这个世界独有的品种吗?”   【这也是宿主灵魂自己选择的世界,本系统仅能进行初始数值微调,不用客气】   焦棠对于现代世界的豪宅兴致高昂,在系统里学习过是一码事,身临其境又是一码事,亲身走在葳蕤树荫底下时才真切感受到景观的华丽与别致。他踩着隐隐绰绰的光影,仿佛有一瞬间回到了在宗门里奔跑过的小径,光滑玉润的卵石铺在长长的道路上,前世少男提起衣摆蝴蝶似的带起一旋微风,古色古香的房屋与巍然高大的白石屋瓦重叠在一起,年少时跃过的高高门槛,现如今只是一道应声而开的感应门。   他迈进屋内,橙红霞光穿过落地窗平缓地在地面上织就乐谱,零散音调自黑白琴键间传来,敲碎音符的人站在钢琴边上,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伸出去随意地伸摆弄那长而宽的音域,手腕上套着块银灰色手表,衬得那身咖色风衣愈发沉稳。   “——娘!”   比声音更先抵达的是身体传来的热量。前一秒的焦棠还在幻想这一世母亲的模样,下一秒四肢比大脑更快地近乎是飞奔向了对方,客厅很大,用尽全力跑过去却也只要十秒,刚好足够母亲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抱住他。   “好端端的,怎么还学起古人说话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焦桦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孩子的背,她头发剃得极短,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手心也没有练武留下的茧子,一切的一切和记忆是那样不同,唯独宽厚的胸膛与前世有一样的温度,使焦棠无比确信自己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他将她抱得更紧:“我只是想你。”   ————   姐姐发讯息来说还要在外呆两天,于是晚餐是两人一起吃的。明明一张桌子边有十几个位,焦棠却偏偏要挨着母亲坐,仿佛回到了幼时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的模样。   对此焦桦不甚在意,她本就不是什么细心的人,只当是宝贝男儿被绑匪吓坏了想在妈妈这找安慰。   “听说你不让局长处罚那个狙击手。”岁月的痕迹爬上焦桦的眉眼,却令其显得更具威严,她放下了手里的餐具,看向正小鸟似啜饮忌廉蘑菇汤的孩子。   焦棠抽了纸巾擦去唇角水渍,这才回道:“人家好歹也救了我,怎么好反过来处罚呢。”   “人质的安危永远都是第一,我想这是共识才对。”高大的中年女人冷哼一声,伸手抚了抚焦棠脸上的纱布,“也得亏是救了你,不然可不只是写报告那么简单了。”   焦棠被母亲冰凉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还是忍不住作死为宋星沉说了句好话:“妈……警官人真的很好,要不是她当机立断选择击毙劫匪,我少不得要脱层皮呢。”   闻言,焦桦倒是没反驳了,她像是见到什么新奇事物般诧异地扬了扬眉,而后颇为审视地开口道:   “糖糖,平时谁敢碰一下你的脸就闹得死去活来,今个儿怎么都伤着脸了还替人家说话?”   遭了。焦棠心下咯噔,在最爱美的年纪脸差点毁容还不闹腾,这事不管放在哪一辈子都挺崩人设的。   关键他妈还真说对了,他平日里确实是这么个性格,连他自己都没法反驳。   焦棠厚着脸皮道:“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突然发现命才是最重要的。”   焦桦不置可否,半晌后,她看着手机里的讯息冷笑道:“原来是宋家的小崽子,跟她妈一个德行。”   当鸵鸟闷头喝汤的焦棠抬起头来:“你们认识啊?”   前世两个母亲就是死对头,不会到了这里她俩也一样冤家吧……   “何止认识,”焦桦有一瞬的恍惚,而后眼神逐渐阴鸷,面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还是多年未见的故友呢。”   完了。焦棠再度把头埋进碗里。 第7章 她死了   虽然直到最后焦桦也没说明白两个母亲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但光是想起前世那些恩怨情仇,焦棠就忍不住直叹气,他躺在足有五人宽的床上一边担忧上一辈,一边翻阅着目前已知的世界线。   他在这个世界名叫焦糖,是知名企业家焦桦的男儿,在众星捧月里长大,长相漂亮家境优渥,目前是个大学生,因为母亲和姐姐的过度保护,他甚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这便是关于他的所有记录。   至于他的母亲,原本是平平无奇的富二代,却凭借一款专供超能力者的短时能力提升药剂登上世界富豪榜,根据系统记载,她现时正与女儿焦霖在投资一家研发基因药的药企,并将于未来成功研发出永久改良超能力者身体素质的药物,一跃成为世界首富——政府倒牌后,她在动荡的时局里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猜测她是举家逃到了与世隔绝的岛屿上继续享受富人生活,直至人类灭绝。   怎么看都像大boss才有的背景。   焦棠滑动着半空中只有自己可见的光幕,忽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你那里有星姐的资料吗?反派会不会有可能就是她?”   倒不是他想怀疑对方,只是按他的了解来看她成为反派的概率反而比他妈还大。   他妈可能只是单纯的黑心资本家,宋星沉是真的纯恨全世界。   【有的,请接收。由于资料不足,暂时未能确定宋星沉与反派之间的联系】   这个世界的宋星沉出身普通,不过家族整体智商都不错,母亲是化学系教授,她自己从小到大的成绩也是顶尖,只是运气不大好,高考时报名了军校,却碰上普通学员缩招,超能力者成绩擦着及格线就能入学,普通人在每个省份都只有一个名额,那年的第一不是她。   落榜后她去了警校,毕业联考进了公安部门特警队,每年考核都是第一却接连四年都被空降兵顶了晋升,而她也像是终于磨平了心性,再也没卯足了劲往上爬,有能力又不贪功,是上司们最爱用的工具人。   普通警察在局里一直是被边缘化的存在,宋星沉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在人类危机爆发前一个月,有电系超能力者闯入校园进行恐怖袭击,她为救下学生提早开枪击杀了歹徒同伙,却被发现了伪装点位,歹徒摧毁了所在建筑物电箱引发爆炸,整栋楼都被炸毁。   在基因药推广全球,超能力者力量暴增不受政府管控的将来,一名普通警察的殉职并没有引起任何动荡,只占据了当天电视台新闻播报时最底下一闪而过的字幕。   毫无疑问,宋星沉是个还算出色的普通人,但她的影响与随手就能捣毁建筑颠覆世界的超能力者相比实在太小,小到她死去以后,除了收纳历史的档案,再也没人记得她。   “她死了?你没编造历史吧?”   【请宿主不要质疑系统收集信息的能力,宋星沉的死亡报告是归档在公安网络里的,出错的可能性比您能完成任务的概率还低】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系统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被这么一打岔,焦棠终于开始动脑思考。一个在超能力者溢出大肆破坏世界的末日来临前就已经死去,而另一个则是主导了这起末日事件,并且直到人类灭绝都一直在历史上留下过活动痕迹。   除非死能复生,不然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话说回来,她的死亡有可能避免吗?”不论宋星沉到底与反派有无纠葛,焦棠都很难想象她死去的场景,甚至死亡一词和那个女人都很难关联到一起。   前世宋星沉既不光明又不磊落,弑父杀兄,篡权夺位,恶贯满盈,有事没事就被天道追着劈,而她的生命也在愈发凌厉的杀意里滋养成长,生生不息。   即便世界迎来末日,她也是会踩着全世界活下去的那种人。   【系统不能保证】   “……”焦棠垂下眼,纤长睫羽落下细密阴影,如短栖的蝴蝶般微微颤动。半晌,他低声说道,“还是得试试吧。”   万一呢,万一他能派上点什么用处呢。   系统并未阻拦,只是提醒道【宿主的首要任务是救赎反派】   “知道了知道了。”焦棠倒进床里,试图用枕头闷死自己,“而你的首要任务是把我从反派手下救活。”   ————   “周六早上可以。”   “她回我了!”焦棠一骨碌从躺椅上坐起来,他无所事事地在家待了一天,焦桦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家,偌大的宅子里乍一看只有他自己和神出鬼没的管家,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到了大部分工作都不需要人力,屋子里到处是智能家居,是以他一整天都没见到人却也没觉得不便。   焦棠一大早就给宋星沉发了消息,他知道这些忙于事业的女人最烦聒噪的小男人,于是只发了一条便点到即止,顺便从网上找来了一只泪光闪闪的小狐狸表情包,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宋星沉自律到变态,说上班不看手机就是不看手机,一整天都是离线状态,直到晚上八点灰色头像才亮起来。   “上班辛苦了~”焦棠发了个卖萌狐狸表情包。   对面回道:“不辛苦,命苦。”   焦棠捧着手机乐了半天,连系统都看不下去了,提醒他赶紧规划好行程,以便早点动身去推进任务。   那头宋星沉似乎很忙,匆匆定下礼拜六在电玩城见面后就下线了。   无事可做的焦棠心安理得当着米虫,刷卡把当季新品全买了个遍,顺便去找妈妈嘘寒问暖了一下,得到她周末回来的消息。   焦棠躺回床上拆了盒面膜敷上,跟系统分析地头头是道:“反派是反政府头头,最有可能接触到反派的不就是政府?我身边跟政府相关除了我妈我姐就是星姐,不从她们下手难道要我跑大街上揪着一个人问你认不认识反派?那也太蠢了吧。”   系统无言以对。   “所以呢,当务之急就是——你快来看看哪件衣服漂亮。”   系统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高维人工智能竟然会被用在给男人挑衣服上,但它还是很兢兢业业地用采集到的大数据进行了运算,得出宿主裸奔最吸睛的结论。   焦棠没忍住问:“你真的不是因为太像人工智障才被流放到这些世界里的吗?” 第8章 约会还是仇杀   最终焦棠照着自己的审美选了件白色高领毛衣,材质偏软,将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但若是俯下身子,又会微微露出点领口,为此他很是心机地搭配了一条灰青色颈带,与白皙的肌肤形成了极致反差。   到约定当天,焦棠提早三小时就爬起来打扮,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乖顺地落在肩头,墨黑缎带与雪白发色相映成趣,他照了照镜子,有些忧愁地问系统:“我是不是有点水肿?”   【您的左脸比右脸肿了0.1毫米,根据分析大概率是昨晚侧睡导致的】   “你晚上发现我侧睡为什么不叫醒我!”焦棠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昨晚是宿主说要睡美容觉开启免打扰模式,请不要无理取闹】系统为自己正名,【再说这点差距打不打扮她也看不出来】   “可是我看得出来,”焦棠振振有词,“而且我是为了自己开心才打扮的!”   系统的分析并没有出错,见到精心打扮的焦棠,宋星沉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相比之下她甚至穿着有些过于随意,工作时一丝不苟捋上去的刘海散了下来,略长的卫衣遮挡住了肌肉,工装裤宽大松垮没过脚踝,只露出部分运动鞋,这一身使她看上去像是附近大学城里出来闲逛的学生,不过那颀长的身形与一丝不苟的板正姿态还是引得不少年轻男生频频回头。   “宋警官,”焦棠很有分寸地没去随意触碰宋星沉,与她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你经常来这玩吗?”   宋星沉应了声,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插在兜里,这种不着调的姿势硬生生靠她的身材撑出了拍时尚杂志的气质,她轻车熟路地兑换了游戏币,带着焦棠从赛车区一路杀到射击区,看着排行榜上那一串“X”,焦棠反而不出意外。   “星姐果然做什么都是最好,”他满心粉色泡泡地与系统交流,“你分析分析,她带我来玩喜欢的游戏说明什么呢?”   【说明她真的很爱玩游戏】   射击区旁边是娃娃机,宋星沉对此没什么兴趣,正要拔腿走人时瞥见焦棠眼巴巴望着其中一台机子里的玩偶,她又停了下来。   “想要?”   答案显而易见,焦棠被那只灰狼玩偶迷得走不动道,那淡漠中带着点不屑的小表情简直是缩小版宋星沉,但他对于这些游戏向来都不擅长,甚至都不需要吊爪自己在半空晃晃悠悠松开,打从一开始焦棠就没成功碰到过玩偶。   而宋星沉只是站在一边干看着,除了贡献一把游戏币,似乎真的没有丝毫救男士于水火之中的意识。   就在焦棠思索要不要放弃挣扎的时候,隔壁射击区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破纪录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那块记录战绩的电子屏上第一依然是个叫“X”的人,不过跟着的成绩却刷新了,new标志明晃晃地缀在数字后边。   被几人簇拥着的破纪录者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往娃娃机的位置走来。那是个高挑强壮的女人,与宋星沉的严实不同,她在秋天竟然还穿着汗衫背心和大裤衩子,大喇喇地趿拉着拖鞋,看上去像个混混。   “哟,小弟弟,钓不着呢?”女人扬了扬眉,额角与下巴两道伤疤令她看上去更具匪气,“要不要姐姐帮你?”   焦棠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宋星沉一步上前,挡在了二人中间。   “不需要。”宋星沉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那人笑了一声,反客为主无视宋星沉的躲避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顶着后者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轻佻地凑到对方耳边说道:“别生气嘛,不就是第一,下次给你啊。”   她并没有掩饰音量,是以听到这番话语的焦棠陷入了这两人到底是朋友还是仇人的头脑风暴。   陌生女人又对大脑宕机的焦棠伸出手来:   “漂亮弟弟认识一下,我是江粟,江河行地的江,沧海一粟的粟。”   双手交握的瞬间骨头传来被大力挤压的刺痛,焦棠倒吸一口冷气。   “抱歉抱歉,我平时毛毛糙糙惯了。”江粟松开了搭在宋星沉肩上的手,关切地凑到焦棠面前,“弄疼你了吧?”   焦棠在她棕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明明还是九月,他却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她关心的态度有点油腔滑舌、但意外地又很正常的好人。   “离他远点。”宋星沉再一次隔开二人与江粟对峙。   “我打扰你们约会了?”江粟被赏了个白眼却也没有生气,她好脾气似的笑了笑,好整以暇地望向宋星沉。   “……不是约会。”宋星沉极快地反驳道,“他是上次行动里被当做人质的普通人。”   眼神在二人之间逡巡,随后江粟大笑着拍了拍宋星沉的背,跟个温和可亲的老大姐似的:“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抓高中生早恋的教导主任。”   宋星沉再次强调:“不是恋爱。”   “好好好,”江粟因为她的油盐不进一脸无奈,看向被两次否认约会而难掩失落的焦棠,兴味地摸了摸下巴上的伤疤,“也难怪这小弟弟抓了半天抓不着娃娃,你都不帮把手呢。”   宋星沉这才意识到焦棠到现在就没抓上来过一只玩偶。   江粟兴致勃勃地走到机器旁边,指着焦棠想要的那只灰狼玩偶:“这小狼臭屁的表情还真像你!”   “比不上旁边那头猪,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宋星沉冷眼旁观。   “漂亮弟弟,姐帮你抓。”轻佻的女人懒散地扬了扬下巴,笑得英俊又流里流气,明明没碰到人,焦棠都感觉自己被隔着空气骚扰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就见宋星沉终于有了动作。   她对这种游戏没兴趣,却也不想看流氓调戏少男,干脆走到机子边:“我来。”   江粟举起双手做投降姿态,退后一步让宋星沉表现,嘴里还不忘叨叨:“你玩过抓娃娃吗?”   宋星沉没理她,自顾自投了币,而后——   “星、星姐,要不算了……”焦棠看着仅剩的一枚游戏币差点汗流浃背,没人告诉他宋星沉在这种事上这么轴啊!   眼瞅着爪子晃晃悠悠将玩偶拎起来,结果在往洞口前行的路上那本就不牢靠的爪子一松,小灰狼在边缘的挡板上磕了一下,咕噜滚回了玩偶堆里。   操作台前的女人目露凶光,不知何时起这场抓娃娃已经不是为博美男一笑了,倘若眼神有实体,现在这部娃娃机应该已经被刀成了废铁。   誓死要跟机器犟到底的宋星沉无视焦棠的劝阻把最后一枚币投了进去,练习了数十次的她轻车熟路地抓起娃娃,爪子松松垮垮地带着玩偶升起,就在它又要半路罢工时,一旁看热闹的江粟没来由地踹了一脚机器,直接将娃娃震进了出口。   宋星沉:“……”   焦棠:“……”   江粟自顾自俯下身捡起灰狼,拍了拍它鼓鼓囊囊的肚子:“真可爱。”   说着就塞进焦棠怀里:“拿着。”   站在操作台边的青年抿着唇看向他们:“那是我的。”   “是是是,你抓的。”江粟收回手之前又撸了一把小狼的毛,“不关我事啊,我只是脚崴滑了一下。”   宋星沉没说话,面上表情分明没变过,焦棠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愉。   那不快的源头好像正是……他怀里这只玩偶?   焦棠思忖片刻,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多亏了星姐,我才能得到它呢。”   宋星沉脸色淡淡,说不上喜悦也看不出恼火。   她径直越过两人,只留下一句:“回去了。”   焦棠下意识拔腿跟上,将要走出门时回头瞧了一眼,就见江粟已经把先前宋星沉用来嘲讽她的那只猪给钓了上来,正捧在眼前打量。 第9章 狐狸是犬科   “宋警官……宋警官?”   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闷头往前走的宋星沉如梦初醒般停了下来,听见少男的闷哼,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近乎是强行拖着人在走,从电玩城一路进了附近的公园,所幸路上没什么人,不然高低得报警把她以拐带罪关进去。   她松开手,只见焦棠的手腕已经红了一片,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尤为刺眼。   薄唇微微抿起,那双冷淡的眼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她扶着焦棠在路边长椅坐下,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红痕,刘海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叫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对不起。”宋星沉低低地说道,“我总是让你受伤。”   焦棠很少见到这样有素质的宋星沉。也许跟不同世界的社会环境有关,这个世界没有修者,人们没有强大的自愈力,生命也显得更加脆弱,焦棠脸上的疤痕到现在都还有淡淡的痕迹。   他看着低沉的女人,心想她这年纪放在修仙界还是个孩子呢,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出声安抚道:“我又不是玻璃,哪有那么易碎。”   见宋星沉依旧盯着自己的手腕,焦棠开玩笑道:“其实还挺好看的啊。”   他抬起手来,白皙如玉的皮肤之上浅浅红痕犹如落进雪地的梅花,清艳非常,宋星沉的视线从他腕间移到那精致漂亮的眉眼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果是刚认识她的焦棠或许还不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在这儿的焦棠可是跟宋星沉过了大半辈子的狐狸精,要是还懵懂无知,那真是对不起那些被翻来覆去泄火的日子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这处安静得只有鸟雀声,一个行人也没有,头顶身后都是无言的树木,层层叠叠遮掩住日光,是个适合偷情的地方。   焦棠干脆拉过女人的手按在自己仰起的脖颈上,喉结的形状隔着毛衣若隐若现,随着动作露出了半截颈带。   “我这儿更漂亮,”他暧昧不清地咬着字眼,“你想试试吗?”   少男的力气不大,宋星沉本可以收回手,可她神使鬼差间却如着了魔般张开五指,将那纤细脖颈握在手中,跳动的脉搏传来温热,掌下的骨骼与筋络显得如此脆弱,只要一用力,这个人的生命就将完全归属于她。   宋星沉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细腻皮肉如上好的绸缎在指尖滑过,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骨头被挤压的声音,少男张着唇试图呼吸,隐约可见粉润舌尖,窒息的红晕爬上他双颊,宛如盛放的晚霞般诱人,那琉璃似剔透的双瞳里逐渐弥漫上雾汽,似雨后氤氲了一汪清泉的池塘,水波荡漾着摇曳,一颤一颤的,晃得人心痒。   随着颈间力道增大,极度缺氧带来了意识削减,焦棠眼前一片发白,脆弱美丽的少男在此刻依然乖顺,毫无反抗地将自己全部交给了女人。   就在焦棠即将窒息而死的前一秒,宋星沉骤然松开了手。   此刻的她面上已然没有社会化的关怀神色,那冰冷淡漠的神情与前世简直如出一辙,她注视焦棠的眼神更似看着一只任由自己掌控的弱小生命,就连抚上那雪白长发的力度都像是在为小宠顺毛。   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焦棠咳嗽着直起腰来,动作间颈带散落,小巧精致的喉结微微露出,如同一枚任人采撷的朱果。   修长的手指再一次抚上满是红痕的脖颈。   不同的是宋星沉没有再用力,她一手按在焦棠脑后,一手虚拢着他的颈部,以一种掌控的姿态将人圈进领地,居高临下的姿态熟悉到令人战栗,甚至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焦棠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向她臣服。   美艳少男自下而上看向女人,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呈现出绮丽的颜色,这含苞待放的神情却没有让对方呈现出任何动摇,宋星沉缓慢地眨了下眼,松开桎梏,推着焦棠的肩膀回到了正常距离。   她将松散的颈带系好,抚平少男领口的褶皱,而后才道:“以后不要再随便做这种事。”   顿了一下,宋星沉又继续说:“很危险。”   焦棠能察觉到她按着自己肩膀的手在迟疑。   他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假如现在分别,这辈子大概都别想再见到她了。   宋星沉正打算起身,却见少男埋着头一声不吭,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看上去尤为无措可怜。“我送你回去吧。”她向焦棠伸出手,接到的却是微凉的水珠。   “呜……”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宋星沉看着抬起头来的少男,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地坠在细密的睫毛上,如出水芙蓉般柔美,漂亮的脸蛋凑近了,轻轻蹭在她掌心。   见女人没有反应,他又抽泣着伸出粉色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她的指根。   “……主人,”狐狸精泪眼朦胧地望过来,甜腻的嗓音殷切又可怜,“不要丢下我,求你了。”   宋星沉怔了一瞬,面上并未有什么波动,平静地近乎是在欣赏少男的眼泪,直到焦棠眼泪都快流干而开始因着她的态度惴惴不安时,她才开口道:“有意思。”   她审视地盯着焦棠,倾身上前将其拢在阴影里:“焦棠,你们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没兴趣知道。”   “本来还想长辈的恩怨与你无关,但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掺和进来,就得做好觉悟吧?”   宋星沉坐回原处,胳膊支在扶手上,宽松的卫衣却穿出了上位者的气势,她好整以暇地望向无措的少男,沉声道:“跪下。” 第10章 打狗不用看主人   公园里寂静无声,连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的鸟雀也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卵石小径上正跪了个漂亮男孩,低声下气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唯有他面前的女人不为所动,甚至还有闲心刷手机打发时间。   “主、主人……”焦棠的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他却不敢抱怨,讨好似的试探着凑到女人膝前,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随时都有可能被路人发现的紧绷感在头颅里形成了更为刺激的兴奋剂,女人的无视令他目眩神迷,焦棠心想自己骨子里也许真是狗也说不定,毕竟狐狸和狗同属犬科……   宋星沉终于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男:“你好像很享受。”   她似乎也不需要回答,弯腰随手从路边拾起一根枯枝,往远处抛去:“捡回来。”   话音刚落,焦棠就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膝行着爬了过去。他皮肉嫩,即便隔着布料也被地面磨得发疼,在这种痛楚中他却感知到了别样的快乐,抛弃身份地位,全心全意地成为一条听话就能快乐的宠物,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思考,没有比这更自由轻松的事了。   少男雪色的发丝垂落在地,那粉润唇舌衔起了树枝,他转身依然爬行回到了女人身边。   宋星沉接过枝桠,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焦棠以为她要再玩一轮捡树枝游戏时,一道清脆的破空声自他耳边响起,声音是如此靠近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上的疼痛,细小的枯枝在女人手里舞得跟鞭子似的灵活,第一下不偏不倚打在了他脆弱的喉结上,而后如雨点般零散地落在他身上不同部位。   “啪”“啪”“啪”   被枝桠抽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下都落在预料不到的位置,焦棠低低地呻吟,疼痛如火灼烧着理智,尽管如此他依然乖顺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完完整整地将自己的正面暴露给他的主人。   宋星沉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   “真让人不爽。”低沉的女声喃喃自语,“哪来的自信对我指手画脚。”   “?”焦棠迷迷糊糊地挨抽,努力分出心神去辨别她的自言自语。   “凭什么……”   随着“咔嚓”一声,树枝断成了两截,少男也脱力倒在地上。宋星沉却没有结束,她抓来放在长椅上的玩偶,断掉的截面狠狠插进去将毛绒一分为二。   “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撕碎的布料与棉絮散了满地,像纷纷扬扬的白色花雨。   ————   “江粟就是那个第一名?”   焦棠躺在床上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跟系统唠嗑。宋星沉把他送回家后就走了,看着还是冷冷淡淡的,不过网上聊天时话比之前多了点,不再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状态,焦棠把这归因于再冷淡的女人想打男人的心都是热的。   【据资料记载,江粟自军校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了军队担任基层军官,只不过没几年就因为军队取缔普通人而强制退伍转业进了公安单位,如今是本市警察局副局长】   “这么厉害……”焦棠感慨道,“不过这世界普通人的处境还真烂,超能力者到底是有多强?”   系统罕见地卡壳了。   “很难说吗?”   【要看怎么定义强弱】系统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里竟也能听出无奈,【目前已知最弱的超能力者,其能力是随机消减空气中的一只微生物,每天仅能使用一次】   【单从武力值来讲,其实宋星沉与江粟她们二人都能够制服绝大多数的超能力者,如果使用武器,也并不会在面对顶尖超能力者时落于下风】   【在同样持有武器的情况下,普通人和超能力者相差并不大。即便是赤手空拳,两者之间的力量差距也要视个体而定,不能一概而论】   “……”焦棠想起那个被一枪爆头的金属人,果然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科技都发达到能够基本无视肉体差异了,怎么超能力者还能够在社会上碾压普通人?焦棠心想要是原生世界也有这样的科技,大家伙也都不用修仙了。   仿佛知道焦棠在想什么,系统出声道:   【超能力者势大,更多是经年累月的社会文化与舆论环境】   超能力究竟厉不厉害其实没什么所谓,只需要有超能力者在人群中实施几次暴行被报道出去,人们就会自动给超能力者添加无所不能的滤镜,这样的报道多了,即便是最弱小的超能力者出现在人前,普通人也会开始惧怕。   至于普通人反杀超能力者这类新闻,就没什么必要让大众知道了。各个阶层的超能力者们不论强弱都十分默契地无视普通人对超能力者的犯罪。   恐惧,向来是统治的最好工具。   焦棠真诚发问:“你说我一个普通人,拯救这种社会有什么必要?”   【首先,只有人类活着才能提供系统运行以及宿主复活的能量】   【其次,反派所做的事并不限于反超能力者,而是真正的反人类,并且造就了人类文明直接灭绝的结局】   【最后是温馨提示,宿主的母亲正在研发帮助超能力者提升能力的药剂,而宋星沉的母亲一直在开展反超能力演讲,经数据分析宋星沉大概率在怀疑您是被您母亲派去刺探的间谍】   焦棠忽然明白宋星沉为什么会说那句“无所谓你家打的什么主意”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宿主当时处于十八禁环境,系统自动开启免打扰,如需即时提醒服务,请手动打开防沉迷模式,感谢您的配合】 第11章 姐姐玉树临风   “不行。”   焦棠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被母亲拒绝,他实在难以置信,前世他为爱做三的时候焦桦都没说什么,怎么这辈子想去研发基因药的实验室看看还不行了!   焦桦读着报纸头也不抬:“男孩子家家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我自己都很少去那里,全是有害试剂和辐射,一个不小心就搞出癌症了。”   “有那么恐怖吗?”焦棠半信半疑,随后被贴心系统科普了辐射与癌症的概念。   他瞬间老实:“妈妈说得对。”   这下又犯起难来,接触不到基因药,该怎么找到和反派有关的线索?   还是说得去找宋星沉的母亲试试?可他真的不会被手撕吗?   焦桦透过平光眼镜斜觑了心不在焉的男儿一眼,抖了抖报纸:“怎么突然对这些玩意感兴趣了。”   焦棠估摸他跟宋星沉出去约会的事也瞒不住母亲,索性依偎到焦桦身边抱着她胳膊装傻充愣:“我一天天在家待着也很无聊嘛,想去新鲜的地方玩玩。”   焦桦挑了挑眉,她果然知道什么,但还是没追究孩子的危险行为,又或者是根本没把这种程度的试探放在眼里。   “正好,你姐今天回来。”她拍了拍焦棠的脑袋,“让她带你去公司转转,行吧?”   焦棠一直都有些怕他的姐姐。   倒不是说前世姐姐性格差劲,如果她都能叫脾气差的话,恐怕天底下再找不出一个好人来了。   焦棠的恐惧更多是来源血脉深处的克制。从古至今,雌性六尾吞噬雄性三尾后便会长成九尾天狐,尽管姐姐没想过吃掉他,也同母亲一样对他百般宠爱,可他与姐姐独处时依然会感到心底发毛。   老虎当然有不吃兔子的选择,但兔子永远都无法做到坦然面对老虎。   上辈子认宋星沉为主后焦棠与姐姐就没再有什么交集,甚至临死都没能再见她一面,对此他一直觉得抱歉。   这一世的姐姐是人类,是不是意味着二人有可能像寻常姐弟一样相处?焦棠满怀期待地坐车来到公司。   焦氏集团的总部大楼耗费了数十年才建成,金碧辉煌直入云霄,从远处看是中心商业圈最显眼的建筑。司机拐了几个弯才驶入地下车库,地下的空间远比想象中要宽阔,客户的私家车停在负一层,下面两层是员工车位,而焦家几个人的车位又是单独一层,放眼望去尽是肉眼可辨的豪车。   焦棠差点被锃光瓦亮的车皮闪瞎:“我家总共加起来只有三个人对吧?”   【正确】   他对自己的家庭条件再次刷新了认知。   司机带焦棠去专属电梯直接上到了总裁办公室,将人引进会客室后,她同男秘书点头致意便离开了。   “焦总马上就来,请稍等一下。”穿着性感职业装的秘书小哥对焦棠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在得知焦棠喜欢甜食以后熟稔地为他端来一杯热奶茶,精致的曲奇饼干香脆可口,像是刚烤出来的。   “好喝欸,”焦棠和系统嘀嘀咕咕,“没那么腻,还很清爽。”   【鉴于宿主为自己制定的减肥计划,还是建议宿主少喝】   “哎,美食和美丽不可兼得。”焦棠依依不舍地放下茶杯。   身段优美的男秘书微笑着看少男纠结,忽然他仿佛听到什么动静,即刻收敛了笑容,毕恭毕敬地向门口鞠躬:“焦总。”   焦棠闻声望去,三四个人一齐进到会客厅,为首的女人西装革履,深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完美,勾勒出流畅的肩线,细腻的面料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微光泽,衬衫洁白如雪,领口的扣子闪烁着微光,恰到好处地增添了一份奢华。   “糖糖,怎么想起来……”   话音未落,女人就被俊俏少男抱住了胳膊,秘书也看得有些不明所以,慌慌张张想要拉开不知分寸的少男,却被女人挥手制止。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带着其余人出去了,只留下姐弟二人。   焦霖在原地待了会,拍拍焦棠的背:“你几岁了啊,还要找姐姐卖乖。”   瞅见弟弟脸上的泪痕,她眉头微蹙,问道:“谁惹我们糖糖难过了?”   “没、没有,”焦棠缓了缓一靠近她就僵硬的身体,对自己的窝囊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就是太久没见你了……”   焦霖倒是没母亲那么不拘小节,她摸了摸焦棠白嫩的小脸,见他没有要说实话的样子,叹了口气:“好啦,姐姐不是在这么。”   那双注视着他的浅色眼瞳如前世一般温柔,令人想起春日透过叶间闪烁的日光,焦棠第一次后悔前世自己死得这样早。   对了……还有正事。   焦棠扯了扯焦霖的袖子:“姐,我可不可以去你公司逛逛啊?”   焦霖挑眉的模样与焦桦完全是两个极端,笑起来连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暖意,她没立刻应下,只是说:“真是怀念,我刚上班那会儿你天天提着饭盒来找我,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面都没见上多少了。”   以前他会给姐姐送饭吗?焦棠大致清楚这个世界自己的成长轨迹,记忆里自己从小就躲着姐姐走,却也不懂为什么没有血脉压制的情况下还会这样,担心说多错多,便垂下头道:“还不是你太忙……”   “是啊,我太忙了。”俊秀的女人温和地看向唯一的弟弟,剔透的眼底倒映出他的身影,“作为歉礼,今天就陪着我们家宝贝在公司逛一圈吧?” 第12章 狐假虎威   焦棠本想说让男秘书带他走走就行,思及姐姐对基因药的了解更多,于是也答应了。   姐弟俩并肩出了门,秘书小哥还在外边候着,焦桦随意脱下外套递给他后便带焦棠进了电梯,趁电梯下行的功夫讲解起这栋大厦的构成来。   “这几年内部构造改变了不少,我估摸你已经不记得了。”焦霖松了松紧绷的领口,袖扣上的绿宝石闪烁着低调的光泽,“先去行政部逛逛?”   焦棠无可无不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姐后头。行政部独占了一层,布置风格简洁大气,也许是经常用于会见外人,从电梯出来就能见到两个大会议厅,前台接待的小哥远远瞅着大老板过来,赶忙叫同事去通知行政部的人,自己又迎了上来。   “焦总来视察工作啊,真是辛苦。”制服掐出男人纤细腰线与挺翘臀部,他笑眯眯地同焦霖打了声招呼,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一旁的焦棠,“这位男士是……”   “我弟弟。”   前台小哥的笑容更甚:“啊,难怪和焦总长得这么像!”   焦霖笑了一声,朝小哥摆手:“你忙去吧,我就是带他来转转。”   她引着焦棠进了办公区,行政部的气氛轻松,大都在说说笑笑着工作,基层工位基本都是些靓丽的时尚美男,路过时还能闻到各种各样的香水味。   焦霖大多时间都不会下来,是以不少人都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她一面,离得近了反而认不出来,或好奇或打量的视线在二人间盘旋,直到部门主管从办公室出来迎接。   那是个看着古板严苛的老太太,戴着厚厚的眼镜,行动间却很利落。她似乎与焦霖很熟,即便后者让她回去歇着,她也依然陪着姐弟俩走了一圈,顺便提了一嘴行政部最近的需求。   “哈哈……李姐你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么,”焦霖依旧是笑眯眯的,听不出喜怒,“上次去找IT给你们加急了调整系统逻辑,这回又要我帮你去争取预算,真是怕了你了。”   “焦总,你也知道行政部流失率最高,为此我们公司人力成本一直压不下去。”李主管推了推眼镜,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工位上探头探脑的男员工,“我们系统太老,一个人能做到的事非要拆成三个人做。而且现在这年头,年轻男孩子又定不下心,这些重复性工作没做几天就跑,说实话要不是财务部一直推脱,我也不想腆着个老脸来麻烦你。”   焦霖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公司也知道这点,”她温声宽慰道,“IT部研发的自动化办公流已经在测试中了,最多再过三个月就能投产。”   焦霖没有再与主管攀谈,她顺着原路返回,温和地与那些好奇打量着她的男员工点头示意。   “走过去那个是不是焦总啊?”   “好久没见她,脾气还是这么好,刚刚还对我笑了欸!她不会还记得我吧?”   “旁边那男的谁啊,是她男友?”   “什么啊,长得一副绿茶样,哪里配得上焦总。”   ……   “上班时间嚷嚷什么!”   隐约听到背后根本没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主管转身呵斥了一声,那群小男生便跟鹌鹑似的老实了,焦霖面上依然噙着笑意,乐呵呵地打圆场:“年轻人嘛,好奇也正常。”   说着她朝那几个人弯了弯眼,宽慰道:“好好工作。”   焦棠虽然有些不大乐意他们在背后说三道四,但终归还是不想让姐姐为难,也没说什么。   走到电梯前等候时,焦霖不经意间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主管嘱咐道:“对了,李姐,这段时间你先盘算一下新线投产后能优化多少人员吧,到时候做个方案给我看看。”   再往下就到了产品部和it部,整个区域以电梯为中心,茶水间为界线分成了两大块。产品部的员工还尚且穿着正装谈笑风生,it部则人均T恤或者衬衫,更有甚者下边还穿了条大裤衩子。   “我们公司没什么着装要求,”见焦棠诧异地瞅着it部的方向,焦霖笑了笑说,“毕竟产品部偶尔还需要对外,做it的主要在公司内部活动,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说着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下午还有个会,我也想脱掉这身呢。”   这一层放眼望去全是女人,她们对出现在这儿的总裁见怪不怪,只当她是来抓人聊新品的,正面碰上了也至多点头打个招呼,有些内向的员工更是超绝不经意间绕路远离。   焦霖也已经习惯自己的待遇:“每次我来她们都得加班,也难怪我不招待见。”   正说着手机响了,焦霖扫了一眼屏幕,便让焦棠随便找个地方玩,自己则是就近找了间空置的小会议室进去了。   在她带上门的时候,焦棠隐约听见了“实验室”“药效”几个字,奈何会议室隔音太好,他就是贴门上也听不见什么。   “系统,你能听到姐姐现在电话的内容吗?”   【警告宿主,这是违法行为】   “你们这种拐卖人口做任务的系统居然还懂法?”   【请注意措辞,本系统与宿主是平等契约关系】   一时半会得不到什么信息,焦棠也不好意思在别人工位旁边晃,便去了茶水间给自己来了杯咖啡,挑了个有景观树遮挡的角落坐着,正欣赏落地窗外的景色时,有两人边聊天边走了进来。   “吓我一跳,刚摸鱼呢抬头一看焦总就站边上,还好提前给小说打上了公司的水印,她应该发现不了吧。”   “没事,她不问你不说,她一问你惊讶。”   ……   焦棠听着想笑,不过那两人似乎没注意到这儿还有外人,他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断,于是便安安静静坐在那听着俩人吐槽工作。   “我昨天下班的时候给我朋友发消息说你见过早上五点的太阳吗,她问我怎么在C国过上了A国时差。”   “那很有生活了,我昨天加班到十点。”   “那还好啊,才十点。”   “是早上十点。”   从未经历过工作毒打的焦棠大为震撼,弱小的心灵第一次受到了资本主义铁拳冲击,正在他为自家出了俩资本家一事感慨之时,大脑忽然捕捉到了某些关键词。   “你说‘那个’也快上市了吧?”   “我们组长说快的话预计就是下个月,慢的话也是三个月内的事——努努力没准下个月就不用加班了。”   “感觉跟做梦一样,我居然也能跟这种划时代的玩意搭上关系。”   “哎哟,‘那个’一上市,超能力者的势力又要扩大,我们……”   “算了,别想那么复杂,超能力者突破了人类极限,先富带后富对我们也有好处啊,等哪天科技进步到能攻克超能力者的生育缺陷了,我们普通人就可以解放咯。”   “不是说其实公司早就研发过那种吗……但是没拿到上头批准,当时整个组直接解散了。”   “真的假的,如果真有这么厉害,不是比现在‘那个’还值得推广吗?”   “好多年前的事啦,据说是公司还没扩张成集团之前……”   “哈?那不是快三十年前了吗?”   似乎是意识到磨蹭太久,那两名员工没再聊下去,打完水就离开了茶水间。   焦棠安静地坐在景观树后,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动。   “系统,”他在脑内喊了一声,“三十年前,我妈是不是还没跟星姐的妈妈决裂?”   【系统收录的资料里并未具体记录两人的关系,不过可以告知宿主的是,三十年前她们在同一院校专业就读,您母亲正是在那段时间创立了第一家制药公司,也是如今焦氏集团的雏形】 第13章 人至贱则无敌   “这里这里!”   青春靓丽的少男站在街边,踮着脚朝刚从家里出来的女人招手,宽大的蝴蝶袖一上一下飞舞,如翅膀一般灵动。   宋星沉穿了一件黑衬衫,长袖挽起至肘,背着单肩包就像路上随处可见的上班族,她循声望见了焦棠,便穿过马路向他走来。   “我给你带了早餐。”焦棠颇为自得,毕竟没人比他更了解宋星沉的口味。   女人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她在刚起床时总是很安静,反应也有些钝,一边听焦棠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一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焦棠家里的车都是两个大老娘们的,他没驾照,平时出行都是让司机开他妈或者他姐的车,不过焦棠并不敢让焦桦通过司机知道自己要给宋星沉送锦旗一事,约好日子后就干脆坐地铁出来了。   至于宋星沉为什么不开车上班那就更简单了,虽说有驾照,但她那点工资买不起车,不蹭局长的车都算有良心。   于是俩人就这么赶上了早上高峰期人挤人的地铁,得亏空调开得大,不然真是人肉蒸炉。焦棠被推搡得差点站不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撑在他背后的握杆上。   宋星沉似乎还有些倦意,碎发从额头跌落,眼睛半阖着,神情困顿,挡开人潮的胳膊却很稳,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圈进怀里。   “唔”   地铁突然一个急刹车,宋星沉被身后的人群攮了下,往前趔趄了一步,连带着焦棠也没站稳,女人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去搂住了对方。   少男的腰肢纤细柔软,轻易就能圈住,宋星沉愣了下,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手,然而人群越发拥挤,她也没有拉开距离的空间,两人反倒被迫贴在了一起。   太近了,焦棠甚至能闻到她领子上洗衣粉的气味,像干燥的柠檬皮,青涩又酸甜,在这嘈杂空间里安静地不像真实。   “没事吧?”   女人早起到现在还没喝过一口水,略沙哑的嗓音带着点尾音,在他耳边无比清晰。   焦棠摇了摇头,想往后退去,又因为身后人的推搡跌进了她怀里。   实在太近,近到能听见她规律的心跳声。   他不用照镜子都能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直到出了站,焦棠的神志还有点飘忽。   好在理智还没彻底蒸发,他跟在宋星沉后头进了警局,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女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啊哟,这是谁啊?”   一群人迎面出来,挡在二人面前。为首的是个老男人,年过五十却风韵犹存,合身的制服布料掐出盈盈腰身,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科技的痕迹。   上扬的三角眼刻薄地打量着宋星沉的打扮,随即那挺拔得异于常人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足够双方都听见的冷哼。   “您也注意点形象,要让人听见组长在外边学猪哼哼,特别行动组的脸都要丢尽了。”起床气很长的宋星沉语不惊人死不休,她看了眼手表,对一旁不明所以的焦棠说道,“走吧。”   “呵呵,小宋好大的架子啊?”组长被她损了一顿,脸色更是不妙,“看见上级都敢甩脸子,还是局长太袒护你了,现在连纪律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几个人挡在路中央,也绕不过去,本就疲累的宋星沉更是不耐烦:“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   “没到时间就可以无组织无纪律了?你为人民服务,就应该时时刻刻准备着!”老男人跟个筷子精似的岔着两条腿杵在宋星沉对面,似乎是决意要施展一下自己的官威,“看看,看看这副样子,所以说当初就不该招普通人进来,一个个心比天高以为自己很了不得,结果呢?啊!”   他又哼了一声,似乎是想起方才宋星沉的形容,脸更黑了:“我呢,最了解你们这种人了,嘴上说说有理想有抱负,不要依靠超能力者,实际呢,靠吃红利进来,白白占了本该属于超能力者的名额不说,成绩么,也做不出来一点。”   宋星沉冷眼看他表演:“你说的红利是指普通人比超能力者还要高一百分的分数线?”   组长依旧拿眼角看人:“怎么,你是在质疑考核标准?”   “我知道,局里很多普通警员都觉得制度歧视她们,故意分开计分,可是这本来对于普通警员就是一种保护呀!你们是没有超能力的,体测跟超能力者同台竞争,多吃亏啊!”   “我刚进来那年,普通人还是跟超能力者一起考试。”宋星沉不吃他这一套,“在我拿了笔试体测双冠后为什么就突然分开了呢,好难猜啊。”   “当然是因为局里看出了你不输超能力的潜力,要培养你。”男组长脸不红心不跳,“你们普通人,标准高一点是应该的!不逼你们一把,怎么知道潜力有多少?好好想想,没有我那么高的要求,你们能不断超越自我吗?”   “我们有超能力可以弥补经验上的不足,普通警察那可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呀,甚至有些人出警的时候还需要我派超能力警察去保护她!——所以说,考核的时候要求不高等你们出任务的时候出事了怎么办?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嗯?”   焦棠瞥见宋星沉握紧了拳头,似乎在克制着什么,随即又松开了。   “行,您说得都对。”她呼出一口气,抬眼望向男人,“我可以走了吗?”   男组长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于是宋星沉直接站到他旁边一个男下属面前说了声:“借过。”   就在宋星沉要越过他时,男人突然开口道:“你还不知道吧。”   “?”   “局长要退了。”他似乎在期待宋星沉能有什么表情变化,可惜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等她走了,上任的就是……”   “喲,聚这开会呢?”   一道散漫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粟跟个二流子似的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同一名警员走来,她连穿着制服的样子都显得很流里流气,扣子歪歪斜斜的没一个对齐,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   男组长轻微地啧了一声,旋即换了副脸色,笑着迎了上去:“江副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还有李队,今个儿有空回局里啦?”   走在江粟身边的李言志眉眼温润,脾气很好地笑了笑:“我回来交报告,你们做什么呢?”   “嗐,这不是看小宋横冲直撞的,我教育教育她。”他的笑意敷衍,却也无人在意。   宋星沉不怕事大:“您不是不想招普通警员么,跟大家说说啊。”   “诶!你这死孩子!”男组长嗔了一句,转头对看热闹的江粟道,“说她两句她就觉得我在搞歧视,哪有的事嘛,我个人是很认同种族平等的,普通人也不比超能力者差,就像江副您一样。”   江粟皮笑肉不笑,身旁的李言志接茬道:“分工不同,大家各司其职就好。”   “这就对嘛!”男人仿佛遇到了知音,“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轴,说个客观事实还不认了……”   江粟漫不经心听着组长倒苦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反正人家话还没讲完呢,她就吐了个泡泡出来。   半张脸大的泡泡横亘在中间,饶是男组长再叽叽歪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言志叹气,扯了下江粟的袖子:“注意点形象。”   “啪”   江粟把破了的泡泡糖又嚼了回去,冲宋星沉扬了扬下巴:“干活去。” 第14章 暗杀男领导进组+++   焦棠亦步亦趋地跟着宋星沉到了办公室,被满墙的锦旗和勋章吓了一跳。   “好厉害啊,”他喃喃自语,“星姐果然做什么都是最好。”   宋星沉放好包,捡起椅背上的制服随手一套,便成了那个严肃刻板的宋警官,她把焦棠的锦旗收了起来,又给他倒了杯白水。   “待会局长过来合个影就行了。”原本这种被援救的市民送锦旗的活动理应公开表彰,但在宋星沉强烈要求下改成了在领导见证下合照,如果不是上头有指标,她甚至连照片都不想拍。   焦棠乖乖坐在一旁,实则在脑内与系统蛐蛐方才的老男人:“那男的谁啊,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夏渐是特别行动组组长,宋星沉的直属男上司】   “哇,那种人都能当组长?他看上去像疯了诶。”   【超能力者的细胞活性极低,他们的激素水平波动也非常大,因此大多寿命较短且情绪不稳定,以夏渐的年纪能活着喘气就已经很不错了】   “难怪他这么神经,”焦棠若有所思,“我妈正在研发的基因药就是改善他们这些缺陷的吗?”   【是的,所以您母亲后来会成为首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目前得到的线索有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整个世界的格局都是如此诡异,反派依然找不到踪迹。焦棠看向正在敲键盘的宋星沉,思绪杂乱的心头忽然一松。   窗外树影齐密,细嫩的枝桠随风飘摇,日光透过窗棂淌在红棕色松木桌上,女人略凌厉的侧脸浸在光里都显得柔和几分,修长十指灵动地在键盘上敲出规律的乐章,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光点跃动在指尖飞舞,安静得让人抛去了所有杂念。   真好啊,焦棠想,能再见到她,真好。   可惜不过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断,推门进来的女人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口的焦棠,她挑了挑眉,脸上表情像在说这人怎么还没走。   “进来前先敲门。”宋星沉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嗓音有点泛冷。   江粟不以为然,屈指在门前叩了叩,又跟条泥鳅似的滑进了门。   “小弟弟,参观警局来了?”她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焦棠,说出的话依然轻佻,“你家人也真舍得,我要是有你这么漂亮的弟弟,我高低得全天候贴身保护你。”   焦棠温顺地笑了笑:“有宋警官保护我就够了。”   江粟还想说什么时,宋星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只是来送锦旗,跟局长合过照就走。”   “哦~拿去给公关写报道是吧。”江粟露出了有点微妙的表情,“哎,我好歹也是小领导啊,怎么不叫我跟你合影?”   宋星沉依旧是那副死人脸:“你还记得自己是领导?”   她居然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说的话。焦棠默默腹诽,江粟那样子说是街头混混都有人信。   “啊呀,莫非宋警官想我以权谋私……”江粟斜靠在桌边,拂过青年肩上的徽章,金属反光从她指尖溜走,“给你涨工资?”   “有病。”宋星沉拍开她的手,低头看了眼手机。   老局长临时有会过不来了,知会她去找江粟合影。   宋星沉把手机支在桌子上,左手一个焦棠右手一个江粟,那面金灿灿的锦旗终于得见天日,三个人都很虚伪的笑容在“咔嚓”一声过后迅速收起。   江粟若有似无地看了焦棠一眼,后者毕竟也是修炼那么多年的狐狸精,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主动提出家里有事要回去,并且拒绝了宋星沉护送,离开办公室后给她们掩上了门。   “还挺乖。”少男离开后,江粟漫不经心说了声。   宋星沉收起锦旗放好,检查了一下手机的相片,头也不抬道:“他是我的。”   “把你江姐当什么人了?”江粟笑笑笑,作势要去揽她肩膀,被躲过也没生气,“好好好,知道你不爱别人动你东西,我不碰行了吧?”   宋星沉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大咧咧的女人啧了一声:“一个娃娃记我到现在啊,小心眼。”   见宋星沉没搭理自己,江粟又自顾自换了个话题:“上次见还好好的,那老太公怎么惦记上你了?”   “前几天部门聚餐,他把男儿带过来想跟我相亲,我说了句哪来的螳螂精。”   “那个小男生恼羞成怒要打我,我就抢先把他手打断了。”   “噗”江粟没忍住笑了出来,“像你干得出来的事。”   她往后倒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看向宋星沉:“你不知道他前任是省厅二把手吗?也就现在他年纪太大被踹了,不然想搞你一个小喽喽真是再简单不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估摸是攀上那名新局长了才敢这么嚣张,你这时候挑衅他又哪里能落得着好。”   宋星沉终于拿正眼看她了:“他有地位有人脉,我就得去伺候他家螳螂?”   “我不是想指责你,”江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神情难得认真,“只是你要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应下了再随便找个借口说不合适就行,把局面搞砸最后付出代价的不会是他,只会是你。”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两个女人一坐一站对峙,暖溢的日光流淌在她们脚下,过了许久,宋星沉才出声道:   “那你呢,你当初把宫楚推下去的时候,有想过这个道理吗?” 第15章 老男人就是事多   焦棠沿着走廊前行,心中不免惴惴。   “也不知道星姐和江粟到底有什么恩怨,总觉得她们有时候像朋友,有时候又很不对付。”   【人类的恩和怨本身就是相辅相成的】   焦棠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好端端在路上走着,偏生又碰见了那个夏渐组长,本想绕过去却被拦住了。   “这不是小宋带过来的男孩子么,”夏渐吹了吹指甲,三角眼上下扫视着焦棠,“男朋友啊?”   “……不是。”焦棠礼貌回道,温润清朗的声线很博好感,但同为男人,特别是曾经也年轻美丽过的男人,夏渐最憎恶这种漂亮又乖巧的少男,并一厢情愿认定他们背后一肚子坏水。   “还不是,那就是马上要成咯。”夏渐皮笑肉不笑,“难怪小宋看不上我家男儿呢,原来是有这么漂亮的备胎,我这张老脸可真是自取其辱了。”   焦棠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从夏渐身上感受到了明晃晃的恶意,这种粗俗不堪的阴阳怪气在前世他见过不少,无外乎忮忌他的容貌或是主人,没什么实质伤害,但又确实聒噪得令人心烦。   “星姐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啦,”他柔柔一笑,皮肤白皙得仿佛能发光,羞涩生动的神情宛如春日里第一朵蓓蕾,“其实无论什么场合,对于男人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性情品德,像那些尖酸刻薄的男人就算长得再美,也不会有人愿意接触的。”   说着他惊觉失言一般掩了掩嘴,水灵的狐狸眼抱歉地看向夏渐:“我不是说你啊组长,你肯定不是那种人啦。”   闻言,夏渐的脸扭曲了一瞬。   “哟呵,还挺能说。”他扬了扬眉,眼神淬了毒似的,“看来小宋就是喜欢你这张嘴吧?”   焦棠微微一笑:“毕竟我向来安静,不会在非工作时间打扰她。”   他今天出门着急,只穿了米色呢绒大衣搭玉石白丝质衬衫,衬得那张艳丽的脸都清雅不少,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如初夏含苞待放的荷花一般,看上去像个还没离开过象牙塔的男大学生。   夏渐迅速扫了一眼他的打扮,认不出衣服的牌子,也没见有什么奢侈品,心下有了几分数,说起话来更是趾高气昂。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目无尊长。”老男人挑剔地拿眼角瞧人,“等出了社会就知道自己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焦棠一脸无辜地看回去:“可是家里人很宝贝我,都不让我工作诶。”   “当然啦,现在这个时代上不上班都是自己的选择,我是很敬佩您这种男强人的呢,”少男笑眼弯弯,一派天真无邪,“好羡慕您每天都能早起通勤上班实现人生价值哦,像我就不行了,又懒又笨,每天只能在家做做美容挑挑衣服,太无聊啦。”   夏渐被这一通明褒暗贬气得吹胡子瞪眼,偏偏还不能拿焦棠怎么样,原先在宋星沉那里吃了亏的火气不但没在她的小男友身上发泄出来,反而又添了一把火,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目送焦棠远去,心里又给正在写报告的宋星沉记了一笔,想着等局长退了迟早要找个由头整她。   离开警局的焦棠面上不再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容,他打车直奔集团大楼,同时还不忘点了个外卖拆了包装提上去。   “姐——”   感应门的提示音和少男清亮的嗓音戛然而止,漂亮的秘书小哥衣衫不整地跪在门口瑟瑟发抖,连颈带都不知道掉到哪里,白花花的胸口晃得人眼疼。   瞥见有人进来,他面上呈现羞恼之色,似想要遮挡身体,然而背刚刚弓起就像害怕什么似的僵住了,只能狼狈地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坐在桌前的焦霖倒是丝毫不见尴尬,她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如往常一般向弟弟露出温润笑意:“怎么有空来看我?”   见焦棠眼神频频落在男秘书身上,焦霖点了点桌面,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了,还跪在那里做什么。”   男秘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现在近乎半裸的情形,连扑带爬地匍匐到焦霖的办公桌前哀求道:“焦总,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安分守己,求你不要开除我,我家里……”   “如果你知错,就不会赖在这里。”焦霖神色温和,说出话却无情,“你只是觉得我很蠢,能够容忍被一个男人骑在头上而已。”   说罢,她似乎按了下桌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不消片刻便有五大三粗的保镖冲进来,在焦霖的示意下把男人拎了起来。   “不、焦总,焦总我……”   男秘书还想求饶,只见焦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保镖便一把捂住男人的嘴,径直拖走了。   “糖糖,你还没回答我呢?”   焦棠回过神,对上焦霖眼里温润的笑意。   前世焦霖性格好,修为高,还是大宗继承人,不伐有动歪心思想从她手上捞一笔的男修,摔倒落水碰瓷勾引都是常态,焦霖面上亲和,手上处理得却果断,焦棠也早已习惯姐姐的那堆烂桃花,只是没想到这辈子也能撞上这种冥场面。   他摸了摸鼻子,拎起手上的餐盒:“……想给你送饭来着。”   焦霖又是一笑,也没问这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做的,随手接过餐盒放在一边。   “今天去当知恩图报的好市民,不高兴了?”   果然焦棠的一举一动都在家人的掌控中,他没指望自己能瞒得住,于是大大方方承认了意图:“姐你在那边有没有人脉呀?”   听到这话,焦霖转了转指尖的钢笔,金色轨迹看得人眼花缭乱,她漫不经心道:“闹这么出是为了你自个还是为了那小宋警官?”   焦棠拿不准自己到底该怎么作答,犹豫了片刻,便见姐姐摇了摇头。   她的脸型其实很凌厉,只是金丝眼镜削弱了几分攻击性,再加上一直以来没什么脾气,是以看着也算和蔼可亲,然而当她冷下脸望过来的时候,焦棠总会将她与前世的焦霖搞混。   “我们家只是商人,在官场上没有那么好使,而且……”焦霖推了推眼镜说道,“妈妈和宋警官的母亲不对付,你不要惹她生气才好。”   他姐是个体面人,向来不会把话说死,焦棠好歹跟她做了那么多年姐弟,自然清楚那背后的未尽之言。   焦霖向来不大在乎弟弟跟谁亲近,能让她说出这番话来的恐怕只有焦桦了。   焦棠低下头去,看似反省自我,实则脑内已经生出了更为大胆的想法。   能让妈妈在意到这种地步的人,怎么说也得是历史上的关键角色吧?   对不起妈妈,他要暂时当一会大孝男了。 第16章 v病毒   午后的阳光透着点暖意,懒懒地铺在焦黄的落叶堆上,李穆背着单肩包把枯枝踩得嘎吱作响,磨磨蹭蹭往教学楼走去。   又要考试……   她在心里嘀嘀咕咕痛骂老师不做人,连随堂小测都要算平时分,灰丧心情与和煦光照截然相反,直至一阵香风扑面而来,那低沉的思绪戛然而止,一时间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面前的少男一身白绒外套内搭杏色里衬,连颈带都是一圈柔软的毛绒,耳夹上的珍珠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在阳光下透着玉润色泽。   他冲着李穆一笑,弯弯的眉眼月牙似的,泛着狡黠的光,就连声音都是如此悦耳:“你好,请问你知道宋晟老师今天在哪上课吗?”   被美貌冲击的学生愣了愣神,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尴尬回道:“哦哦,宋老师啊,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我们学校网站可以查……”   李穆一顿,反应过来:“你是外校的?”   “我想听宋老师的课很久了……校外的学生不可以蹭课吗?”焦棠眼珠一转,迅速拿捏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犹豫又小心地看向女生。   “额,那倒没什么限制。”李穆连忙解释,“只是她的课很热门,你现在去大概没位子了……喏,C楼503《论人类基因变迁史》,还有五分钟上课。”   “谢谢你!”少男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不逊色于日光的笑容,往C楼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道,“今天的考试结果一定很不错!”   直到坐在教室里拿出水笔,李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奇怪,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考试?”   宋晟虽然是化学系的老牌教授,但她开的公共选修课相当受欢迎,不仅有给分宽裕的因素,更是因为她对时事的分析鞭辟入里,鼓励学生们畅所欲言,对于正处热血年纪的年轻人来说是个很适合畅所欲言的课程,因此焦棠抵达教室时里头坐满了校内校外的学生,他不得不在另一个教室借了把椅子才在最后边落座。   上课铃响,围在讲桌前问问题的学生才散开,露出中央的女人来。作为同龄人,她比焦桦看上去瘦削不少,颧骨高而深,显得凌厉严肃,也许是经常皱眉的缘故,岁月在她眉宇间落下了沟壑,鬓角的头发微微发白,一丝不苟地梳向耳后,瓶底厚的眼镜在她抬起脸时有些反光,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上节课我们说到,超能力者诞生之时并未引起人们注意,随着基数爆炸式增长在百年内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并逐渐掌握了绝大部分生产资料。”   “在最初的几百年里,人们认为超能力是神的恩赐,狂热追逐着超能力者,甚至有不少人为了赌一把生出超能力孩子而不断杀死普通孩子,这种行为一直延续到近现代人权运动开展之后才得到了遏制。”   课堂上一片唏嘘。   焦棠听见旁边的学生和朋友讲着悄悄话:“还好我们生在现代,旧思想真是害死人!”   宋晟继续讲道:“我上学期开过遗传学的课,上过课的同学们应该知道,超能力者的性染色体序列极不稳定,比普通人还要多出一段v状性染色体。”   “就目前的研究来看,多出的v性染色体对于激发人体超能力有着正向作用,与此同时也会带来使人暴躁易怒、削弱生育能力的负面影响。”   “真爽啊。”   出乎焦棠意料的是,身边几个男学生都一致发出了感慨:“能变强还不用担心被超能力者袭击,就算不能生又怎样,反而更爽了耶!”   前面的学生回头翻了个白眼:“神经,你们本来就不能生。”   她生得人高马大,面相有股匪气,男生们跟鹌鹑似的缩住了不敢再蛐蛐。   焦棠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他没在这里真实生活过,还以为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会同仇敌忾,没想到现实截然相反。   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有人想掀翻头上的人,有人甘愿被踩着……人类啊,哪个世界都如出一辙。   后头闹腾的动静并未传到前面,宋晟滑动着屏幕上的幻灯片,将她的研究成果以简单直白的图片和数据形式展示给大家看。   “与寿命相关的大多基因位于X性染色体,且X性染色体上定位有清除氧自由基的酶,然而多出v性染色体打破了原本的平衡,这就导致超能力者的平均寿命远远短于普通人。”   “现时普通女性的寿命在八十岁左右,普通男性七十岁,而超能力女性的寿命仅为六十岁,超能力男性的平均寿命甚至低至五十岁。”   “老师,我有疑问。”前排一个女生举起手,“既然X性染色体拥有决定寿命的大多数基因,为什么双X的超能力女性寿命会比普通男性还低?”   宋晟推了推眼镜,滑动到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一张模拟演示图,一个微小的团状物生出了密密麻麻如脐带一般的丝线缠绕在X形状的结构物上,经过放大,大家才发现那生出丝状物的是一段v状体。   “先前说过,它打破了原有性染色体的平衡结构,但不仅仅是失衡,这段多出的v性染色体还在持续不断地摧毁X性染色体内的基因序列,直到宿主死亡为止。”   “女性由于双X存在,相较男性更不易成为超能力者,然而一旦v性染色体诞生并且占据上风,对于母体的打击也是最严重的。”   宋晟切到下一幕,显示的是两个人体内部构造演示视频。   “普通成人体内的水分在百分之五六十左右,由图上可见,水系超能力者体内的水分自出生到成年一直处于百分之八十以上,在寿命将近时更是达到了百分之百。”   一时间满座寂静。   “我的团队在发现这一点后又找寻了其它异能的能力者进行调查,结果无一例外,超能力者原有的细胞结构不断被v性染色体破坏同化成能力的一部分,甚至曾有一个男性木系超能力者的大脑都被植物侵蚀,但外表上与常人无二,仍能自由行动发言甚至思考。”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名超能力者的配偶、孩子体内都出现了这样的症状——顺带一提她们都是普通人。在这对妇夫分开生活以后,这名四十五岁的超能力者原本还算稳定的植物化急剧恶化,不过半年便去世了。”   “倒是他的前妇,身体素质较之此前好上不少。”   宋晟扫视了一圈座下的学生,有些茫然有些质疑,她们之中也许有人相信了,也许更多人觉得她是个胡言乱语的老教授,但不论如何,在这片年轻的土壤上她是难得自由的,因此宋晟不顾后台教监的警报,面向前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因此,关于这段多余的性染色体,比起神给予人类的恩赐,我更愿意称之为——”   电脑被强制关机,大屏幕与头顶的灯光齐齐断电,在一片拥挤的混乱里,焦棠听见女人沉稳而真实得仿佛在耳畔响起的嗓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病毒。” 第17章 妈妈的爱   “宋教授说的案例,我好像在邪修身上见过。”   课堂被叫停,宋晟也被教监带走,焦棠随着人流往外边走边在脑内和系统交流。   “五行元素天生亲近拥有灵性的人,因此有不少修士企图用邪道功法强行掠夺元素。我曾遇见一个虫修,明明行动如常,他的躯干内部却早已被虫类啃噬干净,全靠成千上百的虫子撑起一副空空的皮囊。”   “为了维系生命,邪修通常会伪装成常人与普通修士或是凡人结合,将体内毒素传递给对方来延年益寿,而他们的伴侣通常会比一般人早逝。”   “方才听宋教授演示我就觉得眼熟,这些超能力者不就跟邪修差不多吗?”   【如果宿主在面对宋星沉时也能有这种智商,早在第一个世界就通关了】   “你不要人身攻击好吗。”   【人工智能没有脏话语料库】   “说正经的,你应该知道点超能力者的情况吧?”   【系统所知全都来源于本世界的人类历史,宋晟所讲的内容已经是到末日为止资料库中关于超能力者最完善的研究】   “这种级别的学者居然会甘心在大学里当普通教授?”   【她早年是被收编了的,不过因其激进的理论与破坏社会稳定的反超能力演讲多次入狱,如今在大学任教,已经属于是高层中普通人与超能力者博弈后的最好结果了】   “也就是说,高层一时动不了她,却也不希望她宣扬这些理论……”   从古至今,统治者辖下的领地自然不会缺少反抗人士,有些统治者选择雷霆统治,有些选择放任不管以示仁义,如今的政府显然属于后者,至少在议员们在国会互殴后得出的决定是后者。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忌惮她的言论呢?   纷乱的思绪忽然仿佛触摸到了什么边缘。   一个封建君王或许对抨击自己统治残暴的言论毫不在乎,但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提出反封建思想。   忌惮,就意味着威胁。   焦棠猛地抬起头,逆着人流朝宋晟被带走的方向跑去。   他一边道歉一边跌跌撞撞往前挤,一路找个几个学生才问到宋晟被带去了校长办公室,赶到时门已经关上,透过窗户只能看见室内一角,几个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物坐在宋晟面前,至于她们到底在说什么,焦棠无从得知,只能从宋晟紧拧的眉头推断出形势并不乐观。   一串脚步声响起,焦棠闪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只见又是一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女人被簇拥着进了办公室。   他清楚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摸出手机想要找个能话事的人来,手指悬在焦桦的名字上没敢按下去,他妈和宋晟的恩怨他至今都不了解,更不要提先前焦桦还通过他姐放狠话,只怕一个电话过去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思来想去,最终焦棠还是打给了宋星沉,对方没听,发了个问号过来。   焦棠只得飞速打字:“星姐,宋教授上课提到了有关超能力者研究的内容,课被中断,她也被人带走了。”   宋星沉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你去学校做什么?”   没等焦棠想出借口,她就又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   没说会帮忙,也没说不帮,焦棠还是放心放不下,巴巴地在外边候着,没想到过了大半个小时,宋晟自己全须全尾出来了。   一道出来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便离开了办公楼,宋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脸色有些晦涩,薄唇抿起,脊背却挺得很直,像深林里迎着风雨的竹。   “宋教授!”趁她身边没人,焦棠小跑着过去,扮演着天真纯朴的学生,“您没事吧,突然就被带走了,我好担心您。”   宋晟缓慢地眨了眨眼,顿了一下才看向这个漂亮的陌生男孩:“没事。”   “我一直都很喜欢您的理念。”焦棠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明明超能力就是寄生人体的病毒,大家却对此视而不见,这个世界好奇怪啊。”   中年女人扯了扯嘴角,她跟宋星沉一样不爱做表情,面部肌肉很是僵硬,因此尽管是想露出微笑却做出了有些可怕的表情:“我的理念?”   焦棠太清楚这类郁郁不得志的学者最想要得到什么:“超能力者一直压迫普通人,我们憎恨超能力者很正常啊,所以才更要反抗超能力,争取人人平等,对吧?”   说罢,他满怀自信地看向宋晟。   想要被认可,想要被证明是正确,贫穷而愤懑的聪明人,怎么也逃脱不了这些俗世里的欲望。活了几百年的焦棠并没有将这个区区几十岁的教授放在眼里。   顺着她的意说话,然后套点关于反派,或者政府的情报也好。   宋晟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我不恨任何人。”   “人是多么坚韧的生物啊,即便被压在石头下,切断了头颅,也会想方设法从缝隙里长出来。”宋晟看了眼走廊外的阳光,神情难得有些缓和,“伟大也好卑劣也好,好的品质坏的道德,对我来说其实没有分别,不论人类是什么样子,我都无法抑制自己爱上她们。”   “病毒混入了人类社会,该被消灭的永远都是病毒,而不是人。”   她微微眯眼,落在少男身上的视线很是温柔。   “——我会让全体人类,彻底拔除病毒。”   明明还未入冬,焦棠却忽然打了个冷战。   宋晟并不强壮,长相也算不上很有攻击性,她站在那里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而已,然而此时此刻此地此景,焦棠全然无法说服自己无视心底突然涌上来的危机感——明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平静。   不似长辈对晚辈的包容,反倒像研究者注视着实验产物。   焦棠被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   “总、总之,您没事就好。”他硬着头皮把准备好的台词念完,“我待会还有课,先失陪了。”   他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笑,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办公楼外冲去,直到踏进阳光里,才有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焦棠捂着狂跳的心脏深呼吸。   “真要命,我的第六感从没出过错。”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向楼上,发现宋晟已经不在那里了,“这个人好奇怪。”   【您的第六感有那么灵验的话,怎么还会被宋星沉连杀三次】   “你懂什么,那叫爱情。” 第18章 打小三   宋晟的名字在焦棠心里直接超越数人成为第一反派候选人,比起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授,能轻松掐死他的宋星沉反倒成了安全的代名词。   可惜宋星沉自打回复了一句“知道”以后就没再上线,焦棠反复滑动着聊天记录,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妈有点危险你知道吗?还是说你对你妈在干什么有没有了解?   宋星沉对自己的所属物向来宽容,但前提是要有分寸。打探涉及家人隐私的事显然不是该干的事。   焦棠有苦难言,要是可以他也想在家混吃等死,谁要跟这群危险的家伙你来我往?可是顺其自然的话,宋星沉会死。   光是想到这一点焦棠就难受得很,他是狐狸又不是乌龟,没志向给主人送终。   被宠溺惯了的小少爷勉强打起精神,琢磨着去找他姐试探一下。大学地理位置比较偏,打车还得等十几分钟,焦棠等了一会儿就感到不耐烦,索性坐地铁去了。   商业中心的地铁口即便工作日也是摩肩接踵,焦棠几乎是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对于过分拥挤的人潮他有些不适,但也毫无办法。   好在人们很快分散开了,此时的焦棠对于逛街购物也彻底失去了兴趣,准备直冲集团大楼找到他姐,然而正在这时,面前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他还在莫名其妙呢,大街上的人突兀地散出一圈空地来。   这下熙攘的人群倒是安静了。只见不断后退的圆圈中央一站一躺着两个男人,站着那个胳膊上缠了一圈火焰,显而易见是个火系超能力者,而躺着那个正捂着起火的肚子满地打滚,叫声凄厉绝望,秀美的面容沾上了灰尘,脖间颈带被对方死死拽着扯破,露出白花花的玉果,他一边试图灭火,一边欲盖弥彰地捂着脖颈,在人们惊悚又探究的视线中神情羞愤欲死。   火系能力者狠狠朝他脸上啐了口唾沫:“贱人,勾引别人女朋友前难道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原来是情感纠纷。几个先前还在尖叫逃跑的男人都收了声,渐渐回来看热闹,毕竟如果是精神病无差别杀人,他们确实会有生命危险,但这种个人矛盾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了呀。   从二人对峙的内容里也大致可以推断出站着的是原配,躺着那个是小三,俩人本来是好兄弟,小三却暗地里偷偷勾引女生,而原配直到女友跟自己提分手才知道这事。   不得不说小三确实是有些资本,即便这么狼狈的情况下依然楚楚动人,只是那破烂的颈带着实令人难以直视,此时他身上的火已经灭了,腹部焦黑了一块,甚至疑似还烧到了下体,整个人躺在地上流泪,像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一样。   原配哥咄咄逼人地列数前兄弟的罪状,他长得也不错,生气时两颊浮起绯红,焦棠旁边站着的两个男生在窃窃私语:“那个女的是不是眼神有问题啊?”   “原配长得比小三好看多了,这都出轨,该看看眼科去了!”   ……   那厢有个围观的大妈看不过眼站出来了:“小弟啊,听姐一句劝,他勾引你女朋友确实不对,但你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伤人啊,这犯法的你知不知道?别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未来毁了。”   “小事?!这怎么能是小事!”原配哥喋喋不休骂了那么久本来也累了,一听人劝又来劲了,转过身朝大妈怒吼,“你懂什么,她本来都快答应给我生孩子了!被这贱男人搅和没了,全都没了!”   “放你爹的屁!”   本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的小三在原配和大妈对峙时爬了起来,听到这话愤恨地从后面一把扯住了原配哥的颈带,也不知道到底哪来的力气,一时间竟是将人勒得双眼发白。   “嗬……嗬”再张狂的男人被钳制住脖颈时也是柔弱的,原配抓着颈带似乎是想要扯断,但他忘了自己今天特地穿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扯吊战衣,商家宣传语是“Ditch怎么扯都撕不坏”。   这下好了,真的没虚假宣传。   小三哥看着瘦瘦小小,没想到发疯时力气也挺大,他咬牙切齿地勒着好兄弟的脖子,恨声骂道:“当初到底是胁迫来的还是自由恋爱,你心里清楚!”   “本来是我先来的!”他哭得嗓子都哑了,手上的力气还没松,“明明我和她已经交往了,你却拿她家人威胁她跟你在一起,说不要脸到底是谁不要脸!”   “我现在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也有错吗!”   这下可真是吃了一嘴烂瓜,没想到原配才是小三,小三才是原配。   大妈终归还是见过风浪的,她不过皱了下眉便恢复了冷静,转而对小三哥劝说:“快去医院吧,这烧伤可不能拖。”   小三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爬起来,这时缓过劲也觉得疼了,眼见原配已经被勒晕了过去,他松了手,捂着肚子想找手机报警,得知大妈已经叫了救护车后低声道了句谢,在旁人尴尬闪躲的目光里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都没有系颈带,他掩着脖颈,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一件外套搭在肩上,两条袖子跟围巾似的裹住了暴露在外的颈部,毛茸茸的却不扎人。   他一愣,抬起头来,看见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焦棠将外套往上掖了掖,低声道:“别怕。”   噙在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错了吗?”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喜欢她,也有错吗?”   似乎想起了什么,焦棠的眼神有一瞬失神,他看着眼前脆弱可怜的男人,抿了抿唇,正想说话时,就见对方忽然一声惨叫,背部兀地燃起了火焰,火势虽不大,旁观的人群却仿佛看见什么怪物似的退避三舍。   【宿主,请往您的右手边躲避】   男人惨叫着下意识往前扑,好在焦棠经系统提醒往旁一闪没被火烧到,他讶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分明应该已经晕死过去的原配竟然又站了起来,神情癫狂狰狞,火焰自他胳膊盘旋而上,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贱人!你们都是要跟我抢的贱人!啊啊啊啊啊啊去死!”   在他脚下骤然升腾起原先更茂盛的熊熊烈火,如有意识般往四周散开,小三与焦棠所在的方向首当其冲,焦棠尚且还能躲避,已经被烈火缠身的男人却是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火人,在惨叫中被吞噬了原本的样貌。   “闪开!”一道女声如惊雷般响起,原来是方才劝架的大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灭火器,对着地上生死未知的男人就是一顿喷,瞬间烟雾四起,疯狂蔓延的火势稍稍停了下来,但其中遭殃的人却已经成了焦黑的人形。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你们都要害我!!!”   见火被灭,原配哥更是发疯,连头发丝都燃起了火焰,诡异的纹路攀缘上脸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焦棠总觉得他的身体仿佛比起之前更瘦削了,几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身上的衣物被烧得一干二净,连扯吊战衣也抵御不了烈火化成灰烬,他却毫无羞耻之心,跟一颗火球似的被点炸了。   “你们根本不懂!我家只有我这么一个超能力者,我必须要把我的基因延续下去!而普通人只要跟猪猡一样吃饭睡觉就好了!凭什么,我比你们强那么多,凭什么还要求着你们生孩子!你们求我才对!”   “我好恨,我压抑,我苦啊!!!”   滔天的火焰几乎将他本人都一并吞没,在人群的尖叫声中男人越发满意地朝天空大喊道:   “我要反抗这个不公的世界,我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世界的主宰!”   “——我命由我,不由天!”   焦棠背过手,趁对方发表反派宣言时偷偷报警,忽然横空飞来一道人影,于半空中拧胯抬腿,一脚就将那超能力者踢飞出去。   那人落地站定,掏了掏耳朵道:“叽里咕噜说啥呢。”   超能力者躺地上晕了过去,大妈紧随其后拿灭火器熄了他身上的火。   一脚定乾坤的热心市民转过身来,额上伤疤显眼,被群众误以为是黑吃黑现场,纷纷远离了三米远。   当场出警的江粟看见甚至还没来得及按下报警键的少男,扬了扬眉:“哟,是你啊。” 第19章 直女就这样   商业区密密麻麻的房屋鳞次栉比,其中一处高楼顶层,有人沉默地俯瞰着下方发生的一切,看见江粟与焦棠打招呼时难得啧了一声。   “短期药效持续了十八分钟,成功将他的身体素质提高到了原先的两倍。”推门进来汇报的人如实说道。   “不还是被一脚给踢没了,真废。”指尖无意识叩击着窗棂,站在窗前那人淡淡道,“天残就是天残啊,再怎么样也扶不起来。”   另一人没有反驳,略微低了低头等待指示。   “下次加大剂量。”   隐在阴影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继续加强的话就有概率失控了,可能连现有的武器都没法控制牠们。”   “这不是正好?”   “……我知道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屋里那人摘下了掩盖面容的斗篷,领口上一个白色字母X随着衣物丢在椅背上的动作而隐于层层叠叠的布料之中。   ————   救护车来得快,可惜还是没赶上,只能搬着已经被烧成焦黑的尸体离开。   焦棠的眼神一直追随着那具尸体,他的白绒披肩早就被烧成一抔灰,勉强只剩条黑乎乎的边,缠绕在男人的脖颈上,也算替他遮住了最后的体面。   直至救护车的门拉上,他才收回视线,那见义勇为的大妈还拎着空空的灭火器,看着地上的焦灰叹了口气。   她注意到焦棠的目光,勉强露出个温和的表情,掸了掸他肩上的尘土,宽慰道:“好孩子,什么都别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啊。”   少男应了一声,大妈和他都被警员叫住留口供,也许是见他脸色实在难看,负责他的警员只草草问了几句案发经过,就被江粟叫走了。   “没伤着吧?”工作中的江粟没有先前见到那样流里流气,英挺眉眼关切地看向少男,“你胆子也是真大,还敢靠那么近。”   焦棠说:“我也是没想到那个男人会突然……”   江粟故作忧愁地叹气:“你要是受伤,小宋高低得扒了我的皮。”   “您真会开玩笑。”焦棠无奈道,“不过还是谢谢您,来得太及时了。”   他都还没报警呢。   “嗐,这不巡逻呢吗,突然有群众举报说有人寻衅滋事。”江粟耸肩,“没想到一过来就升级成命案了。”   焦棠笑了笑,视线落到她厚重的制服上。   有警队的标志,但是又和其他警员穿的不太一样。   “副局的衣服这么独特吗?”他回想了一下上次在局里江粟好像穿的也不是这一身。   “哦,这个啊。”江粟低头看了眼,“防火材料。”   她活动了下肩膀:“可沉死我嘞。”   “穿这种衣服巡逻?也太辛苦了。”焦棠目测那衣服估计都有十几斤重,跟裹了床棉被一样,“你们真不容易。”   江粟笑嘻嘻道:“有你这么漂亮的小美男关心,再沉我也必须背得动啊。”   说着打了个响指:“去哪里,姐送你?”   焦棠果断拒绝了热心护送,自己一个人慢慢沿着街走。   天际飘起了雨,他没有带伞,淋着雨跑到了树下,又潮又冷,仍然有细密的雨珠透过叶间凉凉地落在身上。他靠着树干慢慢蹲了下去,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宿主是在兔死狐悲吗】没有眼色的系统打破了宁静。   “……你是人工智障吗。”   焦棠前世好歹也是修士,多少见过血,不至于被这点小场面吓到。方才那一场闹剧实在巧合得过于奇怪,明明第一次袭击时火焰算不上很大,但在那名超能力者从昏迷中醒来后居然强大到能烧死活生生一个人。   “这雨刚才怎么不下。”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湿漉漉的刘海贴在脸侧,看上去尤为脆弱。   【检测到宋星沉的坐标出现在距您五十米内】   焦棠一愣,才想起系统有个很不实用的gps功能,作用在于检测到目标人物靠近时警报,之前因为反派身份明确而自动标记反派,如今被焦棠挂在了宋星沉身上。   他飞快地理顺长发,将雨水拨到眼下,看着似泪痕一般,楚楚可怜。   “她看见我了吗?要不要发出点动静吸引她注意?”   【宿主,像您这样雨天还在外闲逛的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焦棠懒得搭理人工智障,一心一意凹造型。   眼角余光瞥到了女人靠近的身影,他正暗自期待,路面上窜出一辆不见有降速的轿车,溅起了一连串水花,而焦棠所处的路边正有一大滩积水。   “!”他以为自己要被淋一身,下意识闭了闭眼。   “做什么呢?”   熟悉的女声在头顶响起,焦棠这才发觉身上没有了雨点带来的冷意,他猛地抬起头,就见到宋星沉穿着便服,衬衫袖口挽起至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挡下了溅起的积水,女人面上毫无波澜,弯下腰来与他对视。   焦棠愣了愣神,脸上浮起红晕,慌忙整理起凌乱的头发,雨水顺着眼睫滑落,仿佛荷叶边上摇摇欲坠的露珠,清丽剔透。   “别、别看我……”   少男欲拒还迎,纤长睫羽扑扇如蝶翅,坠着要掉不掉的水珠。   宋星沉哦了一声,竟然真的别过脸去不看了。   “雨下大了,”她看向伞外,视线落在路边溅起的水花上,“找个地方避雨吧。”   也许是焦棠淋雨的模样太过可怜,宋星沉的语气都显得有些温柔,少男站进伞里以后,她就把伞柄往他那里斜了斜。   焦棠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在路上踱步,如果不是雨势太大,看上去就像一对欣赏雨景的小情侣。   街边的连锁咖啡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零零散散也像是路过避雨的人,彼此坐得都很远,宋星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让焦棠坐着,自己则去前台点单了。   回来的时候她端着一杯咖啡和热水,胳膊上搭了条毛巾:“问店员借的。”   焦棠拿毛巾擦了擦头发,宋星沉就坐对面捧着水,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谢。”焦棠道了句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差点被苦得吐出来——好在他还记得要维持形象,硬生生把没加一点糖的咖啡咽了下去。   宋星沉显然是没怎么喝过咖啡,连糖都没有拿,但她哪怕不喝也记得给焦棠点了一杯,这让他原本脆弱的内心又甜蜜起来。   “她好爱我。”焦棠如是对系统说道。   【您开心就好】 第20章 离她远点   呼出一口气,焦棠看向对面开始在手机上打字的女人。   “宋警官怎么在这?”他问道,“今天不是工作日么?”   宋星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强制休假。”   说着又指了指放在一边的购物袋:“我妈让我出来买菜。”   焦棠想起前世她连厨房都没下过,难免心疼得紧:“要不我给你和阿姨做好饭送去吧?”   宋星沉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做饭的话我会点外卖,用不着吃软饭。”   看着少男耷拉下来的眉眼,她出声问道:“刚刚怎么一回事?”   焦棠说起偶遇原配打小三变成凶案现场,听到江粟出现收场时宋星沉喝了口水:“这人就喜欢当显眼包。”   焦棠捧着脸端详起宋星沉安静的面容:“你们普通警察是不是训练强度比超能力警察更大啊?”   “……我的话,没有。”宋星沉漫不经心滑动着手机,“不喜欢无偿加班。”   想到她平时对工作的态度,焦棠无论如何也没法硬着头皮夸她敬业了。   只能说:“学会享受生活也是现代不可多得的心态。”   宋星沉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   “我刚工作的时候经常通宵,”她放下手机,似乎在回忆什么,“能够成为警察的普通人,大多都会加倍努力,想证明自己并不比超能力警察差。”   “尤其是奔赴在前线的人,往往比异能者更拼、更不要命,更加豁的出去。”   “虽说科技缩小了普通人与超能力者之间的差距,但超能力罪犯经常是些破坏力极强、手握武器的亡命之徒,同样拥有科技的情况下,普通人就需要更多的技巧和更坚决的死志去跟他们拼命。”   宋星沉安静了一瞬,继续说道:“你只有比他们更不怕死,他们才会怕你。”   “难怪……江警官是真不怕死啊,穿着便服就上去把全身是火的超能力者制服了,”焦棠一直盯着对方,自然没错过女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我刚见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超人呢。”   “便服?怎么可能。”宋星沉想也不想反驳道,“那是防火服吧,普通人哪能生抗火焰。”   焦棠不明所以:“防火……什么?”   “防火服,比寻常消防服轻便点,但也很影响行动。”宋星沉尽职尽责当着百科全书,“我是用不上这玩意,平时也只有特警队面对火系异能者才会去仓库取用。”   扮演着无知少男的焦棠称赞道:“江警官真周到啊。”   细心到会穿着防火服在离市局几公里的商业街上巡逻,还恰好碰上对应异能的超能力者暴乱而当场出警,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都有可能造成重大伤亡。   宋星沉终于熄了屏,把手机倒扣放在一旁,定定地看向他:“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江粟?”   “江警官、江警官、江警官……”宋星沉屈起指节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如果不是你提起,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今天还英雌救美了呢。”   她还想说什么,对上面前少男惊惶无措想要解释什么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道:“我倒不是想对你发脾气……”   宋星沉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说:“算了,反正被你知道也不能怎么样。”   “我跟江粟,十年前还是朋友。”她一边回忆,一边揉了揉脖子,“她从小成绩好到大,文化课和体育成绩都是顶尖,人缘也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   “高中的时候我交了个男朋友,他叫宫楚,是超能力者。”提及前男友,宋星沉敛下眼帘,双手交叉挡在嘴边,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江粟对我的感情有点……扭曲吧,她跟宫楚很不对付,时不时就会吵架,我本来想着尽量避免两人见面就好——毕竟我哪个都不想放弃。”   “但我实在没想到的是,有回江粟把他叫去了学校,当天下午,他就从天台掉了下去。”   宋星沉长长地叹了口气。   似乎知道焦棠在想什么,她神情黯淡,说道:“没有监控……那天恰巧全校电路维修,监控是暂停的,谁也没想到会有学生会在公共假日偷跑进校。”   “知道她俩见面的人只有我,但也仅此而已,我拿不出更多证据,最后宫楚被判定是学业压力过大跳楼自杀。”   宋星沉闭了闭眼,望向焦棠的眼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以,我真的很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宫楚。”   “江粟身边很危险,离她远点,好吗?”   黑沉的眸映出少男单薄身影,仿若深不见底的海域。   “——如果你惜命的话。” 第21章 打游戏还是打男人   “今天的事,我听警局那边说了。”   到焦霖办公室时难得见着焦桦也在,坐一旁的沙发椅上看报,听着动静朝门口看了一眼,摘下眼镜对焦棠说道:“糖糖,过来。”   焦棠悄悄看向焦霖,对方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对他露出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他慢吞吞挪到母亲身边,在另一张椅子上落座,低着头不敢吭声。   “家里有司机有保镖,为什么不用?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她声音沉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知道现在这世道外面有多危险?”   焦桦对焦霖严厉,因为女儿将来要继承她的事业,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怎么能和温室的花朵一样无知。而她向来对宝贝男儿宠爱有加,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即便他喜欢上那个人的孩子,她也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也没做过什么阻扰的事,这回特地冲到焦霖办公室逮他,怕是真的气狠了。   焦棠嘟哝道:“谁能想到会有人在闹市区发疯……”   “没有人能预料到危险什么时候发生,”焦桦眉头紧皱,叹了口气,“谈个恋爱就对我隐瞒行踪,这次碰巧获救了,下次呢?万一下次没有那么好运,等妈妈知道你遇事的时候,还能见到活蹦乱跳的你吗?”   见男儿撇着嘴不情不愿的样子,焦桦伸手抚了抚他绸缎般的长发:“其实你要真喜欢宋家那孩子,我也不会反对,毕竟上一辈的矛盾与你们无关。”   “只是那人个性执拗,实在算不上良配,如果你决心要同她一起……”她长叹道,“离开家以后,妈可就护不住你了。”   焦棠觉得母亲的担忧实属多余,但他抬眼看见焦桦鬓间的白发与眼角细纹,又忍不住鼻子一酸。   前世几百年间焦桦外貌一直停留在强盛的青年期,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母亲衰老的模样。   “对不起,”他低下头去,如雏鸟一般依偎进母亲怀里,“我是真的喜欢她。”   焦桦轻轻拍着男儿的背,与看过来的焦霖对上了视线。   “怎么,阿霖也要妈妈抱?”她开玩笑道。   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焦霖没有动作,只是说:“如果想要抱你,我不会等你同意。”   焦桦笑道:“先斩后奏可不是好习惯啊。”   ————   自暴乱以后,焦棠出门在外都配了保镖随行,尽管母亲松口不干涉他的私生活,但宋星沉没再答应和他一起出门,焦棠只能在休息日跑去她家见面。   他第一次在家见到宋晟回来,对方刚站在玄关脱鞋,看见他后愣了愣,说了句“不好意思走错门了”,然后就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又来敲门:“你好,这好像是我家。”   “没搞错,是你家。”在沙发上躺着见证全程的宋星沉终于出声道,“你要是想把房子变成我的也行,反正我不介意。”   闻言,宋晟抄起扫把就开始母慈女孝。   焦棠头一回想用相敬如宾这个词来形容自家母姐。   虽然焦霖叛逆期的时候天天被焦桦骂,但至少现在很少跟母亲唱反调,哪像宋星沉在外面杵着个木头脸,回家后嘴贱得跟一天不挨打就皮痒似的。   不过宋晟也追不上身强体壮的女儿,因此只是拿着扫把威胁对方有种别吃她买的菜。   焦棠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出人命,就继续去研究甜品了。   宋晟讨厌甜腻腻的东西,焦棠自己虽说喜欢甜点,也喜欢钻研美食,但在这个没有灵力的世界想要维持美貌难上加难,多贪一点嘴就容易身材走样,因此那些精致小点心在拍了照以后一个不落全进了宋星沉的肚子。   “我想喝西瓜汁。”消停下来的宋星沉盯着老娘如是说道。   “我也想,”宋晟霸占了她的沙发,毫无眼力见地回道,“楼下水果店有卖,你去买。”   焦棠自告奋勇:“我家有J国空运来的西瓜,我让管家送来吧。”   宋晟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向女儿:“这傻……你上哪找的?”   宋星沉一把按住焦棠:“倒也不必。”   她揣着钥匙就出门了,剩下宋晟跟焦棠大眼瞪小眼,或者说宋晟单方面盯着焦棠。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她镜片底下的眼神很是疑惑,全然不似明知故问。   焦棠端正坐着,雪白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垂在前面,模样看上去乖巧又安静。   他垂下眼温温柔柔回道:“我去听过您的课,获益匪浅。”   宋晟“哦”了一声,一副压根没想起来的表情,像是失去兴趣,转而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本杂志看了起来,想了想又拉出来一抽屉。   “你要吗?”   宋星沉提着一袋饮料从水果店出来,她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聒噪的树冠,跃动的金色斑点在树叶间逡巡,视线随着风,落到树下打牌的大姨们身上,又拐了个弯,和吐舌头的大黄狗对上了。   “没你的份。”她把袋子藏到身后,绕着大黄狗走了。   回去的时候家里安静得出奇,往里一瞅两人都坐在那里看书。宋星沉刚把钥匙甩鞋柜上,焦棠就望过来了,弯弯的狐狸眼像会说话似的,一眨一眨等着她靠近。   她把西瓜冰丢给宋晟,然后从袋子里摸出了一杯奶茶,插好吸管递给焦棠。   “喝吗?无糖的。”   焦棠忙不迭接过来。   他心里熨帖,想起宋星沉工资不高,又怕她亏待自己,正想说什么时就见对方默默把宋晟挤开,又从袋子里拎出两大杯,左手西瓜冰右手奶茶直接就着两根吸管喝了起来。   定睛一看,两杯全糖,小料加满。   “我不是把你拉黑了吗?为什么你还能刷我的卡。”被挤到一角的宋晟看了眼手机的扣费短信幽幽说道。   宋星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老妈:“你锁屏密码还是我帮你设的呢。”   ————   “小宋啊,还是老样子?”   “嗯。”   宋星沉接过称好的菜,在手上掂了掂。   大黄狗在树荫底下翻肚皮,看见她经过跳了起来,巴巴地跟在后头。   “一边去。”宋星沉猛地往旁边闪躲,小腿高的大狗还以为她是在跟自己玩,呼哧呼哧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女人没辙了,摸了根萝卜芯子出来往树底下丢,趁狗追着芯子跑的时候加快脚步几乎逃进了楼道里。   她拉上居民楼大门,看见大狗找不着她了,嗷嗷呜呜地叫起来。   “笨狗。”宋星沉提着袋子上楼,脚步有些松快,“不对……家里还有一只呢。”   她刚把菜放进冰箱里,就收到了宋晟说自己今天睡学校里的消息。   宋星沉不出意外地扬了扬眉,打字回道:“所以我没买你的份。”   进书房时焦棠正靠在窗边出神,衣褶柔软地堆叠在腰间,听到动静,他转过脸来,浅色发丝透着淡金的弧度,仿佛沐浴在晨光里。   “……星姐?”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女人并没有回答,慢悠悠地走近了,托起他的下巴。   指尖隔着布料传来若有似无的体温,蒙着眼的黑布贪婪地汲取热量,缓慢的动作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漫长,焦棠咽了下口水,微凸的朱果上下滚动,分外诱人。   那人继续抚上他的鬓角,少男四肢被缚,只能用脸颊去迎合对方,红润的唇瓣蹭过掌心的薄茧,带来难以言喻的战栗。   “主人……”   话音未落,那只手突然发难,一阵巨力袭来捂住了他的口鼻,只消片刻,焦棠便觉窒息,颊边浮上红晕,宛如盛放的牡丹般艳丽,濒死感刺激着感官无比敏感,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女人在他耳边微沉的呼吸,犹如电流般窜过大脑皮层带来别样的快意。   空白的大脑里仿佛闪过烟火,不知何时空气涌入干瘪的身躯,灰蒙蒙的眼前骤然显现出一道白光,焦棠迷蒙地眨了眨眼,发现是蒙眼布被取下来了,浮尘安静地倾泻在面前的女人身上,黑发像是永远也捂不热似的,干脆果决地切碎了日光。   “乖。”   宋星沉终于说了自进门后的第一个字。   她并没有解开焦棠手脚的束缚,反而绕过他,坐到了书桌前。   少男眼前只有刷得发白的墙,和上头挂满的奖章,他想要回头去看看她,又怕她不夸自己乖了,于是只能数着墙上的勋章,从五年前的射击比赛冠军,到两年前的最优秀狙击手,他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奖牌里揣摩着她的那些过去,拼凑出与前世极其相仿,又有些不太一样的宋星沉来。   是他猜错了?焦棠盯着一张颁奖的合影想,这个世界里普通人虽说比不上同阶层的超能力者,但努力一点过上温饱日子还是容易的,尽管有时会被这些若隐若现的刺扎痛,但那点痛,只要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她到底有什么理由成为跟整个世界作对的反派呢?   目前为止宋星沉实在太老实了,上班从没缺勤,下班后雷打不动洗澡吃饭睡觉,休息日家里蹲打游戏或是猜拳输了被她妈赶出去买菜,要么就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边玩游戏边玩他,再没别的行程。   焦棠也试图从宋星沉的日程表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可能性,然后绝望地发现如果存在那么一个人邀请她当反派,得到的回答肯定是影响家里蹲不去。   【事到如今您才发现这个事实吗】   刚解除十八禁环境的系统冷不丁冒泡。   “可她用打游戏的时间来打我,还不能证明我在她心里的含金量吗?” 第22章 试试就逝世   直到最后一缕霞光被天际吞没,焦棠才被允许松绑。绳子表面可以算得上光滑,即便如此白皙的腕间还是留下了红痕,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显眼得很。   宋星沉抚摸着少男纤细的手腕,头顶灯光落进黑沉眼底,映出模糊的影,她似乎想说什么,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这片寂静。   “宋姐,有电系超能力者袭击A大,电磁干扰严重,已造成大面积停电,请求支援!”电话那头纷乱人声与嘈杂沙沙组成了急促的指令,宋星沉几不可闻地蹙了蹙眉,抄起衣架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她顿了下,朝焦棠说:“乖乖呆着,或者叫保镖送你回去。”   她说完就没了影,家里安静得像她从没回来过。焦棠愣了一下,才想起来A大不正是宋晟任职的学校?   女人行色匆匆下了楼,在跟退休大妈们玩你追我逃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的大黄狗看见她兴奋地叫了两声,她却没搭理,径直越了过去。   拿着玩具球的大妈站了起来,宋星沉经过时微微侧了侧头。   “看好你们家少爷。”   焦棠倒是很想听话,奈何系统提供的世界线里宋星沉出事就是这段时间。   而且还是死于电系异能……这不是对上了。   他从窗户望出去,只见那两个母亲安排的保镖大妈就在楼下逡巡,她们必然不会答应自己前往危险的地方。   焦棠有些郁闷,正门走不了,难道要他跳楼?   外挂系统终于派上了用场:   【宿主,您可以选择从卧室外的阳台出逃,楼下有遮阳篷缓冲,经测算不会造成伤亡】   无法,焦棠只得现场搜索“跳楼的正确姿势”。   好在系统没有说谎,他从遮阳篷滚下来的时候除了灰头土脸一点,脚踝有些扭到了之外,倒也没什么大毛病。   顾不上整理形容,焦棠立马上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去A大!”   A大占地很广,出事的是C区科学院,从网上舆论来看,事发地点是一名老教授带领的实验室,有电系异能者引爆了实验器材,C区电力系统全线瘫痪,备用电源也在报警后半小时里失去效能,目前有五名学生以及一名教授被困,生死未卜。   一下车,就见科学院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长长的警戒线看不到边际,站在最前方的女人单手叉腰,另一手拿着对讲机。   “七小队已经成功进入实验室,目前尚未发现可疑人员。”   “报告,一队于行政区检测到有超能力痕迹遗留,正在追踪中。”   “报告,狙击手已抵达钟楼待命。”   ……   江粟眉头紧蹙:“到现在都没发现学生和老师?”   “这里因为高压电流形成了干扰磁场,所有电子设备都失去了精度。”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们在尝试抢修电力。”   她还想说什么时,旁边伸来一只手,抢走了对讲机。   即便同样穿着警服,他身上仍然比其余人多了几分韵味,紧绷的制服掐出纤细腰线,哑光黑的颈带将又细又长的脖颈勾勒得恰到好处,大概是经常拿眼角看人,男人的眼尾上挑凌厉,显得别有一番风情。   他不客气地对那头的同事说道:“抢修什么,直接叫超能力警员平推过去。”   “疑犯手上可能有人质!”焦棠第一次见江粟脸上有恼怒的神情,额上的伤疤令她看上去更为可怖。   年轻男人却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完全是在浪费黄金时间,让普通警员去做小动作不但有惹怒对方的风险,还可能把她们也搭进去。”   江粟冷冷看着对方:“宫男士,我们局怎么做事好像还暂时轮不到别人来指挥。”   宫句依旧是趾高气昂的模样,没拿正眼瞧人:“没几天我就是局长了,江副局确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特意咬重了“副”这个字,却让江粟笑了出来:“看来您也知道,我还是副局。”   “不论未来如何,今天、现在、此时此刻,我都是这里唯一一个有指挥权的人,我有权对人质以及警员的安全负责!”   她向男人伸出手:“现在,把对讲机给我。”   气氛凝滞些许,二人僵持了片刻,最终宫句还是把对讲机丢给了江粟。   “好啊,”他面色难看,视线终于落到对方脸上,“那就看看副局能怎么处理这场案件。”   “报告,发现可疑人员,一名约三十岁上下男子,一米六左右,中长发,身着外送员服饰,未发现有同伙,正在往行政楼方向移动。”   “收到,继续跟踪。”江粟打了个手势,又是一队警员进入了园区,“三小队前往支援。”   焦棠显然是混不进去,正魂不守舍时,忽然眼尖地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身影。   “妈?”   眨眼的功夫人影就不见了,他赶忙往那个方向跑去。   他几乎绕了大半个科学院,人烟逐渐稀少,学生们也都被赶回宿舍,只有几个警员在警戒线外巡逻。正疑心自己看错时,宫句的身影却出现在不远处。   站在他旁边的正是焦桦。   两人之间谈了什么,他听不清,只不过见宫句三言两语支开警员,随后拉开了警戒线,焦桦便进去了。   送走焦桦后,宫句跟没事人似的又往园区门口走回去。   来不及思考这俩人到底有什么关系,焦棠赶紧趁守卫的警员还没回来,也跟着他妈溜进了科学院内。   这时的科学院跟他之前来时没什么两样,树影齐密,只是没什么人气,就显得有几分阴森。焦桦走得很快,不到片刻就没了踪影。好在此前保存过的学校地图派上了用场,焦棠所在的位置靠近与行政楼相连的会议厅,他顺着摸索出来的路线竟也一路跑到了行政楼。   焦桦、江粟、宋晟、宋星沉,这几人里不出一个反派,难道还能凑一桌打麻将吗?   焦棠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别样的寂静令他心跳声格外分明,歪倒的桌椅随处可见,显然撤离时人群异常恐慌,他摸索到二楼一处拐角时,看见办公室门前的牌子上写了宋晟二字。   门被反锁着,焦棠打不开,不过外周都没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想来疑犯还没有来过这里。   爆炸中心在实验室,警方第一时间肯定是去那里搜查,然而至今没能发现被困的平民,想必这些人在第一时间已经被犯人转移。   倘若真是单纯的报复社会,干嘛要大费周章困住人质?想谋取钱财,又何必抓着人却不提条件?   焦棠心想,恐怕人质,尤其宋晟才是嫌犯此行的目的。   实验室炸了,那么宋晟本人的办公室,犯人没道理不会来探查吧?   “轰!”   焦棠的后颈忽然莫名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只见银亮刀光直刷刷地冲着他方才所在的位置砍下。   一刀未中,对方很快给焦棠太阳穴来了一拳,剧烈的刺痛令人眼前阵阵发黑,少男栽倒在地,迷蒙的视线中只出现了外送员服饰的一角。 第23章 溜溜球   “轰!”   一阵爆炸在园内响起,女人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掀翻,就地顺势滚进了学校新修的池塘里。   宋晟头一次感谢校长每年把经费花在刀把上的行为。   水不算深,她扑腾几下就上了岸。   不出所料,和学生们分头行动后,那个超能力者只专心追逐自己了。   宋晟捂着折了的胳膊,咬牙止住痛呼,提起一口气跌跌撞撞往景观林跑去。   电子仪器失效,她联络不到外界,也不知道警方有没有赶来,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哪怕不能……她咬紧牙关。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它送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没了动静,宋晟大口喘着气,心头那点异样总是挥之不去。   回想起早晨至今的经历,她同往常一样准备开组会,然后一个穿外送员衣服的短发男人突然进入实验室引爆了仪器……   宋晟停下了脚步,心脏狂跳。   实验室因为出现过电力故障把学生关在里面的事故,已经用了好几年的旧式落锁门,校长还每年花大钱检修门锁,叫开锁专家来都起码得花半小时以上,而出事时距离她到达实验室才不过十分钟。   那个男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宋晟顿了顿,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   “轰!”   骤然响起的爆炸声吸引了园区内所有人的注意。李言志很快收回视线,盯着前方那个一直在行政楼内逡巡的男人,眉头紧蹙。   方才她们远远跟在男人后边,只见他进入教师办公室内翻箱倒柜不知找些什么,全然不似一个失智报复社会的危险分子,这令李言志很难不怀疑他摧毁实验室的用意。   “李队,教学楼那边不太对劲,”身后一个警员望向爆炸所在处,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调拨人手去那边?”   李言志思忖片刻摇了摇头,继续保持距离跟踪男人,同时对队友嘱咐道,“他可能不是电系异能,大概率有同伙,小心为上。”   正在此时,前方的嫌疑人转过拐角,忽然停在原地,碍于视野死角看不见他做了什么,几秒后一个男生倒在了地上。   副队懵了:“这哪冒出来的男学生?”   李言志自己也奇怪,原先几个人质没找着,这会歹徒手上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质,不过还是立马拿了主意:“男生被打昏,目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嫌犯很有可能选择把他带去和其余人质会合,先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在拐角的办公室里花费了最多时间,然而似乎一无所获,一脸愤恨地拖着昏迷的男生往楼外走。   一队随着嫌犯在行政区七拐八绕,终于见他停留在会议厅与行政楼相连廊桥底下的施工地,也许是突然遇事的缘故,工人们撤退地相当匆忙,各种工具散了一地,光秃秃的地面只剩下堆叠的土包,看不出究竟是准备做什么。   男人停在某处,忽然伸出手去,明明接触的地方空无一物,他却像无实物表演一般做起了拧动把手的动作。   随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他往前一步,身体消失在原地。   李言志没有动作,继续盯着那片区域,这里太过安静,仿佛此前的男人都像是她们产生的幻觉,微风拂过地面,一时间唯有泥沙在空中盘旋而已。   静待片刻,工地上再无动静,男人此前所站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小土包岿然不动,仿佛两个大活人真的就此消失。   李言志忽然朝对讲机说道:“人质被困在行政楼与会议厅廊桥下,嫌犯疑似为视觉伪装类超能力者,请求支援。”   “收到,部分电力已抢修完毕,三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收起对讲机,她朝身后的队友点头,几人默契地摸出配枪沉默地向超能力者消失的地方靠拢。   她站在男人原先的点位上,分毫不差,伸手向前时摸到了一块金属。   不算坚硬,大概就是普通工房用的那种铁门质地。李言志心下有了推论,一打手势几个队友纷纷聚集在这块看不见摸得着的房屋两侧,而她站在斜侧面,抬脚就往门所在的地方猛地一踹!   “警察,不许动!”   ————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味,短发男人将手从布满电流的充电桩上收回,身后电缆像被无形的手拉扯般剧烈扭动,插头与车辆充电口之间迸发出蓝紫色电火花。   一辆充满电的电动自行车电池仓率先鼓胀,内部传出“噼啪”的电解液沸腾声。突然电池盖被冲破,青白色火焰夹杂着有毒烟雾喷出,车体瞬间被火舌吞没。   “砰!”一声闷响,电池组爆裂,燃烧的碎片溅射到相邻车辆上,相邻的电动车因高温引燃塑胶车身,火势蔓延至充电线缆,电线熔断时甩出熔融的铜滴,点燃了更多车辆。   充电站顶棚的消防喷淋系统自动启动,喷头瞬间爆开,高压水幕倾泻而下,与下方燃烧的电动车形成白茫茫的水蒸气雾。水流冲刷在锂电池火源上,发出“嗤啦——”的刺耳蒸发声。   男人见状一抖手腕,腕间缠绕的电流顺势而上,无色无味的氢气在充电站密闭空间内快速聚集,被火焰映照的水蒸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空气波纹。   恰在此时,一颗飞溅的电池碎片划过氢氧混合气雾区,刺眼的蓝白色闪光在空中掠过,紧接着呈球状扩散,将喷淋水管、灯具、摄像头全部撕碎。顶棚石膏板如脆纸般被掀飞,裸露的钢筋骨架在高温中弯曲发红。   男人颇为自得地欣赏了一会儿面前的场景,然后才慢悠悠看向自投罗网的猎物。   “宋教授是个识趣人。”   宋晟将视线从充电站废墟上收回,举起双手慢慢靠近装扮成外送员的男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她抢先一步开口道,“‘那个’不在我这里。”   男人哼了一声:“你既然来了,就没道理空着手。”   他抬起手腕,噼里啪啦的青色电流对面前的女人虎视眈眈,对方却反问道:“我的学生们呢?”   “自身难保了还有空担心别人?”超能力者好笑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可以?”宋晟坦然道,“我随时都能去死,而且只要我死了,你们想要销毁的资料也将永远不见天日……哦,不对,还是有可能被后人发现的。”   “虽然不大喜欢衡量生命的价值……”她伸手去触碰超能力者的手腕,就见对方见鬼似的连连倒退了几步。   宋晟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令她看起来像个平庸温和的中年人:“果然对你们来说,我的命是比你要贵的。”   “爹的,疯子。”男人骂了句脏话,阴恻恻地看向不见惧意的教授,“还好提前叫人逮住你那帮学生,不然真叫你跑了。”   宋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放了她们,我把那东西给你。”   “东西在哪?”   “……”宋晟面上浮现挣扎之色,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实验室。”   “放你爹的屁,说谎也不打个草稿。”男人闻言又要暴走,“实验室都被我炸了大半了!”   宋晟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对方:“我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能被超能力者轻易摧毁的设备里?”   男人噎了一下,却还是怀疑:“实验室现在应该有一堆警察,你是想骗我去自投罗网吧?”   “信不信随你。”   男人思索再三,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于是挟持住宋晟,一路往实验室走去。   奇怪的是实验室附近竟没有警察把守,倒是有过人为搜寻的痕迹,电系异能者逡巡一圈也没发现个人影,这才放下心来。   “啧,估计是那个废物被发现了吧。”他对于同伙的遭遇漠不关心,“不过那种能力应该能拖久点吧。”   宋晟忽然出声道:“学生们是在他手上?”   “关你什么事,先把那东西交出来!”男人毫不客气地推搡了她一下,“敢骗我你那帮学生一个都别想活!”   宋晟像是身体反应有些迟钝,被推地一个趔趄,撞倒了拐角一箱橡胶垫,垫子滚落出来堵在走廊中间,她下意识往前躲了一下。   “会不会走路?”男青年发了句牢骚,正要挪开橡胶垫时,却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年人竟然撒丫子跑了! 第24章 宿敌是不可以变成挚友的   “靠北!”男人目眦欲裂,常年使用超能力的习惯令其第一反应不是追上去而是试图通过电流来攻击对方,他屈膝下蹲将手按在地上释放电流,宋晟却像毫无干扰似的径直往前跑去。   超能力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电流忽然不起作用,眼见人要没了影,只得跨过堆垒的橡胶垫追着她跑,然而恐怖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追不上一个年纪是他两倍的读书人。   虽说他自己因为有了超能力而懈于健身,但区区一个普通人,体魄怎么可能比他还好?   所幸的是宋晟似乎走投无路,越跑越往里去,躲进了一个还没被完全损坏的实验室,几乎处于无路可逃的状态。   男人放下心来,实验室里到处都是电器,凭他的能力还不是随便炸,反正上头也只说了没拿到那东西前必须让宋晟活着,缺条胳膊腿也是活啊。   头顶灯光因电力不稳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这样的场景令超能力者不禁生出狩猎的兴奋。   一想到所谓的教授都得在自己手下屁滚尿流,他就对于自己的超能力感到万分自满——底层人就算再聪明努力又如何呢,她们终其一生都到达不了自己的起点。   社会各有分工,超能力者和普通人的身体结构注定了前者要负担更多权力,这不是理所应当吗?不想承担义务又想获得权力的普通人才是最该被判刑的犯人,而他则是审判官。男人丝毫不认为这是犯罪,相反,他坚信自己在维护社会秩序。   他打开实验室的门,一片迷蒙的白雾涌了出来,呛得他咳嗽连连,受损的视野里只见到前方有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形,他想也不想就将手按在地面对其释放出高压电流。   “滋——”   尖锐的电流声响彻整个室内,男人自得地望向宋晟所在的方向:“哎,本来不想对你这么狠的,可惜你太不老实了。”   他还特地留了手,这种电压只会把人电瘫痪,一时半会死不了。   “……?”   男人疑惑地看着那个屹立不倒的人影:“什么玩意?”   超人啊?   “就这点功夫还出来抓人,”宋晟笑道,“你们上头脑子没病吧。”   一时间男人脑内闪过无数阴谋论,从自己超能力退化到宋晟其实是超能力者再到这个实验室抑制异能等等等等,还未想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许久未被如此挑衅过的身体自发地迸发出了愤怒,这种情绪从第二次电击时扭曲的空气便可见一斑。   “滋滋滋滋——”   连实验台都冒出了白烟,然而人影依然没有倒下,坚挺得令人害怕。   他终于意识到了诡异之处,自己分明已经使出了全力,可宋晟怎么还好好的?   “嗡——”   耀眼的蓝色球状闪电迅速膨胀,照亮了男人惊恐的瞳孔,雾气四散,此时他才发现先前那个人形完全是个金属模型罢了!   蛇形电流脉动如同活物般在金属网表面滚动,所过之处留下熔蚀的铜液轨迹,爆炸的电容碎片四溅,连实验台都被撕出锯齿状裂口。   “你啊,得接触到物体才能释放电流吧?”   一片混乱中,超能力者只能通过四处攻击来让自己安心,然而每次释放电流都伴随着一阵电容爆炸,他甚至分不清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   “实验室的电力好像恢复了。”   并不属于宋晟的女声响起同时,蓝紫色电弧缠上超能力者的小腿,直击心脏。   “哈哈,我本来就是电系能力,还用电对付我?!”顾不上细究不速之客,男人原本慌乱的心情反倒因为电力出现而镇定下来,“真是谢谢啊,给我加餐来了!”   他得意地按住大腿,吸收起突如其来的电流,还想说什么时,忽然动作硬直,肌肉呈癫痫样震颤,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呃……”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无数青白电流在他身上如蛇一般游走,仿佛无形的笼子将他困于其中,弹落的电流能量在地面形成液态玻璃弹坑,飞溅的熔渣引燃了一旁的化学试剂柜。   男人好像看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涣散,似乎是想伸手去够,却不能动弹。   “你……”   几乎在一瞬间,他的身上炸裂开一道自内而外迸发的光亮,随即是宛如雷暴的轰鸣,以及玻璃碎片落地的清脆声响。   半晌,宋晟才从实验台后面爬出来,她伏在台边干呕了几下,只呕出来星星点点的血沫。   又有一人从暗处跌跌撞撞走来,形容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捋了把凌乱的领口,吐出半颗断牙,还咬着牙去把宋晟搀起来。   “哎哟,我不会人到中年就一口烂牙吧。”焦桦自嘲道。   “什么?”宋晟离爆炸最近,耳朵里嗡嗡的,只能瞅见女人嘴巴一张一合。   “没——事——”焦桦凑到她耳边大喊。   俩人没再说话,默契地将开始燃烧的实验室丢在身后,一起往逃生出口跑去,然而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她们就跟互相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弹射着分开了。   “电容组阵加上锂电池,不短路才有鬼。”焦桦扶着膝盖喘气,“还好还好,保你一条小命。”   “呵呵,黄鼠狼给鸡拜年。”宋晟坐在地上,随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焦桦看向狼狈的女人:“哟,耳背好了?”   她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继续说道:“黄不黄鼠狼的也忒难听,基因药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你怪我头上干嘛?”   “研究资料不是你从我那偷过去的吗?”   一时间二人沉默下来,焦桦锤了锤发酸的肌肉,拆解锂电池组时被电弧灼伤起泡的手传来钻心的疼,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把手插进衣兜里。   “嗯,我偷的,所以呢?”高大的女人直起身来,俯视着宋晟,“你要揭发我吗?可以啊,我进去了,还会有下一个接手基因药,你要怎么把我们一个个送进去?”   领子被人骤然揪住,迎面袭来一拳,焦桦不偏不倚地接了,牙龈开始出血,她舔了下咸涩的口腔内壁,笑了一声:“宋晟,你可能不知道,我挺讨厌你的。”   她握住那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一用力甩开,继而按着对方的肩膀将其掼到了地上:“你清醒,你不屑与超能力者为伍,你是为了理想奋斗的伟人,我就是重利轻义的商人!”   “被圈养的猪意识不到自己是猪,从小跪着的人意识不到自己有腿能跑,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醒过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站起来。你拿什么去把成千上万的同类拖上岸?”   “为什么不能?”宋晟反问道,目光灼灼,“总有人想活下去,总有人想堂堂正正站起来,只要还有一个人这样想,我就不能当没看见!”   焦桦眼眶泛红,挨了一拳的脸滑稽地肿了起来:“别人死活和我到底有什么干系?你慊我满手脏污,慊我浑身铜臭,可这脏钱我不赚也有的是人赚。你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反目的友人怒视着彼此,斗争了数十年的价值观寸步不让,遍体鳞伤。   “宋晟,我真的后悔。”   桎梏着昔日挚友的手微微颤抖,难言的痛意在焦桦眼中翻滚:“如果能重来,我一定要杀了你,绝不会让你有机会为了那种遥不可及的东西蹉跎一生!”   年轻的焦桦有多喜欢挚友谈论理想时的炽烈张狂,现今就有多么厌恶那种光辉普照。   她永远无法理解有人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们放弃本该光辉灿烂的未来,曾经的她看不懂宋晟眼里难以言喻的哀痛,如今也同样不明白为何对方那双墨黑色的眼瞳里能映出自己摇摆的倒影。   “……你不会的。”   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宋晟细细端详着她愤怒的面容:“如果真想这么做,你进到这里干什么。”   “最初十年里,我时常在想,你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有不能说的图谋,又或者是被人利用……”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你并没有什么苦衷,也并非受到胁迫,你只是想要钱权,想要做人上人,为此你根本不在乎为谁做事,又会伤害到谁——你就是这样不择手段、极度自我的人,和你认识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见焦桦不说话,宋晟笑了笑。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原谅你的背叛,所以刚刚那一拳,算是我迟到的问候。”时隔数年,宋晟眼中那轮炽热的太阳收敛锋芒,只有那温度与年轻时别无二致,她认真地注视着旧友的双眸,说道,“作为曾经的朋友,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靠背刺同类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有得到与付出相匹配的权力吗?”   焦桦像是被烫到般狼狈地撇开了视线。   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真的很烦人。”   她抬手点向宋晟的心口:“看看你现在这副穷酸模样,看看这满地狼藉,除了向他们投诚,我还能指望靠什么改变世界?是靠你实验室里那些不会说话的瓶瓶罐罐,还是靠你那什么……”   她嗤笑一声:“理想?”   最后那个字眼,被她咬得极轻,却像嚼不碎,咽不下,扎地喉咙鲜血淋漓,囫囵吐出极尽讽刺的话语。   焦桦似乎为这样的对话感到疲倦,又或许彻底冷静下来。   “我会继续恨你,你也不要原谅我。”她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再没有看向曾经的友人,大步往远处走去。   “我们就这样互相憎恶着活下去吧,直到人类灭绝那天。” 第25章 英雌救美   “谁敢过来,小心他的命!”   陷入暴怒的男人死死勒住少男的脖颈,挥舞的刀片在空中划出银色轨迹,他身后是解除了伪装的临时仓库,几个失踪的学生全都瘫在里面,疑似被打了麻药而行动不能,粗略一扫,里面并不见宋晟的身影。   焦棠已经恢复了意识,他半睁着眼,任由疑犯抓着自己比划,阵阵作痛的大脑还有心情跟系统聊天:   “我这什么运气,个个歹徒都喜欢抓我当人质?”   【这回是宿主自己撞上去的】   焦棠作死一回生二回熟,对此接受还算良好:“他比上次那个还菜,手都在抖呢。”   【温馨提示,情绪不稳定的歹徒更容易闹出人命】   系统话音未落,胡乱比划的刀片就划破了焦棠的侧颈,浅浅的血痕在焦棠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一滴血珠沿着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对峙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枪口纷纷对准歹徒,李言志站在最前面,她主动收起配枪,站在离二人三米开外的地方。   “请不要伤害人质,我们不会靠近。”她的声线冷静有力,“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你想要什么?”   “滚、滚!”男人越发焦躁,“我才不相信你们!”   他双目赤红,手上的刀在焦棠身上划出了更多伤痕,无意识嘟哝道:“该死的,他到底去哪了……”   李言志意识到高压电流不仅破坏了她们与区域内的联络,同样也阻拦了匪徒之间的讯息传递。   “有名电系异能者已于教学楼被我们逮捕。”她沉稳的声线听上去令人信服。   “你没有别的伙伴可以来救你了吧?”   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另一个逃窜的异能者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闹出动静。   “果然!果然那个废物就是不行……!”男人似乎对同伙怨气很深,他情绪越发失控,几乎要拿不稳刀具,焦棠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请冷静,男士!人质如果死了,情况只会更糟糕。”李言志背着手打了个信号,副队悄悄离开了对峙的队伍,“您看,人质现在受伤了,能让我们把止血包丢过去吗?我们不会靠近的,您可以自己处理。”   男人稍稍安静,没说什么,李言志弯腰将队友递来的止血包丢到他脚边。   他拿脚踩住了止血包,却没拿起来,同时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空中!   不,并没有消失,焦棠依然被什么东西勒着脖子,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都给我让开!放我离开!不然我就杀了他!”   李言志咬了下牙,挥手示意警员后退。   副队回到了队伍中,给她比了个手势,这令她稍觉安心,却也更感头痛。   三队带来了显色剂,这种情况直接往人身上喷显然极其容易激怒对方伤害人质,但无法定位的“透明人”一旦离开园区,想要追踪就更难了。   李言志只能带着警员步步后退。   焦棠被割得快没脾气了:“帕金森啊。”   【宿主忍忍吧,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警察退得有些慢了,于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一刀扎破了肩膀,鲜血涌出来打湿了持刀的手掌,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变得透明。   男人还在叫嚣:“快点!别拖延时间!”   焦棠似乎失血过多,虚弱地低下头去,缓慢地眨了眨眼。   一、二、三。   “系统,你说三秒钟够让警方控制住歹徒吗?”   【不借助外力的话,有点悬】   “……我想也是。”   焦棠叹了口气,看着不远处的校门。   “不过,万一呢?”   锋利的刀片撞上脖颈,喷涌而出的血液淅淅沥沥淋出半个人形,在那瞬间仿佛一切都被放慢,风静止在原地,药剂砸向血人,炸开一团膨胀的烟雾,李言志弓身上前撞倒男人,一把将浑身是血的少男捞了过来。   “呼叫救援队!”她朝队员喊道。   跌倒的男人有一半身子沾上了显色剂,仓皇地向身后的仓库跑去。   还有……他还有其余人质!只要能抓到……   “砰”   一声凌厉的枪响撕裂长空,惊飞一丛鸟雀。男人的头颅猛地歪倒,鲜血和脑浆喷溅在身旁的草地上。他的手臂僵直了一瞬,刀尖擦过飘拂的草叶,最终无力垂下。   对讲机里传来失真的女声。   “危险解除。”   ————   “你是真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焦棠甫一醒来,就听见母亲凉凉的嗓音。   “妈,糖糖才刚醒。”焦霖无奈道,顺手拿来棉签,沾了水涂在焦棠皲裂的嘴唇上,“你伤到喉咙了,暂时不能喝水,忍一忍啊。”   焦桦冷哼一声:“还知道醒呢,我看就这么一觉睡到世界末日算了。”   “妈。”焦霖拽了下她的衣角。   平日里焦棠擦着碰着焦桦都着急,这回男儿生死关头走一遭,她反倒生起气来。   “我说过什么来着?那个人就跟安稳没什么干系,让你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非不听,还把安排的保镖甩了,一个人跑进那种危险的地方!”焦桦的衣服像是几天都没换,眼下淡淡的青黑,面色憔悴到几乎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大家长。   说着说着,她就咳嗽起来,接过焦霖递来的水顺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你喜欢宋家的小孩,我答应了,你要离开家,我也应了,要求只有你保证自己的安全而已,可连这点你都做不到!”   “你到底把自己的生命当做什么?妈妈给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焦棠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一动干裂的嘴唇就开始流血,焦霖赶忙拿湿巾给他擦拭。   “……算了。”焦桦看着男儿这副凄惨模样也不想再说什么,捂着额头身形微晃,拒绝了焦霖的搀扶,“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公司。”   她走后,焦霖才坐下来:“妈妈在这里守了你五天,我昨天来了以后她才睡了一会。”   “你真的很奇怪,焦糖。”眼见弟弟的嘴唇又开始流血,她丢掉了棉签,顺手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指尖,“明明小时候怕疼怕苦,呛个水都哭了一天一夜,怎么哄都哄不好……”   “为什么这样的人长大后反而不怕死呢?” 第26章 赶出家门   失去声音的焦棠无法回答,焦霖显然也不需要答案。   “焦糖,你不知道创造生命多么艰难,也不清楚守护一个生命平安长大到底要付出怎样的心力,所以妈妈失望于你把她给予的生命当儿戏,也是情理之中。”她笔直地坐在陪护椅上,语气温和又不容置疑,“你的卡已经停了,门禁也把你的虹膜换了,不过你还是可以在这里住到养好身体为止。”   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银色的卡,被她两指夹着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有两百万,你如果像以前那样花估计一周就用完了,但像普通工薪族的话,大概能花个十几年?”   焦霖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温柔:“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以后你就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她调整了一下输液流速,又示意焦棠看向床头的按钮:“有事找护士。”   说罢,焦霖便离开了。   空荡荡的单人病房内,焦棠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孤寂。   “上辈子得知我跟星姐走了的时候,妈妈都没这么生气。”他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这样想。   【怎么不说前世您有三条命】系统冷不丁冒泡,【在这个世界作死是真的会死】   “其实妈妈也只是想要我幸福而已。”少男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然也不会让姐姐留给我两百万了。”   【您活不活得到用完这钱的时候还是个未知数】   “很早以前我就想说了,”焦棠哀怨地望向天花板,“你这张嘴怎么比星姐还损?”   【根据对宿主的情绪分析,每当宿主被宋星沉羞辱时都会感到心情愉悦,为了保持宿主良好的工作状态,系统默认调整语言设定为吐槽模式】   “……你为什么总在奇怪的地方这么贴心。”   【不客气,这是系统应该做的】   住院期间时不时有警方来进行慰问,焦桦似乎已经摆平了那边,第一次前来的正是案发当天见到的宫句,对于焦棠擅自闯入现场闭口不谈,只说是没有及时撤离的学生。   男人端着的笑容并没有让焦棠觉得好受:“真是抱歉,早说了那帮普通警察不靠谱,如果当初我来指挥的话,您怎么着也不至于被伤到这种地步。”   “罪犯一共两人。视觉伪装异能者已经当场被击毙,另一个电系异能者事后被发现死于爆炸——我们内部会对相关人士做出相应奖惩,这点还请您放心。”   焦棠嗓子还没好全,要同他对话也很是吃力,因此这场单方面的慰问很快就结束了。   过去大概十来天,他数着自己出院日的时候江粟来了一趟。   “江警官。”焦棠的声带有些嘶哑,也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些零碎的语句打个招呼。   几天不见,穿着卫衣的江粟看上去疲倦不少,她把礼盒放在一边,坐在陪护椅上问他:“能吃苹果吗?”   “能。”   她从果篮里摸出一个饱满的红果削起皮来。   长长一条果皮在粗糙的指尖灵巧地旋转,一刀到尾完整地落入垃圾桶。江粟又把果肉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焦棠。   似乎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她主动提起:“小宋没有空过来。”   “最后一枪是她开的。”江粟用纸巾擦了擦手,回忆道,“所以她成了这起事故的主要负责人。”   “什么……?”焦棠愣了下。   “像这种视觉伪装……通俗来说叫‘变色龙’异能,其实是无法做到完美伪装的。”江粟慢慢说道,“他们能够将接触到身体的任何物体变成环境色,但变色过程需要一定时间,这也使得异能在活物身上大打折扣,特别是在专业狙击手的视野里,这点尤为明显。”   “因为她的过往种种表现,上局一致认为她应当有能力在你受伤之前击杀歹徒,是她开枪晚了才导致你受伤。”   信息量太大,焦棠甚至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不会是怕伤到我才没及时开枪吧。”他有些郁闷地同系统说道。   【您信吗?反正系统不信】   江粟手上把玩着水果刀,银光在指尖翻飞,她静静看着他沉思,并没有表态。   直到焦棠回过神来问起宋星沉现在的处境,她才说:“被停职了,等局里下处分。”   “这不公平!”焦棠攥紧了被单,“明明是我自己撞上刀口,为什么要让她负责?”   “不然呢?”   江粟一下收住了刀,指腹抵着刀尖,抬起眼来盯着焦棠:“提早开枪,万一没击杀歹徒,你会死。开枪晚了,你还是会受伤,你家里谴责警方保护不力,总需要一个替罪羊交差。”   她很快错开了视线。   “我不想追究你到底怎么溜进学校,又是怎么变成的人质。”江粟一个用力,刀片就没入了手心,“但是小少爷,你是家里有钱有权的富家男,我们只是没有权势的普通人,不要再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了。”   “呃……你的手……”血珠渐渐从指缝里溢出来,焦棠手忙脚乱翻从床头柜的医药用品里找出纱布。   江粟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婉拒了焦棠的好意。   “这点伤等包扎完都好全了。”她像不会痛一样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现实不是游戏,没有game over就能重头再来的机会。”   “像你这种漂亮男人,死了以后也只是一具腐烂成泥、辨别不出美丑的尸体而已。”   焦棠被看得浑身不舒服。   江粟的眼睛是亮的,像盏纯色玻璃灯,与宋星沉那种阴沉到底不同,她嘴上总是轻浮,可是眼神又过分认真,不论是看着每一个人,还是草木,或是路过的风。   这种平淡的一视同仁令焦棠发自内心地感到不适。   “那天你真的是偶然经过吗?”江粟起身要走时,焦棠出声问道。   女人停顿了一下,掸了掸卫衣蹭到的血珠,上头的白色X形刺绣都被染成了浅红色,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哪一天?”   没有得到回应,她浑不在意地往外走去。 第27章 他被绑架   焦棠出院的时候才发觉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一是焦氏集团研发的“神迹”基因药已经全面上市,最初有近20%的超能力者注射了药剂,在发现基因药确实能在短期内将超能力放大两倍以上,接受基因药的超能力者在短短一月内攀升至45%,而这个比例还在持续上升。   另一则是……犯罪比也在急剧上升。   接受基因药的超能力者仿佛一个人形炸弹,不仅自身情绪不稳定,还会导致所过之处的路人都受到影响,陷入暴躁抑郁的情绪之中,在这段时间里超能力罪犯层出不穷,连带着他们附近的人们也在极端情绪影响中犯下罪行。   尽管政府有意隐瞒,但数量激增的犯罪行为还是引起了群众恐慌,公信力遭到挑战,并且各地都出现了大小不一的反政府组织。   其中最为出名的还是个叫做“X”的组织,不仅向加入者免费提供基因药,而且据说还吸纳了一批黑户科学家,在神迹基础上研发出了药效更猛的“灭世”,这也使得X一跃成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组织。   对于此时的焦棠来说,最重要的事当然是——   他的银行卡不见了。   焦霖把卡给他以后,他郁闷了几天,然后又忙着接待警方来人,只记得自己随手把卡丢进了床头柜,但具体丢哪了是真不记得。   出院前一天他翻箱倒柜都没能找着卡,这才意识到坏事了。   究竟是自己乱丢还是哪个护工见财起意顺走了卡,连监控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焦棠现在又没有家里人撑腰,只能自认倒楣。   好在焦霖还给他留了套衣服,他打扮得跟平时一样,装作是去美容院等好兄弟,接待的员工见他举止自然,加上还是个熟面孔,竟也把他放进去了。   他就靠着厚脸皮穿梭在各个奢侈品商城以及会所贵宾室蹭吃蹭喝,有些地方见到他那张脸还主动把他迎进去,对他背后的妈嘘寒问暖,想来焦桦并没有对外宣称她把男儿赶出家门,这也方便了焦棠狐假虎威,一个月下来愣是没花一分钱。   在这一个月里,X的势力也愈发强盛,首领甚至时常穿着黑色斗篷与政府明着打擂台,大街小巷都被追随者喷涂上X的标志,社会秩序岌岌可危,每一天街上的巡游起义都像是末日到来前的狂欢。   焦棠倒是想找到一些关于反派的蛛丝马迹,可惜对方从不在现实中现身,影像里真容与声音都经过处理,完全看不出一点特征,非要说什么记忆点的话……大概是那轻蔑又傲慢的语气?   这令他总觉得对方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   可在脑子里回忆无数遍,他都找不到一个能跟反派性格对上号的人。   奇怪,焦棠想,这种类型的人很少见,如果他见过,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焦棠的性格好就好在从来不会为想不明白的事多想,他没有头绪,就暂且将其抛到脑后,认真找寻起宋星沉来。   虽然她并没有像历史上那般死去,可人也跟蒸发了一般,据街坊所说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她回家了。   焦棠在新闻有见到宋晟被人权组织保护起来,但宋星沉呢?她被停了职,世道这么乱,又能上哪里去?   无法,他只能尝试着去警局蹲点。   人没蹲到,倒是他自个被逮了。   宫句同在医院里的模样有些不太一样,应当是顺利当成了局长,权力滋养下他的面容越发美艳,即便在禁烟场合点上了一根细细的男士香烟,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小少爷,看起来身体还不错?”他夹着烟,抱臂靠墙好整以暇地看向狼狈的焦棠,“窥探警员可是违法的。”   焦棠脸上还沾着被值岗警员一把摁地上时蹭到的草叶,看上去气势很弱:“只是……想问一个人。”   “哦?”宫句像是来了兴趣,换了个站姿,“我认识吗?”   “嗐,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个宋星沉了!”一旁的夏渐终于找着插嘴的机会了,“您不知道,就是被革职那个狙击手,您还没来的时候就很不服从命令!”   “宋星沉……”宫句抬了抬眼,若有似无地瞥了老男人一眼,还想说些什么的夏渐顿时闭了嘴。   他抽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圈烟雾,灰烬星星点点落下:“这我倒是不清楚呢,她都已经不是警察了,你想找也不该来我们这。”   说着,他想起什么似的:“不过,她离职之后好像有跟江副说过话……后来我就没见过她了。”   “不如问问江副呢?毕竟她们是好朋友啊。”   不知为何,宫句提起“好朋友”时总有些咬牙切齿。   他似乎知道焦棠在想些什么,脾气很好地给他指了条路:“喏,江副每天下班都走那条道,你上那里等,我们不会管的。”   “谢谢您!”焦棠一脸感激地离开,转过身时面上只余沉思。   他倒是相信世界上有好人,但宫句明明很瞧不起普通人,怎么会好心帮他?还是因为他是焦桦的孩子?   思及宫句放焦桦进案发现场的那一幕,他顿感头痛。   不过宫句至少在江粟行踪一事上倒没说谎,晚上快十点的时候焦棠真的在指出的小径上见到了满脸疲倦的江粟。   她看上去比在医院那时更累了,步伐也很快,令他险些跟丢。   他本想上去打招呼,可江粟一直在接听电话,眉头始终紧蹙,行色匆匆,像是要赶去哪里。   “给你买车……我不用……”   夜晚的微风卷来只言片语,焦棠艰难地拼凑着词组,心中的疑窦也越来越深。   江粟的家庭条件属于贫困户,在系统记录的档案里她甚至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贫民区的房子,就算靠工作攒下了钱,不想着改善生活条件,而是去买能被许多交通工具替代的车?   忽然,走在前面的女人停住了脚步,焦棠还以为自己被发现时,陡然听见一声讶异的问句。   “星星?”   江粟快步离开小径,在大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对司机说了什么,车辆便扬长而去。   焦棠跑了几步没能跟上,四下张望着,敲开了路边停着休息的出租:“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放下手边的电话,一边踩油门一边按下了门锁:“系好安全带。”声线压得很低,沙哑得很。   焦棠正想说后座系什么安全带,差点被一个急拐弯甩了出去,赶忙摸索到安全带扣好,这才舒了口气。   这司机快是快,就是太快了。   过了大概小半个钟头,他嘀咕着这车怎么越开越偏,歪着头想看看前边江粟那辆车去哪了,却不料在后视镜里撞上了司机的视线。   他这才发现这个司机穿了一身黑,连手都被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黑沉的眼。   “……师傅,跟上那辆车了吗?”焦棠朝司机笑了笑,左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车门把手,右手按在安全带扣上。   “跟着呢。”司机通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空空荡荡的道路,“一直跟着。”   焦棠咽了下口水,趁司机专心看路的时候猛地同时按下了锁扣!   “咔”安全带开了。   车门纹丝不动。   “抄小道还不乐意。”司机漫不经心抬了抬眼,望向焦棠惨白的脸,“这年头出租真不好开。”   “唔!”   又是一道急转弯,没了安全带保护的焦棠一头撞上车窗,痛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泪眼朦胧间,车辆终于停了下来,前座的司机转过身来,从两个座位的间隙朝他伸出手。   “不是说了吗,系好安全带。” 第28章 她的告白   “哒、哒、哒”   眼前一片漆黑,不远处传来规律的,脚尖轻点地面的声响。焦棠收敛了呼吸,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系统、系统?”   受伤的头部阵阵刺痛,好在系统仍然陪着他,听到呼唤后答道:   【我在】   “你能看见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抱歉,宿主目前处于十八禁环境,系统无法解除禁令】   “这也算十八禁???”   【您在大出血】   说到这,焦棠才意识到自己颈间粘糊的质感并不是汗液,部分已经干涸,透着些微的铁锈味。   失血过多的大脑阵阵发晕,他还想同系统说什么时,就听见另一人的动静突然停了,随后皮鞋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愈来愈近,到了他跟前停下。   “我发现你好像真的很喜欢这种游戏。”   来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没有再刻意变声,焦棠一下就认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主人……”   “啪!”   鞭子带着风抽到锁骨上,毛刺卷起皮肉扯出鲜血淋漓的伤口,火辣辣的灼烧感攀缘上神经,焦棠没忍住呻吟,旋即又在相同的位置被抽了一下。   “嗯?谁是你的主人。”女人的手抚上伤口,皮手套的质感光滑微凉,下一秒就毫不留情地抠了进去,“我说过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焦棠的头脑被疼痛冲击地难以思考,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初宋星沉的那句“别靠近她”并不是出于江粟的危险性考虑……   “啪”   又是一道鞭声落下,敏感的腰部几乎被一分为二,本就没多少肉的小腹几近穿肠,他没再敢吭声,咬着牙止住了痛呼。   那句话分明是在说,如果他再敢靠近江粟,她就会杀了自己。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极速下降中!】   一时间过去种种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掠过,与江粟初见之时宋星沉挡在他身前警告对方“别碰他”,说是买菜却出现在离家几个街区的商业街……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开始消失!】   沾了血肉的皮鞭裹上脖颈,脆弱的喉结在巨力拉扯之下已经看不出原形,喉咙如漏气的风箱般嘶嘶作响,焦棠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拼凑得来的真相:   “是你不满于江粟失控……”却希望她能维持鲜活。   所以才要在别的人、别的事上面,去释放你无处发泄的掌控欲。   焦棠没能说完,气息就已经尽了,倘若他能再撑片刻,眼罩落下来的时候,就能看见宋星沉铁青的面色。   她捂住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从手套底下传来一声低笑。   “那又怎样。”移开手掌,宋星沉神情淡漠,居高临下地看向倒在脚边的尸体,“这种事情,她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心甘情愿自然最好,但是不听话……我自有办法。”   说罢,她顺了顺皮鞭上的倒刺,将鞭子与手套一并丢到了地上。   “太可惜了,本来还挺喜欢你的。”   宋星沉蹲下来,用干净的手去抚摸焦棠失去生命而枯萎的发丝。   “可是你真不乖,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竟然次次奔着找死去,我有允许过你死在别人手里吗?”   “你出现在学校里被歹徒劫持的那天,我脑子里想的一直是——”   “要不要干脆失手打死你算了?”   她缓缓将手移到少男的后颈,摩挲着上面干涸发黑的血迹:“亏你撞上刀口的时候我还心动了一下,怎么就没死成?”   女人满意地俯下身去,吻了吻她亲手创造的艺术品,像情人低语一般在焦棠耳边说道:“还好,你现在死去的样子比之前更美丽,所以我原谅你了。”   “晚安,我爱你。”   随着话音落地,废弃的仓库迎来了第二个活人的脚步声。   ————   “第二阶段的药已经准备好了吧?”   局长办公室里,站在窗前的女人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形在地面落下狭长的阴影。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火机:“你在质疑我?”   宫句往后靠在椅子上,仰起头来看着她:“怎么会,焦董亲自出马取来的配方,自然不会有错。”   他抽了口烟,纤细手指被缭绕的烟雾掩盖:“那个宋教授也真是蠢货,被你骗过一次,竟然还会被骗。”   “像这种能改变人类命运的基因药,本来就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啊。”   焦桦神情依旧很淡:“上面也不是拧成一股绳的,光是为了一代药就吵得不可开交。”   “也是哈,”宫句掸了掸烟灰,又吸了一口,吐出细长的烟,“这些年国会里的普通人还是太多了,乌烟瘴气的。”   说完他才像想起一旁的女人也是普通人似的,毫无歉意地找补道:“当然不是说焦董,您这么优秀,怎么会跟那些普通人一样呢。”   焦桦浑不在意,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往门口走:“二代‘湮灭’下周就可以面世,至于怎么推广,就是你们的任务了。”   “放心吧,不难。”宫句笑眯眯地掐灭了香烟,“它会作为帮助人们驾驭失控异能的’疫苗’出现。”   “创造需求,再解决需求,”男人感慨道,“资本积累轻而易举。”   焦桦的脸色在走出办公室后就沉了下来,她脱下外套丢给秘书:“拿套新的过来。”   宫句目送着女人离开,转了转椅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装什么。”他翻了个白眼,嘟哝道,“首富?呵呵,在权力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玩意。”   “……对了,她那个宝贝男儿叫什么来着?”   ————   “哇……这可真了不得。”   宫句捂着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地的血红。   还有那个站在正中央的女人。   虽然事态发展得好像有点出乎意料,但也算额外收获。   “很惊讶?”宋星沉擦了下脸边的血迹,发现没能擦掉,已经凝固了。   “唔……”宫句粗略扫了一眼没有气息的焦棠,“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宋星沉依旧站在原地,对于犯下的罪行毫不在意:“毕竟这种局面,你想把他的死陷害给江粟会比较困难吧?” 第29章 拉勾,上吊   “焦家的男儿一死,焦桦肯定要追责,这时候如果捅出罪犯是代表普通人的江副局长……”   她没有诚意地鼓了鼓掌。   “了不得的图谋。”   被戳穿意图的宫句扬了扬眉,双手一摊:“你们关系还真好,连这种罪都要替她担。”   女人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不是为了她担责。”   “他是我的东西,”宋星沉定定地盯着男人,“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闻言,宫句眼角一抽,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那具被他忽略的尸体,这才发觉焦棠的死状比起异能,更像是被活生生勒死。   他倒退了几步:“你、你杀了……”   原本还算愉悦的空气顿时恶心起来,浓稠的腥味争先恐后涌入他的鼻腔。   “怕什么呀,你来这里不也是为了杀他吗。”宋星沉反而笑了下,一步一步踱向男人,“结果都一样,你怕什么?”   宫句像是被说中心事,身体顿时紧绷起来,他紧张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颤颤巍巍地想要点上一根烟来获得镇定。   不料烟还没点着,火机就被横扫来的一腿踢飞了。   “我这人最讨厌二手烟。”宋星沉毫无歉意地顺着光滑的黄铜地板把那个闪亮的银色打火机踢到边角,“我们就这样聊吧。”   宫句深呼吸了几次,也不发抖了,他安静下来注视着不远处的女人。   “她也好,你也好,都是一类人。”沉默良久,他忽然说道,“你们都是以玩弄别人为乐的那种人。”   向来冷脸的宋星沉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嗯,我是不否认。”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而后状似纠结地端详起宫句来,“但怎么看你好像都没资格说这种话。”   男人没管她,自顾自继续说:“你明明知道我哥哥的死不是意外,你知道的,你是那个女人的朋友,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双眼赤红,像是遭遇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根本不是自杀!那么胆小的人,怎么会自杀?!”   “他的手机里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江粟,然后他就死在了学校!”   “你应该知道,是江粟推了他!是江粟推的他!”   原先的优雅不复存在,深深的怨毒令宫句美丽的面庞都扭曲起来。   “你分明就是她的帮凶,亏我当初那么……那么……”   “那么什么?”宋星沉终于开口了,“那么信任我,觉得我是好人,把你家里的事对我全盘托出,还觉得我忮忌江粟,想联合我去帮你哥报仇?”   宫句咬着牙,望着她的眼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微微歪头,眼里满是不解。   “像宫楚这么自我的人,发现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以后心态崩了,冲动从天台上跳下去也是很有可能的吧?”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只有宫句急促的喘息。   “警方从来都没有公布过他从哪里坠楼。”他忽然盯住了宋星沉,眼神可怖得像要吃人,“你怎么知道他是从天台掉下去的?”   宋星沉微抬下巴,没有作声。   “你说话啊!”距真相一步之遥的宫句几近崩溃,“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女人一步一步逼近,男人却没了后退的力气,瘫软在地。   “我下去的时候呢……他手断了,脖子也扭到了一边。”   “说来也是倒楣,他的脑袋都被栏杆戳穿了,脑浆白花花的,混着血流出来,像淌了一地的果酱。”   她蹲了下来,注视着宫句。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刚死掉的人是不是也和活人一样有膝跳反射?——所以我用断掉的栏杆敲了敲他的膝盖,你猜怎么着?”   女人看向宫句的眼神可以算得上温柔——正如她装作痛失永爱的深情人,倾听失去哥哥的少男流着泪指控凶手时那样温柔。   “他的腿在原地弹了一下,跟实验室里的青蛙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濒临极点,宫句再也承受不住一般,泪水如洪水决堤,他终于掏出了准备作为后手的武器,带着决绝的恨意向欺骗了他十年的女人刺去!   去死!去死!去死!!!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感受到的是温热的血液。   宫句不可置信地看着浸满鲜血的双手,与面前摇摇欲坠的女人。   这种距离出的刀,她明明是可以躲开的。   “你、你……”   他浑身颤抖,原本粉嫩的嘴唇都变得惨白,男人情绪化的头脑完全无法思考对方为何挨了一刀后反而露出扭曲的笑意?   “砰!”   比起指尖稍纵即逝的热量,最后迎接宫句的,是炸开的脑浆与冰凉腐朽的地面。   视线归于虚无之前最后一瞬,看见的是从后面伸来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宋星沉。   ————   “找死啊你。”   消毒水的气味包裹着床单,一身病号服的伤患拄着输液架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就被刚从外边回来的女人按着坐回床边。   江粟还没来得及换下脏衣服,身上一滩血迹,看着比恐怖片还惊悚:“动什么动,不会叫人?”   “……我以为你走了。”宋星沉低下头去,像做错事的小孩,不知所措地揪住大人的衣角,“你别丢下我。”   江粟难得想发火,更多的却是气自己,怎么就没意识到宫句用宋星沉骗她出去准是陷阱,更气自己晚来一步,眼睁睁看着宫句把刀捅进朋友身体里。   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呢?为什么要让朋友牺牲到这种地步呢?到底还要害她受伤多少次才够?!   从小到大都是模范生的江粟,在废弃仓库里抱着友人发凉的身体之时,不可抑制地想。   如果……早早动手就好了。   在认出宫句的时候,在意识到他是为了当年那件事而来的时候,或者更早……在她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如果她能先一步动手就好了!   就算理想要破灭,就算要成为罪犯,就算要用余生去偿还罪孽也无所谓,只要那个受伤的人不是她的朋友就好了!!!   江粟反握住友人的手,被凸出的指节硌得生疼。   “不可以做这种事,知道吗?”她坐到宋星沉旁边,说道,“再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宋星沉垂下头:“我很惜命的。”   “哪里惜命?”江粟轻轻打了她一下,“我都不敢想,要是我没赶到,你……”   想起宋星沉浑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模样,江粟只觉得窒息。   “如果你就那样死了……”她喉咙阵阵发紧,如溺水之人般抱住了她的浮木。   “放心,我不会死。”宋星沉拍了拍紧紧搂着自己的胳膊,“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仿佛引诱水手的塞壬,微哑的嗓音里宛若触角般伸出了小指,她颇为孩子气地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一千年、一万年,都不许变。”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我们都是朋友。”   沙哑声线带着隐隐兴奋的颤抖。   “好不好?”   江粟勾住了她试探的小拇指:“嗯,永远都是。”   果然还是很幼稚,江粟想,不过也正是因为喜欢这一点才做朋友的。   被幼稚地需要,幼稚地爱着,总会让自己生出无可奈何的纵容——毕竟她还是个孩子啊,又能做什么错事。   江粟叹了口气,想去拍对方的脑袋,视线无意掠过地面,一阵自尾椎升起,无法抑制的凉意忽然将她包裹起来。   明亮的灯光下,被清洁人员认真打扫过的抛光砖光滑可鉴。   因此,身旁那个一直垂着头,可怜兮兮的女人,脸上的神情也映在了惨白的地板上。   江粟的呼吸骤然一滞。   “好饿啊。”宋星沉玩着友人的手指,“我想吃饭了。”   谁料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江粟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   “……在笑?”   江粟死死盯住她的面孔。   “你刚刚,是在笑吗?”   女人微微蹙眉,往回抽手,却没能挣出来。她紧抿双唇,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是毫无波澜。   “说什么呢,”她轻描淡写,“你眼花了吧。”   “你笑了。”得到回答的江粟笃定道。   宋星沉定定看着对方,半晌,才歪了歪头。   露出了一个,仿佛等待许久的猎物终于得手后,异常餍足、扭曲到狰狞的笑意。   江粟猛地站起身,她呼吸急促,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就算我没赶到,你也不会出事的。”她扶着床边的围栏,看向宋星沉的眼里震惊多过痛惜,“你只是想让我为你杀了他?”   “你一定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手段来考验我吗?”江粟感到胸口一阵发堵。   宋星沉收起笑脸,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哪有这种事啊,你想象力真丰富。”她往后靠在叠起来的枕头上,仰起脸对江粟说道,“宫句一直在追查宫楚死亡的真相,现在他爬到了局长的位置,哪怕找不到证据,也完全有能力让你翻不了身。”   “他甚至还想杀死焦棠来陷害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危险了。至于焦棠的死,很遗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宫句先一步杀了他,你知道我还是蛮喜欢这个小男生的,一时间有点伤心,才会被捅了一刀。”   宋星沉叹气,无奈地摊手:“本来不想让你参与进来……”   说着,她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温馨记忆般,唇角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可是你来找我了。”   尾音似钩子,轻轻地挠在心上。她盯着江粟,目光灼灼,那副神情与十年前天台上冷静处理后续的少年如出一辙。   宋星沉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没关系,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第30章 初识   “喂!你们俩!”   站在泳池边的两个少年闻言转过身来,从屋里跑出来的周小米像颗炮弹般几乎是一瞬间冲到了二人面前。   “愣着做什么呢,那孩子都溺水了!”   偌大泳池中央,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水中扑腾,大概是灌了不少水进去,连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溅起的水花声算是这炎炎夏日里一点清凉。   更靠近池边的那名少年出声道:“……可是衣服会湿。”   另一人也跟着表态:“我也这么觉得。”   “你们真是!”周小米来不及抱怨,一把脱了鞋就跃进了泳池。   最先说话那少年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但对方动作太快,鱼一般滑走,最后只抓到燥热的空气。   “……”少年抿紧薄唇,看向池子里两个人。   另一个则是事不关己地又离泳池远了几步,方才周小米跳水溅起的水花就落在她原先的站位上。   周小米水性一般,还好这是泳池不是河海,没那么多看不见的暗流,她很快就接近了男孩,伸出手去够他:“抓住我!”   溺水的男孩早已听不见旁的嗓音,他张开嘴要哭,一哭就有水呛进来,只能胡乱地挥舞四肢,越折腾越下潜。   无法,周小米只能过去拉他的手,却被挣扎的男孩踢了一脚,连自己都呛了几口水。   她尝试从旁边绕到后面去拖人,又被迎面打了一巴掌,天知道溺水的人力气怎么这样大,乱挥的胳膊压着她的脸几乎把她也摁进了水里,而后仿佛找到救命稻草般四肢都紧紧缠了上来。   周小米背上横空多了个扑腾的重物,不但没能找着平衡,还被往下拖去,倒是溺水的男孩借她当浮板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不过很快两人就要一起沉下去。   一直围观的两个少年终于有了动作——不如说是靠近泳池那个单方面行动。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如鱼得水般几下就摸到了二人边缘,但她没有贸然伸出援手,反倒是先一肘子打昏了男孩,而后往下一拉,再把周小米提溜出水面。   一手拎着一个人,就这么游上了岸。   将昏迷的男孩甩到一旁,少年没再搭理他,而是看向趴在池边吐水的周小米:“不会救人,逞什么能。”   “今年夏天我一定好好练游泳……呕……”   男孩幽幽转醒,吐了几口水,难受地边哭边打嗝。   先前束手旁观的少年掏出手机发了信息,而后几步走到男孩身边,半跪在地,将他的脸托起来方便吐出肺里的池水。   一边轻拍着男孩的背一边柔声道:“不哭不哭。”   没过几分钟管家就赶到了,见到这副场景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拿起浴巾裹住了发抖的男孩,快步朝屋内走去:“我这就叫医生!”   少年站起身,看向对面一站一趴的两人:“去换件衣服吧。”   “不。”站着那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回家换。”   “你朋友呢?”优雅从容的少年仿佛与这场闹剧毫无干系,淡淡地瞥了一眼趴着干呕的周小米,视线又落回到对面那人身上。   “星星,换了衣服再走吧。”周小米回过气了,拽了下朋友湿漉漉的衣角,“穿湿衣服回家要感冒的。”   说着她又对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少年说道:“衣服我们会还你。”   少年弯了弯眼,轻声道:“不用。”   她们坐着电梯上了四楼,少年带着两人进了衣帽间,各式季节的服饰琳琅满目,不过颜色大多是黑白灰,并没有过分艳丽的色彩。   “不好意思啊,”周小米挠了挠脸,“有长袖吗?”   少年挑了两件还算普通一点的卫衣递给她们。   二人换衣服时,她主动走了出去。   “真有钱,”周小米同宋星沉感慨道,“等我以后有钱了,也要买这么大的房子!”   宋星沉背过身去脱下了打湿的鞋袜:“你不是想当警察么,就那点工资你干八辈子才能买到一套房吧。”   “谁说我要在大城市买房了?”周小米乐呵呵地畅享,“退休以后我要去小县城买个五层别墅,一层餐厅,一层我自己住,一层给小宋,一层给老张,一层给老李……”   “为什么她们都是老,就我是小?”   周小米穿好了衣服,理直气壮道:“因为我们几个里,你个头最小!”   宋星沉还在扣扣子,头都没回就往后扇了一巴掌,精准打在对方脑门上。   两人打打闹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少年站在走廊上倚着围栏,像在思考什么。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神情温和:“换好了?”   周小米同她道了声谢:“衣服我们会洗好还给你的。”   “不用。”她说,“你们也看到了,我不缺衣服。”   看着有些尴尬的二人,她又说道:“你们救了我弟弟,一件衣服而已,作为报答还算少了。”   周小米这才想起来最初她站在泳池边冷静旁观的模样。   似乎知道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少年顿了顿,神色依然柔和。   “我不讨厌他,我只是不想打湿衣服而已。”   荒诞的理由,从她嘴里说出来竟也有了几分可信度。   毕竟她看上去确实像那种在纸醉金迷的宴会里游刃有余的阔少,至少狼狈这个词跟她是搭不上边的。   周小米想得很开,别人性格怎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不会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就像对于宋星沉一开始的作壁上观,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因此她只是浑不在意地点点头,问了一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我是周小米,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微微挑眉,像是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了:“焦霖,久旱逢甘霖的霖。”   “哦!你就是咱们校董说起的那个女儿。”周小米有些意外,想想也在情理之中,能在焦家自由出入还拥有房间的女生,除了亲女儿好像也没别的答案了。   ——“我啊,最喜欢读书好的人。”在颁奖典礼上见过一面的校董颇为和蔼可亲,在邀请她们来家里做客时如是说道,“我女儿在国际高中读书,这几天放假刚回家里,她没什么同龄朋友,希望你们能跟她说说话呢。”   “我们居然是同龄人……?”周小米不可置信地看着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焦霖,“你吃什么能长这么高?”   “也没什么特别的,”面对自来熟的一连串问题还老实回答的焦霖看上去少了点方才的疏离,“保证每天肉蛋奶摄入充足罢了。”   “果然还是得多吃饭。”周小米转头看见宋星沉郁闷的脸色,宽慰道:“没事没事,咱们星星后劲大,还能长!” 第31章 少年游   焦霖微笑着看她们打闹,扫了眼走廊上的时钟说道:“到饭点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啊呀这怎么好意思……”周小米拉着想跑的宋星沉眼巴巴地看向这个房子的小主人。   焦霖的笑容深了几分:“走吧。”   到餐厅时焦桦已经落座,见她们过来,颇有些意外:“你们这么快就认识了?”   焦霖帮二人拉开椅子,才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不合你意吗?”   面对女儿的疏离,焦桦不置可否,转而像个普通家长一样关心起孩子新朋友的学业来。   “你们平时上学作息是什么样的?”   作为年级第一,周小米经常被各路领导慰问,对于这种提问习以为常:“唔,我们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就开始早读,然后七点半做早操……”   宋星沉在一旁低着头发呆,原本听到发问紧绷起来的身体也因为友人的接茬而放松下来。   焦霖坐在对面,安静地注视着她。   不加掩饰的视线自然被当事人发觉,宋星沉不明所以地抬起眼,就见焦霖对她笑了一笑。   这个人难道时时刻刻都很开心吗,为什么总是笑?她心想。   没过多久,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肉香扑面而来,佣人将餐盘轻轻放在铺着浆挺亚麻桌布的餐桌上。厚切肋眼牛排表面的焦糖色烙印深邃完美,形成细密的网格纹路。高温炙烤逼出的油脂在灯光下如同融化的琥珀,沿着饱满的肉块边缘缓缓汇聚滴落,发出轻微的“滋滋”余响。   “你们小年轻应该会比较喜欢这种?”四人中只有焦桦面前摆上了酒,她抿了一口,对三个小孩说道。   盘边搭配着烤至微焦的大蒜瓣,几枝新鲜翠绿的迷迭香斜倚在肉上,散发出草本与肉脂混合的馥郁香气。旁边是堆叠如小山的金黄酥脆薯条,以及一小碟颜色浓稠、泛着光泽的黑胡椒酱汁。   周小米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跃跃欲试,她研究了一下餐具,问焦桦:“阿姨,这个该怎么用啊?”   “嗯?很简单的。”焦桦并没有不满于这样的发问,她干脆亲自示范起来,刀柄和叉柄稳稳地落在掌心,“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就像这样。”   宋星沉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学焦桦的样子拿起刀叉,只是握法有些僵硬,刀叉的角度也略显奇怪,比起餐具更像拿着武器。   焦桦还在对周小米说:“现在,用叉子轻轻按住牛排的一个角,把它固定住。”她用叉尖示范性地压了压自己盘子边缘的一块肉。   宋星沉照做,叉尖陷入牛排边缘焦脆的外壳,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用刀,像拉锯一样,轻轻地往后拉,稍微倾斜一点。”焦桦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盘子里做了个优雅的“拉锯”动作,刀刃轻松地切开了粉嫩的肉,没有一丝刺耳的噪音。   “还挺简单嘛!”周小米用叉子稳稳地叉起一块方正的、带着焦脆边缘的牛排。   宋星沉的刀尖滑了一下,只在牛排焦褐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周小米又叉了几根薯条入口,感慨道:“感觉还是直接啃方便。”   焦桦被她逗乐:“餐具说到底也只是辅佐人类的工具,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了。”   她开玩笑道:“我以前跟朋友在家里煎牛排,还会拿筷子夹着吃呢。”   “您的朋友应该也跟您一样是个好人,”周小米开始尝试酱料,“不过有点难以想象,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霸道总裁都是跟小说里一样独来独往呢。”   “哈哈,你们这年纪的孩子平时都看的什么小说?”焦桦笑着摇了摇头,“霸道总裁也是人啊,是人就会有朋友。”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怀念:“她确实是个好人,特别好……不过嘛,我就不一定了。”   一道细微的刺啦声并未引起注意,倒是宋星沉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刀刃在切入牛排焦脆外壳后,并没有像焦桦那样顺畅地切割,而是带着点生涩的拖拽感,直接刮擦到了坚硬的骨瓷盘底。   她再次尝试切割,刀刃艰难地切入焦壳,却又在肉纤维中遇到了阻力,不敢用力怕再发出噪音,结果刀就卡在那里,进退两难。   “不会吧,不是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好人交朋友的人,自己也坏不到哪里去。”周小米兴致高昂地又蘸了蘸酱汁,“这个味道好好啊!”   “嗯……但是也有异性相吸的说法。”焦桦温和地看着面前好奇的少年,“有时候好人反而会喜欢跟坏人玩在一起呢。”   焦霖没说几句话,只是安静地听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的对话,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目光会停留在同样默不作声的少年身上。   在将每一块都切成大小均匀后,她就把自己那份牛排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流畅得仿佛只是把调味瓶递给邻座。同时又极其自然地将那份只被切了一小口、显得格外笨拙的牛排,拖到了自己面前的空位上。   “厨师今天的火候掌握得不错。”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就像在讨论天气。   焦桦看向自己的女儿,视线落到她餐盘里那份歪歪扭扭的牛排时意外地挑了挑眉。   周小米嘴里还嚼着肉,扭头看见朋友盘里整整齐齐的肉块,含糊道:“咦?你咋不吃?”   宋星沉放下了刀叉,淡淡道:“没胃口。”   用完餐后焦桦就要离开:“我去看一眼糖糖。”   “阿霖,”她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带新朋友们去玩吧。”   她没有提起焦糖到底怎么出的事,也理所当然地无视了焦棠在场的事实,忙碌的总裁大人眼里很少看得见过程——反正结果是焦糖发烧,那就解决他发烧的问题。   焦霖安静地目送母亲远去。   “我不想待在家里。”她温声询问刚认识的朋友,“你们准备做什么?”   她又补充道:“你们平时喜欢去哪,捎带上我就好。”   周小米挠了挠头:“周末我们会去电竞城玩……然后再去自习。”   “那走吧?”焦霖带她们来到停车坪,随手拉开了其中一辆车,“我来开车。”   “等等等等——”周小米突然拦住了她,“你有驾照吗?你还是未成年吧?”   “……没有。”焦霖露出有点疑惑的神情,“用我妈的就好了呀。”   遵纪守法好市民周小米第一个不同意:“那不行!”   宋星沉第二个举手:“我想活。”   于是焦霖这辈子第一次坐上了公交车。   “……这个位置,总觉得有点微妙。”她一左一右各一人,自己则坐在车后排中心座上。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平时都是我坐这里的。”周小米忍痛割爱,“陛下,请登基。”   焦霖笑着看她搞怪:“爱卿平身?”   宋星沉默默挪到了窗边,装不认识这两人。 第32章 没有永远   据焦霖所说她平时很少打游戏,也不太接触这些玩法,因此周小米自告奋勇要当大姐带她。   兑换游戏币时俩人抠抠搜搜凑一块摸出来一堆兑换券和奖券,最后用九块九就换到了九十九个币。   焦霖还在看前台的广告:“感觉这个永久卡还挺划算——”   “坑人的,别买!”周小米拐着她就跑,“谁知道这种电竞城能开多久?倒闭了退不退钱?条款过两年会不会再改?”   她语重心长地劝道:“总之,一切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焦霖恍然大悟:“卡可以是永久,但消费的内容未必永久,’永远’本来就是很难达成的条件。”   “没错,就是这样!”周小米很是欣慰,“同理可得,如果有人对你承诺永远怎么怎么样,不用听人多说,肯定是骗子!”   “大师,我悟了。”   两人还在思考人生的时候,宋星沉已经在射击区开玩了。   这是一款新上市的丧尸游戏,随着时间推移丧尸速度会越来越快,主角需要不断地击杀冲到面前的丧尸,穿梭在城市中借助各种掩体来活命。   “砰!”大屏幕中央炸开电子礼花,挑战者“X”出现在榜单第一位。   “哇!星姐!”周小米冲过去揽住少年的肩膀,“可以啊你!”   于是她也拿起枪试玩,焦霖就在她们身边观察游戏玩法。   到了结算界面,又一个“X”出现在方才那位“X”的下面。   “你们的名字怎么一样?”焦霖问。   “本来我叫’惊天无敌霹雳霸王龙’来着,”周小米愤愤说道,“结果注册的时候说我字数超长自动给我返回成默认名X了!”   宋星沉的理由非常朴实:“机器人都叫这名,假扮机器人可以在联机游戏里偷袭别人。”   焦霖想了想,在注册界面也输入了一个X。   周小米相当高兴:“真好,我们是一家人了!”   “我没怎么玩过射击游戏……”焦霖端起假枪掂了掂,“试试看吧。”   “砰”   破纪录的电子烟花再次响起,焦霖将枪放回原位:“好像还行?”   “何止还行啊!”周小米惊叹道,“你是天才吧,真的没玩过这类游戏吗?”   “是没玩过,”焦霖笑笑,“不过在家有学射击,感觉游戏里反而还更好操控一点。”   她们说说笑笑要往下一个区域走去,却见宋星沉还待在原地。   “星姐,走不走啊!”   宋星沉看了她们一眼,视线又回到屏幕上。   “你们先去,我再打一把。”   ……   “最后一把。”   “我的姐啊,别打了别打了,”周小米就差没抱着好友哀嚎了,“币都给你打完了!”   本来她们一人分了三十三个游戏币,周小米带着焦棠玩了一圈,两人总共还剩下二十,回去找宋星沉发现她还在原地打丧尸,连带那二十个币也一并被她投进了游戏机里。   随着主角的惨叫,游戏不知道多少次迎来了终点,结算排名却分毫不动,尽管前三个都是X,但焦霖的记录始终挂在第一位。   最终宋星沉被两人拖上了公交。   “哟哟,嘴角撅得都能挂油瓶了,”周小米逗她,“下次给你当第一呗,好不好?”   “才不用你们让。”宋星沉一个人缩到窗边生闷气。   焦霖端正地坐在“王位”上,看她们一个气成河豚,一个还在给河豚打气。   “呵”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笑意在脸上转瞬即逝,随即又挂上了一副温润模样。   “下次来我家练枪吧?”她温声道,“你只是缺少训练环境,经过学习,肯定会比现在更厉害。”   “当然,我也不会输给你的。”焦霖抱着手臂,看向那个赌气的少年,露出温柔到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神情。   “等你学会那天,再来一场公平的比试,怎么样?”   ————   自习室的研习间内,三个人凑在一张桌子上学习。   焦霖没有作业,学习的方向也和国内学校不太相同,因此她只是坐在中间看着两人写试卷。   不知为何,看得还挺津津有味。   为了方便交流,两人写同一套卷子,周小米趴在桌上写公式,难得面无表情,至于宋星沉……   她仿佛一台人体计算器,前面的小题看了两眼就得出了答案,只在最后一道填空题停顿了一下,开始不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焦霖定睛一看,发现她在纸上已经写出了答案,现在写的是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   安静地旁观了一会儿,焦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一道立体几何题上轻轻一点。   “这一步的辅助线为什么一定要从顶点引到中点?”   宋星沉随意瞥了一眼那道题:“这样会诞生全等三角形。”   “……”焦霖沉默。   “没看懂?”宋星沉困惑地眨了眨眼,笔尖一顿,笔杆在她指间转出半个银亮的圆弧:“用空间坐标系代替传统几何法可能容易理解一点。”   焦霖看着她耳侧一缕碎发随着书写的节奏颤动,微微有些出神。   “你看,设定原点在D处,Z轴垂直底面——”修长的食指在空中划出三维坐标,袖口带起的风掀动了焦霖的视线,“向量DA和DC的叉积直接能得到法向量。”   "这回看懂没有?"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面划过,焦霖目光顺其而上,顶灯的光投照在熠熠眼中,于是幽深潭水开始流动,无波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啪啪啪啪啪”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的周小米疯狂鼓掌:“星姐教得真好!”   宋星沉露出了有点骄矜,又有些得意的表情来。   “真厉害。”焦霖其实没太懂,但也很给面子地夸奖道,“感觉你很适合在这一块深耕。”   “我也觉得。”提起爱好的宋星沉全然没有早前那般沉默,“我想考A大的数学系。”   “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焦霖托着下巴看向那骄傲的少年,“我没什么擅长的,未来可能就是出国读个商科,回来继承家业吧。”   “啊?我也要分享吗?”见焦霖看过来,周小米嘿嘿一笑,“我要当警察!”   “普通人好像很少考这个专业。”焦霖有些诧异,“据说这几年分数线一直在提高。”   “嗯……那也没有办法。”   周小米仰起脸想了想:“我就努努力当第一吧!”   焦霖不置可否:“如果有第一的分数,去别的行业应该更吃香?”   普通人分数再高,考进去也是被调到后勤的命。   危险倒是不危险,但跟升职也无缘了。   “所以才要当警察呀,而且要去当前线!”周小米目光炯炯,那里头仿佛有一轮太阳。   焦霖的视线扫过一旁的宋星沉,发觉对方眼里满满当当全是自信的好友,像是心情很好,连嘴角都不自觉扬起。   ……这俩人原来这么幼稚吗?   做完一张卷子,周小米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消息,原本因和朋友们相处而松弛下来的笑意渐渐消失,神色有些晦暗不清。   “那个,我得先走了。”她背起书包,“家里有点事。”   宋星沉站起来想拉住她:“要不要一起……”   “不用。”周小米闪身一躲,推开了门,“明天学校见吧。”   宋星沉讷讷收手,坐了回去。   焦霖正在翻看她的语文试卷,写得满满当当,把得分点和无关点全写上了。   “你不高兴吗?”焦霖忽然问道。   “也不是……”宋星沉拿起参考答案,“朋友的家事,跟我毕竟没什么关系。”   焦霖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她抿起的唇角。   “这里应该分析雨里的丁香花是什么意象吧?”焦霖指了指卷子上的一个红叉,“你为什么会写这只是诗人因孤独产生的错觉?”   宋星沉的眉头拧了起来:“上次这篇文章的答案就是我写的那样。”   “题目也一样?”   “上次是问情感,这次是内涵……”   焦霖灵光一闪:“你一直以来考试不会都是靠死记硬背吧?”   少年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她望向窗外,雨开始淅沥落下。   “我讨厌阅读理解,”她低声说,“数学里所有问题都有唯一答案,阅读题每次出现的答案都不一样。”   她慢慢趴到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试卷上的红叉。   焦霖盯着她翘起来的刘海,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捻动。   “她好像没带伞。”   宋星沉猛地站起身:“我得去找她。”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活人,她转身看向对方:“呃,要不你先回……?”   焦霖面无表情的样子乍一看还有点吓人,不过转瞬她就又对少年露出了温润笑意。   “我也没带伞呢,”她说,“一起去吧。” 第33章 我太弱了   “你很少去她家吗?”   共撑一把伞终归还是有点拥挤,焦霖小半个肩膀都被打湿了。   宋星沉把书包抱在前面:“……很少。”   唯一一次去她家,还差点被她爹给打了,周小米送她走,然后再也没提起过家里的事。   一旦问起,就只是说:“没事,我过得挺好。”   “为什么要一个人硬抗呢,”焦霖像是不能理解般微微蹙眉,“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寻求朋友帮助会比较好吧?”   想让她同享自己的快乐,让她触碰自己的痛苦,所谓友情,不就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因为种种缘由走到一起,陌生的骨血在不断的试探中丝丝缕缕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分开了也会带着对方的一部分走下去——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如果是我。”焦霖淡淡说道,“我会了解她的一切,探知她的苦难,铲除所有让她痛苦的源头,这样她就能全心全意依赖我。”   宋星沉抿了抿唇:“……那当你朋友还挺不容易的。”   焦霖不说话了,两人又在泥泞的小巷里走了一段,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星沉刚想叫住对方,就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了。   焦霖示意她望向另一边。   雨势太大,仔细一看才发现墙角躺着个烂泥一样的男人,与偶尔会在路边见到的醉汉没什么分别,周小米停在那人身边,弯下腰去说了什么,而后似乎是想把人拉起来,结果一把被拖进了泥泞里。   她蹒跚着爬起来,书包里的书本散了一地,却还是伸手去拉那个男人,胡乱挨了两巴掌,才硬生生把他拖到了筒子楼下,然后扛起那水鬼似的男人,一步一步踏入黝黑的楼道里。   “遭罪喲。”正在收拾摊位顺便看热闹的小卖部老板往外啐了口瓜子,“摊上这么个讨债爹。”   宋星沉没有追上去。她走到七零八散的书页旁,蹲下来一张一张把被泥水浸透的卷子小心翼翼地拾起来。   薄薄的纸张黏连在一起,得很小心才能把它们撕开来,下午做过的试卷也在其中,墨字晕染成一团,已经看不清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雨水混合着泥沙砸在湿答答的笔迹上,吸饱了水分的卷子有如触手般死死黏着地面,手上稍稍一用力,软趴的纸张就分裂开来。   “都湿透了,还捡起来做什么。”焦霖站在身后给她打伞,“我去重新买一套吧。”   宋星沉没吭声,还在闷头捡书本,把它们表皮的泥沙抹净了,一本一本叠在怀里。   “……”   焦霖微微蹙眉。她出生到现在从没来过这么狭窄破旧的地方,周遭黑压压的筒子楼仿若张开巨口的怪物在雨幕中觊觎着过路人,泥水四溅在原本雪白的球鞋留下显眼污渍,这令她感到烦躁。   她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再次看向蹲着的少年:“你——”   那个假装成熟,有点木讷,掐尖要强,怎么看都很普通的少年。   雨水在她脸上像蜿蜒的溪流,泛红的眼底映出天际漆黑扭曲的阴霾。   “我太弱了。”   宋星沉盯着泅湿的字迹,恍然想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根本就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所以在她看来,自己并不是一个值得寻求帮助的朋友。   焦霖向前俯身,手上的伞已经遮不住风雨了,雨丝灌进衣领,带来阵阵凉意。   少年还紧紧抱着遗落的课本。   “对不起,”她转过头对焦霖说,“把衣服弄脏了。”   她身上还穿着早晨在焦家换的卫衣,现在已经完全打湿了,被蹭上星星点点的泥沙。   搭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焦霖垂下眼,额前的碎发落了下来,叫人辨不清神色。   “那是你的东西,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焦霖似乎是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虚虚搭在她肩侧。   “先走吧。”焦霖温声劝道,“雨太大了,会感冒的。”   宋星沉应了一声,抱着书站起来。   ————   “哇啊,好险,星星只差一分就能第一了。”   “好险,我差一百分也能第一。”   “你要脸吗?”   女生们在榜单前打打闹闹,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纷纷向她们招手。   “快来快来,给你们留了至尊位!”   周小米第一时间找了前两名的分数,拿胳膊肘捅了捅好友:“可以啊,数学满分!”   宋星沉像是在神游天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有点危机感吧小米,”一旁的高个女生笑嘻嘻地说道,“恐怕下次你文化课就是第二了。”   “哎呀,那说明我家孩子有出息嘛。”周小米同她嘻嘻哈哈,“老张你是不是想跟我抢闺女?”   张砚青笑骂:“臭不要脸!”   闻言,宋星沉终于有了反应,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身旁的人:“明明是你退步了。”   “你语文一直是强项,怎么比我还差?”她执拗地抓住好友的胳膊,似乎是太用力,让人嘶了一声,她稍稍松手,“我不要你让。”   “没让没让。”周小米哄她,“这不是考试那天拉肚子嘛,没发挥好。”   宋星沉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回头继续跟别人说笑时才阴恻恻地站在她们背后说道:“你那天哪有拉肚子?从进考场到交卷,你就没去过厕所,反倒是时不时捧着胳膊,写字速度都比以前慢。”   “妈呀!鬼啊!”李言志一转头就看见一张靠近的脸,吓得魂都飞了。   于是她痛斥道:“星星!下次要趴小米背上的时候,不通知她可以,但你要先跟我说一声啊!”   “不通知我也是可以的吗……?”周小米为朋友突如其来的背叛痛心疾首。   宋星沉没搭理她们,反而问道:“你胳膊怎么回事?”   她伸手要去拉周小米,对方却一反常态躲开了。   “星星。”周小米语气平静,分不出情绪,“我没事。”   宋星沉不说话了。   李言志左看右看,挠了挠头。   “要不咱……回去吧?”   这时迎面走来了几个青春靓丽的男生,为首那个踩着皮鞋,走路时啪嗒啪嗒响,校服底下露出两条又细又直的美腿,瞧见女生们望过来,他哼了一声,那么宽的走廊非要径直从一行人中间穿过去,还狠狠地拿肩膀别开了周小米。   “有病吧?”张砚青揉了揉周小米的胳膊,正要叫住那帮男生时被拦住了。   周小米摇了摇头,不甚在意道:“算了,别管他们。”   男生们在榜单前停了下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漂亮男生眯起眼不知道想什么。   “宫哥这回第三呢,外语差点就满分了!”   被称为“宫哥”的男生凉凉地斜了对方一眼,随即便有人把那个说话的男生拖了出去。   隐约还能听见“不会说话就别说”“他上次也是第三”……   宋星沉扫了一眼红榜,宫楚二字正挂在她的名字下面。   少男抱着手臂,趾高气昂地走到周小米面前。   “我一定会拿下第一的!等着瞧吧!”   他说完又撞了下周小米的肩膀,带着一从男生们走了。   宋星沉:“……我是死了吗。”   周小米安慰道:“没事,你就算死了妈妈也爱你。”   “星星你下次拿个第一,看看他会不会怼你哈哈。”张砚青学着宫楚的样子要去撞宋星沉,“这男的脑子有病吧,每次开榜都要来这么一下,离第二还遥遥无期呢就想着当第一了?”   李言志评价道:“癫公。” 第34章 癫公   在又一个周末时,周小米拒绝了焦霖的邀请。   “对不起啊星星,”她很不好意思地拽了下书包带,“虽然很想看你打枪……但是竞赛班临时通知要加课。”   宋星沉没参加那个语文竞赛,应了一声然后说:“那我晚上来找你。”   她背着书包往车站走了两步,再回头时,发现周小米还在原地。   见她看过来,周小米举起双手挥了挥。   “要来接我哦!”   于是宋星沉也跟着挥手。   “不会丢下你的。”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霞光倒映在少年眼里,晕染出一汪沉色的涟漪。   “你也,别想丢下我。”   ————   夕阳的余晖将射击场的金属标靶染成暗金色,焦霖站在少年身后,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手腕再低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肩沉下去。”   宋星沉抿紧唇,调整姿势,准星重新对准远处的靶心。她的呼吸很稳,指尖微微发紧。   一声枪响,远处的靶心外圈被击穿了。   “不错啊。”焦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退后半步,双手抱胸,审视着少年的背影。“还有进步空间。”   对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耳,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狙击虽然有规律,但难以计算。”焦霖走近,指尖轻轻点了点宋星沉的太阳穴,“当天的风向、湿度、目标的运动轨迹……甚至你自己的心跳,都会影响到最终结果。”   她微微倾身,抬了抬对方的枪口:“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计算’,而是‘感觉’。”   宋星沉说:“感觉可靠的话我应该早就中彩票了。”   焦霖的笑声像刚开封的陈年酒酿,浓郁而沉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她退后一步,从枪套中抽出自己的配枪——枪身镀着暗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甚至没怎么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砰”   远处的靶纸被精准洞穿,弹孔几乎覆盖了上一枪的痕迹。   “看到了吗?”焦霖收枪,目光落在宋星沉的脸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计算日积月累,就形成了直觉。”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再来一次。”   焦霖的笑意更深了。   “当然。”她慢条斯理地重新装弹,动作优雅得像在餐桌上切割牛排,“如果是你,重来多少次都可以。”   “砰”   “砰”   “砰”   ……   少年起初还会被后坐力震到发麻的手臂已经熟悉了肌肉带动的走势,新换的靶子上从始至终都只出现了一个弹孔,焦霖站在她身后,露出了略微讶异,又在意料之中的表情。   她示意一旁的助手去换来新靶,两张一模一样的靶子定定站在远处等待着。   不需要任何支会,两名少年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就对于接下来的比试心知肚明,宋星沉每一枪的间隔都仿佛经过计算,规律的枪声形成了节拍,而焦霖更像是在随意拨弄琴键般,敲打出随心所欲偏偏又合理成型的乐章。   “砰”   第九枪了。焦霖微微偏头,扫了眼另一张靶上纹丝不动的弹痕。   两人打到第六枪时起了风,裹挟着树叶刮到了露天射击场上,她以为宋星沉的计算能力会被打乱,但对方停顿些许,在自己打出第八枪的时候忽然抬手连开三枪,接下来每一枚子弹都精准覆盖了之前的弹痕。   可怕的大脑。焦霖漫不经心地举起配枪,这样看来,大概是……平局?   树叶卷着风吹拂过来,她的视线不自觉追着叶子的轨迹,飘飘摇摇的,眼睛跟着金绿脉络落在了旁边已经打完十枪的少年身上,而对方也敏锐地察觉到注视,稍稍转过脸来。   叶子跟丢了,目光就落进沉郁的湖底。   “砰”   焦霖下意识扣动扳机,就见宋星沉错开视线,闻声望向了靶子。   “你打偏了。”   她回过神,看到自己的靶上出现了一个歪得有些离谱的弹孔。   “可惜。”焦霖这样说着,脸上却在笑。   她望向赢了比赛却毫无喜意的少年:“小米把家里的事告诉你了吗?”   “没有。”宋星沉垂下眼,摩挲着枪支上的纹路,“她不愿意。”   焦霖叹了口气,不经意道:“要是能做点什么……帮到她就好了。”   宋星沉没有说话。   对方的沉默并没有让焦霖感到不悦,她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随后披上外套。   “走吧,”她说,“来的时候不是说到点要去接小米?”   焦霖这回准备了司机,两人一起坐在后座上,却离得很远,各自靠着窗坐得端端正正。   “有时候觉得我们还挺像的。”道路两旁的树影飞速略过,焦霖主动打开了话闸,“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朋友,倒不是不想要,只是一直碰不上合心意的人。”   她将双手交叠搭在腿上,身体往后靠去:“我没有办法忍受蠢货,也不喜欢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能够站在我身边的朋友应该是沉稳执着,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金钱、权力、名气,只要她能成为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没有什么是我不可以给予的。”   “你是找朋友还是找作案同伙?”宋星沉说,“世上哪有这种人。”   焦霖笑了笑,摩挲着膝上的布料。   “会有的,”她望过来的眼神里竟有些认真,“即便没有,我也能打造出一个与我相称的朋友。”   宋星沉毫无诚意地说了声:“那你加油吧。”   而后便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晚霞了。   宋星沉与焦霖刚找到竞赛班的教室,就听见里面传出嘈杂的起哄声。   放眼望去大半个班的学生都在兴致勃勃地看向被起哄的两名主角,老师已经不在了,也许这便是他们敢凑热闹的原因。   中间那少男面色发红,像是欲盖弥彰般尖叫:“你们胡说什么,我喜欢她?疯了吧?!”   另一人正是周小米,她对于同学的逗趣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哈哈,要有美人看上我倒是荣幸,可惜我俩根本不熟啊。”   谁知宫楚更气愤了,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米:“?”   “说错了,”起哄的同学不嫌事大,“原来是单相思啊~”   “谁会相思她?”宫楚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小米骂道,“没有超能力的废物,她就是跪在地上求我,我也看不上她!”   他的指甲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少年皱了皱眉,最终也只是避让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喂,你什么意思?”有人不满了,“觉得自己了不起啊?”   宫楚从鼻腔里哼了声,精致小巧的下巴高高扬起:“对啊,我就是了不起,怎样?”   说着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周小米,不知为何好像更来气了:“年级第一又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给我打工!”   “你过分了吧宫楚?”原先一直没参与起哄的几个同学站了起来,“人家成绩好关你什么事?考不过就口出恶言?”   “哼,成绩是我家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宫楚斜着眼看向正在收拾书包的少年,“至于你们嘛……也就只能靠读书改命咯。”   一直沉默的周小米终于与他对上了视线,眼睛在顶灯下映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她很认真地说:“那我就好好读书。” 第35章 杀心渐起   一时间,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禁被那个身影所吸引,仿佛有什么不可阻挡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宫楚为这样的陌生感到惶恐,而后便是恼羞成怒。   “净会说些梦话!”他外厉内荏,嘴上依然不肯认输,“将来能考到跟我一个学校再说吧!”   周小米是全校第一,不过她心仪的军校对普通人缩招是事实,凭宫楚的成绩板上钉钉,但她就未必。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啊?”坐在窗边的男同学嗤笑出声,“嘴巴那么臭,被你喜欢真是倒血楣。”   “都说了我才不喜欢周小米!!!”   宫楚气极,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柔嫩白皙的手瞬间泛红,他却浑然不觉,愤恨地盯着那个挑衅他的男生。   忽然那名男学生所靠近的窗户发出一声嗡鸣,甚至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的时候,周小米冲了出去。   玻璃窗自正中裂开无数道密密麻麻的宛如蛛网般的纹路,随即便在一瞬间绽放出数块或大或小的碎片,直直朝着室内炸开,首当其冲的正是那个与宫楚吵架的男同学!   “哗啦——”   周小米顿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玻璃碴。   被她一把护在身下的男同学抬起脸,被跌落的碎片吓得声音有些颤抖:“你的头……”   飞溅的碎片划破了少年的额头,血珠顺着英挺的眉眼滚下,她摸了把脸,指缝间一片湿热。   宫楚愣在原地,眼中闪过恐慌——他没想到会伤到她。   还未等他说什么,眼前就落下了一片阴影。   是个高大的女生,长相还有些面熟。   焦霖用身体挡住了刚刚抄起讲台桌上钢尺就要砍人的宋星沉,以一种看似保护周小米的姿态控制住了宫楚因能力失控而发颤的手臂。   “小少爷,别闹过头了。”她淡淡道,“被我妈知道的话,即便你爸爸亲自过来也很难处理。”   宫楚怔了会儿,才想起这张脸是谁。   他父亲作为政客,或许心里头不会把这种左右逢源的商人放在眼里,但也确实不会愿意去为了区区一个男儿得罪将来可能用得上的资金。   他讷讷收回手,别过脸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先放过她们。”   他又看了周小米一眼——没看见,被焦霖挡着呢。   宫楚无法,气鼓鼓地招呼上跟班走了。   几个男生一离开,周小米就被团团围住了。她人缘本来就好,这回又是为了救人受伤,同学们找来了药箱和急救包,恨不能给她包成粽子。   宋星沉不会包扎,也不懂上药,她沉默地退出来,紧握钢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焦霖确认了周小米没有大碍后便走了过来,抓住宋星沉的手,把钢尺夺了过来,随手放在讲桌上。   “都留痕了。”她轻抚宋星沉掌心几乎深到出血的尺印,说道,“看见小米受伤那一刻,我也很想杀了他。”   “但是不行。”   “虽说他家更宠爱弟弟,但哥哥如果众目睽睽之下死在学校里,小米会有麻烦。”   焦霖安慰似的轻拍少年的手:“忍一忍,好吗?”   宋星沉抿着唇,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被同学包得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周小米慢悠悠地出现在她们身后:“我感觉要逝了。”   面对还想护送的同学们,宋星沉开口道:“我会送她到家的。”   她语气平静,却莫名地有种说服力:“太晚了,你们早点回家。”   尽管周小米再三强调自己只是伤了额头不是伤手,焦霖还是拎起了她的包,一路背回了车里。   车开到小巷口就进不去了,宋星沉把人送到路边,像是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般提前开口道:“我不跟进去。”   她帮周小米背好书包:“你自己注意看路。”   周小米挠了挠头,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往里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果然宋星沉还在原地。   “谢谢你啊,星星。”   宋星沉问:“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能阻止,谢我做什么?”   这家伙果然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周小米不出意外地在心里感叹。   她拿那两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对着友人笑:“其实,被玻璃碴淋了一身的时候我在想,好可怕好可怕,不会死吧?”   “一边怕死,一边又不敢死,我想着,星星答应今天要来接我,我要是不等她,她肯定要气成河豚。”   “结果刚想到你,就看见你抄着尺子不要命地冲过来了。”   周小米牵起宋星沉的手,小孩似的晃了晃。   “能跟你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直到周小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宋星沉才有了动作。   她闪进一处拐角,伸手够到墙头,双腿蹬了一下就翻过墙去。   少年在筒子楼间穿梭,悄无声息的,像一头潜进夜色的黑豹。她轻车熟路找到了一栋与其它建筑并无分别的老楼背后,见四下无人,便顺着暴露在外的水管爬上了三楼。   她踩着窗机外壳伏在一家漆黑的窗外。里头没有点灯,朦胧的月色只照亮了靠近窗边的一小块地方,是个简陋的厨房,灶台边的厨具码得整整齐齐,与之相对的是躺了一地的酒瓶。   她安静地等待着。   不过多时,门口响起了动静。   老旧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尤为明显。来人停顿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慢慢拉上了门。   灯光骤然亮了起来。   客厅——不如说是集合了床架与饭桌的一居室,那张黑漆漆的铁床摇动时嘎吱嘎吱的,好像童话里吃皮鞋的泥巴怪,每挪动一步鞋子就在胃里吱吱叫。   瘫在床上的男人把手从开关拿下来,想也不想就顺起身旁的酒瓶砸过去:“钱。”   周小米习惯性地往旁一躲,瓶子在她脚边炸开,溅了一地碎片。   “昨天不是才给过。”她捋了把过长的刘海,配合脸上的绷带简直像恐怖片走出来的僵尸。   男人压根没注意到她的伤口。   “就那么点几个子儿,哪里够?”他又从床底翻出一瓶酒,咬下瓶口的木塞,这里头的酒已经喝完了,他就灌了水进去,尝个味道。   周小米沉默了一瞬,才道:“等我竞赛拿了奖金再给你。”   她弯腰收拾起碎片,把它们倒腾进一个蛇皮袋里。   “别随便砸瓶子,能换钱的。”   不知道男人到底听进去没有,他似乎又醉了,嘴里嘟哝着什么,昏黄的灯光又暗了下去。   周小米背着书包走到窗前,借着月光找出了试卷。   筒子楼密密麻麻,阳光照不进来,即便有也会被大家争抢,是以只有那么从犄角旮旯挤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是短暂地属于这个年纪的周小米的。   她趴在窗前,检查起今天的错题。   宋星沉回到车里的时候,焦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随着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乐曲节奏打拍。   “送到家了?”她依旧靠在座椅上打着节拍,“小米的事我会让对方家里赔偿的。”   一时只有乐声流动,焦霖终于睁开眼,看向一旁的少年。   宋星沉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珠颤动,指甲无意识反复抠挖着先前因握住钢尺而留下印迹的手,竟是硬生生抠出血来了。   “你——”焦霖抽了纸巾想给她止血,对方却一把攥紧了掌心,血珠从指尖跌落,渗进校服里。   宋星沉猛地转过头来,面上那神经质的表情令焦霖都被吓了一跳。   “你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吧?”她并没有说清楚那个人是谁,语气森然可怖,仿佛有一条冰凉的蛇缓慢攀缘上了焦霖的后颈。   “告诉我,全部。” 第36章 和我交往   宫楚磨磨蹭蹭了几天,才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周小米的班级,想看看她伤势如何。   平心而论,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完全就是当时那个挑衅自己的人有错啊?宫楚说服了自己,再经过教室时就理直气壮了起来,结果来回几次都没看见熟悉的人影。   他暗自嘀咕:不会严重到住院吧?不至于吧?   在他下午第六次路过未果时,撞上了一个人。   “小心。”那人声线泛冷,握住他肩膀的手却很稳,扶住他后便很有分寸地松开了手。   宫楚仰起头,看见了一张有点熟悉又说不出来的脸。   “你是谁来着?”他疑惑道。   “宫少爷眼里只有第一名啊。”那人叹了口气,冷肃眉眼在看向他时竟有些温柔,“我这种万年老二果然入不了你的眼。”   宫楚后知后觉想起来她就是那个第二名,好像跟周小米一个班来着。   “哦,是你啊。”他不经意道,“你们班今天有人缺勤吗?”   “没有啊。”对方刚开始有些不明所以,随即恍然,“你是想问周小米吧?她一下课就跑去打球了。”   伤还没好就去打球……?宫楚差点被气死,这人还想继续受伤吗!   第二名垂着眼看他脸上那精彩的表情:“下节课要比赛,你去球场就能见到她。”   宫楚才发觉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明显了,慌慌张张道:“我才不是来找她的,用你多管闲事?”   “那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好了。”女生好脾气地笑了笑,微笑的弧度竟然与周小米也有几分相似,令宫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奇怪,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她?   那人似乎知道宫楚在想什么,温声问道:“你不会都不记得我叫什么吧?”   宫楚汗颜,自己一心想要当第一,除了周小米和几个关系近的男生,其余人都没怎么关注过。   对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叫宋星沉,你可别再忘了我。”   宫楚嘟哝道:“名字还挺好听……”   “谢谢?”宋星沉又是一笑,仿若春日融化的冰雪,卷着花草送到他面前。   宫楚心中一颤,别开了脸。   “我回去了!”他欲盖弥彰大声说道。   宋星沉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下次再见。”   说下次见,还真是下次就见。   下课铃一响宫楚就跑到篮球场,果然找着了上蹿下跳的周小米,额头的纱布在阳光下略显刺眼,不过更为醒目的还是她身旁那个抱着球的少年。   “是那个……”大概是没多久前刚留下过印象,宫楚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正倾听周小米讲话,余光像是瞥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脸来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哇啊啊那个冰山今天怎么那么温柔?!”宫楚听见一旁围观的花痴男生们低低尖叫,“可恶,她不会是看上谁了吧?”   尽管没觉得对方会喜欢自己,宫楚脸上还是忍不住一红,随后视线便时常不自禁落在宋星沉身上。   也许是受欢迎就代表优秀,从前宫楚只认周小米一个对手,第一名长得好脾气好,不论同学还是家长都喜欢她,就连宫楚也忍不住总是看向她。   那个万年老二也有人喜欢倒是意料之外。宫楚竖起耳朵听了听,才知道不少男生吃冷面学霸这一挂。   冷面……?他怎么都没法把这个词跟言笑晏晏的那人联系在一起。   神游天外的宫楚显然没发现自己到现在都没像往常那样注意着周小米了。   “这吹的什么风啊,谁把咱们星星叫动了?”张砚青掀起球服胡乱擦了把汗,露出的肌肉引得男生们一阵惊呼。   宋星沉打球时话也不多,接过周小米传来的球转身就投了个三分。   周小米兴奋地跳了起来,一把揽过好友的肩膀:“星星自然是要跟我双剑合璧,称霸球场来的!”   “大白天做什么梦。”宋星沉捏了捏眉心,被观众席的声音吵得头疼,凉凉地扫了一眼熙攘的人群,唯有在看到某处时神情略微柔软下来。   周小米自然没错过这番变化,她眉梢一挑,打趣道:“喲,炫技给人看啊?”   “差不多吧。”宋星沉还看着那方向,罕见地没回过头来看她。   周小米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撇,很快就恢复了活力四射的模样,拉着友人的肩膀摇晃,把她晃回神来:“走走走,下半场要开始了!”   ————   “和我交往吧?”   楼梯间里,少年坐到了哭得两眼通红的少男身旁。   宫楚这天装作路过周小米的教室,照常奚落了对方一番,没收到什么反馈,又别扭地丢下了祛疤膏。   按原来的周小米,大概是会调戏他一番然后收下的。   至于用不用就另说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今天跟变了个样似的,不仅当众把他给的药丢了,还警告他以后不要再过来!   她以为自己很想来这个穷酸味爆棚的地方吗!   丢了面子的宫楚越想越气,差点又要能力暴走,甩开了一众跟班,跑到无人的楼梯间就坐在台阶上埋进手臂里开始大哭。   父亲认为他成绩和超能力都比不上弟弟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委屈。父亲是大家长,也是优秀的超能力者,慊弃他没用都可以理解,但是区区一个周小米怎么敢?   他哭得全然忘我,连面前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没注意到。   “真可怜啊。”女生冷静的声线宛如平地一声惊雷砸在他紧绷的意识上,“你那么喜欢她,她却不知道。”   “我才不喜欢她!”宫楚从臂弯里抬起头反驳,看清来人面容时愣了愣。   “很意外吗?”宋星沉俯视着他,“我跟着你走到这里,你都没发现我。”   说着,她失落地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绪:“……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不知为何,宫楚感到心尖一阵发痒,仿佛被春日微雨浇灌了一般。   她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自己以前,真的从没注意过她的存在。   那颗被心上人痛斥而萎靡的少男心又在这样的灌溉下蠢蠢欲动起来。   不过他还是说:“就算你这样做,我对你也没兴趣。”   宫楚始终认为只有第一名才配得上自己。   宋星沉不出意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她自然地坐到了双眼通红的少男身边。   “所以,要不要和我交往?”   “你有病吧?”宫楚瞪大了眼睛,活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都说了对你没兴趣!”   眼睫微颤,宋星沉抬眼望向他:“照你的方法,你在毕业前还能够接近她吗?”   宫楚噎住了。   “你越想靠近,反而会把她推得越远。”宋星沉轻声道,“我是她的朋友,你和我交往,是跟她产生交集的最后机会。”   见对方神色动摇,她继续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可以尽情拿我当借口去打探她的喜好的生活……等到她也对你有好感的时候,和她说清楚我们只是表面情侣就行了。”   宫楚有些意动:“那你图什么?”   宋星沉罕见地沉默下来。   良久,她才说:“可能你不记得了,但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红榜下面。”   “你气鼓鼓地对周小米说要当第一名。”   “那时候我就觉得,好可爱啊。”   她看向宫楚的眼神温柔到有些过分了。   “我很喜欢,可爱的东西。” 第37章 父慈男孝   “喂宋星沉你搞什么?”   张砚青冲到正在天台把班里绿萝搬来晒太阳的少年面前,身后的李言志就差没抱她腿了,但还是没拉住。   “你被下蛊了啊?跟那男的交往?!”张砚青嗓门极其有穿透力,如果此时在教室,大概下一秒这事就能传遍全年级。   她还在气头上:“你不知道那家伙用超能力伤到了小米吗?”   “低点声!”李言志拦在二人中间,“再嚷嚷楼下都要听见了,也不怕丢人。”   “哪丢人了?我说出事实哪里丢人?”高大的女生抢过宋星沉手上的除草剂,砸进工具箱里,“你给我解释清楚!”   李言志还在劝说:“星星肯定是有苦衷……”   “没有苦衷。”宋星沉打断了她的话,冷静地看向张砚青,“我确实和宫楚交往了。”   这下连最没脾气的李言志也说不出啥好话,她挣扎半晌,才道:“这种私事我们也不好干涉……你别把人带到小米跟前就……”   “小米是第一个知道的。”   李言志放下阻拦的胳膊:“算了,你揍她吧。”   高大女生盯着对方看了半晌,见她真的没有解释的意思,愤愤地踢了脚围栏。   “小心,”宋星沉抬起头来说,“那段围栏螺丝掉了一半,还没来得及修。”   张砚青收回脚,到底还是没动手,很重地哼了一声,气冲冲走了。   宋星沉捡起除草剂继续喷药。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李言志没离开,她咬了下唇,犹豫道,“你平时就挺冷淡,也不爱说话,我们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能有点自作多情吧,但……我一直觉得你对我们的心意应该和我们是一样的。”   她像是失去继续讲下去的勇气,哀求般地看向宋星沉:“我们,是朋友吧?”   直到那双眼睛里的希冀渐渐暗淡下去,天台上也没有响起一句回答。   ————   “来,张嘴~”   靓丽少男捏着一柄小勺,绵软可口的奶油在金色的勺子里微微摇晃,荡出诱人的波纹。身旁安静的少年顺从地张开口咽下了这团粘腻的奶油,眼神落在他身上时显得尤为温柔。   宫楚扬起明艳的笑容,用余光观察着对面那人略僵硬的表情。   有用,他得意地想,周小米脸色那么差,是吃醋了吧。   果然她对自己有意。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响起,张砚青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在大多是男生的甜品店里尤为显眼。   “放个假还要看表演秀,你们也真是无聊。”她提起书包,一把甩到肩上,“我走了。”   李言志尴尬地在几人之间来回看,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搞什么啊?我惹她了?”宫楚莫名其妙。   张砚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宋星沉收回视线,低声道:“没事。”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们吗?”她握住少男白皙柔软的手,将他捏着的勺子轻巧夺走放在一旁,“好好看着我吧,好吗?”   少年贴得有些近,像在他耳旁说话一样。宫楚只觉得半边脸都烧了起来,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对面的周小米,红着脸囫囵应声。   周小米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发现。   宫楚这会儿倒是不甚在意喜欢的人了,他拉着正准备分道扬镳的宋星沉说:“陪我去游乐园!”   少年略显讶异地抬了抬眼:“可是小米已经走了啊。”   宫楚撇了撇嘴,无理取闹道:“我就是突然想去了,你陪不陪!”   “好吧,”宋星沉还是那副脾气很好的样子,“我去一趟洗手间。”   离开了翘着脚吃甜品的少男,宋星沉快步走进洗手间,冲到洗手台边呕吐起来。   腻人的奶油即便灌了不少茶水进去也始终萦绕在嘴里,她闭上眼,想起方才靠近时涌入鼻腔的香水味,胃里又浮上一阵痉挛。   “呕……”   筋肉分明的胳膊撑着光滑台面,水流冲走了涎水与呕吐物,她喘着粗气,喉咙被挤压得生疼,胃里空空如也,却仍觉有异物塞在食道里。   “漱漱口吧。”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宋星沉拧开瓶盖含了口水,又吐进水池里,反复几次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她洗了把脸,透过面前的镜子看向先前递水的少年。   “明明就讨厌奶油,还非要逼自己咽下去。”周小米靠在门边,垂下眼帘看着对方,“星星,你什么时候会委屈自己?”   宋星沉攥紧了手里的瓶子,抿着唇沉默。   半晌,她才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下巴怎么了?”   周小米一愣,摸上自己的下巴,一道凹凸不平的崭新疤痕蜿蜒在上面,如果不是眼神特别好,很难会被发现。   “……昨天不小心摔了。”   “这样。”宋星沉不置可否,指甲抠了下手心,反应看着有些平淡。   走出洗手间时,她把瓶子塞回到周小米怀里。   “我们走吧?”宋星沉朝着青春漂亮的少男笑。   “咦?那个人……”宫楚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好像在洗手间的方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宋星沉揽过他的肩膀往外走,眼见少男的脖子根都红了起来,她笑了一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啊。”   ————   宋星沉意外地很规矩,排队打伞买小吃,在同个景点帮拍一小时照片也没有怨言,更没随便动手动脚,最开始揽了个肩也很快放开,这令宫楚感到熨贴又失落。   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世界上哪有什么都不图的大好人呢,宫楚也逐渐回过味来,宋星沉当初说他可爱也不过随口糊弄。   可爱,然后呢?因为觉得可爱就会去帮忙追人?那满大街不都是僚机了。   听到问话,宋星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上一轮次的游客已经从摩天轮下来,两人是这批里头的第一对,她长腿一迈就跨进了轿厢里,对宫楚伸出手:“来吗?”   这双手揽过他的肩膀,擦过他的眼泪,真真正正握上去的时候,反而与想象不同,少男可以清晰感知到她手心的薄茧与略粗粝的皮肤,磨得他有些痛,却别样的令人安心。   他被一把拉进了摩天轮里。   缓慢上行时,宋星沉终于答复了他的问题。   “我的母亲,是一名热爱学术的教授。”她端正坐在少男对面,视线落在窗外的风景上,“她很少回家,也不大在乎我过得怎么样。”   说到这里,她揉了下侧颈:“她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成绩要好,不能给她丢脸。”   宋星沉低低地笑了一声:“说来好笑,她连我今年几年级都不记得。”   “我一直、一直都在拼命地学习,想要满分,想要成为第一,想要让母亲看一眼我——我的愿望也只是这样而已。”   宫楚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感觉我们很像。”宋星沉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少男身上,温柔得如河流一般,“只是你比我勇敢,你不服输,不认命,好像什么挫折都打倒不了你。”   “我的愿望注定没有结果,所以我希望,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落寞地垂下眼去:“……就当是把我的那份也实现了吧。”   宫楚喏嗫片刻,才说道:“我也是。”   “我爸爸也是这样。”少男纤长是睫毛微微颤动,落下脆弱的阴影,“我弟弟在国际高中读书,他总是第一,超能力还比我控制得好,所以我爸更喜欢他。”   “我是家里的长男,爸爸希望我能够独立起来继承他的事业,可是我总让他失望,我怎么也考不到第一名,而且还输给了普通人!”宫楚抹了把湿润的眼角,继续说道,“每次回家,我都不敢直视爸爸的眼睛,我怕在里面看见失望,更怕看见他的无奈。”   “我妈在生我跟弟弟的时候羊水栓塞,是我爸当机立断给医院施压弃大保小,可以说是爸爸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宫楚吸了吸鼻子:“那个女人活了下来,代价是被医生摘除了子宫。爸爸是为了她才把那个无良医生告上法庭,她却私下撤诉,刚出月子就离婚,如果不是爸爸发现得及时,她甚至还想走前杀了我跟弟弟!”   “别人都说我爸心狠,只有我知道他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有多少无可奈何。对我来说,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   “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要当上第一!”   似乎是被他的故事打动,宋星沉掩住了面容,垂下头去,肩膀一颤一颤,好像在哭。   “我会帮你的。”她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你父亲此生难忘的孩子。” 第38章 老登走了   天光暗得比往常更快,边际压着厚重的乌云,潮闷的水汽隐隐埋在空气里。   “哐!”   半满的蛇皮袋甩到地面,尘土飞扬,落在滚出的酒瓶底上。垃圾站里忙活的女人听到动静,在裤子上擦擦手,走了出来。   “今个儿怎么不是小米。”老板提起袋口瞅了一眼,“喲,还碎了一个,我这儿可是按瓶子点数的。”   带来蛇皮袋的男人啐了口痰:“粘起来那不能用吗。”   “我们回收废物,不是垃圾改造。”老板说着就要往回走,被男人叫住了。   “哎哎,算了,你点下几个钱都给我。”   老板这才折回来,拉开袋子数了数,然后从腰包里摸出几张旧钞。   “拿好,可别打你闺女了。”   周父没理她,指尖呸了口唾沫,数好了钞票。   虽说因着常年酗酒而脸色发黄,胡茬也没打理,但年过四十的周父还是风韵犹存,依稀可见年轻时泼辣美夫的模样。   老板收回视线,暗自摇了摇头。周父在她们街坊里是出了名的祸水,从小就仗着超能力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被不少人玩过了,到年纪就装成良家男子,竟真找到个外地来的老实女人接盘。   那女人是个普通人,嘴笨但聪明,大学毕业在律所工作,不仅还上了周父欠的债,还在市区买上了房,两口子就搬了出去。   后来的事没人知道,几年后周父就带着一个女婴回到这里,又过上了酗酒赌钱的日子。   大家伙倒不在乎这种烂人,只是心疼孩子,早年间周父也不照顾那皱巴巴的小婴儿,都是邻里一家一口小米粥喂大的。周小米长大一点后就开始给街坊跑腿,小姑娘机灵得很,看谁都笑,嘴巴还甜,哪个人能不喜欢她。   老板时常在周小米来卖酒瓶时塞给她一把零嘴,还得看她吃下去才行——但凡这些玩意带回家,都会落进那死人爹的嘴里。   周父完全没注意到老板微妙的眼神,他点完了钞,打了个酒嗝,忽然看到什么似的几步走到垃圾站的围栏旁。   “喲,这酒不错啊?”他抹了把下巴,打量着围栏下与整个垃圾站格格不入的酒瓶。   仔细一瞧,还是满满当当呢。   “有个小孩拿过来的,说家里本来要买什么果酒,结果买成了名字差不多的烈酒,没人要喝。”老板提起蛇皮袋系好口。   “多可惜啊,”周父摸了摸酒瓶上的洋文标签,爱不释手,“让我尝尝呗。”   老板提着袋子往里走:“你也真是饿了,什么都敢进嘴……喂!”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周父已经吨了几口酒入喉。   “喝都喝了,就给我呗,到时候把瓶子还你。”他说。   “不成!”老板皱着眉夺下酒瓶,“喝成这样还不是要小米给你收拾烂摊子!”   见抢不过来,周父撇了撇嘴,叉着兜走了。   不过老板确实没夸大,那酒比他喝过的所有酒都要烈,走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体发软。   他正想随地坐下来休息会,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串由远及近的狗叫,一只个子小小但牙齿雪白闪亮的小黄狗跟疯了一样直直冲他过来。   周父混归混,说白了也只是个色厉内荏的小男人,超能力还是让指甲变长,这能用来做甚,给狗剔牙吗?他这下酒都清醒了大半,顾不上发软的身体,屁滚尿流地往前跑去。   好在小狗腿短,追了他一阵就被甩在身后。   男人喘着粗气,双腿都在发抖,先前剧烈运动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放松下来,尿意也窜了上来。   视线逡巡了一圈,正巧不远处是菜地旁盖的公厕——说是公厕,其实也不过是个大点的粪坑,上面盖了几块板而已。   四下无人,周父嚼着酒气,身影在风中晃来晃去,像被人拎着的提线木偶,摇摇晃晃走向粪坑。   在他正准备拉下裤子时,一阵剧痛从小腿肚传来。   “嗷!”周父整个人像被钝锤敲碎的积木,身形猛地一歪。   “咔啦——!”   粪坑边的盖板应声断裂,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扑通一声摔了进去,泥水四溅,惊起一群栖在草里的蚂蚱。   “救——咳!救命……咕……”   周父挣扎着从粪水里抬头,双手胡乱扑腾,鼻腔里灌满了刺鼻的腐臭,眼睛一瞬间被呛得通红。   很快他就发不出声音了。   “汪汪汪!”   小黄狗转着圈摇尾巴,终于咬下了一块连着肉的骨头。   少年被黑皮手套包裹的十指骨节分明,一柄游乐园里到处可见的玩具气枪放在半蹲的腿上。   她的掌心还握着什么东西,小狗以为仍然是奖励,汪汪叫着跳起来想够,却见那人扬起手,不让它碰了。   “这可不能吃。”她转了转钢珠,放回衣兜里,站起身来对小黄狗说道,“回家吧,得把你还给你妈了。”   “汪!”   宋晟到家时发现女儿还在客厅玩枪。   “这玩意你上哪买的?”她凑过去看了看,少年一转手腕,枪口就对上了她。   她举起双手:“大侠饶命。”   宋星沉笑了一声,把枪丢到了沙发上。   宋晟也没刨根问底,在她看来孩子只要活蹦乱跳就行,其余都不算什么大事。她转身去了卧室,过了会儿传来一声疑问。   “我的巴克洛芬怎么少了一盒?”她提着药箱出来。   “那是什么?”宋星沉看了眼药箱,“药吗,不会是你记错了吧。”   宋晟以前也干过这种自己吃了药结果转头就给忘了的事,她回忆了一下发现实在记不起这些生活里的琐事,便也不想了。   “应该是记错了吧。”她嘟哝道。   ————   “你知道周小米爸爸去世了吗?”   宫楚翘着脚坐在天台围栏旁,看宋星沉弯着腰侍弄花草。   闻言,少年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他:“班上传遍了,不过班主任不让我们提这事。”   “快高考了亲人去世……应该很影响心态吧。”宫楚展开手里的成绩单。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第一?!”   白纸黑字上冷冰冰的“排名2”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宋星沉手上动作不停:“我传答案帮你数学考到了满分,但你总成绩还是比不过,真的没办法。”   宫楚难堪地把成绩单揉成一团砸到地上。   “她对父亲都没有感情的吗?为什么还能考这么好?!”   少年剪下了对于的枝蔓,漫不经心道:“或许是……化悲愤为动力?”   “总不能让她守孝三年吧?”她开玩笑道。   “要真能守孝三年就好了……”   宫楚愤恨地盯着天台上的绿萝,下意识开始啃指甲。   “不行,不行……”   周小米能不能喜欢上自己都不算什么了,再这么下去,自己这辈子都拿不到第一。   他甚至看对方都恨起来。   能被他喜欢的应该是足够优秀,但绝不会超过自己的女人,而不是像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大山一样!   “咔嚓”   宫楚咬断了指甲。   “我要周小米来见我。”他忽然跳到地上,对宋星沉说道。   “你能做到吧?后天让她一个人来见我。”   “可以是可以,但你这……”宋星沉有些犹豫。   宫楚也蹲下来,与她平视:“放心,我不会做那种违法乱纪的事。”   “只是让她稍微住上几个月的院而已。”   “你会帮我的,对吧?”他无比温柔地看向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少年,“只要周小米没法参加体测,再错过几个月的学习时间,我就能当第一,而你也能成为普通人里的第一名,我们再也不会被她压着了,这不是很好吗?”   他将手搭在对方肩上:“至于她,只不过成绩差一点而已,还是能上一所好学校的啊。” 第39章 黄雀在后   夕阳落在教学楼顶,缓慢爬过生锈的围栏,把天台的水泥地面染成锈红色。   “怎么那么慢啊。”宫楚皱着眉看手机。   “……我只告诉她来学校。”一旁的宋星沉盯着围栏切割出的方块出神,“可能去教室了。”   宫楚吐出一口气,很无语的样子:“教室那么多障碍物,很容易让她跑欸。”   宋星沉转头看向他:“你不是说只要打伤她就好了吗?”   “……”宫楚顺了顺头发,眼睛眯了起来。   指尖一挥,一根生锈的金属棍就到了宋星沉手边。   “主要是怕你跑啦,”少男笑了笑,“毕竟需要你动手。”   看到宋星沉微微睁大的眼睛,他理直气壮道:“难不成还要脏了我的手吗?”   “你不是说能为了我做任何事?这点忙都帮不上吗?”说着他又软和下语气哄道,“放心啦放心,我特意打听过,今天布置考场监控都停了,拍不到我们的。”   宋星沉微微抿唇,接下了棍子。   宫楚笑得更开心了,什么朋友,在利益和威胁之前都是假的。   他能用钱买来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自然也能用钱离间别人的朋友。   他摁了个号码,接通后递到宋星沉面前:“跟她打个招呼。”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凑到听筒旁轻声说道:“……是我,我在天台。”   不多时,气喘吁吁的周小米就出现在天台门口。   她一脸担忧地走向宋星沉:“星星?你怎么了?突然叫我过来……”   宫楚抱着手臂,扬起眉欣赏少年握着金属棍的手上凸起的青筋。   宋星沉终于抬起了手,就连周小米都感觉到了不对,有些警惕道:“星星?”   宫楚围观着一切,暗中悬起了一个花盆,准备在宋星沉没得手时补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道劲风袭面而来,吓得宫楚往后一跳才躲开,随后那根金属棍就狠狠打在了围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片栏杆都晃了晃。   “我改主意了。”宋星沉甩了甩发麻的手,挡在不明所以的周小米身前,“第一名对我来说是很重要,但我不需要别人让。”   那一刻,宫楚的神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先前操纵的花盆震颤着飞起转变方向,呼啸着朝她砸来!   “星星!”   几乎不假思索地,周小米下意识扑了过去——   “砰!!”   瓦盆砸在地面,碎裂成几块,而周小米把宋星沉撞开,护在身后。手下意识一挥,抄起一旁跌落的金属棍,狠狠砸向宫楚胸口!   宫楚完全没料到她们会有反击的勇气,被击中后一个踉跄,脚下一滑,退向了松垮的围栏——   “咔啦——!”   那截摇摇欲坠的金属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脆响!   “啊啊啊啊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划过空气,宫楚的身影在夕阳下如一只折断的鸟,消失在了视线里。   风一时间停了,整个天台死寂无声。   宋星沉向前一步,靠在友人背后,握住了她发颤的手。   “他掉下去了。”少年微凉的气息拂过因着惊吓而发冷的身体,“没关系,没关系。”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她抱着发颤的周小米,下巴搁在对方肩头,边安慰边打了个哈欠,甚至有闲心抽出手去看震动的手机。   下一秒,那轻松散漫的表情就凝固在脸上。   【匿名号码:视频.mp3】   【匿名号码:瞧瞧我发现了什么,校门口的监控】   修剪齐整的私家草坪上雾状喷洒系统正均匀地洒下水气,水珠淋在雕塑与植物间氤氲出晨间初醒的馥郁。雕花金属双开门应声而开,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混合着上好皮革、香槟酒气与温热肉汁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刀锋切入肉层,微焦的表皮下泛出粉红色的汁水,在瓷盘里缓缓流淌。焦霖轻哼不知名的歌谣,宛如雕刻艺术品般切割着牛排。   直到来人于面前落座,她依旧认真端详着眼前的食物。   “今天的火候还不错。”焦霖将瓷盘推到宋星沉面前,旁边的侍从又给她上了一份新的。   宋星沉只瞥了一眼盘中整整齐齐的肉块。   “我不喜欢牛排。”她说。   “……是更喜欢自己切吗?”焦霖欲要叫人。   “我不喜欢牛排。”   焦霖对侍从说道:“换一份金箔和牛来。”   “哐!”   一柄餐叉扎进她面前的牛排。   焦霖抬手止住了侍从上前的动作。   她终于正眼看向少年。   “既然听不懂话,”宋星沉收手,坐了回去,“那大家都别吃了。”   焦霖倒没生气,也没再碰那份牛排,任由它在一旁冷落。   她温声问:“不高兴?”   “布置考场的时候监控应该都关停了。”宋星沉没搭理她的问话,“你怎么拿到监控的?”   焦霖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底下人做事很不细心……真难办啊,本来能以压力过大自杀了结的事件居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我也在纠结要不要交出去。”   “你想要吗?”她笑着说道,“宫小哥出事以后他父亲就一直在找附近的监控录像,也许里面会有什么呢。”   宋星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出声。   “算计到这种地步,真厉害。”指尖在桌面一点一点,她黑曜石般的眼里仿佛有漩涡一般,将光线隔绝在内。   焦霖仿佛听不懂讽刺一般,弯了弯眉眼:“为了得到喜欢的东西,再多等待都是值得的。”   宋星沉冷眼看着面前的人。   “可我最讨厌跟自己一样的人。”她边说着边摸出了手机,解了锁推到焦霖面前,动作跟对方推过来牛排时如出一辙,“就算人类灭绝,我也绝对,不会喜欢自己。”   焦霖的笑容在看到屏幕时僵住了。   视频拍摄得有些晃,该有的细节却一点不落。从小男孩坐在池边玩水,再到一旁躺椅上打瞌睡的少年。   男孩滑落进池子里时离岸不远,惊醒的少年迷惑地看了眼泳池,然而被溅起的水花淋了半身,便像沾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连连后退。   镜头晃了晃,拍摄者关掉摄像头,一阵窸窸窣窣声后,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那是谁?”   “嗯……我弟弟。”   “不用救吗?”   “可衣服会湿啊。”   “喂!你们俩!”   焦霖看完了整段影像。   “怎么,拿这种东西威胁我?”她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发给任何人看,都只能道德层面谴责我几句罢了。”   “也包括焦阿姨吗?”宋星沉拿回手机。   焦霖像是放松下来,从容地笑出声。   “妈虽说宠爱糖糖,但也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唯一的继承人。”   宋星沉认同地点点头:“确实。”   “不过继承人,也不一定是唯一。”   闻言,就连焦霖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一丝诧异。   “鬣狗群的首领,地位通常由武力以及盟友关系维持。”   “尽管首领女儿有血统优势,若是实力不足,也会被其他雌性挑战取代。”   “见死不救而已,这对焦姨来说恐怕根本不算什么。”宋星沉轻描淡写,“比起这种可有可无的道德,她产生对你能力的质疑和声誉上的损毁,于你而言才更致命。”   她歪了歪头,下巴抵着手机。   “你当然可以撒谎、算计、漠视人命——但是不能做事不干净留下把柄。”   “一旦她怀疑你这个继承人是否有足够的实力,找出其她人将你取而代之也不过早晚的事。”   “所以,明白了吗。”宋星沉微微弯腰俯视着面前已然失去笑意的少年,“会动摇你地位的从来不是这段影片,而是能把这件事捅到她面前的我。”   “焦霖,你当初不该放过我的。”   她重新坐了下来。   “我想现在,应该可以好好谈一下那段突然多出来的监控了。” 第40章 小登来了   飞鸟掠过万里无云的天际,一头扎进樟树做的窝里。树冠童童如车盖,墨绿叶子油得发亮,黑珍珠一般的果子斑驳于绿叶间,折射出日光的轨迹。   少年立于树下抬起头来,眯着眼端详丛丛光影。   肩膀忽然从背后被拍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李言志从她背后窜出来。   “还可以。”宋星沉收回视线。   李言志还处于出分的兴奋中:“你这么说的话,A大数学系应该稳了!”   少年静静看着对方激动,过了半晌才打破这片喜悦。   “我不读数学了。”   “……什么?”李言志愣了。   宋星沉平静地说道:“我要和你们一起。”   “你疯了吧啊!”李言志自己要疯了,抬手捶了下对方的肩膀,“你那么喜欢数学,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去考军校?哦……军校估计今年又缩招,可能还考不上。”   宋星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体考我也参加了,当然有资格报名。”   李言志傻了,没想到当初几个人拉着宋星沉一起去考体测,本意是想看她痛苦面具,没想到最后反倒方便了这死孩子胡来。   “我要一直跟着你们。”宋星沉慢慢说道,“考去A大然后只能等你们口头通知我近况?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又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这个世界太没有秩序了。”她喃喃自语。   李言志沉默了一会,才道:“你不知道吗,阿青她要考回老家。”   见着宋星沉皱眉看过来,她叹了口气:“你俩果然冷战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在操场打球呢,去看看?”   宋星沉站那没动,李言志过去拉了一下,她才慢吞吞跟着走了。   盛夏的日光很烈,晒得跑道都卷起了皮,篮球场上几个皮糙肉厚的女生倒是玩得很开心。   李言志拉着宋星沉在景观树的阴影下蹲着,半场完了,中间那高高壮壮的女生才向她们走过来。   张砚青接过好友丢来的水,拧开了但没喝,居高临下看着扭过头去不看自己的宋星沉:“喲,这谁啊?”   李言志拉了她一把,她才撇撇嘴,嘟哝道:“我不去找你你就真不跟我说话了,没良心。”   她踢了踢少年的鞋:“喂,宫楚那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一直没说话的宋星沉转过头来,终于肯看向对方的眼睛:“关我什么事?是那家伙想脚踏两条船,给小米打电话表白,正巧我俩在一块都听到了电话,把他骂了一顿他就扬言要死给我看——”   “然后他就在装模作样的时候发生意外坠楼了。”她嗤了一声。   张砚青看着她许久,忽然松了口气。   “和你无关就好。”   “倒是你,你没告诉我。”宋星沉反问道,“不是说过要考同一所学校,为什么回老家?这年头哪有人会主动考去那种穷乡僻壤?”   张砚青没否认,只是喝了一口水:“你也知道,没有人去。”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落后闭塞的地方超能力犯罪比也是发达地区的三倍以上,法外狂徒比比皆是,危险系数高到只能通过调配内部边缘人士的方式来增加警力,俗称发配边疆。   调过去的人大都没什么实力,心里头也不情愿,是以治安问题从未得到解决——张砚青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跑出来读书的。   “回了那里你还要不要前途?”宋星沉语气有些冷了,直勾勾盯着对方,“等到未来掌握权力了再去追求不是更好吗?放弃未来去做那些微末贡献,能影响多少人?有多少人会记得你?又有多少人在乎?”   大概是气狠了,一连串反问跟炮弹似的,在场两人都是头一次见宋星沉说这么多话。   李言志扯了下她的胳膊:“虽然早就清楚你说话难听,但这也太难听了……”   宋星沉冷哼:“不说难听点,她真以为理想能当饭吃。”   这句话仿佛打在张砚青心口。她一愣,倒是没像从前那样发火:“……从认识到现在,你总想替我们安排最安全稳妥的路。”   “未来我有能力帮助更多人,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可是,现在的人要怎么办?”   宋星沉没有说话,沉默地注视着她。   张砚青苦笑一声,把手里的水瓶掂了掂:“我知道的,你从来不是那个会说请不要走的人。你只会想尽办法让我们不能走。”   “不过这一次,你没有办法拦我。”她眨了眨眼,“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把名报上去了。”   张砚青往前走了一步,贴近宋星沉,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想让她听得更清楚:“我从不后悔。”   风从远处的旗杆边吹过来,把两人身后的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宋星沉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也是。”   拒绝了和李言志一道回去,她独自在空旷的校园里沿着建筑的阴影走。   影子是凉的。她想起张砚青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分明是燥热的,带着夏天的火气。   她讨厌太阳。阳光意味着坦荡,意味着一览无余,阴暗无处可逃,而她抓不住太阳。   宋星沉觉得自己的朋友们其实很好琢磨,冲动义气天真无知,她们既有理想抱负又有自私人性,只要稍微动动心思就能令其主动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都不用分开。   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是为什么会像太阳一样抓不住呢?   做错题目的时候,第一步要找到原因。   是因为下手不够快吗?还是说果然得人为创造让她们不能离开的软肋?   少年认真地反思着,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先前出事的那栋楼,考试结束后原先的警告标志已经摘除,所以才会让人不小心走进去吧。   “那个……你好?”   思绪被打断,她微微抬眼,疑惑地望向眼前这个有点面熟的少男。   那张青涩的脸上有些犹豫,神情却很焦灼,似是衡量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向她伸出手来。   “我是宫楚的弟弟宫句。”少男自我介绍道,“听说,你跟我哥哥之前在交往?”   了解原因后,便要找出相似知识点的题目,多次反复练习,直到真正掌握。   宋星沉弯了弯眼,露出温和的笑意。   “原来是弟弟啊,难怪这么像。” 第41章 母慈子孝   焦棠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   焦棠死因是血管爆裂并窒息,且体内检测出了宫句的纳米虫卵,以及击毙宫句的警官江粟与目击证人宋星沉提供证词,尽管宫父对此矢口否认并一直在上层间周旋僵持这场官司,但事实已经被民众所默认了。   焦氏集团男儿被超能力者谋害的案件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在本就岌岌可危的社会舆论上点燃了第一个导火索。   研发了神迹的焦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加之超能力犯罪比上升,社会上对于超能力者的不满也日益膨胀,两相交加之下,变相推动了湮灭作为强制性疫苗的政策出台。   与此同时,并不满足于此的超能力者们的怨言也愈来愈多,X组织吸纳了不少抗拒接种疫苗的超能力者,在短时内造成了多起暴乱,一时间社会秩序岌岌可危。   “我将带领大家,建立一个全新社会。”   中心商业区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X头目的录像。   “低等基因,不该存在于世。”   焦氏集团办公楼内。   【我将带领大家,建立一个全新社会。】   面前的记录仪里播放着与广场屏幕一样的内容,只是在末尾又多出了一段内容。   画面中俨然是偷拍视角,摇晃的镜头里身着黑袍的人物在发表完先前的宣言之后来到了镜头主人面前。   “这次的药效如何?”黑袍问。   “维持一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模糊,依稀只能听清只言片语,“细胞加速老化……X性染色体……死亡……”   “一年……灭绝……”   零碎的交流之后,黑袍人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结束了这场对话。   对方褪下兜帽,继而转身欣赏起了播报社会暴乱的新闻报道。   尽管镜头对不上焦,但在最后一刻仍然录到了一张清晰,对于大众来说甚至相当熟悉的脸。   “前不久才参加过神迹的发布会,大家应该对焦霖印象还挺深吧?”   青年收回了记录仪。   “集团总裁率领超能力者扰乱秩序,”她坐姿板正,平静地看向面前沉思的女人,“如果说作为董事长的母亲不知情,似乎很难让人信服。”   焦桦轻点着桌面,银亮色腕表在日光灯下闪烁熠熠的反光。   她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你来这里也不是想问我是否知情吧?”   宋星沉微微一哂:“我不像某人那样喜欢先斩后奏,自然是先来问问焦董能用什么理由说服我不把视频公布。”   焦桦并未对明里暗里的要挟表态,反倒认真地端详起面前的青年来。   “这么一看,当初是我太忽视你了。”她看向宋星沉的目光宛如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一般,“明明是那个人的孩子,为什么个性会跟年轻时候的我如出一辙呢?”   青年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也许母子总是互补的吧。”   焦桦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了一阵,没过多久就有秘书送来了一份文件。   “录像给我后,”她示意对方拿拟好的合同书,“你去试试吧。”   宋星沉认真看完了整份冗长的合同,这才回复道:   “不够。”   眼角已经生出皱纹的女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来了兴致:“我们集团的管理层人均top本硕毕业,外加十年以上垂直行业大厂管理经验,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小毛孩还觉得不够?”   “既然要我做焦霖的磨刀石,您坐收渔媪之利……”青年并没有签下名字,“拿这点东西糊弄我是不是太没诚意?”   焦桦定定看了她许久。   “哈哈!”   女人笑了起来:“有野心,不错!”   宋星沉面色如常。   “既然如此,就再加一条。”焦桦抬手,秘书又呈上一份更厚的合同书,“阿霖会被我送去疗养院度假三个月,这段时间内你要向我证明你自己。”   “如果不行……多的是人取代你。”   青年这才在尾页落下大名。   她轻声道:“明白。”   ————   焦氏集团总裁暂时休假的消息除了领导层无人在意。但即便是她留在本家的亲信,也对那个新上任的代理总裁没有任何办法。   她缜密得可怕,好像走一步就能预见之后九十九步,如同暗地里蛰伏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袭击对手,当人反应过来时,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不知是有意还是碰巧,在一名中年女人向检察院实名举报前夫宫氏贪污罪行的同时,宋星沉拿出了只有宫家内部人员才掌握的贪腐证据,终于令得宫家为保全家族,认下宫句杀害焦棠案,还反手以贪污罪送宫父上了法庭。   宫家再怎么样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经过周旋宫父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要是表现良好估计蹲两年也就出来了。但他入狱不过半个月,就在和男室友们性交时窒息死亡。狱警赶到时他的下体塞进了一个陶瓷茶缸和三根牙刷,排泄物流了一地,还有半截肠子挂在外面,据其余当事人描述,中途就已经发现他的肠子漏了出来,但宫父当时正爽上头并没有发现,他们就偷偷塞回去了。   这桩性虐丑闻本该被掩盖在监狱里,却不知为何被报道出去,轰动了整个国家,宫家因宫父声名狼藉而彻底成为过街老鼠,参与命案的几个男囚犯也在公众请愿下被处于死刑。   而后,由于X组织领头人的失踪,超能力者乱成了一锅粥,同时也爆出了鲜为人知的惊天事实——X提供的强效药剂效用确实比神迹还好,但也大大缩短了超能力者的寿命,最早服用药剂的那一批超能力者统统在三个月内死去了!   由此引发的疫苗狂潮令焦氏集团又大赚一笔。   尽管有人怀疑湮灭是否也会导致短寿,但鉴于大部分受试者身体指标都很正常,因此关于焦家自导自演的谣言也不攻自破了。   三个月后,疗养院里的焦霖因为病情加重又延长了休假,代理总裁成为了正式总裁。   一切,都在向着美好的未来发展。   “今日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焦氏集团董事长家中忽起大火,损伤惨重,董事长本人至今下落不明。现场检测发现起火点位于董事长已故男儿的卧房,别墅内烟雾报警器并未正常运作,警方正在搜寻更多……”   一只手伸过来把频道换成了动物世界。   “现在连这点娱乐都不给我吗?”穿着病号服的白发女人长叹一口气,“星星,你变坏了。” 第42章 她要你自由   宋星沉在陪护椅坐下,理了理整洁的袖口:“你早就知道自己背刺上头迟早会被清算,就拿我当出头的刀,自己躲在后头享福,现在跟我装什么好人?”   她拿起水果刀削起了果篮里一个都没动过的苹果。   “说起来宋姨带头抵制超能力那么多年,上面那帮超能力者没道理会放过她,你把她藏哪了?”焦霖饶有兴致地看向青年手上坑坑洼洼的苹果。   宋星沉看上去像是很少做这种事,她削了几下还有点手生,而后找到了方法,一点点削下了片片果皮。   她边削边说:“……不知道,死了吧。”   宋星沉的苹果长相不佳,但好歹是削完了,她有些不满地欣赏着果肉上的棱角。   焦霖把电视台切回到新闻频道,一边去接苹果,没成想宋星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没手吗,不会自己削?”   焦霖无语地笑出声:“你来探病还吃我的东西?”   “怎么不行?”宋星沉抽了张纸巾擦拭水果刀,“忘了告诉你。”   她咬了口苹果:“我跟你妈签了对赌协议,你名下30%资产都到了我手里。”   “等警方找到‘焦桦’的尸体,证实她社会性死亡的那天……我们的交易就此终止了。”   她注视着对方僵硬的面色。   “江粟这些年为了基因药明里暗里帮你干那么多脏活,你该给的一分都别想少。”   焦霖颓然地躺在床头,抬起的胳膊挡住了双眼。   半晌,她沙哑的嗓音响起:“算你厉害。”   宋星沉继续啃她的苹果,却没发现那遮挡下的狐狸眼不见一丝一毫落寞。   “插播一条紧急通报,今早十点零五分,本市警察局副局长主动投案自首,对其十年前犯下的两起命案供认不违……”   宋星沉猛地站了起来,朝电视走了两步。   屏幕上播放着江粟被几名警察关押的画面,她的神色有些憔悴,脊背却挺得很直,沉默地往警车上走去。   “你干的?”宋星沉回过神,回身拽住了焦霖的衣领。   焦霖一把挣开,抚了抚被揉皱的领口:“你觉得江粟掌握着那么多对我不利的证据,我会不留一点保险么?”   顿了一下,又笑道:“看来你还是太不了解江粟了。”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宋星沉咬牙切齿骂道:“我跟她十几年朋友,我会不了解她?没人比我更了解她!”   她阴着脸起身,拨号出去。   “能找到江粟吗?”   “……算了,你别管。”挂断之后她又连打了两个电话。   “放弃上诉?”青年看在现场还有焦霖的份上忍下火气,“人呢,我要和她连线!”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铁青着脸挂断了电话。   焦霖看热闹不慊事大:“她不会跟你通话的。”   宋星沉没回话,如果眼神是实体,她的手机此刻应该已经千疮百孔了。   她又打了几通电话,大概是在联络律师团,但显然这种连正主都毫无反抗意识的局面多少有点束手束脚,宋星沉挂了电话以后看上去还是很不满。   焦霖坐在床上看新闻,神情舒适得很,随口说道:   “不如你也进去陪她?”   闻言,青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记得当初只是用精神不好当借口把你送进来。”宋星沉说,“也没让你真当精神病。”   没在意讽刺,焦霖只是安静地摩挲着手背凸起的骨节。   终于宋星沉无计可施,咬牙切齿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跟她做了个交易而已。”焦霖散漫地说,“要是你没那么贪,见好就收,现在你们或许还能团聚。”   “不过也正是因为清楚你是怎样的人,江粟才会同意吧。”   宋星沉直接抄起床头柜的水果刀,抵在女人喉前:“你要是学不会说人话,我不介意现在就进去陪江粟。”   焦霖举起双手示弱,神色不见胆怯。   “她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不可能留她。可毕竟也有点昔日情分在,我不想就这么杀了她。”她按下刀刃,悠悠说道,“江粟必须成为无法在社会上开口,对我没有威胁的社会性死人。”   “至于你。”   焦霖像是在回忆什么,困顿地眨了眨眼。   “她让我放你自由。”   局势瞬间反守为攻,银亮刀片在空中划出弧度,宋星沉抿紧唇,后背被冰凉的床架硌得生疼,抵在下巴的水果刀几乎压出血线。   “真可笑,一个自身都难保的人,所求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你。”   “所以你还得谢谢她啊,”压在她身上的焦霖语气轻描淡写,“不然你一个半路出家的书呆子,以为自己凭什么能轻易抢走我的股份?”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焦霖所言,不论宋星沉用什么办法,江粟都待在拘留所里拒绝见面,也拒绝了辩护律师。   她认罪了。   尽管江粟称自己一时意起,但陪审团仍然将这起案件定义为有预谋的犯罪,尤其被害人曾经伤害过她,这更有理由让她怀恨在心做出报复举动。   如果不是筹谋已久,普通人怎么有能力杀死超能力者?   普通人有能力杀死超能力者——这是后者最不愿见到的现实。   因此,犯罪的普通人必须被严惩,才能杜绝后来的模仿。   法官翻开厚重的判词,声音沉重而缓慢:   “本庭认为,被告江粟在案发期间,实施了两起致人死亡的行为,均为计划性极强之犯罪,客观上造成了两人死亡的严重后果,主观恶意明确。”   “被害人均为超能力者,身份特殊、社会影响极大,行为已严重危害公共秩序与社会稳定。”   “同时,本庭亦认定,被告具有自动投案、积极配合调查、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之行为,符合自首认定标准,依法应予从轻处罚。”   “本庭判定,被告江粟犯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   她顿了一下。   被告席上的青年依旧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像一条无风无浪的江。   “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即日执行。”   木槌落下,“咚——”的一声清响,宣告了这场审判的终点。 第43章 终不似,少年游   烈焰撕裂夜色,如同数条在黑暗中狂舞的火蛇,将整栋山腰别墅吞噬殆尽。高温扭曲了空气,玻璃窗接连炸裂,装潢在火光中焦化,变作狰狞的黑影。   焦桦跪倒在楼梯拐角,半张脸都是灰,鼻尖鲜血直流。右腿扭曲成了难以行走的弧度,她顾不上痛,一手捂着脸,一手抓住雕花扶手,强撑着从滚烫的地板上站起。   她摇摇晃晃地冲出主厅,眼前一阵发黑,身后某处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吊灯砸落,碎片飞溅,擦着她耳侧飞过,灼烧出血的味道。   浓烟如无形巨掌般将她按倒在地,刺鼻的呛味直灌鼻腔,湿水的手帕已然干燥,她剧烈地咳嗽着,肺腑撕裂般疼痛,而眼前的火势望不见尽头,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浓烟深处传来。   “焦桦!”带着呼吸器变音的女声猛然穿透火场,火光之中,穿着消防服的身影冲进来,利落地跪在她身前。   “你——”焦桦惊愕地看向来人,连身体上的剧痛都短暂地忘了。   “看什么看,”从头武装到牙齿的宋晟一把将她背起,往来时的路跑去,“不是信誓旦旦说要活到人类灭绝那天?”   焦桦低低地笑了一声,随着呼吸血沫从气管呛出,浸透了女人的肩膀。   “我背叛超能力者跟你结盟,这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她缓了一下,每说一句话就有血涌出来,“你又过来做什么?”   托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先背叛的我,我才是你的第一债主。”宋晟理所当然。   焦桦哼了一声,呼吸有些轻了,出气比进气还少。   “别睡啊,”宋晟险险避开掉落的石块,灼烧的气息几乎透过面具渗进来,“难道要我给你讲笑话吗?”   半晌,才听见焦桦回道:“你的冷笑话根本不好笑。”   “胡说,读书时候每次我讲笑话只有你笑得最开心。”   隔着面具,焦桦的声音有些失真:“我笑又不是因为笑话……”   两人间沉默下来。   火焰燎到了焦桦的衣摆,在极端高温里她竟然感觉到了冷意,她下意识从后面抱紧了宋晟,但是只摸到了笨重的消防服,有那么一瞬间她略微怀念起学生时代来,那时候只需要张开双臂,阳光就会落进她怀里。   “对不起。”   噼里啪啦的火花声里响起一声模糊的道歉,也许是温度已经高到了人类所能承受的临界值,宋晟只觉得眼眶也被火焰熏着了,涩得发疼。   她掂了掂背上的女人,小时候背不起来的大块头现在背着竟然那么轻松,宋晟一边留意随时可能砸下来的建筑,一边心想怎么会这样。   她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年少时的意气与抱负在岁岁年年的现实消磨里逐渐怨怼憎恨,截然相反的出身和性格注定了挚友只是过去式。她步步高升,而她寂寂无名,她们的名字再也不会像学生时代那般紧紧靠在一起。   一个人的寿命也不过七八十,她们曾经用前二十年相互扶持,又花了三十年去憎恨彼此,在这几近三分之二的人生里她们实在太过互相熟悉,熟悉到重逢时仅仅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用意。   “我们就这样互相憎恨着活下去吧,直到人类灭绝那天。”   那天焦桦头也不回地离开,宋晟攥着空空的内袋,捂着眼睛不知在哭还是笑。   爱又爱不下去,恨又恨不彻底,好像差一点就能千年万岁,可从头至尾都差了那么一点。   “我不会原谅你,”背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宋晟固执地喃喃自语,“我真的恨你。”   宋晟这辈子只许过两次愿。   第一次是二十岁的时候,她牵着焦桦的手切蛋糕,向神许愿她们要永远做朋友,结果没一天焦桦带着实验数据投靠了超能力者。   从那以后宋晟再也不相信老天,自然也不相信永远。   知命之年的宋晟理应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而她直到如今才明白为什么以往人们会信仰神明。   走投无路的时候似乎真的只能祈求并不存在的虚妄,不然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足够支撑起一个人的生命?   神啊,求你了。宋晟在心里想,不要让焦桦就这么死去,不然她到晚年连一个能怨恨的人都没有,是不是太过凄惨了呢?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想看焦桦后悔,想要焦桦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想潇洒大方地将其遗忘在记忆深处。   结果后悔的是她,痛苦的是她,忘不掉的还是她。   宋晟不相信永远。   可除了永远,再没有别的词汇能够描述她此刻的感情。   想要永远在一起,恨不能永远在一起——她对她的恨,也只是这样而已。   火越来越旺盛了。   ————   李言志还没推开防盗门,就闻到了一股酒味。   屋子里很黑,没有开灯,她摸索了两下在门边找到开关,灯光亮起的时候,躺在床上那人眯了眯眼。   但还是没起身,往地上胡乱一抓,拎起一个半空的酒瓶,对嘴就灌了起来。   走到边上,李言志推了推对方:“别喝了。”   宋星沉没理她。   于是她坐到边缘,按住了酒瓶,这时那人才转过头来,双眼红得不正常,脸色苍白得像鬼。   宋星沉扯了两下,都被摁住了,于是她浑浑噩噩地看向李言志。   “你去见她了吗?”   李言志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她看上去……还行。”倒不是夸大,被拘留的江粟气色比之前好上不少,甚至还有闲心玩笑。   “不用担心我,”江粟那时笑着说,“早在我计划的时候,就注定要走到这一天。”   她垂下眼,摩挲着手指:“星星肯定会闹着来问你,到时你就这样跟她说。”   “我没有后悔过。我是很认真地考虑很久,才决定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交代。”   “很多普通人因为我一瞬间的决定死去,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就知道。发狂的超能力者势必会引发社会动荡,这不可避免,但我不能把死亡当成是前行路上必要的牺牲。”   身后的墙刷得发白,她映入其中的身影仿佛相框里被固定的时间。   “所以,我是来承担责任的。”   室内寂静了许久。   宋星沉捂住眼,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星星……”李言志轻轻叫了她一声。   “是我的错吗?”她发白的唇里吐出哭腔,“我只是想要我的朋友能够幸福,我错了吗?”   李言志一时说不出话来,江粟走到这样地步很难说其中到底有没有宋星沉的手笔,但真要论起来,她觉得反而是溺爱对方的她们责任更大。   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是吗?在她总是阴恻恻盯着宫楚看的时候,在她对朋友表现出极端占有欲的时候,她们本可以用正确的方式告诉她怎么对待别人,或者在意识到危险苗头的时候直接离开,但是没有。   她还是个孩子呢。   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她们日复一日的,不断为朋友开脱。   她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不懂爱,只要长大就好了……   事到如今李言志不得不承认,那个一直跟在朋友们后头的少年,从未长大过。   微凉的触感顺着酒瓶悄然滑上了手腕,像有条蛇在手臂上缓慢移动,冰得她一个激灵。   宋星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了她的胳膊。 第44章 挨打   像是找到了攀缘的浮木,女人以一种密不透风的姿态缠上了发愣的李言志,就像她们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无形的脐带将二人连在一起。   “……只有你了。”宋星沉喃喃说道,“留在我身边的,只有你了。”   那段熟悉的哭腔又浮现出来:“我好害怕。”   李言志抬起手,犹豫了一会,还是抱住了对方。   还是个孩子啊。她想。   她就这样静静抱了对方一阵子,待其呼吸平稳下来,才道:“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接受了调去C省的任命。”   “……什么?”宋星沉猛地抬头,“谁让你去的?”   李言志摇头:“是我自己要去。”   抓着她的手一紧,那双黑沉的眼里涌出了异样的偏执,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活人了。“你留下来……只要留下来,我就能让你坐上副局的位子。”   “不,副局果然不够吧?”宋星沉神经质地喃喃,“你想要焦氏的股份吗?虽然有点难,但是我可以……”   李言志还是摇头,神情看上去有些难过。   “阿青走了,小粟也离开了,我要那种……那种靠你不择手段得来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星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朋友会走散,亲人会永别,这都是阻止不了的事。”她叹出一口疲倦的气息,“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点呢。”   还是孩子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不知道,”宋星沉捂住脑袋俯下身去,“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留下你们,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一直一直在一起,没有人教过我!”   “你们没有教我,就全都离开了!”   埋在她小腹处的脑袋瑟瑟发抖,看起来如此可怜,以至于李言志短暂地忽略了背心传来的凉意。   她像个看到孩子耍赖时的母亲那样叹了口气,单手抱住了对方。   “当初成为朋友,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幸福。”   前特别行动一组组长,格斗专家李言志,头也不回地,反手卡住了近在咫尺的刀锋。   平静的话语顺着胸膛振动传递到两个人耳中:“现在我们离开彼此,也是为了幸福。”   “哐当”   李言志没有理会跌落在地的兵刃,她站起身,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论近身战,局里还没人打得过我。”   她扭动手腕,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而后出乎意料地给人脸上来了一拳。   “你打我?!”未见一丝心虚愧疚,挨了打的宋星沉反而怒不可遏。   长这么大,她挨揍时从没生过气,因为事后她就会想尽办法让对方在世界上消失。   一天不够就一周,一周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十年,只要是人,总有能趁虚而入的时候。周父也好,宫家也罢,所有胆敢扰乱秩序的人都会被她一个一个送走。   但是她无法让李言志像那些人一样离开这个世界,对于这鲜活又不受掌控的生命,女人感到久违的愤怒。   脸上的可怜劲消失殆尽,宋星沉扑到李言志身上,在这狭窄的室内她们像血气方刚的少年一般在地上扭打起来,经受过训练的人自然知道攻击哪里最致命,但两人默契地避开了那些部位,毫无章法地往对方身上抡拳,比起斗殴,倒更像是发泄。   看着宋星沉发红的眼眶,李言志心想,哭也没用。   宋星沉被打了委屈,难道她李言志就不委屈吗?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自顾自安排好了未来,因为对方的隐瞒又被迫夹在几个朋友之间受气,本以为长大了能天高海阔,没成想她们瞒着自己搞出那么大动静,她甚至还要通过电视得知朋友的近况!   即便如此,她的第一反应也是联络她们。江粟理所当然是联系不上,宋星沉接起电话的第一句是:“能找到江粟吗?”   “我不知道,我在尝试联络老局长,看看她是否知情,或许我们可以……”可以一起想办法。   “算了,你别管。”   随着电话里的忙音响起,李言志第一次陷入了如此巨大的彷徨之中。   她不得不开始思考,或许这本就是她心底的念头,终于在反复挣扎中萌发了芽。   ——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当她争取来和江粟见面的机会时,宋星沉才要求代替她去见江粟,态度理所当然到像在通知,而当她拒绝时,对方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看着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   因为总做和事佬,所以她的意见不重要,她的立场不重要,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把她当做传话筒,一旦她拒绝成为链接的桥梁,人们才会发现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如此脆弱。   “我不像阿青那样热血,也没有小粟那么坚定,我随波逐流,平平无奇,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能够调解朋友之间的感情,打开你们的心结,一直以来我都为此感到幸福。”   “可是,你又把我当成什么呢?”   比责怪先一步落下来的,是李言志的眼泪。   “因为关系没有那么好,所以是好朋友离开后的替代品?因为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没有吸引你的特质,所以才是最后想起来的,弃之可惜的鸡肋?”   “你需要的是真的是某个人吗?还是说,谁能够无限包容你,谁就是你的朋友,至于朋友是谁,你不在乎。”   “你记得当年我在天台问了你什么吗?”   宋星沉被压在地上,脸颊滑稽地挂了彩,眼睛流露出的不是思考而是疑惑。   她忘了。   李言志露出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如果你当时不对我隐瞒,我们真的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得了吧,说什么漂亮话,”宋星沉嗤之以鼻地别过头去,“你要是知道我做过什么,不把我扭送到警察局都算有良心。”   “良心?”   李言志笑了一声,神情苦涩:“你问问自己有良心吗?跟你做了十几年朋友,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随时都会抛弃你,需要你威逼利诱才能留住的人。”   宋星沉梗着脖子跟她犟:“难道不是?”   两人对视了许久,李言志终于松开了压在对方身上的重量。   她没有伸手去拉宋星沉。   她们都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握住彼此的手了。   李言志到最只留下没头没尾一句话:“高中学校天台只有四层楼高,你以为人掉下去恰好被栏杆戳穿脑袋当场死亡的概率有多大?”   直到青年彻底离去,宋星沉才从地上直起身来。   她的眼尾湿润,还有刚刚流下生理泪水的潮意,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吓人,她去厕所洗了把脸,零碎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一滴一滴滚落进池子里,不正常的肤色恢复了红润。   她冷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应该啊。”宋星沉抚上鬓角,顺了一下湿漉漉的发尾,然后凑到领口边嗅了嗅,被酒味熏地别过头去,“明明我都那么惨了。”   宋星沉喃喃道:“为什么不为我留下来?”   她垂下头,水龙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滴水,砸在白色的洗手池,溅出规律的水花。   尝试拧了一下,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水龙头已经坏了,也许本来就是坏的,只是她太久没有来过江粟家,忘了。   水一直在滴。 第45章 再见   一切开始于被称为“能力崩溃期”的时代。   在那之前,超能力者曾是世界的统治者。他们制定规则、主导资源、控制一切——没人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超能力者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存在。或许是暴力滥用引发反噬,或许是某种潜在的系统性崩坏,总之,他们的力量正在自然地退化、消散,直至彻底归零。   外界没有找到确切的科学解释。学者们提出了各种假说,从“遗传变异周期”到“环境变异”,众说纷纭,但无从确证。   与此同时,一种更加隐秘的变化,悄然在基因深处发生。   起初,人们只是注意到男性新生儿的数量在逐年减少。医统计表上,那些代表“男婴”的蓝色曲线逐月下滑,专家将其归咎于环境污染、生育压力、基因趋异等常规因素。然而再精密的分析也掩盖不了一个令人惊悚的事实:v性染色体正在集体沉默。   超能力源自v性染色体,如今,它不再传递能力,也不再传递性别。它枯萎、裂变、最终完全消失在后代的性染色体图谱上。人类的生育曲线逐步向单一性别倾斜,不可逆转。   官方没有宣布什么灾难性政策调整,也没有举行一场关于“人类未来”的讨论会。新生育法逐步更替,基因库重组,“性别多样性”一词被悄然移出国策文件,社会结构默契转型,某些群体悄无声息地从文明中退场。   他们被归入与“超能力者”相同的历史档案,被标注为“失效基因携带者”“阶段性产物”“人类演化路径中的旁支”,当后人翻阅这一段历史时就会发现,这样的描述竟然与此前昙花一现的X组织宣言巧妙地重合。   ——“低等基因,不该存在于世。”   与此同时,普通人类悄然崛起。   她们进入议会,主导立法,用法案一寸寸剥夺超能力者的特权。《人权平衡法》《国家秩序回归条例》《身份透明法案》相继出台,社会结构以惊人速度重构。能力等级制被废除,资源再分配全面展开,超能力者被迫接受注册、审查、隔离、教化,一纸纸文件彻底地解构了旧秩序。   民情舆论亦紧随其后。那些曾经飞天遁地的传说人物,变成了新闻里的暴力犯罪者、灾难责任人、不可控因素。   随着超能力者的没落,下一代再无一人觉醒。没有人知道“变异基因”去了哪里——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是命运的选择,还是人为的努力?不论如何,历史只记得结果。   ————   “413号,跟我来一下。”   偌大的食堂内,身着黑白囚服的囚犯们正排着队打饭,狱警出声时,不少目光都落到了面前米饭如山高的女人身上。   勺子颠着滑溜溜的肥肉稳而平均地铺在白米饭上,413号数着大妈给的肉块,这才心满意足地道了声谢,头也不回说道:“姐,让我吃完饭!”   她捧着大碗饭稀里呼噜顺进胃里,两个成年人的份量像解馋零食一样,吃完抹了把嘴,这才起身同那名狱警出去。   “今天刚调来一个犯人,上头指定要你和她同住。”狱警边走边说,“刚刚已经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413号剔牙:“又是个你们管不了的刺头啊?”   “什么叫我们管不了,你这话忒难听。”中年女人甩了甩警棍。   “嗐,总之要我教她听话是吧。”413号耸耸肩道,“怎么不让她住进我那寝室?刚好还有个空床,其他姐们也能帮着照看点。”   “……不行。”   负责她的狱警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十多年,头回露出了凝重的严肃神情:“你知道她怎么进来的?本来只是犯了经济罪,送去隔壁市看守所,她半夜撬锁拿一根磨尖的牙刷杀了白天对她指手画脚的男犯人,把凶器留在他室友的杯子里,如果不是查监控根本想不到她身上。”   “看守所把她送去本地监狱,结果她在狱里又闷声不吭打伤了三个囚犯,这才被移送到我们这里。”   如果不是413号来了两年就混成大姐,不仅打服了所有人还帮着狱警管理犯人,上头也不会想到借她来教化这种恶劣的罪犯。   “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413开玩笑道。   狱警给她脑门来了下:“虽然我们一时半会不打算解开她的手铐,但要是觉得对付不来,你就赶紧和我说,千万别逞能。”   顿了下又道:“我知道你想立功减刑……首要的还是保护自己,记住没?”   413号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知道,姐。”   她东西不多,狱警一早就给收拾带去了新寝室,两人间确实比八人间宽敞许多,至少上厕所不用排队。   铺好了床褥,413号就躺在床上看起了监狱限供的报纸,都是过时的新闻,枯燥无聊但她看得津津有味,视线落在热点版“焦氏集团高管落马”的标题上停顿些许,而后才看了下去。   “咔啦”   铁门锁芯特有的关节声响在安静的室内响起,两名狱警的皮鞋与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动静,除此之外的另一人却连走路都悄无声息,只有手铐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带来若有似无的回响。   “413号,你的新室友到了。”   她应了一声,眼睛依旧停留在报纸上。   “老实点,别想着搞小动作,每个囚室都有实时监控,知道不?”   新人模糊地应了一声。   狱警的脚步逐渐远去,直至铁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鉴于该高管拒不退赔并销毁证据,集团负责人以职务侵占罪起诉其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单位财物,终审宣判……】   眼前落下的阴影挡住了报道的结尾,413号眯了眯眼,终于放下报纸。   来人以极近的距离贴在床边,身形隐于背光的阴影里,一时间难以辨清面容。   “哗啦”   过曝灯光下唯有手铐锃光瓦亮,反射的光芒模糊了视线,熟悉的轻笑令人头皮发麻,连灵魂都开始战栗。   明明被铐住的不是自己,她却感到了难以挣脱,溺水般的窒息。   冰凉触感落在头顶,宛如一张无处可逃的渔网,渐渐收紧。   “你好啊,室友。” 第46章 小米   “我叫周小米,小米粥的米。”   热风卷着干燥的树叶在刺眼的黄土地上翻滚,成群的蚯蚓晒干了趴在阳光下蜷曲。   头顶风扇吱呀吱呀转,拥挤的教室里刚入学的小孩们好奇地看向在讲台边自我介绍的女孩。   “你名字好怪哦!”不知谁说了句,“谁会用食物起名啊。”   周小米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转过身来看着台下:“我小时候被米糊喂大,长大一点就开始喝小米粥,所以就叫这名了。”   “怎么感觉更草率了。”先前出声那人挠了挠头,手上的笔扒拉了一下桌上凌乱的文具。   “也挺好,”先前嚷嚷的小孩旁边同桌捅了她一下,说道,“米养万物,多好啊。”   周小米笑了笑:“是吧。”   入学考第一的周小米顺理成章被选为班长,她带着几个同学去领新书,小孩子们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很快热络起来。   “说起来,你们看见副班长带的那一堆书没有?”有个女生边拿脑袋顶着书边说,“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拼,太恐怖了吧!”   “待会体育课要不要拉她去玩?”   “可以啊,你叫她吧,我要提前去占位。”   “你去。”   “你去。”   周小米哭笑不得:“还是我去吧。”   她们回教室时闹哄哄的,周小米因着先前的对话特地留意了一下那名按成绩选出来的副班长——也太安静了,她坐后排靠窗位,整个人藏在垒起来的书后面。   周小米凑过去,看见她在草稿纸上写着自己都看不懂的公式。   “这是什么?”周小米惊奇地看着那一串鬼画符一样的数字,“你在做奥数题吗?”   副班长顿了一下,把草稿本盖上了,封面端端正正写着“宋星沉”三个字。   “没有,”她很轻地说道,“只是无聊。”   周小米想了想:“要不要跟我们去玩?”   宋星沉没吭声。   周小米有点尴尬,正想走时,一个高大女生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来:“好了没啊小米,小言占到场子了!”   周小米哭笑不得:“人家没空,我们走吧。”   “啊?没空?你要干啥啊?”女生蹿了进来,“一起呗!”   宋星沉像是被突然凑近的人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一仰。   “去去,你滚远点,”周小米推着她走,回头对宋星沉说,“阿青就这样,咋咋呼呼的,你别介意。”   她本要走了,回头说话时忽然对上了那人安静的双眸,莫名让人觉得心里一空。   当我自作多情好了。她想。   “那个……”周小米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下次等你有空的话,我们能一起玩吗?”   一阵风从窗户里飘进来吹起额前碎发,宋星沉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二人身上,辨不出情绪。   “不了。”   周小米铩羽而归,众人毫不意外。   就这么忙碌到了期中,考试排名高高挂在榜单上,周小米没有悬念地当上年段第一,大家闹哄哄地笑称她学霸,她无奈摆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们副班长的成绩上。   这回文科简单拉不开差距,大家分数都咬得很死,这人满分的理科逆天改命一跃蹿到第二的位置,总成绩跟自己只差了一分。   周小米望向那人的座位,依旧是被高高叠堆的书挡着。   期中考后学校增设了补习班,按成绩分成快慢班,放学后都可以去听,虽说并非强制,仍有不少人选择参加。   周小米不想那么早回家,于是也和朋友们报了全科的名,然而一直都没见宋星沉出现,直到数学课的那天,她才瞧见正在楼下左右张望找教室的少年。   “哎!这儿!”她还没出声,身旁的张砚青就已经扬起了手。   宋星沉抬头看了过来,动作微微一顿,走进了教学楼。   周小米略感疑惑:“你和她很熟吗?”   “也没有啦,”张砚青理直气壮,“以后熟起来不行吗?”   看着周小米一言难尽的表情,壮硕的女生这才说实话:“你也知道我数学最差……上次我妈看到我数学成绩差点没打死我。”   “要是能得高人指点,我不就有救了吗!”   周小米:“……我祝你成功吧。”   宋星沉上了楼,在确认了班门口的名单后,朝她们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刚要进去,又被张砚青叫住:“今天老李不来,你要不要跟我们坐一起啊?”   少年紧了紧书包带,眼睛看向脚尖:“不了吧。”   说完,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张砚青继续凑过去,站她旁边观测了下和黑板的距离:“这么远,还有反光呢,看不清黑板吧?”   “……能看清。”   “你要不往前坐坐?”张砚青贼心不死。   就在宋星沉快把身体缩进墙缝里的时候,后头伸出来一只手勾住了张砚青的肩膀。   “收收神通吧,”周小米笑着捅了捅好友,“人家就喜欢一个人坐不行吗?”   张砚青耷拉着眉眼。她自来熟,长得又高高大大,是以开学时吓到了不少小男生,不过时间久了之后也没什么同学怕她了,女生们抢着要跟她打球,这是头回碰见这么排斥自己的人。   可能天才都这样吧。虽然旁边就有一个年段第一,但张砚青觉得周小米比起小说里那种天才主角更像路边摆摊卖绝世功法的慈祥老太。   还在中二期的少年想做主角。   她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提前占好的座位上。   快班讲师据说是A大数学系毕业的,上来直接拎着一套全国数学竞赛真题,投影仪一放就是开讲。   即便班上的学生数学都不差,面对这种完全超纲的题目还是不少人捉瞎,甚至低头打个草稿的功夫,再抬头时就已经不是原先那道题了。   夕阳的余温烘烤着操场,老师在黑板上书写最后的压轴题,长长的题干冻得人直打哆嗦。   “俺不中嘞,”张砚青以头抢桌,“这是中文吗?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周小米扫了几眼记下题目,一边在草稿纸上迅速演算,一边念叨:“如果设函数f满足这个条件,那么在区间上……不对,应该是构造辅助函数……”   她猛然一顿。   “老师,我有思路!”她刷地举起手,神情紧张又兴奋。   老师扫了她一眼:“上来说。”   她蹬蹬蹬地跑上讲台,下笔有力,密密麻麻的推导式写满了半个黑板。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好厉害……这才几分钟啊?”   老师仔细看了一会,点点头道:“不错,完全正确,下去吧。”   “谢谢老师!”周小米飞快跑下讲台,落座时下意识看了眼后排的宋星沉。   对方正好低头转笔,看不见表情。   张砚青已经缴械投降:“你写的天书吗?”   一节课毕,两人收拾好东西,经过宋星沉座位时张砚青提出一起回家,果不其然又被拒绝了。   下楼时李言志正抱着足球在树下自娱自乐颠球玩,瞧见她们来了,脚一勾将球踢到半空,她伸手要去接,却被横空伸来的胳膊拐走了球。张砚青顺其自然转身绕过对方,起跳抬腕朝花园里最大那棵桂树掷出足球,砸了一把金灿灿的桂花下来。   “三分!”张砚青吹了个口哨。   “要死啊你,又不是篮球!”李言志跑过去抄起球,却并未停下,“快跑,保安看见了!”   回头一看果然保安大妈正气势汹汹向她们追来。   张砚青一把拉起周小米:“跑啊!” 第47章 好朋友排排睡   几个皮猴体力就是好,七拐八绕很快把人甩在身后,张砚青闲不住,提出去器材室借个篮球打两把。   “诶?我校园卡呢?”周小米在书包里掏了半天未果,依稀记得自己在课上还见过。   张砚青顺口道:“你回教室找找?”   周小米让她们先去操场,自己则拽着书包带飞奔上楼,在教室门口刹住了脚步。   里头有人。   神使鬼差间,周小米没有出声,静静站在后门看向那个提起粉笔写字的少年。   她的粉笔字有些生涩,大概是很少上台书写,笔画很轻,速度却快,飘忽得部分字迹都难以辨清,但仍然可以推断出这是先前压轴题的解法。   与标准答案不同的另一种解法。   周小米恍惚地看着这一切。少年笔走龙蛇,衣袂随着胳膊起势上下翻飞,宛如席卷而来的风,教室里安静地出奇,落笔声形成独有的节奏,点亮了落日的余晖。   最后一笔落定,她将粉笔放回,定定看了板书几秒,又拾起黑板擦,粗暴地抹去了自己的痕迹。   “哎!”周小米没忍住叫了一声。   黑板前的少年回过头来。   “做什么?”宋星沉的目光落在跑到讲台前的周小米身上。   “刚刚你写的第五步我没看明白,”周小米凑近黑板,看着只剩半块的演算痕迹,越看越惊奇,“这种解法怎么想到的?变量替换我能懂,但中间那步推导用的是什么定理?”   她眉头皱得死紧,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宋星沉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伸手摸出半截粉笔,补回了一串公式:“这里用了范德蒙恒等式。你课上那种解法,其实也能推导出来,只是步骤更多,按我的步骤可以节省一半时间。”   “啊——怪不得我解得那么费劲。”周小米恍然大悟,点点头,眼神却没从黑板上移开,“好厉害啊!你上课的时候怎么不举手呢!”   “刚刚才想到的。”宋星沉把粉笔丢回粉笔槽。   周小米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收拾板擦的背影,突然又冒出一句:   “下礼拜的数学课你还来吗?”   宋星沉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来。”   她没回头,仍旧把黑板仔仔细细擦干净。   周小米抱着书包找到了还在等她的朋友们,张砚青指尖转着球:“卡呢?”   她才想起这茬,一拍脑袋:“……忘了。”   李言志认命般叹了口气:“一起回去找吧。”   几人没走几步,就见宋星沉一个人从教学楼出来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然后一抬头,就跟她们对上了视线。   她慢慢走近,朝周小米递出了先前拿着的东西:“你的校园卡。”   “你看看你,老年痴呆还要人家帮你带出来。”张砚青怼了怼好友。   见宋星沉要走,张砚青忽然生出什么念头,跳到人家面前:“哎,去打球吧!”   “?”宋星沉莫名其妙,“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张砚青来劲了,“你没拒绝我!你也想玩对不对!”   “?”   宋星沉刚想说你到底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就感觉自己双脚离地,整个人腾在空中。   定睛一看,张砚青直接徒手把她提了起来。   “走走走!现在都没人抢球场,刚好可以随便玩!”   周小米第一次在冷面少年的脸上看出惊恐的情绪。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李言志愈发茫然,她只是旷了一节课,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呢。”周小米摇摇头,“以后总会熟起来吧。”   ————   生锈铁门发出呕哑嘶鸣,黑黢黢的楼道一眼望不尽底,数十三步上楼,然后转弯,上十三个台阶,再往右,就摸到了锁孔。   门往里推,轻轻的,就听见咕噜噜一声,那意味门口倒着酒瓶。她弯腰在地上摸到冰冷的玻璃,放在进门左手的位置上,那是饭桌,也是杂物台,是吧台,放下了家里大大小小的酒瓶碗筷衣服报纸,已经腾不出位放她的书包。   周小米熟练地摸进厨房。说厨房还牵强,也就是用灶台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月中的时候,会有一点亮挤进来,那是她家唯一不需要付费的光。   不过她还是奢侈地点了灯,忽然亮起的光令刚进门的少年眯了眯眼。   “你坐床上吧,我给你弄点水。”周小米在厨房喊。   宋星沉轻巧地迈过门前摆放的鞋子,走到了这所一居室的床边。   她的眼珠微微一动,视线在双层床上下打量,底下显然不是周小米的床,凌乱的酒气和发黄床单散出的体臭混合在一起,宋星沉忍不住皱眉,四下也没找着椅子,最终她掀起床单一角坐到了床板上。   周小米拿着烧开的水过来时问道:“你妈妈怎么说?”   宋星沉拿出手机看了眼:“让我先在你家呆着别乱跑。”   宋晟是个工作狂,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泡在实验室里。即便这样也从没耽误过接送女儿,在别的孩子已经自己上下学的年纪,宋星沉甚至都没独自坐过交通工具。   虽然常被伙伴们调侃是阔少,但她确实只是普通工薪家庭,无非是母亲的保护欲出奇得强,好像总有什么坏人要对孩子不利一样。   甚至这回临时有事也要她在学校里等着,宋星沉没答应,自己跟着周小米回家了,先斩后奏,加上周小米是出了名的好孩子,宋晟只能妥协。   相熟之后的宋星沉还是话少,但总默默跟在人后头,也不说话。   张砚青太聒噪,李言志又过于操心,只有周小米会安安静静把手伸到后面,牵着她走。   周小米不知道宋星沉在想些什么,对方总是很安静地盯着她,不像放学路边一些混混不怀好意的打探,也不是同班同学的那种崇拜目光。   直到宋星沉在球场上投出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三分篮,周小米这才恍惚意识到,对方好像是在学自己。   学习她的一举一动,学习她的谈吐交流,然后模仿,实践。   偶尔宋星沉也会短暂地被其她人吸引注意,但很快就失去兴趣,她又会回过来注视着周小米。   被视监的当事人并未觉得有什么。   周小米甚至感觉自己像在从零开始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俩人坐着讨论了一会儿题目,周小米从凌乱的杂物堆里翻出了一个小箱子,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副象棋。   棋子是玉石打磨成的,圆润光滑,边缘刻了小小的江字。算不上很贵,但也不像这种家庭能负担的娱乐。   “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周小米珍惜地摸了摸冰凉的石头,“我爸不懂棋……还好他不懂。”   宋星沉盯着棋盘:“我要玩。”   周小米笑道:“可以啊。”   宋星沉看上去很喜欢这种娱乐,她玩得不亦乐乎,甚至到半夜还拉着周小米不肯走。   周小米都有点顶不住了:“你妈呢?还没来接你吗?”   宋星沉看了眼手机,上头好几通未接来电,她啧了一声:“我不回去。”   “你们闹矛盾了吗?”周小米有些担忧。   “没有,”宋星沉又低下头去研究棋局,“她太无聊了。”   周小米看不懂这对母女,不过她也很期待能和朋友一起睡,因此特地下楼一趟买来了新牙刷和毛巾,还贴心地帮忙放好热水。   宋星沉一边刷牙一边吐泡泡:“我刚刚差一点就能赢了。”   “嗯嗯,下次一定赢。”周小米打湿毛巾给她擦脸。   两人洗漱完,宋星沉就跟条软骨蛇一样瘫在周小米后背,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周小米拿她没办法:“难道要我背你上床吗?”   宋星沉这才慢吞吞挪下来。   床很窄,装两个小孩也有点勉强,胳膊腿都互相挨着,动一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呼吸。宋星沉不知道干了什么,忽然中间腾出一片空,在黑暗里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是整个人都缩了起来,靠着围栏睡。   周小米哭笑不得:“其实你平躺也行的。”   “不要。”宋星沉用行动拒绝皮肤接触。   “那我去我爸床上睡。”周小米想了想,“反正他今晚不回来。”   她刚要爬起来,就被伸出来的腿挡住了。   不让她走,也不要身体触碰,周小米无法,只能把被子往对方那边塞了塞,自己也侧躺面对着墙,说了句:   “晚安。”   半夜她被冻醒,看见宋星沉还睡着,已经转过身来了,抱着一团被子蜷缩进她怀里。   周小米把被子抽出来,抖了抖盖在两人身上。 第48章 暴打老登   “哐——”   周小米早上是被一阵打闹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趴床边往下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宋星沉一手提着一只完整的酒瓶,脚下不远处有一摊碎片,而烂了一半的瓶子正握在周父手里。   见她醒了,周父破口大骂:“你带回来的什么小兔崽子,还敢推我?!”   周小米还没来得及爬下梯子,就听见宋星沉告状:“他把你的象棋砸了。”   地上那滩混合物里俨然混合着大小不一的白色棋子碎片。   脑瓜子一嗡,周小米咬牙看向她爹:“你干了什么?”   周父理不直气也壮:“我还没问呢,是不是你偷我钱去买的玩具?”   周小米没回话,只想抽自己两巴掌,昨日俩人玩得太晚了,她并没有将棋子放回原位,而是摆在了床脚外沿,难怪会轻易被周父发现。   那厢周父还在发火:“这小鬼还给我来了一拳!”   宋星沉面无表情:“一个有暴力倾向且精神不稳定的成年人,难道还要等你伤害我了才有理由动手?”   话糙理不糙,但周父在家里横惯了,加上对面也只是个小孩,被一通训斥反而更令他拉不下脸来。   “你这个死了爹的玩意!”他被酒精腐蚀的身体颤抖出肉花,一层层荡着涟漪,举起手里尖锐的烂瓶,就要朝周小米打去!   虽说醉酒,至少他还能分清故意伤害陌生人和家暴的区别,因此刚刚爬下来的女儿理所当然成了出气筒。   周小米下意识抱头,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她抬头一看,却见到了令自己目呲欲裂的一幕。   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单手卡住了碎裂的瓶底,玻璃扎破了手掌,血流一点一滴淌下,她却毫无知觉一般,往后一拽将男人扯得一个趔趄,另一手高高举起她方才捡的酒瓶,一把砸向那满是酒水的脑袋,那姿势简直同周父如出一辙!   “砰!”   色厉内荏的男人倒在地上,此时也全无先前的嚣张了,捧着头哀嚎起来,甚至少年向他走近的时候,他还惊恐地连连向后爬去。   宋星沉拔出扎在手里的碎酒瓶,摩挲了一下沾着血的锋利边缘,踩住男人挣扎的胳膊,比对着自己受伤的地方,往同样位置狠狠扎了进去!   周父发出尖叫,从没见过血的男人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跟条死鱼一样不动了。   宋星沉看上去仍不满意,还想再给他补一刀时,周小米扑过来制止了她:“够了!”   “杀人要坐牢的!”周小米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因何而来,只能徒劳地抱住宋星沉的腰,“够了!”   宋星沉搭上她的手,正想甩开时,摸到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顿了顿,最终松开了酒瓶。   周小米都没功夫去搭理她爹的死活,抖着手从床底翻出纱布要给宋星沉包扎,后者却闪开了。   少年一脸无所谓道:“这点血算什么,比我来月经流的还少。”   说着她摸出手机报了警。   “有暴力倾向的男人怎么能当监护人?”她说,“法律应该剥夺他监护权。”   周小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你从哪里看来的?”   “书里。”   她哭笑不得:“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算了,你真的不需要包扎吗?”   警员收到报案说有成年人意图伤害未成年人,赶到时发现最有事的反而是那个成年人。   几人都被带到了警局,此时周父也幽幽转醒,一看见警察就大吵大闹起来。   宋星沉理直气壮:“他想攻击小孩,这种人怎么能当家长?”   “小妹妹,”身段苗条的男警察无奈道,“可现在受伤的是你同学爸爸啊。”   “难道必须我受伤了才能抓他?”宋星沉匪夷所思,“那要你们有什么用?”   “你还小,不懂法很正常。”男警察俯视着她解释道,“你们这种情况呢,他顶多算伤害未遂,而你就属于防卫过当了,本质上他也没对你做什么啊不是吗?再说他当时喝了酒,超能力失控也是很正常的,能够控制自己不过分伤害到你们已经很好了。”   “像哥哥我发火的时候,罪犯在我手下不被打死就不错了。”   宋星沉眼神微动:“那你也会不小心打死家人吗?”   男警不以为然:“我家人又不会惹我生气。”   “如果生气了呢?”不知为何,少年莫名的轴,“你打了家人,那算什么?”   男人的笑有点挂不住:“那也是我的家事,用不着你操心。”   “鉴于你是未成年人,我建议你们还是调解吧,真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他还能告你故意伤害。”   “而且……”他隐晦地暗示道,“你同学还要跟着她爸爸生活呢。”   “不对。”   宋星沉像是压根没听懂潜台词:“他打我是失控,凭什么我打他就是故意伤害?”   男警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又没有超能力,哪来的失控?”   见小孩不说话了,他乘胜追击道:“好啦,给叔叔道个歉,你们就算扯平了。”   “道什么歉?”   身材颀长的女人风尘仆仆出现在接待厅门口,她穿着白衬衫,底下是工装裤,一身朴素却掩不住周身气度,黑框眼镜下的视线如有实质,不缓不慢地落在周父身上。   “哦,家长来了是吧。”男警察打量了宋晟几眼就知道两家都不富裕,便放松下来,“你女儿砸伤了同学父亲,你看看怎么商量着调解吧。”   宋晟先拉过女儿的手看了看,才问道:“怎么回事?”   宋星沉仰起脸,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对望着。   “他想打我,我就把他给打了。”   宋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直起身来,拍拍女儿的手,又朝周小米看了眼:“让孩子们先出去吧。”   两个小孩去了外间,宋星沉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荡腿,周小米去看她手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血红一片,看着瘆人。   “对不起。”少年颤抖地抚上伤口,像是比伤者还更先感到疼痛。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宋星沉定定地看着她。   “通常人们说对不起,都是在伤害到别人的时候。”宋星沉疑惑地,仿佛在观察某个不熟悉事物般,微微侧了侧头,“被伤害的人是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没理会周小米的怔愣,她继续说道:“好奇怪。”   “伤害陌生人会被判定为故意伤害,伤害家人就成了家事。”   “强者伤害弱者,属于冲动犯罪,弱者伤害强者,就归类于蓄谋已久。”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成为强者,成为他们的家人,也能这样对待他们?”   周小米被对方的逻辑整迷糊了。   “不行啊。”她下意识反驳道,“那你不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糟糕的人了吗?”   宋星沉莫名其妙:“人不糟糕,日子却过得很糟,说这种话有意义吗?”   “我当然不会变成他们一样的人,”少年微微仰起下巴,眼角瞥了不远处紧闭的接待室一眼,“我比他们更强。”   周小米嘴唇微颤,似乎无法跟上好友的思维,眼里泪光闪烁,像有什么要破土发芽。   这一年她十四岁,也许要再等等,曾经那些模糊不清的酸楚、莫名的打骂与道不明的委屈才能完整浮现在她眼前。   不知道聊了什么,宋晟出来的时候两个男人脸色都很不自然,也没再提道歉的事,她朝女儿伸出手,接过书包。   “小同学要一起去上学吗?”宋晟问道。   周小米顿了顿,视线在宋晟与周父之间逡巡。   “不了,我得照顾我爸。”   这是宋星沉第一次没有看向她。 第49章 半桶油就给了   天色昏沉,暴雨如瀑,积水在巷子里淌起一条黑色的溪流,卷着枯叶一路随风飘流。   周小米扛着烂醉的男人从泥泞地里挣出来,一步步上了楼,身后落下望不尽的泥点子。   她把人丢在床上,去烧了热水,自己先洗了澡,然后才拍了拍父亲的脸:“去洗澡。”   周父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周小米也没理他,检查了一下书包,发现开了条缝,里头少了一半的书,大概是掉在了楼下。   她捏着钥匙正想出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了动静。   一只手从后面揪住了她的领子,往前一推,脑袋就砸到了铁门上,发出哐的一声。   周小米忍着疼,问:“怎么了?”   周父喘着粗气,嘴里嘟哝着什么,神神叨叨的。   半晌,才听清他在说:“你和他的男儿是不是一个学校?”   没有人名,周小米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一时间,她感到有些反胃。   “那是个超能力者,”她说,“我们不在一个班。”   “我就知道!”   周父松开手,忽然癫癫地大笑起来,随后又转为呜咽:“你为什么就没有超能力呢!如果你也是的话,如果你也是……”   “如果我也是超能力者,”周小米平静地说道,“什么都不会改变。”   “妈妈依然会离开,你依然会花光她的钱后搬进这里。”   一股掌风袭来,陡然伸长的指甲差点剐蹭到皮肤,周小米躲了一下,那长甲就磕到了门框上,咔嚓一声折了对半。   “啊!”   男人尖叫,他用能力变长的指甲是本体一部分,十指连心,甲片掀了起来裂到甲根,隐约可见血色。   “你还敢躲!”他狠狠推了一把女儿,周小米倒在乱堆的酒瓶上,胳膊肘撞到坚硬的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她匍在地面,没再起来。随着年岁增长,周父已经打不过年轻力壮的她了,但越反抗越容易让他发疯,保不齐还会以监护人的身份对自己的课业下手,于是她学会了闭嘴。   什么时候才能成年呢。和同龄人一样,周小米拼命地想要长大。   发了一通脾气,衰老的男人终于歇下来。他也没管女儿死活,自顾自坐床上打扮,擦了白粉掩盖眼角的皱纹和酗酒过度发黄的面色。   然后对周小米说:“滚出去。”   少年撑着地爬起来,胳膊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她蹙了蹙眉,也没说什么,捧着手臂拎起书包就走了。   她想去捡拾自己掉落的东西,到楼下时却见本该在泥潭里的书本整整齐齐码在雨吹不到的檐下,书页之间夹着吸水的纸巾,这会已经干了大半。   她整理好书,抱着包坐在廊檐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   不多时,阵雨停歇,黑沉的云散了,空气却依旧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个男人探头探脑进了巷子,提着半桶油,熟练地摸进了她背后的居民楼。   十分钟后他空着手出来了,神情惬意,还有空招呼坐在地上的周小米:“地多潮啊,起来呗。”   少年没搭理他,他自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走了。   过了会又来个男人,提着一箱牛奶。   周小米懒得去数今天到底来了多少男人,他们多是畏缩的,但是发泄过后又普遍红光满面,好像找回了什么信心一般,整个人都挺起腰来。   她妈没走的时候,周父也是一天天的这样得意。   现在他反而为了买酒向普通男人贩卖起自信来。   真落魄,搁以前他可是只卖给超能力者。   对于周父和宫父有过一腿的事,周小米其实心里门儿清,她也知道母亲的失踪和他们有说不清的干系。   周父以为她年纪小,长大就忘了。大人总是觉得小孩很好骗,于是说出的话前后矛盾。一会儿是妈妈去世了,一会儿是她跟野男人跑了,一会儿又是妈妈慊弃家里没钱,不要她了。   在周父的嘴里,母亲的形象总是多变的,很多时候她是抛夫弃子的坏女人,偶尔是赚钱上交的好女人,但周小米知道,这些都不是妈妈。   她妈姓江,江河行地的江。   天晴了,她站起身,往巷子外走去。   ————   周小米刚进门,就被迎面飞来的杂志砸了头。   几年前的老旧刊物,早就停产了,厚厚一本落到头上,像压过来的山。   完了。她看着男人手里捏着的钱袋,很平静地想道。   “翅膀硬了,学会偷钱了?”周父掂了掂重量。   这笔钱是周小米卖纸壳给垃圾站老板攒下的,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顶嘴,父亲并不在意这钱哪里来,不管是偷的还是自己赚的,只要不交到他手里,那都一样。   见女儿沉默,周父又骂:“老爹辛辛苦苦赚钱养家,给你吃给你喝,你倒好,活脱脱一个白眼狼!”   周小米垂着头挨骂,心想下次不能藏家里了。   骂人没反应,周父尤不解气,站到女儿面前又为她的体型感到发怵,周小米时常吃不饱饭,个子却跟抽芽的树干一样蹭蹭往上长,加上经常做体力活,往那一站很有威慑力,衬得被酒精拖垮身体的周父异常柔弱。   “跟你娘一个德性。”提及离开的母亲,周父恨得情深意切,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一天天不知道安分,连女儿都不要就跑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回去打算拿钱买点吃喝,就听见门边的周小米很轻地嘟哝了一句:   “跑得好。”   “——你说什么?”   原本偃旗息鼓的火气蹭得一下又上来,周父气极,果然那个人的女儿跟她一样都是没良心的!他给了女儿生命,供她吃喝上学读书,可她心里不想着感恩就算了,还惦记着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妈!   酒瓶子卖给废品站,一个能换五毛钱,周父今天有了意外收入,于是他也不在乎那五毛钱,抄起一个空酒瓶就朝周小米抡过去!   那一瓶子对着脸,要是砸上保不齐伤到眼睛,周小米下意识往后一退,被门挡住退路,于是凶器就落到了下巴,当即磕出一个豁口,血珠一连串掉下来,打湿了她的领口。   这时候周小米心里想的是,有点难洗。   周父见了这场景,也有点头晕,他只是想让女儿听话,并不想为她出医药费。   他厌恶地别过脸去,恶声恶气道:“自己包扎去!”   说罢,他又觉得自己这个父亲真是操碎了心。   周小米一声不吭地擦拭血迹,周父就坐在床边灌酒,醉意上来了,就总是眼花,在女儿身上看到前妇的影子。   “惦记你妈有什么用,”他醉醺醺地说道,“她跑了,不会回来的。”   “嘿嘿,这辈子都回不来……”   周小米听着他的醉话,心下奇怪。   醉了的周父没什么神智,经常忘事,于是她问:“什么叫回不来?有手有脚,怎么回不来?”   周父只是笑。   她愈发觉出诡异。周父说起母亲跟男人跑了、赚钱不要他们了、慊贫爱富的时候总带着股无差别的恨意,唯有这时反而流露出了一丝痛快的喜悦。   母亲回不来,他不恨,却快乐? 第50章 小鱼小鱼快快游   “下巴怎么了?”   趴在洗手台边的少年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周小米摸摸下巴,那疤已经结痂,粗长一道。   她含糊道:“不小心摔了。”   宋星沉没说什么,平静地离开了洗手间,和那个小男友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周小米站在原地,胃里总觉得一阵阵翻腾,很不舒服。   她去图书馆学了一会,回家路上总是忍不住想起宋星沉的眼神。   太冷静了,太奇怪了。让人毛骨悚然。   疤痕里长出的新肉痒痒的,她抓了一下,克制自己没挠第二下。   天色阴沉下来,周小米惦记着晾在外面的校服,快步走回家。   路过废品站时老板叫住她,塞给她一把零钱:“你爸来过了,我只给了他一半卖瓶子的钱,剩下的给你,好好收着。”   周小米皱眉,往常都是她来卖酒瓶,这回周父亲自过来,是又馋酒了?   该死的,钱要是全落他手里,他们连买菜钱都没了!   “对了,你爹之前往菜地那跑了,到现在也没见他路过,别是又醉死在外边。”   周小米谢过老板,忧心忡忡地揣着钱往外走。   周父有时会去菜地顺点街坊的蔬果,被人逮到过,不仅把那个月奖学金赔完了,还闹到学校里,撤销了她的学习标兵。   但愿这回别整出什么动静。她想。   大概是快下雨了,周小米一路走,都没见几个人影,就在她疑心自己跟父亲是不是错开了的时候,就在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作响里听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扑腾声。   好像有人溺水,但又不像在水里扑腾。   她四下打量,终于发现声响是菜地旁的粪坑里传来的。   上前一看就傻眼,只见一双手在粪水里奋力挣扎,脑袋都快看不见了,一旁的木板断裂,显然是这个人上厕所时倒楣掉了进去。   周小米找来根树枝让对方拽着上来,但那人已经失了力气,连底端都握不住。   顾不上脏污,她直接将手探入粪坑中将那人拉了出来——一股奇臭扑面而来,浑身都是排泄物的男人半个身子匍在坑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不少呛进气管的污物。   周小米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原则,正想加把劲将人下半身拖起来,动作却忽然止住了。   “……爸?”   那人抬起头,整张脸都脏得不像话,周小米还是认出了那双眼。   身体一哆嗦,下意识的恐惧令她松了手。   没了支撑,眼见又要滑落,脱力的周父急了:“快!快拉我上去!”   周小米双手颤抖。   “拉我上去啊!!!”一道闪电掠过,白光照亮了男人狰狞的眼白。   见少年迟迟没有动作,周父赶紧柔下声音哄道:“小米,是爸爸啊,快把我拉上去。”   “爸爸以后不打你了好不好?乖,听话。”   就在男人越陷越深,快要撑不住时,周小米忽然出声道:   “妈妈去哪了?”   “她、她跟人跑了……”   见女儿有起身离开的意思,男人急眼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不要我,也不要你了!”   “你别走!别走!”   湿滑的手指快要攀不住边缘,周父绝望大喊:“她跳下江,游走了!”   周小米终于搭理他了:“跳江?”   大有不说清楚就不拉他上去的意思。   生死攸关,清楚女儿不是个好糊弄的,周父心一横,真相脱口而出。   “那个人……就是宫楚他爹,我跟他确实以前处过,但我跟你妈结婚以后就不再和他来往了,真的!”   “他不是啥好东西,当初慊弃我是个男的不能生,自己在外头找普通女人结婚,差点害死老婆才终于换来了一对超能力双胞胎,然后又想找我复合,我没答应啊,他就对你妈下手了!”   周父痛哭流涕的样子像有几分真情实感:“那是个冬天,她被追到江边,没路了,就跳进江里,不知道游到哪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跃进滚滚不息的江流里,然后再也没了讯息。   江水那么冷,她能找到岸吗。   那头周父还在哭泣,粪水都呛进了口鼻里:“我也没办法啊!你还那么小就没了妈妈,我怕你小小年纪被仇恨蒙蔽双眼,才对你说妈妈跟人跑了。”   “我也不想的!”   这时候,这个男人才回忆起前妇的美好来。   她老实能干,有点木讷,但是正义又勇敢,初见之时就在对他穷追猛打的追求者手下救了他。   从穷乡僻壤闷头读书考到大城市,本就没多少阅历的青年以为从良的周父只是个被世道迫害的苦命人,一来二去便软了心肠。   周小米安静地听完上一辈的故事。   她缓缓站起身来。   周父还在挣扎:“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真的很爱她,之前不告诉你,也是怕影响你的心理……”   “你长大了,可以为母亲报仇了。”   “求你了,拉我上去吧!”   “救我、救……”   他喊不出救了,身子沉下去,嘴巴被排泄物埋住,只剩一双眼露在外面,惊惶地瞪大,看着眼前那个高高举起人头那么大石头的少年。   一下,两下。   血肉迸溅。   刺鼻的氨气吞没了被酒精腐蚀的身体,周小米静静地站在原地,直至再也看不见男人的头顶。   惊雷自天际响起,她猛然惊醒般往外跑去,漫无目的,只是往前跑。雨水渗进枯涸的发里长出新芽,她全然自我地狂奔,大口吐出肮臭的过去,草叶卷着猎猎的风灌进肺腑,她像一只挣脱了沉重蛋壳的鸟儿,迎着风雨奔跑。   “哈……”   周小米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粘湿的雨水令身体阵阵发冷,她望着灰蒙蒙的天,急促地呼吸。   “哈哈……”   因着剧烈运动而发疼的喉咙艰难地发出一串嘶哑笑声,她一屁股坐在泥泞的草地上,畅快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小米几乎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去笑,笑到雨过天晴,太阳崭露头角,笑到筋疲力尽,肺里的氧气都用尽,而后狼狈地咳嗽起来——笑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   “我要改名。”   派出所来了个年轻人,刚剃的寸头,额角和下巴各有一道疤,一副问题少年的长相,民警一翻户口本,发现上头就一个人,前天刚成年。   成年人改名倒是不烦,母父双亡更简单,她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例行做了询问流程,然后教她填表。   少年听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遒劲有力,俊逸的字迹看上去像个好学生,民警家里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一时忍不住同她攀谈起来。   “巧了,我也是高考生。”年轻人笑得咧开一口白牙,并没有不耐流程外的问题,“姨,麻烦帮我加急呗,这样就能用上新名字拿录取通知书了。”   民警笑着打趣道:“这么自信啊,你要报哪所学校?”   “我要去军校。”   张扬神色不似说谎,工作人员也差点被她的信心感染,一看户籍上登记的类别为“无异能”,又冷静下来,只是鼓励似地说:“年轻人有干劲啊,是好事!”   大姨一边唠嗑,一边在电脑里输入新名:“来孩子,确认一下你的名字,是这个不?”   “——江河行地的江,沧海一粟的粟。”   她收回落在屏幕上的视线,长开的身体坐在狭窄的接待椅里,肩背挺得笔直,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白杨。   “没错,我是江粟。”   “——江粟,是吧?”   “江同志,由于你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配合改造,积极参与劳动和教育课程,根据相关条例依法予以减刑。”   “从今天起,你恢复了自由人的身份。”狱警顿了一下,眼神落在女人略显瘦削却坚定的侧脸上,“希望你记住今天,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脚步落在马路上的时候,日头正是最旺,蝉鸣闪烁在茂密的叶间,灼烧的地面只有几条晒干的蚯蚓奄奄一息,热浪翻滚着扑面而来,熟悉得几乎要让人落泪。   青年踏上宽广的土地,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来处尚未可知,归程尽是坦途。   从此以后,四面八方皆自由。 第51章 任务成功   白发少男匍在地上,身体宛如一只煮熟的虾子蜷缩起来,他紧紧捂住喉咙,分明没有伤口,撕裂般的疼痛却挥之不去,他甚至还能回想起脖颈爆开炸出血花的温热。   “唔……额”   白皙的面孔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恍惚,仿佛被灌了酒似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宿主,别发情了】   冰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焦棠没理它,抱着光洁如初的脖颈急促呼吸,指甲在戳进皮肤里扒拉出道道血痕,他像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在伤口里反复摩挲,身体阵阵战栗。   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凡人真是不耐杀。”没去管脖子上的伤,他略遗憾地坐起身,“如果能用回修者的身体就好了。”   【现在还没有到晚上,请不要提前做梦】   系统说话越发不客气。   焦棠不甚在意:“好啦好啦,这回又失败了是不?”   【您没有失败】   “?”   系统的声线一如既往冷淡:【这个世界在您参与后已经改写了人类灭亡的结局】   【本次任务成功,请领取您的奖励】   一片空白的系统空间内,焦棠眼前出现了一条雪白狐尾,毛茸茸,很是蓬松。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原身的尾巴。   狐尾在他触碰之时就化作一道白光进入了体内,焦棠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似乎多了什么。   不过此刻他有更关心的事。   “成功了?这是为什么?”   焦棠很有自知之明,任务能成功跟他应该关系不大。   系统大概是懒得唠嗑,直接把那个世界的后续历史传送到他脑海里。   于是焦棠就看见,在他死后焦氏集团声名大噪,宋星沉一跃成了集团总裁,而他姐被送进了疗养院。   不久后他妈在火灾中失踪,同时还有宋星沉的母亲,两个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崩坏的政府显然没余力去追查真相,就连出院的焦霖也没来得及细究母亲去了何处,就开始和已经控制了小半集团的宋星沉互斗,最终以职务侵占罪把对方送进监狱,自己带领集团走上了母亲在时都未达到的巅峰,并在此后几十年里牢牢占据着世界首富的位置。   她临终前将财产尽数藏于宝库,留下了语焉不详的藏宝图,为此引发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寻宝热潮,最终人们在藏宝点只找到了一个被洞穿的靶子,研究了数十年后世人将其作为真正的藏宝图在拍卖场上拍出了天价,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李言志主动请缨跑去边境吃了几十年土再也没回来,江粟检举自己曾经杀害亲父和一名男同学的过往,被判处无期徒刑。   之后几年超能力者人数锐减,各种相关法案出台,加上普通人里要求重审江粟案的声音越来越大,在那位新上任的首席大法官的主理下,再审时无期改判为十年有期徒刑,加之江粟在狱中表现良好,因教化了一名反社会罪犯立下特等功,最后减刑到了五年。   至于出狱后的记载,就不得而知了。   那段时间的伟大人物实在太多,无论是孤身一人在穷山沟里守护普通孩子几十年的张姓军人,还是在六十岁成为首席后为数十件惊天冤案平反的江姓法官,亦或是,某天出现在大洋彼岸,毕生都为普及疫苗奉献的无名科学家们。   历史太薄,薄到记不下她们的姓名。时间太厚,厚到她们的一生都无法度量。   焦棠愣愣看了良久,直到世界线收束,系统关闭了镜头,他才反应过来:“你说这个世界男人都死了,人类还怎么繁衍?”   天幕悠悠浮现一行字。   【生命自有出路】   他歪了歪脑袋,不是很懂,不过自己毕竟不是人,所以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那我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或许您听说过观测者效应】   【在量子力学实验中,如果要测算一个电子所处的速度,就要用两个光子隔一段时间去撞击这个电子,但第一个光子已经把这个电子撞飞了,便改变了电子的原有速度,我们便无法测出真正准确的速度】   【“观测”这种行为对被测对象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影响。在未被观测时,世界拥有无尽可能,无序混乱,直至观测发生的那一刻,真实的世界就此诞生。】   “嗯……”焦棠迟疑道,“所以说,你之前提供的世界线记录,只是没被人观测前的一种可能性?我来了以后这个世界的真正历史才定型下来?”   【可以这么理解】   【在进行下一个任务之前,您还有什么问题?】   “■■,■■■■?”   【……】   【追根溯源,倒不太像您一贯的风格】   【关于这点,系统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   【请继续您的旅行吧,所有答案都在路上】   【不要忘记,我会永远】   【永远】   【注视着您】 第52章 艳尸   “——毕业快乐!”   陆离光影下音响震天,反射着蓝紫光晕的杯盏交接,年轻女男在包厢内随着音乐舞蹈,意识与理智随着酒精与稀薄空气蒸发。   “呼……”   王小小跌跌撞撞跑出包厢,强忍着恶心朝男厕走去,涌入肺腑的氧气没有让他感受更好,反而喉头的酸味愈发分明,没走两步就在走廊边呕吐起来。   呕吐物弄脏了地板,他吐得头晕眼花,不知何时面前停下了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价值不菲的皮革上沾着的赫然是自己方才呕出的脏污。   “对、对不起……”他缩了缩脖子,心里计算着那双皮鞋的价格,抬头见到的却不是想象中衣着华贵的精英人士,一身看不出材质的老旧风衣,里头衬衫皱巴巴的,洗得很干净,隐隐能闻到一股香皂味,脸色苍白,长相没什么记忆点,头发长到肩,剪得很齐整,顺滑得好像假发。   王小小疑惑地眨了眨眼,再去看那双皮鞋时,连上面的光泽都跟着这身衣服打了对折。   “没有关系。”   沙哑的,如同九十年代磁带里传出来的声音,雌雄莫辨,响起在他耳边。   与此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张纸巾。   少男接过纸,小声地道了谢,提着裙摆跑向了男厕。   等他漱了口再出来时,黑衣人还站在原地,脚下的呕吐物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见他望来,对方勾了勾嘴角:“一个小魔术。”   王小小家教森严,虽说好奇,但也不敢与这种怪人攀谈,缩着脖子想回到包厢。   就在他经过黑衣人时,一道响指在耳边闪过,随后眼前便凭空出现了一朵浅白色黄蕊洋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缓缓绽放,犹如活物一般。   “啊!”他惊呼。有哪个男孩子不喜欢花呢。   也许是什么行为艺术家。他想。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接那朵花,就见对方松开了手,王小小下意识捏住了洋牡丹,再回头时,那人已经走出了几米开外,只留下一个高瘦的黑色背影。   “很漂亮的白裙。”   声音依旧萦绕在少男的耳边。   他低头,自己今天穿的是时下最热门的棉质长裙,被当红男明星龚蛛一条香水广告误打误撞带火的,mv里龚蛛一袭白裙清纯动人,半透明裙摆下两条长腿又细又白,与女主角的黑色西装长裤形成了极致反差,引得不少年轻少男纷纷购入同款长裙。   能被路人夸奖,着实让王小小快乐了一下。   他将花朵别在耳后,怀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回到了包厢。   “小小,你这哪来的花?”有朋友问道。   “嗯……路上有个人送的。”他略显矜持。   男孩子堆里爆发出艳羡的呼声:“哎呀,是不是看你好看才送你的?”   王小小谦虚道:“哪有,人家只是夸我裙子好看。”   “那就是你好看的意思嘛!”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这裙子是龚蛛同款吧?难怪会被搭讪。”朋友羡慕地摸了摸他耳边的花,“这黑花倒是很衬白裙。”   王小小一愣:“你看错了吧,这是白花。”   “啊?不会吧,黑白我还是分得清的啊。”   不知为何,心里一咯噔,王小小摘下耳鬓的花朵。   包厢内彩光乱舞,然而不论什么颜色的光落在上面,都像被吸入其中,酝酿出沉甸甸、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   那股黑甚至如有实质一般,缓缓从花蕊中流淌下来,黏腻地亲吻少男的手背。   王小小看不清那黑色是什么,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不得不将花瓣举起凑近到眼前看。   直到一滴液体落进了他的眼球里。   他终于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死者阮棉,男,二十三岁,是一名戏剧学院的学生。”   “尸体发现于ktv的包间内,死者被割断脊椎与生殖器,喉骨失踪,膝盖以下全碎,口中塞满花瓣状蜡液,头皮割开露出大半头骨,被软索倒吊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头顶因为音乐共振不断撞击麦克风。”   “报警方是一群刚毕业在ktv庆祝的高中生,据其中一名男学生所说,他在晚十点左右因包厢厕所没空去了ktv的公共厕所,经过受害者所在包厢时并未有发现异常,只有一个黑衣人在走廊上给了他一朵白色洋牡丹,然而在他进入包厢之后,花朵就变成了黑色,并且流下血液——据鉴定科传来的结果,其与受害者DNA完全匹配。”   长而宽的铁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装封好的证物袋,仔细一看便能发现里面竟然全是黑色花瓣。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起了。”   大马金刀坐在中间椅子上的女人揉了揉眉心:“又是黑色洋牡丹,次次目击证人给到的证词一模一样。”   但是也同样的,毫无用处。   甚至连那些“证人”所见所闻,都是案发后回到作案现场的凶手故意为之。   如果对方不回去,根本没人能够发现ta的罪行。   死者均是三十岁以下的独居年轻男子,六亲缘浅,哪天消失了都不会有人在意,可以说只要凶手想,ta能够悄无声息地脱罪。   但偏不,ta要大张旗鼓地揭露自己的罪行,不仅让警方头痛,更是恐吓无数市民,尽管当局努力控制了舆论,但还是有不少市内出现连环杀人狂的流言出现。   报告的警员重重叹了口气:“江队,这人明摆着就是要跟我们对着干,真是个心理变态。”   “能当杀人狂的哪个不是变态?”江粟摇摇头,让她收走证物袋,“小钱,你先派人去保护证人,再去ktv周边走访看看当天下午和晚上有没有出现过和证人描述一致的可疑人士出现。”   ktv的监控调过,店家为了省钱这几年压根就没开,已经被罚款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第二个目击者。   “收到。”小钱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活都让我们干了,江队你干啥?”   江粟隔空赏了她一个爆栗:“当然是去抱大腿。” 第53章 变态help变态   “我不干。”   火锅店里靠窗一桌只坐了俩人,其中一位穿了一身卡其色风衣,即便吃饭都戴着黑色皮革手套,高领毛衣遮住了颈部,眉眼冷淡,使其看起来不近人情。   此时江粟正趴在桌上撒泼打滚:“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别起。”   对面那人把牛肉分开下到两个锅里,捞出烫熟了的鸭血:“吃吗?”   江粟熟练地张开嘴,一块鸭血就精准丢进了她嘴里。   她嚼了嚼,继续耍赖:“这可是我们并肩作战的好机会!”   “并肩作战还是并肩送死?”   “星星,凭咱姐俩的感情,你不想和我生同衾死同穴?”   “听着多少有点秽气。”   “好吧好吧好吧,”江粟投降,“我真没招了,局里今年降本增效不给增派人手,你不来当顾问帮忙,我猴年马月才能抓到凶手。”   “抓不到就抓不到。”宋星沉依旧一副死人脸,“死的又不是你,关我什么事?”   江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感动。   “我要是死了你会追查凶手吗?”   “不会,”宋星沉说,“人都死了,追凶有什么用。”   江粟收起自以为是的感动:“你当年到底怎么考上岸的?”   宋星沉对于自己的道德水平很有自知之明,面试全靠死记硬背,拿了最高分。   本性是很难装一辈子的,也难怪入职以后没多久她就因为行事偏激被开除了。   这也是江粟执意要找宋星沉的原因之一,她始终觉得上司开除好友是个错误决定,事实就是她们刑侦队在走了宋星沉以后效率降低不少,以往碰见反社会罪犯,对方站在凶手角度思考一下就能预判到凶手要干嘛了,派人过去守株待兔一逮一个准。   试问除了变态,还有谁能理解变态的脑回路?   得亏宋星沉不知道江粟脑子里想什么,不然高低得掀桌。   “你们已经吃上了啊。”   火锅店这个时间全是人,一名高大的女人从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挤进来,坐在宋星沉对面,摘下围巾随手放在一侧,英挺眉眼被蒸汽熏得柔和几分,异于常人的白发很是夺目,不少小男生脸红着回头偷看。   宋星沉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女人看也不看就收进公文包里,对面的江粟打趣道:“哟,有金主妈妈了?”   “哪儿的话,”她勾起嘴角,弯弯的狐狸眼里满是笑意,“咱们星姐古道热肠,见我有难,拔刀相助。”   江粟来劲了:“老焦你个富二代能有什么难?”   焦霖脸上笑意更深:“你今个儿是江队长,还是姓江的?”   “要说我是江队长呢?”   焦霖不动如山:“自然是一个小忙,不足为道。”   “那我要是姓江的呢?”   没等焦霖卖关子,宋星沉抬起眼皮白了她们一眼:“我把她对家公司发财树浇死了。”   江粟大惊:“这就是商战?”   “小打小闹,算不上。”焦霖谦虚道,“江队长您就当没听过。”   于是江粟说这个属于民事纠纷,不归她管。   三个人热热闹闹吃了大半顿火锅,终于聊起江粟最近的烦心事。   焦霖挽起袖子,捞了几颗烫熟的丸子给一边闷头苦吃一边诉苦的江粟,一举一动尽是优雅,连说话都慢条斯理:“那连环杀人案最近都在公司闹开了,男员工们都不敢独自下班,我现在让每个部门安排了接送车,给他们一个个送回去。”   “你要是我领导多好。”江粟感慨道,“我那死领导一天天的尽知道催我快点抓到真凶,催要是有用我妈早就把我催成经济自由的大画家了,还用在这受气!”   江粟她妈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很希望女儿能够继承自己的画室,可惜江粟本人毫无艺术细胞,为此江妈始终觉得自己当年找错了配子。   焦霖温吞笑着:“话是这么讲,阿姨到底也很支持你的事业。”   江粟哼哼几声,灌了一大口酸梅汤,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老焦,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弟弟来着?也留意下啊,最近晚上别让他出门了。”   “嗯,上个月刚从F国读书回来。”焦霖温吞应了,“我妈多雇了三个保镖跟着他,平日里不会让他出门的。”   江粟感叹:“有钱真好。”   “终归是治标不治本……现在男孩子们不敢出门,我们日子也难过。”   焦霖家里公司主打美颜以及影视行业,近期正筹备资金打算转型到生物科技,男人不出门不打扮,自然也不会去消费美容产品,使得营业量都低了不少,各区域的分店长除了压力店员也实在是无计可施。   焦霖作为即将从母亲手里接过公司的继承人,对此很是头疼:“这些天有什么线索吗?”   闻言,江粟挠了挠头,一旁的宋星沉出声道:“她要是有头绪,也不会来找我了。”   焦霖失笑:“咱们星姐不肯重出江湖?”   宋星沉举起一根手指:“少来道德绑架,与我无关。”   焦霖握住她的手指晃了晃:“一百万,够不够请你出山?”   宋星沉眉心一动,当即反握住她双手:“维护城市治安,我辈义不容辞。”   江粟目瞪口呆。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哀怨说道,“这些年的情谊,终究是……”   “错!付!惹!”   青年一声哀嚎,悲切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哭倒在焦霖肩上。   白发女人忍着笑,别过头去咳了两声。   江粟捧着心口一脸痛不欲生:“我不会再爱了。”   “真的假的啊?”焦霖笑着看她。   “从此以后我要封心锁爱,冷心冷面跟你一起查案。”江粟对宋星沉如是说道,“你再也看不见我的笑容了!”   焦霖差点笑岔气。   “虽然你还是在给她当狗腿子,但她失去的可是你的笑容,”她一脸恳切地当捧哏,“世上没有比这更残忍的惩罚了。”   宋星沉冷眼看她俩演戏:“都说了少看脑残小说。” 第54章 艺术派凶手   空间算不上宽裕的室内杂乱摆着一张桌和几张椅,邻窗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夹了不同的相片与思维导图,乍一看像什么学术会议,但凑近发现那些照相里全是不同男人的死状。   夹在最上边的,是几枚黑色洋牡丹的图片。   “这么重要的标志性物件,你们瞒得可真好。”身量高挑的女人摘下洋牡丹影相,对着光细细观察。她今天穿了黑夹克外套内搭白色高领毛衣,脸上无甚表情,显得愈发冷酷不近人情。   江粟翘着腿坐在桌边,手上的证词哗啦啦地翻动,闻言抬起头道:“主要是怕这种恶性事件有人崇拜……”更担心出现效仿者。   再恶劣的刑事案件套上优雅神秘的外壳都会让人对生命失去该有的敬畏心。   宋星沉没有回话,放下相片后插着兜停在第一案发现场的照片前许久。   三人死状各不相同,唯一共通之处就是现场均出现了黑色洋牡丹。经过鉴定可以确认这些花色异常的洋牡丹皆是由白色被血染黑——更准确来说是暗红,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心,每一个案发现场光线都极其昏暗,导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是纯黑色。   “你怎么想?”江粟问道。   宋星沉收回视线,吐出两个字:“很美。”   小钱无言以对:“现在应该不是夸奖凶手的时候吧!”   “实话实说罢了。”宋星沉随手拿起一只黑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方框,又在各个框内用几笔勾勒出了不同的图形。   江粟眯着眼盯了半天:“啥玩意?”   小钱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懂什么?”江粟问。   小钱转过头来说:“你朋友是个抽象派画家。”   宋星沉没搭理她俩,又添了几条线,这下江粟看明白了。   “你画画还挺好。”她诚心诚意夸奖道。   “知道什么叫黄金比例吗?”宋星沉反问。   江粟好歹也被她老娘提溜去学过一点画,闻言点了点头:“一比一点六几来着……据说是人眼看过去最舒适合理的比例。”   她的视线落在第一副照片上。   死者是一名男主播,邻居报警说他家飘来让人难受的香味,敲门又无人理会,警方破门进入时,发现他死在自家餐桌旁。   死者嘴被缝合,胃部极度撑胀,餐盘上陈列着被反复加热的肉类与甜点,散发焦糊的甜腥气,眼球里长出了一朵黑色洋牡丹。   后来验尸时才发现他胃里没消化完的“食物”全是自己的血肉。   沿着宋星沉的笔迹可以发现,尸体姿势呈螺旋曲线的尾段弧度,死者手指正好指向餐桌上血迹形成的圆弧终点。   “从他的手到头部的比例,是1:1.618。”宋星沉在相片旁写下“Φ”符号。   第二个案发现场布置温馨,浅粉色沙发、茶几上的香薰灯、干花,一切都显得平和宁静,包括沙发上的那具尸体。   死者坐在沙发上,双手用铁钉钉在胸口,神情惊恐,但似乎是在死后硬生生用某种利器在脸上刻出了一个“安详”的笑容。   他的身体从喉管开始被剖开,内脏消失不见,空荡荡的躯壳里放入了一束干涸的洋牡丹,花朵长出的位置正好在喉结上。   “他的胸部切口和花茎方向形成一个倒置三角,”宋星沉在虚空里画了一个形状,“同时沙发、死者身体、茶几三点连线构成了完美的三角透视结构,这是典型的纪元前宗教画构图。”   “而中心就是——”手指停在那朵洋牡丹的位置上,她没有说下去。   “宗教……”小钱一愣,“现在还有这玩意?”   在纪元前的男尊社会里,主流宗教确实是控制思想的工具之一,然而在步入现代化女男平等世界后,尊重自然与生命的理论兴起,极端宗教早已消失在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里,如今只有为数不多被政府收编,成功融入现代社会的正能量宗教,主要用于召集信徒一起锻炼健身。   显然这里出现的宗教象征与自称温和自由爱信不信的宗教不是一回事。   再看第三个死亡现场时,几人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宋星沉继续讲:“这个人头部与吊灯距离、双臂张开的弧度、以及地面血迹的滴落点,刚好形成倒立的五芒星形。”   “……太完美了。”江粟喃喃道,“让人浑身难受。”   “极致完美本来就是反人性的。”宋星沉收起笔,“所以不少画家会选择在绘画时打破平衡,让观众透一口气——但很显然我们这位凶手是个极端完美主义。”   江粟捏了捏眉心,摸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小钱,联系马局,我要去一趟案发现场。”她似乎看到什么消息,兀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宋星沉插着兜跟在她后面:“怎么说?”   “凶手如果只想制作静态画,完全没必要制造出受害人头部不断撞击麦克风的场景。”江粟火急火燎冲向地下车库,“我去找当时包间正在播放的歌单!”   ————   因着前几天的杀人案,ktv已经被勒令停业整改,但估计很快也要倒闭,即便大白天过来周遭也没见有什么人停留。   江粟带着宋星沉翻过警戒线,向值守的同事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江队,这位是……”   江粟拍了拍宋星沉的肩膀:“局里请来的顾问,犯罪心理学毕业的高材生。”   同事肃然起敬,跟宋星沉握了握手。   两人走进去后,宋星沉才说:“我学的是数学。”   “怎么了,人家又不会真的查你简历。”江粟不以为意。   出事包间在地下拐弯处,绕过公共厕所后得稍加留意才能发现边上有个门。   再往前走,就是报案人所在的包厢了。   “真绕。”宋星沉嘟哝了一句。   “这地方以前搞灰色产业的,怕被一锅端,都会修成这种七绕八拐的样子。”江粟边走边说,“清查后卖了好几转,几任老板都没改动过布局。”   宋星沉摩挲着墙壁上的白灰:“出口不止一个吧。”   “不止。”江粟耸肩,“但我们都查过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现在只能从入口进出。”   老板自称在打游戏,根本没注意过受害人和谁一起来的。那晚的客人们也不会在意陌生人的来去,所以目击证人除了被主动搭话的王小小以外至今找不到第二个人。   但王小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除了身材高挑之外他只能用极其普通来形容那个黑衣人。太普通了,见过以后下一秒就忘了,想合成疑犯肖像都无从下手。   包括黑衣人夸赞他的裙子,声线和音调也跟路人随口一说差不多,毫无记忆点。   “行完凶停下来就为了夸裙子好看?”宋星沉吐槽,“还挺爱美。”   江粟撇撇嘴:“那条裙子我们检查过,就是普通裙子,啥特殊材质都没有,而且也是个烂大街款,男明星代言嘛,明星效益杠杠的,现在是个小男生都在穿。”   俩大老娘们对这种玩意都没兴趣,宋星沉更是一窍不通:“男明星?是哪个?”   “就那个叫什么来着……”江粟推开包厢门,随口说道,“龚蛛?好像是他吧,最近很火的,局里那些男警都在聊。”   “不认识。”   “你连电视都不开,认识才有鬼了。”   包间被警察清理过,不过依然用有色记号维持了案发时的血液溅射走向,死者所在的位置用一个来回晃动的黑色人形沙袋取代。江粟踩着音响爬上顶部,把软索取下来给宋星沉看。   “这里设计了一个机关,能够让尸体运动时不被摩擦力影响而减弱回弹幅度。”她抖了抖那根软索,末端连着一个极轻的金属滑轮,滑轮的两侧带着肉眼几乎看不出的凹槽,凹槽里嵌着银白色的细丝。   江粟伸出指尖轻轻拨动,那线震颤出一声极轻的鸣响,像琴弦。   “凶手在天花板上打了三组定滑轮系统,每一组都连接配重坠。尸体垂坠时,惯性被转换成拉力——只要角度算得精准,尸体每次摆动都会被滑轮的反向牵引带动,再次回弹。”   “摩擦力和空气阻力被减到最低,而配重的摆幅是按他的体重计算的。只要死者质量固定,系统就能持续运作二十分钟以上——凶手是个动手和思辨能力双强的强迫症。”   宋星沉说:“据我所知,强迫症应该不会喜欢这种干扰。”至少她刚刚在看着沙袋左右摇摆的时候只想一拳把沙袋捣烂。   “没错,起初我以为这些动作纯粹是凶手的恶趣味,但你说的艺术反而让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江粟边说边去点歌台边操作,不知道按到了哪里,大屏幕瞬间点亮,花花绿绿的灯光满场飞舞,她与宋星沉在一片眼花缭乱的场景里四目相对。   缠缠绵绵的音乐响起:“你爱我我爱你……”   “哇,好浪漫。”   宋星沉抱着绳索面无表情:“关掉。” 第55章 是姐们就一起死   江粟不甚熟练地操作了大半天,终于把花花绿绿的灯给掐了,找到几天前的播放列表。   “怎么是乱码?”她匪夷所思地点开了最近播放。   旋律开场极其优雅,钢琴以柔和的三拍节奏缓缓进入——   咚、嗒、嗒。咚、嗒、嗒。   像舞会开始前温柔的预热,轻盈、飘忽,几乎让人想象出水晶吊灯下裙摆飞扬的场景。   宋星沉对江粟招手,让她把沙袋吊回原位。   头顶的灯光又跳了起来,差点被闪瞎的江粟无语了:“这灯下岗后可以去鬼屋再就业。”   音乐还在继续,低音提琴被单簧管取代,节拍逐渐紧凑,从三拍子转为带有不稳定加速的假圆舞节奏。沙袋摇摆的弧度被完美控制着,丝毫没有惯性衰减,每一次回荡的撞击声,都让灯光轻轻一颤。   这段旋律没有真正的高潮,而是不断地重复、叠加,像一个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笑容的小丑——优雅地旋转,却越来越僵硬。   宋星沉盯着沙袋上勾勒的血迹走向,血是从死者的头皮聚拢落下,随着尸体的运动挥洒。   乐曲中段加入了稚嫩的男声共鸣,空洞无比,仿佛只是无意义的吟唱,每个呼吸间隔都被拉长成三秒的延音,像一根不断被扯紧的琴弦。   随着节奏推进,鼓点变得锐利、剧烈,带着金属碰撞的冷响与仿佛指甲刮擦黑板的刺啦声,节拍与沙袋的撞击声完美重叠。   在地板上,血迹的流向奇异地组成了半圆,宛如一个幕前舞台。   到达结尾时,所有旋律突然抽离,只剩下机械节拍在空荡的空间里独自回响:   啪。啪。啪。   灯光爆闪的一瞬,最后一滴血应当从尸体的嘴角滑落,滴在地上。   至此,才是完美。   宋星沉忽然有些遗憾这样的演出没能流传于世。   于是她问江粟:“你们有录像吗?”   “我们是正经单位,不做非法买卖。”江粟正开着听歌识曲,头也不抬道,“找到了,《The Jester’s Waltz》,一百年前的禁曲。”   两个人出ktv后找了家面馆吃饭,宋星沉忙着给碗筷消毒:“我本来想这歌会不会是凶手原创,还好这不是一位创作型罪犯。”   江粟却没有松懈神情,依旧紧盯屏幕。“找到的不是原曲,是二创版本,和我们刚刚听到的其实算不上同一首曲子。”   这首歌热度很低,应该是爱好这类风格的小众粉丝为爱发电,没有原先诡异的节拍,融入了现代流行乐器,听上去中规中矩。   有爱好者在评论区科普原曲背景,不过似乎是部分言论被平台删除了,剩下零碎的只言片语。   这是一首古世纪圆舞曲,带有较强的宗教意味,歌曲主要描绘了一名马戏团小丑在舞台上不断旋转跳跃,直到双腿被地面吞噬,不断用余下的肢体舞蹈直至身体无法运转,到现代因为曲子里包含的阴暗意味太重,教唆不少听众自杀而被封禁。   宋星沉难得在吃饭中途停下筷子:“都听完歌了你才说会让人自杀?”   江粟大喜:“咱姐俩终于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跟你一起去死,有什么值得高兴?”   “你的荣幸。”   “我的秽气。”   日理万机的大队长草草扒拉完午饭,随便一抹嘴就站起来:“你继续吃着,我先回局里调用资料库匹配看看。”   宋星沉:“你先把账结了。”   “抠不死你。”江粟骂骂咧咧去收银台。   两人就此别过,宋星沉吃完饭转头打车去了云顶公寓。   这是整座城市最高的纯居住建筑,整座公寓不到百户,住户都是社会上层人士——跟她没什么关系。   出租车没有通行令牌,在外圈就被拦下,一辆黑色宾利接她上去,缓缓驶向目的地。   “我们姥有个会议,托我告诉您她会晚来一步。”司机把宋星沉送到门口,刷了脸进去,“您先在客厅休息一下。”   宋星沉时常觉得焦家算是封建余孽,平时说话都文绉绉的也就算了,拿正经劳动合同的员工称呼领导居然还一口一个姥,不知道的以为当年斗地主漏下了焦霖。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焦霖收集的那些古玩摆件发呆。之前来过两次,公事谈完就脚底抹油走了,宋星沉不习惯进入别人家地盘,总觉得自己要被暗算,唯一能让她安心待着的是江粟那老破小。   说她俩感情多好,其实也不见得,互损是常态,好话是意外,因着工作原因一整年不见面都是有的,网上交流最多的就是质问对方有没有背着自己发财。   宋星沉摸摸屁股底下的真皮沙发,心想江粟什么时候能暴富买个这样的让她躺躺。   她还沉浸在望友成龙的幻想里,听见屋里头传出来动静。   大平层的坏处就在于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房间传来的。宋星沉悄声走到死角,手探进兜里握住了指虎。   湿漉漉的,像拖着水渍一路过来。她分辨出这是人的脚步,软绵绵的。   以后还是不要买这种房子了,她想,有人藏起来都发现不了。   在别人家里伤人算正当防卫还是入室行暴?宋星沉没思考出个所以然,一道清脆的少男音传了过来:   “姐,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拖鞋,是拿去洗了吗?”   来人转过拐角,就被藏在墙后的陌生女人吓了一跳,脚下打滑往前摔去,一声痛呼响起,倒在地上的少男美丽动人,又细又直的双腿从浴袍底下伸出来,松散的领口摔出大片雪白肌肤,单薄颈带遮不住呼之欲出的喉结,他似乎是刚洗完澡,潮湿长发披散开来,活像童话故事里诱惑旅人的精怪。   宋星沉自如地收回绊人的脚。   也没有扶起柔弱淑男的意识。   “你、你是谁?”少男似乎把她当成了入室抢劫的坏人,上挑的狐狸眼里满是水汽,“不要抢这里的东西,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星沉没当过抢匪,总觉得对方这台词哪里怪怪的。   她问:“做什么都可以?” 第56章 焦家都是神经病   视线居高临下在柔软脆弱的身体上游走,对方被看得满脸通红,下意识攥紧了浴袍,半透的颈带下凸起上下滚动,显得欲盖弥彰。   宋星沉俯下身,指尖搭在对方纤细柔嫩的手腕上,发现自己单手就能圈住他整个胳膊。   她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少男一时间没站稳,撞进了她怀里,浴袍松松地垂落,露出半片香肩。   “啊!”他一声惊呼,脸上满是羞赧。   宋星沉像个没事人似的松开了手。   “我是你姐姐的客人。”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手忙脚乱整理衣裳,没有一点帮手的意思,也毫无移开视线的自觉。   脸上浮起的薄红犹如落日晚霞,少男可怜巴巴勉强穿好衣服,还要向她道歉。   宋星沉心安理得地接受道歉,仁慈地放他去换衣服。   那少男正是焦棠。此刻他一步三回头,在脑海里骚扰没有实体的系统:“这个世界的星姐,好像更帅了!”   【她长得跟之前一模一样】系统无情拆穿。   这个世界是纯正的现代科技社会。在此时此刻的历史中出现了一起极其恶劣的连环杀人案,而凶手直至一百年后仍然逍遥法外,因此成为了一桩悬案。   承担着救赎反派任务的焦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感化反派令ta放下屠刀,二是将其绳之以法,让死刑去原谅ta。   焦棠问:“星姐会受伤吗?”   【死者都是男人,您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于是焦棠选择三,死前不谈恋爱也太亏了。   系统一句话没说,直接颅内电击,差点把他电回狐狸。   不多时,焦霖回来了。   最近天气转凉,从外面进入恒温室内的焦霖在玄关摘掉了灰面格子纹围巾,英挺鼻梁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反光之下看不清神色。   “我来晚了。”她主动致歉。   宋星沉发现这姐弟俩都很喜欢有事没事道歉。   “你要的东西。”废话不多说,她把文件夹递过去,“挖到了大料,上头即将重启某个生物实验计划。”   焦霖慢悠悠地除下手套,并没有接过文件,反而随手从台面拎了两只玻璃杯:“喝点什么?”   宋星沉答道:“白水就好。”   焦霖微微挑眉,不甚意外,她挽起袖口至肘,打开冰柜取出来一瓶菲力可,霜花装饰瓶身,制作精妙绝伦,她倒了一杯给宋星沉。   “怎么样?”   “还行。”矿泉水能怎么样,不都一个味。   焦霖笑起来的声线成熟稳重,这才收下宋星沉带来的文件,粗略扫了一眼后笑意更浓。   “看来这次培育基地的招标会难度不会大了。”她微笑地晃了晃杯子,有如品尝美酒一般抿了抿那无色无味的……矿泉水。   装货。宋星沉在心里说。   仿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焦霖笑得越发真诚:“案件的进度怎么样?”   “目前来看,凶手疑似极端美学爱好者。”宋星沉掂量着字句,“至于与三名死者相对应的艺术作品,江粟还在调查,预计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嗯……难道是那种追求杀人艺术的类型吗?”焦霖开玩笑道。   “什么艺术?”换好衣服的少男探出头来。   他换了一件白色长裙,施施然走近,乖巧地坐在焦霖身边。   焦霖抚了抚他柔顺的长发:“这是我弟弟,焦棠。”   俩人都默契地装作第一次见面,互相礼貌示意。   没看出自家弟弟有几分不自在,焦霖又道:“我们在聊最近那几起命案呢,你先回屋去。”   焦棠眨了眨眼,美少男连不服气都像块柔软的小蛋糕:“我胆子才不小呢,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焦家很宠小男儿,将他保护得像白纸一样干净天真,焦霖也没辙,摇摇头说:“那你坐这听吧,吓哭了可不许告状。”   宋星沉掀起眼帘,打量了焦棠一瞬,又垂下眼去继续说道:“第一名死者在餐桌上被自己的肉撑死,眼球里插着一朵黑色洋牡丹;第二名死在办公室,胸腹内脏不翼而飞,洋牡丹从他的喉管插入;第三个人死于ktv包厢内,他被倒吊在天花板上,绳索设置了机关使得他能够以一定频率撞击麦克风,恰好与当时正在播放的音乐卡上节拍。”   “经过调研发现,凶手酷爱以洋牡丹作为构图中心,每一个受害者死亡现场的摆放位置都能与纪元前流行的经典图形相对应,我打算往这个方向查。”   焦霖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在宋星沉结束汇报后问:“第三朵花呢?”   宋星沉看了她一眼:“凶手送给了包厢外路过的一名男大学生。”   “胆子真大。”焦霖感慨道。   一旁的焦棠双腿并拢,乖巧又优雅地斜靠在沙发上,插嘴道:“按照电视剧的套路,那个男生会是新目标吗?”   “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谁也不知道。”宋星沉就事论事,“警方这些天一直有在保护那名证人,凶手想下手的话难度不小。”   顿了下,她又补充道:“我倒不认为他会出事。”   焦棠歪了歪头,眼睛瞪圆了,像一只呆愣的小狐狸:“为什么?”   “太低级了,”宋星沉垂下眼看他,“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让警察这么容易找到预备受害者的。”   把杯子放回台面上,焦霖笑了一声:“如果对方真有这么低级呢?”   宋星沉耸肩:“那就不值你的一百万了。”   焦霖笑眯眯的,镜框微微滑落,灰咖色格子羊绒衫衬得气色很好。   她将横梁推上去,狭长的眼睛稍弯,像一轮月。   “好吧,希望你配得上这个价格。”   宋星沉说完了事就要走,焦棠看上去对她很有兴趣,抱着手机要她的联络方式。   她抬眼,见焦霖没什么反应,这才同焦棠交换了手机号码。   焦棠甚至殷切地将她送到电梯口,宋星沉不是没见过对自己过分热情的男性,但无一例外都是想走捷径的捞男,以焦棠的家境倒过来给她喂软饭还差不多,能从她身上捞什么?被她绊了一脚后脑子磕坏了?   没想出个所以然,宋星沉离开焦家后去点了个下午茶加餐,正在因为老板给小笼包加糖而纠结要不要掀桌时,江粟的专属铃声响起。   电话一接起来,就是那人风风火火的嗓子。   “找着三名死者对应的画作了!” 第57章 被剽窃的天才   “杜兰,纪元前98年生,毕业于中央美院,毕业后在其双胞胎哥哥的工作室内做助理,于纪元前68年意外遇难。”   “她死后一年,哥哥也神秘失踪,就在警方怀疑杜兰的死亡与她哥哥有关时,出现了一名自称是杜兰生前好友的神秘女子当众揭发了杜兰为其兄代笔多年的真相,此时大众才得知那个因为创作出《七宗罪》而被誉为天才的男人竟是个剽窃姐妹作品的小偷,而失踪的他也被认为是犯罪后心虚逃逸。”   “当初作为指认证据其中之一的,正是杜兰隐藏在每幅画作里的洋牡丹。”   电脑上划过一排画像,图中的年轻女人剑眉星目,炯炯有神,然而到了她死前几年的自画像里,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戾气。   江粟将画面定格在一套六图上。   “这就是杜兰被剽窃的《七宗罪》。”她指着上三幅画作说道,“根据发表时间,前三幅画分别是《贪食》、《善意》、《表演》。”   《贪食》画中人所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背景是个宴会,衣香鬓影,华丽的服饰用简洁笔法轻易勾勒出来,几乎能透过纸面闻到飘来的香水气息。   画面正中的男子身着蕾丝边拉夫领衬衣,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正优雅地切割着金碗中的红肉。   除了碗边的洋牡丹之外,一切看上去仿佛没什么特别。   宋星沉盯着那个金碗多看了两眼。   “纪元前的人会用碗来作为切割的容器吗?”她指了指那个过于闪亮,倒映出男人身影的碗。好像不管哪个时代在有弧度的碗里切割肉类都是挺有难度的事情。   不知道是否错觉,画师在这一块笔迹处理得尤为黏连不清,从远看去就像男子在切割自己影子上的肉一样。   江粟对着搜索引擎念:“绘画赏析:不少艺术家认为这副画作有隐讽当时贵族生活糜烂不堪,借用视觉错位引导观众误以为男子在食用自身血肉,表达了作者对于腐败的不满……”   之前出外勤的两个组员刚回来,排排坐如听天书。   “你当上美术课呢。”宋星沉说。   其中一个组员大石举手示意,她是几人里最矮的,也是最结实的那个,精壮的身材堪比格斗选手:“头儿,但是那名被撑死的受害者跟贵族完全不搭噶吧。”   第一个死者马明德,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男主播,以“真实”“敢说”著称,因为毒舌嘲讽富人而备受互联网追捧。与此同时,他家境普通的背景不说广为人知,但在警方调查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虽然他曾因在带货时嘲笑粉丝打工一辈子也买不起他的代言而短暂翻车了,但很快互联网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他也顺利转型成了嘴损但没什么坏心眼的富家mean boy人设。   案发现场是他近期租下来的小资公寓,甚至餐桌上的残羹剩饭都是他前一晚吃播时出现过的菜肴,据助理所说,每次吃播结束他都会把没吃完的直接丢掉,案发当天也是如此,但不知为何那些剩菜又回到了桌上。   “难道凶手认为‘贵族’并不指身份,而是指行为?”另一名组员小方沉思道,“受害者虽然家境普通,但所作所为完全符合画作讽刺的穷奢极欲……出于这种原由,才被选为目标?”   大石:“你这话说得好像凶手是什么正义使者一样。”   “凶手确实有种特别的审判偏好。”宋星沉看向中间的画,“下一幅呢?”   “《善意》画中是主角一位神父,神情悲悯温柔,双手抚着一位受伤的孩子。但……”   男人的指尖隐没在孩子的伤口里,一朵黑色洋牡丹挡在孩子的眼睛上,画面显得温柔而诡异。   “在当时不少人认为这属于作画失误,不过联合几个作品来看,后世确认作者并不是忘记画指头,而是借此隐喻教廷的伪善和剥削,展现了作者超前的反叛精神。”   宋星沉:“别念那破简介了。”   江粟委屈:“我又看不懂画!”   第二名死者李霞鉴,知名高校男讲师,教授“性别平等史”,深受学生喜爱。   他在公开课上大肆抨击曾经的男尊社会,崇拜女性,认为女性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是最可爱最值得守护的存在,这也令他拥有了不少拥趸,尤其是在部分女学生对其宣扬的意识表达不满时,他却从未对女性抱有怨言,依然坚定地维护平权,越发证明了他对女男平等的热爱。   正在捣鼓投影的小钱抬起头来:“如果说他对应的是这副画,难道死者有做过什么背地里害人的事,所以是伪善?”   江粟摇头:“至少现有的调查里完全没有记录,走访的结果也是,不论学生、同事还是家人,都一致认为他是个言行一致的人。”   “就连那些曾经反对他言论的学生们,也没有一个说他曾经做过恶事。”   凶手又是基于什么理由杀害了这个公认的“好男人”?   一头雾水之际,一段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众人思绪。   “喂?妈?”江粟接起电话。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往门外走:“你干啥啊,我上班呢!”   一拉开门,就见门前一名中年女人拎起手上的餐盒:“星星跟我说今晚加班,让我给你们送宵夜来。”   难得见厚脸皮的江粟窘迫,几个组员对于加餐热烈欢迎。   江知行进了门,自如地解下了手套和围巾。   几人凑在一起分食,宋星沉还站在电脑前看第三幅画。   江知行往她那走去,闲聊道:“小星星,看什么呢?”   “哎、哎!”江粟叼着炸鸡想拦,“那是工作,不能给你看!”   宋星沉直接把电脑端给江知行。   “姨,你见过这副画吗?”   江知行只扫了一眼,轻飘飘道:“……杜兰的《表演》?”   大石一拍大腿:“我怎么忘了江姨是画家呢,肯定对这些有研究!”   说着杵了一把江粟:“你也真是,有这种方便还不行。”   江粟不情愿地哼哼。   “怎么,跟案子有关啊?”江知行笑了一下,将围巾摘下,“我就是个画画的,破案我可不懂。” 第58章 不就是杀男人吗   画面上,一位长发演员跪在舞台中央舞蹈,脸上覆盖多层蜡面具,嘴被封死,只能从眼眶渗出暗色泪痕。   舞台光照从头顶倾下,光线炙热到几乎要融化面具。裙摆如绽开的花瓣,演员的膝盖深陷舞台的木板中,仿佛被钉死在表演的姿势里,腰线被掐得很细,盈盈不堪一握。   远处观众席一片黑暗,只有一只掉落的麦克风孤零零地悬空着。   “画中女子不断舞蹈,双腿被缚,面具被焊死在脸上,被认为是嘲讽当时那些明明身家破败却强装豪门,每天在钢丝上起舞的贵族……”江粟念出底下的解析。   第三名死者阮棉,戏剧学院男学生,形容美丽,人际关系简单,除表演以外就没有其他社交活动了,一度当选为学院男神。   他家境优渥,母父都是稳定的政府工,不存在破产可能,选择戏剧方向也完全是出于本人兴趣,除了专业和死亡现场以外与画作简直毫不相干。   “我不大相信这种执着于复刻的凶手会选择随机杀人。”小钱填饱肚子后坐回了原位,“既然死亡现场还原了画作,那么画中人也应该和死者有关联才对。”   大石有点头疼:“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死者履历真的干干净净,跟这副画的背景故事毫无共同点啊。”   无法找到共同之处,她们就很难在凶手之前找到下一个受害者。   虽然已经派人保护了直面过可疑人士的王小小,但众人都直觉案件不会这么简单。   “是介绍不对。”一直站在后边听她们分析的江知行忽然出声。   她上前一步,指向那名演员被勒到极致的腰肢:“这副画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误解,纪元前的女人尚未能脱下束身衣,细腰成为了那个时代女性的第三性征,所以许多人凭借这一点认为,演员是个女人。”   随即她又将指尖点到了画中人被蕾丝花边领结遮挡的颈部:“可是人们忽略了一点,当时女人的脖颈甚至胸脯,都是被鼓励露出,甚至没有不露的自由。”   “什么样的情况下,观众才会允许一个拥有细腰的女演员隐藏自己的上半身呢?”   江粟:“……除非那是个需要遮挡喉结的男人?”   “没错。”江知行赞许地看向她,“纪元前曾经流行过由男人穿束身衣、裙撑、高跟鞋上台,来饰演女角色。”   大石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衣服要用吊穿啊?”   “新纪元革命前一百年,就有女人开始不愿意穿那些限制行动的衣服了。”江知行淡淡说道,“你就当是被时代逐渐抛弃的男人们在自娱自乐吧。”   小钱一拍脑袋:“那个阮棉,我记得是主攻反串表演的吧!”   嘴上的油都没来得及抹,她扑到文件上,迅速扒拉出了阮棉的资料。   “没有错,他平时会担任反串角色。”她把资料递给江粟,“并且热衷于扮演纪元前的女性角色。”   如今不少话剧是纪元前流传下来的剧本,其中的女角色基本都是以长发裙装束身衣高跟鞋等服饰为主,阮棉经常主动报名这样的反串角色,并乐于用女性称呼打扮过后的自己。   即便经历过新纪元革命,在女男平等的今天,穿裙装高跟鞋的男人随处可见,但阮棉依然坚持这样打扮的自己是一名女性,并呼吁女性应该有美丽自由。   大石嘀咕了一句:“他是有精神病史吗?”   “瞎说什么呢,他本人身体状况很健康,家里也没有遗传病。”小方有拿到受害者死前不久的体检报告。   “那他为啥非得穿裙子扮女人?咱们都是女的,也不穿裙子啊。”   “哎,死者为大,算了算了。”   小钱却放下了电脑,没头没尾问了江知行一个问题。   “阿姨,杜兰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知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神秘友人揭露真相之前,杜兰留在大众眼里最深刻的印象,唯有“天才男画家的胞妹”以及“极其残忍的虐杀案受害者”而已。   前者,生前哥哥的光环将她埋没在阴影里数十年之久,而后者,构成了她死后漫天的流言蜚语。   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即便是逃逸失踪的哥哥也只是疑犯而已——正如没人知晓她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冤昭雪以后,人们只能通过杜兰留下的画作不断推测她的性格,有人说她文静内敛,也有人说她内心抑郁愤懑,众说纷纭,一万个读者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谁也无法定论。   而江知行说:“她是一个女人。”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江粟咬碎嘴里的硬糖,嚼得嘎吱作响,“杜兰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对此,江知行面露难色。   “我没有权力定义杜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眯起眼,微微俯身欣赏电脑里的影像,“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语言是一种很直白简洁的工具,通过打标签能够迅速锁定一个人的性格,但同样的,标签以外的特征也会被人们当做例外而习惯性无视。”   大石:“我晕了。”   小方:“我也是。”   江知行叹了口气:“当初人们称呼她哥哥为天才的时候,就下意识忽略了他曾经的平庸,直到天才的假象被戳穿,各种打假言论才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可是这个男天才无法当众作画,在校画作与成名作技法习惯完全不同,诸如此类的异常,从一开始就存在。”   小钱恍然:“也就是说,不能只看别人标签化后的解析!”   “像网上流传的解说,基本都是指向杜兰反抗贵族、教廷等统治阶级。”江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而留下这些赏析的评论家,全都出身于反封建贵族革命兴起的时期。”   “杜兰的画在当时实则为某种政治工具,而作者最初想表达的……”   她又仔细盯着几幅画看了一会,最终放弃了。   “看不懂啊,不就是杀男人吗?”江粟随口说道。   说出这句话后,她发现室内几个人都抬起头来齐齐看着自己。   江知行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啊,杀男人。”她欣慰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你这不是懂了吗?” 第59章 血债血偿   王小小这几天异常焦虑。   自从接到那朵滴血的黑色洋牡丹后,他已经十来天没有出门了。   虽然警方派了人手保护他,但王小小依然觉得那个黑衣人会突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   他只能把自己蜷缩进被窝里,埋得更深更深一点,像一头自欺欺人的鸵鸟。   出事那天的白裙子随意搭在床脚,已经洗过了,但他依然对此感到恐惧。   那个杀人犯为什么要夸他的裙子?难道他是下一个目标?   不能细想,只要一想起那天的场景,恐惧就如同涨潮海水般涌上胸口,无法呼吸。   因为害怕,他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视,寄希望于里头的人声陪伴自己。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日上午九时许,备受瞩目的电影《琉璃界》于云顶影城举行杀青仪式。男主角——知名男演员龚蛛身着蒂雅春季高级定制白裙亮相,一登场便引发媒体一阵惊呼,造型前卫大胆、气质柔美,与以往银幕形象截然相反。”   “然而,本该顺利进行的仪式在剪彩环节突生变故。”   听到熟悉的名字,王小小茫然地从床褥里抬起头来。   “据现场多名记者透露,龚蛛中途忽然情绪失控,疑似因记者追问其私人感情问题,态度骤然激烈。”   随后镜头切换到了冲突爆发时的录像,从摇晃的镜头里依然可以看出,作为事件主角的龚蛛先是强行打断主持人发言,随后用力甩开工作人员搀扶,甚至当众摔落剪彩道具,引发了台下骚动。   不仅如此,龚蛛情绪异常激动,数次高声尖叫,推搡设备,最终踹翻了红毯两侧的装饰立柱。   现场混乱持续约四十秒,龚蛛在助理呼喊下依然拒绝离场,最后自行冲下红毯,朝侧门方向离去。   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神情严肃地继续播报新闻。   “据影城保安陈述,在红毯事件发生约十分钟后,听见停车场方向传来巨响,初以为是车辆剐蹭事故。赶往现场后发现,一辆因拍摄而暂时封存的宣传车车窗被砸碎,停车场的镜装广告板碎裂成放射形图案,地面散落大量破碎金属条与玻璃碎片,而在镜装广告板前发现龚蛛已无生命体征。警方初步判断为被倒塌的金属立柱贯穿颈部致死。”   “有不愿具名的影城工作人员透露,现场并非如外界猜测的单纯意外。”   【龚蛛倒下的位置……怎么说呢,非常奇怪啊】马赛克下的人发出的声音都经过了电子处理,听着有些失真,【就像是被刻意摆在一块完整的镜面前。那面镜子碎了,可碎片的纹路……是花瓣一样往外扩的】   “对此,警方仅表示‘现场仍在勘查中,暂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今天的晨间新闻就到这里。”   直至新闻配乐响起,王小小一个激灵,扑到床头柜上翻找出许久未用的手机,无视了数条未接来电与短讯,他刚连上网就看见了热搜第一的【知名男演员疑似酒后冲动致死】。   剪彩礼上粉丝众多,不乏有人拍摄到了停车场的景象,尽管很快被网警封管,依然有照片在私底下流传。   王小小一连刷了十来个群组,终于找到龚蛛死亡现场的照片。   停车场里本来放置了一块为拍摄宣传短片而搭建的巨型镜装广告板,而现在的它从顶部到下缘,像遭遇某种无形冲击,自中心向四周炸裂成花瓣状。   倒下的立柱金属骨架压在白裙男人身上,其中一支贯穿了他的颈侧,鲜血顺着立柱流淌,打湿了雪白的裙摆与纤细脚踝,在破碎玻璃之间形成深色纹路。   最让人不安的,是尸体的姿势。   龚蛛并未如一般事故那样歪斜倒下,而是固定在一种诡异的角度,身体微微朝向碎镜中心,仿佛在于镜子里的人对视,裙子随风飘动,像无所依靠的花蕊。   广告板中央残留的那一片尚未碎裂的小镜面里,仍清晰映着龚蛛死前最后表情。   最典型不过的暴怒——眼眶外突、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镜中的自己撕碎一般。   王小小呆愣地盯着那破碎的镜面,碎裂镜片底下露出黑色底板,顺着炸开的花纹,宛如一朵流淌着黑色血液的洋牡丹,栩栩如生。   ————   “一杯卡布奇诺,加糖加奶。”   “热水,谢谢。”   大学旁边的咖啡店生意一般,前段时间和影视作品联动爆火,粉丝摩肩接踵打卡排队,联动撤下以后店内又恢复了不温不火的状态。   一名中年人和一名青年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中年人有些不修边幅,虎口处蹭上了颜料,略微凌乱的短发如杂草般肆意生长,她的眼眶深而鼻梁挺拔,看菜单时需要拿远了微微眯眼,许久才定下自己要喝什么。   “你祖师姥前段时间走了,是喜丧。”江知行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眉头舒展开来,“这小老太活了一百二十岁,临了睡觉嘎巴一下就死,真让人羡慕。”   青年一身墨黑羊毛大衣,高领毛衣将皮肤遮得严严实实,皮质手套勾勒出修长有力的指节,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面上不为所动:“你也会死,不用羡慕。”   “你这家伙。”女人摇了摇头,很是无奈,言语间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前天你突然叫我送宵夜,应该也不只是为了让我看到那几副画吧?”   宋星沉这才说话:“您在艺术方面的造诣,是电脑资料远不能及的。”   “诶哟,居然说好话了?”江知行笑道。   “既然画作系列叫七宗罪,那么死者肯定是有相对应的罪行——可能不会符合法律定义,但一定是同凶手的某个标准一致。”宋星沉说,“我想要捋顺这些画里的逻辑。”   江知行打量着曾经的学生:“哦?可我听说第二个死者是公认的好男人,连警方都挖不出什么料。”   她悠哉悠哉地吹了吹咖啡:“说说看你的理解,有没有把我教过你的给忘了?”   室内沉默良久,久到她以为宋星沉不会回答时,后者开口道:   “傲慢。”   宋星沉抬起眼来,眼白很少,眸子沉得吓人。   “认为某个群体无害可爱,无视对方的愤怒,哀怜对方的苦难,想到的救赎方式是与受害者平起平坐,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   “你杀我全家,你不杀我了,我们握手言和,算公平吗?”她说,“再换个场景,你杀我全家,我杀你全家,以牙还牙后我们握手言和,算公平吗?”   “也许影视作品会喜欢把第二种剧情捧上台面,但现实是两种都不算。”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杀人。就算我杀了对方全家,死去的人也无法复活,替亡魂原谅生者,属于对枉死者的二次加害。”   “死者确实没有做过恶事,温和又无害。然而凶手的审判逻辑是,男人自出生开始就在无形之中享受社会为他铺垫的资源,他什么都没有做,却什么好处都占尽了。”   “一份血债,该用千份血偿。”   “我一直在想那天您说过的话。”宋星沉注视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大数据经过人为筛选训练,留下符合大众认知的版本,无疑是最效率的方式,但同时也导致人的思维被局限于科技提供的选项里。”   江知行挑了挑眉。   “在我能查到的杜兰生平里,后人留下的评价无外乎内敛、沉闷,以及心理扭曲。这些标签,又是从她的画作里推断出来——然而在剽窃者未被揭发之前,人们还曾推导出那个男人是外放革命型天才。”   “同一副作品的女男作者获得的评价如此两极分化,可见科技归纳的主观思想,也只是人类糟粕的集大成者。”   “那你呢?”江知行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从前的学生,“你要怎么越过百年的时间,去侦查一个死人的本性?”   只活了三十岁就被杀害的天才,历史上不曾记录过她的只言片语,没有自传,也没有学生,留下的遗物唯有一度被冒名顶替的画作。   宋星沉透过杯里被水面扭曲的光线,注视着桌上木质纹路。   “等。”她说,“狩猎最需要的除了耐心之外,还有诱饵。”   咖啡店内毫无人声,除了背景音乐外只有偶尔的汤勺碰撞声响起,就在江知行的咖啡见底时,平时当做配乐的电视里响起了一则新闻。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日上午九时许,备受瞩目的新剧《琉璃界》于云顶影城举行开机剪彩。男主角——知名男演员龚蛛身着蒂雅春季高级定制白裙亮相……”   江知行转过头去看完了整则新闻,才对宋星沉问道:“你已经猜到了,还看着他送死?”   宋星沉这时才喝了进门以来第一口水:“我是被雇来查案的,又不是为了维护社会治安。”   她轻描淡写:“死的人越多,雇主才会愿意花大价钱来消灾啊。” 第60章 魔术师   “《暴怒》的画面中心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前站着一名神情克制的男人,五官紧绷,双手握拳,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理智。”   “但倒影中的男人四肢张扬,表情狰狞,嘴角裂到耳根,身体呈扭曲的攻击姿态。与此同时,镜子表面布满放射状的裂纹,裂纹向四周扩散,像爆炸瞬间被凝固。”   江粟敲了敲白板。   “和案发现场完美吻合。”   大石小方留在现场走访,小钱跟着江粟回来梳理资料,她拧着眉盯了那副画作许久,说道:“可是江队,如果按照画作发布时间来看,下一幅画应该是《怯懦》才对,再不济也是同年创作的《忮忌》,怎么一下子跳到最后才发布的《暴怒》呢?”   莫非她们最初的设想就错了,凶手并不是按照时间线作案?   江粟没有立马回答,摩挲着指节陷入沉思。   “我妈画一幅完整的大尺寸作品,基本要用到六个月以上。这还是一路顺畅的情况,如果中途有意外或者灵感枯竭,很有可能会把时间线拉长到以年为计。”江粟慢慢说道,“她们搞艺术的就是这样,哪有什么随随便便的完美,全是时间堆砌出来的尽善尽美。”   “你看看这些画的发布时间。”她拉出了《七宗罪》的时间线。   《贪食》—纪元前80年7月   《善意》—纪元前78年8月   《表演》—纪元前76年1月   《怯懦》—纪元前69年3月   《忮忌》—纪元前69年11月   《暴怒》—纪元前68年5月(同年6月,杜兰遇害)   江粟将《怯懦》和《忮忌》圈了起来。   “哪怕我是个行外人,也知道想要创作出这种尺寸和质量的油画,半年不到是很极限的。”   小钱嘟哝道:“天才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样看时间线确实过于紧凑了,尤其中间一度出现断层,过后又像是要补上这些年的成就一般,一股气发表了多个画作。   断层的时间里杜兰哥哥发布的都是自己的画作,也许是前几幅杜兰的画打出了名气令他飘飘然,但很快他就被评论家称为江郎才尽,画价一落千丈,终于在几年后他又凭借《怯懦》重新打响了名声。   “发表日期并不能代表创作日期,尤其是有个剽窃者存在的前提下。”江粟将《暴怒》圈了起来,画了一个插入到《怯懦》之前的箭头,“如此没猜错,这副画应该是早就画完了,但拖到最后才问世。”   说着,她在文献库里检索关键词。   不多时,一篇论文就被打印了出来。   她弹了弹还冒着热气的纸张:“我说什么来着,杜兰的相关研究那么多,果然有关注到日期的人。”   小钱接过来一看。   《杜兰七宗罪系列的年代学重建:以暴怒为中心的创作序列再考》   作者:魔术师(化名)   ————   “女士们男士们,请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奇迹的宠儿,老练的表演家艺术家,你们最爱的大魔术师——李安娜!”   掌声渐起,剧场灯光缓缓点亮,一缕烟雾在舞台上飘散。   “噼、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黑暗中响起,数道牌阵在空中旋转如流星,丝带在灯光下分裂、重生、再合拢,像是被人操控着舞蹈出绮丽的舞蹈。   忽然间,扑克牌收拢,被黑幕中伸出的一只手攥住。   敦实、圆润,就像居民楼下总是乐呵呵的小卖部老板理货打算盘时看着笨重却十足灵巧的手,指甲盖上是饱满的月牙。   巍峨如山的剪影出现在幕布中央时,观众席上欢呼起来。   女人身披黑绒长披风,大步流星走到舞台中央,双眼炯炯有神,嘴角噙着自信的笑意,随着她手腕抬起,空荡荡的披风之下竟然凭空生出了数十只衔着绿色枝条的白鸽,扑棱棱向观众席飞去。   抢到枝叶的观众雀跃不已,有人心有不甘,还试图去抓鸽子,却听见又一道响指,那四散的白鸽如有意识般飞回到舞台上方,盘旋片刻后没入魔术师的披风中,消失不见了。   “谢了,老伙计们。”她对着空荡荡的披风说道。   白鸽归巢的瞬间,全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尖叫与欢呼此起彼伏,仿佛整座剧场都在为她一人震动。   魔术师挥动披风,光束瞬间聚焦在她指尖。   一道银链从半空落下,金属摩擦的清脆声引起席间阵阵惊呼——她抬手、握链、轻轻一跃,整个人像被无形之手托住般浮在半空,动作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   “——现在,请我们的助手小哥上台。”   帷幕后,一个瘦削的男人顺从地走出。他的外套镶了亮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远远看去像是被当作装饰架在舞台上。他安静地举着一个银盘,上面摆着一些绸带、戒指以及丝巾。   “转个圈。”飘浮在半空的李安娜居高临下对着他说道。   他听话地转身。   银盘上的丝巾在灯光下散开,魔术师随手挑起其间一条,指尖轻轻拢住颜色最鲜艳的那条红绸。丝巾被她提起时,盘面骤然空空如也——所有物品在瞬间消失。   台下惊叫四起。   男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盘面,却被轻轻按住肩膀。   下一瞬,金色戒指从他的袖口滑出,一连串大小不一的戒指串成了一个冠冕似的圆环,李安娜拎着在空中旋转向观众展示了几秒之后,戴到了男人头上,惊起在座不少男士艳羡的声音。   锁链断裂,魔术师自半空落下,披风在下坠的瞬间瞬间绷开,化作一片巨大黑色羽翼般的布幕包裹住她。   当布幕滑落到地面时,里面空无一人。   灯光落在不知所措捧着掉落披风的男人身上,观众席掌声雷动。   “喂,安娜,安娜!”   节目间隙,男助理追着前边健步如飞的女人,纤细的双腿跑得打战,他不得不出声叫住对方。   李安娜的体重和身高几乎达成了一致,走路时脚步却很轻,据说她曾因盗窃文物被判二十年,后来又因为立了什么大功给放出来了,具体的除了老板没人知道。   她突然转身,也是没有声音的,吓了男人一大跳。   “安娜,你刚刚吓死我了!”男人理了理衣领,嗔怪道,“按流程不该是你先绕场一周再落地叫我上去吗?怎么直接跳了环节。”   “哦,锁链卡住了。”李安娜轻描淡写,“就临场发挥了一下呗。”   浑厚的嗓音有一股令人平静下来的魔力,男人呼出一口气,说:“那你是不是应该提醒我一声,好叫我拿备用方案来……”   “这不是没用上吗?”魔术师相当不在意地掏掏耳朵,吹掉指尖的皮屑,又用那只手拍了拍男助理的肩膀,“那个什么,弥哈疣?别老这么公公爹爹的,故障没被观众发现不就行了,咱们老板只在乎上座率,懂吗?”   她说完就大步离开了,留下弥哈疣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如调色板一样精彩。   “不……”   倘若有人经过时仔细听一听,便能发现男人连嗓音都变得扭曲尖锐。   “这样的魔术,一点都……”   可惜,没有一个人为他驻足。   “不完美。” 第61章 盲区   出事的停车场已经被封锁,江粟大步流星越过黄线,同正在现场忙碌刑侦科同事打了声招呼。   “法医报告出来了。”大石一路小跑过来,听见队长这么说,“颈部被贯穿,不是当场致命,真正的死因是失血过多,没有发现别的外伤。”   “工程师的鉴定报告里显示那个广告牌是人为外力破坏造成的结构脱落,而上面只发现了龚蛛的汗液和指纹。”   “我这边跟小方跑了一圈,当天监控和安保都正常,监控画面里显示的也是那段时间只有龚蛛一个人进入停车场。”大石交给江粟一个u盘,“这是拷下来的记录。”   江粟蹲下来看着用胶带围出的定位。上午她带人赶到命案现场时尸体还挂在那个位置,连血液都没有干涸,现在尸体连同那根致命的立柱都被法医带走,剩下一地四散的玻璃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玻璃碴,戴上手套掀开了镜装广告牌中裂开的一片镜面。   “碎得还挺有规律。”她嘀咕道。   只见那块碎镜边缘整整齐齐,像切割完整的艺术品,而这样的碎片存在成千上万块,庞大而奇异地构成了花瓣形状。   江粟打开随身电脑,把u盘插了进去。   监控录像显示凌晨时就有车辆陆续进场,大约在八点左右人群都已经前往会场方向,九点出头时龚蛛独自一人冲到停车场里,对着边缘的广告牌又踢又砸,就在几分钟后,广告牌突然倒塌,掉落的立柱直接贯穿了龚蛛的喉颈,他挣扎着想要自救,发现拔不出来,没过几秒就脱力下坠,尖锐的钢铁立柱一点一点撑开了喉骨,他试图低头缓解疼痛,然而秀美的喉结逐渐撕裂,最终被血沫吞没。   倘若这是几个月前的案件,警方大概也只能以意外结案。   只有一个人进入的停车场,录下暴躁破坏的监控,以及看似自作自受的举动……除了意外还能说什么?   江粟抬起头,仰望着那朵由玻璃镜面裂出的洋牡丹。   层层叠叠,优雅诡谲。   “这么漂亮的小男生,可惜了。”   走出地铁口的江粟在这十几分钟里已经听见两次这样的声音。   男明星的意外死亡带来了讨论热潮,尤其是他主演的电影《琉璃界》原著还是长期占据男频榜单top1的大男主小说,书粉众多,关注度也高,无论是粉是黑,此刻都抱着手机在网上输出自己的猜想。   要真是普通的意外也就算了,坏就坏在那朵镜面黑色洋牡丹的图片传播速度快到网警都制止不了,加之前面几起连环杀人案曾被知情人士透露现场出现了黑色洋牡丹,当时并没多少人在意,然而现在被好事网民扒了出来,两相结合,龚蛛是被连环杀手谋杀而非意外死亡的舆论喧嚣尘上,网上将这几起案件命名为洋牡丹杀人案。   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上司和公众的压力直接给到了刑侦大队队长江粟身上。   凌晨两点,刑侦大队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江粟靠在椅背上,眼底泛着疲色,桌上摊着三份监控时间轴打印件,来自三个不同的摄像头角度。   她往嘴里丢了块糖,嘎嘣一下咬碎:“你们不觉得太顺了吗?”   小钱抬起头:“江队?”   “一个情绪失控的男明星,冲进停车场,发泄破坏,结构坍塌,自己被砸死。”江粟用笔点着桌面,“所有画面,都完整地支持这个结论。”   她停顿了一下:“尽管现场出现了可疑的洋牡丹,可监控录下的片段实在太完整了。”   大石挠头:“完整还不好吗?”   “就是因为太完整了,所以我才会质疑。”江粟站起身,把三段画面同时投到屏幕上。   “第一处——他进入停车场的那段,监控镜头是高位俯拍,看不清他手里的动作,只能判断出他在说话,通过他抬起手脚的动作,我们下意识认为他在破坏,当然了,这个猜测是很合情合理的。”   “第二处——广告牌倒塌前,有将近七秒的画面抖动,解释为设备被广告牌旁边的缆线震到,刚好挡住了结构受力点。”   “第三处——立柱贯穿的瞬间,摄像头角度正好在龚蛛背后。”   “稍等,”小钱插话,“像死者攻击广告牌的举动,我们只是看见他抬手抬腿,而那个位置对面正是广告牌,并没有直接录像能证明是他击打了广告牌。”   江粟点头:“没错,刚好卡在似是而非的镜头上。”   会议室一时间安静下来。   “如果……”小钱慢慢说道,“有人在早晨进入停车场,并没有出去,通过监控盲区走到了广告牌不远处的阴影里激怒死者。”   “死者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对话?”   江粟把笔往桌上一扔,站直身体。   “从现在开始,”她说,“调查当日进出车辆,找出停在监控死角的车有哪些。”   窗外的天色隐隐泛白,书房内电脑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冷白色的光映在眼底。   《七宗罪》系列的高清扫描图依次调出,横向排列在屏幕上,宋星沉用笔圈出每一幅画里的空白。   《贪食》背景中被刻意压低亮度的餐桌边角;《善意》中被涂抹得几乎看不清的施予者面孔;《表演》舞台后方那片永远照不到光的幕布阴影;《暴怒》那面本该映出完整世界,却只留下碎裂中心的镜子。   笔尖停顿,她留下一个问号。   这些画里,真正的重心从来不是当事人,而是观看这个动作本身。   到底是谁在凝视着这些死者?   她调取出龚蛛的死亡现场照片,广告牌的高度、镜面的角度、立柱倒下的方向,甚至龚蛛最后倒下时身体朝向的偏差,都被一一标注出来。   龚蛛为什么会在那个位置失控?   停车场并不是最方便发泄情绪的地方,也不是最容易被围观的场所,可那块镜装广告牌却偏偏被搭建在那里。   宋星沉把照片缩到最小,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广告牌后方那片灰暗区域。   一个介于“所有人都可能看见”但“实际上没有人在看”的位置。   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与对面的人同时说道:   “监控有盲区!” 第62章 人血馒头   氤氲雾气中,雪花纷纷扬扬,白发女人抬手接起一片雪,眼睫已经被染得霜白。   她将掌心的雪粒拂向对面,宋星沉眯了眯眼。   “我已经做出收购的假动作,对方近期在高价购入原料,之后要怎么做就看你了。”青年呼出一口热气,在朦胧的雾里她看见焦霖靠了过来,胳膊搭在她背后的汀步石上。   湿润的潮意落在耳畔,宋星沉往旁边一闪,就撞上了微凉的手臂。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焦霖拂去眼前冰霜,眨了眨眼,“只是好不容易约你出来,怎么还在谈工作?”   宋星沉看了她一眼:“你想聊什么?”   “嗯……比如那起凶杀案?”焦霖佯装思考,“男明星的死闹得沸沸扬扬,他死时穿的联名同款销量暴跌,真让人头疼。”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是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   “你公司旗下的艺人死了,有什么可高兴。”宋星沉把自己沉进汤泉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很快又觉得透不过气,从水里游出来了。   细密的雪落于眉间,将头发都染得半白,湿漉漉的碎发耷在额前,挡住了平日里略锋利的视线,显得有些柔和。   焦霖慢了一拍才回道:“你不知道?他今年就要解约了。”   说着她笑道:“而且他的违约金已经付了。”   一分不亏,赔钱货没砸手里,难怪这么高兴。   宋星沉回想着发布会上令龚蛛恼羞成怒的问答,不外乎是八卦他与某个娱乐圈大佬有一腿的传闻……她琢磨着察觉出什么来。   她来了兴趣,抬眼望向焦霖,睫边雪水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所以是有人帮他跟公司解约?”   焦霖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像这些私人问题,自然不是警方能轻易调查的秘闻,宋星沉心下一转,主动发问:“那人是谁?”   白发青年微微挑眉,上扬的狐狸眼里满是兴味。“我雇你干活,你还反过来从我这里套情报。”她抱怨道,“是不是得给我发工资?”   宋星沉靠回到石壁边:“那算了。”   雪停了,天际依然是灰蒙蒙的,焦霖伸手抚了一下宋星沉发间的雪,多数已经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粒,坠在脸侧好像眼泪的形状。   “……好可怜。”焦霖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宋星沉避开她的手,自己拽下了头发上的冰,随手丢在一旁。   她脸都冻僵了,身体还是暖乎的,眼前的焦霖却面不改色,颇有闲情逸致地品着果酒。   焦霖天生白发,冰雪落在她发间也无甚颜色,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雪景。   “姜青来。”她忽然说起一个名字,“金玉娱乐的大老板,以前是满贯影帝,退电影圈后自己开始投资。”   “现在嘛……听说是有成为行业龙头的打算,一直在撬别家墙角。”   焦霖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嘴角:“也不知道这墙角生撬来,她还能不能够咽下去。”   ————   “姜、姜总……”   空旷的办公室内是清一色的黑与白,墙上的挂画纷乱,大多是以男性裸体为主,正中央那幅画里精致美丽的贵族男子在逃难中被暴民剥掉衣服虐杀,雪白的胴体成为灰暗基调里的一抹靓丽风景,扭曲死状竟也呈现出诡谲的美丽。   办公椅上的女人并未理会脚下的动静。她漫不经心靠在软垫里,对耳机那头的人说道:“你去收购散户手上的股份,超过5%后放出金玉挖角失败的消息。”   “今天下午开发布会,对龚男士的离世表示遗憾,并且把他离世之作《琉璃顶》的名号打开,卖一波情怀。”   “什么?人血馒头?哈哈,黑红也是红,如果真让焦家那小兔崽子抓住这波流量给我们泼脏水,就反过来利用舆论,把美艳男星电影处男作的热搜挂上,不愁不大卖。”   “这世道哪来那么多正义使者,那些脑残追星男嘴上说说鞭挞黑心资本,可碰到艳闻逸事,还是会第一个点进去瞅瞅,尤其是看见比他们漂亮的男星受害,一个两个嘴上说着心疼要帮忙讨伐加害者,实际上也不过是幸灾乐祸,借此来吸引关注,好让自己得到女人同情,趁机留下配子罢了。”   “啊,对了。”她一勒手上的狗绳,脚底一衣未着而瑟瑟发抖的年轻男生呜咽起来,摇尾乞怜的模样令人怜惜。   “你去跟导演还有剪辑说一声,让她们再找个身形差不多的替身,加拍一段男主被凌辱践踏之后奄奄一息,蜷缩着裸体躺在碎掉的镜子上的画面,场景最好处理得跟龚蛛死亡场景差不多。”   她发出一声喟叹。另一个男人从腿间钻出来,皮肤白皙,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双眸子水灵灵的同小鹿一般。   他伸出舌头去舔女人的手,这时才能发现他舌尖开叉,如灵巧的蛇一般,轻轻搔过掌心,带来湿热的温度。   姜青来抬脚踩上他的喉结,素净小巧的朱果发出不堪重负的骨头挤压声,他温顺地承受这一切,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殷切依偎在女人腿边,用柔软的肌肤去蹭她冷硬的鞋底。   她挂断了电话,随口说道:“可惜了,那家伙口技还不错。”   就是人不大聪明,蠢钝如猪,要不然也不会落到这种结局。   脖子上套着项圈的少男扬起艳丽的眼,张口时舌尖唇钉若隐若现:“姥,那种被纳烂了的货色比得上我们俩兄弟么?”   姜青来冷哼一声,有力的大手牢牢锁住少男纤细的脖颈,逼迫他仰起头来。   “谁让你插话了?”   随着动作,少男下半身上锁的鸟笼一阵晃荡,铃口细细的金属链子延伸出一张大网,分向两侧穿肉剔骨,束缚的血洞爬过每一根肋骨,最后从琵琶骨里穿过来,在后颈与狗绳相连。   姜青来一扯动绳子,他那白皙美艳的脸庞上就呈现出痛色与欲色,最终化为楚楚可怜的瑟缩,匍匐在女人脚下。 第63章 玩男人   休息厅内宋星沉裹着浴袍敲电脑,白发青年走过来,将一杯气泡酒摆到她手边。   “尝尝看,我还挺喜欢的。”焦霖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   “我不喝酒。”宋星沉眼睛都没抬,电脑屏幕照亮了她冷淡的侧脸。   此时她正调出七宗罪系列中的两幅画。   与《暴怒》不同,《怯懦》的场景中没有破坏,没有冲突,甚至没有明确的受害者。   整片场景处于教堂之中,中央是一群穿着相同服饰的人,看动作像是在做礼拜。在角落里出现了一名正在向神母下跪忏悔,极其显眼的红衣男子,他佝偻地弯下腰去,右手置于心口,像是已经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姿势。   神母面露慈悲,似乎原谅了男子。然而男子背在身后的左手却握着一把泛着光的匕首,二人头顶悬挂的灯饰组成了利剑的形状正正吊在神母上方,一旦坠落就会见血。   发现这一点后再倒回来看人群的走向,便能发现教众祈祷的手指也同灯饰一样排列成了刀刃,直指神母。   她将第四画与第五画并排放置,在备注码下关键词,又一一删除。   下一个受害者,应当不会是情绪失控外放的野蛮人,也不该是世俗意义上完美优秀的成功者。   删删改改,最终留下的只剩一个特征。   宋星沉合上电脑,给江粟发了一条信息。   【近几年曾经在公共场合——比如教堂、学校、图书馆等等,闹出丑闻又成功反转舆论的人,用警方的信息库能匹配到多少目标?】   【好嘞,我叫小钱去查】   她将电脑收到包里,这才看向一旁的女人。焦霖已经自顾自喝了起来,杯子里显然是高浓度烈酒,不过半杯脸上就浮起了绯红,她的眼神却相当清明,看不出醉意。   焦霖不怕冷,但很是怕热,宋星沉觉得舒适的温度却令她不耐,浴衣大敞,露出连绵的肌肉,但就连宽衣解带的时候她动作看起来都是斯文从容的,宋星沉瞥了一眼,裹紧了衣物。   “有这么冷?”澄澈的液体在暖光下摇晃犹如金黄的蜂蜜,焦霖又抿了一口酒,抬手触碰到宋星沉的指尖,果然入手一片冰凉。   她放下酒杯问道:“给你调高点温度?”   “不了。”宋星沉窝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天生的,再热也暖不起来。”   没休息多久,房门打开,两个年轻少男安静地入内,他们身上的浴袍极短,行动间可见紧致光滑的臀部,腰间镂空露出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胸口坠了两条金色的链子,环环相扣的金链没入浴袍底下不知连在何处,令人想入非非。   最为诱人的还是少男脖颈处被薄如蝉翼的白纱覆盖,若隐若现,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软软地搭在身后,像神话里从幽林走出来的精灵,清纯面容被口笼面罩覆盖,叫人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宋星沉收回视线,听见焦霖说:“放心吧,都是干净的。”   少男一边一个跪下,轻柔抬起女人的小腿,将自己的喉结迎向足底,打着圈放松客人紧绷的肌肉,纤瘦柔软的指尖轻轻拂上肌肉紧绷的小腿肚,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摩。   脚心一阵发痒,向来厌恶旁人触碰的宋星沉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下意识踹开了人形按摩仪。   成年女人的脚力不是盖的,柔弱少男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息,宋星沉这才发现止咬器内有一根银针从下巴穿进来将他的舌头钉在上牙膛,安静美丽。   焦霖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眼,不知哪里来了个保镖,一手一个将两名少男拖下去了。   “伺候人的功夫确实差了点。”她支着头靠在软垫上,“很扫兴。”   宋星沉按了按额角,一副不知说什么好的表情。   “我不玩男人。”她说。   闻言,焦霖问道:“不喜欢?”   “不然呢?”宋星沉皱眉,这样冒犯边界的问题让她很是不悦,如果焦霖不是老板,恐怕这时候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已经被她摁到了地上。   焦霖不作追问,只是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看来是单相思啊。”   也不再继续打哑迷,她耸了耸肩:“我弟弟,还记得吧?”   “他有点喜欢你。”   宋星沉面色微妙:“你试探我?”   “算是吧。”焦霖轻飘飘说道,“你要是喜欢男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说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看来,想把他送你床上还有点难度。”   酒液在杯中晃动出头晕目眩的光斑,宋星沉感到一阵恶寒。   “好啦,不要这么瞪我。”焦霖调笑道,“这不是怕你哪天被撬走了,想试试能不能借美色留住你呢。”   “那你还不如直接打钱。”   “我付你的钱还不够多么?”焦霖摇了摇头,“我能给的,别人也能给,想来谁报的价高你就会为谁做事,让人头疼。”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焦霖缓缓抬眼,浅色眼瞳在暖黄灯光下呈现出琉璃似的颜色,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神色如常的青年。   “可我不想止步于此,该怎么办才好?”   天色熹微,宋星沉套上羽绒服走出温泉馆,凛冽的北风刮得双耳通红,她搓了搓冰凉的脸颊,往山下走去。   半路上她接通了江粟的视频通话,那人顶着杂草似的头发在买包子,眼下是厚重的青黑,显然一晚没睡。   小贩的叫卖声、汽笛声混杂,沉睡的城市逐渐苏醒,江粟凑近了镜头,包子上的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叫人看不真切。   “你猜我在狗仔那挖到什么料?”江粟两口吞了包子,背景里的景观树不断后退,宋星沉猜她在骑车。“龚蛛出事那天她们偷拍到他是从一个业界大佬车里下来的,猜猜那大佬是谁?”   得意洋洋卖完关子,江粟整个人就如同ppt转场一般划走了,屏幕里的景象天旋地转,最终定格在浅蓝的天空上。   未见其人,却闻其声,江粟的惨叫顺着网络传来。   “谁把井盖挪走了?!” 第64章 缺胳膊   “你是不知道同事都在笑我,警察还要报警找人救自己做笔录……”躺在病床上的青年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床头削苹果的好友哭诉,“我不活啦!”   宋星沉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然后送进自己嘴里:“你现在去跳下水道还来得及。”   没得到安慰的江粟满床打滚,压到打了石膏的胳膊又嗷得一声翻过身来。   “不过还好,昨天已经从狗仔那拿到录像了。”她终于消停下来,讲起正事,“我猜你肯定猜不到龚蛛背后那个大佬是谁。”   “姜青来?”宋星沉假装乱猜。   果然就见江粟兴致缺缺:“真没劲,怎么叫你知道了。”   “她在退圈前就很有名。”宋星沉没说这是焦霖告诉自己的,“转行幕后拍的影剧全部大火,这次《琉璃顶》也是她投资的,男主死了,电影反而炒作得风生水起。”   不过龚蛛是靠她的资本脱离焦氏集团这件事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了。   江粟拿出了她从狗仔那里拿到的视频,不仅包括龚蛛从姜青来车里出来的片段,还有当初记者在混乱里挤到前排向龚蛛提问的影像。   由于当时只有这个网媒记者靠近了龚蛛,因此当事电台在人死后直接坐地起价,最终卖给了叫价最高的媒体。   可这部分音频至今都没有被报道出来,想来是被人有意压下了。   “这你都能弄来?”宋星沉把U盘插到电脑里。   江粟嘿嘿一笑:“老朋友行的方便,就是不能当做公开证据啦。”   视频一打开来,宋星沉就知道她是怎么拿到的了。   拍摄镜头异常摇晃,显然是非正常角度偷拍,中心是一台电脑,导入的影片在上面播放,刚开始是一群熙攘的记者围着台子提问,当事人似乎找到了安保疏忽,从边角挤上了台。   她没有带话筒,因此说话的声音在嘈杂背景音里显得异常轻微。   宋星沉把音量拉大,终于听清那句提问——   “可不可以正面回应一下,你勾引焦总未果后又攀上新贵背刺原主的传闻是否属实?”   而后正如大家所见,龚蛛拒绝回应,安保上前阻扰,记者偏偏不依不饶连续发问。   “龚男士,网传你进入不夜天三天三夜,是不是借此机会认识的背后大佬?”   “这部电影是否为她给你开的价?”   “你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把自己从马戏团小丑扶持到当红小花的焦氏集团?”   ……   一个接一个问题尖锐,不知哪个触及了龚蛛的神经,原本还在勉强维持假笑的男人恼羞成怒,竟当场发疯破坏杀青现场,随后怒气冲冲地跑下台。   视频就到这里结束。   江粟右手伤了,只能艰难地半躺在床上,伸着脖子去看电脑。   “一段视频牵扯到了两家巨头,不下架才怪。”她吐槽道,“他还想勾引焦老板?真的假的?”   “网媒的话你也信。”宋星沉拖动进度条,把龚蛛发怒前后的音频又听了一遍,“记者问的不是焦霖。”   她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焦霖现在没真正掌权,报道多是喊小焦总,如果是拿风流逸事做文章,媒体不会忘记前缀。”   全国男人想赘榜一的小焦总和风骚美艳男明星有过一段情,显然比焦董睡个小明星更值得一个热搜。   但记者没这么问,说明这事真的跟焦霖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连造谣都造不起来。   “靠北……”江粟不可置信,“焦姨宝刀未老啊。”   不过她也就嘴贱一下,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那段音频当中。   “奇怪,刚开始提问的时候他表情还很镇定。”见朋友不给削苹果,江粟自己拿了个带皮的苹果随手擦擦就开始啃,“是突发状态不佳,还是那些提问里出现了令他在意的内容?”   江粟动不了手,宋星沉就把音频里的文字记录下来,她敲着键盘,鼠标滑动高亮出关键词。   “不夜天,”她说,“这好像是很久以前出现的组织吧?”   “嗯……最早的不夜天在十几年前扫黄打非的时候就已经被端掉了。”江粟对于这些案件比较了解,“现在被用来指代那些权贵的色情交易场所,但我估计不是原来那个,只是人们为了噱头强加的名头罢了。”   不少男星都有着和不夜天相关的绯闻,真真假假,无从得知。   江粟倾身去看屏幕:“比起这个……你不觉得问到马戏团的时候,龚蛛的表情更有意思吗?”   七宗罪里曾经出现过小丑意象,偏偏记者提问里又涉及到小丑,很难说两者之间不存在联系。   龚蛛的过去倒不是什么秘密,读书不好,家里也没条件啃老,早早辍学打工,在马戏团表演的时候凭借一张脸被焦氏的星探看上,进了娱乐圈爆火。这段经历被粉丝称为励志典范,但可能对于本人来说,这种身份在二代云集的圈子里就显得有些微妙了,近年来也很少提起,甚至还在几档节目里自称是海归,因此这事也被黑粉翻来覆去地嘲讽。   “你觉得会是巧合吗?”江粟问。   宋星沉一时间没回答,将视频反复重播四五次后才说:“他的表情不是暴怒。”   “瞳孔缩小,脚尖朝外,肩膀耸起……”她暂停到其中一帧,圈出龚蛛的微表情,“提到马戏团时,他在恐惧。”   害怕、心虚,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示弱的愤怒,也就是色厉内荏。   “你有办法找到他曾经待过的马戏团么?”   “我试试吧,”江粟把果核丢到脚边的垃圾桶里,“但不能打包票啊,十多年前的事,可能那个马戏团都倒闭了。”   宋星沉不以为意:“能查到多少就查吧。”   她起身要走,对江粟说道:“餐我给你订好了,晚上有护工过来。”   “哪用晚上啊,我现在就能出院!”江粟一个鲤鱼打挺,被宋星沉一巴掌扇回床上。   “歇着吧,”宋星沉语气淡淡,“案子我会跟的。”   她拎着公文包穿过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在前台缴了费,走出医院大门时被刺眼的阳光晃了晃神,后知后觉手机在震动。   【焦棠:工作顺利吗~】后面配了个小狐狸眨眼表情。   青年似乎觉得无趣,随手熄了屏,走两步又想起什么,打开聊天界面,回道:【出来玩】 第65章 恐怖片   青年抱着胳膊,微微垂眸看着眼前的少男。   他正低下头去抿了一口奶茶,瓜子小脸埋进毛绒绒的围脖里,眼角天然上挑,即便不看人都有几分魅意。   味道不错。少男把奶茶推到一旁,没再动了。   “不喝了?”宋星沉问。   “会胖的呀。”焦棠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甜美腻人,尾音带着钩子似的,和他那纤长的睫羽一样轻轻在女人心间扫了一下。   刚刚在西餐厅,他只动了一两口,包括后来逛街买的小食也大都浅尝辄止。   【您干脆从她那蹭两口得了】系统幽幽说道。   焦棠不以为然:“我家里差那点钱?”   路上确实碰见不少小男生装嗲要女朋友分一个小碗出来,焦棠是很看不起这种行为的。女人在外工作打拼本就辛苦,不知人间疾苦的年轻男生们竟然要为满足自恋情结去折腾女人,捞男真是不知廉耻!   焦棠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多最好的东西全给了宋星沉,如果可以自己被吃掉也没关系,对于那些捞男行径,他嗤之以鼻。聪明男人应该成为女人背后的助力,而不是短视地为了那点三瓜两枣大捞特捞。   宋星沉今天一改常态约他出门,想来也是姐姐在背后出力,焦棠对于借助母亲与姐姐的权势追爱理直气壮,如果宋星沉能因为她们而对他产生兴趣,四舍五入也等于爱他。   这个世界的宋星沉对游戏兴致缺缺,反倒一路逛街表现得对那些明星海报很感兴趣。当焦棠问她接下来做什么时,出乎意料的,宋星沉带着他往电影院走去。   最近没什么新电影,倒是一部蛮火的恐怖片重映,据说是个很有名的演员转型导演时的开山之作。焦棠抱着爆米花回来,发现宋星沉已经买起了恐怖片的票。   “你怕吗?”女人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个小男生,“怕的话自己玩去吧。”   有点风度,但不多。   焦棠倒是不怕神啊鬼啊的,毕竟他自个就是狐狸精,没资格去说鬼怪吓人,不过余光瞥见旁边一对情侣,男生抱着女生手臂嘤嘤啜泣地进了影院,他沉默一瞬,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家里管得严,我还没看过恐怖片呢!”说着就一起买了票。   这个时间点还有不少人来看电影,不过大多是拖家带口,两人周围也基本全是情侣,宋星沉没什么反应,倒是多看了焦棠手里的爆米花两眼。   “你不是减肥吗?”   “我嘴馋嘛。”其实是刚刚路过爆米花摊见她看了几眼,焦棠就去买了桶大的,果不其然落座以后宋星沉的手就拐到他抱着的爆米花桶里了。   灯光暗下,焦棠庆幸此时可以正大光明偷看宋星沉的侧脸而不被发现,女人冷厉的眉眼英挺,薄唇紧抿,认真地盯着电影开头的场景。   故事开头是一群大学生作死去鬼屋冒险,男主角一袭白裙美丽动人,撩起金发时露出蕾丝边颈带,裙下白皙小腿纤长笔直,也难怪成了这一群人里的男神。   同行人里女主是一身工装的沉默壮姐,还有一个雀斑脸男配、富二代女配,以及学霸女配。   开头短短几幕就将角色们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男主隐隐约约偷看女主;女主总是沉默地观察着四周;富二代对漂亮的男主相当殷勤,前往鬼屋冒险也是她提议的;男配对富二代颇有好感,却因被忽视而对男主有着若有似无的敌意;学霸对于鬼屋抱着研究态度,并不掺和几人间的恩怨。   主角团玩闹似的进了鬼屋,女主走在最前,突然窜过来的老鼠吓得男主尖叫一声,富二代连忙展现自己的女子气概安慰男主,男配对于男主的一惊一乍表示无语,学霸殿后拍摄记录。   当电影聊起这座鬼屋闹鬼的历史时,BGM突然转变,焦棠也被这种氛围吓了一跳,身旁的宋星沉却没什么反应。   “好可怕啊,”焦棠故作柔弱,试探地抱住女人的胳膊,“这个世界上不会真的有鬼吧?”   宋星沉用空着的手一刻不停地吃爆米花。   “如果鬼杀了你……”她若有所思,“那你也变成鬼,你俩碰面岂不是很尴尬?”   焦棠噎了一下,那点旖旎心思都淡了。   导演压根没藏着掖着,不过十分钟电影就开始出现了第一只鬼,还想着陷害男主的男配偷鸡不成蚀把米,第一个送了命,整个人被剖开成了两半,血淋淋的尸体吊在厕所,血液滴在毫无知觉进来上厕所的男主头上,尖叫声响彻了电影院。   “这男的怎么老尖叫啊,蠢死了。”后排两个男生嘀嘀咕咕。   不多时,学霸姐在镜头里录到了一闪而过的白影,追过去看时却不见了,她心觉这个地方古怪,说什么都要退出,然而富二代却一改吊儿郎当的常态,冷下脸拒绝了学霸,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女主失踪了。   先是死了人,暗恋的人又失踪,精神崩溃的男主终于忍不住哭泣起来,泪水蜿蜒在那张白净的脸蛋上显得楚楚可怜,哭声在本就危机四伏的鬼屋里也甚是吵闹。焦棠对于这个男主角的戏份有些丧失耐心,抬手理了理头发,别在鬓边的发卡一个不慎掉到了座椅缝隙里。   他把爆米花放在一旁,弯腰去捡发卡,这时宋星沉正一边盯着荧幕一边向爆米花所在的位置伸手,忽然一阵温热触感从二人的指尖与喉间传来,青年一愣,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少男的喉咙里却发出了暧昧不清的呻吟,在黑暗里显得尤为潮热。   饱满的喉结微微一颤,隔着颈带将温度传递到了女人的掌心。“……抱歉。”宋星沉触电一般收回手,正襟危坐,焦棠满脸通红,模糊地挤出一声“没事”。   这个世界的他还没被宋星沉碰过,方才那失误的触碰如同打开了闸门,满载欲望的回忆汹涌而出,令他想起了被女人玩弄而浑身颤栗的过去。   焦棠双眼迷离,已然不记得去看电影,直到影院里响起一阵惊呼,他才抬起头来,男主角雪白的胴体被放大一寸寸地贴在镜头上,那身白裙不知被谁撕得破破烂烂,艰难地遮蔽着隐私部位,尽管如此,在追逐战中还是不免走了光,镜头紧紧追着惊慌逃窜的男主,影院里的观众似乎成为了鬼的一部分,阴湿粘腻地始终不远不近跟在男主身后,欣赏他曼妙的曲线与因恐惧而越发可怜的脸。   镜头一转,那狞笑着,眼睛全被黑色覆盖的“鬼”,不是富二代还能是谁?   原来,这座鬼屋里有富二代家里流传下来的宝藏,需要献祭四条人命才能打开,富二代便把几个同学骗到了这里,自己也在和学霸的争吵中意外被鬼附身,此时学霸姐破窗出逃,急于找人献祭的富二代正在追杀男主。   一个趔趄,高跟鞋卡在了木屋地板里,男主摔倒在地,露出大片雪白的风光,破烂的裙子挂在身上比不穿还显得诱人,美丽的杏眼满是泪水,柔弱无力地后退,恳求富二代放过自己。   正在紧张时刻,天花板上忽然传来声响,抬头去看的富二代被从天而降的女主一脚踹倒,她手持一把榔头,三下五除二就在搏斗中占了上风,一榔头将富二代敲晕,抱着男主逃出了鬼屋。   女主早早就看出了鬼屋的不对劲,先前失踪也是独自去调查里头的形式,意外破除了鬼屋的封印,打断献祭仪式,这才使得附在富二代身上的鬼很是弱小,能被物理制服。   “我在阵法书里看到,真正强大的鬼物能够玩弄人心,和宿主在不知不觉中融为一体,旁人都看不出来。”女主一边给男主包扎,一边讲述自己的探险历程,“还好献祭的人数不够,大鬼没被放出来。”   逃出生天的男主抱着女主默默流泪,白皙的肌肤上满是青紫伤痕,与女人那身古铜色皮肤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反差。   然而下一幕,镜头落在了鬼屋另一头的森林,学霸的手环沾了血静静躺在灌木丛里,鬼屋内的富二代也显然不像女主所说只是晕过去,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喜极而泣的男主身后出现了一个非人黑影,直面黑影的女主面不改色,双眼逐渐被黑色覆盖。   鲜血糊住了画面,男人白净的小腿滴滴答答落下血液,海草般柔软的长发倒进血泊里,颈带撕裂,小巧可人的喉结直直怼着镜头,好一会儿才移动到他失去光泽的眼睛上。   窸窣响动间,荧幕上的血液被抹去,露出女主冷静正常的脸,眼睛里的黑色已经尽数褪去了,她直勾勾盯着镜头,兀地笑了一声。   “现在,封印解除了。”她说。 第66章 三人电影   走出影院时焦棠心有余悸,这部恐怖片后劲大得很,导演的拍摄手法尤为巧妙,情节环环相扣,让他一个不怕的狐狸精怕上了人。   几对情侣纷纷出来,无一例外男生们都抱着女友胆战心惊,还有胆子小的一直在抽泣,焦棠也想趁机贴着宋星沉卖一波柔弱,结果女人一直在看手机,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眼泪。   她往前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这回还带了个人,于是转头问道:“送你回家?”   天色渐晚,最近连环杀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街上都没几个男人,再不回去恐怕家里得担心,焦棠自然应允。   站在客厅的焦霖瞧见她们回来,表情颇为意外,但焦棠知道保镖肯定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   “你竟然还会当护花使者。”焦霖从油画前起身,脱下了手套。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浅色瞳仁在镜片的反光下难辨情绪,她低头看了眼腕表,“留下来吃饭?”   两人以为宋星沉会拒绝时,却听她说:“好啊。”   焦霖脸上笑意有些淡了,大抵是没想到她真敢应老板的假客气,但还是维持着体贴的外表,叫厨师多做一人份的餐。   从拿起呼叫铃到吩咐完毕,她都没问过宋星沉喜欢吃什么。   焦棠回房里换衣服,宋星沉待在客厅盯着焦霖身旁的那副油画,蓝天白云,绿草如茵,成群的向日葵随风摇曳。“别人送的?”她问道。   “新开的拍卖行,拿画做人情宣传呢。”焦霖并不在意,去酒柜里拿了一瓶白兰地出来,“你去过拍卖会吗?”   “没钱。”宋星沉想也没想就拒绝。   焦霖笑了起来,声音如珠玉落盘:“下次一起?”   见宋星沉没反应,她勾了勾嘴角,不再言语。   焦棠换了身家居服出来,轻盈衣料勾勒出曲线,颈带换成了轻薄款,底下喉结呼之欲出,两条长腿又细又直。平日里在家这么穿确实没什么,但有外人在场就多少显得有些暧昧,母亲还在国外忙活,长姐如母,焦霖说了他两句:“衣服穿厚点,也不怕着凉。”   焦棠跟她犟:“都新世纪了,男人有穿衣自由!”   焦霖倒也不是真的在意弟弟穿什么衣服,见他反抗自己,微微蹙眉:“回房去。”   “才不要。”焦棠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眼珠子一转,抱着她的胳膊晃,“姐,这件漂亮,我就喜欢这么穿嘛。”   焦霖按了按额角:“多大人了,也不怕人笑话。”   餐桌另一头宋星沉没理这对姐弟之间的龃龉,在两人谈话间,她已经一声不吭把眼前的菜肴扫荡一空,还是焦霖客气地问了一句:“还要吗?”   她点了点头,焦霖大约也习惯了对方听不懂客套话的情商,只是叫厨房再上菜来。   焦霖自己有健身的习惯,吃得清淡又克制,焦棠减肥不吃晚饭,满桌子寡淡无味的健身餐大半进了宋星沉胃里。   看出弟弟那点少男怀春心思,焦霖出声挽留似乎只是来蹭饭的宋星沉:“你在我这住一晚吧,明早送你去事务所。”   这回宋星沉没答应:“我要去医院看江粟。”   焦霖没再说话。这人一碰到朋友的事就特别轴,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失约。   “一起吧,”她突然变了主意,抛下弟弟殷切的眼神,往餐厅外走去,“说起来,我还没去看望过她。”   说着又对可怜巴巴的焦棠说道:“你在家好好呆着,早点睡觉。”   出门时焦霖叫上了司机,从停车坪一路开到中心医院,在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买了点礼物,又挑了束百合,才跟着宋星沉上楼。   见到她们到来,躺在床上发呆的江粟很是惊喜:“哇!焦老板,你可真会做人!”   ……怎么听着像骂人。焦霖抱着花放到床头,学宋星沉打开折叠椅,高大的身体窝在小椅子里,高定大衣沾上了灰尘,显得相当局促。   江粟住的四人间,不过两个出院了,一个正在手术,所以现在病房里只有她们三个而已。案情没什么进展,宋星沉也不想抓着病人头脑风暴,因此只是聊了些白天发生的事情,说自己去了哪条街吃饭,又去看了什么电影,江粟很是捧场,对电影里的情节大呼小叫。   焦霖安静地坐在一边,墙壁粉刷得雪白,头顶的灯盏刺眼,她听见江粟雀跃道:“要不来看电影吧!”   于是灯光落幕,月色透过窗棂蜿蜒成溪流,墙壁成为临时幕布,简陋的投影像梦里才有的朦胧模糊,地暖蒸得心头火燥,江粟已经拆开果篮拿起一个苹果就吃,宋星沉坑坑洼洼削着果皮,焦霖捧着自己分到的苹果,难以下口。   “我来我来。”江粟叼着果肉接过她手里的果子,小刀在她手上如翻飞的蝴蝶,单手就完整地削下一条完整的皮,随后手起刀落,几瓣果肉就落到了一次性纸盘里,插上牙签递到焦霖面前。   宋星沉还在跟水果刀较劲:“你为什么要买全是苹果的果篮?”   “这个最大。”焦霖从没买过这种慰问病人的礼物,大多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她插了一块果肉送进嘴里,汁水还挺足。   虽然江粟嚷嚷着看电影,片子却是宋星沉挑的,开头就是年轻男学生攥着极短的校裤,小心翼翼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镜头从他的小白鞋转移到丝袜,再缓缓上移到挺翘的臀部,两条白皙纤细的腿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嘈杂的背景音由远及近,悦动的音乐传入耳中时,男生也停止了脚步。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整条走廊里由数个房间组成,不少衣不蔽体的少男从房间里跑出来,大概是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他紧紧咬着下唇,贝齿微露,小鹿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一阵高跟鞋音出现,镜头又从男生的右边转到左边,对准了出现的中年男人,他画着很浓的眼线,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海藻般的卷发搭在肩上,喉部被魅惑的黑色蕾丝包裹,肉眼可见引以为傲的资本。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回头路。”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掸了掸落在少男肩头的烟灰,“好好伺候金主妈妈,你妹妹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少男眼角含泪,半推半就地进了最大的一间房里,白色的校服如同误入狼圈的绵羊,一进去就被里头的群魔乱舞吓了一跳,十来个艳俗的年轻男子衣衫尽褪,如狗一般在地上爬,埋头讨好上座的女人,他们疯狂扭动着腰肢,喉结大剌剌地露在外面晃,白得刺眼。   男学生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清纯的眼睛是一尘不染的白纸,他被推搡到了中间不动声色的女人怀里,女人坚实的臂膀揽住了少男柔软的身躯,她戴着一个黑狼面具,坦荡从容的坐姿里满是岁月沉淀的威严。   “第一次?”她的声音如沙砾般磁性沉稳,在喧嚣的环境里,意外地令人安心无比。   少男点了点头,就见女人慢条斯理解开了他的颈带,他一声惊呼,羞红了脸。   黑狼没有碰他,戏谑的视线透过面具如有实质在这具青涩的身体上游走。正在他惴惴不安时,女人一把将他摁到了腿间:“舔。” 第67章 挚友or宿敌   少男生疏又羞涩地服侍着女人,短裤下白腿紧绷,细嫩如藕节的手臂紧紧压着衣角,独属于上位者的气息涌入肺腑,潮水般将他包裹,令人浑身发烫。   “咕咚”   他咽下了嘴里的液体,翦水秋瞳含羞带怯,可怜巴巴地望向黑狼。   一身黑色西装的女人捞起他的胳膊,转了转他手腕上的珠串:“这是什么?”   “是……我妹妹做的。”提及唯一的妹妹,少男脸上浮起笑意。妹妹大大咧咧,却在病床上为了爱美的少男捣鼓了好几天怎么做男孩子间时下最流行的手串,他也一直戴着不离身,“她生病了,我才……”   低落的情绪并未引起黑狼的怜悯,她像是失了兴趣,松手任由他落在地上。   锃亮的皮鞋踩在奇异花纹的地毯上,面具在灯光映射下闪闪发亮。“这儿的男人,十个有九个会说自己妹妹病重。”   不听少男辩解,她向一旁玩嗨了的同行人一抬下巴:“送你们玩玩,记得处理掉。”   上位者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足以令少男坠入深渊,他惊恐地看着面前围拢的几个高大身影,眼泪不要钱地掉下来,鼻头微红的模样看着很是勾人。   “不、不要……”   他拼命挣扎,轻薄衣料却被一把撕烂,破布条子似的挂在白皙的身体上,很快他的嘴被堵住了,饶是如此,男性天生放荡的身体还是在这种暴行里起了反应,嘲讽的笑声充斥着室内,他终于放弃了抵抗,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不多时,一个麻布袋从消防通道运出来,拉链没有系紧,掉出来一只青红交错的纤细手臂,运送员很是熟练地将其塞回去,锁进了货车后备箱里。   车辆行驶到郊外的坟场,天色昏沉,一把火烧尽了积累的罪恶,数十只裹尸袋逐渐湮灭在火焰之中,火势渐大,逐渐覆盖镜头,在跃动的火苗尽头,逐渐出现焚烧后的灰烬,带出了电影标题——   《沉睡的真相》 导演 姜青来   故事正式开始,主角是一名刚刚大学毕业的应届生,通过校招进了当今最热门的科技大厂,主攻生物工程,刚开始工作的她脸上满是对于公司的向往与热忱,新员工培训时她遇见了同期一名新同事,也就是女配。   女配性格冷淡,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同事们都在猜测她是哪家的少姥出来体验生活了,但开朗热情的女主很快就和她成为了朋友。   随着剧情推进,主角进入公司的目的也逐渐浮出水面,她是警方派出的卧底,所就职的公司有黑道背景,业务也不仅限于科技,暗地里所做的交易甚至涉及到了一些政圈高层,为了将她们一网打尽,她包装简历成功应聘进了公司,与上级打成一片,借机潜入酒局取得地下交易的证据。   与此同时,女配的身份也在主角的电脑上揭开。女配是公司董事之一代号为“黑狼”的女儿,被母亲派去基层历练,从一入职主角就盯上了女配,与她把酒言欢交心也不过是计划的一环。在主角的热情攻势下,孤僻的女配终于敞开心扉,将主角视为好友,还把她带回了家里。   黑狼自然没那么好糊弄,在数次交锋之中,一直假扮不谙世事年轻职员的主角才勉强得到黑狼的信任。由于警方计划收网,目前证据并不足够送罪魁祸首们吃终身牢饭,蛰伏的主角冒死潜入黑狼的书房,意外见到了大量被虐杀致死的男孩影像——原来主角正是当年那名卖春男学生的妹妹,而她也终于在黑狼这里找到了失踪哥哥的死相。恍惚之下,主角被埋伏在暗处的打手俘获,押到女配面前。   此时的女配已经没有了此前的天真无辜,她把玩着手里的枪械,盯着主角的眼睛和她母亲如出一辙。   黑狼的女儿,身体里流着和母亲一样的血,又能是什么好货色?然而女配看着一言不发的主角,扣着扳机的手微微颤抖。也许她们之间真的有一瞬将彼此当作朋友过吧,只是那点情谊对于处心积虑的虚伪接近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一旁传来吸鼻涕的声音,焦霖转头一看,发现江粟已经抱着宋星沉哭了起来,边嚎边拍大腿:“天呐,挚友反目,怎么那么虐啊!”   “从一开始就是利用,算哪门子挚友。”宋星沉面无表情,“还有,你拍的是我的腿。”   警察破门而入,主角身上带有窃听器,主角的师傅为了保住她的命不得不打草惊蛇,虽然及时救下了主角,但说到底女配只是囚禁人身自由未遂,靠家里的关系连拘留所都没待几天,而得到消息的黑狼早早着手转移资产,收网之时虽然没能逃脱法律制裁,但并没有相关案件表明与女配有关。主角直觉女配身上的秘密没有那么简单,依然不肯放弃追查,直至庭审黑狼那日,她终于找到女配曾涉及一起纵火案,按恶劣程度完全可以将其送去和母亲当狱友。带着拘捕令的主角追上正启程前往机场预备出国的女配,在追逐战中,女配弃车而逃,被主角追到了悬崖边上。   面对主角的枪口,女配不见慌乱之色,莫名奇妙笑了一声。   “想知道你哥哥的尸体埋在哪?”   说着,她向崖边退去:“你再也找不到了。”   “不要!”主角飞扑上去,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往下看去,只见一片汹涌的浪潮拍打着礁石,女配的身影已然不见。   江粟:“一般这种掉海方式都不会死。”   宋星沉反驳道:“底下有礁石,掉下去直接海葬了,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海葬是火化以后去海里撒骨灰。”焦霖纠正她的用词。   江粟咂巴咂巴嘴,开始发散思维:“哪天我要是殉职了,你们也给我撒海里头,这样我就能顺着洋流漂到护照变蓝了。”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焦霖毕竟是做生意的,比较迷信,“漂走之前记得把我对家的发财树淹死。”   宋星沉:“天下之水总归一源,找个马桶冲了也是一样的。”   江粟幽幽道:“不怕我变成鬼舔你们屁股?”   焦霖看着眼前的苹果,登时有些难以下咽:“这话题我们是非聊不可吗?”   电影的最后,主角走在回家的小径上,本该无人的家里却突兀地亮起了一盏灯,仿佛迷雾中蛊惑人心的萤火。   亮、暗、亮、暗。   主角盯着闪烁的灯光,规律的节奏恰是她和女配曾经玩过的摩斯电码——   我、来、找、你。   全片完。   江粟咂摸着后劲:“咋感觉这片子里反派塑造得有点太好了呢?”   “反派总是比正派更好写的。”宋星沉说,“恶人只要做一件好事就能立地成佛,好人却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   焦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问道:“那你想当正派,还是反派?”   宋星沉微微扬起下巴:“我要做编剧。” 第68章 人形绞肉机   “女士们男士们,今天为大家带来的节目是——螺旋绞肉机!”   幕布掀开,一座硕大的机器连着滑轮缓缓推出,圆筒中由三块刀片组成,每一片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   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随着装置启动,圆筒内部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观众席里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   “这个老家伙,想必大家很熟悉了。”李安娜站在装置侧方,语气从容,像是在介绍一件艺术品,“现在,有请我们的助手小哥上台。”   她打了个响指。   容貌昳丽的男助手从侧幕后走出,他的演出服相当贴身,深色布料紧紧包裹着身体,显得更加成熟性感。他朝观众席露出一个从容自信的笑,享受着游离在自己事业线上的视线,而后轻盈地跳上躺椅。   圆筒缓缓下压,将他的身体吞没到胸口的位置。金属壁贴合得严丝合缝,只留下一道狭窄的透明观察窗,恰好能看到他仰起的脸。   灯光亮起,机器旋转加速,刀片开始沿着既定轨迹运转,锋刃在透明窗后方掠过,距离皮肤近得几乎让人屏住呼吸。   这是一个相当熟悉的环节。观众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机器停下,圆筒打开,人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所以,当男助手的表情忽然变了时,最先响起的不是尖叫,而是笑声。   男人的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机器的嗡鸣声吞没。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李安娜皱了下眉,藏在背后的手按下了停止键。机器没有反应,旋转声反而更快了。   观众席里开始出现零星的骚动。那道透明窗里,男人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衣物被逐渐接近的刀片搅碎,露出雪白的胴体,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从这场表演中退场,他惊恐地涕泗横流,美丽的脸蛋上不复自信。   李安娜迅速切换备用控制,却只听见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下一秒,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到刺眼。   有人尖叫起来。   机器仍在运转,那张本该继续表演恐惧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表情。血液四溅,碎肉横飞,刀刃与白骨相接,发出呕哑难听的摩擦声,整个转筒内犹如榨汁机般血肉模糊。   男助手没能在第一时间死去,刀片最先抵达的是腿部,细白小腿被切割出如三文鱼般的纹路,混合着肉沫飞散,下体被高速旋转的利刃绞成一滩烂泥,他疼晕过去,很快又醒过来,汗水淌过瓜子小脸,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泪水,这时刀片才接近他的上肢,精心保养过的纤细十指被寸寸绞断,融成红白糖浆般的颜色,滴落在他身下的地板。   刀刃吞没喉结的动静也不过一瞬,那饱满、呼之欲出的肉块与颈带一起旋进了机器里,尚未来得及让观众惊叹这极其美丽的事业线,就随着绞肉机的轰鸣湮没了。   也许是上天也不愿这样的美人香消玉殒而不留下一点痕迹,最终他的头颅因着脖颈绞断,筋肉难以支撑重量而嘎巴一声掉落,长发末端已经卷入了机器,因此头颅被悬挂在半空,很快头发那点摩擦力便不堪重负,从他的脑后开始,头皮一把撕裂,整张美人面被硬生生拽了下来,吞入机器当中,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落地,滚了几圈后停在舞台聚光灯处,正在此时,头顶的礼花装置打开,喷出满空的黑色花瓣,洋洋洒洒。   音乐还在播放,幕布却在无人示意的情况下,缓缓落下。   ————   “江队,这边!”   两名青年穿过拉起的警戒线,来来往往人群熙攘,不时可见男警员脸色苍白地被人架着走,江粟让开过道示意他们先出去。   大石和小方围着出事的机器,碎肉黏在了金属内壁与刀片上,还有没被搅碎的肉块刮在外壳,为了不破坏现场,她们忍着阵阵恶臭配合工程人员检查绞肉机。   “案发现场太恶心了。”大方捂着鼻子用嘴呼吸,面色铁青,“不少男同事到了以后就吐了,还有人被吓哭,我让他们先回去,这种活实在不适合男人干。”   江粟点了点头,她的胳膊还用支架绑着,宋星沉帮她戴上手套。   “检查过机子了吗?”她问请来的工程专家。   女人年过五十,鬓发微白,鼻尖上的眼镜有啤酒瓶底厚,镜腿随着动作滑落,她从眼镜的上方看着江粟:“是猪肉厂最常用的那种型号,底部有号码可以追溯来源。”   顺着她的手指,江粟弯下腰看见了那串已经褪色的编号。   “这机器用了多久?”她问。   “应该有五年以上,这是已经停产的批次。”专家撑着腿站起来,“它有两种模式,电源和手动,但之前出过手动模式忘记关闭,导致卷入一名男员工致死的事故,后来厂家就只生产单电源模式的机器了。”   “我检查过了,机子是断电状态,但手动模式还在工作,这才出了人命。”   说着她很是不满地皱了下眉:“而且马戏团还私自改装机器,背后加了个用来调换空间的装置,可能是魔术用吧,但这就导致手动模式的开关被卡在机器内部,除非关在里头的人自己去关,不然没人救得了他。”   死者只是一名男性,又能懂什么机械,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距离存活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也就是说,那开关是要人爬进去打开的,对吧?”江粟探头望了眼血肉模糊的绞肉机内部,黑黢黢的看着犯恶心。   “对,而且是需要先打开保险栓,再用大力推拉开关。”   大石表情微妙:“听着不像意外啊。”   今天在场的观众上达近千人,众目睽睽之下演出事故死了人,偏偏最后出现了黑色洋牡丹收尾,关于前段时间连环杀人案的讨论再度爆上热门。   关于真凶的讨论也相当激烈,首当其冲的正是身为魔术师兼演出策划的李安娜。   马戏团、魔术师。近日频频出现的词汇令江粟眉头一皱,她转头问道:“人在哪?”   小方抱着记录仪说:“已经带去审讯室了,有同事接手。”   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江粟摸出来一看,没忍住啧了一声。   “怎么?”一直在观察绞肉机的宋星沉听到动静看向她,手机屏幕就递到了面前。   和狗仔的聊天界面上,对方新发来了两句话。   【姐,男明星年轻时候待过的马戏团叫流浪剧院,后来被收购了,改名为金玉马戏团】   【这单消息我已经卖了,不过还是提前一小时告诉你,做好准备哦:)】   “你俩留在这取证,我回局里。”江粟对两名队员嘱咐道,“今晚有场硬仗要打了。”   她胳膊受伤,穿不好衣服,便随手将警服披在肩头,脚下生风,坐着护送男同事的车回了警局,一路火花带闪电冲去了审讯室:“把问出来的资料拷我一份。”   与此同时,上司催命般的铃声响起,宋星沉打开今日新闻,一条巨大字体的推送出现在首页。   【惊!美男连环被虐杀案真凶现世!】 第69章 老实人   死者名叫梅永,十岁开始就在马戏团里打工,长开以后是这里头数一数二的美人,但不是个安分性子,见新加入的李安娜一跃成为出场率最高的魔术师,便动了歪心思,日日投怀送抱,一来二去就把人勾引到了,央着她让自己一起上台,借机抛头露面在社交平台上俘获了一批粉丝。   李安娜不是不知道这点小九九,但她说实话不大在乎,送上门的美人不要白不要。两人处了一年后同居了,经常吵架,李安娜毕竟曾经有过案底,脾气也不大好,碰上漂亮又不安分的梅永,她上头时总会动手,或者是把他赶出家门,不过她到底还是个老实人,事后还是会哄着男人,偶尔也愿意让步,总的来说感情也是挺好的,今天也是照旧带着相好上台表演,谁承想会出现这种意外。   江粟坐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警员对李安娜展开问询,女人对警察很是熟悉,回答滴水不漏,面对白炽灯光面不改色,说出来的东西都没什么用处。   另一边,证物科已经从死者的手机里调取出他的聊天记录,经过检索发现梅永从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和一名粉丝有着密切联系,甚至两人谈话间出现了开房号码,显然是出轨了。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疑点。   一是在一个月前,李安娜出钱给梅永买了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自己。   二是梅永的银行卡里曾经收到过一笔大额转账,海外户口,很难追溯来源,时间恰巧是龚蛛死亡当天。   三是梅永名下有一辆车,李安娜给买的,车牌号恰巧是龚蛛死亡的停车场里那些停在监控盲区的车辆其中之一。   “把保单拿进去,看看她怎么说。”江粟对麦克风说道。   问询警员接到指令,将投保记录展示在桌上:“李安娜,你怎么解释这份保险?”   李安娜扫了一眼,双手抱臂:“解释什么,一年一度的投保而已,我们团里每个人都会投,防止表演发生意外。”   她表现得相当冷静,仿佛死者并不是跟她有关系的人一样。   “我再说一遍,像这些机器,检查不是我的责任,你们应该去查到底有谁碰过机器,而不是来问我!”壮硕的身躯上下起伏,李安娜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神情不耐,“谁会在舞台上自砸饭碗啊?”   “这份酒店的记录显示,死者曾多次和不同女人出去开房。”警员又拿出一份材料,“你是否知情?”   “什么?”这一瞬的惊讶不像装的,李安娜捡起桌上的纸张,只看了一页便怒不可遏。   “我骟他爸的!这个贱男人!”她咬牙切齿,“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他,结果他背着我出去卖?”   此时她与舞台上优雅从容的模样全然不同,面具之下,也不过是个被背叛的可怜人。见对方情绪激动,问询已经无法继续,江粟叫停了这场审讯,李安娜被送去拘留室暂加看管。   网上关于李安娜是凶手的舆论喧嚣尘上,也有人猜测真凶可能是金玉娱乐的人,结果那条新闻被点爆之后营销号开始发梅永生前的过往种种以及他曾经勾引过马戏团里不少有地位的员工的记录,一时间风向被带偏到了桃色新闻上,虽然很快被勒令下架,但这波人血馒头的流量还是给金玉娱乐接住了,股价大涨。   没有确切的证据前警方无法发出拘捕令,而拘留疑犯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   她应付完领导回到自己大队的讨论室时,宋星沉正和小钱凑在一处,面前的计算机屏幕上是几个男人的画像。   “至于最后这个人,当时在自习室里……”走过去时隐约听见小钱在给宋星沉讲解。   “说什么呢?”江粟随口一问。   宋星沉已经看完了资料,示意小钱把七宗罪投影出来:“在看之前拜托小钱查的可能受害人。”   “找着了?这么快啊。”江粟夸赞,“咱们小钱不愧是计算机出来的。”   “这些人跟新死者完全没有关系,”宋星沉看上去有些郁闷,“我还得再重新想想思路……你怎么样?”   “李安娜那边,暂时没能问出什么东西。”江粟拉开椅子坐下,艰难地用单手打开电脑敲字,“刚大石传来消息,绞肉机摆在仓库角落,监控拍不到绞肉机的入口。”   “有没有查过保养机器的员工?”宋星沉问,“这么大的机器要做手脚动静不会太小,平时能够经常接触到机器的员工嫌疑很大。”   江粟点头:“李安娜还有一个男助手,叫弥哈疣,负责后勤工作,但是这几天都没有上班,是临时工顶上的。”   追查到那个临时工是外包公司的合同工,本身没拿几个钱,据她所说演出前几天也就日常巡逻检查了下机器状态,并没有注意到手动模式是否打开,而刑侦科从开关上提取的指纹也只有死者一人,看上去就好像纯粹是死者自己进去误打误撞打开手动模式,把自己给绞死了一样。   警方已经传唤弥哈疣,出事时他正在医院,行动不便,无法过来做笔录,因此只有外勤警员带回来了一份口供。   弥哈疣自称是李安娜最得力的男助手,李安娜偶尔会带自己上台,但是梅永总是吃醋无理取闹搞砸他的演出,李安娜即便看到了全程也不会说什么,任由情夫霸凌男同事。   这场演出助手本来定的就是梅永,但前不久他似乎跟李安娜因为什么事吵架,魔术师一气之下把名额给了弥哈疣,并称自己能捧出来一个梅永,也能捧出来第二个,还带着弥哈疣去做了美容和改造,这下把梅永给气疯了,带着一帮混混太弟拦在弥哈疣下班路上,不仅刮花了他新做的脸,还把他腿给打断了。   出了事,李安娜并没有第一时间为他主持公道,梅永毕竟是团里最顶尖的美男,弥哈疣上不了台,她不可能为了惩罚梅永而让演出没有看头,因此梅永又拿回了名额,不过这对情侣间也还是没回到亲密无间的状态。   这倒是与李安娜所说的感情不错有出入了。   至于二人到底因为什么吵架,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   小钱抬起头来问她们:“你们觉得这起案件也和黑色洋牡丹有关吗?”   “大众都会这么想吧,”江粟思索道,“毕竟收场时掉下来一地花实在太诡异了,这个机关我也问过,临时工偷懒直接把弥哈疣准备的花提前放进去了,导致花瓣受潮腐烂成了黑色。虽然网上流传掉下来的全是洋牡丹,实际上各种花都有。”   “怎么,有找着对应的画作么?”   “没有。”宋星沉直起身,“六幅流传于世的画全都对不上。”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小钱挠了挠头,小心翼翼说道:“我想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从一开始,我们的思路就错了?” 第70章 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为什么我们现在遇到案件第一反应是拿死亡现场和画作对应呢?”小钱说道,“分析凶手心理固然很有必要,可对方是个连环杀人犯啊,不按套路出牌不是正常吗?”   一时没人接话,投影仪的光打在墙上,杜兰那几幅画静静悬着,人物的眼神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江粟打破了寂静:“你的意思是,前面几起案子里出现的那些元素可能只是巧合?”   “也不是巧合吧。”小钱想了想,“更像是我们先给它们贴了标签,然后所有细节都往那个方向靠。洋牡丹也好,七宗罪也好,一旦默认凶手在创作,那接下来看到什么场景都会觉得像画。”   宋星沉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屏幕前,目光停在那幅被命名为《暴怒》的画上。画里的人物姿态浮夸,线条利落,张力十足。   “如果只是想要杀人,”她忽然开口,“那确实没必要这么麻烦。”   小钱抬头看她。   宋星沉伸手指了指排列出来的六幅画:“不按套路出牌的前提,是你知道套路是什么。”   江粟瞥了眼电脑屏幕,若有所思。   “你就喜欢当谜语人。”她笑了一声,“行了,小钱,马戏团这边我来搞定。”   宋星沉看了眼她的胳膊:“你一个伤患还是放过自己吧,那个男助手我去探一探。”   闻言江粟也没反驳,单手费劲地敲着键盘:“也行,不过代表警方去的话得再带上一个,你……”   “当然是个人名义去看望了。”宋星沉捞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对着执法记录仪,他未必会说真话。”   ————   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掩,室内不算明亮,电脑屏幕莹莹白光照亮了一张几乎裹成木乃伊的脸,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眼睛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一行行文字从信息流划过,映入他兴奋而偏执的眼里。   【李涛,大家觉得凶手真的只是一个魔术师吗?】   【什么意思,李安娜可是有前科的好不好,现在又进去了不是很正常】   【她以前是盗墓的,杀过几个人也不意外吧】   【虽然但是,哪个人会蠢到在自己的舞台上杀人】   【+1,背后肯定有资本下场】   【资本杀几个小男人有什么意义吗我请问】   【那几个死者都是长得漂亮又有名的,凶手会不会是忮忌美男啊】   【真有可能啊,凶手是个丑男也说不定】   【你们没发现吗,死者们普遍都是存在丑闻的男人,这么嚣张地杀死有罪的坏男人,凶手是正义使者吧哈哈哈】   【晕,那个死掉的男老师有啥罪?人还挺好呢】   【不死不是女权男XD】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信这种人设的没救了,不都是靠特立独行勾引女人的绿茶吊吗】   【说句可能会被骂的话,我还挺想看凶手继续杀的,早看这些不检点的男人不爽了,败坏我们男人的声誉】   【就是说啊,我们老实守夫道,凭什么要被这群烂黄瓜拖累】   【快进快进,我要看下一个死的是谁XDDDD】   【你们这帮人真是疯了,不想着快点抓到凶手还起哄???】   【反正我清清白白不怕查,凶手要杀也杀不到我头上,害怕的不会也是跟死者一样的吊子吧?】   【。大哥,我女的】   【姐妹你三观好正,竟然真的有女人愿意为男死者发声T T】   【不好意思啊姐妹,刚刚说话冲了QAQ我们也是苦贱男人太久,实在受不了了】   【没事,能理解】   【哎现在像你这样能体会我们男性不幸的女人真是太少了,要不要加个v聊一下,主页是我照片】   【不了,有对象】   【哒割你没事吧,前脚说自己清清白白,后脚就勾引起女人来了】   【姐妹你别理这个整容脸!没准都被玩烂了】   【下一个杀他算了,凶手看见没,搞死这个贱男】   【他爸的,一进帖子就被臭晕,凶手能不能赶紧治治这帮二手货】   【就是,把这些骚男人全杀了才好】   【+1】   【+1】   ……   年轻男子露在外面的部分脸颊浮起红晕,论坛里满页的追捧令人目眩神迷,他异常兴奋地啃着指甲,美甲上沉重腻味的甲油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米男士,有人来看你。”   弥哈疣愣了一下,没想过除了警察还有谁会来找他。李安娜?不,不可能,她还在经受审讯。   心思回转间,那人已经自顾自走到他床边,低头看了眼他的屏幕。   弥哈疣警惕地合上电脑,看向这个神色冷淡的陌生女人。   宋星沉先是出示了证件,接着摸出消毒湿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陪护椅,这才在椅子上落座。   “很怕吗?”她若有似无地瞥了眼笔记本。   尽管脑袋都被绷带裹着,却能感觉到男人的紧绷:“我怕什么?”   像是急于自证,他继续说道:“那几天我又没上班,完全不知情,监控里肯定连我的影子都没拍到,为什么要怕?”   宋星沉歪了歪头:“啊……我以为一般男人碰上这种恶劣的杀人案,都会对随时可能出现在身边的凶手感到害怕呢,连不少男警员都落下了创伤性后遗症,再也不敢上前线了。”   弥哈疣身体一颤,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方向。   “我行得正坐得直,没必要害怕。”他抚摸着手上的指甲,说道,“应该害怕的是那些水性杨花的男人才对。”   谁知宋星沉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她慢条斯理地说,“单纯无差别报复社会?还是执行某个维度的正义?”   “这次的死者出现以后,我想我可以初步确定,凶手自己有一套审判标准,而那些死者正是审判的对象。”   心脏怦怦跳,弥哈疣听见自己问:“你觉得……怎么样?”   “毕竟我还是警方请来的顾问,不能随便说话。”毛呢大衣衬着女人修长的身形,黑皮手套显得冷漠而端方,她斜睨着弥哈疣,说道,“但我今天是以个人名义前来,所以我可以说,这样的审判是正义之举——法律无法涉足的边缘,正需要这样的人去处理黑暗。”   天呐。弥哈疣激动地双手颤抖,难以克制。   宋星沉继续说:“我有点期待凶手下一次会审判谁了。”   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面上的冰川融化,此时的她看起来像一名有些腼腆的青年。   “局里气氛实在太压抑了,大家都觉得我是疯子……真是不好意思,对您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不奇怪不奇怪!”弥哈疣连连摆手,“其实我也觉得,这样的审判很是大快人心。”   他殷切问道:“我们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见女人面露惊讶,他急忙补充:“就是……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我可以及时告诉你。”   “那太好了。”宋星沉缓和了脸色,露出温润笑意,“谢谢配合工作,您真是个热心肠。”   弥哈疣抖着手加上了好友,欲盖弥彰道:“其实,朋友圈里有我出事前的照片。”   宋星沉很给面子地当场打开看了一眼,对着那张充满玻尿酸的脸称赞:“很漂亮啊,你底子很好。”   “这么说不大厚道,但死者生前真的是……怎么能毁了你的脸呢。”她叹了口气,“果然对男人恶意最大的还是男人。”   弥哈疣深以为然。   两人攀谈甚欢,宋星沉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这才开始回复消息。   【财神姥:晚上有个酒会,姜青来也会到场,你想去跟她碰一碰吗?】   【宋星沉:去】   关于这一章的论坛,虽然都是照抄网上的评论,但还是做了改动。♂天生忮忌同性并渴望交配,偶尔淫秽性团结。所以哪怕变成第二性骨子里的劣质基因也不会改,依旧是有害生物,不是用现状简单性转就能体现出来的。 第71章 霸道总裁   酒会设在江畔的旧领馆,挑高的穹顶被重新刷成哑光白,灯光从梁柱间垂落下来,长桌沿着回廊排开,银器擦得发亮,酒杯里浮着细小的气泡。   宋星沉并不习惯这种场合。她穿了借来的西装,尺寸略大,肩线不太合,走动时布料在身侧轻轻晃动。焦霖替她整理过领口,又在她袖口扣上一对黑欧泊袖扣。   表面被灯光一照,几乎不反光,黑得很深,像是能吞没所有光线。   “做什么?”宋星沉低头看了一眼,瞧不出价格,约莫不会太便宜。   “这儿多的是以衣待人,”焦霖温声道,“你身价高了,她们才会敬你三分。”   宋星沉说:“我又不是来应酬的,谁能给我脸色看。”   焦霖笑了笑:“那你就当我刚刚是在收买人心吧。”   焦棠站在不远处,一身湖蓝色礼服,颜色清透得像童话里的王男。剪裁贴身,腰线收得极好,勒出细细的腰肢,布料随着他转身轻轻流动,像水一样顺滑,引来不少人侧目。   “你在他的裙子上花了多少钱?”宋星沉问道。   “也就五百个。”焦霖不以为意,“我妈还给他用私人品牌定制了出赘的礼服,那个要两千。”   见宋星沉一直盯着裙子上的钻石看,焦霖打趣道:“收收你的眼神,跟饿狼似的。”   几名靓丽的男侍应生端着托盘穿行在人群中,其中一个稍显青涩。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合,他的步伐略快了些,在拐角处被人撞了一下,托盘微倾,杯中的酒泼了出来。   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尽数落在焦霖的西装前襟。   四周一静。   男侍应生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对、对不起,我……”   焦霖低头看了看。深色的布料被水打湿,雪白的领口溅上星星点点的酒红,她微微蹙眉,抬头时又换上了温和的表情:“没事。”   男侍应生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抬眼看她,楚楚可怜,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   “这就没事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名高大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穿着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看不出年纪,长相英俊,周身气度有一种被长期泡在权欲里的松弛。她的目光在焦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男侍应生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被弄脏的物品。   “姜总。”有人低声打招呼。   姜青来没有回应。她抬手,从男生手中抽走那只空了的酒杯,随意放回托盘。   “在这种场合摔跤,”她说,“你没接受过培训?”   男侍应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焦霖站在一旁看着,神情温和:“是我不小心站得太近了。”   姜青来转头看她,兀地笑了一下。   “你心太软了。”她说,“狗不打不老实,底下人犯错,总要打到他记住。”   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不知从哪里出现,一左一右扣住了男侍应生的手臂。   “姜总……”少男慌乱地哀求,几乎破音,“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道歉,我……”   “道歉?”姜青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你也配?”   她看向焦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征询:“要不要送你?”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不了。”焦霖掸了掸袖口,像是随手撇去路过的浮尘,“今天是谈生意的日子。”   姜青来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随后她耸了耸肩:“既然小焦总不喜欢,那就处理掉吧。”   安保拖着还在挣扎的男生往侧门走去。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很快被音乐掩盖。门合上的一瞬间,声音彻底消失。   酒会过了最热闹的时段,人群开始自然分流,焦霖去了休息室换衣服,焦棠虽然想跟着宋星沉,但他毕竟没出赘,这样做声名不好,于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宋星沉消失在觥筹交错间。   宋星沉溜溜哒哒,一路拒绝了十几张名片,正纳闷自己看起来应该不像什么企业家时,便在阳台前面找到了姜青来。   女人漫不经心看过来,视线落在她的袖扣上,而后才缓缓上移,扫过做工一般的西装,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蒂蕾的袖扣,全世界只发行了两对。”姜青来颇为感兴趣地挑了挑眉,“一对在焦霖身上,另一对却给了你?”   宋星沉这才意识到为什么方才会有一群人来找自己攀谈。   阳台外是江面,夜风带着水汽,灯影被拉得很长。酒会的喧闹被隔在玻璃门后,像另一个世界。   “你不是生意人吧。”姜青来忽然说道。   “不像么?”宋星沉反问。   姜青来盯着她看:“想攀附我的人不少,但没一个傻子会在没有引荐的情况下直接冲着我过来。”   “装饰是焦霖给的,衣服估计也是借的……”她上下打量着宋星沉,“我听说她最近雇了个能干的家伙,虽然你看着跟能干没什么关系,但姑且就当你是吧。”   宋星沉扯了扯嘴角。   言语间,姜青来靠近了她的耳畔,咬牙切齿道:“放出假消息把我现金流套牢的人是你?”   “怎么能说是假消息。”宋星沉面不改色,“我一个外行人,朝令夕改不是很正常吗?”   “比起我,姜总在龚蛛死后的操作才是令人叹为观止。”她很没诚意地夸奖道。   姜青来一脸轻蔑:“商人逐利,有什么问题?”   宋星沉开始自下而上地打量她,与方才见面时姜青来的举动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审视者变成了她自己。   “龚蛛从你的马戏团出来进到焦氏费了不少劲吧?”她忽然提及陈年旧事,“他如此拼命,出事后姜总反倒吃起了人血馒头,如此冷血,当真令人寒心。”   姜青来被她看得浑身难受,偏偏不好发作:“那又怎样?多的是人取代他。”   宋星沉颇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姜总手下不缺漂亮男人,我看那梅永也有几分姿色,可惜就此香消玉殒,没法为你效力了。”   “就他?”姜青来露出了一瞬轻蔑,神情不耐,“我的时间很宝贵,可不是来听你讲废话的。”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宋星沉敛下眉眼:“只是想提醒姜总,你买了水军,买了热搜,也买了财经号,提前放出内部人士澄清。但那些账号回补的时间点,和你公司关联账户减持的时间,也太接近了。”   “股民什么时候会发现呢?”她在姜青来铁青的脸色里缓缓勾起嘴角,“这家公司,最近和太多非市场因素绑在一起了。”   她朝姜青来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回到了会场,给焦霖发了个消息就往外走。   宋星沉坐上汽车后打通了一个电话。   “真没想到,姜青来还认识梅永。”她开着免提,把不合身的西装脱了下来,随手丢到后座,“眼睛长天上的富商,怎么会记住一个小小男员工?”   袖扣闪过不易察觉的红光,车里发生的对话一字不落进了焦霖的耳里。   她摘下耳机,整理了一番领口,这才换上一副笑面出去。   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只剩下零星几人,谈话声被背景音乐压得很低,焦霖刚端起酒杯,一名女人便端着香槟走了过来,显然是等准了时机。   “刚才那一出真是精彩,”她朝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姜总当演员的时候随心所欲惯了,把这儿当片场呢。”   焦霖只笑不语。   “焦总最近如何?”   “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生意难做。”焦霖一声叹息。   “是了,还得催警署早些抓到凶手好。”女人深以为然,“男人要是失去打扮欲,我们的产品卖给谁?”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杯,清脆的一声,很快被淹没在周围的声响里。   “我最近在看几个前沿项目,”她像是随口一提,“方向都挺有意思,细胞复制、无性增殖……”   焦霖没接话,侧头示意她继续。   “问题在于,技术不是问题,伦理才是。监管窗口如果不开,再有前瞻性的实验也只能明珠蒙尘。”   “你觉得现在窗口开了吗?”   女人看了焦霖一眼,目光在她袖口的黑欧泊上停留了一瞬:“不确定,所以才想来问问你。”   “你和上面的消息一向比我们灵通。最近有没有听说,某些方向被默许提前进入验收阶段?”   焦霖抿了一口酒,醇厚的酒液在舌尖停留了片刻。   “这种话我不能乱说。”   “不过呢,”焦霖话锋一转,“确实有些生物技术已经纳入了政府的规划版图里。”   “那就是迟早要落地了?”   此时女人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一些,她们再次碰杯。   “敬未来。”女人说。   焦霖将酒一饮而尽,浅色眼瞳映出香槟色的吊灯倒影,金碧辉煌。   “敬未来。”她低声说道。 第72章 boys kill boys   江粟刚整理好李安娜的证词,大石和小方一前一后进来,身上还带着案发现场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机油,说不清是哪一种更刺鼻。   “江队。”大石风风火火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有新发现!”   江粟抬头:“说。”   小方把平板接上投影,屏幕亮起,画面是绞肉机内部的放大影像。   “工程专家走之后,”她说道,“我们用内窥镜又扫了一遍手动模式的保险栓。”   “你看这里。”小方把画面定格放大,“螺纹的位置。”   江粟眯起眼,那显然不是新近造成的损伤。   “受力痕迹很明显,”大石接过话头,“而且不是一次性的。”   她翻了一页记录本:“如果是临时起意,暴力拧开,螺纹会有不规则崩口。但这个不一样,它的磨损是均匀的,方向一致,更像是被反复拆下来、再装回去。”   “我们对比了同批次机器的样本,”小方补充,“正常使用的机器,根本不会磨成这样。”   投影画面又往前切了一帧,保险栓边缘,隐约可见一圈极细的痕迹。   “还有这里,”小方指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环形磨痕,“是被细砂纸打磨过的。我怀疑是为了降低阻力,让保险栓在特定角度更容易被推动。”   小方关掉投影,换了另一组照片。   这一次,是机器底部活动踏板的特写。   “我们提取到了一枚鞋印。”她说。   照片里的印子并不完整,被血和油污覆盖了一部分,但鞋底的纹路依旧清晰。   “不是死者的鞋。”小方继续道,“死者当天穿的是舞台靴,底纹完全不同。”   江粟问:“鞋码多少?”   “和死者鞋码一致,推测是身高一米六左右的成年男子。”大石答道。   小方把图片再次放大:“你看磨损位置。”   鞋底外侧的纹路比内侧浅了很多,前脚掌与后跟的受力分布明显不均。   大石说:“腿部有残疾,而且是后天的,没完全恢复,下意识避重就轻,用力很别扭。”   “我们之后去查了弥哈疣的伤情记录,他的腿骨骨裂,恢复期至少需要三个月。”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当然,这算不上直接证据。”   但当所有巧合开始指向同一个方向时,就不再是巧合了。   江粟站直身子,把桌上的资料重新理了一遍:“把这两条补进报告。”   “另外,”她抬眼看向两人,“弥哈疣的行踪给我细查一遍。包括他受伤期间,谁去看过他,他用过哪些工具,和谁联系最频繁。”   “是。”大石应声。   小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江队,那李安娜……”   “就在刚刚,调查令下来了。”江粟用左手压住文件一角,右臂不太利索,靠肩膀把警服往上顶了顶,“走吧,去李安娜家。”   ————   夜里的城市霓虹灯影晃得眼花。车开进小区时,保安远远看见警灯,直接抬了杆放行。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一行人来到漆黑的走廊,跺了跺脚,感应灯亮起,里头那一户就是李安娜的家。   门是指纹锁,技术员戴着手套操作了两分钟,“滴”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香水、酒精和甜腻脂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很大,落地窗拉着一半窗帘,城市的光透进来,照得沙发上那些凌乱靠垫影影绰绰。茶几上放着两只酒杯,一只倒扣着,另一只杯底残留半圈干涸的红酒痕。   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剪裁利落,口袋里鼓着。外套口袋里是一张对折的邀请函,烫金边,纸张厚实,内页印着酒会时间,没有地点和主办方,只在角落盖了一个极小的私人印章——非要说的话很像某种私人俱乐部的入场凭证。   随行的警员将其拍照后收纳。   卧室门虚掩着,推开的一瞬间香味更浓。床铺凌乱,被子被人草草拉到一边,床头柜上散着几板药片,有止痛的,也有镇静类的。抽屉没锁,里面是些零碎的小物件:耳钉、打火机、指甲油,显然都是男人的物件。   衣柜里头的男人衣服很多,大部分是演出用的,亮片、纱、夸张的剪裁堆在一侧,另一侧是李安娜的日常衣物,颜色偏暗,风格简单。   衣帽间最里面,有一个独立的小柜,柜门锁着,技术员再次上前开锁,里头只有一部备用机,没锁屏密码,聊天软件的界面停留在最近的一条消息上。   【动作快一点。】发送时间是三天前,记录似乎被刻意清理过,没什么有用信息。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昵称。   再往下,是另一组聊天记录。   对面头像是两条大白腿,虽然穿着裙子但看着跟没穿一样,一只白嫩的手挡在隐私部位前。聊天内容不多,大多是零碎的问候和情绪宣泄。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他捞你的钱还出轨,你脾气真的太好了】   【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   时间跨度不长,最早的一条,也不过是两周前,对方因着李安娜的诉苦而扬言要杀了梅永,李安娜却在回复“如果不是梅永自己也许会试试和他在一起”后再也没有回应过对方。   江粟把一页的列表粗略翻了翻,发现这部手机更像是李安娜用来泡弟用的,不过近期联络过的只有纯黑和白腿两个人。   大石也看到了那些暧昧字眼,吐槽道:“这人一周五场演出,怎么还有精力聊这么多弟弟。”   “让信息部的同事去查一下这两个账号ip地址。”江粟将手机放入证物袋中。   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面色凝重。   “行,我让她们往那人身上查。”江粟收起电话,带着下属朝门外走,“有线人回报,姜青来跟梅永之间认识——今晚要通宵了,跟家里人报备一声。”   大石嘿嘿一笑:“我俩从马戏团出来以后就提前跟家里说了。”   一行人赶回局里,信息部在加班加点,楼里灯火通明,江粟抵达讨论室的时候小钱在里面捧着一碗馄饨加餐。   “哇,你一个人吃独食?”她推门进去。   小钱指了指旁边几碗宵夜:“你妈送的,时间太晚,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你妈真爱你,”大石抱怨,“我妈连我不吃香菜都不记得!”   江粟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了。”   “好了好了,吃完饭就开始干活。”她打开设备,把今晚上搜集到的证据罗列出来,“都说说,有什么看法?”   大石稀里呼噜干完了一碗馄饨,抹了抹嘴:“弥哈疣证词里说自己受伤以后就请了假,已经一周没有去马戏团,如果那枚脚印真的是他,那毫无疑问他在说谎。”   “梅永和李安娜之间也没有后者所说的那么亲密,她似乎还在和另一个人存在不知名的交易,可以说这起案件里两个头号疑犯都对警方隐瞒了对自己有利的事实。”小方补充,“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两人之间。”   小钱举手:“龚蛛和梅永的死都跟马戏团有关,幕后最大的金主现在被证实和两人都有联系,我认为这起案件哪怕不是姜青来亲自动手,她也在里面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江粟点了点头,水笔在纸上写得飞快。   她盯着自己画的思维导图,神情有些疑惑。   “我倒是有点奇怪,”她说,“先前几起杀人案完全找不到一个可怀疑的对象,这回忽然跳出来这么多疑犯?”   “凶手露出马脚也说不定……”大石止住话头,也跟着面露异色。   至少到第四起案件为止,凶手犯案手法非常干净,与死者们有恩怨的人全都有完美不在场证明,因此专攻刑侦心理学的同事均认为这是一个反社会分子随机挑选目标杀人,这也是所有谋杀案里最为头痛的类型。   就在她们做好要顶着舆论压力艰难向前的准备时,第五起案件却出现了如此多的线索直指几名疑犯。   “莫非凶手在误导我们?”小方猜测。   江粟摇头,唯一能接触到绞肉机,还留下了踪迹的人是弥哈疣,能够直接动手脚的人无疑也只有他。   “案发现场尸体破碎,毫无美感,甚至留下了明确的洋牡丹意象,但这些洋牡丹是由腐烂变质成的黑色,与之前几起案件中用血液制作的黑色洋牡丹完全不同。”   她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缓缓说道:“……我想提出另一种可能。”   “这一起案件,是模仿杀人。” 第73章 新的受害者   诊所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遮光不算好,下午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男生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之间,背脊绷得很直,神情焦躁不安。   心理医生坐在对面,没穿白大褂,只是一身深色的便服,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偶尔在纸上轻点。   “你说,你最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她语气平稳。   男生点点头,饱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梦里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该从哪里说起。   “……很大的房间。”他说,“四周都是书,桌子,看不清书上面的字。”   医生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   “我在角落里坐着,只是看书。”男生绞紧了手指,“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就站满了人。”   “认识这些人吗?”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皱了下眉,“但人们都在看我。”   “她们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男生说,“只是围着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但我知道,她们在鄙视我。”   “她们说话了吗?”   “没有。”男生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她们在鄙视你?”   男生几乎脱口而出:“我知道,是因为我做错了事。”   话一出口,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补了一句:“但其实是她们误会了,我没有那种意思。”   医生翻过一页记录:“你在梦里有没有试图解释?”   男生回忆了一下:“一开始我会说,不是那样的,是你们误会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没用。”他靠回沙发,“她们根本不听。”   他抬起头,看着医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听辩解,不听求饶……直接给我定罪了,要把我的罪行宣扬出去。”   女人反问:“你的感觉如何?”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男生缓缓开口:“我有种……”   “快感。”   像是终于认识到内心,男生的语速加快:“我渴望被她们发现,又不希望被发现,真正被她们注视的时候反倒有一种冲顶的快感,那真的太美妙了,我甚至一直在回味——医生,你能理解吗?”   医生用纸张翻动的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不感到恐惧?”她问。   “刚开始有点。”男生回答,“但后来发现她们伤害不了我,毕竟那是我的梦嘛,就无所谓了,反而觉得很开心。”   “梦的最后发生了什么?”   男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把最开始看着我的人杀了。”他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男生继续道,“但在梦里,那好像是离开的唯一办法。”   “然后呢?”   “她们还在看我。”他皱眉,“直到我醒来,一直都在看着我,看着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感受不到快乐了。”   医生的笔停了一下:“醒来之后,你的感受是什么?”   “很累。”男生闭了闭眼,“胸口闷,心跳很乱,像是跑了很久。”   医生放下笔,看着男生:“这种症状最近频繁吗?”   “最近更明显了。”他说,“尤其是晚上。”   “有没有胸痛、心悸、呼吸不畅?”   男生想了想:“偶尔。”   医生点头,翻过一页。   “你最近压力很大。”她说,“而且你对‘被看见’这件事,有明显的应激反应。”   男生没反驳。   医生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几盒药。   “我给你开点处方药。”她把药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主要是帮助你稳定情绪,改善睡眠。”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药盒很普通,白底黑字,看不出什么特别。   “会有副作用吗?”他问。   医生想了想:“前几天可能会有轻微不适,比如乏力、心率变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觉得不舒服,记得按时断药,过来复诊,不要勉强。”   男生点头,把药盒收进包里。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休息。”女人继续说道,“等状态稳定了,我们再慢慢谈。”   男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医生。”他回头,“如果梦还继续呢?”   医生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你会醒来的。”   门关上后,诊室重新安静下来。女人低头,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字。   【患者肖绦,患有创伤应激反应,具体表现为对旁人目光敏感,但根据对话可判断其本身为通过不断试探和侵犯边界来获得存在感的人格障碍者。】   ————   “我看看……”讨论室内,江粟将一叠人像资料展开。   小钱在一旁概括:“之前星姐要求寻找的目标人士——在公共场合闹出丑闻又成功反转舆论,整合条件后一共找到十三名,如果把年龄缩小到三十岁以下,符合条件的有四人。”   “张宇飞,女,二十五岁,曾在学校礼堂泼男老师油漆,教育局插手后真相反转为男老师私底下体罚学生,她是为了揭发此事才剑走偏锋。”   “徐自明,女,三十岁,小时候贪玩在教堂放火,舆论因烧出了地底数十孩童尸骨而反转,最后也是豁免了惩罚。”   “吴根,男,三十岁,在市中心医院开直播时衣不蔽体坠楼,成了植物人,当时各种谣言满天飞,警方调查后发现他是被小三扒了衣服殴打时坠楼,舆论也就此反转。”   “肖绦,男,二十岁,一年前在自习室里发情被举报,当场下跪求饶认罪,舆论闹大之后又出具了一份医学报告证明自己患有遗传性疾病才控制不住身体,随后舆论被反转为举报方歧视病人。”   宋星沉手上捧着保温杯靠在桌边,低头去看那些资料。   “女的去掉。”她说,“植物人?不够美。”   “你选美呢?”江粟给了她一肘子。   宋星沉捡起肖绦的照相,对着光打量了一会儿。   “把他详细资料打出来。”她随手把照相塞给小钱,问道,“你们怎么又想着照七宗罪继续查了?”   小钱正想说话,被江粟抢先一步:“双线并行,我怀疑七宗罪还会继续出现。”   宋星沉点点头,抿了口热茶:“人手够吗?”   “不够啊,”江粟坦坦荡荡,“所以这不是找你揣摩一下犯罪心理,如果你是凶手,你会选谁作为下一个目标?” 第74章 无理取闹   “大海捞针。”宋星沉虽然嘴上这么吐槽,但还是给了解释,“杜兰的画里主角都是男性,凶手没理由去杀女人。”   “《怯懦》这副画里,主角是边角那个男性,他在教堂做了错事,向教母求饶,然而背后握着刀,显然是准备背刺教母。”   “但同时,他头顶的吊灯位置和一般教堂布置不同,吊灯组成朝下的利剑形状,剑尖朝着他的头颅——在宗教画的意象里,这种形式一般被认为是审判。”   “还有一个细节,众人的眼睛是看着中间的神像。”宋星沉指着投影仪上的画面,“她们关注自己的事情,并没有直接看见男主角的犯案经过,我猜,只有那个教母是目击证人,并且她也没有想把事情闹大,只想让男主忏悔,否则她就应该直接把男主拖上祭祀台接受众人审判才对。”   “那个植物人已经在直播里出丑了,不可能处于公共场合闹过丑闻,但又能得到控制的范畴内。”她对此轻描淡写,“不过我也只是猜猜罢了,现在画的顺序已经被打乱,真凶究竟会选谁作为目标、究竟会不会按照顺序杀人,谁都不知道。”   江粟看着几份资料思忖。   “我再去申请调些人手过来,两边都派人去吧。”她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警车绕过盘山公路,兜了几个弯才抵达目标所在地。建筑坐落于地势较高的居民区,人烟稀少,进去时过了两道闸机,还没看地图找肖家的位置,一行人就看见有栋楼被黑色花瓣围了起来,一朵一朵拆开的黑色洋牡丹,花茎被折断,横七竖八地散在台阶上,像是某种不成形的仪式。   “环卫工不会骂爹吗?”大石碾碎了脚边的花瓣,嘟哝道。   一靠近,便看见白墙上泼了黑色油漆——贱男去死!   因着连环杀人案的风波,近期不少有过前科的男性家门口都被撒上洋牡丹,连网上吵架也是“黑色洋牡丹警告”,对于恐吓男人确实起到了作用,所以肖家的门一直敲不开也在情理之中。   “没人吗?”小方问。   “肯定在家呢,”江粟耸了耸肩,“我都听见脚步声了。”   说着她就向猫眼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警察,开门。”   门链没卸,门板只开了一条缝,一名中年美夫站在后头,眼袋浮肿,脸色阴沉,视线在江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干什么?”   江粟把证件举到门缝前:“我们来告知一项保护措施,日后将有警员二十四小时保护潜在受害人。”   “保护?”肖父冷笑一声,“现在外面怎么说的你们不知道?凶手只杀坏男人——那你们把我男儿列进保护名单是什么意思?我男儿一直都很温良恭顺,怎么可能被凶手盯上!”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精神紧绷的更年期大爷跟机关枪似的,明里暗里扫射门外的警员不怀好意。   门里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爸爸。”   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里头响起:“你让她们进来吧。”   门打开的瞬间,江粟愣了一下。   照片里的肖绦面部线条臃肿,五官被脂肪挤得如发面馒头,整个人像一块没有修过边的泥坯;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瘦削、白皙,勉强可以算得上是病美人的男青年,鼻梁高挺小巧,肉眼可见的科技,眼角带着术后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与照片完全不相似。   他穿着宽大的居家服,领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颈部的饱满如肿胀的瘤子,依稀可见曾经的肥胖。   “我同意警方保护。”肖绦像是很怕见生人,缩着脖子道。   肖父转过头,压低声音呵斥:“你胡闹什么?现在这风口浪尖——”   “爸爸,你没看见这几天那些人怎么在我们家楼下闹的吗?”肖绦埋怨起父亲来,嗓门比刚刚高了一度,“今天还有人往我窗户上打弹弓,没准哪天他们就会冲到家里来,你有没有关心过我的感受!”   肖父移开了视线,终于意识到男儿的心理防线已然破防,再争下去也无济于事,冷着脸让开了路。   肖绦的房间如他所言,已经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击穿,玻璃碎片被肖父清理,窗户上的孔痕还在。   “这里不能再住了。”江粟当即下了决定,“转移到酒店,统一管理。”   肖绦如啄食的公鸡般点头,只抓上几个白色药瓶和换洗衣物就跟着上了警车。   酒店选在城西,一家半新不旧的商务酒店,被警方临时包下了一整层。   走廊灯光柔和,地毯吸音,脚步悄无声息。轮值警员分散到走廊两端,作为顾问的宋星沉被安排在外间休息,方便照应。   另一个可能受害人那边也安排好了,由大石贴身保护。   白天再见到肖绦,或许是出于有警方保护的安全感,他精神好了不少,本来一直缩在房里,到中午时难得探出半个身子来。   宋星沉坐在背对他的沙发里,笔记本摊在膝上,屏幕亮着。江粟坐在对面打盹,胳膊上的石膏还没取下,姿势有些别扭。   从肖绦的角度,能看清屏幕上是一幅画。画面背景像是一座被抽象化的教堂,拱顶高耸。中央是一群穿着相同服饰的人,低着头,双手交叠,动作整齐得近乎僵硬,像是在祈祷。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人影。那颜色太突兀了,还被宋星沉拿笔圈出来,引得他多看了两眼。   “我想喝水。”他从到了酒店以后就滴水未进,现在喉咙干得连药片都吞不下去。   宋星沉回头看了他一眼,将电脑放到桌上,拿了瓶酒店送的矿泉水,递过去时顺手拧开了瓶盖。   肖绦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着眉抱怨:“我爸爸不让我喝冷水。”   宋星沉接过水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茶水间。   水倒进水池里,空瓶落进垃圾桶,很快流水声响起,烧水壶亮起红灯。   江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慢吞吞走进茶水间,俩人说话的声音被烧水壶的嗡鸣掩盖,不久后她拿着一杯正冒热气的一次性纸杯出来。   “小心烫。”   肖绦见她能徒手拿纸杯,便以为温度尚可,谁知接过来指尖就一阵发麻,高温吓得他把杯子连同水甩在了地上。   “这怎么喝啊!”他瞪大眼,语气任性,“在家里我爸爸从来都不会给我喝这么烫的水。”   “你不会晾凉吗?”江粟无奈道。   “那得多久啊,渴死了。”肖绦站在门口,撅着嘴说,“有可乐吗?”   “可乐喝了更渴。”江粟提醒他。   肖绦一跺脚,捏紧了粉拳:“我不管!我在家里天天喝的!”   也难怪曾经那么胖,照现在不知节制的样子,估计很快他又需要抽脂手术了。   宋星沉看了他一眼,打电话对前台说:“麻烦送一瓶可乐过来。” 第75章 痒了就掏掏   酒店机器人很快送货上门,托盘上放着一瓶冰镇可乐,外壁凝着水珠。   肖绦接过去,让宋星沉帮他拧开后回到房间,终于消停了。   房间里光线柔和,暖光笼罩着被褥,撒下大片光斑。肖绦坐在床边,打开药瓶往嘴里塞了几片药板,接着喝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脸上露出舒适的神情。   昨晚他半夜做梦,吓醒后吞了几片药,再入睡时精神就没那么差了,想来里头的镇定成分起了作用。   回想着梦境里的恐慌羞耻,心跳逐渐加快,额角渗出汗意,他又剥出几片药吞了下去。   肖绦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还没能咽下去,脸色就变得青红交错。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又痒又痛,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肖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乐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汩汩的黑色液体流淌一地,气泡滋滋作响。   他冲到洗手间去看自己的嗓子眼,依稀可见有什么堵住了喉咙,柔软绵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揪不出来,直到此时他才想起门外就有一群警员,于是跌跌撞撞往外跑,这时喉咙的瘙痒传遍了全身,疼痛难忍。   肖绦跪倒在地,身体本能地前倾,右手死死按在心口,指节泛白,左手疯狂抓挠着身体每一处,痒意侵蚀了神经,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一边流泪一边抓痒。   裤裆的布料被锋利的指甲扯得稀碎,白嫩身体留下了道道红痕,好痒、好痒、好痒!   他一直抓,一直抓,一直抓,指甲划烂了皮肉,下体被抓挠得辨不出原样,房间里的灯饰垂在他头顶,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像一把悬着的剑。   警员冲进房间时,肖绦已经蜷缩在地,背脊弓起,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忏悔。   他衣衫破烂,身体遍布血迹,颜色刺目,犹如一件红色的外衫。   ———   【你也觉得他很可恨吧?】   【没错,没错,真是不知羞耻,给男人丢脸】   【如果……凶手能够惩罚他就好了】   电梯抵达声响起,手机熄屏,机器人缓缓进入时好像被绊了一跤,圆柱形的身体在地上无助地发出电子音:“请帮帮我、请帮帮我。”   男电梯员俯下身去,把它扶了起来,打开机器人送货的窗口检查了一下。   “谢谢您。”机器人发出欢快的音乐,“我要去十三楼。”   男电梯员按下楼层,随着机器人一起上楼,把它送走之后又回到了一楼。   他没有再继续工作,径直走出了电梯。   监控录像就到这里为止。   “这一帧里,”宋星沉点下暂停,“他背后的包一直在动。”   机器人的身体过于庞大,遮挡住了男人检查货仓的动作,但还是能从他背后瘪下又鼓起的小包里推测出他换掉了货。   酒店管理人此时已经汗流浃背。   她连声喊冤:“机器人是通过无线按电梯的,我们酒店根本没有电梯员啊!”   这个男人从一大早扮演成了电梯员守在里面,就为了等到给肖绦送货的机器人。   且不说在一天里有多少货会送往各个楼层,他怎么就能断定肖绦会订可乐,而不是别的饭菜?   宋星沉想了想,把监控回到今早。   她们这一层的警员早上刚点过早餐,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显示机器人一进电梯又像送可乐那时被绊倒,假扮成电梯员的男人检查货仓,把机器人送走,唯一不同的是他在早上并没有下手。   “看来他只准备了可乐。”宋星沉说,“肖绦爱喝碳酸饮料这件事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就算他今天不喝,也总有一天会中招。   正在她们询问酒店管理人时,化验结果出来了。   可乐里被加入了酪胺,单独食用并不致命,和肖绦惯常服用的精神药物一起造成了过敏性红肿,最终死因是喉咙肿胀窒息。   法医在肖绦的喉管里找到了一朵形似黑色洋牡丹的压缩毛巾,应当是喝可乐时被误吞入了。   江粟瞥了眼宋星沉,对方正在和小钱检查证物袋。   “还有。”她举着手机走出门外,掩住了声音,“酒店房间垃圾桶里应该有个喝过的矿泉水瓶,把那个也拿去化验。”   她回去时小钱在查肖绦的心理医生,人家开的处方正规合理,完全是肖绦自己滥用药物找死。   但医生当时开的处方药有好几种,凶手怎么会拿到开药记录,还知道死者去酒店时刚好携带了此类药物?   “保不齐我们内部有鬼。”小钱开玩笑。   宋星沉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分析:“这是心理科最基础的镇定药物,如果让我来猜,我也猜医生开的药里有这种。”   “这恰好证明凶手具有一定的心理医学知识储备。”她挽起袖口,黑色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凶手的文化素养还挺高。”小钱说了两句,目光被她的袖扣吸引,“这玩意挺贵的吧?”   “还行,不贵。”   江粟又调了几组监控,终于在后门垃圾房旁边找到了凶手的身影。   方才电梯里他伪装成电梯员一直没动,这回视角更宽裕了些,明眼可见他一瘸一拐,腿部似有残疾。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将其与绞肉机上的脚印联系在一起。   “弥哈疣出院了没?”   小方忙里偷闲回了她一句:“他上周好像已经出院了。”   江粟当即摇人:“直接上他家,肯定有东西!”   警方上门时弥哈疣家已经人去楼空,但还是在卫生间找到了没来得及销毁掉的药物,以及衣柜里的一把金属撬刀,造成的磨痕与绞肉机上的痕迹完全吻合。   IT部门也找到了李安娜手机里的两个联系人ip地址,一直在不断出言挑唆李安娜和梅永关系并出言要杀了梅永的大白腿便是弥哈疣,而那个语焉不详的黑色头像,最后定位在富人区,经查证发现那是姜青来经常前往的其中一处房产。   梅永卡上最后一笔大额转账来自于海外中立国银行,经了三手分散,其中一笔来源于姜青来早年在国外留学期间开立的账户,因为由不动户做出交易解冻,触发了国内银行警报,同时IT部门收到来自国家金融监管系统的异常交易协查函,金融调查专案组要求与刑侦大队会面。   化验科的结果直接送到手上,看见化验单上瓶底残留物成分只有水,江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申请通缉令,正式追捕黑色洋牡丹杀人案疑犯弥哈疣。”她对小钱说道,“还有,传讯姜青来。” 第76章 金融诈骗   “不是吧警官,我一直都是良民来的,做做小生意嘛。”逼狭的审讯室内,肩宽背阔的女人大马金刀坐着,古铜色的皮肤上银灰色腕表显得尤为暴发户。   大石磨了磨后槽牙:“少嬉皮笑脸,你怎么解释李安娜手机上这条信息ip地址是你家?”   姜青来漫不经心瞥了一眼。   “啧,我那么多房子,哪知道这是哪个?”她一扯领带,颇不耐烦,“ip而已,怎么证明这是我本人?”   “李安娜对此可是供认不讳,”小方翻阅着资料,头也没抬,“她已经成为污点证人,交代了你和她之间所做的交易,现在我们不过是来查证她所说的完整性罢了,你装傻只会让形势对你更加不利。”   姜青来沉默了一瞬,眯起眼打量着面前两人。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警官,你们演技真的不行啊。”   “什么交易?我只是让她去劝退一个让我不爽的男员工而已,你们上班不知道什么叫劝退吗?”她俯身向前,胳膊肘撑在桌上,“意思就是,不违法地让员工主动离职,从而规避法律风险。”   “你们刑侦大队连这种劳资矛盾都要查吗?”   小方终于抬起头来:“死者和你好像并不是简单的劳动关系。”   她将那份大额入账的流水证明递给姜青来:“这笔转账经过金融组核实是由你名下银行卡打出的,转账金额远超死者一年薪资。”   姜青来微微蹙眉。   “小情人发脾气,我给点钱安抚,犯法吗?”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下巴微抬起,“警官,像我们这种人,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审讯室死活撬不开口,姜青来的态度滴水不漏。针对弥哈疣的通缉令已经发布,江粟从会议室出来,见到了等在外面玩手机的宋星沉。   “看什么呢?”她凑过去,宋星沉把屏幕往她那一转。   聊天界面里,焦霖邀请宋星沉去拍卖会,说压轴似乎是杜兰的一幅画。   “去呗。”江粟比当事人兴奋,“我还没见过拍卖会长啥样呢,你到时候拍个照我看看。”   宋星沉收起手机,摇了摇头:“你忘了,那天我要陪你去医院换药。”   “多大点事,我又不是小孩……”   “我已经做好那天的行程规划了。”宋星沉依旧拒绝,“不要随便打乱我的计划。”   讨论室里各个部门的人来来往往,白板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照片,江粟刚刚坐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名穿正装的青年,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一副精英模样。她们扶着门,迎进来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剃得很短,眉眼冷肃,身形板正,手上戴着厚实的白手套。   她在屋内站定,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打着绷带而有些不修边幅的江粟身上。   “刑侦大队?”   江粟站起来向她伸手:“我是江粟。”   女人一同伸手:“国家金融调查专案组,张骁。”   张骁示意身后的青年递出一叠文件,直奔主题:“我通过内网系统看到,你们在查姜青来?”   江粟点头:“是,她与我们目前正在调查的一起刑事案件有关。”   张骁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的银行协查函:“几个月前,我们一直跟踪的可疑户口出现有一笔异常交易触发了银行预警系统,我部门正在收集证据,却于昨天收到了刑侦大队的信息支援请求,目标账户正是这个户口。”   “账户持有人国内身份为姜青来,这笔款项经中立银行三手分散,回流账户之一持有人根据内网更新信息,已于几天前死亡。”   她将一份身份证明文件推过来,照片上的人正是梅永。   小钱下意识接话:“这是封口费?”   张骁摇头:“这类账户一般用于风险隔离,动用这种户口,说明要么急于用款,要么见不得光。”   江粟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你们盯上她多久了?”   “三年。”   “她名下的公司主营娱乐投资,拍电影、拍综艺、炒娱乐圈绯闻。”张骁合上文件,向下属要来另一叠资料,“尤其擅长制造艳闻。”   照片铺开,上面全是各式各样的美艳男明星,大多是裸露的,搔首弄姿,甚至还有更不雅的照片,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附有热搜截图与时间节点,以及股市曲线。   “每次旗下男艺人的艳闻曝光后,”她将时间轴与股价排列在一起,“姜青来资本旗下的私募产品都会在三天内募集完毕,回报率高得离谱,三个月能达到100%。”   大石咂舌:“真这么赚啊?”   “看着咋这么像庞氏骗局。”常年在股市高买低卖的小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相信这种稳赚不赔的东西了。   话是这么说,但真的有利益当头时,多少人能忍住不冲进去?   张骁继续说道:“这家公司资金结构异常,后入资金填前盘,流向复杂,多为空壳公司之间循环。但若是股民搜索它的资料,大多只能找到各类当作噱头夺人眼球的艳闻,其真实的资金流向反而被掩盖在底下。”   她抽出一张资料,上面是一页死亡通告。   “这个男明星,两年意外身亡,官方对外称是磕药磕多了,经由姜青来底下的娱乐公司爆料为被某大佬逼迫后走投无路自杀,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正义执言的娱乐公司一时股价大涨。”   “天呐,我当时还听说过。”小方挠头,“连这种幕后大佬威逼利诱小白花都是编的吗?”   张骁耸肩,不置可否:“经过我们调查,他在生前就因为滥用药物欠下了一笔债,在姜青来手下的工作室里靠艳照走火之后突然还清了债务,但过后依旧没有节制,债滚债越欠越多,更是多次主动爆出艳照吸引流量,直到大众终于厌倦了他的肉体。”   “在他生前一个月曾经联络过报社记者,说是有个关于资本的大料,但把人叫来以后又改口了,生活莫名变得优渥,没享受几天就死了也是后话。”   “艳闻制造流量,流量制造情绪,情绪制造投资。”   “而这些艳闻,通常被八卦记者统称为——”   “不夜天。”   室内一寂,谁都没想到龚蛛被记者追问的不夜天会在这种场合再度出现。   小钱张了张嘴:“……梅永死前,是不是也联络过记者说要爆料?”   “梅永和龚蛛都在马戏团工作过,私下认识恐怕不奇怪。”宋星沉说道,“甚至有可能李安娜也参与其中,梅永才能得知内幕,以此来勒索高额封口费。”   只是这些贪图钱财的男人没想过,这封口费他们就是敢要,也没有命花。   张骁看向江粟:“所以我才申请跨部门合作,你们手上这起案子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杀人案。”   宋星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墙上弥哈疣的通缉令,长相普通的男人阴沉地盯着镜头。倘若这张通缉令背后是一个三年未破的资金盘,事情就变味了。 第77章 第七幅画   “我需要你们的配合。”会议结束后,张骁单独留下。   “怎么配合?”   她把一份邀请函放在桌上:“这周末金玉娱乐组织了一场慈善拍卖。”   江粟看到熟悉的拍卖简介,眉梢微挑:“你怀疑拍卖是洗钱的渠道?”   “艺术品估值虚高,资金合法化最方便。”她说,“而且姜青来经过你们传讯,只会更心急去转移资金。”   “只是慈善拍卖的入场身份有要求,我们得想办法混入后勤,这点应该由你们专业人士来会比较稳妥。”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江粟嘴角一抽,把事不关己的宋星沉揽过来,“这儿就有一个能正大光明进去的家伙。”   “我……”宋星沉刚要开口,被江粟一把捂住嘴,凑到她耳边低语。   “我这周不去换药了,行程取消,OK?”江粟顶着宋星沉要杀人的眼神说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要学会变通。”   ————   硕大的水晶吊灯垂落,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香槟塔流下汩汩酒液,仿佛一个闪烁耀眼的梦。   白发青年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缓步落座,白色西服熨帖精致,不见一丝褶皱。她身后跟了个黑衣黑发的青年,不像随从也不似贵宾,沉默寡言地坐在她身旁。   “怎么改主意了?”焦霖问道。   “过来看看姜青来想干嘛。”宋星沉没说对方涉及金融犯罪的事,焦霖以为她还在查杀人案,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宾客逐渐到齐,人声鼎沸,宋星沉抚平胸口的口袋,将里头的摄像头角度对准了拍卖台。   “待会想要什么跟我说。”灯光暗下,拍卖师出现在台前,焦霖的声音就在耳旁。   宋星沉对这些高价艺术品没什么兴趣,并没有回答。   倒是焦霖颇有兴致地时不时出个价,顺利拍下了两个雕塑和一幅画。   闪烁的红光记录下拍卖会里出现的展品与竞拍人,金玉娱乐的代表人只是站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并无过多动作,好像这场拍卖会真的只是出于慈善用途。   宋星沉有点困了。她盯着不断炒热气氛的拍卖师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焦霖忽然坐直了身子。   场上的拍卖师正在介绍今天的压轴品:“杜兰大师的《七宗罪》相当出名,流传于世的只有六幅画而已,关于第七幅画的下落众说纷纭,如今我们获得了一位匿名投资人的捐助,将这副第七画公开面向世人!”   座位和展台有一定距离,大屏幕上投影出画作的细节,满场哗然。   “我还以为是前六画呢。”焦霖微微挑眉,“竟然真的有第七幅画?”   画面中是一片空旷的海,海浪在悬崖下拍击出红色的水雾,雾气升腾,与天空的云层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弧——远远望去,像一颗孕育中的子宫。   与七宗罪其他画作不同的是,这幅画里一个人都没有出现,甚至都没有出现黑色洋牡丹的意象。   果不其然,宋星沉听见座席间传来窃窃私语:“这不会是仿画吧?”   拍卖师接着说道:“经过我们请来的专业人士分析,其上面的颜料脱落痕迹与杜兰所在的时代吻合,并且用笔走势也与杜兰如出一辙。”   尽管搬出了专业鉴定证书,众人的热情还是不高。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不够有噱头,不如前六画来得血腥,不能一眼就说服所有人这是杜兰作品。   主持人已经开始叫底价:“起拍价,一千万。”   第一个举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声,荧幕上的价格飞涨。   加价到两千万时,场上出价开始犹豫,几个从一开始观望的代表人下场加价。   耳机里传来张骁的声音:“这几个人背后全是成立不到两年的空壳公司。”   “两千万一次。”   “两千万两次。”   宋星沉记下屏幕上滚动的名字,见她一直关注着拍卖台,焦霖随口问道:“想要?”   白发青年漫不经心举起手牌:“两千五百万。”   没想到快成交了还杀出个截胡的,跟她竞价的人愣了愣,很快也跟价:“两千六百万。”   焦霖大约是没那个耐心,直接出了三千万。   对面加一百万,她就直接取整,金额越滚越大,对面的人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五千万,一次。”   竞拍者接到了电话,面色灰败,终于放下了手牌。   “五千万,两次。”   焦霖歪着头打量那幅画:“直接送你家?”   “五千万,三次。成交!”   “送局子去吧。”宋星沉面无表情说道,“感谢热心市民焦女士。”   ————   “竞拍公司三家,资金来源不同,但到账时间高度一致。”张骁在白板上画满了线,“落槌后十二小时内完成转账。”   “钱哪去了?”江粟问。   “我们监控到,所有资金先是进入了金玉慈善账户,然后分散回流。”张骁换了红笔,几条红线从慈善账户延伸出去,流向十几个个人账户。   “这几个人,是两年前私募产品的最高投资人。”   小钱嘶了一声:“用新钱填旧钱?”   张骁点头:“没错,而且资金比例刚好对应当年的收益承诺。”   那几家竞拍公司的资料也被金融组挖了出来,成立时间均在两年内,参保人数为零。   江粟盯着参保人数看了几秒,问道:“跟焦氏集团打擂台抢七宗罪的是哪一家?”   “天耀资本,法定代表人张三。”   大石无语笑了:“全国有多少个张三?这公司装都不装了。”   “这个张伟今年六十五岁,低保户。”张骁将专案组查来的银行资料展开,“每个月固定收入两万咨询费,打款账号是一家私人投资公司,经股权穿透后发现这家公司最终拥有人是姜青来其中一个情人。”   “银行提供给的会计档案资料显示,这家公司在开户时的秘书公司注册地址与金玉娱乐曾经的注册地址完全一致,我们合理怀疑金玉娱乐通过舆论操纵股价非法募集资金,并借助多个空壳公司转移到海外。”   “银行已经发动冻结高风险账户,姜青来很快就会有动作,该你们刑侦队动手了。” 第78章 追捕姜青来   傍晚时天色昏沉,入夜后云层密集降下细碎的雨,码头的路灯在水雾里晕染成一团一团的白光,黑色越野车从车库缓缓驶出,雨刷一下一下地刷着挡风玻璃。   车在夜色里拐上滨海大道,远处海面被闪电劈开来一道亮线。本该寂静的车道上不知何时围上了一列车队,警笛声撕开雨幕呼啸而来,红蓝灯光拉出瘦长的影。   “姜总,警车……”握着方向盘的司机汗流浃背。   “往前开,”后座的姜青来往后瞥了一眼,神色狠厉,“敢拦就撞过去!”   雨水被高速行驶的车辆卷起,水花四溅,扑溅的污水落在车玻璃窗上,脏污隐隐约约映出姜青来铁青的侧脸。   对讲机里传来江粟的声音:“目标车辆已确认,向东港方向行驶,二队封锁前方路口。”   越野忽然一个急转弯拐进了辅路,警车跟着甩尾,摩擦力却没有越野那么大,其中一辆在弯道打滑撞上了护栏,阻塞了后方的道路。   小方紧紧攥着方向盘,现在能够跟上姜青来的只有她和大石两辆车,越野不要命的加速,她跟得很是吃力。小钱拽着安全带恨不得自己上手:“她要去码头,快跟上她!”   大石一路狂飙,江粟在副驾被惯性甩了起来,脑袋咚地一声撞上了车顶。   “你差点谋杀队长!”江粟骂骂咧咧。   大石跟她互骂:“都说了寄好安全带!”   江粟揉着脑袋上的包,盯着前面车辆的尾灯:“姜青来想上山,别跟丢了。”   果不其然,越野车在下一个岔路口猛地转向盘山公路。   “她疯了?”大石骂了一句,踩下油门。   雨越下越大,山路湿滑,远光灯已经照不出什么道路,雨刮器超负荷工作,前方黑色车辆的尾灯在雨里若隐若现。   姜青来透过后视镜看着跟疯狗一样追上来的警车。   “甩不掉,她们跟太近了。”司机不敢再加速,再这样下去丢的可就是自己的小命。   “停车。”姜青来忽然说。   “什么?”   “停车。”   越野在弯道猛地刹停,车门推开的瞬间雨水灌了进来。姜青来踩着泥水下车,黑色风衣被风雨掀起一角。   她毫不犹豫沿着山路旁的台阶往深林里跑去。   “我骟,什么玩意!”大石被视野里陡然出现的车辆吓了一跳,连忙急停,却因为惯性继续高速滑行,撞上了前方车辆的尾部。   下车一看,车里已经没人了,两串脚印一个顺着山路一个走进了山里,想来车里的人都已经跳车跑了。   “你往前追,我进林子。”江粟当即下令。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泥水溅到小腿,呼啸的风掠过耳边,姜青来喘着粗气,停在一棵古树旁边。   手电筒的光亮穿过雨幕而来,她眯了眯眼,缓缓举起双手。   “天天坐办公室的人,就别想着在这种地方能跑过我了。”江粟打着手电过来,“我劝你还是尽快自首,尚且能减免一点刑期。”   她摸出手铐靠近姜青来,正要给人拷上的时候,姜青来猛地发难,抬膝顶向江粟腹部!   江粟一晃,侧身避让,嘴上还在絮絮叨叨:“哇,你练过啊?”   姜青来嗤笑道:“你不知道我年轻时候是武打替身?”说着,她一把抓向江粟不能动弹、尚且打着石膏的胳膊。   “带着伤还大放厥词,你哪来的自信!”   话音未落,就见江粟收起不着调的笑容,一个踢腿向下盘攻去,正在对方躲避之时,她突然换位,蹬地短暂腾空而起,单手反扣住姜青来手腕,借着下坠的重心把人压向地面,溅起一片泥泞。   姜青来被死死按在地上,英俊的面庞沾上湿土狼狈不堪,江粟叼着手铐,单膝压在她后背,扣住妄图挣扎的手腕。   “咔擦”   银亮手铐与银色的腕表相得益彰,江粟面上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意,远处的灯光穿过树林落在侧脸上,照亮了熠熠双眸。   她低头说道:   “姜青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   “嗯……这幅画确实啊,和杜兰的其它画作完全不同。”   中年画家收起放大镜,手套在裤缝边蹭了蹭:“我也很难说这到底是不是杜兰真迹。”   说着她叹了口气:“小焦这孩子,花那么多钱。”   虽说拍卖会上宋星沉开玩笑让焦霖把画送给警局,但毕竟也是身价五千万的宝贝,最终这幅画流转到了江知行的工作室里暂为保存,也方便她们后续处理七宗罪案件。   画作里技法与杜兰很是相似,然而表达的内容乍一看与七宗罪毫无相同之处,洋牡丹标志无影无踪,并且杜兰的逝世时间也为这幅画的真实性蒙上一层阴影。   杜兰生前被剽窃画作,惨死后疑犯兄长逃之夭夭,还是靠友人申冤才得以平反。她在第六幅画面世没多久就去世了,而这副所谓的“第七幅画”,背面的创作时间却在她死后一年。   “如果我要画一副伪作,不可能把漏洞展示得这么明显。”宋星沉坐在电脑旁边,抿了一口水。   江知行直起腰来看她:“你认为杜兰能在死后继续画画?”   “也许是未完的草稿,被追随者补全后展出……”宋星沉打量着屏幕上完整的七宗罪,就在早前她将这第七幅画扫描传到了网盘里。   江知行笑了一下,注视着画里的海面,神情专注。   “你觉得呢?”似乎也有些无法说服自己,宋星沉转而询问老师的意见,“你觉得这幅画属于最后一幕吗?”   中年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鬓间的白发垂下一缕落在脸侧,挡住了她望向画作的眼神。   “曾经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   “死者尸骨中验证的DNA虽然完全一致,但性别为男。”   宋星沉抬起眼来看她。   江知行还在继续:“这个流言和杜兰死后她的哥哥还在社交界活动完全冲突。”   “杜兰死后一年,哥哥突然失踪,之后便凭空出现了自称是杜兰生前好友的女人为她申冤。虽然警方因为证据不足没能给失踪人士定罪,但在友人的奔走宣告之下,人们心中失踪的哥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在数十年后杜兰终于被证实是真正作者,好友时常在她墓地前徘徊,真挚的感情引人泪下。”   “但是,比起感人肺腑的友情,我更倾向于一个天才杀人犯在反复回到现场欣赏此生最完美的画作。”江知行这样说,“其实只要当局承认那个被虐杀致死的人是男性,一切矛盾之处都能够迎刃而解。可掌权的男人就是这样,他们自大、懦弱,宁愿相信鉴定出错,都不敢承认。”   他们不敢承认一个女人有这样的力量、胆魄,与心性,来完成一桩骇人听闻的杀男案,更不敢相信被困在长裙长发里的女人愿意剪去长发穿上裤子“伪装”成男性在警方盘问时瞒天过海。   处于这样幽默且讽刺的原因,使得凶手能够大摇大摆反复回到案发现场,细细品味自己的杰作几十年之久。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民间猜测罢了,”江知行说,“比起真正的杜兰惨死,我更喜欢这样的结局。”   她收拾起工具,将保险扣上,拎起工具箱对陷入沉思的宋星沉笑道:“你就当是流言吧。” 第79章 忮忌   画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宋星沉和那幅画。   她坐在高脚椅上,一脚踩着横档,透过玻璃与空无一人的画面相望。   宋星沉安静了一瞬。   “能比杀戮更有效率的办法……”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目光低垂,指尖在触摸板上轻敲,黑沉双眸里映出放大的画作细节。   第六幅画《忮忌》   背景是一片肮脏破旧的贫民窟,画面中有两个男子,一死一活,躺在地上那个看不清面容,一袭华丽的衣裙,背部大片裸露,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珠光色泽,他身下淌开的血液暗示着本人状态已近死亡。   另一个站着的男人有两张脸,半张隐在阴影里,稀疏的头发与泛黄的牙齿尤为丑陋,另半张脸却是美丽安静的,与他黝黑粗糙的身体完全不搭,很显然,这张脸是从地上那个男人身上剥下来的。   故事背景显而易见,逃难的贵族男子被底层男人抓住殴打杀害,并且剥下他的脸皮安在自己身上。   倘若说前半段还能美化成底层人民反抗贵族,那么后半段介绍就完全是贴合了忮忌这个标题。   以正义之名,行忮忌之实。   宋星沉提着电脑包走出画室时,等候在外的年轻少男雀跃地跳了起来。   他往前蹦了两步,也许是觉得这样不够端庄,又收敛起来,莲步轻移,缓缓走到她身边。   焦棠收住了动作,亮晶晶的眼睛却暴露了心情:“你忙完了?”   宋星沉点头。   少男抿了抿唇,贝齿微露,面上浮起晚霞般的红晕:“就是……明天我妈妈给我订的礼服到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呀?”   低头看了眼手机里记录的行程,宋星沉说:“没空。”   江粟的胳膊一直没换药,她明天怎么说都要把人拖去医院。   焦棠脸上难掩低落,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那个,其实是我将来出赘要穿的礼服。”两人边聊天边往外走,他不经意提起,“妈妈也真是,我还没找到妇君呢,就先把礼服给订好了。”   女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嗯嗯嗯。   “你想看吗?我可以拍照……”   “咔擦”   青年忽地抬起头,把还在纠结措辞的焦棠揽到一旁。猝不及防跌入熟悉的怀抱,少男的身体都僵硬了,好半晌才想起来问:“怎么了?”   宋星沉眉头微蹙,望向画室旁的小巷,空无一人。   “最近不要轻易出门。”她松开少男,神情严肃,“就算要出去,带上保镖。”   面红耳赤的焦棠迷迷糊糊地应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   医院白色的走廊里,消毒水气味很冲,骨科来来往往都是抱着四肢艰难行动的患者,在人群里灵活得像条鱿鱼一的江粟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我觉得我没啥事了。”在门口排队时她对好友说,“你看我抓人的时候不也一点没耽误?”   宋星沉懒得理她,押着她进拍片室。   片子出来以后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盯着电脑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宋星沉问道。   “年轻人恢复得很好啊,”医生摘下眼镜,“可以拆石膏了。”   她刷刷就在电脑开了单子,让她们去找护士。   江粟边往外走边吹嘘:“你江姐厉害吧,局里应该给我评个劳模,等抓着弥哈疣了……”   “你这么笃定能抓着人?”宋星沉给她泼冷水,“弥哈疣一直不见人影,高铁飞机都没他的乘坐记录,肯定还没跑远,保不齐又要干一票。”   给江粟拆石膏的是个看起来就很嫩的男护士,折腾了半天都没能把石膏剪开,急得满头大汗。江粟歪过头跟宋星沉讲话:“这年头出行住宿哪个不要看证件?只要他一露头就能留下痕迹,这种情况下还能杀人我敬他是个娘们……嗷!”   也许是谈话内容吓到了男护士,他手一抖,剪子擦着江粟的胳膊划过去了,好在里头还有一层棉布,没留下伤。   宋星沉脸色算不上多好看:“你到底会不会拆石膏?”   她语气有些凌厉,男生一下子哭出来:“你凶什么凶……”   “哎哎,你个大女人就别跟小男生计较了。”江粟打圆场,对男护士说道,“找别的护士过来吧,麻烦了。”   男护士瞪了宋星沉一眼,抽抽嗒嗒走了。   “喜欢当烂好人?”宋星沉面无表情盯着友人。   江粟跟完全没注意到一样:“你跟他啰嗦什么,这种人一看就是关系户,掰扯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宋星沉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发难。   男生叫来一个老护士,她没废话,三下五除二就把石膏剪开了,叮嘱江粟多做康复训练。   每天都在过度训练的江粟点头如捣蒜。   走出医院时江粟跟有多动症似的来回转动自己的胳膊,热泪盈眶:“我终于不是独臂大侠了!”   她没能乐多久,专属于同事们的铃声响起,接起来一听,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我就知道休息日她们找我不会有好事。”   挂断电话,江粟脸色难看,对宋星沉说道,“焦家的小男儿被绑架了,绑走他的那辆车是弥哈疣的。”   自通缉令发出后就失踪的弥哈疣终于现身,然而带来的消息绝对算不上美妙。   焦棠在试礼服时被乔装成服务员的弥哈疣迷晕藏在卫生间里,在外面因为他的失踪而混乱时,弥哈疣借由下班时间将人塞进车里带走,直到晚上才向焦家发出了勒索信。   他要一千万赎金,兑成现金,并且指明让宋星沉一个人带过去。   接待室里焦霖和宋星沉看着那副信,脸色铁青。   焦霖:“一千万现金,他在瞧不起谁?”   宋星沉:“一千万现金,他当我举重冠军?”   江粟:“我们不是来讨论怎么逮捕凶手的吗?”   “怎么处理罪犯那是你们的事。”焦霖自顾自找了个还算舒服的沙发坐下,“我弟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一个要求。”   “乐观点吧,没准已经变成尸块了。”宋星沉看热闹不怕事大,“你觉得弥哈疣那种家伙,拿到赎金真的不会撕票老实放人?”   焦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老钱气质从容不迫:“就是变成尸块,你都得把他背回来。”   宋星沉冷嘲热讽:“那我也不必带赎金,直接拎个裹尸袋上门不是更方便。”   “停停停!”   江粟拦在她们二人中间:“当务之急是保证人质安全,什么死不死的,你们的发言很危险啊。”   “凶手提供的地址是在山里,地形复杂,我会带人在外部署。”她对宋星沉嘱咐道,“你呢,带着窃听器和赎金进去,优先保护自己,尽可能把人质带出来,如果谈判失败我会直接带人强行冲进来。”   宋星沉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第80章 第六幅画完成   到了约定交赎金那日,宋星沉臭着脸推了一辆小车进山,在弥哈疣送来的线路指引下才没有走错路,七拐八绕到了一间破旧的废弃厂房前,能看到电力箱和水源,想来这段时日弥哈疣便是在这里生活。   江粟带人包围了厂房,耳机里传来宋星沉那边走路的沙沙声。   为了防止弥哈疣起疑,窃听器是单向的,夹在宋星沉领口,并不显眼。   很快宋星沉便抵达了目的地,弥哈疣的位置较远,耳机里没能收录到他的声音,只能听见宋星沉在说:“啊,是吗?你在周边都布置了炸弹?”   江粟登时就意识到这是宋星沉在给她们指示,派出几名警员探查果然在四个方向都找到了足够炸毁整座厂房的炸药。   拆弹专家紧急就位,窃听器里传来时断时续的谈话声。   小钱检查设备发现没问题:“应该是山里面屏障多,信号太差了。”   “你把焦棠放了,赎金自然会给你。”谈判还在继续。   依稀可以听到对方情绪不稳,声音尖锐。   “说好的……都是……”   “你既然杀了人,就得承担后果啊。”   电流呲呲声令得声音失真,终于在一声尖锐的嗡鸣中彻底断线,耳机里只有沙沙声。   “江队,要不要……”直接进去?   江粟皱着眉调节音量,确认是完全听不见声音了,才道:“别轻举妄动,先把炸弹拆了。”   ————   掐掉窃听器,宋星沉随手丢到角落,像是抖掉了手边尘埃。   弥哈疣并没有发现这一举动,刀尖死死抵着少男的脖子,那白皙脖颈渗出血来,一滴一滴砸在纯白色礼服裙边。   他还在哭诉:“我以为你跟那些看脸的女人不一样!”   弥哈疣已经拆除了绷带,这段时日的奔波和逃亡使得整容后没能得到足够休息,那张充满玻尿酸的脸蛋现在显得更加僵硬,哭起来相当扭曲。   宋星沉只是看着他,她落在他和焦棠身上的眼神没有任何分别,那模样像是在观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你这话说的很有歧义。”她活动了一下肩颈。   “我还以为你是能跟我一起创造新世界的伙伴,你讨厌的坏男人我也讨厌,你觉得这些男人应该灭绝,没错,我也这么觉得!”弥哈疣痛哭流涕,情绪上头,一手持刀另一手捏着炸弹开关,“可是现在,你居然要和这种只有脸的男人在一起?!”   焦棠弱弱举起一只手:“其实,我们还没在一起……”   “有你说话的份吗?闭嘴!”   宋星沉懒得搭理这个男神经病,径自上前,吓得弥哈疣连连后退:“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激动之下,刀锋割开了一道血口,鲜血喷洒出来,星星点点落在白裙上犹如绽开的红梅。   青年脚步不停,已经来到弥哈疣面前。   “下刀啊,”她居高临下俯视着男人,神情淡漠,“怎么不动手,还是说你根本不会用刀,也根本不敢把自己和我炸死在这里?”   见她根本不在乎焦棠死活,弥哈疣反而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哈哈……我就说,我就说!你肯定还是我这边的!”   说着,他殷切地看向宋星沉:“既然你不喜欢他,你就把赎金给我,瞒住警方放我走,怎么样?”   这样一来,那些坏男人得到了惩罚,他这个正义使者也逃脱了制裁,简直完美。   出乎意料的是,宋星沉压根在没听他说话,一把夺过刀柄往前刺去!   弥哈疣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闪躲,温热的鲜血溅了一身,想象中的痛苦却没有传来。他愣愣地看着在女人怀里痛苦呻吟的美貌少男,大脑宕机,全然无法思考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星沉抽出刀刃,焦棠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就缓缓倒进了血泊里,那件被名家手工裁制出来的礼服即便染上血迹也显得尤为美丽,镶嵌的数百颗钻石据说寓意是星星。   温热的吐息靠近耳畔,怔愣间弥哈疣手中被塞入了一个物件,低头一看是那把刚刚杀完人的刀。   “该你了。”宋星沉从背后扶住他的手腕,“向我展示你的诚意吧。”   “不不不……”他是做局杀了两个男人没错,可他从没亲手杀过人啊!弥哈疣浑身战栗,双腿打颤,手上的遥控器没拿稳跌落在地,被女人一脚踢开。   宋星沉似乎也不需要他的臣服,硬是靠蛮力控制他的胳膊,逼他握住刀,跪在焦棠面前,将尖端刺入到少男苍白失活的脖颈当中。   与方才的快准狠不同,刀锋嵌得很浅,下刀非常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弥哈疣已经被眼前的血腥吓得瘫软无力,全靠女人的力道稳住刀,她毫无温度的黑皮手套此时更像是手术室里的医生,冷漠无情地切割着人体,然而她的技术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沉稳,不仅削到了骨头,还不小心把半张脸划破了。   弥哈疣已近昏迷,恍惚间听见她嘟哝了一句:“还好剩下半张。”   他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   男人睁开眼,发觉自己只有一半视力,脸上阵阵疼痛如涨潮时的浪潮扑上沙滩,难受得他没有力气呼痛。   脚下的血泊已经干涸,凝固成黑褐色,弥哈疣颤颤巍巍摸上自己的脸,陌生的人皮质感令他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从下颚开始,密密麻麻的针脚将他原本的脸与另一张脸缝合在一起,难舍难分,而自己的手上正握着一盒针线!   弥哈疣见鬼似的把针线丢了出去。   “醒了?”他望向声源,宋星沉坐在角落,双手被缚,一副受害人模样。   见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绳索,她颇有兴致地介绍道:“其实自己把自己绑起来不算很难,你看。”   她轻而易举散开绳子,向弥哈疣展示自己的双手,又用了不到十秒把自己绑了回去。   “刀在你脚下,赎金在推车里。”宋星沉真挚地对他说道,“逃跑愉快。”   “你、你做了什么,你——”脸上剧痛阵阵,痛得令弥哈疣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对于女人的恐惧占据了上风,即便他弯腰握住了刀,手依然哆嗦着,战战兢兢地不敢上前。   宋星沉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窗外。   “再不快一点,你就跑不了了。”她似有所指,开始倒计时,“我给你十秒。”   黑沉的眸子颜色浓稠,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十。”   弥哈疣犹犹豫豫,时不时看向那推车里的钞票,似乎忌惮于虎视眈眈的女人。   ……   “五。”   弥哈疣咬住下唇,终于朝推车冲去。   ……   “一。”   宋星沉顺势倒地。   “警察,不许动!”   破门而入的警察在此时竟然显得和蔼可亲,弥哈疣宛如见到了亲娘般举起双手朝她们跑去:“快、快、快……”快救救他,这里有个杀人魔!   他浑然忘记了自己此刻面目扭曲,脸上套着一半人皮,手上有刀,身后焦棠倒在血泊里,宋星沉躺在地上生死不明,怎么看都是一副精神失常犯罪后挑衅警方的模样。   “砰!”   随着一声枪响,男人的头颅炸开,红白脑浆飞溅,虚假的清醒姗姗来迟,宋星沉虚弱地咳嗽着,从上方罩下来的警服挡住了面前一片狼藉,视野陷入黑暗,她落进了一个比血液更温暖的怀抱里。   “快!把人质送去医院!”   “医护组就位!”   宋星沉在颠簸里感觉到自己被抬上了担架,借着衣服的遮挡,从间隙里看见倒在地上一美一丑两具尸体。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第81章 七宗罪   罪大恶极的连环杀人案凶手确认死亡,普天同庆,电视台全天轮播这则好消息。   焦氏集团在最宠爱的男儿被害之后便宣布从美颜行业退出,正式转向生物科技。毕竟当初焦氏集团进军美颜产业也是为了让男儿能用上世界上最好的美颜产品,如今男儿不在了,焦家也没有继续留在这一行的理由。   这条告示一出,焦氏集团宣布停产的产品竟然全线价格飞涨,成了男人们竞相追捧的收藏品,也许是感动于万男请愿,焦氏集团在不久后破例推出了一款以焦棠命名的美容产品,以此纪念心爱的男儿,一时之间被男人们抢购一空,焦氏作为行业龙头的地位难以撼动,股价大涨。   另一方面,焦棠的死亡现场被记者违规用无人机拍下,虽然涉事记者被以干扰犯罪现场为名处以罚款,但那张照片被炒出了高价,网络上纷纷转载。   看不清面容的美丽少男倒在血泊里,他被绑架前正在换衣间做造型,柔顺白发高高挽起,露出白皙脖颈如优雅的天鹅舒展,纱裙是露背款,大片雪白肌肤夺人心魄,纤细腰肢埋入层层叠叠的裙摆里,碎钻散发着圣洁的光芒,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不论是尸体还是裙子。   这张照片在网上走红之后,礼服设计家声名大噪,本就高昂的定制费用翻了一倍居然还有富豪争相竞价希望请她出山。   焦家不愿再留着见证男儿死亡的礼服,便捐给了慈善机构,在拍卖会上被一名当红男星以一亿高价拍下,此事也上了新闻头条。   不过很不幸,该名男星在穿着这件礼服演出时意外被掉落的吊灯砸中,当场毙命。经纪公司将其交予另一名男星供其在时装秀上展出,然而当事人却在走秀上被警方以谋杀上任男星的罪名逮捕,一时间两个男人为了衣服扯头花的新闻令这件礼服再次引起了世人关注。   更为诡异的是,礼服之后接连辗转几手,穿过它的人均死于非命,但还是有大把男人因着它的美丽而趋之若鹜,这件蒙上死亡阴影的礼服随着男性数量日益减少并未削减魅力,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穿着它自焚,成为世人津津乐道的都市传说,也都是后话了。   江粟坐在沙发上,面前出现一盆炸鸡。   她咬了一口说:“你点外卖的吧?”   江知行惊讶:“这都能吃出来?”   说着她同女儿坐在一起,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怎么样,一连破了两个大案,现在你可是明星警探,有什么感想?”   江粟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洋洋自得,江知行也没有再说话,安静等孩子开口。   “妈。”江粟抹了把脸,躺倒在沙发上,眼里映出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现在这个电视上的凶手,根本没有和前三幅画相关的线索。”   “前三个案件发生时,疑犯正在马戏团演出,他和几名死者互相不认识,不管从主观还是客观来讲,都没有作案条件。”   “男明星死亡当天,绞肉机死者的车进入了停车场,并且停在监控死角,从那个位置正好能躲过监控绕到案发现场。但他已经死了,我们也无从得知用车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他的情人……所以那个魔术师,也只是判了协助姜青来洗钱的金融罪。”   “只有绞肉机和绑架案,是凶手跳出来打明牌,绞肉机上有他的鞋印和操作痕迹,绑架被撕票的死者是被他的刀捅死再割下面皮,而刀和针线上都只有他的指纹……最终以此结案。”   “上面不希望社会再恐慌下去了。”她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   江知行抚摸着孩子的头顶,神情温和:“那么你呢,怎么想的?”   江粟沉默了一瞬,将脸埋进母亲的掌心。   “凶手已经完成了七宗罪,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她。”   “我在今天递交了辞职信。”   很多时候,人们会因为一念之差,无意之中做出影响一生的决定。   “叮咚——”   “我没有找到你想要的那种,所以我把所有火锅底料都买来了。”白发青年侧身露出身后的超市外送员和一车箱子。   “你转行去当火锅底料批发商了?”黑衣青年冷淡的脸上都有了一丝裂缝,“不要在这种地方乱花钱。”   但是,当你回头来看,一切其实早已冥冥之中注定,走到了这个位置,做出这样的举动,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即便重来一次,也不会再有别的选择。   在厨房里的青年探出头来:“我在炒牛肉哦!你们食材都买来了吧?”   宋星沉朝她比了个OK。   焦霖换上拖鞋,老神在在溜达到客厅,电视里正播放着今日新闻,说来说去都是些小打小闹,和前段时日全民关注的连环杀人案热度完全不能比。   她打低了音量,任由新闻当作背景音,凑到餐桌前看朋友们忙活。   “我不喜欢香菜。”她对正对调料盒里的香菜挑挑拣拣的宋星沉说。   “不是给你的。”   厨房里传来声音:“我也不喜欢!”   “谁问你了?”   宋星沉手腕一转,被两人慊弃的香菜在她手上变成了一朵花。   “难得见你没戴手套。”焦霖顺走了那朵花,嗅了一口露出慊弃的表情。   宋星沉不甚在意:“原来的脏了,江粟拿去丢了,说要给我再买一副。”   焦霖把玩着花朵调笑道:“怎么不让我给你买?”   “我怕你给我批发一车回来。”   “那就都戴着啊。”   “我是蜈蚣?”   ……   客厅电视传出新闻主播的声音,在饭菜蒸腾热气和友人打闹的声音里逐渐融为日常的一部分。   “焦氏集团竞标成功,政府宣布自新纪元前一直无限延后的辉月姬计划终于重启,是次以卵细胞再续孤雌繁殖实验已获成功,相信在不久后的将来,人类会迎来真正变革……”   这就是我的故事。   是必然,是定然,是千万可能中的绝无偶然。   我是杜兰,一名画家,生于纪元前98年,卒于新纪元23年。 第82章 捞男碰瓷   风卷着凉意送上落叶,昨个儿才清理过的小径又铺上一层枯黄,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嚓脆响,移植来的玉桂开得不算茂密,稀疏的浅黄花苞藏在叶间,遮住了淡淡的香气。   一行人骑马在林间行走。   为首那人一身黑金蟒服,身姿俊逸,牵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她神情淡然,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人说话。   “殿下真不同我往里去?听说这回放了老虎呢,昨天金王姥那小世孙还碰上了,给她吓得屁滚尿流的,看着可好玩!”灰棕骏马鬃毛顺滑,时不时就想冲到前边去,它的主人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望着深林的眼睛几乎能迸出光来。   黑衣女人兴致缺缺,身下的黑马更是冷淡,用不着吩咐就自己主动远离了热情洋溢的伙伴。   她一撩眼皮,看向那喋喋不休的黄衣青年:“你自己去。”   “遵命!”像是正等她这句话,青年一扬马鞭就冲进林里,尾音飘飘摇摇落在后面,“我会给殿下带好东西的!”   望着她的背影,女人摇了摇头,继续带人在树林间闲逛。   猎场分为两部,靠近营地的区域里大都是些狐狸野鹿鸟雀之类伤不到人的小兽,而若是深入林里,便到了猛兽区,有些是人为放归性情较温和的野兽,更多的,则是本就在林中生活的大型猛兽。   即便风险极高,也仍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为的便是在秋猎中拔得头筹,在圣上面前表现。   宋星沉对此毫无兴致。   尽管如此,一国的大皇子毫无收获这种事多少有点丢人,因此她并不拦着那些跃跃欲试的下属去一试身手。   将要行到交界处时,一行人的马匹上已经挂满了小型野禽,同那些个猎场好手是比不上的,但也够撑门面。   忽得听见林中传来一阵巨兽嚎叫,鸟雀惊飞,幽幽的深林望着似见不到底。   “殿下,这……”侍从刚想说,方才青年冲了进去到现在还没回,是不是要派人去找找?   话音未落,就见女人打马掉头,像是压根不在意自家侍卫长的死活。   她扬起马鞭,指向不远处:“今年围场还把雪狐放出来了?”   下属顺着她的鞭子望去,定睛一瞧,发觉是道雪白的身影,好似受了惊,刷一下就消失在树林里。   “往年都没见有……”又是话都没说完,没耐性的皇子殿下就直接取下背后半人高的长弓,抬手挽弓引箭,金色箭镞如狩猎的雌鹰飞一样没入那抹白色消失的点位,在场众人都听到一声低低的哀嚎,却不似狐叫。   两名侍卫拍马上前,不多时又一脸尴尬地空手回来。   “殿下,不是狐狸。”年纪稍大那个回话道,“是个男人。”   男人出现在猎场,这事就显得尤为奇怪。   承元帝在位的时候,有不少武艺不逊于女子的世家男儿会参与秋猎,只不过当今圣上继位之后,连续几年都出现不知分寸的男子试图挑战野兽反被重伤的事件,为了保护男子,如今猎场只开放给身强力壮的女人们使用,不过男子仍然可以待在营地与皇帝的侍郎们举行祈福仪式,准备信物送予心仪的女人。   营地安全舒适,守卫森严,怎么会有贵族男子想不开闯进危险的猎场?   由于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侍卫们并不敢冒犯男子。要知道此前发生过大皇子麾下的好心侍卫救助落水的世家少爷,结果因着看光了对方身子而被迫纳其为夫郎的惨案。   那侍卫婚后每天上差都面如菜色,直至大理寺发现护城河内无名男尸后才查出是那侍卫被那刁蛮少爷逼到发疯杀夫,世家要求对其施以酷刑,还是大皇子出手保下了那名侍卫。   从此以后民间流传起做世家赘媳不如蹲大牢的说法。   众所周知,几大世家在承元帝那时候就因着反对公主继位闹了好大动静,甚至还意图扶持旁系男嗣,在他们看来承元帝作为前皇后称帝尚且还算自家人,公主一个要去做上门媳妇的外家人怎么可能继承江山?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被满朝男臣抨击,被新任男帝流放到西北的公主,带着军队杀入皇城,将沾亲带故的兄弟全部杀得干干净净,皇宫里的血水流了三天三夜。   经此一役,世家老实了,但也没那么老实。在民间盛行子姓从母、均妇田制的同时,部分老顽固仍坚持把自己的女儿赘给外人,再从外面接来别人的女儿,并将别人女儿生育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后代,如此舍近求远,奇也怪哉。   迎着承元遗风成长的年轻一代有哪个愿意去做入赘的上门媳妇,闹出了皇子侍卫的事后,人人对世家男儿避之不及,唯恐被霍霍,因此那些男儿们个个年过花信,却没一个女人敢求取。就算是些贪财小民,得知自己入赘后不仅要改随夫姓,更要生异姓娃,还得侍奉不是自己亲娘爹的老人,吓得立马掉头就跑。   这年头贵族养死士,都得房屋田地美男美酒供着,入赘生孩子从鬼门关走一趟,反倒猪狗不如,同样是不把人命当命,上门媳妇就显得格外轻贱。   别的不说,至少如今已经没有哪个正常人敢沾惹陌生男子,生怕被前朝余孽赖上。   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碰那可疑的男子。   宋星沉知道是男人以后就没了兴致:“认得出是哪家人吗?”   先前去查看的年长侍卫说:“属下并未有见过这样的少爷,衣着倒像虜隶。”   又道:“一头白发,看着瘆人。”   也难怪会被错认成雪狐。   女人轻夹马腹,凋零的尘叶间,马首徐徐逼近,她居高而下,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男子。   马鞭撩开遮挡面容的发丝,众人不由得发出低低的抽气。   从眉眼到发丝都白得彻底,那略带痛楚的面容也不减艳丽,简陋的服饰反倒衬得他像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活脱脱似话本里逃出来的精怪。   “殿下,怎么处置?”   宋星沉收起马鞭,往出林的方向走去。   她漫不经心的声线落在后面:“带走。”   最末的侍卫小心翼翼在男子身上盖了张布,这才将人扛起来放在马背上。   “你要做证啊,我可没碰到他。”她对同伴说道。 第83章 跟小孩抢酒   与猎场的尘土血气迥然不同,营帐内氤氲着淡淡果香,清冽温润,似初夏山林的风。几案上只摆着数盘洗净的果子,鲜红与嫩黄点缀着单调的黑布。   帐中陈设极简,木几毛毡皆是旧物,棱角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净。炉火半熄,残炭吐着细细的红光,在帐壁映出安静的倒影。   很快这片宁静便被打破了。   “殿下,殿下!你瞧我猎到什么!”   黄衣青年兴奋地扛着一只巨兽冲入帐中,未干涸的血液溅在一尘不染的地上,就连果香都掩不住扑面而来的腥气。   宋星沉正握着书卷坐在榻上,闻声抬起眼帘,凉凉地扫了对方一眼。   “江禾,你是野人?”   侍卫长嘿嘿一笑,亮出尖尖虎牙,她举着猎物作势要扑过来:“我是呀,怎么啦!”   还没碰到皇子殿下,一柄短剑就横在了她们中间。   “禾娘,退下。”   自阴影里迈出的女人有着与江禾如出一辙的长相,甚至连额角的疤都一模一样。若是仔细分辨,便会发觉她的眉眼更严肃些。   江粟止住了同胞姐妹的动作,剑柄依然向前,抵住了对方的肩膀:“去把地擦了。”   青年还想争辩,这回剑柄指到了脸边,她撇了撇嘴,丧眉耷眼地带着那头足有半人高的灰狼走了,血顺着来时路又洒了一地。   江粟正要回去,就给叫住了。   “那个男人,有查到是谁吗?”   离开的脚步一顿,又回到了塌边,她半蹲下来,仰起头看着大皇子。   “是南府逃出来的虜隶。”她说,“不过在被卖入南府之前的经历,还没有查到。”   世家以王陈于南为首,其中南家人便是闹出刁蛮少爷逼疯侍卫那桩事的罪魁祸首,近年来越发不受帝王待见,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家里的人在秋猎时闯入围场,偏偏又撞上大皇子,其中缘由很难不让人多想。   被碰瓷的当事人浑不在意:“既然如此,就留着吧。”   “我倒想看看那帮人费尽心思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见江粟欲言又止,她问道:“怎么?”   “不知殿下有否听说过苏伦族。”江粟回忆道,“西北极寒之地,有族曰苏伦。其人多白发,若雪覆松;双瞳碧若寒潭,映日生光,常为中原人所异。——这是易山居士于游记中所描绘的苏伦人。”   宋星沉想了想:“嗯……我记得男帝当权时曾与其发生过冲突,几年前建了国,却拒绝向大昭俯首称臣,母皇并未在意。”   她抬起眼,略诧异地看向影卫:“你不会是想说,这人是苏伦男子?”   皇城与西北相隔数千里,一个弱男子千里迢迢来到此处,想必身份有所倚仗,又怎会沦落成虜隶?如何思量,都觉其中必有蹊跷。   江粟坦言:“苏伦一族的样貌倒不是什么秘辛,在北方很是出名。即便他不是苏伦族人,想必也有人要他生成这副模样来达成什么目的。”   思忖片刻,宋星沉给出了定论:“且先看着,倘若身家不干净,正好能顺藤摸瓜。”   “若是真的清清白白……”她摩挲着书页上的文字,眼底幽深,“如此罕物,调教好了便为母皇充盈后宫吧。”   影卫微微低头:“是。”   盘算完了一桩事,外头又吵闹起来。江粟直起身隐于一旁,下一瞬就见一名红衣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皇姐!你瞧我猎到了什么!”   诡异的既视感再现,万幸的是少年并未同江禾一样扛着猎物就进门,只是半身都被血染上枫色,宋星沉在她踏进营帐那一刻就拉下了脸,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一个劲招手:“快来看看!”   门口又露出个去而复返的脑袋:“是啊是啊,殿下快来看看!”   宋星沉冷眼看她俩自娱自乐,一步也没挪动。   最终那少年败下阵来,憋不住了:“是黑熊!我厉害吧!”   说着,她又比划道:“皮子很完整的,待宫人剥下来,就给皇姐做毯子用,正好冬天也快来了,去年你不是说太冷……”   二皇子眼巴巴地看着大姐,像期待被夸奖的小孩。   “熊皮毯子?”宋星沉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宋月落,本王是野人吗?”   宋月落疑惑道:“可是它摸起来很暖和啊?”   门口的江禾帮腔:“是真的,我刚刚摸了下,可软乎了。”   看着正处喜欢血腥年纪的妹妹,宋星沉薄唇轻启,吐出字正腔圆的一个字:“滚。”   而后看向自己的侍卫长:“你也滚。”   夜色如墨,帐内烛光摇曳,映得红金帷幔熠熠。阵阵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弥漫开来。帐外猎犬吠声和秋风掠过松林的沙沙声,都一并融入灯火之中。   硕大的黑熊尸体被押入帐中,粗壮四肢沉重如山,毛发在灯下染上一层暗铜色的光泽,庞大身躯令空气微微凝滞,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黑熊安置在帐中央,皇帝端坐高座,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份战利品。   良久,她端起玉盏,环视众人,目光最终停在宋月落身上:“秋猎之中,万兽皆狂,惟勇者可制。吾儿斩获黑熊,此乃非常之勇,非寻常技艺可及。”   “此功,不独为尔一人之荣,更为大昭之盛事,朕心甚慰!”   在场群臣齐声应和,山呼:“陛下圣明,二殿下英勇!”   宫人忙举起银樽,为诸臣斟满香醇美酒。众人齐举酒盏高呼:“敬陛下,敬二殿下!”   烛光摇曳,映得金盏流光溢彩,殿中气氛沸腾如潮。   “承母皇厚爱。”   红衣少年微微颔首,衣摆上的金纹如有生命般在烛火下流动,一瞬间仿佛整座殿堂的光彩都映照在她身上。   帝王望向小女儿的眼中满是赞许:“先前总说想要朕的金樽映月,此次便随了你。”   她抬手,宫人便端来一只玲珑玉壶,壶身如凝脂般雪白,通体雕刻着细密云纹。酒液缓缓流淌,盏中酒色如初霜映光,晶莹透亮,散发着馥郁清香。   少年身形微顿,旋即便笑道:“儿可真不容易呀,猎到黑熊才从您手里换来一壶酒。”   对于女儿的得寸进尺,皇帝反而越感愉悦:“就知道你这丫头贪心。”   “既如此,朕书房里那副八仙庆会图便予你了!”   热闹的场间有一瞬凝滞。   稍微有些年纪的大臣都知道,大皇子年幼时痴迷书画,曾向皇帝讨要过那副承元帝所绘的八仙庆会图,却被当庭训斥,从此以后大皇子再也没在人前表露过对书画的喜爱。   长大后的二皇子也颇为喜欢书画,不过比起痴迷,更像是什么都碰一碰,玩一玩,不见有多认真。   有人偷偷去瞧大皇子的反应,却见她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那厢宋月落倒是很痛快地应了:“儿多谢母皇!”   酒过三巡,就听皇帝发问:“老二,你怎么不喝?”   见少年跟前菜肴用了不少,而那赐的金樽映月,却满满当当,一滴都没动过的样子。   宋月落笑地有些憨:“儿想着如此美酒,带回府上慢慢品才好。”   皇帝无奈大笑:“朕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月落也不再推脱,举起酒盏敬了敬皇帝,便要当头饮下——   一只手伸过来,捞走了杯盏。   稳稳当当,一滴酒液都没溢出,就这么行云流水间送进了那人嘴里。   “好酒。”宋星沉道。 第84章 无用男人   皇帝眉梢一挑,神情略有诧异:“……怎么连你皇妹的酒都要抢?”   说着看向大皇子桌上空空如也的酒壶。刚刚不是都喝了好几壶,现在还能喝?   宋星沉面无表情,看着一点醉意都无。   “朕可不记得何时短了你吃喝。”皇帝叹息,到底是心情好,也没说什么,只道,“做大姐要有大姐的样,日后不可如此任性。”   青年敷衍似的垂眸:“知道。”   一席宴散,待皇帝回去休憩,宋星沉便起身离开。   她不爱同人闹腾,所住的营帐稍偏僻,走了一段路后就没见有什么人了,这时才回头望向明明住在皇帝旁边却绕远路跟着自己的宋月落:“有事?”   “皇姐。”宋月落又叫了一声,“姐。”   宋星沉停下来,抬手示意侍卫们离远些。   宋月落这才靠近,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怎么知道我伤着了不能碰酒?”   宋星沉连眼皮都懒得抬:“你若全须全尾,午后来见我时就该直接扑过来了。”   “这描述好像我是条狗。”少年抱怨道。   被斜了一眼,她立马一脸乖巧:“皇姐说得对。”   “聒噪,”宋星沉相当慊弃,“江禾都没你烦人。”   宋月落不服气地嘟嘟囔囔:“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别人姐姐,她没有自己的姐吗?”   说着就被敲了下头:“还有空挤兑别人,我都没问你,受伤的事瞒着母皇做甚?”   少年仍旧是不想说实话的模样,见状宋星沉拔腿就要走。   “哎!我说我说!”宋月落心虚地移开眼睛,“其实是我把侍卫们甩了,自己去找熊……”   大皇子殿下已然麻木:“不算意外。”   少年窝囊地低下头:“叫母皇知道的话,侍卫们肯定要挨罚了。”   “不想她们受罚,为什么不带上?”   “她们为了保护我,肯定会动手帮忙啊。”宋月落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雌?”   宋星沉还是一副死人脸:“要是你被熊杀了呢?”   少年理所当然:“我能杀它,它也能杀我,咱们各凭本事!”   “不过死了就见不到姐姐了,”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嘿嘿,所以活下来的只能是我。”   “对了,那副画。”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高兴起来,“我记得你很喜欢它是不是?等母皇派人送过来了,我就把它给你!”   动作一顿,宋星沉屈起的手指还是落在了妹妹脑门上。   “把母皇的赏赐送人,你可真有胆。”   她沉默了一瞬,才道:“本王已经不喜欢那种东西了。”   “回去吧,小月亮。”大皇子殿下难得唤了妹妹的乳名,夜里分明没有月光,她的神色却异常温柔,“好好休息,明天就是秋猎最后一天了。”   宋月落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被惦记的大皇子本人倒是一路快步回了营帐。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江粟在她进门后现身,自然地接过了沾着夜露的外衣。   宋星沉转个身的功夫,面前就出现了一碟糕点。   “席间没见你吃多少东西,净在那喝酒了。”江粟习惯性地半蹲下来,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吃点垫垫肚子,省得晚上又喊疼。”   指尖触到糕点,还是温热的,宋星沉捻了一枚入口,清香在口中融化,散出入喉的甜意。   食了小半,她便停了。   江粟掏出手帕细细擦去她指尖的粉,双手捧住了那发凉发颤的手,柔声问道:“这么冰,不舒服么?”   女人垂下眼,不知看向哪里。   良久,她才说:“我不痛快。”   江粟温着她的手,耐心听她说话。   “三年前我猎到八尺大虎,母皇只瞧了一眼,说这是我应该做到的,便再无其它了。”帐中点了炭火,宋星沉冰凉的身体怎么也暖不起来,素来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她将头埋进影卫的颈窝里。   “我还以为她不爱狩猎呢。”   ————   清风卷着落叶,林间黄绿相接,摇曳的光透过树叶落下,荡出一地金箔。   少年骑着马踏碎了斑驳的影。   宋月落今日一袭圆领红袍,腰束镶金蹀躞带,足蹬乌皮靴,端的是一派意气。她手上玩着马鞭,转过脸去与随行的侍卫长打趣:“老江,弄脏了皇姐的地盘,昨个儿挨打没?”   “二殿下说笑了,咱们大殿下可相当仁慈。”江禾扯了扯嘴角,“不过是罚我去军营操练一月罢了。”   少年面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抚了抚好动的黄骠马,看向为首那一言不发的玄衣青年:“哦?皇姐真是心善。”   宋星沉没有回头,声音就落到了后面。   “皮痒的话,不若本王叫母皇也将你一并送去。”   二人齐齐噤声,四目相对,又忍不住开始偷笑。   “阿粟渔媪得利。”江禾点了点落在最末的女人,“这一个月里,护卫咱们殿下的活可是要交给你了。”   江粟无奈道:“就是有你在,我才需要时刻护着殿下。”   几人哄笑起来,宋月落勒住马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前边宋星沉抬手,止住了她们向前。   “怎么了?”少年打马上前,身下的马匹却愈发不安。   林间草木猎猎,安静得出奇。   “有些怪。”宋星沉回头看了一眼,秋猎已近终点,今日只在禽鸟区狩猎,大家伙带了些轻便的弓箭佩剑,只有江禾带了一把半人高的大刀。   她回过头去,看着静谧的深林。   忽闻一声撕裂山林的怒吼,一头黑条黄皮猛虎兀地自密林扑出,牙尖黏连着血肉,扑击声震得枝叶翻飞。猎场一瞬寂然,下一刻马群惊嘶,乱作一团。   宋月落胯下骏马受到惊吓,前蹄高扬,硬生生将她掀落在地。少年翻滚在尘土之间,将将稳住身形,狂乱的马蹄已朝着她直踏而下。   “二殿下!”   江粟身形如电,飞扑过去,将宋月落紧紧揽入怀中,在地上翻滚数丈,生生避过了致命一踏。这一举也使得侍卫们的马匹惊乱,混乱中甚至不知谁踩中了谁——只听宋月落闷哼一声,面色惨白。   江粟低眉一瞬,指尖暗探马颈间,细若牛毫的毒针被利落取走,悄然收入袖中。抬眼之际,她的视线与不远处的江禾短暂对上,旋即二人便又各自看向了不同的皇子。   而那猛虎已近在咫尺,血眸森然,扑势如山。宋星沉眼神一冷,几乎不假思索,反手抽出江禾腰间长刀,策马迎击!   刀光翻卷,利落斩喉,鲜血溅满了半边衣袖。巨虎轰然倒地,气息尚未绝尽,便被她一脚踹开,长刀直插虎首。   猎场寂然无声。   宋月落被搀扶起身,额上冷汗直淌,脸色惨白。她强忍剧痛,仍想站直身形,未及开口便又踉跄跌倒。   “皇妹!”   宋星沉提刀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神色冷戾,环视四周,声音低沉:“愣着做甚?传太医!”   镇定的气势压下了惶乱人群,场面重新归于秩序。她的目光落在妹妹被血污沾染的衣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随即又敛去痕迹,换上一副沉重焦灼的面容。   与此同时,营帐内被箭射伤的男子终于幽幽转醒。   【宿主您终于醒了】系统幽幽道,【就在历史上的今天,二皇子的腿断了】   焦棠忍着疼从床上爬起来,就听见了几乎是宣判死刑的一句话。   “二皇子腿已经断了?”他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好不容易系统给帮忙传送到了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结果光是想办法接近宋星沉就差点被一箭射死,醒来还发现根本没阻止到关键事件。   那他这一顿操作算什么?   【算您倒楣】系统淡定地泼冷水。   焦棠无法,只得待在营帐里掰着手指数日子。   他醒来没多久,营地就哄乱起来,隐约能听见宫人谈话间提及二皇子受伤的讯息。   不久后秋猎结束,皇帝摆驾回宫,而大皇子内疚于没能保护好皇妹,因此自请留下来陪护二皇子。   焦棠在这段时间同几个嘴碎的小宫男混得熟了,套出不少消息,不外乎宫里的老太医都对二皇子的伤势束手无策,以及大皇子对妹妹的保护欲越发强盛,甚至到了寸步不离的状态。 第85章 喜欢?赏你了   秋季转眼过去,天边逐渐落下了飘零的雪。   二皇子落下了腿疾,已经是宫人间默认于心的事实。   起初她的营帐内还会不时传来器物破碎声,能见到的只有来来往往处理残骸的宫人,谁都不敢将自己看到的场景宣扬出去。后来皇宫里送的轮椅到了,二皇子又发了好大一通火,最终还是坐上了轮椅,偶尔会被皇姐推出营帐散步,侍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到入冬时,据说二皇子脾气较以往越发顽劣,时常坐着轮椅创胆小宫男。   围场内有一面湖,随着时间推移结上了冰,冰面光洁如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不少南方来的宫人闲暇时都在那上面玩。   宋星沉带着人在湖边走,她比寻常人更怕冷,身上裹了厚厚的大氅,一旁的江粟还抱着手炉,供她手冷时捂着用。   “母皇前日来讯,要我年前带着皇妹回去。”她摩挲着毛领,神情倦怠,“也是时候了。”   江粟却一脸担忧:“殿下……”   “同母皇待在一处,我总是喘不过气。”宋星沉呼出一口气,水雾落在脸上有微微的凉意,“伴君如伴虎,即便她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敢行差踏错,时常感到如履薄冰。”   江粟正欲上前,她们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嗓音。   “皇姐!好好玩啊!”   定睛一看,宋月落坐着轮椅在湖面上滑冰。   见她们望来,被派去保护二皇子的江禾站在湖边摊了摊手:“是二殿下让我推的。”   宋星沉罕见地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没等她动作,江粟已经先一步踏进冰面,追上了滑行的宋月落。   “二殿下,这太危险了。”她握住把手减缓速度。   宋月落压根没在乎她说的话:“给我往湖中心推,那里冰更厚!”   见她们前来,嬉闹的宫人们纷纷停下来行礼。   宋月落还想到处蹿,轮子却纹丝不动,她回头一看,就见亲姐单手制住了轮椅,面上辨不清喜怒。   “姐……”她叫了一声。   “也不怕受凉,回去。”宋星沉不吃这一套。   宋月落撇了撇嘴,眼珠一转,又道:“我有点冷。”   “你还知道冷?”话是这么说,宋星沉还是松开手,摘下了大氅,准备披到她身上。   未等氅衣沾到肩膀,少年就猛转了一把轮子,跟炮弹一样飞射出去。   “突然不冷了,还是你自己穿吧!”   满是划痕的冰面倒映出宋星沉铁青的脸。   “不是挺好玩吗,”江禾这时才慢悠悠走过来,“二殿下消沉了那么久,让她开心一下吧。”   说着就被瞪了一眼。   宋星沉卷起大氅,大步向前:“跟上。”   二皇子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闯祸精,在冰面上横冲直撞,几名步子迈得小的宫男更是被她直接撞翻,跌在冰面上直哭,见到后头跟着的宋星沉又不敢哭了,连滚带爬就逃离了这片湖。   二皇子说白了也就只是调皮,大皇子可是真的会一个不顺心就杀人啊!   凶名在外的宋星沉对此毫无知觉,不过片刻便赶上了放飞自我的妹妹,以大氅作缚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   “呃啊,”宋月落很配合地仰头,“谋杀亲妹。”   宋星沉冷哼一声,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从江粟那里拿来了手炉。   “只许再玩半刻。”   “皇姐最好了!”   宋月落高高兴兴在前边滑,宋星沉与江氏姐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看着宋星沉安静的侧脸,江禾忽然发问:“殿下现在高兴么?”   见对方侧了侧头,她又重复了一遍。   “高兴……”宋星沉漫不经心盯着妹妹的背影,“我怎么会不高兴。”   宋月落所到之处无人敢拦,不多时便到了湖中央,只见她兴奋地打量着厚厚的冰面,对后来的皇姐说道:“你说下面都冻严实了么?鱼会不会也被一起冻成冰?”   她并不需要回答,很快又被一边熙攘的人群吸引了注意。   由于围场的营地里只剩下两位皇子,大部分宫人平日里都没什么事做,便得了闲到处玩,玩雪玩冰都是常有的事,时不时还会有靓丽宫男在冰上跳舞,指望勾个有点身份的侍卫看上,将自己捞出宫去。   不然按二十五岁出宫的年纪,都已经算是老男人了。   是次也是男子们在冰上嬉戏,不过围观的人格外多,发觉皇子到场后众人齐刷刷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行礼,宋星沉挥了挥手,推着好奇的宋月落进去。   只见数名美丽少男穿着五彩缤纷的服饰在冰上滑行,舞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若是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们脚上穿着的鞋子下有道薄薄的刀片,使得他们能够随意舞蹈,如履平地。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名白发男子,那身白襟红缎裙朴素却吸睛,细细的艳红腰带勾勒出纤细腰肢,叫人移不开眼。   少男沉浸在舞蹈之中,随着一个下腰,那雪白长发逶迤在冰面上,闪出冰凉的光,随即他直起身来,借力在原地旋转,长长的裙摆犹如盛开的花瓣,随风飘扬。   宋月落回过头去同宋星沉讲话:“那名男子是谁?”   对于这种舞蹈兴致缺缺的宋星沉抬了抬眼:“你当我是内务总管?”   于是宋月落抬手叫停了舞,又指着那白发男子说:“你,上前来。”   “你是哪一宫的人?”她温声询问道。   “回二殿下,虜才原是被卖到南府的虜隶,前些日子逃了出来,蒙大殿下相救……”   说着,他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就落下了泪:“南府目无纲常,对下更是残暴,虜才几次都差点死在他们手上,这才想着要逃,求二殿下网开一面!”   美人垂泪,自然是惹人怜惜的,更不要提向来对男人温柔的宋月落,她当即大手一挥表态:“不怕,你既被皇姐相救,便没有送你回去的道理。”   焦棠感激涕零,眼泪如珍珠般一颗颗碎了下来:“谢殿下开恩!”   “皇姐英雌救美,也不同我说一声。”宋月落调笑,“我原先还以为是无主的宫男呢。”   “胡说八道什么。”宋星沉这才想起来有这回事,“顺手罢了。”   顿了下,她又说:“你若喜欢,给你便是。”   闻言,宋月落笑得眼睛弯弯,像一轮月牙。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焦棠忽然跪倒在地,伏在冰面上的身形微微颤抖。   “虜才自知命微福薄,逃出南府时本就没打算全须全尾活着,幸得大殿下相救才留下一条贱命,只想着今后为大殿下结草衔环,并不求大富大贵,更不敢奢望将来能找到妇君,还请殿下们体谅!”   冰湖一时间寂静下来,宋星沉不为所动,直到那少男被冻得瑟瑟发抖,坐在轮椅上的宋月落才开口道:“如此说来,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意。”   “希望你不是以退为进,想借机攀附皇姐才是。”   焦棠猛地抬起脸来,鼻尖冻得发红,眼角湿润,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又坚韧不屈的小白花模样。   “虜才若有半分虚言,”他的嗓音轻柔,此时字字泣血,不免令人动容,“便叫我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呵”   一直未有动作的宋星沉忽地笑了起来。   她缓步上前,自上而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她咀嚼着焦棠的毒誓,神情兴味,“本王要如何知你不是说谎?”   不等男子应答,她将手中的手炉往前一送。   “接着。”   焦棠下意识伸出手去,然而宋星沉并未松手,反而打开了炉子的顶盖,手腕一翻,那其中的还冒着火光的香炭便跌落出来,径直烫到了少男白皙柔软的手上!   “啊!”旁观的宫男们发出一声惊呼。   焦棠死死咬住下唇,忍着刺骨的疼痛,捧起手心里未熄的炭火,膝行至宋星沉脚下,深深地拜了下去。   “殿下,”黄鹂般的嗓音颤抖破碎,烫伤在他手上如雪地里开出的红梅,有着惊人的美丽,“全都……接住了。”   “啪、啪、啪”   宋月落率先鼓起掌来:“好一个烈男子!”   说着,她看向身侧的女人:“皇姐,可怜他一片忠贞,便留着他伺候吧。”   并未在意地上的美貌男子,宋星沉垂眸与妹妹对视:“依你。” 第86章 后院男子   未过几日,皇子们便启程回宫了。   焦棠被带在大皇子的仪仗里,作为随侍中唯一的虜隶,不免引来了不少打量,路过二皇子的队伍时也不乏有宫男投来或怜悯或忌恨的微妙眼神。   大皇子纵然凶名在外,但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有继承权的皇族,原先二皇子没出事时俩人或许还有各一半的几率做皇帝,如今大皇子成为储君只怕是时日问题了。   她再凶残,也耐不住权势迷人眼。   焦棠却无心思虑这些,此刻他正在马车里颠得死去活来。   他一脸惨白,精致的脸颊都失了血色,趴在窗边想透气,又怕被人瞧见狼狈样。   【现在橡胶还没有传进大昭,马车都是没有防震的】系统应他要求在脑内放防晕车音乐,聊胜于无。   还很贴心地提议道:【宿主可以选择骑马】   “不行。”焦棠想也不想就拒绝,骑马这种运动本就不适合男人的身体构造,他更习惯侧坐在马上,但摔下来的几率也很高,除非有宋星沉载他。   以这辈子她的性格,别说带着他骑马,不拿马蹄子踩死他都不错了。   王府前,一名清丽男子为首,正带着若干侍男翘首以盼。   他身着一袭月白羽纱裙,外罩湖蓝锦缎披风,乌黑如瀑的长发梳成了已配男子的样式,柳眉细长,唇瓣如樱,端的是一副贤静模样。   “王姥今早才回京,此时约莫还在宫里呢。”他身旁一红衣美艳少男打趣道,“郎君一大早就催着我们起来等候,可真是性急。”   “春红,休要胡说。”阮氏轻轻呵斥,面上却无怒意,转而嘱咐道,“炉子上骨汤是不是还煨着?你叫人看着点,可别炖烂了,殿下不爱吃太软的。”   话未说完,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阮氏赶忙提起衣摆往前迎去,果然瞧见了熟悉的人影。   他小跑了几步,又顾着仪态,抚着衣褶缓步向前,带着侍男行礼:“参见殿下。”   屈膝蹲了一半,就被翻身下马的女人一把扶住,风雪的冷冽灌入肺腑,他却觉得温暖十足。   “你身子弱,进屋去。”宋星沉说。   阮氏朝春红使了个眼色,后者快步进去安排,他又收回视线,温声同女人说道:“我备了殿下最爱的莲子炖排骨,这段时日待在围场怕是都吃不太好。”   宋星沉微微蹙眉:“这个时节还有莲子?”   “知道殿下不爱陈的。”他解释道,“是虜的妹妹近日刚培出来的新鲜莲子,第一个就想到殿下了。”   宋星沉露出微妙的神情,她瞥了一眼身侧温柔安静的男人。   “说来你妹妹也老大不小,可否有功名在身?”   阮氏微微低下头,温吞说道:“她不是个读书的料,只爱钻研这些花花草草,叫殿下笑话了。”   “栽培出非令作物怎么能说是花花草草,这样的人才合该去户部为农事出力才是。”宋星沉思忖片刻,“改日叫你妹妹同本王见一见。”   阮氏露出了腼腆的笑:“虜代她谢过殿下。”   二人正说着话,江粟叫住了宋星沉。   她将胳膊借给焦棠,扶着面色苍白的男人下车,问道:“殿下,这位……该怎么办?”   一堆侍卫全是女人,总不能让这柔柔弱弱的男子跟她们同吃同睡吧?   坐个马车就虚弱成这样,江粟很担心他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宋星沉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去对阮晚说:“你安排吧。”   阮晚一怔,抿了抿唇:“西边有个空出来的院……”   “侍男住那么好做什么?”宋星沉莫名其妙,“你随便找个地方塞过去就行,别浪费我的银子。”   “侍男?”阮晚面露尴尬之色,“虜以为……”   “以为什么?”女人挑了挑眉。   她边走边摘下大氅,随手丢给阮氏:“本王在你眼里是这种饥不择食的人吗?”   阮氏抱着几乎将他整个人埋没的氅衣,素白小脸在绒毛里转过去,悄无声息地盯着那正抚着心口喘气的男子。   “那便听殿下的。”他开口道,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夏绿,你带他下去吧,等用过膳后再由我亲自瞧瞧。”   一名绿衣侍男稳步上前,深绿腰带掐出水蛇般的柔软腰肢,先对着江粟行了个礼,才同焦棠知会:“请随我来。”   焦棠跟在他身后,并没有走正堂,而是顺着小径去了侍男专用的寝屋,夏绿边走边粗粗讲了些这座府邸的概况。   几年前大皇子大庭广众之下包庇杀夫侍卫,这事本就可大可小,坏就坏在她当时还顺手刀了几个男官。朝中男官一齐上书陈情,女官里也有部分觉得她做事太过极端,以至于立大皇子为储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然而男官连同民间的男学子集体请愿要求严惩那名谋杀亲夫的皇子近卫,舆论甚嚣尘上,连带着对大皇子品行的质疑声都多了许多,当时的大皇子便自请封王,要了个从古至今都算得上是屈辱的厉字封号,这才让那帮闹事的朝臣与文人偃旗息鼓。   封王的皇子理应就藩,只不过皇帝并未答应,而是将几十年前自己曾居住过的长公主府赐给了厉王,修缮过后以作王府。   府中景致幽深,植木多为竹林,踏在光凉的卵石路上,夏绿的衣裳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府上的男主子只得一位,便是你进门前见到的阮郎君,同咱们王姥是青梅竹马,十五岁便做了侧室。”   说着,他拂了拂衣摆:“我同春红都是随郎君一起来的,还有个后来的秋黄,你待会就能见到。”   到了住处,条件比焦棠想象中好些,至少不是大通铺,每人都有独立的床,就是没有帘子之类的,换衣服时多少有些尴尬。   他安顿下来后,夏绿又从厨房取来午食,俩人一起分了,不多时便见一俏丽的黄衣少男急吼吼冲进门:“有吃的没,饿死我了!”   夏绿分了两个没动过的小菜给他,而后便收拾起身,对焦棠说道:“该我去伺候主子们用饭了,你同秋黄先熟络熟络。”   秋黄有着一对杏眼,皮肤白皙柔嫩,与春红夏绿的朴素不同,他身穿鹅黄色裙装,搭杏黄缎面底子红白花卉刺绣交领长袄,颈间环着玉扣束带,将脖子衬得又细又长。   “这位哥哥,新来的吗?”他好奇地歪了歪头,耳垂上圆润的珍珠耳坠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焦棠应了是,秋黄一转眼珠,凑到他跟前嗲声嗲气道:“哥哥这皮肤可真好,平日里怎么养的?同我们这些糙人完全不一样呢。”   说着上手去摸,长而尖的指甲就要划到脸上,被焦棠一闪躲过了。   “你我看着像同龄,倒也不必这么客气。”焦棠抓住对方的手腕,微微一笑,“这做虜才的哪有什么功夫养护肌肤,天生地养罢了。”   秋黄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撇,旋即又换上一副小孩子闹脾气的模样,撅着嘴道:“哥哥也真是小气!”   焦棠不置可否,心中一哂。   这小郎君还真不是个老实人物。 第87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焦棠才被带去见主子。   说是主子,宋星沉也不在场,上座的便是阮氏,身侧立了春红夏绿两个侍男,秋黄将他带到后便一蹦一跳跑到了阮氏身后给他按肩。   “不必行礼了。”阮氏的声音如雨后新发的花苞般柔软,“王府上没那么多规矩,你起身吧。”   焦棠低声道谢,抬头时才发觉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白发看。   阮氏问:“这发色倒是少见,你不是京城人士?”   “虜才幼年被拐,之后一直辗转在不同主子手里,并没有籍贯。”焦棠按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回答。   阮氏长叹一声:“也是可怜人啊。”   “既来了王府,把这里当家便是。”他对焦棠嘱咐道,“殿下叫我好好待你,想来我身边已有春夏秋,今后唤你冬白如何?”   这个时代虜隶是比平民还底层的存在,平民尚且有姓氏,虜隶没有,每换一个主人就得由主人新起一个名。   焦棠跪在地上道谢:“谢郎君赐名。”   阮氏似乎精神不济,又慰问几句便有困意,摆手让他下去了。   接下来一月内,焦棠只在学习怎么做侍男中度过。   得亏府上没几个主子,加之阮氏让他做了随侍的侍男,并不用像低阶侍男那样什么杂活都要做,是以不算劳累,但对于他这个打小就是被伺候的人来说,简直比要了命还难受。   忙里偷闲时,他也琢磨出来那几个同僚的秉性。   秋黄年纪最小,也许正因如此,平日里说话总是没什么分寸,甚至还敢在主人用饭时发嗲卖痴,宋星沉竟也放纵他胡闹,可以说是阮氏之下最能在府里横着走的男人。   夏绿性子沉静,说话温声细语,长相还算清秀,身段倒是极好,每天干的活最多,腰肢却依然能如柳枝般柔软,厚厚颈带遮不住呼之欲出的喉结,因而总是含着脖子走路,偶尔有侍卫路过多看了他几眼,他便将头埋得更低了。   春红是阮氏最为亲近的侍男,统领整个府上的侍男。他性子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扭捏,为人处世大气利落,处理内务时又有属于男人的细致,就连挑剔如宋星沉偶尔也会夸赞他两句。尽管小侍男们总在背后说他想借阮氏来攀附王姥,但阮氏对他始终信赖有加,并未因谣言而疏远对方。   不似一般男人会对美丽的同性抱有敌意,作为本就是顶级美貌的三尾狐,焦棠并不因为身边出现美男而感到忧虑。相反,除了宋星沉之外,那些五大三粗的臭女人在他眼里同大猪蹄子没什么分别,扪心自问,他更钟意与香香软软的小美男们相处。   因此他与几个侍男处得还算不错,除了秋黄总是闹腾,一会儿暗戳戳跟人比美,一会儿又在干活时同侍卫说笑,张扬得像只花蝴蝶,不少小侍男都看他不顺眼,但人家上头有人,再看不惯也没办法。   又是一日休沐,侍男们领到了冬衣,虽然暖和,不过版型实在惨不忍睹,天生爱美的男人们纷纷着手修改起衣服来。   秋黄将上半身裁短了,做成毛茸茸的小袄,露出一截被腰带紧紧系着的细腰,看上去尤为可爱,引得侍男们投来羡慕的眼神,就连平日里低调打扮的春红都在自己的衣服上绣了一朵桃花。   焦棠用裁下来的布料给自己做了一条围脖,转眼就见夏绿正鬼鬼祟祟藏起来什么,被眼尖的秋黄逮着了,扑过去同他打闹:“你藏了什么好东西?让我瞧瞧!”   几人围了过去,那翻出来的朴素冬衣底下巧妙地绣上了绿叶的纹路,拂过之处犹如绿波浮动,栩栩如生,不可谓不精妙。   “哇——”众人发出惊呼。   谁都没想到夏绿如此深藏不露,这样好的绣工,就连跟着主子见多识广的春红都未见过。   当事人顿时红了脸,慌忙将衣服藏在身后,支支吾吾不肯给他们看了。   果实般的喉结一颤一颤,裹了数层的颈带遮不住饱满,焦棠暗自感慨,这样的尤物,怎就在侍男中埋没。   他向来怜惜美丽的事物,因此温温柔柔牵起夏绿的手,安抚住对方羞涩的情绪。   “好啦,大家别起哄了。”焦棠笑道,“各自衣裳都做完了么,明日可别穿个半成品去伺候主子们。”   几人绣工不如夏绿,都是做到一半凑过来看热闹,闻言赶忙回去继续,只有秋黄还赖着不走:“你那么厉害,也给我绣一个嘛!”   拗不过他,夏绿只得答应下来。   趁他不备,焦棠从他身后抽走了那件冬衣,展开按到他身上:“改得多漂亮呀,怎么不试试?”   夏绿涨红了脸,声如蚊呐:“……太艳,还是算了吧。”   秋黄还没走,揪起衣摆晃:“添点花纹罢了,这都要羞?”   夏绿依旧讷讷。   想了想此前的记忆,焦棠问道:“你是不是怕侍卫们看你?”   夏绿身材实在好得过头,即便厚厚的冬装也掩不住颜色,加上他总是畏畏缩缩的模样,偶尔有一些大手大脚的侍卫喜欢调戏他。   “就因为这啊?”秋黄难以置信,“真是的,那些臭女人就是有色心没色胆,她们看你是因为你好看呀,怕她们做什么,高兴才是!”   “我跟你讲哦,”少男神神秘秘地凑到夏绿跟前说道,“你一直掩着捂着,她们就会好奇,但你要是大大方方展露身体,她们反而不敢看你!”   “……真的么?”夏绿被这一套绕晕了。   “真的呀,不信你试试!”   焦棠与秋黄一起半拉着夏绿打扮,眼见换上新装的男子又要勾肩缩脖子,焦棠扯着腰带的手一紧,硬是把他勒得直起了身。   站直了的夏绿果然比此前靓丽许多,腰间精致花纹为他不堪一握的细腰点缀,本该臃肿的冬装不知为何在他身上显得极尽苗条,就连那显眼的凸起,此时都为整个人添光增色。   焦棠由衷赞叹:“芳草萋萋,美人如斯。”   夏绿脸依旧红彤彤的,仿佛出水芙蓉般清丽动人。   一旁的秋黄神色却有些不明,微妙地扫了一眼还真挺好看的夏绿,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亲亲热热地挽着夏绿,仿佛什么亲兄弟一样:“哎呀,从前都不知道你这么漂亮,真会藏拙!”   不待夏绿解释,不由分说把自己的衣服塞他手里:“好哥哥,帮我也绣朵花呗,到时我们穿一样的,好不好?”   木讷的夏绿自是连连答应。   焦棠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但也着实不想同小孩子计较,摇了摇头,便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缝补了。 第88章 她的鹰犬   翌日傍晚,秋黄一拿到新衣裳就急吼吼带着夏绿出去逛了。   说白了只是在府上园子里四处走走,侍男出府是要报备的,他们也没什么正经理由出去玩。   秋黄挽着夏绿,一边同他说近日的趣事,一边跟时不时路过的侍卫打招呼。   他好像同府上每个侍卫都很熟,谁都能跟他聊上几句,有时聊起来了就会把夏绿忘在一旁。   “你瞧瞧,先前走过的侍卫都在偷看你呢。”秋黄同他咬耳朵。   “有、有吗?”夏绿其实也感觉到了,侍卫们不似平日里喜欢凑他跟前调笑,今日反倒都有些尴尬无措,不敢直视他的脸了。   他奇妙地在从中感受到了美丽带来的特权。   有些性格比较好的,还会夸赞他几句:“夏绿今日换衣裳了?好看得很。”   这时秋黄就会替他骂道:“你们这帮臭女人看什么看,没见过美男啊?”   “哎哟,小秋黄吃醋了啊?”侍卫哈哈大笑,拍了拍秋黄的头,看着他气鼓鼓的脸颊就觉得有趣。   “哼,你讨厌死了!”秋黄气得一跺脚,转身抱住了夏绿,“还是我们夏绿好,又香又漂亮,你们女人都是大猪蹄子!”   侍卫笑着举手投降:“行行行,我是大猪蹄子。”   她甩了甩腰间的荷包,从里头摸出一对耳环来,逗鸟儿似的丢给秋黄:“喏,送你。”   “干嘛呀你,我又不喜欢这个!”秋黄瞪大了眼。   侍卫扬起英挺的眉,神情颇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说喜欢香香阁新出的那款耳环么?”   秋黄看起来更生气了:“我说的是冬季新款呀,用金子打的,这个是玉做的秋款,你是不是傻?”   “嗐,你们男人家的玩意长得都差不多,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哪个。”侍卫嘟哝道。   “跟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女人说不通!”   秋黄嘴上抱怨,却还是将耳环收了起来。   侍卫笑得一口白牙,冲秋黄抬起下巴:“下回跟我去喝茶不?我请客。”   “哼,”秋黄拿乔道,“看本小郎心情吧。”   没在意这点小矫情,侍卫摆了摆手,同他们道别:“当值去了,回见。”   看俩人打打闹闹几乎把他忘在一边,夏绿并无不满,只是很羡慕秋黄的活泼。   待秋黄挽起他胳膊时,他轻声问道:“你们……是一对么?”   秋黄的眼睛瞪得比方才还夸张:“一对?呸呸呸,我跟她才不是一对呢!”   见夏绿一脸迷惑,他又补充道:“我们就是朋友来着,她只当我是姐妹,都不把我当男人看的!”   说着他又像是来气了:“这人又笨又傻,连发簪都能买错,我怎么会看上她嘛!”   秋黄掏出那对耳环,是黄玉雕琢的,其上黄花栩栩,倒是尤为衬他。   “哎,我看你们挺般配的。”话风突然一转,秋黄拿着耳环在夏绿眼前晃,“她就是傻了点,但人不错呀,刚刚还夸你呢,要不要我撮合撮合你俩?”   见夏绿不言,他进一步道:“别看她憨憨的,对夫郎肯定不错,你看连我都能有香香阁的耳环,你要是同她成亲,日后也能收到这么好的礼物!”   夏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下头去说:“……倒也不必。”   他又不傻,那侍卫明眼见着对秋黄有意,自己掺和进去做什么?   至于秋黄对那侍卫……夏绿心想,秋黄的好姐妹可真多。   二人衣上一花一叶,在园中游玩翩跹,仿若翩翩蝴蝶。这座府邸的花园很大,偏偏王姥又不爱花花草草,是以这儿也成了侍从们偷闲的场所。   他们到时恰有几名侍卫在树下憩息,秋黄眼尖地发现了什么人,当即甩下夏绿提着裙裾就小跑了过去。   夏绿犹豫了一会儿,感觉自己一人站在这显得更突兀,还是跟了上去。   “江大人!”秋黄兴奋地叫了起来。   被喊到名的女人抬起头,望向了他们。   虽然知晓那目光并不为他而来,夏绿的心还是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江禾微微挑眉,额前的疤痕别有一番英气,她琥珀似的眼瞳中映入了二人的身影:“小秋,跑得这样快做什么,不知道还以为有妖怪抓你呢。”   “你还好意思说,”秋黄嗔怪道,“自王姥回来后你都多久没见我了?嗯?是不是不把我当姐妹?”   “我的错。”江禾笑道,“最近有喜欢上什么新品?权当给小秋赔罪了。”   秋黄撅嘴:“那我要香香阁的耳环!”   “嗯?”闻言,江禾有些诧异,“王虎前几天路过香香阁不是还念叨给你带点礼物,她没给你么?”   “哎呀,那个笨蛋,她给我买了个过时的款!”秋黄很是不高兴。   江禾的笑意不尽眼底:“哦?过时的就不行了?”   “这不是常识吗?”少男微嗔模样像是发火的猫咪,无害而美丽,“哪个男孩子会喜欢戴过季的首饰?”   秋黄说得自己老不高兴:“这小气鬼,没准就是抠搜不想买新品。”   说着看向垂着眼笑的江禾:“江大人就比她大方,还很有品味。”   江禾打了个哈哈,并未承诺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言不发的夏绿身上:“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要这要那的,人家夏绿可懂事得多。”   “今个儿换了新衣?”她温声道。   夏绿不敢与她对视,埋下头去:“嗯……嗯。”   江禾背着手站在离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这样的距离不至于令夏绿紧张,却也不显疏离。   “玉树生绿叶,灵仙每登攀。”她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夏绿衣袖上的绿叶,“难得在这一片白茫大地见到这样好的颜色。”   夏绿面上一红,讷讷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饶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秋黄都品出些什么来,他飞快地扫了眼两人之间奇妙的氛围,当即插了一嘴:“江大人偏心!”   果然江禾被他的闹腾吸引了注意:“哦?哪里偏心?”   “您怎么只夸夏绿不夸我呀!”秋黄摆出一副少男痴态,愤愤跺脚。   江禾失笑:“夸你,你听得懂么?”   “我不管,”秋黄叉着腰凑到她面前,“你说说,你更中意黄花还是绿叶?”   年轻而勃勃生机的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骄纵,那双剪水秋瞳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少男裁短的小袄   下露出一截细细腰肢,整个人宛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欲说还休。   江禾眼睛都不眨一下:“那自然是——”   腕间一转,两个男人的视线都下意识跟着她的手指移动,那修长手指似在逗弄他们似的,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最终指向了头顶的树冠。   香樟高大茂盛,绿影齐密,透过叶间缝隙,还能见到若隐若现的星星。   “你什么意思嘛!”秋黄气得直接背过身去,挽着夏绿的手就要走,“真的是,不跟这帮不解风情的大老娘们玩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伐又刻意慢下来,却也没听见后头有什么挽留的声音,反倒是江禾开始跟同僚攀谈起来。   秋黄很重地哼了一声,拽着夏绿走了。   夏绿依然沉浸在江禾最后那一指里,心脏砰砰直跳。   她是什么意思呢?绿叶……指的是自己么?   会有人不喜欢黄花爱绿叶么?   直到秋黄扯他的袖子,夏绿才回过神来。   只见黄衣少男耷拉着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喜欢江大人。”秋黄突然出声,“但她是总把我当小孩……”   说着他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夏绿,你要帮我。”   夏绿心中一涩,刚冒出的萌芽硬生生被掐灭,他赶忙宽慰道:“同为兄弟,我自然帮你。”   秋黄又问:“夏绿,你不会喜欢江大人吧?”   被戳中心事,夏绿忙不迭否认:“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江大人?”   盯着他脸上慌张的神情许久,秋黄才撇过头去,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只是两人没再挽着手了。   目送着两男走远,一直充当空气的侍卫终于有机会说话。   “江大人江大人~”她捏着嗓子模仿男子,“诶哟,小江大人艳福不浅呐。”   平日里最爱玩笑的江禾见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同僚罕见地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胡说什么,我对他就跟对我弟弟一样。”   侍卫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同阿粟是两姐妹,却不知你还有个弟弟?”   直至看不见男人们的背影,江禾才漫不经心说道。   “不知道也正常……他刚出生,就被我给咬死了。”   “哇,你怎么跟条狗一样。”对方以为她在开玩笑。   江禾哈哈大笑:“要不然朝中男官怎么皆称我为殿下的鹰犬呢!” 第89章 外室   二皇子腿疾一事多少还是在皇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储君的热门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宋星沉头上。   恰巧又近年关,接连在外忙了近半月,她才得空回府上吃一顿饭。   阮氏将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室内已经贴起了他亲手裁的窗花,熏香也换成了浅淡的冷松香,恰是宋星沉最爱的味道。   不过她向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回屋随手把大氅一丢,就坐下来用饭。   “?”忽觉口中触感怪异,青年定睛一看,才发现碗内除了米饭,竟还掺着松软的莲子,煮得熟透了,将香味都融合在一起。   见她微微蹙眉,阮氏赶忙说道:“听闻将莲子煮入饭中能让口感更好,虜便想着试试。”   宋星沉随口应了一声,脸上未见不虞,却再没动过一口饭。   阮氏给侍男努了努眼,春红弓着身上来将饭端走了,又静悄悄地换了一碗新的。   “年节将近,献给母皇的礼单你备好了么?”宋星沉问。   阮氏不慌不忙拿来一叠册子与朱笔,呈给了女人:“同往年一样,虜准备了赤金盘龙镯十对,南海明珠十颗,蜀锦彩缎百匹,翡翠朝霞簪一支,鎏金博山炉一具,您且看看。”   当然,他也刻意留下了一些空缺,男子做事不能太圆满,强势的男人会让妇君觉得无趣,作为能在生性冷酷的厉王身边度过十年的阮氏,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果不其然,宋星沉扫了一眼便用笔补上了按常理应有的长寿图与寿仙像,此外又添了一条,才还给阮氏,叫他按这上面的去办。   阮氏接来册子,见到那“美人一位”时也不免诧异出声:“美人?”   “自先皇后走后,母皇一心政务,如今后宫也才不到十人而已。”宋星沉思忖道,“最年轻的我记得都已经年近三十,也是时候挑个伶俐点的男子入宫伺候母皇了。”   两眼一对,阮氏就知妇君什么意思了。   要选个年轻漂亮,还听王府话的男人,送到皇帝枕边。   至于是要他吹枕头风还是传消息,又或者……阮氏清楚这些事不是他一个男人能打听的,顺从地低下头去:“虜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闻屋外传来铃铛声响,挡风的帘子掀起,一身鹅黄冬装的秋黄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王姥您回来怎么不让下人知会一声呢!害我从后门一路跑过来!”雪白的小脸上满是剧烈跑动后的潮红,灵动的双眼笑意盈盈望向女人,宛如一颗溢满汁液的水蜜桃。   阮氏瞥了一眼,在心里叹气。   年轻漂亮是真的,不老实也是真的,成不了气候。   宋星沉面色如常,未置一词。   没人接茬也不恼,秋黄一边摘下斗篷一边自顾自说道:“您这屋里可真暖和,哪像我那小屋,冻得我直哆嗦,前些日子的生辰都是在风寒里过去的,哎!”   去掉了斗篷,底下裁剪过的袄子与裙装便展露出来,随着少男转动翻飞作花,活泼又俏皮。   宋星沉终于拿正眼看他:“生辰?你几岁了?”   “王姥真是贵人多忘事。”秋黄撅嘴道,“我十六了呀,在外头都是可以赘人的年纪了!”   “如此说来,是怪本王耽误你了?”女人语气依旧淡淡,辨不出到底是玩笑还是不悦。   “哪能啊,在王府做事是他的福气,感恩都来不及呢。”生怕秋黄那嘴再蹬鼻子上脸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阮氏赶忙打圆场道。   秋黄勉强机灵了一回,点头如捣蒜,还乖巧地挪到宋星沉脚边给她捶腿:“王姥对我这样好,别的侍男都忌恨我呢,天天在背后咒我赘不出去。”   说着他嘴角一撇:“哼,他们才是没人要的黄脸公!”   “哦?竟有此事。”宋星沉缓缓抚上秋黄的后颈,像在给一只漂亮小宠顺毛。   “是啊是啊,您可得站我这边!”   “秋黄如此貌美,又怎会找不着妇君。”女人垂下眼帘,居高临下看着被迫仰起头来的少男,青涩的凸起因着不安微微战栗,在颈带的包裹下显得尤为诱人。   “既如此,就让你……”   宋星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秋黄的归宿。   秋黄暗喜,也顾不上后颈的疼痛,装作不经意道:“其实虜才心悦……”   “来伺候本王吧。”   宋星沉感受着手下瞬间僵硬的身体,勾了勾嘴角。   “你刚刚说,心悦什么?”   “不、不……”秋黄有苦难言。   都说宁做富人侍,不做穷人夫,但那前提是肯使钱的富人啊!虽说宋星沉贵为王姥,吃穿用度并不差钱,但她平日里对这座王府都抠搜得很,更别提给后院的男人花钱。这么些年来,内务账簿每每有亏损,都是阮氏自己用私房钱补贴,算账时那苦恼劲,秋黄看在眼里,年纪轻轻就立誓自己以后绝对不赘这种有钱不给花的女人。   是以,他对于俸禄不错、性格又大方的江禾是有点执念在里头的。   错过了这庙,哪还有更好的下家。   秋黄眼珠子一转,立马跪下来求饶:“虜、虜才自知身份低微,又怎能做王姥的侍郎……”   “谁要你做侍郎?”宋星沉眼皮也不抬,“你也配?”   言下之意,就是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白天干活晚上陪睡,连贱籍都脱不了。   五雷轰顶,靓丽少男登时傻眼,想寻阮氏帮忙说句好话,就见阮氏对他轻轻摇头。   再说下去,怕是要惹人厌烦了。   春红默不作声快步走到秋黄身后,将他架了出去,半拉半拖到主子们听不见声音的后院。   果然一松开桎梏,秋黄就瘫软倒地:“春红哥哥,你得救我呀!”   “秋黄,仔细你的舌头。”春红双手搭在身前,礼仪一丝不苟,“伺候王姥是你的福气,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可、可是王姥连个名分都不肯给……”秋黄欲哭无泪,外室外室,说穿了就是根本不会记册的消遣,哪天主子腻了就踹掉,到时他岁数大了,又是残花败柳,哪里还会有女人要呢,连配子院都会慊他老。   春红垂下眼帘:“你也是贪心,平日里跟侍卫们打闹也就罢了,王姥岂是你能算计的人物?她平日多看重江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竟还敢肖想她为你牵线。”   秋黄哭得好不可怜:“我真的知错了……”   “事到如今才知错有什么用?”春红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王姥本是不好你这一口的,大抵是为了敲打你,才让你伺候她去。”   “她素来喜好安静美艳的男人,对你这种活泼俏丽的反而不大有兴趣,恐怕没多时就腻了,你也好好反省,安分守己些。”   说罢,他丢下抽抽答答的秋黄离开了。   秋黄越发笃定自己的敛财梦要破碎,心中凄然,要是当过外室又被抛弃,自己就真的和江禾没可能了。   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就出府后找个一般人家做配子,又或者回娘家老老实实抚养侄女侄男。   秋黄一点都不想过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他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本就没多少的大脑满是纷乱思绪,甚至连有人走到了身前都没发觉。   “秋黄?”他抬头,看见一脸担忧的夏绿,“你怎么了?”   安静、美艳。   秋黄借着夏绿的搀扶起身,长发垂落掩住了面上情绪,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袖,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   “夏绿,你得帮我。” 第90章 勾引   那厢妇夫用完了饭,阮氏便觉有些困乏,告了退离开,而宋星沉也回了书房,盯着砚台边的珊瑚笔架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来了?”她微微仰头,对着阴影里迈出的青年说道。   “殿下又在胡闹,好端端纳个男人做什么。”江粟看上去很是无奈,“现时立储之声越发浩大,这个节骨眼上别太过火。”   “哦,你看到了。”   宋星沉嘴上这么说,面上却不见半分波动:“先前皇妹活蹦乱跳时,那帮男官还觉着她比我仁慈要推她上位,如今身体健全的皇子只有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们就该学会当缩头乌龟才是。”   闻言,江粟却颇不赞同:“殿下,女子当政不过两朝,如今想推翻陛下的人数不胜数,更不要提还是皇子的您,此时更当谨言慎行才是。”   宋星沉不以为然:“纳个外室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下敢说自己没想过杀了他么?”江粟的手按在宋星沉肩上,微微用力,“此事若被言官知晓,又会如何对殿下评头论足?”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宋星沉却习以为常,颇不服气地别过脸去:“我看还是杀的人太少了,他们才敢对我指指点点。”   “母皇当年从边疆一路杀到南方,京城的血水排了三天三夜,又有哪个言官敢说她一句不是?”   “您忘了么,”江粟拍拍宋星沉的肩膀,“陈大人写的万字谏言可是如今的启蒙必修课。”   闻言,宋星沉无语地抬起头来看她:“你是说那个讨伐母皇只顾杀不顾埋导致陆路堵塞耽误秋收,得出结论是要推行火葬的陈列缺?”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好吧,”宋星沉说,“我会记得收尸,不让别人发现的。”   君王残暴不仁,言官自当死谏。   可没有残暴的君王,她们根本没可能站到朝堂之上。   万字谏言,便是为臣与为人博弈之后的结论。   陛下啊,杀人容易埋尸难,下次改火葬吧。   ————   冬风吹得愈来愈近,燕雀早早挪了窝,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巢穴壳子悬在房檐下。   恶劣的少男们挤在门前拿石头去砸那枯枝搭成的巢,将其砸得摇摇欲坠,众人正兴奋地催促当中央的人丢掷出最后一发时,那石子被当头飞来的一截衣袖裹住了,如戏台上变着花样的水袖般一打一收,连石带衣一块儿落到了捧着盆衣物路过的侍男手里。   随手将石头丢了,焦棠叠好准备去晾晒的外衣,掀起眼皮瞧了他们一眼。   “来年回春,鸟雀还要筑巢,何必为了一时畅快去作弄人家。”   几人面面相觑,为首的侍男柳眉一挑:“冬白,你一个觍着脸攀附殿下的货色,哪里来的底气叽叽歪歪?”   “不会以为咱们殿下好心带你回来,就能替你撑腰吧?”少男们哄笑起来,“骚狐狸精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焦棠不为所动,他本来就是狐狸,骂他狐狸精根本毫无攻击力。   他叹了口气,面上一副失落模样,脑内和系统对话:“她到哪了?”   沦为GPS的人工智能如实回答:【定位已经到了院外】   焦棠微微侧身,露出精致秀美的脸庞,眼神因着中伤而越发脆弱破碎:“几位小郎如何议论我都行,只是莫要牵扯王姥,我厚着脸皮进王府,本就是为了回报王姥的恩情,又怎敢肖想其他?”   “惺惺作态!”侍男翻了个白眼骂道,“你这种装可怜的贱人我见多了!”   他越说越不爽,不知是因着焦棠的忤逆还是因为对方那就算生气都显得楚楚动人的美貌,总归他是看焦棠愈发的不顺眼,但对阮氏身边的侍男动手多少会被问责,于是他揣起腰间荷包里的石子,一把掷向了檐下的鸟巢!   “啪”   清脆的爆破声响起,石子莫名在半空散落一地,纷纷乱乱砸在几个侍男头上,惊起一阵慌乱。   唯有焦棠看到那横空截短石子的只是一片树叶而已。   “好生热闹。”   漫不经心的女声响起,余光瞥见一双黑底金纹长靿靴,焦棠想也不想便将洗衣盆放置一旁同时径直跪下,深深地俯身下去。   倘若此时有人弯下腰去看他的神情,便能发现他脸上满是戏谑的嘲讽。   那侍男倒也没说错,论装可怜,确实没一个男人比得过他。   宋星沉越过他往前去了,她后头的人穿了一双乌底黑漆鞋,恰巧停在他跟前。   “参、参见殿下!”侍男们也顾不上挑出落在衣饰里的石子,齐齐跪了一地。   宋星沉没说起身,便无人敢动,她同相伴那人随口说道:“你喜欢这窝?叫人摘下来给你。”   一声轻笑响起,停在焦棠面前那人语气中带着淡淡无奈:“它生在长它的地方,便是最好。”   “尽会说些文绉绉的酸话。”看脚的朝向,宋星沉大抵是背对着同行人看向鸟巢的位置,“盯了那样久,又不要拿回家去,你到底在看什么?”   “殿下站到我的位置就知道了。”   两人离得很近,看到的景色约莫相同,是以宋星沉只觉得对方在敷衍自己:“无趣。”   那人也只是笑。   “万物有灵,燕雀筑巢不易,”她温声同战战兢兢的侍男们说道,“小郎们日后莫要再玩这样的游戏。”   挑事的侍男再没了方才的气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称是:“江大人,虜才知晓了。”   江粟并未怪罪几人,转而看向了一言不发的焦棠:“方才的身手倒是精妙,大昭少有会这等功夫的男子。”   看见那一头白发,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啊,你是那个……”   “回大人的话,虜才叫冬白。”焦棠及时答道,“虜才此前在不同府上辗转,曾有练过戏曲,登不得大雅之堂,叫大人见笑了。”   先前那一下确实是水袖舞才有的身段,江粟便也不再追问。   “你会唱曲?”冷不丁的,就听见宋星沉来了这么一句。   焦棠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跪伏的动作:“只是略懂一二,上不得台面。”   江粟平日爱听小曲,宋星沉却很烦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词,相比之下她更喜欢把身体柔软的男人折成各种模样,哪怕把人脖子扭个倒转——这辈子她身为皇族倒是没纡尊降贵干过这种事,但深知她秉性的焦棠相当巧妙地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他能感觉到女人冰凉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缓缓地落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颈部。   并非登徒子般的下流视线,而是某种猎手般的,正思忖着如何玩弄猎物的审视,熟悉得令焦棠浑身都战栗起来。   就在他身体发软之际,宋星沉移开了目光。   “这几日菜式都没新花样。”她转头对江粟闲话家常。   江粟像看到挑食的孩童一般无奈:“秋猎前可是你闹着要吃莲子。”   宋星沉不管这些:“有吗?”   “好吧,”江粟温声道,“那不吃了,我叫厨房换个口味。”   宋星沉这才满意:“那些小男人没一点眼力见。”   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江粟说:“你不同人家讲,别人怎么猜得到你想要什么?”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身影,侍男们才敢起身。   “贱人!”挑事那个侍男恨恨地瞪了一眼焦棠,一脚踹翻了地上的洗衣盆。   焦棠不为所动,一改方才的软柿子模样,抱起盆就走,由得那人在后头跳脚。 第91章 塑料兄弟情   待回了屋,里头两名少男正在打扮,秋黄听见动静远远地喊道:“冬白,衣裳你拿到了吗?”   焦棠不语,直至秋黄掀开帘子过来,他才叹了口气:“路上遇见了绵绵那伙人拿我逗趣,他们听说这衣裳是你托我取来的,就……”   绵绵正是那带头打鸟窝的侍男。   秋黄同王虎关系好,而绵绵又对老实憨厚的王虎很有好感,自然也瞧不起一直吊着心上人的秋黄,两男相遇必扯头发。   焦棠三言两语就让秋黄怨上了绵绵,黄衣少男捏着沾了星星点点泥泞的衣裳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这小贱蹄子,欺人太甚!”   骂声引来了内屋的注意,夏绿艰难地扯着一头发饰探出身来:“怎么了?”   秋黄抱起衣服朝对方喊道:“没事,马上就好。”   转头对焦棠抱怨:“晚上就要去见王姥了,这可怎么办?”   焦棠想了想:“不若换身夏绿自己做的衣服?”   秋黄不是很情愿,原先定下的衣裳是王虎给他买的,用料做工自然跟他们府里那简陋的侍男服装不同,上面绣了片片水波般的花纹,行动间光芒四射,亮眼得很。   夏绿出来瞧了一眼就知道出什么事,便宽慰道:“我穿自己衣服便是。”   秋黄心想,你倒是大方,随便穿穿更不容易被殿下看上,可若你不顶替我,有事的又不会是你!   他心里头其实觉得夏绿就是没那么诚心要帮他,这会儿又将早前自己又哭又闹求人家代替自己去服侍王姥一事忘得干干净净,只顾着埋怨夏绿没把自己当亲兄弟。   “可你做的衣服土里土气的……”撇了撇嘴,秋黄还是不情愿放弃,“冬白,你看看这个能洗了在晚膳前晾干吗?”   焦棠一脸迟疑:“怕是不行,这衣裳太重了,光是找晾绳都得花好大功夫。”   秋黄不死心,自己抱着衣服去想办法。焦棠拿他没办法,只得先推着夏绿进屋打扮。   “秋黄也是小孩子脾性,王姥定下的事情哪能说改就改?”焦棠叹着气给夏绿梳头,“只怕是牵连了你。”   夏绿嘴上涂了亮晶晶的口脂,看上去尤为诱人,他惴惴不安地掐着自己的手指,同焦棠说道:“牵连?怎么会……倘若王姥没瞧上我,应当也不会有我什么事吧?”   焦棠摇了摇头:“你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且不论殿下会不会觉得你碍眼,阮郎君恐怕都容不下有异心的下人。”   见夏绿犹豫,他又顺势道:“你们都知殿下对秋黄不过一时兴起,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阮郎君若想护住一个小小侍男那是再简单不过,可他没那么做,你还不清楚其中原由吗?”   哪个男人,能容忍年轻貌美的同性在自己面前招摇?   见铜镜里男人的脸色逐渐发白,焦棠便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言。   梳头梳到一半,就听夏绿开口:“冬白,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吧。”   焦棠也不推辞,放下梳子宽慰他:“那我先去歇息,有事喊我。”   退出房门时,瞥见夏绿猛地一把拆下了头上的发饰,焦棠心中微哂,面上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关了门就走。   一个两个都想算计他星姐。焦棠刚转过身就沉下脸,真以为他上辈子是靠人淡如菊才能留在她身边的?   他平时对同性是没什么敌意,但如果对方打上歪主意,就算是亲兄弟他都不会放过。   将近晚膳的点,侍男们都已经开始张罗饭菜,如水的菜肴从厨房进进出出送去主厅,秋黄抱着衣服跑回来的时候,夏绿同焦棠正说着话。   “你怎么不戴发簪?”一看夏绿朴素的打扮,秋黄都顾不上寒暄,眼睛都瞪大了,“还有颈带呢?怎么还是原先那个?”   说着他又把衣服囫囵塞进夏绿怀里:“我叫王虎又重新买了一套,你快去穿上,待会就去伺候王姥用饭了!”   说着又急得打转:“你这头发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真是见鬼。”   过了好一会儿,夏绿都没有动作。   秋黄疑惑地看向从没正眼瞧过的夏绿,只见那素净小脸上是他看不懂的沉静,心里头莫名咯噔一声,只觉不妙。   “夏绿哥哥,”他赶忙换了个软和的语气,“你快去换衣服吧,头发……这也挺好。”   夏绿垂下眼,看着怀里的华服,水一般顺滑的料子,他从未穿过。   如今却要穿着这种衣服去勾引王姥,还是为了成全自己喜欢的人和秋黄。   他心中发涩,愈发坚定了方才就冒出来的想法。   “不了。”夏绿把衣裳还给秋黄,“你自己穿吧,我无福消受。”   “你什么意思?”秋黄急了。   不是说好要代替他去伺候殿下?   “阮郎君对我有恩,”夏绿别过脸去,“我实在做不出这种背弃主子的事。”   “你……你!”秋黄气极,怒上心头,“好你个夏绿,赶在这时玩我是吧!你是不是早就打了这样的主意,就为取代我好趁虚而入和江大人在一起?”   未等夏绿回话,秋黄继续骂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夸你几句你还喘上了?真当自己是天仙呢,每天骚里骚气扭个腰去勾引女人,你知不知道私底下大家都在笑话你?”   夏绿头回在这个被自己当做弟弟的少男嘴里听到如此不堪入目的话语,他震惊地看向面目扭曲的秋黄,就算是泥人都有了三分火气。   “好啊,既然你从未看得起我,那我何必再为你委屈自己!”夏绿恨声道,“你就安心做你的外室去吧!”   说罢,他扭头就走。   秋黄这时也冷静下来,后悔自己怎么就气昏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至少也得先安抚夏绿,让他继续帮忙才好啊。   此时此刻,还能有谁顶替他呢?   懊恼不已的秋黄正垂头丧气,余光瞥见一旁围观了全程而面带尴尬的焦棠,心想糟了,要是让他传出去这事,自己恐怕都没法做人。   “冬白哥,”他讨好地笑着,凑过去道,“方才是我太意气用事,这才口不择言,绝不是……”   谁料焦棠无奈似的叹了口气:“其实,也不能怪你。”   “毕竟夏绿这段时日的招摇我们都看在眼里,每次江大人来府上,他都要打扮一番。”他犹豫道,“你话难听了些,但也算不得假。”   “我是觉得,这样不安于室的男子,实在……哎,还是同秋黄你这般爽快的人交往更舒服。”   秋黄一愣,没想到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冬白竟然如此懂他。   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他大受感动:“我平日里就不爱和那些扭扭捏捏满脑子情爱的男人玩,嘴上说是好兄弟,结果算计起来比谁都狠!”   焦棠颇为赞同:“是啊,女人就没那么斤斤计较。”   秋黄有些开心,那些个侍男常常因为他同侍卫们走得近在背后骂他不要脸,只有焦棠懂他为什么喜欢同女人相处。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哎,别人都说我喜欢攀龙附凤,可我是真的没动过勾搭王姥的心思。”秋黄小声啜泣,“我只喜欢过江大人,也只想赘给江大人,如今恐怕只是个奢侈的愿望了。”   焦棠默默看了他良久,久到秋黄差点哭不出来,才听见他幽幽一声叹息。   “试问世间哪个男子,不想赘给心爱的女人呢?”   焦棠似有所感:“只是我与她身份有天壤之别,如今能做一个小小侍男随侍她左右,就已经很满足了。”   秋黄咂摸着这话,终于品出些什么来。   “你、你不会喜欢的是咱们殿下吧?”   见焦棠一脸羞涩,秋黄满心震撼。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王姥英俊多才,即便除去皇族身份也算得上是优质妇君,倘若不是对方过于一毛不拔,秋黄肯定上赶着去陪睡。   “既然如此,不若你代我……”   焦棠却没有一口应下:“欺瞒王姥可是大罪,况且我同你一点也不像,王姥未必会喜欢我。”   “王姥才不喜欢我这样的呢!”秋黄哄道,“她就是无聊找个男人解闷罢了,你代我前去既能了却你的心事,又能成全我和江大人,这不是很好吗?”   见焦棠面露犹豫,秋黄乘胜追击:“再说,侍男到了年纪都会被送走,你真的甘心只在她身边待那么几年?”   焦棠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般望向秋黄:“好吧,我帮你便是。” 第92章 取悦   前头有人来催侍男就位,两人来不及多说,一前一后赶往主厅伺候主人用饭。   夏绿已经站到了阮氏旁边帮他洗手,看都没看后到的秋黄一眼,后者也只能恨恨地剜了个眼风过去。   这顿饭宋星沉貌似心情不错,也没怎么挑食,每道菜都尝了几口。席间很是安静,只有侍男们来往送菜的脚步声。   夏绿正端上一碗珍珠翡翠汤,白白绿绿的很是喜人,他舀了几勺盛在小碗里送到宋星沉跟前,而后便被叫住了。   “你是那个什么……”宋星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名字,“这身衣裳怎么与其他人不同?”   她的视线落在袖口的树叶纹路上,栩栩如生,清丽诱人。   夏绿心里咯噔一声。虽然拒绝了秋黄的衣服和头饰,并不想打扮得太过招眼,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以他依旧穿着那身自己改过的服装。   往日宋星沉都跟睁眼瞎一样,这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侍奉用饭靠得太近,叫她瞅见了袖子上的花纹。   他当即跪下了:“虜、虜才绣着玩的,并无旁的意思,求殿下开恩!”   纤瘦的男子瑟瑟发抖,发髻中藏着枚绿叶吊坠一晃一晃,宛如凛冬中点缀的一抹绿意。   秋黄改的衣服更过分,宋星沉从未说过什么,此时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爱美的小心思而为难一个侍男。   “紧张什么,又不是要你的命。”她转头对阮氏闲话道,“这是你当初来王府时带的那个侍男?”   阮氏点点头:“是呢,他同春红一样,都是自小服侍虜的。”   这回宋星沉倒是想起来了,在朦胧的记忆里,仿佛是有这么个沉默害羞的小男孩,总是耸着肩膀不敢看人。   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抬起头来。”   冷漠的女声自上方响起,夏绿战战兢兢地望向座上的青年,意料之外的是对方面上并无怒意,眉目之间虽有些漫不经心,却更显清俊。   他慌张地垂下眼去。   “长得倒不错。”他听见女人淡淡说道,“下去吧,今后你不必在这侍候了。”   不知为何,夏绿心中升起一股失落。   他默默退出了房间,离开前还被秋黄得意地斜了一眼。   秋黄没得瑟完,就听宋星沉对自己说:“过会来侍奉本王沐浴。”   夏绿瞧不见秋黄脸上是如何景象,想来也不会太好看,他一边觉得痛快,一边又觉得愤恨。   为什么女人们总喜欢这种掉进钱眼里的坏男人呢?   这厢夏绿暗自神伤暂且按下不提,秋黄惴惴服侍主子们用完饭,散席后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拉住了焦棠:“冬白,说好了的,你可得帮我!”   焦棠冷静安抚道:“放心,我代你前去。”   他并未多加打扮,只是短暂回房换了件单薄的夏衣,隐隐可见衣裳底下的胴体,外头罩了一件棉袄,掩住绰约身形,才托起果盘走向汤池。   宋星沉喜静,故而身边没几个人随侍,汤池外只得一位侍卫值守,她人高马大,眉宇间宽和大气,看得出是个老实人。   焦棠本来经过她就要进去,想想还是退回来道:“你是王虎?”   那人微微低头,看向还没到自己胸膛的小男人,声音沉稳:“是。”   “给你个忠告吧,”焦棠抱着果盘仰起脸,精致的下巴小巧可人,“你值得更好的小郎。”   王虎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焦棠也不多话,绕过她进屋去了。   宋星沉对男人是抠搜了些,但却不会亏待自己,冬日里烧起这样一池热腾腾的汤泉着实费钱,每一秒都有银子流走。   焦棠入内时她正靠在池边闭目养神,坚实有力的胳膊搭在台阶之上,呼吸间都是肌肉起伏的弧度。   虽说也算老妇老夫,但前世宋星沉偏精瘦,也许是这一世养尊处优的缘故,身材也较之前高大健壮不少,看得焦棠面红耳热。   他将果盘放置于女人的手边,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什么指令,逐渐地便有些无措。   说实在的,这一辈子宋星沉年纪虽比上一个世界还小,但也许是皇权赋予的威严与压迫感,他总觉得对方捉摸不透。   焦棠一直跪在坚硬的石板上,约莫过了半柱香,已感到双膝作痛,腿脚发麻。没有主人的吩咐,他不敢起身,更不敢晕倒,只能忍着痛尽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终于他看见女人抬了抬手,春红有告诉过他,那是代表要及时将水果送到嘴边。   他捏起新鲜欲滴的橘瓣往前一送,宋星沉张口吞下了,顺势攥住了那纤细手腕,一把将人拖下了水。   棉衣吸饱了水迅速下沉,焦棠不会水,一时间失了分寸,也顾不上形象在水中挣扎,直到肺里空气将尽,兀地被人拽起来,骤然出水后打湿的棉衣沉甸甸的发冷,他一边哆嗦一边向女人望去。   这时她才懒懒地睁眼,瞧见落水侍男的模样,也并不意外,或者说根本无所谓是谁。   “外衣脱了。”   焦棠呛了水,呼吸还有些艰难,但也不敢咳嗽,他小口呼吸着脱去了外面的棉袄,余下衣物便湿漉漉地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曲线。   女人戏谑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仿若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扒得一干二净。焦棠难免脸红,下意识抱住了身体,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听见宋星沉在问:“知道怎么伺候女人吗?”   焦棠虽说前世早就是她的人了,但每到一个新世界都是清清白白的肉体,柔顺地低下头道:“……只在话本里见过。”   说完又有点担忧,她不会觉得自己很淫秽吧?   而后便闻一声轻笑:“你长得一身雪白,看的东西倒是不白。”   焦棠涨红了脸:“都是秋黄闹着要看……”   “既然知道,就好办了。”宋星沉忽然勾起了嘴角,紧接着焦棠头上就传来一股巨力,死死压着他的脖颈下水。   隔着一层水,女人的话语听起来都有些失真。   “试试看,用你的命取悦本王。” 第93章 这就是爱   温热的池水涌入口鼻,剧烈疼痛在肺里炸开。焦棠的后颈几乎要被压断,好在尚存几分理智,清楚自己越挣扎越容易触怒对方,顺从地潜下去,吻上筋肉分明的大腿。   颈部的桎梏稍稍有些松了,焦棠唇舌并用,扑面而来的窒息与口中划过的水流带来了恐惧,他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奇妙地察觉出快感。   头顶传来女人的喟叹,脖颈的压力一轻,而后他便被单手提出了水面。   洁白的夏衣透出隐绰肉色,小巧玲珑的喉结在薄如蝉翼的颈带后若隐若现,雪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少男的眼角因着水汽通红,看着好不可怜。   焦棠依旧跪在水里,自下而上惴惴不安地望向女人:“殿下……”   他做错什么了吗?   却见宋星沉薄唇紧抿,神色晦涩不清,她应当是有被取悦到,呼吸有些急促,不知为何却叫停了。   “你……”她开口道,罕见地犹疑,“算了,你出去。”   焦棠不敢不听,费力地游到岸边,双腿却阵阵发软,攀着湿滑的卵石爬不上去,还险些跌倒,好在一双手伸过来揽住了他纤细腰肢。   “你身子怎么这样软?”宋星沉看着莫名不大高兴,手指在他腰间摩挲了一下,“伺候过多少女人?”   焦棠平白无故被冤枉,委委屈屈道:“虜从未服侍过除了殿下以外的人……”   他这一世自小走失颠沛流离,被卖到南府以后更是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尽管南府以男为尊,但男人之中也是有森严等级的,除了名义上男主人的“血脉”之外,像他这样外来的,尤其格外美丽的男人,算得上是最底层,打骂都是家常便饭,同时被卖的几个侍男都被男主人虐待至死。   反倒是在有意碰瓷宋星沉被带回去后的日子,叫他活得有了人样。   虽然这里的男人依然忮忌他的美丽,但也只敢背地里做些小动作,比起南府男人的恶行都算得上可爱无害。   侍卫当中有些不大喜欢男人,却也不会做什么,顶多无视他走过,有些待他和善,却不从他身上图什么,怜悯弱小只是她们的习惯。   说来好笑,不论男尊与否,男人们都对他严防死守,但女人待他与美丽的花草并无分别,比起发泄欲望和摧毁破坏,她们的生命里实在有太多重要的事要做。   是以,女人称赞他的美丽,却没人想要占有他,就连宋星沉对他产生兴趣,都是他绞尽脑汁使出所有勾引手段才得来的。   焦棠说:“虜要有半句谎言,就叫……”   “本王不信鬼神,你发誓,没有用。”宋星沉微微垂眼盯着他,“若敢欺瞒本王,本王便亲自打烂你的腿,挑断你的脚筋,让你在溃烂病痛中死无全尸,如何?”   她虽问如何,也没有让人回答的意思,松手放开焦棠,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焦棠跌跌撞撞离开了汤池,临近门时犹豫了,他此时衣不蔽体,门口守着侍卫,叫人看去了多少有点难堪。   好在值守的王虎眼尖,瞥到他湿漉漉的衣角就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咳嗽一声背过身去,让焦棠经过了。   “小郎等等。”焦棠闻声回头,见王虎别开脸,手上递过来一件披风,“回程路远人多,还是披上这个吧。”   他赶忙谢过,接来衣物,虽说有些大了,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   王虎摆摆手,让他赶紧离开。   焦棠衣衫不整地回来,几个侍男对他的遭遇心知肚明,秋黄嘘寒问暖了一番,过几日都没见有通知焦棠搬出去的消息,阮氏那边也待焦棠如旧。   秋黄心下庆幸,还好当初让焦棠顶替,不然平白被睡还要做苦力。然而正在这时,春红却带着主子的吩咐过来,要焦棠转去书房做随侍侍男。   宋星沉向来不许男人进书房,就连阮氏过去都会讨骂,没有她的授意,焦棠怎么有权去书房随侍呢?   秋黄不爽快了,他现在不光要洗衣送饭还要伺候阮氏出行,虽说在侍男里算得上活最少那一批,但想来也没有书房磨磨墨来得轻松。   所以当他偷偷瞥见焦棠一身伤时是很幸灾乐祸的。   翌日为阮氏梳头时,秋黄便叽叽喳喳提起这事:“那冬白每天都带着伤回来,晚上还疼得睡不着一直翻来覆去的,虜本来想让他安静些,想想他也是个可怜人,还是算了。”   见阮氏微微发愣,秋黄以为他没听见自己这番话,又继续道:“王姥还是疼爱郎君的,进出都要下人仔细照顾郎君,平日里只对您轻声细语讲话,这样的福分哪是一个异族虜才能染指的呢。”   “够了。”阮氏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高兴,“有春红在就够了,你下去吧。”   待不明所以的秋黄走后,春红上前替阮氏打扮:“秋黄虽是不怀好心,但也没说错,王姥对郎君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对那些野男人素来是不上心的。”   只见阮氏长叹一口气,镜中那秀丽面庞满是愁云。   “你们没被她爱过,又懂什么呢,”他摩挲着皓腕间玉润的镯子,淡淡道,“她敬我、护我,不过是尽到妇君本分。待我好,也只因她是个有担当的女人。”   说着,他略显痛苦地闭上了眼:“仅仅惊鸿一瞥就将人带回来,身份低微去做侍男好叫他没那么扎眼,宠幸了又偏偏不给名分,让外头的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个玩意儿,不至于视他为眼中钉——这样的偏护,又怎么能说是不上心?”   曾几何时,他也同还是皇子的宋星沉浓情蜜意,俩人本就是青梅竹马,鱼水之欢也是水到渠成,然而女人难以克制的暴戾与濒死的窒息实在太过疯狂,在瞧见他眼中难掩的惧意之后,宋星沉终于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模样。   她依旧对他耐心,床笫之间也极尽温柔,可阮氏知道,那一夜过后,自己已经失去了她。   本来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是挺好的,至少他是她身边唯一有名分的男人,然而见到焦棠那刻,阮氏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不安终于爆发了。   他渴望她的爱,又恐惧她的爱,本以为世界上男子都跟他一样,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承受住她如狂风骤雨般的爱呢?   阮氏紧紧捏着玉镯,那是十岁时宋星沉亲手为他套上,如今随着年岁增长,早已取不下来了。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对春红说道:“你跟下边的说一声,叫他们不要太过火,冬白终究是去伺候殿下的,弄伤了他大家都不好过。”   对于底下侍男们忮忌挤兑焦棠的事,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是不得不管了,阮氏清楚妇君的秉性,既然焦棠成了她的人,那就只能是她在其身上留下伤痕,其余人要敢下手,保不齐会被认为是挑衅。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改天你寻个机会,从我私库里挑点头面首饰送去。”   春红领意离开之后,阮氏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94章 男疾男户   不论如何,年节还是要过的,邻近节日时府上越发热闹,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自然是日日都有人上门攀附,宋星沉勤快了几日就开始挂脸,江禾不得不挑起替她应付宾客的重担,她本就能说会侃,三言两语就轻易将人的注意引走,待大家回神时早已找不着宋星沉的踪影。   此时的宋星沉正在书房里把玩一枚白玉簪。   那簪子通体洁白,细长锋利,簪头雕刻成一朵梅花形状,清雅典致,如毛笔般被她握在手上,尖端抵着人雪白肌肤,落下点点红梅。   定睛一看,那红色并非染料,而是刺破了皮肉渗出来的血珠,难怪显得鲜红欲滴,格外诱人。   柔软的长发垂落在地,焦棠跪伏着,口中衔着一柄金子打造的梅枝,优美的蝴蝶骨上浮现出一朵朵花瓣形状,随着身体的战栗有如呼吸般开合,美艳非常。   “呀。”女人愉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回一气就成了。”   她颇为自得地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这副雪中梅花图她在焦棠来书房侍候那天起就开始绘制,然而总是因着各种意外被打断,不是焦棠颤抖过头导致笔触歪斜,就是突然有宾客前来打乱思绪,气得她拿簪子一把划烂了之前所有努力,焦棠差点血流干而死,得亏江粟和江禾闻着味赶来哄了半天,宽慰她不如将一枝梅花画成一片梅花林,这才让暴怒的大皇子冷静下来。   “这毛病是不是该治治?”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的宋星沉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对江氏姐妹说,“可我真是好生气,为什么总有人不听话呢?为什么万事万物不能遂我心意?”   “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想……”她垂眼看向血流了一地昏厥过去的焦棠,“我有错吗?”   江粟正试探男人的鼻息,闻言站起来擦了擦手:“对错与否,卑职说的不算。若您为胜者,千百年后,史书上自会说您杀伐果断,若您惜败,不过残暴不仁而已。”   江禾补充:“反正后世评论如何,您也听不到啦。”   宋星沉:“你真会说话。”   “都到这地步了,也没有办法。”江粟叹了口气,“您这脾气几十年如一日,劝也劝了,眼瞅是改不了,咱姐俩除了帮您埋尸还能做什么。”   宋星沉转过头去看她:“我杀多少,你们就埋多少?”   江禾摸了摸脖子:“殿下老说这种话,听着怪让人害怕。”   江粟认真思索:“一晚埋个四五具尸体没什么问题,多了得分开埋,您可千万悠着点。”   “哈!”宋星沉感到快乐的方式总是与常人不同,“倘若有天我要杀千万人,也埋得了?”   “倒不能一概而论,”江禾开始转动脑筋,“您杀千万人,保不齐是千万人为了保命一起来杀您,到时没准埋一个您就行。”   多亏了阮氏家里有个专治疤痕暗纹的医师,调理几天就将焦棠后背杂乱的伤痕祛除得只剩一片红彤彤的痕迹,宋星沉的创作欲又蠢蠢欲动,将人大早喊来书房,就着一片旧伤成功刻出了梅林图。   祛疤药效仍在,旧皮脱落,新肉刚刚长出敏感至极,压在上面雕刻自然是愈发疼痛难忍,一听到女人的称赞,焦棠便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倒在地上。   刚完成画作的宋星沉心情好得很,随手就将玉簪丢到了焦棠身上:“赏你了。”   那金梅枝她也没拿走,由得焦棠带回了寝宿。   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疼,焦棠没法正常睡觉,只得趴着休息,那簪子同梅枝都被他塞到枕下。   他疼得睡不着,伤口开裂口干舌燥,只得慢慢爬起来去倒水,喝得急了又被呛到,惹得后背阵阵发疼,又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回到床边。   不知何时秋黄已经回来了,擅自坐到他床上,手上把玩着什么金光闪闪的玩意,仔细一看却是那金梅枝。   见焦棠走来,他也丝毫没有偷拿东西的尴尬,大大方方扬起脸笑道:“哟,回来了?你这差事当真轻松,只做半日就能回来,哪像我们休息片刻又得去上值。”   焦棠虚弱地笑笑,实在没气力与他交锋。   秋黄继续追问:“这金子质地不错呀,是谁给你的?主子们怎么会赏赐这样好的物件给下人,别不是……”   日光下梅枝一闪一闪,衬得秋黄眼里的贪惏越发分明。   “没有的事,”焦棠微微蹙眉,夺下了梅枝,“殿下赏的,自己去问。”   说罢他往床上一躺,怎么也不回秋黄的话了。   【宿主,开启屏蔽痛觉开关仅需三点生命力,您需要吗?】   焦棠将头埋进枕头里:“我现在有多少生命力?”   【上个世界结算一百点】   本想着花那么几点也算了,忽然想到什么,他多问了一句:“假设我现在死了,复活我一次又要花多少生命?”   【系统不做强买强卖,您可以选择从头开始,也可以耗费一百点在死亡时强行续命】   他就知道!   这个世界找死实在太过容易,焦棠觉得自己还能忍忍。   就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另一头秋黄也在睁着眼发呆。   白天那金子实在耀眼夺目,闪到他现在都睡不好觉。   那还是抠门的王姥吗?秋黄死活想不明白,阮氏给当了十几年侧室都没收过什么好赏赐,怎么偏偏一个外室能有这样好的东西?   算了算了,至少自己还能扒拉着江大人……不行,想想还是很气!   第二日两人都顶着黑眼圈起床,焦棠还好些,宋星沉准他休息,秋黄还得边打哈欠边赶去伺候阮氏梳头打扮。   就在他漫不经心编发时,听见阮氏将夏绿唤了过来。   “你也跟了我许久,是吧?”   夏绿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答道:“虜自小跟着郎君,如今已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了啊……你也不小了。”   秋黄心中警铃大作,阮氏不会要给夏绿牵线搭桥吧?   就听阮氏温声道:“你温顺美丽,是个可心人儿,我同王姥打算将你送入宫去侍奉陛下,你意下如何呢?”   虽是询问,但在座众人都知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夏绿一时愣在原地,经春红提醒才忙不迭跪下来谢恩:“谢殿下与郎君看重,虜才一定伺候好陛下!”   他将头深深地埋下去,心脏砰砰直跳。   即便不入宫,他也没可能与心上人在一起,但是要做那个杀伐果断的陛下枕边人,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不过至少面子上大家都是你情我愿,阮氏满意地宽慰几句,又拿来不少首饰赠予了夏绿,都是些以他们的身份平日里根本买不到的稀罕物,看得秋黄眼都直了。   几个男人表面其乐融融,私底下在想什么就不可知了,尤其是秋黄,一想明白当初宋星沉说的那句不用夏绿再来伺候是什么意思后,差点拧断了手上的梳子。   凭什么!凭什么!那本该是他的机会!无论是打扮靓丽入了王姥的眼被送进宫,还是侍候王姥沐浴,那都是他不要的机会呀,怎么偏偏捡起来的人个个都有了荣华富贵?   秋黄心中戚戚,难免有些怨言。事到如今,已经知道自己接连错失了两位金尊玉贵的皇族,即便安慰自己还能攀附江大人都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怎么能被那帮不如他的男人给比下去! 第95章 顺手杀了   当日午后,王虎在练武场门口将秋黄拦住了。   “这儿危险,不是你们男人过家家的地方,赶紧回去。”她往里头瞥了眼,见没人发现门口的动静,稍稍松了口气。   秋黄不大高兴:“我奉阮郎君的命来给殿下送汤水,你凭什么拦我?”   虽说阮氏只叫他送给侍卫就走,但他亲手送到王姥手上,又有什么区别?   王虎皱眉,向他伸出手:“那你给我吧。”   “不成,你粗手粗脚弄翻了怎么办?”秋黄不让他碰,“而且这里头的小食怎么配都是有讲究的,你懂吗你。”   王虎对于无赖似的秋黄终究也有了几分火气:“闯进去扰了殿下心情,你担当得起吗!”   “可以啊王虎,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秋黄单手叉腰咄咄逼人,“凶什么凶,是不是被冬白那家伙勾得魂都没了,现在连我都不认?”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跟冬白有什么关系?”   秋黄冷笑一声:“当我不知道呢,那晚上他盖着的披风不就是你的吗?”   王虎正要说什么,便听见后面传来人声,脸色一变,将秋黄挡在身后:“江大人。”   “怎么了这是?”江禾笑眯眯地看向她。   王虎稍稍低头:“只是侍男来送汤水。”   江禾并未多问,只道:“你拿过来吧。”   眼见到手的机会溜走,秋黄急得跳了起来:“江大人!江大人!”   这下王虎想拦也拦不住,江禾挑了挑眉,见到秋黄后眉眼一弯。   “是小秋黄啊。”   她声音温润如玉,泠泠动听,饶是秋黄已经转移了目标都忍不住心动了一下。   “是呢,江大人,阮郎君喊我送汤同点心来。”他嗔怪道,“结果这大傻个不让我进去,可她要是弄翻了怎么办!”   江禾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这种吃食还是你们男人家比较懂。你进来吧。”   王虎张了张嘴,想出口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罢了罢了,也许殿下今日心情好呢。   秋黄蹦蹦跳跳随江禾入内,远远瞧见宋星沉一袭黑衣,抬手弯弓引箭,一道破空声响起,远处的靶心便又多了一支箭。   宋星沉神色不明,不过她向来表情不多,是以也看不出喜怒。   她垂眸,视线落在手里乌黑的长弓之上。   “皇妹素来喜爱骑射游猎,我不好动,每年秋猎都是她夺得头筹。”   秋黄刚放下食盒便听到这话,一心想要表现,于是捧场道:“往后殿下再无敌手,想来老天也眷顾殿下呢!”   宋星沉这才抬起头瞧了他一眼。   “谁放他进来的?”   江禾依旧笑呵呵的模样:“小侍男来送个吃食。”   秋黄吞了吞口水,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宋星沉没什么表示,又转过去打量手头的弓箭。   “好了,没别的事你就走吧。”江禾温声道。   不想放弃表现的秋黄仍不死心,寻思既然宋星沉立刻没动火,那说明自己马屁拍对了,于是继续装乖卖痴:“殿下这弓真漂亮,可以再看看您的英姿吗?”   “漂亮?”宋星沉意味不明地笑笑,冷峻的眉眼都如春风拂过般化开,一时间看得秋黄有些痴了。   她举起弓,对准的却不是靶子:“你可知这弓是用人骨淬成的?”   “啊!”秋黄被忽然而然对上自己的长弓吓了一跳,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殿、殿下饶命!”   却见宋星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你也信?”   她晃了晃弓,那上头分明就没有搭箭,想来也只是吓唬人。   秋黄冷汗阵阵,心想这王姥真不是个好伺候的。   “行了,费劲周折跑过来,什么事?”宋星沉将弓箭一并丢给江禾。   秋黄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单刀直入,一时间都酝酿不出眼泪,只得装作哽咽道:“其实,那日殿下唤我去侍奉沐浴,是冬白将我锁在了屋里,顶替了我……”   一想起焦棠那枝金梅,秋黄终于流下了恨恨泪水:“我如何倒是不紧要,只是忧心殿下被小人蒙骗,毕竟那人本就身家不干净,从前还做过南府的虜隶,谁知是不是要对殿下不利呢!”   他一副受尽苦楚的小白花模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宋星沉漫不经心道:“你倒是忠心。”   “还以为你当初是不想伺候本王呢。”   秋黄连忙发誓:“虜才对殿下自是绝无二心,殿下要了我是我的福气,又怎敢擅自违命呢!都是冬白那个贱人……”   “所以,现在是想来补上?”   少男羞羞答答低了下头:“一切单凭殿下吩咐。”   他得意地想,哪有女人会放着送上门的漂亮男人不要,自己年轻貌美,如何也能哄得王姥赏赐比冬白还多的金银财宝。   焦棠没名分显然是手段不够,自己有心机有手腕,熬死阮氏取而代之简直轻轻松松。   “行啊。”他听见女人很快应声,惊喜地嘴角都压不下去。   “上马。”   嗯?上马?上什么马?   秋黄茫然地抬起头,见江禾牵来两匹油光水滑的骏马,一时间有些迷惑。   “虜才不会骑马啊……”   话音未落,他就被江禾提了起来,熟练地绑到马背上。   宋星沉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后,江禾一吹口哨,秋黄身下的马反射性地在场上狂奔起来,颠得秋黄胃里翻江倒胃,想吐都吐不出。   那厢宋星沉还在慢悠悠说道:“别乱动,要是伤了本王的小马驹,就拿你的头盖骨做马嚼。”   说罢,她拎起江禾递过来的弓箭,驱马从一边追上猎物的速度,抬手一箭,擦着秋黄的耳飞过。   秋黄快要吓疯了,他手脚被缚全然不知那箭伤到自己没有,只觉得耳朵热热的,似乎有什么液体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殿下,殿下饶命!虜才不敢了!”   “你们男人也真是,嘴上说着要了你是福气,真要了你又不高兴。”宋星沉摇了摇头,又是一箭射出,深深地没入了少男纤细笔直的小腿,形成了优美的弧度。   秋黄痛得说不出话,涕泗横流,狼狈至极,原先的美貌浑然不见。   第三箭,又有些偏了,从他的脊背穿过,恰好磨断了固定的绳子,尚存一丝意识的少男跌落在地,腿还挂在马鞍上,这下惊动了马驹,后蹄子狠狠踏在秋黄喉结处,骨裂声清晰可闻,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两眼一翻栽倒下去。   宋星沉顿觉扫兴,骑着马溜溜哒哒回了起点。   “不高兴?”江禾掸了掸她身上的灰。   “没劲。”她一脚踢翻了食盒,汤水洒了一地。   江禾哄道:“下次给殿下找个耐玩的,好不好?”   宋星沉耷拉着脸应了,江禾这才去把马匹叫回来。   秋黄被马拖了一路,滚了一圈黄土,此刻灰头土脸的瞧不出人样,衣衫在拖行中被糙砺的石头划烂,露出大半边喉结,下半身磨得血肉模糊,血液混合着泥沙散发出铁锈般的气息,江禾蹲下身一看,已然没气了。   她收拾起尸体,宋星沉就在一旁继续射靶,平地上射箭还是很稳的,箭箭中靶心,思及方才自己的骑射水平,又是老大不高兴。   是了,皇妹残废,将来只有自己能做第一,但她就是哪哪都不得劲。   至于不舒服在哪,她说不上来,一思考就头痛,一痛就烦躁,一躁就想杀人。   宋星沉想算了,不明白也挺好,自己已经是万人之上,何必思虑过多自找不痛快。   百官服不服、母皇看不看重又有什么紧要,反正她是她唯一健康的孩子,除了她,还有谁能坐这个皇位呢?   “怎么回事?”   风尘仆仆的江粟一赶回来就见到这番场景,差点没一口气晕过去:“我不过与陈大人见了半日,你们又搞出什么动静?”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大步迈到翻倒回馈土地的吃食前,怒斥道:“谁干的,不懂什么叫粒粒皆辛苦吗!”   江禾举起沾血的双手:“不是我,我在埋尸。”   见宋星沉不打自招往江禾后面躲,江粟痛心疾首:“殿下,都说了不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第96章 进献美男   “啪嗒”   水滴在干燥的泥土里,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王虎抬起头,摸到檐下滴落的雨。   “动作麻利点,别污了殿下的眼。”不远处,江禾正吩咐侍卫们抬起一条麻袋,叮嘱几句便回到宋星沉身边,打起伞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了。   麻袋算不上很重,两人抬起就走,就是临出门时后边那个被绊了一跤,里头的东西晃了晃。   王虎扶了对方一把,这才没让她摔了。   “诶哟,老王,谢谢啊。”那侍卫苦着脸抱怨,“还好没翻,不然多秽气。”   “这是?”王虎低下头,瞟了一眼那黑红色麻袋,似乎湿漉漉的,被水浸透了一样。   两个侍卫齐齐撇了撇嘴,讳莫如深的样子。   她目送同僚远去,视线落在方才磕绊时袋子里颠出来的胳膊上。   又细,又白,像染上泥泞的藕脆生生,指节扭曲成非常人的弧度,如破碎却惊艳的雕塑。   王虎摸了摸兜里的耳环,说是新款式,却轻飘飘的,握在手里跟没有重量一样。   还好没用过,能退货。   她漫无边际地想。   年节时皇宫开宴,皇子大臣皆携了亲眷入宫,宋星沉没有正夫,就带了一个阮氏过去,以及被当做礼物的夏绿。   因着二皇子腿疾,皇帝的心情近来都不是很好,虽说储君的热门人选落到了宋星沉头上,但到底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太过张扬,是以阮氏做了素净打扮,乌黑长发虽然梳理得精致,却只用普通的银饰点缀,衣裙也是男子间时兴的烟霞色曲裾缎裙,衣襟盘旋而下,行动尤为限制,只能小步挪动,尽显贵男气质。   刚进宫门,妇夫俩就碰见了同样携眷入宫的二皇子。   宋月落被皇帝特许不用下轿,此时坐在轿辇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姿态像是郊游来的,全然不似参加宴席。   眼见宋星沉靠近,身旁两个美侍轻轻推了推她:“殿下,王姥来了。”   宋月落没听清这俩男人蚊子叫,皱着眉一脸不耐地睁开眼正要说什么,一眼就望见宋星沉挺拔的身影,登时一个激灵直起腰来:“皇姐!”   她下意识想像以前那样飞奔过去,身子前倾到一半,腿却毫无知觉,小侍连忙一人扶着一边胳膊,才没让她当众栽倒。   “本宫没手?用得着你们扶?”她骤然沉下脸时的样子简直与她姐姐如出一辙,小侍们连道不敢,随后便被她撵下轿去。   宋星沉甫一走近,就听见妹妹恨不得传遍整个皇宫的嗓门:“皇姐,上来坐啊!”   说着一脸期待地拍了拍身旁的软褥。   宋星沉盯着那一块沾上了男人脂粉的布料,幽幽道:“……滚。”   被亲姐埋汰惯了,宋月落一天不挨骂浑身难受,反倒是在场其余人都已经当鹌鹑跪了下去,恨不能自己是个聋子。   那头宋月落还在兴致勃勃问:“你给母皇备了什么贺礼?有我的礼物吗?”   宋星沉一边越过她一边说:“赏你个爆栗要不要?”   前头宋星沉走得飞快,宋月落驱使抬轿的侍卫跟上,几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女人,倒是苦了男子们,提着不方便的裙摆扭扭捏捏小跑,想跟上又不敢太快,生怕出了汗晕坏脸上的脂粉。   穿过两道宫门,就要下轿顺着台阶入殿,皇帝心疼幼儿遭难,命工匠在皇宫各处都修了斜坡,好让她的轮椅能推到任何想去的角落。   侍卫放下轿辇,推来了轮椅。   宋月落的下肢完完全全残废了,连自己挪动位置都困难,亲卫过来刚要扶,就见一直闷声不吭的宋星沉道:“我来。”   宋月落笑嘻嘻地张开双臂:“好呀好呀。”   宋星沉不置一词,却没有将她扶到轮椅上,而是径直一把托起抱着她走上了台阶,余下侍卫面面相觑,思来想去王姥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于是拎起轮椅也快步跟上。   内殿阶级不多,宋星沉一路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喘气,四平八稳地如履平地。   “从下面走上来,有九级台阶,待会进去,还要再跨过一个门槛。”   宋星沉垂下眼,看向怀里的妹妹。   “好麻烦,”宋月落歪了歪头,“日后皇姐像这样抱着我走不就行了吗?”   沉闷的笑声顺着胸膛震动传来。宋星沉将她放到轮椅上,屏退左右,自己推着妹妹走。   “当然。”她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温和,手却从未放开过。   俩人的座位分别在皇帝的左右下手位,宋星沉先是将妹妹送到,又回到自己座上,官员皆已列位,虽不少趋炎附势之徒,但也没人敢如此不看眼色,当庭广众下了二皇子的面子。   是以,皇帝到时场面还算其乐融融。   她坐上主位,第一句话就是:“二娘,到母皇跟前来。”   这自然不是让一个瘸子走过来的意思。一声令下,宫人们便纷纷行动,将宋月落连同座位挪到了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甚至比大皇子还要近些。   一时间无人敢揣度圣意,只见皇帝犹如一位慈母般温和地看着小女儿:“近日如何?”   “托母皇的福,儿好多了。”少年露出一个笑容,“这些时日倒是看到了不同的风景,甚是有趣。”   “你能想开便好。”皇帝顾自说道,“朕已广发寻医帖,找寻天下名医,总有一日……”   她没有说出心里的期许,大约也是不报什么希望了。宫里的御医尚且治不好腿疾,何况民间呢?   宋月落大大方方地敬了今日第一杯酒:“多谢母皇!”   酒过三巡,便上了歌舞,一群靓丽舞男穿着轻盈的五彩纱裙如云似雾走过席间,引来阵阵惊叹。   他们排列成一朵花的形状旋起柔软的腰肢,轻薄纱衣在行动间露出细白肌肤,在座宾客看得津津有味。这回宴席分了两殿,皇帝皇子和一干官员在主殿,而后宫侍郎与男眷在侧殿落座,只有少数颇得宠爱的男眷被允许进主殿。   宋月落一手搂着一个侍男好不快活,宋星沉没带上阮氏,独自坐着喝酒。   最中间扮作花蕊的面纱男子莲步轻移来到最前,五彩穗带随着行动摇曳,勾勒出袅袅腰肢,那细长小腿在纱裙底下若隐若现,算得上是尤物。   “摘下面纱瞧瞧。”皇帝漫不经心说道。   男子除去面纱,露出一张秀丽腼腆的面庞,算不上国色天香,胜在年轻可人,一双眸子含羞带怯地望向皇帝。   皇帝扬了扬眉:“倒是乖巧。”   此外便没有再说什么,挥手让舞男们下去了。 第97章 生事   夏绿懵了一下,本以为自己会被当场看上,没成想皇帝兴致缺缺,只得先跟着一干舞男离开。   甫一出门,就被几个拥上来的侍男架着往后宫走去。   他被扒得精光,还验了身,确认是干干净净的以后才被允许换上一身更轻薄的纱衣,几乎遮不住什么,颈带下的凸起令人浮想联翩。   夏绿瑟缩在华贵的床褥上胡思乱想。   万一皇帝不喜欢他怎么办?万一他被退回到王府怎么办?顶着被皇帝遗弃的名声,别说日后怎么生活了,王姥能不打死他吗?   因着被选上进献给皇帝,夏绿这段时日一直在节食练舞,甚少与以前的伙伴打交道,唯一传到他耳里的消息还是秋黄死了。   据八卦的侍男所说,秋黄擅自提着食盒去练武场,结果抬出来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说实话夏绿是有点痛快的,毕竟俩人之间关系算不上多好,但此时此刻想到自己死时会不会也跟秋黄一样难看,就多少有点后怕。   他脑子里思绪纷乱,待到听见那沉稳脚步时,才惊觉皇帝已经走到了床榻前。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皇帝英朗的侧脸,她只看了他一眼,对后边跟着的人说道:“谁让他进来的?”   夏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侍官似乎说了什么,便听见皇帝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也就老大干得出这种事。”   她不甚在意地屏退左右,坐到床边拉开了夏绿脸前的床褥:“确实不错。”   说完,见夏绿止不住发抖,又问道:“你怕朕?”   “陛、陛下……”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就在自己跟前,哪里见过这种世面的夏绿抖如糠筛,说不出完整的语句。   皇帝大了他两轮,几乎可以做他的母亲,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威严的足迹,那双眼瞳相较两个皇子,里头是更为深沉的宽容与岁月。   他在这样温和的目光里安静下来。   “当年朕与先皇后成亲时,他也是如此稚嫩。”皇帝没有碰他,反而透过少男乌黑的发梢,看向了久远时光里的故人,“却不曾想,朕失去他的时间,已经比他在世的年岁还要长了。”   女人微微垂眸,烛火照映出她哀伤的眼底。   夏绿心中微颤,这个国家没有一个男子不知道皇帝与先皇后的爱恋,年少时相互扶持,还拥有了两个聪慧的女儿,然而当时还是公主的皇帝在与兄弟的斗争里失败,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北境,频频经历政敌派来的暗杀,驸马也在一次刺杀后死去。   之后公主暗中起兵,杀进皇城夺回皇位,封已故驸马为顺贞皇后,即便后宫美人芸芸,也未立后。   她得到了天下,却再也找不回心爱的男子。   想到这里,夏绿的心疼盖过了恐惧,他出声宽慰道:“陛下,先皇后九泉之下,想必也不希望您被困在过去。”   女人不置可否,夏绿却觉出她的寂寥与落寞,这个后宫里美男无数,然而没人能够打开她的心房。   他抿了抿唇,越发柔声道:“陛下,夜深了,让虜来伺候您吧……”   夏绿深吸一口气,从被褥里滑到床边,青涩又大胆地服侍起女人来。   寝殿内烛火明灭,到后半夜才熄了下去。   承元碑倒塌的消息,是在清晨传进皇城的。   没有通过中书省,也不是走的例行驿道,而是由越级呈报直接送进了内廷。   碑毁得彻底。   那是承元皇帝尚未登基时亲自立下的石碑,记载着当年平定南方水患、修筑堤坝的始末。碑身原本立在老堤之上,与河道相对,百余年来风雨侵蚀,也只磨钝了边角。   可如今,折子上附着的拓印里,只剩下断裂的碑额与倾倒的基座。   碑文断在“永镇水患”四字之前。   折子写得极短,没有多余修辞,只陈述了一件事——   春分未至,暴雨却已一月有余,石碑在夜半开裂,碑基塌陷,河道改向,水浸程度严重。   皇帝看完拓印,良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香燃到一半,灰白的香灰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堤呢?”她问。   守在一旁的内侍低声回道:“随碑一并……塌了。”   很快,第二道折子被呈了上来。   这道折子写得明显急促,字迹潦草,像是被人催着写完。上面反复强调“已在抢修”“未至大患”,结尾是“民情已得控制”。   皇帝缓缓合上折子:“陈爱卿,你怎么看?”   那两道文书并排放在案上。一边是断裂的承元碑拓印,一边是被反复涂改、仍遮不住慌乱的灾情陈述。   一旁的中年人上前,拱了拱手:“回陛下,依妾看来,承元碑文乃白云石所制,水火不侵,倘若洪涝冲毁石碑,灾情势必已危及城内,断不能如奏报所言只是小灾小患。”   “你倒是不信天命。”   陈列缺笑了笑,不置可否:“陛下说笑,妾若是听天由命,如今也不会站在此处了。”   良久,殿内传来一声辨不清情绪的声音。   “去传大皇子入宫。”   ————   焦棠被冻醒的时候,书房里已经没有人了,炭火也不知熄了多久。   昨晚宋星沉说想看看他身子骨有多软,就将他倒着吊了起来,手足皆被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用红线绑着,宛若一只起舞到中途被永远定格在美丽一瞬的鸟雀。   焦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只记得好像后来有人找宋星沉,她就把他丢那不管了。   他动了动,手脚已经毫无知觉,倒吊的脑袋昏昏沉沉,长发垂落,像淌了一地的溪流。   【选中您果然没错】系统感慨道,【换成别人早就缺氧而死了】   “那是他们没福气。”焦棠觉得自己现在这样还挺美,“你有照相功能吗?给我拍一张。”   【有的,顺带一提本系统还有打印功能,需要的话请随意使用】   焦棠有点羞涩:“这多不好意思,给我来一张。”   一人一系统正脑内闲聊着,系统突然发出目标正在靠近的提示音。   没多久就见宋星沉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卷起的风落到焦棠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秽气东西,这节骨眼上毁碑,老天明摆着是跟我作对!”她随手将披风丢下,被人眼疾手快捞起。   “未必是坏事,”江粟把披风交给仆人,“陛下不是派殿下去赈灾了么,倘若办得好,未尝不是一项功绩。”   江粟进门才发现被吊起来的焦棠,由于对方衣着实在清凉,她只得撇开视线:“殿下,您出门前都没把人放下来?”   宋星沉啧了一声,挥挥手让人把焦棠带走。   “毕竟是个弱男子,殿下还是不要太过火。”江粟劝慰道,这么耐死的男人实在不多见,有了这个焦棠给王姥泄火以后,这段时日她要处理的死人都少多了。   宋星沉随口应声,显然没听进去。   “断碑对我不利,此番南下势必要找个主责出来。”她顾自说道,“决不能任由那帮老古董嚷嚷什么天命。”   二皇子腿疾,储君人选只能是她,倘若没闹出承元碑毁一事,春分过后想必皇帝就会立她为储。   然而现在一切都被中断,承元碑不仅是先帝留给南方百姓的精神支柱,更是作为以她为首一脉的权力象征,在人力难以胜天的如今,很难不让有心人掀起舆论——   祖宗碑文被毁,是否意味着上天并不认可这样的传承?   如果在朝廷上听到这样的揣测,以宋星沉的性子怕是要让那人血溅当场。也许正因如此,沉默的奏折雪花般飞进了尚书房中,被皇帝压了下来。   最后传达的诏令便是,由厉王亲自前去赈灾,处理灾情。   其实即便皇帝不下令,宋星沉也会自请南下。   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敢阻扰她继位,就算是太姥姥显灵,也得挨她一巴掌! 第98章 替罪羊   凭着这样一股火气,宋星沉领命后即日启程,日夜兼程赶到了承元碑所在的云浦县。   云浦城迎接她的方式相当周到。   城门内外铺了新土,积水被引进侧沟,连城墙根下的杂草都被割得干净。地方官员举伞候在城门内侧,衣冠齐整,神情恭敬,不见一丝慌乱之色。   一名中年男官率先出列:“微臣恭迎殿下……”   宋星沉神情不耐打断了他:“少说废话,灾情如何?”   “城中百姓情绪尚稳,现已开仓放粮,”男县令如此说道,“雨势虽大,但仅淹没部分田地,并未成灾。”   宋星沉没有下马,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街道。   主街被人清空,所有摊位都收进了巷子里,连沿街乞讨的人都不见踪影。门窗紧闭,也没有被水冲刷后的歪斜痕迹,同她以往视察民情时的布置相差无几。   “既然无灾,”她问,“为何封道?”   男官立刻答道:“下官怕人心惶惶。”   “怕什么人心?”宋星沉看着他,“若只是夜雨涨水,碑何至于倒?”   这句话落下,空气明显一滞。   男人把头埋得更低:“暴雨百年难遇……”   “你是在说,百年风雨不倒,却偏偏输给了一夜雨水?”   宋星沉冷笑一声:“怕不是有心人作祟,意要借此反我大昭。”   此话一出,几名官员冷汗涔涔,不敢接茬。   碑文绝对不能因上天降罪而倒,能与其对冲的理由,也只有反贼人祸一条。   这哪里是来治灾,摆明是厉王找人背锅来了!   几人心下不满,却也不敢将情绪外露,只能安抚着说些好话,将人送到住所后,果不其然宋星沉就提出查账。   要知道账簿是最易造假,也是最易挑错的地方,但凡一个名目不够合理,都能够咬死抓住错处,千百年来没有一个地方的账能够经得起盘查,不过大错小错的分别。通常只要不是涉及严重的贪污行贿,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账簿尚未抬上来,宋星沉已先一步落座。   她没有坐正,而是单手撑着案几把玩手上的茶盏,像是懒得听人说话。   “如今碑毁了,堤坝断了。”   她抬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你们说,本王该砍谁?”   男县令当即跪下:“殿下,此乃百年难遇之暴雨——”   “本王问的是,砍谁。”   语气轻描淡写,视砍头如挑瓜捡菜。   “承元皇帝修的堤是祖制,”她继续说,“毁祖制,按律是什么罪?”   立在一旁的侍卫及时答道:“殿下,是欺君之罪。”   宋星沉点头:“那就先按欺君算。”   “账呢?”她伸出手,随后两箱账簿被匆忙抬上来。   宋星沉随手捡起一本,看也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这么厚?”她挑眉,“你们倒是勤快。”   男官陪笑道:“云浦向来不敢怠慢祖堤。”   她把杯子往案上一放:“就这样吧。”   堂下一愣。   “碑文和堤坝毁成这样,总要有人负责。”宋星沉漫不经心道,“你们也是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人才,不至于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别让本王头疼太久。”   她撑着额头,神色阴鸷,与传闻里的厉王如出一辙:“本王一头疼,就会想杀人。”   在场几名官员神情惶惶,交流了几个眼神,其中一人行了个礼,暗暗退了出去。   殿外的雨声未歇,厅中却安静得出奇。   很快,两名衙役拖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一进门就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颤得几乎破碎。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她抬起头,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几夜未眠。   男县令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沉痛而克制:“殿下,此人便是堤务主簿,任内负责承元堤的修缮与巡检。”   “堤坝失修,洪水溃堤,皆因她一人贪婪成性,侵吞修堤银两。”   他说这话时,声音痛楚不已:“下官有罪,本念着以往同僚之情,想保她一命,这才只是将其除职……”   宋星沉没立刻说话,只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看着堂下的人。   那主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官冤枉啊!”   “下官不过是个小小主簿,账目、银钱,哪一样不是上头点头才能动的?!”   她抬眼,目光慌乱地扫过众官,又立刻低下头去。   “可、可是——可是修堤一事,下官确实有过疏忽。”   “这几年雨水不多,下官想着……想着省一点银子,或许也能撑过去。”   这话一出,几名官员脸色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江粟翻出主簿在任时的账簿,递给了上座。   宋星沉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所以,是你一个人贪下了这些年修缮的银两,导致今年暴雨时石碑开裂?”   主簿连连磕头,血顺着她的眉骨流下,糊住了双眼。   “是下官一时糊涂!贪念作祟!”   “银子……银子下官认!堤坝失修,下官也认!”   她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喊出来的。   “可洪灾是天灾!暴雨百年难遇,绝非人力可控啊殿下!”   男官们纷纷低头求情,神情哀切,似乎也不忍同僚因着一时贪念背负了欺君之罪。   贪墨是事实,她在任期间的账簿上确实白纸黑字存在着缺漏,即便厉王不动用人手探查,这帮人自己都早就发现了问题。   瞒而不报,不过是为了减轻影响范围,此事一揭,从上到下层层审核的官员都得被牵连。   坏就坏在这点小动作刚巧碰上了百年难遇的暴雨,又偏偏阻了厉王的储君之路。   “够了。”   堂外雨声未歇,檐角水线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宋星沉将账册合上,推回案前。木页相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她垂着眼,看向阶下那一众人影,语气冷淡:“云浦堤务主簿,侵吞修堤银两,致堤坝失修,碑文遭毁,证据确凿。”   堂中静得只剩雨声。   “按律,主犯斩首示众。”   “其三代内亲属皆以失察、失教论处,全家流放岭南,永不召还。”   堂下几名男官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并未移开,继续道:“即刻收押,封存其家产,账目一并带走。”   “——未得本王手令,不得探视,不得移审。”   主簿的喉咙已近嘶哑,颤抖着缓缓叩首,额头贴地,发丝散落在石砖上,被雨水溅湿。   铁锁声响起,她被押下去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佝偻着,仿佛一时间老了几岁。   宋星沉这才抬眼,看向其余跪伏在地的地方官。   “至于你们。”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跪伏的几人。   “堤坝年久失修塌陷在前,对贪墨知情隐瞒不报在后。”   “念尔等并非主责,且事后尚知维稳,暂免重刑。”   “即日起,云浦知县、同知、河防副使,罚俸三年,降职一级,留任察看。”   “若再有隐瞒、推诿、妄图粉饰太平之举……”   “本王不介意,把今天没算清的账,一笔一笔,重新翻出来。”   堂中齐声叩首。   “臣等——谢殿下开恩。” 第99章 查案   云浦城外破损的堤坝,在连日暴雨后宛如一条被剖开的扭曲旧伤。   江禾踩着泥水下去,靴底几乎被黏住。河水尚未完全退去,浑浊的浪拍在残存的石基上,发出低沉的轰鸣。   细密的雨水穿过蓑衣糊在脸上,江禾胡乱抹了把脸,嘀咕道:“这看着可不像并未成灾。”   “江、江、江……”   “柳司丞,以后可以不用喊我名字,”江禾无奈地把腿从淤泥里拔起来,“你发现什么了?”   这位都水司司丞柳衡,算得上是大皇子亲手提拔起来的人。她当年殿试因着口吃被刷了下来,但做的文章中提及了不少当年承元帝治水措施的考虑与完善,被主持殿试的宋星沉指去工部做了个七品芝麻官,不过性子实在不适合做官,人缘也不好,全靠成了大皇子党才没被排挤出去。   蹲在岸边的女人急得直拍大腿:“江、江水位,不、不合理。”   河水颜色偏暗,带着细碎的泡沫,那是大量植物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痕迹。柳衡抽出随身带的小铁尺,拔起一根卡在石缝里的草茎,根部还带着泥。   这是田埂上的作物。   而最近的田地,据地方官员所说在五里开外,为防雨季水浸,通常会磊高一个梯级。   “碑、碑倒下时,江至、至少漫过堤顶。”柳衡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应只、只有碑毁、堤裂。”   江禾啧了一声:“走,咱们去看看碑。”   俩人往上走了一段路,石碑处有人值守,出示皇子令牌后便予以通行。   碑身被洪水掀翻,半截埋在泥里,断口参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质,碑脚下零碎散着几片石块,被柳衡小心翼翼收进行囊里。   江禾绕过去,伸手敲了敲断面,声音发闷。   此处地势较高,站在石碑边上能够俯瞰云浦大部分田地与房屋,因着近日暴雨,田里无甚人在劳作,放眼望去全是灰蒙蒙一片。   两人往回走时,柳衡主动提出还要回到堤坝那里看一眼。   泥水湿滑,水流依然湍急,就连会武的江禾也不敢托大离岸太远,谁曾想柳衡竟然一个脚滑溜到了堤脚,要不是江禾手疾眼快把人捞起来,恐怕这条小命都要没了。   “我的祖宗喂,你闷声不吭干大事前能不能知会一声?”江禾差点被她吓死,“我要是让你在这送命,殿下又要头疼了!”   哪知柳衡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呸呸吐出嘴里的泥沙后很是急切地举起手里的石材。   “石、石、石……”她急得脸都红了,“有问题!”   方才她正是为了挖下这一块断面才脚滑掉下去的。   江禾接过石料,握在手里便觉出不对。   她出行前特地找了不少相关史料,对于承元帝的治水措施虽不及都水司那样精湛,但也算有基本的了解。   按承元年间的旧制,堤心该用夯土夹石,每一层都有灰浆封固。   是以,手中的质地绝不是文献中所说的那样。   承元帝的堤坝成效如何有目共睹,当时绝无可能偷工减料,但交由地方官员负责之后用料如何就无人可知了。   然而堤身表面确实被修整过,青苔被刮干净,还刷了新土,远看甚至显得齐整。   柳衡卷起湿答答的衣袖,沿着堤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这里。”   她弯腰,指向一道几乎被水痕掩盖的细裂,“这是、是渗水线。”   江禾蹲下身,用手指顺着那道裂缝摸了一下,指腹立刻湿透。   “如、如果不是、是暴雨,”柳衡语气笃定,“这条堤,也、也撑不过、过三年。”   江禾直起身,望向远处涛涛江水,沉默不语。   “这笔账可不好算啊,”她叹了口气,“一个小小主簿,竟敢做出这样大的贪墨行径。”   柳衡抚摸着湿软的堤岸,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真、真的只有一、一个人?”   江禾不置可否。   “咱们能做的,就是查出灾情的源头。”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剩下的,交给殿下。”   江禾把柳衡送回城内,自己却牵来马,往另一个方向前去。   “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办。”她笑着说,“这次可别脚滑了,柳大人。”   ————   柳衡踩着灯光回府,江粟听到动静打伞出来,见她一身狼狈,连忙快步上前替她挡雨。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江粟拉着她进屋,催促她赶紧脱下湿衣,转头又从后头提来烧好的热水,打湿布巾要替脏兮兮的柳司丞擦身。   柳衡性子内敛,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我……”   “你自己来?”江粟放手把毛巾给她,想想抱着脏衣服出去了,“记得洗头,不然晚上要头疼。”   直到江粟的脚步声远去,柳衡才松了口气。   她换好衣服前去见宋星沉时,江粟也早就到了,桌上摊了几十本账簿,显然已经看了许久。   “情况如何?”宋星沉放下账簿,松了松肩膀。   柳衡把早就写好的回答呈上去。宋星沉慊她结巴影响效率,每次派任务前都先提前给出问题,让她直接交纸质答案,不用再应付对答。   当然,一些上司可能提出的衍生问题,也是柳衡需要考虑到的。   只见那纸上列出了一串堤坝与石碑存在的疑点,从水位到石料,以及后来柳衡走访农田发现的,桩桩件件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云浦的灾情远比上报的严重。   江粟接过来一看,柳衡在与江禾分开后跑去了五里外的农田,其上作物因着连日暴雨有些蔫巴松散,却不见有人维护,本就是有违常理,然而当她接近探查就发现这些作物何止松散,压根就是被人后来草草埋进去的,部分果实应该在地下的作物倒反着种了,叶子被埋在地里,果实和根系却露在外面。   如果说一两株是这样勉强还能算雨水冲出来后再度被巧合掩埋,然而整片地里都是这样的情景,柳衡觉得这么干的人是把她们当傻子耍,哪有人会犯这种错误?   宋星沉拎起柳衡取回来的作物。   “本王从前好像也吃过,却不想它竟然是生在地里的。”   江粟说:“平时呈到殿下面前的都是处理过的点心,认不出来很正常。”   柳衡汗颜,庆幸自己没把腹诽写进去。   察觉作物有异之后,柳衡又接连跑了两块地,无一例外发现所有土地上的作物都是后来人工埋进去的。   她又取来了这些地里的泥土,细密湿软,据文书中所说,这是经常出现在洪水长期冲刷过后的土质,几乎无甚养分,难以耕种。   此次水患,极有可能曾经涌没过农田。   这种情况下造成的伤亡却与往年一致。   “云浦真是人才众多,”宋星沉挥手让柳衡下去,“如此严重的水患,竟能在我赶来之前就及时控制疏水、处理灾民,倘若不是碑文被毁,恐怕母皇都不会派我前来。”   一场浩大的洪灾,就会被归结为例行的雨季水患,淹没在无人知晓的历史长河里。   宋星沉仰头靠在座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要管么?”江粟整理起账簿,一本本堆叠如山,“把那个主簿交出去,再慰问灾民,此行便可以结束。”   若是查下去,少不得要牵扯诸多内幕,当那些被隐瞒的灾民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全天下的目光都会落到宋星沉身上,盯着她如何行动,稍有行差踏错,少不得会落一身臭名。   “少来激我,你也知道我最讨厌麻烦。”宋星沉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你觉得活埋和枭首,哪个更方便?” 第100章 遇刺   是日依旧大雨,天色昏沉,两名旅人行色匆匆走在街上。   前几日因着王姥莅临,街上没什么人烟,如今又有百姓开了店铺,一些没铺头的小摊位也躲到檐下叫卖,虽说不是很热闹,但还算有些人气,路上百姓脸色沉沉,也似只有对天气的忧虑。   那两人沿着街道走了许久,最终进了一家粮店。   “店家,你们这米怎么卖?”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温和有礼的笑意。   “新米一石五钱,上白米一石一两三钱,您要哪种?保证新鲜!”伙计乐呵呵地招呼她们,云浦粮价便宜,平时不少外地客人赶来这最大的粮店买粮。   “我家大人要的可有点多,”前来交涉那人笑道,“二十石上白米,四十石新米,一次付清。”   伙计懵了一瞬:“这……且容小的去问问掌柜。”   青年微微颔首。   不多时,便有人迎她们入内间。   一名中年女人掀帘而入,衣衫整洁,面色红润,她一见来人,先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   “贵客要的量大,不过也不是拿不出来。”她笑着说,“只是得分两次送,仓里一时不好全搬。”   “你们仓里还有多少?”青年随口一问。   掌柜迟疑了一瞬,很快答道:“新米约摸还有六十来石,上白米二十余石,再多就得从外头调了。”   她打量着面前两人,衣饰简朴,布料却是上等的锦罗,显然非富即贵,面上笑容不由得真挚几分:“客人若是一次付清,小店还能给您打个折扣,包您满意!”   青年对于价格倒是无甚不满,只是面露犹豫:“听闻今年云浦雨涝,不知对品质是否有影响。”   掌柜却摆摆手:“这雨是大,不过好在官府处置得早,粮仓转得快,没受什么损。”   说着还主动邀她们前去看粮。   粮店后面的仓库里码着麻袋数以百计,堆得整齐,封口干燥,打开来都是干净饱满的大米。   青年检查了几袋,发现确实如掌柜所言保存完好。   “此前我去过几家邻县的粮铺,雨季一来不是生潮就是发霉,甚少有像你家这样好的米。”她抬头巡顾四周,“地板无潮,梁柱无霉,实属不易。”   掌柜笑眼眯眯,谦虚道:“哪里哪里,只是我们愿意多花点钱打理粮仓,如此客人们才更放心。”   青年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在案上,语气温和无害。   “说得在理。就按这个价来吧,无需送货,我会派人来取。”   看清票面上的金额,掌柜笑得殷勤:“是、是,小店随时恭候!”   二人一前一后离了店,找了家茶楼坐下歇息。   一直闷声不吭那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冷峻凌厉的脸。   面前茶水散发着悠悠香气,她却一口未动。   “依你看,这价正常吗?”宋星沉问道。   江粟抿了口茶,垂眸盯着水面上浮起的茶叶。   “太低了。”她说,“民间常见七钱一石米,灾年时粮商涨到一两一石都有。”   按照柳衡的推算,洪涝至少淹没过农田,就算没有伤及城镇,粮食需求也会大涨,除非官府出手调控,否则粮价绝无可能维持低价。   官府若是开仓放粮,账簿定有记载,但账面上放赈灾粮的记录与往年一致,并无异样。   江粟把瓜果的壳剥开,递到宋星沉嘴边,看着她吃了,才说道:“我们此行去了三五间大小粮铺,市面上粮没有见少,实在奇怪。”   宋星沉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被江粟塞了一嘴蜜饯。   江粟继续分析:“而且家家粮食无损,经历过雨季连一点霉变都无,大粮商有钱维护也罢了,那些零售粮铺竟也米粒颗颗饱满干燥。”   她边说边把糕点送进宋星沉嘴里。   “这粮食渠道恐怕有些来头,我午后去打探打探,殿下你……”   “够了。”宋星沉一把抓住她喂食的手,“你去查粮,我去看账。”   往常江氏姐妹至少有一个会留在王姥身边,江粟有些迟疑:“殿下不与我同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人陪?”宋星沉说,“我留在府上看账,能出什么事?”   江粟想想也是,便在茶楼前与她分道扬镳。   宋星沉出门时为免引起注意只带了江粟,回程路上也没有再戴帷帽,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云浦的治安着实不错,路上百姓朴实,秩序井然,坚实的石板路分割齐整,雨势渐小的时候有些马车开始上路,街边的吆喝声也大了起来。   她平日里只在皇城内活动,不是忙着杀人就是进出皇帝的书房处理政务,两点一线,最多再加一条应付聒噪皇妹,除此之外便没有旁的了。   再往前推,就是当今皇帝尚是被流放的公主之时,一家人在那座北部城池里生活的记忆。   她停在一个糖画摊子前。   即便下雨,生意也算得上好,几个小孩围着摊主,挨个接过她画出来的糖人。   宋星沉只是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们,潮湿的雨水带来凉意,她正要走时,被摊主喊住了。   “那位姐姐,来一根不?”摊主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短打,手上动作熟稔,“看你盯着我摊子好久了,一文一根,尝尝看呗,不好吃不要钱。”   宋星沉说:“我没有看你。”   顿了下才说:“能画野兽吗?”   摊主笑得一口白牙:“你要啥?我试试。”   “狐狸。”宋星沉摩挲了下食指,“白狐狸。”   “白色?我这糖都是黄的。”少年双手舞得飞快,没等宋星沉拒绝就一气画好了塞给她,“黄的也不错,你瞅瞅。”   她笃定了宋星沉这身打扮不会跟小摊贩计较银钱,果不其然对方沉默了一瞬,选择付钱走人。   宋星沉举着糖走回去,直到糖浆流了满手,才惊觉糖已经融化了。   她丢掉竹签,手帕擦不掉手上的粘腻,心中更是不悦。   真是闲得慌才买这玩意。   她心情烦闷,一手打伞一手擦拭,自然没能注意到街对面坐着玩耍的一名少年,缓缓从行囊里摸出了一样物件。   “砰!”   一声爆裂巨响震破天际,宋星沉耳边轰鸣,左臂传来剧痛,身形一晃,在人群的尖叫奔走中倒了下去。 第101章 审问   宋星沉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皇城从没有这样铺天盖地的雪,呼啸着卷携过北风,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握着糖画走在雪里。   风传来朦胧的笑声,她的眼前闪过一片白,那绝不是雪的痕迹,纤长细密,随着风的路径,消失在她碰不到的前方。   糖块化了,淌在手上,烫出一片水泡。   宋星沉睁开眼,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   是一块冒着热气的布巾,正在为自己擦拭胳膊。   她抬起的视线对上了江粟疲倦的眼。   布满血丝的眼里迸发出光彩,江粟的惊喜快要溢出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我、我叫医师进——”   宋星沉抬手抚上那颤抖的眉眼,语无伦次的暗卫安静下来。   江粟贴近她手心,像是确认存在的温度。   “你要吓死我。”江粟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吓人,连敬语都忘记使用,“我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你就出事了。”   说着说着语气就低落下来:“……怪我。”   如果她腿脚再快一点,如果她再仔细一点,如果没那么心急,把殿下护送回府上再去办事,殿下怎么至于在离府两条街的路上被当众袭击!   宋星沉拿下布巾,确定自己双手完好没有被烫出梦里的水泡,这才给江粟来了一下:“怪天怪地都怪不到你头上,我还要怪那个卖糖画的小贩呢,要不是浪费时间买糖,我早回来了。”   她咬牙切齿爬起来,发觉胳膊一阵剧痛:“江粟!我手怎么了?”   “医师说有块铁片嵌进肉里,出了不少血,已经做了处理,可能要疼上几天。”江粟忙不迭护着伤口扶她起身,“疑犯用自制的武器攻击,不过她打偏了,余料飞溅出来剐蹭到了你。”   宋星沉咳了两声,伤口火辣辣得疼。   幼时随母亲被流放,朝不保夕,日夜都有刺客前来暗杀,可即便被刀枪刺伤,伤势也没有这样疼到发烫发痒,仿佛拿烧红的烙铁印在身上一般。   宋星沉恨死身体失控的感觉了,从她当上皇子的那一天起就发誓从今往后只会让别人疼痛。   “抓着了吗?”她在江粟的搀扶下落地。   “当场抓获,人脏并在,已经押到牢里了,还没有审。”江粟太清楚王姥的脾性,势必要亲自拷审才能解她心头之气。   不出意外,宋星沉草草披上外衣就往外走去:“带路。”   她一出门,顺脚就把跪在外面请罪的男县令踹开了。   “殿下,您安好真是……”   男官连滚带爬扑过去正想关慰,江粟单手持刀横在他面前,寒光一闪,长刀印出他瑟瑟的脸庞。   一时间众人噤声,暗卫收刀入鞘,跟上皇子的步伐。   宋星沉先是去了被袭地点,才知医师所说剐蹭并非虚言。   官府已派人将此处拦起,在她之前站立的前方不远处,瓦墙呈现出蛛网纹路,竟是半个墙头都被毁了。   倘若直接打在脑袋上,怕是神仙难救,是以江粟才会露出那样后怕的神情。   看了现场后,宋星沉不仅没有惧意,反而越发阴沉。   一进关押犯人的牢狱,她就问:“凶器何在?”   守卫端上来一把乌漆麻黑的筒状物,结构笨重,已经有了变形的趋势。   “这东西……”   宋星沉将它拿起来,依稀能够听见零件松散的动静,最下端有一个扳手,她拉了一下,筒口发出空气爆破的声音,比起受袭时听到的轻多了。   江粟也凑过来看:“怎么有些像火铳呢?”   现时军队使用的火铳通常需要两人一起使用,由于造价精贵,通常也只是在大型战役中用来对付骑兵而已。   然而她们手上这把不像样的火铳体量更小,结构粗糙,明显不是官府出品,使用次数大概也不是很多,可能早前袭击宋星沉就是唯一发挥作用的一次了。   宋星沉放下粗陋的武器,坐在守卫抬来的座椅上,右手撑着下巴,看不出喜怒。   看守带过来一名瘦小的少年,过大的囚服很不合身,她手脚皆上了镣铐,几乎是被拖行到宋星沉面前。   江粟俯下身,在女人耳旁低声道:“张存鸣,年十五,世代都是云浦县人,家里五口人以农为生,目前未见有与其他势力关联的情况,我派人去她家时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倒是找着不少自制的工具火器,都挺像模像样,想来这把火铳也是她自己做的。”   也就是说,身家干净清白,工艺颇有天分,家人偏偏失踪,能够影响她做出袭击皇族举动的,只有云浦县这一块。   江粟特地吩咐了留着人等王姥审,因此从张存鸣被捕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地方官员能够接近她。   少年不哭不求饶,没有下跪行礼,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座上的女人。   “大胆,岂敢对王姥不敬!”看守说着就摁着她的肩膀下跪。   宋星沉并未出声,直到少年切切实实跪下了,才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那柄不像样的火铳。   “谁教你的?”   少年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种事:“我自己学的。”   “从哪学?”   “书上见过,自己摸索着就做出来了。”   倒不像骗人,这玩意只有形似,内里构造和正式火铳天差地别,弹射出来的火药更像是某种土炸药,徒有杀伤力,却没有持久性和精准度。   宋星沉敲了敲把手:“你知道刺杀皇族是死罪吗?”   少年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说三岁小孩都知道。   宋星沉不怒反笑:“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幕后主使,还能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   “不必了,是我自己要杀你。”张存鸣盯着座上的皇子,一字一句说道,“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让你活着。”   “哈”   众人还未来得及为这大逆不道的发言作出反应,就听见宋星沉嗤笑一声。   她嘲讽道:“武器尚且能入眼,人却是个废物,心慈手软、棋差一招。”   少年恨恨说道:“识人不清、胡乱断案,你又比我好在哪里?”   宋星沉往后靠在座椅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本王曾经养过一个小宠。”   “漂亮又聪明,还会折腾一些新鲜玩意,就是喜欢恃宠而骄,从前倒没觉得有什么,后来他没那么漂亮了,对本王来说也没用了。”   “本王新纳的美人说不如将那废物喂狗,这主意确实不错,本王把美人丢进自己提议的鬣狗群里的时候他那表情可漂亮了,至于先前的废物——”   “本王把他的胳膊卸了下来,令他想起了香皂的配方,之后本王又砍了他的腿,他造出了威力更大的火药,可惜后来不管是挖了他的眼睛或是拔了他的舌头,他都想不出更多能让本王高兴的东西了。”   “最终,本王将他做成一个花瓶,送给了皇妹。”   那传闻中暴躁阴鸷的厉王,此刻正对少年露出一个罕见的微笑。   “你应该比那个花瓶不要命,所以这种招式……用在你家人身上或许更有用。” 第102章 浅杀一下   张存鸣身形一僵,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听闻你家中有五口人,可本王的亲卫在你家却没见到一个人影。”   江粟及时递上在她昏迷时查来的籍册。   宋星沉随手翻了翻:“人口依然在册,也未有离城记载,一家人都在云浦,能躲到哪里去?”   “你都敢做出刺杀皇族这种牵连全家的祸事,却还是让家人提前藏匿,真不知该说你愚蠢还是有情有义。”   少年别过脸去,声线颤抖却故作镇定:“你找不到她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云浦不过一个小小县城,本王怎么会连几个人都找不着?”宋星沉对江粟说,“去把县令叫来。”   男官很快赶到,脸上汗水不知是吓出来的还是跑太快流的,他对着宋星沉点头哈腰道:“殿下放心,就算掘地三尺,下官也一定将这贼子的家人找出来!”   “本王要的不是保证,而是人。”宋星沉把籍册摔到男人的脸上,“连辖下几个普通人都找不着,你还有脸当官?”   这时江粟先前派出去的人回话,称走访了整个片区,那家人的街坊亲朋均不见了踪影。   张存鸣家住靠近郊外的下城区,与主城相隔甚远,道路崎岖来回麻烦,倘若不是特意前往,根本发现不了那块地方没了人声。   汗流浃背的男官噗通一声跪下,宋星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纤细的脖颈。   “说说,人被你藏哪了?”   ————   岔路尽头,是一片被临时围起的旧粮仓。   门外无人看守,像是被刻意遗忘的建筑。江粟刚踏近一步,便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咳嗽声、低低的哭声,还有水桶碰撞的钝响。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气味先涌了出来。   湿、霉、混着血腥。   仓内挤满了人。有人裹着被水泡烂的衣物,有人腿上还缠着临时止血的布条。孩子被塞在角落里,睁着眼,却不哭。   光顺着门缝照进来,人们迷茫又警惕地看向来人。   她们身上穿着俨然不是云浦的官服,几名高大的侍卫守在四周,在为首那人的指挥下,灾民被带离旧仓,少不得引起了慌乱,那些人也不多话,直接强行把人带走。   人们直到被依序安排进医馆才意识到这帮人不是来灭口的。   “殿下,此行总共找到了一百五十三名灾民,据她们所说,雨季至今已一月有余,约莫在第十五日爆发了严重水浸淹没农田,官府撤离近郊百姓后两日内爆发了洪涝,损失惨重,便将灾民暂时安置在旧仓内,虽有提供吃食,但由于环境恶劣,已有不少人死去,我们尚在清点人数。”   宋星沉摊开卷宗,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   “那帮吃干饭的家伙呢?”   “江大人第一时间已经带人扣下了所有涉事官员及其家属,由于云浦看监人手不足,因此目前只是软禁。”   闻言,女人才点点头:“下去吧,注意别给他们机会传讯。”   这时一旁干坐着的柳衡才出声:“殿殿殿……”   “闭嘴,写字。”宋星沉听她结巴就头疼。   柳衡奋笔疾书,很快递过来一张字条。   “洪涝猜测属实,雨季仍未结束,水位理应持续走高,如今却表现得太过平静。”   宋星沉思忖片刻:“你认为云浦为了应付朝廷,用不正常的法子疏水?”   柳衡继续写。   “下官担忧他们疏水不当,会引起二次洪涝。”   宋星沉皱眉盯着那些字眼,声音里都带了点火气:“这帮饭桶真是给本王惹了好大麻烦。”   “你带人实地勘察,再叫江粟去审地方官,势必在三日内给出结论。”她当即下令,又问,“江禾回来了没有?”   柳衡摇头,自她俩分别之后江禾便没了踪影,如今已过了五日。   “算了。”宋星沉起身,“本王去见一个人。”   云浦大牢内,张存鸣正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听闻狱卒走动的声音,睁眼就看见宋星沉一袭黑金蟒服,长身玉立。   “你母姐倒是走运,染上风寒还吊着口气。”女人淡淡道,“你就是为此想把事情闹大?”   皇子受袭,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地方的官员,若想治她全族罪,也得先把被藏匿的家人都找出来。   无论成功与否,她都能让圣上听见自己的微末之声。   “草民已无话可说。”张存鸣第一次主动低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行刺本王还想一死了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宋星沉难得在一天之内对她露出两次笑脸,笑意转瞬即逝,挥手道,“带上来。”   那被五花大绑挣扎蠕动的正是男县令。   “你教出来的好子民,险些让本王送了命。”宋星沉揪住他散乱的长发逼迫他抬起头来,那双翦水秋瞳里满是惊恐的泪花。   张存鸣懵了,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宋星沉直起身,拽着他的头皮,将头发捆在牢室的栏杆上。   “都说子不教父之过,你作为云浦的母父官,多少算她半个父,是不是也该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罪过?”   张存鸣视线里只有宋星沉的背影,看不见男官如何,只听见一声尖叫,再定睛一看,地上竟然爬满了蛇,黑紫花纹在幽深地牢内难以辨认,只有耳边时不时响起的嘶嘶声证实着它们的存在。   “啊——!殿下、殿下饶命,下官真的不知情……”   宋星沉却抓着他的头皮往围栏上撞。   “不知情?连这种小事都控制不了,闹到本王跟前,是说不知情就可以推脱的?”   她磨了磨后槽牙,剧烈的头疼使得额间青筋直跳。小祸变大难,天灾变人害,每挖出一笔烂账都令她怒不可遏。   当初若老实交出项上人头请罪,让碑毁一事有个交差也就算了,竟还敢大着胆子欺上瞒下,当她不长眼!   宋星沉早在地方官让主簿顶罪之时就起了杀心。   一个小小主簿贪空了整个堤坝,这种事传出去别说母皇不信,朝堂上下都会笑话她是个草包!   男官的颧骨高高肿起,青紫交错的面庞不见往日的端庄秀美,滑腻的蛇鳞贴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惊出一声惨叫。   “我认、我认!殿下,是下官鬼迷心窍怕朝廷问责这才藏起了灾民,可下官发誓绝无做过恶事啊,洪水我也加紧赶工疏走了,那些灾民每日都有新鲜的吃食和药物……啊!蛇、蛇爬上来了!”   张存鸣虽也被这一地的蛇吓得不轻,却没忍住出声道:“他说谎!”   “洪水来的时候官府直接封锁主城,放弃了低洼的城区,抓了不少徭役前去疏水,洪水退去以后传来朝廷派人的消息,我们这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不仅没能回到自己家里,反而被聚集到一起赶进了旧仓……”   少年声音哽咽,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本王让你说话了?”谁曾想还攥着男人头颅的宋星沉转头就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张存鸣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并不是什么主持正义的青天大姥姥。   宋星沉掐着男官的脖子往铁栏上撞:“既然要糊弄就做得尽善尽美一点,知不知道若是贸然疏水在本王视察期间引发第二个洪涝,朝里那帮死人会怎么弹劾本王?”   治水不当、劳民伤财、昏聩无能,光是想到这些宋星沉的头就隐隐作痛。   “哐”   她不怕骂名,但她担心皇帝因此放弃自己。   “哐”   体验过生杀予夺的人,有哪个愿意交出权力?   “哐”   男人软软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红黄交错的液体从他下身流出,散发着污秽气息。   “把他和蛇群装起来,别让他随便死了。”宋星沉一声令下,几名侍卫入内抬起躯体。   “殿下殿下殿下,我刚赶回来就听见小柳大人说你来了这,什么人还要你亲自审,丢那让我来不就……”   一个略显活跃的声音兀地出现在昏暗的牢狱内,那嗓音在来人看清宋星沉的模样后戛然而止,变作飞奔的脚步声。   “殿下!你怎么这样!”   江禾冲到烂泥般的男官旁,她一身风尘仆仆,发梢都带着水汽,神情震惊。   她一把抓起宋星沉满是血的指尖:“疼不疼啊?这人有多坏,竟害你动手受伤……”   “不是我的血。”宋星沉说。   江禾恢复了冷静,掏出手帕给她擦干净:“真是不小心,这种人的血可脏,回去好好洗洗。” 第103章 算账   议事厅内,几人分站在桌边,围着几块石料打量。   “你这几日跑哪里去了?”江粟问道。   “云浦西南二十里外,鹿角岭一带是专供云浦的采石场。”江禾取出地图,平铺在桌面上,“小柳大人一提到石料质地,我就想起了这里。”   “官采?”   “名义上是民采。”江禾说,“但我问了几个老石工,那片山头这几年一直是云浦河防衙门在用,说是就地取材,节省运费。”   再将柳衡当时取到的石材比对,这两批质地完全一致。   “这是青灰岩啊。”江粟琢磨道。   宋星沉眉头微蹙:“承元年间用的是什么?”   “白云石。”江禾答得极快,“颗粒细,密度高,耐水蚀。承元堤的碑和基石,全是同一批料。”   她伸手敲了敲断面,声音发闷。   “青灰岩便宜、好开采,但一泡水就酥。拿来铺路都不行,更别说立碑。”   这已经不是最初所说的仅仅是“主簿昧下维修费”而已了。   能打通整条石材开采的渠道,从上到下,能有哪个无辜。   宋星沉一声冷笑,合着碍了她路的还真是人祸。   她转头嘱咐江禾:“带上我的令牌去抄家,我不信他们不留一点痕迹。”   “若有人违命,格杀勿论。”   江禾收起不着调的神色,微微颔首:“是。”   江粟面上仍见忧虑:“目前的证据恐怕不够定罪。”   藏匿灾民可以说是怕问责,偷梁换柱可以推脱自己不知下边贪腐,贸然引水也可以说是情急之下逼不得已。   最为关键,能够直接将涉事人员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她们还没有掌握。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咬堂堂皇子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所以我最讨厌跟官吏打交道。”宋星沉没好气地说道。   比起这些需要千方百计找由头清算的男官,漂亮无害的弱男子更得她喜欢。   后者实在太好处理了。   “粮食有查到什么?”   “那日我去寻粮食供给,发现那些粮铺近段时日都是在同一个商人那里进货。”江粟回忆道,“但再往前追溯,就寻不到那名商人的踪迹了。”   交易记录恰巧就在洪灾前后,然而那人却在投放大量粮食入市后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因着这批粮食,粮价得以一直稳定在低价,并未引起督察重视,若非碑文被毁,或许这水患都不会报到皇帝面前。   “距离洪灾已过了数日,这段时间足以销毁大多买卖证据。”宋星沉思索道,“到底是哪来那么多粮?”   如此庞大的数目,很难说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她让江粟先对照账簿,自己走出去透气。   雨还在下,连绵的湿气让人胸口发闷,宋星沉脑子里一半装的是二次洪涝,另一半是多出来的粮,走到柳衡的房间前才想起对方还没回来,寻思着柳衡那破烂行囊留在厅里,便折回去拿,敲下来的石料还摊在桌上,乱得很。   “殿下放着吧,我待会收拾。”江粟忙着对账,头也不抬喊道。   宋星沉提溜起行囊的系带,灰扑扑的没甚好看,随手一丢,那里头的东西滚了出来。   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那株叫柳衡发觉不对劲的作物。   没水没养分,加之此前颠倒种植,叶子早就蔫巴了,枯黄的一根,宋星沉盯着瞧了许久,忽然出声:   “你说田被水淹了,这些作物又是谁种上去的?”   “嗯?约莫是那些官员为了应付视察找人去做的吧。”江粟随口答道,“做官的又不知道哪些果子在上哪些果子在地里。”   “达官贵族不知道,种地的农民能不知道吗?”   江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你是说……”   “像张存鸣那些直接受害的灾民,大多失去了劳动能力,毫无疑问是做不了这种活的。”宋星沉拎起那根枯叶晃了晃,“若要在我抵达之前完成这些作业,年轻力壮的徭役势不可少。”   “有人故意种错了作物。”江粟说,“希望我们发现?”   宋星沉抬了抬下巴:“将徭役名录和户籍册拿来。”   ————   “殿下,下官对贪污一事全然不知情,怎可随意武断扣押我等?”   “下官从未做过这些贪赃枉法之事,请殿下明鉴啊!”   “殿下……”   “殿下……”   本就不怎么宽裕的衙内此刻排排跪了一群官员,连先前收监的主簿都被押了上来。座上的厉王看着心情不悦,支着头没有说话。   当最后一个官员被押解入场,她才悠悠睁眼:“齐了?”   这一声不高,却让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跪着的几名官员下意识抬头,又很快低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与她对视。   江禾上前,将一块用布包着的石头放在堂前。   “这是承元堤坝塌毁处取下的基石。”   她解开布,石头颜色灰白,表面看似平整,可断面粗糙,夹着明显的砂砾层。   “并非碑记中所载的白云石,而是掺砂青灰岩。”   堂下有人下意识反驳:“这、这不可能……”   江禾继续说道:“我循着账目查了采石场,账上记载,每年按例采白云石三百方。但采石场实地所存,不过七十余方。”   “……其余皆为青灰岩。”   此话一出,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殿下!这、这是采石场那边的问题!”   “石料一事下官确实不知情。”河防副史额上冷汗直流,却仍强撑着叩首,“采石、运料、验收,皆有专人负责,下官按章签字之时,前面流程从未有人提出异议。”   “这实在、实在是……”   难以追责。   上上下下经过那么多人手,有谁知道是哪个环节被换了料?作为上级官员,顶多是驭下不严,难道还能把整条线上所有人抓起来共罪吗?   宋星沉罕见地没有发怒:“既然都说自己清白,那就先从清白的地方算起。”   她抬手,身后的江粟将几册账簿放在案上摊开。   “云浦县,灾前在籍人口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春徭在册,两千一百四十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这个数,诸位没有异议吧?”   没人敢应声。   “好。”她继续念,“暴雨前后,徭役抢修水道十日。”   “按例,每人每日三升口粮。”她指尖在账页上一点,“共耗粮六百四十石。”   一名官员急忙叩首:“正是如此!赈灾粮去向清楚,每一石都有凭据——”   “闭嘴。”宋星沉把账簿往前一推。   “云浦市面粮价如何?”她侧头看向江粟。   江粟低声应道:“上白米,一石一两三钱;新米,一石五钱。走访三间大型粮铺,总计存粮至少一百五十石以上。”   “云浦不是大仓城,若真按六百余石全数赈发,市面不该如此平静。”   有人额角开始冒汗。   “所以本王重新算了很久。”宋星沉合上账簿,“六百四十石粮,确实足够两千一百四十人吃十日。”   “可若是根本没有那么多张需要吃饭的嘴呢?” 第104章 开杀   并未理会堂下官员的骚动,宋星沉微阖着眼说道:“要省出一百五十石以上的粮,人至多只能有一千六百余。”   “多出来的粮正好可以分几批低价放给粮商。既稳了粮价,又至于不显账目异常。”   她散漫地抬眼,犹如一头母虎巡视自己的领地。直至此刻,地方官才意识到这上头坐着的是个真正的,从那位嗜血陛下肚子里出来,和她流着一样血脉的皇子。   宋星沉俯视众人,语气平静:“诸位有何话可说?”   堂下沉默良久,终于有人叩首。   “……殿下所言,并无确凿证据。”   年纪最长的男官抬起头,声音发抖,却咬得很死:“徭役名册、粮账皆在,仅凭推数,便定五百余人枉死——”   他顿了顿,才道:“恐怕于律不合。”   宋星沉歪着头,饶有兴味:“怎么,如今坦白都活不了,就干脆放手一搏,咬死不认账?”   “本王查清楚徭役去向不过时间问题,”她敲打着桌面,“也确实,这么拖上一月,待到雨季过去,尸骨腐烂,线索消散,届时想再像今日般将你们一网打尽就有些难了。”   “只是,高兴什么呢?”   她踱步下阶,走到一名暗自松了口气的男官身边,吓得他又跪伏下去。   宋星沉神色和悦,脾气好得不像话:“你们以为,本王的封号为何是厉?”   她拍了拍手,亲卫抬上来一个蠕动的麻袋,其中发出的嘶哑声音诡异至极,令官员们纷纷避让。   江禾上前解开绳索,袋口大开,成片的黑色软体蛇群喷涌而出,掀起一阵尖叫,随着麻袋抽离,那里头的人形也露了出来。   眼尖的人已经发现那正是今日不在场上的男县令。   他口鼻充血,脸色发紫,头颅肿胀长出硕大的脓包,喉骨处的皮肤不见踪影,露出白花花的软骨,官服破碎脏污,露出雪白的胴体,缠绕着无数小蛇,大腿根赤裸,全是蛇牙的咬痕,随着蛇群的爬行,身体微微抽搐,人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场上众人面色惨白,胆子小的甚至呕吐起来,只有宋星沉如同欣赏美景一般十分愉悦。   “莫非本王看上去很像那种依律行事的人?”她走在蛇群与人群之间,冷漠到有些残酷,“既然想拖延时间,就该做好用其他方式取悦本王的准备。”   正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堂下最末传来。   “殿下!”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一直缩在角落的主簿忽然连滚带爬跑了出来。   她的罪名板上钉钉,无可摘脱的贪墨,但此时她仿佛见到了什么曙光一般,踉跄着出列,额头紧贴地面:“殿下,草民有官府卖粮记录,每一张都有知县、同知手签。”   这一句话落下,堂内炸开。   “你疯了?!”   “这是污蔑!”   “殿下!她早已认罪,此言不足为信——”   宋星沉瞥了他们一眼,足下蛇群蠢蠢欲动,几个官员抖了两下,没敢再插嘴。   主簿头也不抬,继续说道:“最初江水冲破堤坝之时,县令召集徭役日夜赶工修葺堤坝,后来水浸加剧淹没农田,也并未将徭役召回。”   “结果当晚就爆发了洪水,在场赶工的五百余名徭役连同监工……”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无一生还。”   “为免百姓生疑,同知连同河防副史并未将这五百人从籍册抹去,而是照旧认粮。在加召徭役改道引走洪水后,这段时日多出来的粮就以低价卖给了几个大粮商,以维持粮价,防止被朝廷发现异样。”   “银钱不入官账,走的是私契。此前我将契尽数交予了县丞,殿下倘若去搜他城郊的几处老宅,应该能找到线索。”   不多时,一叠私契被呈到案前,纸张并不新,边角被磨得起了毛,却保存得异常整齐。   无需争论,堂下那一个个苍白的面庞已然说明了一切。   宋星沉站起身,衣袍垂落,阴影从上方压下来。   “云浦主簿贪墨在前,隐瞒在后,罪不当赦。”   主簿低头,像是早有预料。   “念其及时自首,指认主犯,现革去官职,家产尽数充公,三代内不得为官。”   主簿肩膀猛地一颤,将头埋得更低:“谢、殿下开恩。”   “至于云浦县令、县丞、河工监……”   她一个个点名。   “隐瞒灾情,虚报徭役,强征劳力,致五百余人溺亡。”   “又以官粮稳市,掩盖死亡。”   “——斩立决。”   刀声未落,血已先溅,没有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   宋星沉转身,脚下蜿蜒的血迹仿佛只是寻常的溪流。   “其实我更钟意枭首。”她对江粟如是说道。   血腥气一直萦绕在云浦。   主城区的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依稀听说有人贪污石料,厉王大发雷霆,把所有涉事官员全砍了。   随后又公布了在洪涝中逝世的徭役名单,按人头数追补抚恤,免除亲属五年徭役,同时封存了地方账簿,对云浦的官僚体系进行大清洗。   不论罪行轻重,只要是涉事官员,官职大的直接砍了,小的轻则革职重则流放,一时之间,整座城里剩下的官员不过数十,灾后重建的任务尽数落到她们身上,忙得焦头烂额。   此刻宋星沉正对着柳衡带回来的水利地图出神。   前任地方官在审讯时坦言当时他们挖开了河道引水,至于这些水会流向哪里是全然不知。沧江下游途径五县,地势流量各有不同,未必各个都会陷入洪灾,柳衡要做的就是在这短短几日里判断出二次洪涝是否有可能发生,以及即将遭灾的地点。   据柳衡提交的文书,引水的位置在云浦上游偏西,原本是承元年间修过的缓坡河道,在那里开始拓宽河道后沧江水一路向下途径盛县、戊土,在青塘地界开始缩窄,河床变浅,两岸又多是淤田,近百年来没有大规模清淤。   青塘城北有一道急弯,水流在这里被迫折返,若上游骤然放水,第一波会被弯道截住,泥沙沉积,抬高水位。等到第二波水追上来,极有可能顶着第一波直接漫堤。   “真会给本王找事。”她咬牙切齿。 第105章 谁配给皇姐当狗   “云浦现状如何?”宋星沉问。   “已经将抚恤金派发下去,开放了赈灾点。”江粟回道,“只是人手确实不太够,邻县最多也只能支援三百名左右的徭役,无法在这种条件下同时兼顾堤坝和田地的重建。”   说着,她又补充道:“若是耽误了春耕,恐怕这一年的收成……”   “暂停派发赈灾粮。”   江粟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短促的音节:“啊?”   宋星沉面不改色:“让那些年青壮力加入维修工程以工代赈,至于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幼,只按人头提供基本生活的口粮。”   “有田的,把她们分配到自家地里,没田的,派去重修堤坝,完工后减免徭役。”   她起身收起地图,瞥了江粟一眼:“还愣着做什么?”   “是,我这就去。”   江粟出门时正与姐妹撞了个满怀。   “小心点,”她扶住江禾的胳膊,“慌慌张张像什么话。”   江禾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没顾上喝口水就朝着屋内喊:“殿下!殿下……来了。”   宋星沉披上外衣,往大门走去:“什么来了,我不是在这么。”   “不是殿下,是……”   “皇姐!”   一道清朗如山泉的声音响起,江氏姐妹下意识退后两边,宋星沉站在原地,黑沉瞳仁里映出言笑晏晏的面庞。   宋月落坐在轮椅上,连绵阴雨都遮不住她看见姐姐时亮起的双眼。   “你受伤的事传到京城,母皇发了好大的火。”她跨不过门槛,扬起笑脸望向宋星沉,“我求了她好半天,才被允许南下来找你。”   说着,仿佛邀功般,宋月落一抬手,随行的内廷侍卫上前,双手托着一柄覆着锦帛的长剑,剑鞘乌沉,纹饰肃穆。   “承陛下口谕。”   “厉王奉命南下治水,劳苦功高,然道途险恶,小人构陷,歼佞横生。”   “今特赐尚方宝剑,凡涉阻挠治灾、欺上瞒下、聚众生乱者——”   “皆准先斩后奏,不必复命。”   宋星沉缓步上前接过长剑,仔细打量着,未置一词。   少年的神情也从雀跃逐渐转为迟疑。   “皇姐,”宋月落难以置信,“你不会已经杀完了吧?”   宋星沉不置可否,只是说:“本王正要改道青塘,你来得正巧,便在云浦看顾灾情,别让底下人滋生事端。”   “不要!”宋月落颇为不满,“我都没好好看过皇姐伤势如何,不知道你疼不疼,也不知道你难不难受,你叫我怎么放心?”   “不疼,不难受,放八百个心。”   宋星沉随手把剑丢给江禾:“传令下去,除暂留云浦监工的人外,其余人等整理行囊,即日出发赶往青塘。”   “别想丢下我!”宋月落俨然不见皇子气度,吱哇乱叫挂在女人身上,“不然就告诉母皇你对我始乱终弃!”   江禾插嘴:“二殿下,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就你识字?”宋月落瞪了她一眼,转而继续撒泼打滚,“我自己也带了人,不会拖累皇姐行程,你别丢下我!”   长叹一口气,宋星沉按了按额角。   “把嘴闭上,本王带你走。”   少年登时收声。   宋星沉这才弯腰把她抱过门槛,亲卫赶忙将轮椅抬进去。   宋月落被放到轮椅上,好奇地打量着临时府邸:“这么小,皇姐住得惯吗?”   过了会又问:“那个伤到皇姐的人杀了没有?”   “我把她放了。”宋星沉说。   “什么?!”要不是坐着轮椅,宋月落能当场跳起来,“那人差点杀了姐姐,怎么能让她活着回去?”   “我看着像那种宽宏大量的人吗?”   宋星沉漫不经心道:“训狗不都这样,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宋月落仍是不满:“什么人啊,稀奇到能捡回一条命?”   “自然是像柳衡那样的人。”宋星沉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一声,“不过柳衡比她聪明。”   “整装还要些时辰。”她看了眼天色,“走吧,看看枣子起效了没。”   江禾带头,一行人来到灾民安置点。   她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就找到了那个瘦小的少年。   张存鸣正小心翼翼扶着母亲喝药,见到前来的几人,尤其是看见宋星沉时,拿碗的手一抖,差点将药洒了出来。   “殿、参见殿下!”   一旁的姐姐们已经慌张行礼了,母亲也下意识想要下跪,被江禾拦住。   “还是病人,就无需多礼了。”宋星沉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然而随口一句却令得这一家人感激涕零。   “我儿顽劣,竟敢行刺殿下,实在是……”母亲挣扎着要拉少年跪下,被宋星沉抬手打断。   江禾在她的示意下出声宽慰道:“咱们殿下虽说严苛,但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令爱行刺之举实乃逼不得已,这样心系百姓,不向强权低头,才是我大昭的好女儿。”   温润的声线使众人平静下来,这时她又说道:“存鸣于工道颇有天分,此行殿下也是存了惜才之心,希望她能同我们一起返京,为国效力。”   “不,我先前说过要杀要剐随你便吧。”张存鸣挡在母亲面前,“你们根本不会缺一两个工匠,为什么找到我头上?”   宋星沉当着她面虐杀男县令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虽说这男人完全是咎由自取,但血腥场面在年仅十六的张存鸣心里仍然留下了阴影。   她直觉如果哪天自己没有用了,宋星沉也会毫不犹豫这样对她。   “阿鸣,怎能对殿下如此无礼!”母亲一边咳嗽一边扯住小女儿的衣袖。   “无妨,”宋星沉淡淡道,“本王不强求。”   事实上张存鸣不得不跟她们走。虽然宋星沉没计较她刺杀一事,但火药造成的破坏损失都落到这一家子身上,她们的地被淹了,母亲生病姐姐受伤,凭张存鸣自己还清债务简直天方夜谭。   她想要一个平民“自愿”效力简直太容易了。   果不其然,宋星沉带人去周边转了圈看望其余灾民,没过多久少年就拧巴地朝她们这边走来。   宋星沉没等人,径自同妹妹上了马车。   “心气高又没本钱倔到底。”她随口闲聊般对江禾说,“既然决定要折腰,一开始何必惹人不快。”   “您不是还挺喜欢她么。”江禾笑道,“对孩子好点吧。”   宋星沉合上了帘子。   “……就她。”江禾听见帘后宋月落嘀嘀咕咕,“也配当姐姐的狗?”   江禾目不斜视,权当自己聋了。 第106章 暴政   青塘城外的风带着水腥味,潮湿而沉闷。柳衡站在堤上,蹲下身抓了一把河岸的泥,土质发黏,捻开来全是细沙。   “水、水,回涨。”   宋星沉望向河面。   水色浑浊,却流得异常缓慢,水面上漂着断裂的芦苇根和翻白的浮草——那是上游被强行冲刷后带下来的痕迹。   “可水位看着不高。”她说。   “卡、卡住了。”柳衡接话,指向远处城北的低洼民居,“弯道泥、泥沙再多、多堆半尺,水会往低、低处涌。”   一名随行的亲卫从堤下匆忙跑来。   “殿下,城外田埂渗水!现已用草包和旧木修补,但依然有细小水流渗出……”   柳衡对宋星沉说:“若再、再有一场雨,青塘有、有危。”   宋星沉看着远处仍在河边洗衣挑水的百姓,一派安详平和,仿佛什么都还没发生。   良久,她才开口:“传令下去,即刻封城北三坊,强制迁离。城南高地设安置棚,按户籍点名,不到者以抗令论。”   亲卫一愣:“殿下,百姓尚未察觉灾情,若贸然……”   她在宋星沉的眼神里噤声,不敢再有异议了。   命令传出不久,城门方向便起了动静。   几名身着青袍的地方官急匆匆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厉王殿下!”为首那人几乎是扑到堤前,“青塘并未受灾,河水尚在堤内,您这般封坊迁民,已是扰民生乱!”   另一人附和道:“城北三坊乃商户聚集之地,一日不开市,损失巨大,若无明旨——”   “明旨?”宋星沉压根没拿正眼瞧她们,“本王在这,就是陛下的旨意。”   官员们被噎了一瞬,却仍有人硬着头皮道:   “殿下治水心切,下官等自当配合,但百姓不知内情,恐生怨怼。还望殿下向众人说明灾情,以免——”   宋星沉却没理她,转头问柳衡:“若是洪涝来临,可有法子引水?”   柳衡被一众人盯着,没有提前打过腹稿,开口更是紧张。   “派、派人清理河道淤、淤泥,分、分洪至官田,尚可、可缓解。”   宋星沉蹙眉:“本王可没带那么多人。”   “最、最坏,就、就得炸、炸堤。”   “什么?”为首的知县一愣,赶忙上前道,“殿下,青塘堤坝与民田相连,倘若炸堤,周边田都毁了啊!”   “再者,是否真的会发洪涝也尚未可知……”   宋星沉没接话,不多时便让江禾带人去堤前埋火药。   这一顿操作着实令地方官员上火,先是不由分说强制迁民,再是准备炸掉她们赖以生存的堤坝,厉王凭什么笃定洪水一定会来,就凭那个结巴小官说的话?   倘若洪水没来,造成的损失又该如何?   知县还想争论,宋星沉已经上马赶往了堤坝方向,江粟带领亲卫前去迁民,然而人手不足,加之官府并未通告,一时之间与怨怼的百姓僵持住了,再想问知县要人,青塘的官吏却并不配合。   “大人,方才殿下所讲并非虚言,青塘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云浦,如若不及时处理,云浦下来的水极有可能酿成大患。”   “本官理解殿下关心民生,可如今青塘风调雨顺,下游又有堤坝引水,听信区区一个司丞,是否有失偏颇?”   就在气氛几乎凝滞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诸位大人。”   宋月落被亲卫推着轮椅上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皇姐争分夺秒,才未能同各位大人解释。”她语气温和,却字句清晰,“上游云浦私挖河道,引水未疏,水量在此堆积。如今河道弯窄、泥沙淤塞,一旦大雨,水势无处可去,只能进城。”   青塘知县入京时曾受过她照拂,此时对于这位残疾的二殿下比对厉王还要恭敬:“殿下,您怎么来了!”   上前行了一礼,这才毕恭毕敬道:“话虽如此,本县知水都史日日都有测度水量,倘若发生水浸必会提前警示,这几日河道水量虽涨,但雨季如此也合情合理,下官实在没法相信厉王殿下的理由。”   宋月落抬手,示意亲卫上前展开水利图。   她指着几处道:“青塘下游河口为斗状,堤坝缩短了河口,近年来防治洪涝功效如何有目共睹,但诸位大人是否想过,若是河水高过了堤坝,又将往何处淹?”   知县犹疑道:“青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水量……”   “现在有了。”宋月落收起面上笑意,正色道,“本宫方才实地求证了一番,堤坝处水位近满,现时尚能蓄水,但雨若不停,洪涝反扑青塘也只是时间问题。”   官员们脸色终于变了,面面相觑,知县派人调来了近日水量记录,果不其然,河道中段水量微增,但堤坝段日渐增高却不见疏减,因着几处都未达到红线,这才没有注意到两处水势高低差增幅异常。   宋月落微微垂眸,叹了口气。   “都是为了百姓,本宫只望各位大人助皇姐一力,万不可待灾后懊悔莫及。”   “诸位放心,迁离居民所失屋舍田产,日后自有补偿,如今最要紧的是让人活下来。”   知县带头迈出一步:“下官遵命。”   天际响过一声闷雷,潮湿的气息铺天盖地弥漫在水域周围,田埂里冒出一串逃窜的老鼠,慌里慌张地朝着一个方向奔逃,护院的黄狗焦躁逡巡,喉咙里压出急切的呼噜声。   一行人的动静太大,早就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尽管亲卫阻拦了一部分人群,仍有民众闻声赶来。   青塘的堤坝近年来每次都在涝灾中护住青塘人田,对于人们来说意义非比寻常。因此见着宋星沉带人在堤坝处埋下火药,不免慌张又茫然。   “聚过来的人太多了。”张存鸣抹了把眼前的雨水,泥沙蹭到了脸边也来不及擦拭,她在雨中艰难地抬眼朝宋星沉望去,“我做的土炸药没法很好控制威力,恐怕会伤及附近百姓。”   她一上了贼船就被当牛使,官府的火药严格管控,宋星沉懒得跟官员掰扯,在她家搜出过自制火药后便勒令张存鸣手搓能够炸毁堤坝的火药,少年拒绝后宋星沉也没客气,转头就去找她家收债,张存鸣这才捏着鼻子应下。   所幸柳衡同几个工部的官吏多少有点相关的学识,也加入到了工程行列里。   宋星沉望向对岸的喧哗,旋即翻身上马,对张存鸣说道:“你们继续。”   不多时,她便赶到了人群聚集处:“何人生乱?”   “殿下,这些人是……”亲卫的话语未尽,便被人声淹没。   “那是我们的堤啊!怎么能炸呢?”   “没了堤坝,洪水来了怎么办?”   “闭嘴!”宋星沉听得头疼,马鞭在空中舞出一声爆鸣,“全部带走,不许她们近堤一步!” 第107章 昏迷   宋星沉率领亲卫以及前来帮手的官吏近乎强迫地将人群带离,地方官员尚且还能好声好气解释,不过见效甚微,宋星沉底下的人同她一样蛮横,直接亮剑恐吓百姓前往高地。   知县已带着城内百姓迁到了避难所,此时这一群人的加入,犹如落进热锅里的一滴油,直接炸开了惴惴不安的情绪。   “她要炸堤!她要炸了我们的堤!”   “什么?强迫我们离家也算了,现在还要炸堤,这帮官到底在做什么?”   “给我们一个说法!”   “厉王,是厉王下的令!”   轰——   不远处,一声爆破响起,地面震动,泥土、碎石、断根四散,堤身崩裂的一瞬间,久积的河水终于找到出口,猛地扑了出去。   水声骤然变得凶狠。   “水会淹到我家地的!”   “我们今年刚播的种啊——”   有人挣脱了拉扯,疯了一样往河道的方向冲。   亲卫拔刀阻拦,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马匹受惊嘶鸣,骤然绷紧的肌肉在瞬间失衡,铁蹄踏空,侧翻出去。宋星沉来不及勒缰,只觉视野猛地一斜,耳边风声压过了人声。   她被甩下马,肩背狠狠砸在碎石上,喉间闷出一声短促的喘息。尚未来得及起身,四周已涌上来人影。   “就是她下令炸了堤!”   声音混杂在潮湿的风里,分不清从哪里起。   护卫被人群冲乱,一时间竟无人能近前。宋星沉撑着地想站起,脚踝却一软,视线晃了一下。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撞进她的视野。   原本该被人扶着、该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妹妹,此刻衣摆被风掀起,底下双腿健步如飞,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开一条路来,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态,便张开手臂,将宋星沉护在身后。   力能捕熊的少年英雌意外残疾令人扼腕,这桩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不少人见过她的画像。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识看向她的下半身,却见身形笔直坚挺,挡在厉王身前不让分毫,哪有半分瘸子样?   宋月落的手在发抖,却没有再退半步。下一刻,她猛地抬手——   剑身冷亮,在阴沉天色下划出一道清明的光。她将剑尖重重指向地面,声音铿锵,竟是压过了人群的骚动。   “退下!”   众人这才看清,皇家铭文与配饰,那是御赐的尚方宝剑。   “再敢进一步,”她一字一顿,年轻的声音里满是怒意,“便是抗旨!”   话音刚落,风忽然变了。   湿重的水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地动山摇,仿佛整个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洪水从上游倾泻而下,越过方才人群聚集的低洼之地,浑浊的水浪翻卷着木屑、泥沙和断裂的草根,顷刻间吞没了原本的立足之处。   剑仍立在地上,水声震耳欲聋。有人先跪了下去面对皇城方向叩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少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下来,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回身正想说什么,就落进了那双黑沉沉的眼里。   宋星沉死死盯着她。   “你的腿,怎么……”   话音未落,唇角溢出鲜血如注,女人身形一晃,跌进无尽的黑暗里。   ————   “咿、呀”   简陋的民居内,小木床粗糙错位,明显工匠并不熟稔于此,上面铺了几层软垫隔绝坚硬的床板,一个半大婴孩躺在里头,咿咿呀呀地玩上面吊着的小毛球。   “这孩子都一岁了还不开口,真是愁人。”女人倚在一旁轻轻推着小木床。   身边的小少年坐在比她人高的椅子上,伸腿都够不到地,面容冷淡,倒像个故作高深的小大人。   少年捧着一本书,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随口说道:“没准是个傻子。”   女人轻轻打了她一下:“有你这么说你妹妹的?”   少年梗着脖子道:“驸马说我半岁就会叫人了。”   “当初他只知道每天引着你叫爹,去哪都抱着你,结果到两岁你才会走路,如今练武都慢人一拍。”女人摇了摇头,“我可不敢将小月亮交给他了。”   “啊、啊”   摇篮里的婴儿手舞足蹈,被母亲抱了起来:“怎么,不想玩了?”   小孩的头顶刚长出细细毛发,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啊、哒”   她似乎看见了什么,晃着手借母亲的怀抱来到少年跟前。   “怎么,想同你姐姐玩儿?”女人笑道。   少年放下书本,往后一仰躲过婴儿抓过来的小手。   她微微蹙眉,转而看向母亲:“娘,你不是忙得很,跑来照看小孩做什么。”   从小到大没怎么见过母亲,也对那个过度关爱的父亲也没什么好感,是以她并不觉得没有母父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面对放下事务前来照顾妹妹的母亲,心中难免升腾起某种难言的情绪。   彼时的宋星沉尚未学会收敛心思,对于傻乎乎的妹妹的厌烦都挂在脸上。   “约莫能告一段落了。”此时尚是平安公主的宋晟这样含糊说道,“说起来,星星喜欢什么封号?”   “封号?舅舅恐怕不会情愿看见我们吧。”少年虽年幼,却已熟知自家与当今男帝的紧张关系。   自她们太姥姥登基以后,这一派系的男人便开始对女人严防死守,生怕再出一个承元帝来。   太姥姥退位以后京城闹了好大一通动静,几个皇男死的死,死的死,最后平白便宜了远在边塞的姥爷,他在数年流放生涯里变得懦弱如惊弓之鸟,全靠姥姥一力撑起天下,其余旁系对皇位虎视眈眈,谁曾想到母亲会胆大到要求立自己为皇太子。   在姥爷口风松动不久后,这个男人就意外暴毙,皇位空悬,舅舅发动政变,姥姥战死,母亲装疯卖傻忍辱负重,才得以保全性命流放边疆,宋星沉便是和疯娘亲在一起度过了幼年,直至男帝收回眼线,宋晟才恢复“正常”。   “人还是要敢想,万一成真了呢。”宋晟笑道。   少年抱着书本从椅子上跳下来,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老成:“我去温书了。”   “啊、啊”   婴儿在母亲怀里不断挣扎,似乎能听懂她们的交流一般,朝姐姐离去的方向伸出手:   “ji、jie、jie”   “嗯?”宋晟讶异地看向怀里的小女儿,“你方才说话了?” 第108章 姐妹   “姐姐、姐姐。”   入秋时分,一团裹成圆球的胖墩蹬着小短腿巴巴地跟在清瘦少年身后。   少年眉眼还未长开,却已依稀可见母亲年轻时名动京城的俊逸。   她停下脚步,声音冷淡:“别跟着我。”   小胖墩也跟着停下,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一抬脚,小孩又紧紧黏在她后边,像个小影子。   少年似是没辙了,一把拎起妹妹丢到石凳上。   “好好待着,不许乱叫。”她语气严厉地警告,“打断我练枪,就把你扔给驸马。”   宋月落最讨厌那个把她当瓷娃娃捧着的男人,闻言惊恐地摇了摇头:“不要!”   这下终于安静了。   少年有一把比人还高的枪,据说是姥姥亲手打的,本来给了母亲,后来又到了她手上。   这枪对孩子来说有些太长了,即便双手持枪,枪尖依旧拖在地上,剐蹭出粗粝的声响。   宋星沉低下步伐,脚尖一扫,那长枪便被惯力带起,在空中舞出破空之势,扬起沙尘纷飞,迷得人睁不开眼。   枪尖即将落地之时,少年又是一脚踢在前段,枪杆自下而上撩起,她双手握枪发力向前刺出,舞舞生风,快到几乎看不清动势。   枪影收放之间,风声被一寸寸压低。   少年步伐极稳,落脚时几乎不见多余晃动,脚跟碾过地面,细碎沙粒被震得跳起,又很快落下。枪杆在她掌中翻转,横扫、上挑、回拦,一式接一式,衔接干脆利落。   中途没接上力,枪尾撞上地面,震得虎口发麻,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然不知痛般。   收势时,枪尖悬在半空,离地不过寸许,却纹丝不动。   石凳上传来细微的声响。   宋月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眼睛瞪大了,亮得出奇。   少年单手将枪往地上一杵,冷声道:“看够了就回去。”   小胖墩没动,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姐姐,我以后能跟你一样厉害吗?”   宋星沉低下头去擦拭枪杆:“不知道。”   “那在我变厉害之前,”宋月落嘟哝道,“姐姐会保护我吧?”   “不会。”   小孩的脸皱成了一团:“哇——”   “啊呀,小月亮,怎么个事儿?”   听到动静,屋里头的男人急急忙忙跑出来,他身段纤细,年纪有些大了,纵使衣着简朴也掩不住风华,此时一脸心疼,抱起女孩哄道:“不哭不哭,你姐姐又怎么你了?”   说着就要将她抱回去:“爹爹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不要!”宋月落大哭,一脚蹬开男人的怀抱,连滚带爬扑向少年,“我要姐姐!”   “你这孩子……”这个男人,也就是公主府的驸马,此刻一脸无奈,两个女儿,一个天生不亲人,一个喜欢热脸贴冷屁股,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投胎来了。   宋晟回府时见到的就是大女儿又把小女儿弄哭,没用的男人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的场面。   “这么大了还跟妹妹计较呢。”她随口说道,扯开了挂在少年腿上的小孩。   宋星沉不知为何有些生气:“是她先来惹我。”   宋晟懒得掰扯谁是谁非,转头对驸马道:“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都不知道哄哄。”   男人一脸委屈:“没一个听我说话……”   宋晟近日不知在忙什么,总是不着家,他一个男人家家要拉扯两个不省心的孩子,着实艰难。   其中大的那个脾气还随着武力见长,动不动就打砸物什,他每次同宋晟说,对方却觉得读书压力大发泄下没什么不好,又不是像她那帮兄弟一样喜欢打杀下人鱼肉百姓泄愤。   仅仅是砸点东西,还专挑便宜的砸,说明是个好孩子。   这事驸马没敢让女儿知道,只在每次她闹脾气时拐一嘴宋晟,说些娘亲对你很失望才不想管你之类的话,少年就会老实下来。   反正这母女俩一个月都见不上几面,谈何交心。   果然,这次宋晟回来也没待上很久,匆匆嘱咐几句就离去了,不知在筹谋什么,府上侍卫似乎又多了些。   驸马本来觉得自己独守空房怪可怜的,后来哄宋月落睡觉被折磨到日出都睡不着,才珍惜起独处的日子来。   这小孩不爱黏他,一天到晚只知道钻姐姐被窝,被丢出去又钻回去,母亲不在的日子里,姐妹俩就这么凑合睡在一起,倒也和平。   是夜,宋星沉总觉得心里发燥,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妹妹双手双脚缠在身上,早习惯了。她睁着眼看着吊顶,今晚月色很好,清浅月光穿透窗棂落在室内,晕染出静谧的光影。   是哪里不对?   宋星沉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不停。   她听力很好,每到夜晚时分都会听见窗外侍卫走动和轻声交谈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有火烛燃烧的声音,组成了她每个夜晚入眠的乐声。   今晚怎么这样安静呢。   她向地面望去,窗户摇曳的影随着风一晃一晃,月色如清泉般淌进来。   宋星沉有些记不清自己睡前有没有关窗了。   她翻了个身,正对上宋月落流口水的脸,毫不留情地往人头上抽了一巴掌。   “嗯?姐……”   宋月落还没清醒,就被姐姐捂住了嘴。   “别出声,起来。”   少年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声线微颤,宋月落难得老实,眨巴眨巴眼,麻利地爬起来穿好鞋袜。   宋星沉悄声走到窗前,窗户完好关着,纹丝不动。   她折返到床头取下自己的佩剑,牵起妹妹的手,不由分说把她塞到床下。   “没听到我叫你之前,不许说话,也不许出来。”她把床褥扯下来,挡住了床下的缝隙,“宋月落,敢乱动你就死定了。”   “……姐姐呢?”小孩茫然地趴在床底看过来。   宋星沉抿紧薄唇,用发颤的手摸了把妹妹的脑袋。   而后不由分说把她推了进去。   少年深吸一口气,起身拔剑横于身前,凛冽剑身映出门前乌压压的人影。   “吱呀”   门开了。 第109章 中毒   “母皇,您不是说遇刺那夜皇姐只是轻伤吗,为什么现在她呕血的样子跟那时一模一样!”   “你脾气见长,如今竟敢同朕呛声了。”   “如果我当时没有离开殿下……”   “你清醒一点,就算你在她身边,也阻止不了二殿下!”   ……   意识回笼的那刻,最先感觉到的是剧烈的头痛。   宋星沉咳嗽起来,迷蒙间想要捂住额头,却被肩背上的摔伤牵连,痛得她眼前发白,好久才缓过来。   “殿下、殿下醒了!”   她似乎听见几个声音,而后手掌就触碰到了熟悉的温暖。   那人轻轻抚上她的手背,温声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是江粟。宋星沉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头疼。”她张了张嘴,“渴。”   一块湿布递过来,轻柔地涂抹她干裂的唇角:“太医先前说暂时不能进水,你先忍忍。”   接着江粟便对一旁的人问道:“喊太医来了没?”   “在殿外了。”江禾的声音由远及近,“我让她进来。”   宋星沉努力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   医箱放在案台上,一串脚步近了,有人坐在床边,把上她的脉。   随后轻声道:“殿下,失礼。”有什么东西撑开了她的眼皮,很快就挪开了。   “殿下摔倒后颅内瘀血暂时压迫到了眼睛,约莫一天左右就能好。”太医一边说,一边刷刷写字,“这段时间切莫动怒,清心静气。”   江禾出声问道:“殿下吐血又是怎么一回事?”   太医只说:“怒极攻心,伤及肺腑是有可能吐血的,再为殿下开个养神的方子罢。”   她再三叮嘱宋星沉不要发怒,这才提着箱子离开。   “这些个太医怎么跟混日子似的。”江禾嘟哝道,“不是郁结于心就是怒极攻心,咱们殿下向来有气直撒,哪来的心病?”   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在骂人。   宋星沉忍不住了:“江禾,我哪里对不住你?”   “禾娘,别胡闹。”江粟呵斥道,又对宋星沉柔了几分声音,“殿下要不要再睡一会?我点上安神香,或许能好受些。”   “不要了,”宋星沉又咳了一声,伸手就有江粟接着,这让她安心不少,“我睡了多久?”   江禾的声音清晰了不少,大抵是凑到了床前:“足足十天呢,可吓死咱姐俩了。”   “我们已经回京,陛下派了太医来为殿下看诊。”江粟继续说道,“说是殿下动气太过,伤到了心肺。”   宋星沉没有说话。   半晌,她说:“扶我起来。”   纵使江氏姐妹多加小心,起身时牵扯到肩上伤口,仍不免疼痛。宋星沉嘶了一声,并未理会。   “所有太医都这样说?”   江禾开了话匣子:“是吧,我见过不少心绪不宁的,个个都是身弱气虚,没有哪个跟殿下一样孔武有力。要说误诊,却也不像,这偌大皇宫里竟然所有太医都诊断你是心病,奇也怪哉。”   说着她问:“莫非殿下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的小情绪?”   “你去给她一巴掌。”宋星沉对江粟说。   见她心情终于好了,江禾这才收起不着调的神色。   “此前我们想找宫外的医师,均被陛下回绝。”江禾回忆道,“虽说太医确实是经过选拔出来的佼佼者,宫外医师很难与其匹敌,但殿下病情离奇到这种地步都得不出令人信服的结论,实是可疑。”   宋星沉撑着额头,眉头紧蹙。   “如此统一的口径,想来很难是收受贿赂买卖人心所致。”她慢慢说道,“除非……”   除非有个地位比皇子更高的人,下令让御医封口。   江氏姐妹都没出声,有些事即便她们都猜到了,也绝不能开口。   “待眼睛好了之后,我进一趟宫。”   关于失明一事太医确实没说大话,不过半日宋星沉便能视物,下地后便如先前所言,来到了宫门前。   这一路上她已经同江粟了解到,昏迷期间宋月落日日都来看望,她醒了以后反而不来了。   与此同时宋月落康复的消息已经从青塘传到了京城,反厉王党死灰复燃,将二皇子当众站起来一事与洪涝爆发却未伤人挂钩,天命一说唬得人一愣一愣,加之后续确实是由宋月落在场主持大局,经这帮老滑头三言两语便巧妙地将宋星沉在其中的存在抹去了。   加之宋星沉在云浦不轮罪行大小直接砍了一堆脑袋,云浦官僚体系崩塌,即便有御旨也有点说不过去,更有言官上书痛斥皇帝明知厉王心性却放虎归山的纵容,不过说到底还是直接弹劾她本人,要求陛下将她封地外派的奏折更多些。   进宫之后宋星沉象征性地去见了皇帝,在上书房前意外碰到了如今已是右相的陈列缺。   “陈大人,今日又来气母皇了?”   陈列缺皮笑肉不笑:“殿下这张嘴还是依旧讨喜得很,在云浦因此挨打了没?”   见宋星沉面露不悦,她感慨道:“妾早就说过,殿下您闷头做事还行,对收揽民心却一窍不通,不若早日请封离京做个闲散王姥,也好过折腾陛下。”   宋星沉幽幽说道:“倘若不是看在做过本王太傅的份上,你早就被五马分尸了。”   “呵呵,瞧您说的。”陈列缺面不改色,“通常人只有在束手无策又抛不掉面子的时候才会放这种色厉内荏的狠话。”   快把厉王殿下惹火了,右相大人这才点到为止。   “陛下没怎么提及二殿下,想来还算满意。”她说,“只是二皇子党死灰复燃,上了不少痛斥您暴政的折子,还望殿下谨言慎行。”   “二皇子党,说得可真疏远。”宋星沉勾了勾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在母皇面前大肆夸奖皇妹的人不是你。”   陈列缺大惊:“殿下,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随后伸手抚平宋星沉领口的褶皱,笑道:“妾可是一直都站在殿下这边的。”   “去吧,”她意味深长地看向曾经的学生,“陛下在里面等你。” 第110章 苍生   上书房的布置与宋星沉离开前别无分别,只是悬挂在座椅后侧的山水画被换成了诗词。   案台前的宋晟神色难辨,并未关心女儿的身体:“你这回闹的动静着实大了。”   先是不经定罪处刑将涉事官员砍了个遍,再是炸了堤,几件消息一起快马加鞭传入朝廷的时候气晕了不少老人,如若不是宋月落安抚民情收拾残局,后续还有得闹。   “云浦改道疏水至青塘,儿若不加紧行程,待青塘洪涝一起,现在头痛的就是母皇。”   对于女儿的顶嘴,宋晟习以为常:“你能说服朕,也该想想怎么给万民一个交代。”   “云浦贪墨,先斩为首之人,其余人等押后再审,轻者以功折罪,待灾后论罪,如此便可等待吏部分配人事。”   “青塘水患,炸堤泄洪是下策,伤田毁产,百姓怨气难免深重。工部旧章并非空谈。其一,清主河道,拆除近年私筑的拦水埂与豪族暗堰,令水先行其道;其二,于弯口分洪入泽,以官田与荒泽为缓冲,不动民田;其三,临时筑堤不在城下,而在上游三十里外,宁毁无人之地,不压万家灯火。”   青年话听一半,面上不显:“儿哪有那么多人力,照母皇的方法来,待章程落地调度人手,临江一带早已溃决。”   “朕给了你治水统筹全权,你同地方官员协调过吗,同当地百姓了解过吗?朕在奏报里看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带着亲兵一意孤行。”   金龙在长袍上张牙舞爪,逶迤出头晕目眩的弧度,线香袅袅,空气里浮动着令人头昏的气息。   “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你?”宋晟把一叠奏折丢到她跟前,“强敛暴政,不计后果。青塘灾民流离失所,仓粮开尽也不过苟延残喘,遑论日后的复耕与重建。”   “灾情本就是云浦地方官员所致,你不由分说迁民封坊,揽责上身却又不做解释,百姓不明所以,水灾期间种种民怨都会算到你头上。若不是你皇妹说服地方官员,将诏书层层下发,由里正逐户解释云浦贪墨为祸源,青塘受灾为被害,所有安置费用由云浦抄没财产先行支出,才不至于让一头雾水的百姓恨上你。”   反观宋星沉终于露出了不耐。   “该死之人全死了,该治的水也退了,究竟有何不满?当地人视土地为命,又怎会心甘情愿跟着儿弃田出逃,不若强行迁民,还少费点口舌。”   宋晟瞧她那模样,叹了口气。   “你是觉得那些个平头老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只认眼前那一亩三分地,与她们对谈简直对牛弹琴?”   宋星沉不置可否。   皇帝起身离开上座,缓步走到女儿跟前。   她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跪下。”   宋星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触及到她的视线之后还是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你可知朕当年开立女户继承制,最大阻力来自何处?”   宋星沉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这朝堂之上,站着的个个都是读过万卷书,于千万人中披荆斩棘夺得头筹的聪明人。”   “然而就是这些人,当初明知女户继承不夺男子之利,反而能稳田亩、减争讼、救孤弱,却依然引经据典,字字句句说得都是千百年传下来的仁义道德,朕翻来覆去瞧了那些奏章许久,只从中看出几个大字。”   “道貌岸然,不外如是。”   两人间安静了许久,偌大殿内落针可闻。   “如今民间学堂渐起,依然有不少人没读过书,平日里光是活着就用尽气力,哪来的功夫去读四书五经,通晓天文地理?”   宋晟拍了拍女儿的肩:“正是这些不通文学的普通百姓,在变法之时成了朕最大的底气。”   “她们不懂诗书礼易春秋,却知道自己不必再被赶出家门依傍旁人乞食,她们不知牝鸡司晨,却明白此后能成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   “朕想,陈爱卿应当同你讲过那个故事,你说说,结局如何?”   “……在此策被百官上书陈情要求废止之时,万民进京。”宋星沉开口接话。   那是一个秋收的季节,万里无云,家家户户荒废了田地,举家赶往京城。   她们没有通牒,不被允许入京,就在城外扎营。城内的人们离开居所,纷纷来到皇宫、官员府前,人潮拥挤堵住了男官们上朝的道路。   当时任职户部尚书的陈列缺甫一出门,就听见不知道谁喊了句“是陈大人!”,或大或小或老或少的一双双眼睛望向这个身着官服的女人,齐齐散开出一条通往皇城的路。   朝中女男官员各占半数,然而掌管重权高位的仍以男官为主,即便皇帝想动,也得顾忌牵一发而动全身。   作为第一批主张女户继承的官员,陈列缺遭遇的抨击诋毁比任何人都要多。全凭一颗敢怼着皇帝叫板的强大心脏,她抄起笏板当朝跟男官互殴,硬生生把第一道试行的政策给打了出来。   当年陛下登基清算,陈列缺是第一个卖了自家向皇帝投诚的高门贵族,反正那个家又没她的份,她身后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哪怕头破血流,她也不曾怕过,横竖一条命,争到一点都赚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陈列缺,面对芸芸众生,第一次感到了惶恐。   她为她们争来了曙光,她们为她开辟前路。   在走进皇宫前,她摘下自己的乌纱帽,对着一众翘首以盼的人们,深深地俯下身去。   那日一百三十二名女官尽数到朝,仅在京城附近试行的女户继承制以无人反对为终推向了全国。   午后的日光穿过窗棂,照暖了一地书页,宋星沉缓慢眨了下眼,奏章上白纸黑字的“沿岸民田尽毁”仿佛一根小刺,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诚然,从古至今许多法策具有延后之效,民众未必能够清楚其中利害。”   “可为君者,凭何断定她们愚昧无知而一味将其纳入羽翼之中保护,不予知情,不予解释,一厢情愿背负骂名,却不将天下苍生当作一股真正的力量来看待?” 第111章 姐姐,我疼   “殿下,要不要歇会?”   皇子宫内,正在收拾过季衣裳的侍官对着来回踱步的二皇子如是说道。   宋月落重重吐出一口气,挥袖坐下。   “皇姐怎么还不来?”她一时间有些焦躁,“不是说午前就已经进宫了吗?”   “王姥正在陛下那里呢,想来很快就会来见殿下了。”   沉默了一会,宋月落又叮嘱道:“徐鹤那里通过气了没?”   一旁亲卫答道:“徐太医对陛下坚称是近日疗愈有效,而殿下那日又因刺激过大才站了起来,如今仍需修养,您在外头可悠着点。”   “好在您出行之前就已经对陛下提及腿有了知觉,此番也算合情合理。”   宋月落稍稍放下心来。   得亏她为了避免母皇真的为自己找来宫外名医,这才配合徐鹤演了出正在康复的戏,误打误撞圆了谎。   “殿下,这护具好似用不了了,您要丢么?”侍女理出了一套护具,其上一处极明显的凹陷,已然不能用了。   “不,”少年思忖片刻,“……别动它。”   她又看了两眼那块凹陷的护具,凹陷处反光随着屋外的光影晃啊晃,晃成了秋猎帐篷里的暖黄烛光。   一身医官服的女人稳固好了护具,伸手扶她起身。   “殿下,护板真不用拆?一直闷着可不好。”   “就多戴一天。”宋月落试着走动了一下,虽说行动较为僵硬,但没有原先那样疼,“听说皇姐前些日子在林里捡了个美男,提前清过场的林子里怎么偏偏出现男人?保不齐是什么包藏祸心的玩意意图蒙骗皇姐。”   “皇姐就是太纯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明日游猎本宫必须看着她点,这条腿万不能拖累行程。”   徐鹤习惯了二皇子对亲姐浓厚的滤镜,摇了摇头,背起医箱:“那您切记莫要折腾,只骑马不做别的,更不能再去打什么老虎什么熊。”   “行行行,少啰嗦。”   结果宋月落站着出去,躺着回来。   她吱哇乱叫地跟天崩地裂了一样,徐鹤拆了护具发现那铁皮都凹下去一块,下面的骨头倒是没事,先前猎熊的伤疤崩了,鲜血直流。   “倘若没戴上这护板,恐怕现在凹了的就是这条腿了。”徐鹤啧啧称奇。   “你再罗里吧嗦试试呢。”宋月落痛得眼泪直流,“本宫不会瘸吧?不会吧?”   “不好说,妾先给您止血。”   没多时,处理完猎场混乱的宋星沉掀帘入内。   她一身风尘,卷携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宋月落床边坐下。   “伤势如何?”   接到自家殿下使的眼色,徐鹤心领神会:“殿下本就有旧伤,此番再添新伤,情况恐怕不大好。”   她用词含糊不清,尽量往严重了说,方便宋月落卖惨。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就见宋月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我腿好疼啊……”她泪眼汪汪地看向宋星沉,泪里三分真痛七分造作,本以为宋星沉会训斥她没有皇子样,谁曾想青年犹豫了一瞬,便将她拥入怀中。   冷冽的雪松混合着血气扑面而来,宋月落呆愣愣地眨眼,泪水终于真切地落了下来。   到底有多久,没像这样拥抱了呢?   宋星沉显然很少干这种事,她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妹妹,仿佛回到了年少时两人相拥而眠的夜晚,犯困的姐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妹妹的背,待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宋月落睁开眼,便会见到月光照亮了姐姐俊逸的侧脸,那乌黑发丝几乎要融入光里。   “姐姐。”她小声叫着,“姐姐。”   宋星沉以为她是痛狠了,转头对徐鹤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上药!”   徐鹤连声称是,像模像样又给宋月落的膝盖上涂了一层药。   “目前二殿下情况尚未稳定,恐怕得等伤口消炎以后才能确定是否伤及了骨头。”徐鹤闭着眼睛胡诌完,在宋月落催促的眼神里告退出去了。   她一走,宋月落哭得更大声了:“姐姐,我不会瘸了吧!”   宋星沉说:“瘸了正好,省得天天来我府里上蹿下跳。”   话虽如此,她抱着妹妹的手也没松过。   “好冷漠,”宋月落窝进她怀里,控诉道,“我要是真的瘸了该怎么办啊,你都不担心吗。”   “太医都没定论,瞎担心些什么。”宋星沉垂下眼,“就算真瘸了,以后去哪我带你去就是了。”   宋月落听着女人胸膛里传来的沉稳心跳,不知何时自己的心跳都陡然加快了。   “真的吗?”她有些心醉神迷了,“姐姐会一直陪着我?”   然后她就听见宋星沉以一种冷淡,却又笃定的语气说道:“会的。”   徐鹤接到传令进帐时,宋星沉已经离开了,宋月落靠在床头,不知想些什么。   药效起了,伤口早没那么痛,宋月落盯着徐鹤对她的腿敲敲打打,忽然问道:“倘若没有护具,本宫是不是就真的残废了?”   “十有八九吧,马蹄子直接踏在人腿上,不稀巴烂都算好运。”徐鹤给她换上新的绷带,“所以说殿下命好。”   宋月落面上却不见喜色,直到徐鹤包扎完了,才道:“本宫的腿瘸了。”   “……啊?”徐鹤傻眼。   “听不懂人话?”宋月落反问。   “不是,殿下,这玩笑怎么说也开得太大了……”残废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宋月落神情自若:“只需你对外坚称本宫断了腿,太医院那边本宫自有打点,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徐鹤当即跪下了:“殿下,这是欺君之罪啊!”   宋月落啧了一声。   “本宫可没打算当一辈子残废。”她说,“放心,过个把月本宫便会慢慢康复,届时徐大人你就是那个治愈了皇子腿疾的神医,做个太医院首席也不在话下。”   见徐鹤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宋月落温声宽慰:“本宫心意已决,你不愿配合,那也没办法了,不知若是本宫哭闹着腿疼,而你又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届时母皇会算在谁头上?”   “要知道本宫手底下的医师可不止你一个。”   徐鹤闭了闭眼,心知自己是没有回头路了。   “是……下官明白。”   宋月落过了一段很是潇洒的日子。   平日里哪怕撒泼打滚皇姐都懒得看她一眼,如今打砸器具皇姐不仅没慊烦,反而还会递东西给她砸。   若是她能再挤出几滴眼泪,宋星沉便会将她搂进怀里安慰。   虽然不能到处跑跳让有些难受,但皇姐难得流露的温柔令她目眩神驰。   她有些沉醉于这样的姐妹情深戏码了。   “马匹股下三寸异动,兽医推断有可能是人为将刺激马的药剂扎入了马匹之中……”   宋月落坐在轮椅上,漫不经心听着亲卫回报。   “不必查下去了。”她吩咐道,“都给我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 第112章 立储   宋月落最后还是没能等到姐姐,由于对外宣城腿疾仍需静养,她依旧待在皇子宫里,拒绝了官员探视。   翌日午后,她才得知早朝有人赞誉自己出现在青塘抢救水灾,更是将腿疾痊愈与心系百姓一事联系在一起,称呼她为天命之子。   虽然马上就被其他官员训斥此言不敬君上,但确实带动了不少人上书请求立二皇子为储。   还听说厉王当场翻脸,差点让那些人血溅当场,被皇帝叫人拖下去了。   此后便被剥夺了治水之权,云浦及青塘灾情由中立派的右都御使负责。   宋月落面无表情听完了整个经过。   “起头的那个是谁?”   亲卫答道:“乃工部侍郎之男陆碌,如今做了个员外郎,前些天还递了帖子,被您一并拒了。”   接着看她脸色又问:“要不要属下前去敲打一番?”   “不必了。”她沉默一瞬,随后抬眼,“你觉得他是为我说话,还是为他自己?”   亲卫迟疑:“多半……是想攀附殿下?”   “呵。”宋月落摇头,“是下注。”   “敢在朝堂上顶着皇姐的刀第一个开口,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退路。”她悠悠说道,“男官已断绝投靠皇姐的希望,如今只能依附于本宫,若本宫表现得与皇姐一体同心,你猜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宋月落沉下脸的样子与宋星沉如出一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男帝被取缔也不过两代而已,与其让他们狗急跳墙从犄角旮旯里捧一个男帝出来,不若收归己用,让他们一个一个站到本宫跟前。”   “回他帖子。”她道,“就说本宫近日静养,无法见客,但听闻他在工部旧案上颇有心得,若得空,可将相关文书整理一份呈来。”   宋月落清楚这些巴结她的官员所图为何。   她年纪小,好说话,性情开朗,对女男官都是一样的和颜悦色,未有偏颇。   更重要的是,宋星沉跟她不对付。   皇姐对她的厌烦可以说是挂在明面上,即便宋月落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但在旁人看来,就是大皇子凶残无礼,二皇子隐忍不发。   没人认为遭受长达十余年冷脸的二皇子会真心爱戴那个残暴不仁的姐姐。   常言说认识一个人时多少岁,那人在你眼里便是多少岁。   宋月落记得的姐姐,不是朝堂之上的横眉冷对,也并非母皇面前的桀骜难驯。   刺客们的尸身躺了一地,鲜血染红月光,她爬出床底的时候,只有浑身浴血的少年还站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最后一个人的咽喉。   “姐姐?”   少年转过身,脸边溅上了几滴血,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宋月落跌跌撞撞跑到她腿边,才发觉少年的呼吸异常急促,喉咙里发出嘶哑声响,眼神有些恍惚,呆滞了许久才落到小孩身上。   一张嘴,鲜血就涌出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用颤抖的双手拥住了妹妹:   “没事了。”   ————   清晨的宫道一向走得缓。   宋月落到得并不算早,肩舆才落地,前头便已听见殿门开启的动静,群官低声交谈,纷纷向她行礼。   她下了舆,扶着亲卫的手站稳,刚踏上汉白玉阶,便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眼熟的男官,她没残废那会时常凑到跟前逢迎,腿断了以后就不见人影,如今他脸上笑意堆得极满,步子却放得很轻。   “二殿下。”他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近日风向,想来殿下也有所耳闻。”   宋月落脚步未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   “是吗?”她语气温和,“本宫近来身子不便,消息向来知道得晚。”   男官连忙接话:“正因如此,才更显天意眷顾。殿下洪灾一行,所到之处水退民安,如今又——”   “又站起来了。”宋月落替他说完,笑了笑,“想说这个?”   男官一怔,随即讪讪一笑,有些摸不清她的态度。   “殿下明鉴。”   “明鉴?”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脚步终于停下,“昨日还在说我命薄福浅,只宜安养深宫;今日风向一变,便开始谈天命。”   她微微俯身,对上男人慌乱的视线:“天命若真这么忙,倒也辛苦。”   男官脸色一白,正欲辩解,却见她已经直起身来。   “本宫腿脚不好,不宜久站。”她淡淡道,“让开。”   那人忙不迭退开,额角已见汗意。   殿门已开,百官鱼贯而入。   宋月落抬眼望去,正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殿中。玄色朝服,衣摆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刀。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下意识想向前。   “皇姐……”   人群涌动,几名官员正围在女人身侧低声交谈,有人侧身,有人前移,不过片刻,那道身影便被层层衣袖隔开,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她身边也簇拥了一群或陌生或熟悉的官员,听腻了的恭维声令人厌烦,宋月落盯着远处的背影,神游天外。   母皇特地要求“尚未痊愈”的她上朝,所图为何呢?   赏赐?嘉奖?还是说封个亲王?她漫不经心想,倘若能借机搬出宫去就好了。   这样去见皇姐也不必再遵循宫规。   钟声响起,殿内顿时肃静。   礼毕之后,皇帝目光在群臣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阶下最近的位置。   “月落,上前来。”   宋月落出列行礼:“儿在。”   宋晟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姿态:“朕今日召诸卿来,是有一事要宣。”   “二皇子宋月落,性情温和,处事有度,南行赈灾,安抚百姓,有目共睹。”   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母亲,然而皇位高悬,她看不清冠冕之下皇帝的神情。   “即日起,立为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片哗然。 第113章 旧事   厉王府内,本就单调的景观作物倒的倒,枯的枯,乍眼望去,竟是越发荒凉。   江禾此时正在指挥侍卫清理断裂的树木。   宋星沉自早朝后情绪就极其激动,一路摔砍过来,得亏江禾提前清道,这才没闹出人命。   “对对,把那根断了一半的枝桠也砍下来,免得砸伤行人。”她抚摸着老树皮上的新鲜刀痕,感慨道,“咱们殿下真是天生神力。”   说着一抬眼,朝慢慢靠过来的少年一扬下巴:“小张大人,做什么呢?”   张存鸣抱着一卷图纸,小心翼翼绕过地上散落的枝叶。   “江大人,”她抓了抓手背,“库房里没有桐油了,掌事官也不在……”   江禾了然:“那家伙休沐回家去了,我待会跟人说一声,帮你把要的材料买来。”   少年嗯了一声,站在一旁看侍卫们忙碌。   “那个……”她斟酌开口道,“为什么是我?”   江禾疑惑地看向她。   张存鸣慢慢说:“这段时日王姥送我去工部跟学,跟那些大师比起来,我既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教育,就连学习这些基础图纸都吃力得很,培养我不是很浪费时间吗?”   她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样:“王姥究竟为什么找上我?”   江禾随口说道:“当然是要你私造别人不敢造的兵器,随我们造反啦。”   “啊?”张存鸣傻了。   “你小孩啊,这都信。”江禾笑笑,找来一名侍卫嘱咐了两句让她们继续干活,这才拉着张存鸣走到树荫底下。   “胡思乱想什么呢,培养人才可不就是要付出时间和心力。”她说,“难不成刚生下一个婴儿,就要求她学会走路,这不天方夜谭吗?”   见张存鸣眉间仍有郁色,江禾仿佛明白什么:“是我疏忽了,你有你在民间那一套法子,忽然转到京城这些需要规整计量的图纸,确实可能适应不了。”   “这样如何?”   她思索片刻:“工部虞衡司有位严主事,她也同你一样野路子出身,家在云浦,后迁到上京,想来算你半个老乡。”   “改天我寻个机会让你转到她手下做事,没准她能为你答疑解惑。”江禾拍拍少年的肩头,“殿下看中了你,说明你跟那些科班出身的家伙一样厉害,既然如此,有什么可怕?”   毕竟年纪小,张存鸣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脖子根都红了:“我也没说我怕了。”   江禾一把揽住她的脖子:“还跟姐姐不好意思呢,说吧,兜这么半圈,到底想问什么?”   这家伙往日巴不得离她们越远越好,今个儿找了一堆事,还迟迟赖着不走,江禾拿脚趾头想都知道全是借口。   半晌,就听张存鸣讷讷道:“听说陛下宣布立储,王姥她……”   闻言,江禾错开视线,罕见的迟疑了。   长在民间的张存鸣自然不懂朝中种种龃龉,曾几何时,宋星沉也是万众瞩目的储君人选。   皇帝只有两个女儿,她更为年长,性情冷厉严苛,行事是过于直接了点,但比起当时连字都认不全的妹妹显然优秀得多。   直至日薄西山的世家急于寻求皇子庇护,面对宋星沉不假辞色的态度,狗急跳墙算计了她的侍卫长。   原本他们只想靠结亲困住皇子最亲近的侍卫,借此攀龙附凤,谁知那侍卫看着好脾气,赘进他们家当赘媳后没几天就把相公的头砸烂抛尸到护城河里,翌日跟个没事人一样大模大样去当值。关键这男人平时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货色,出门招摇勾引女人,失踪了好几日,他爹都以为是宿在了外边。   直至一个月后守城卫在河里捞出一具无头男尸,皮肤白净嫩滑,显然是贵族男子,再加上某些隐私疾病,在如今的贵族世家里,只有南家男人才会过得如此不检点,大理寺派人上门问询时,男家主还觉得她们在生谣,把人赶走后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有个许久未归家的男儿。   老来得男的男家主,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不知道还以为死的不是男儿而是亲爹。   侍卫锒铛入狱,在南家施压下即日将被问斩。   行刑那时,一夜苍老了十几岁的男家主站在最近的地方,恨恨地要将这害死宝贝男儿的侍卫死相映在眼里。   可惜事与愿违,听闻消息的大皇子怒不可遏,违反宫规当街纵马赶到法场,拔剑砍杀了南家家主。   那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怒,暴戾名声传开同时,大多官员对她袒护杀人犯的暴行颇有微词。有人私下议论,说她为了区区一个侍卫,当街斩杀贵族,坏了祖制;也有人直言,她一旦将情分置于规矩之上,今日能为平民侍卫挥刀,来日便能为旁人掀桌。   那日之后,立储之事无限延后,直到宋月落长成翩翩少年,此事才被重新提起,而皇帝的态度也暧昧不清。   曾经一人之下呼风唤雨,如今又怎能甘心。宋星沉认为自己错失储君之位全因愚蠢自大的男人太多,于是便在主持科举时宣布改制。   原先本是女男分考,女官侧重内务,男官主外务,由于后者所需人手较多,女男官录取比也相当不同。宋星沉推行女男同考之时,众人本以为结果不会有什么差别,然而那年榜单震惊了全国。   文科分有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科,单科拔得头筹者,女官占了半数,虽说总体人数依然男官偏多,但当年录取的女官是往年的两倍,要知道这可是临时修改的法制,用的还是男官那一套卷子,给女官备考的时间不过三年而已!   又过了三年,文科三鼎甲均为女子,前三甲女男六四开,武科状元由一白身女子夺得,自此以后,新生男官数量锐减。   从那开始,男官和厉王的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纷纷倒戈向二皇子。   听完一桩旧事,少年满是不解。   “如今女官可比男官多多了,王姥她怎么还会失势呢?”   江禾眉头微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这话以后可不能往外说。”   随后又道:“对于大部分人来讲,上头两个皇子都是女人,谁上位不都一样吗。”   张存鸣若有所思:“难怪呢,工部不少人都觉得王姥太过残暴,不是中立就是站队二殿下。”   江禾抬眼望来,日光透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张大人呢?”她的声线依然温润,“你也觉得殿下残暴不仁?”   “嗯……”张存鸣没发觉这里头的机锋,认真思索了一下。   “真要说的话,王姥虽然总是恐吓我,但始终没对我和家人做什么实际的恶事。”她答道,“倘若她能行事温和些,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怕她了。”   江禾笑了笑:“你知道青塘最后死了多少人吗?”   那段时间张存鸣一直被压榨着搓火药,后来又因为宋星沉昏迷跟着队伍马不停蹄回京,自是没怎么了解过,便摇摇头。   “无人伤亡。”江禾说。 第114章 新伤   书房内,焦棠跪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宋星沉不想让人瞧见自己失态,找了个由头把江粟支走,关上门便开始打砸物什,书房内除了大件外已然无一完好。   她没避开焦棠,大抵是觉得少男也属于不会说话的物件,勒令他跪在碎片上爬过来。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瓷白肌肤,划出道道绮丽的血痕。焦棠的发髻被扯散了,一头白发柔顺地垂下来,活像话本里诱惑旅人的精怪。   少男乖顺地靠在女人膝头,布满剑茧的手掌抚上脆弱颈部,他反而闭起眼,将自己送到她手里。   柔弱美丽的男人,将生命完全交出去的模样,只会愈发激起女人的施虐欲。   宋星沉眸色一沉,将他按进满地的碎碴里。   手间力道收紧,少男因窒息而微微伸出的红舌与记忆里那个男人的死相逐渐重合。   吐血一事被草率归为是遇刺受伤,但宋星沉知道那几个刺客根本没近过自己身,又谈何伤势。   母亲对此闭口不谈,刚能下地的少年想要个说法,恰巧见到驸马跟着母亲进房,神使鬼差间,她靠在厢房东侧的窗边,戳破了窗户纸。   驸马年过三十,依旧美艳非凡,即便被母亲掐住了脖颈无法呼吸,也是极美的。   少年目不转睛盯着房内发生的一切,头开始剧痛。   男人如被折断脖子的鸟雀无声无息地垂下头去,母亲随手将他丢在地上,鞋尖碾过那张艳丽的脸,拾起桌上信件便走了出去。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母亲对亲卫说道:“传出去,就说驸马受惊,忧死过度,今早没了。”   宋星沉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只觉得头痛欲裂,烦闷找不到出口。   她的眼前闪过无数片段,有那晚索命的刺客,有驸马抱着幼年的她一口口喂食……出现最多的,还是那张即便死亡也依旧美丽的脸。   “哎呀,小少姥!”有什么撞进怀里,温香软玉,时令花香扑面而来。   是个小侍男,年纪不大,长得俏丽,说话时贝齿若隐若现。   见宋星沉发愣,他吐了吐舌头:“少姥做什么呢?可别把伤口崩开了。”   宋星沉这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平时不会来的花园里。   她转身欲走,那侍男又拉住了她。   “少姥都出来了,不若同我玩一圈再回去?”他笑吟吟地贴过来,敞开的衣领露出底下轻薄的颈带,“您平日都在屋子里闷坏了吧!”   宋星沉一脸莫名:“你会舞枪?”   “啊?不、不会……”   “那是会耍剑?”   “呃,这个……”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我跟你有什么可玩?”宋星沉甩开他的手就要走。   小侍男不服气道:“少姥您不会也多了去了!”   宋星沉最听不得别人说她差劲,阴着脸回头:“你再说一遍?”   小侍男柔柔地靠过来,如同一条软骨蛇般攀附在她的胳膊上。   “少姥平时忙着读书练武,怕是没见过几个男人吧。”他在她耳边咯咯笑着,气若幽兰。   柔弱无骨的手往下探去,比触感更先到来的,是宋星沉的愤怒。   母亲欺瞒自己也就罢了,区区一个侍男,竟也敢对她不敬!   大脑如炸裂般生疼,怒意上头时已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当她回过神时,手里正紧紧掐着小侍男纤细的脖颈,而那双美目充血,凝固在死前那一刻的惊惧。   宋星沉缓缓松开手,失去气息的尸体落地,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倒在地上的焦棠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母皇那时,就知道驸马给我下了毒。”她喃喃道。   过往种种此刻在眼前显得清晰无比,仿佛一个旁观者将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   她出生的时候驸马刚刚进府,男人与这天性冷淡的女儿怎么都亲近不起来,于是想尽办法缠着宋晟求独宠。   几年后宋月落出生,驸马很是喜爱这个女儿,不过对大女儿依旧温柔可亲,穿衣吃食样样过了他的手,才到宋星沉跟前。   直至姐妹俩遇刺,宋星沉吐血昏迷,驸马被“去世”,那以后公主府上总是来来往往各类医师,说是调理身体。   宋晟登基之后更是广开医科,收纳各地英才入太医院,对外只称自己不适,百官还以为当今圣上身体不好,便发了狠地催促立储。   后来,后来又如何呢?宋星沉看向自己的手。   随着年岁增长,头痛愈发频繁,性情变得暴躁易怒,皇帝渐渐地也不再搜罗名医,对长大成人的小女儿给予了更多关注。   扪心自问,换作宋星沉在那个位置上,也会这么做的。   这个国家不需要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热衷于杀戮的君主。   正是清楚这一点,她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失控。   这算什么呢?倘若注定要被放弃,她至今走来读过的书,习过的道,日夜练的那些骑射武功,究竟算什么?   皇帝登基时宋星沉十七岁,在此之前她们一家生活在北境,朝不保夕,接受的教育本就不及京城,入驻皇宫之后,忙碌的母皇将她丢给陈太傅,要她熟记四书五经,治国之道,又要她学习朝政,明辨忠歼。   对于一个储君来说她接受正统学习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而且也算不上什么天才,同样是幼时流放,母亲在她这年纪的时候不到一年就能在京城官僚里混得如鱼得水,而她连面对需要拉拢的官员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   也因此,对于逐渐长大,并且越发像母皇的妹妹,她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在意识到母亲的偏爱后很快转变成了憎恨。   宋月落,你为什么要出生?   明明断了你的腿,为什么你还是能成为天命所归?   为什么你要在那时候站起来,为什么要四处奔走挽救我的声誉?   为什么在我因你而无比痛苦的时候,你还是能用那种毫不知情的眼神喊我皇姐?!   你若是像我恨你一样恨我就好了。那样你就并不无辜,我无处倾泻的愤怒便有理所应当的出口。可正因你对我的痛苦全然不知,还妄图来亲近我,我才更无法遏制对你的恶意。   就好像、好像从始至终,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注定失败者的无用功!   宋星沉的头痛又发作了。   她颓然地坐在地上,理智已经无法消解心中翻涌的杀意。   焦棠咳嗽着醒来,还未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就听见女人说了一句:“去把本王的刀拿来。”   她有很多刀剑,焦棠一时茫然:“咳、殿下是要哪一把?”   宋星沉像是要发作,但忍住了:“拿最近的。”   焦棠挣扎地起身,抖落一地碎碴,他赤着脚,踩在碎片上难免刺痛,但宋星沉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更令他担忧。   他在脑内对系统说道:“二皇子不是残疾了吗?怎么还能治好的?”   【这个世界发展得有些不同寻常】系统说,【原定剧情应该是宋月落做了一辈子残废,厉王登基之后遭遇事故,开启暴政】   “可是二皇子如今成了太子……”   【宋星沉不当皇帝,等于从源头断绝了暴君出现,宿主应该高兴才是】   焦棠握上刀架上最近的那把长刀,沉得他用双手才托起来。   如果她要杀人解气,那就杀吧。他想,自己这一世说到底本就是赚来的,这条命若能让她稍感慰藉,便是最大的价值了。   他拖着刀递给了宋星沉。   “出去。”她说。   焦棠有些诧异,不免更为提心吊胆,但他此时的身份人言轻微,也不能干涉主人的决定,因此一步三回头慢慢往外走。   宋星沉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她缓缓抚上冰凉的刀身,刀光泛冷,锋利非常。   “怎么就站起来了呢?”她自嘲般笑了笑。   也许真的有过那么一刻吧,当她抱着残废的妹妹走在路上的时候,心头曾经闪现一瞬的遗憾。   但那点憾意实在微不足道,渺小到连她都觉得可笑。   如果你没有那么像母亲,如果你没有那么聪明……如果你先我一步出生,成了那个满足众人期盼的长姐。   青年竖起刀锋,锐利寒光照出她通红的双眼。   可是她们之间,向来没有如果。   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如此熟悉,传来的疼痛却生疏不已,大腿鲜血如注,狰狞伤口卷着剧烈头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哈哈……”宋星沉匍匐在地,眼泪混合进零散碎瓷片,碎成一地的血迹。   她在亲手造成的狼藉里,把命运原封不动还给了自己。 第115章 北境   塞外的风比想象中要冷,贴着甲胄缝隙灌进来,带着砂砾的冷意,刮在皮肤上像细密的雪。   女人拎着网兜进到院子里,狼尾草在墙边扎出毛绒绒的花,她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从网里拽出一尾鱼,手疾眼快剖开了鱼腹分出内脏。   有人听见动静走出门来,眉骨的伤疤与她如出一辙,泛着淡褐色的痕迹。   “哪来的鱼?”那人问道。   “北河汛期到了,鱼顺着水涨起来,大家伙都在抢呢。”江禾麻利地剔掉内脏,把肉盛在篮子里递过去,“你做鱼好吃,给你现现身手。”   江粟应了声,提着篮子进后厨了。   理了一地残骸,江禾去井边打水洗手,溜溜哒哒进了主屋。   “嚯!瞧我找着什么!”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枚洗净的鱼泡,半透明的膜下折射出些微日光。   听见说话声,坐在床上的人才微微动了一下。   女人实在安静,隐在床帘的阴影里几乎与家具融为一体,她转过头来看了江禾一眼,又坐了回去。   即便已经入夏,她的下半身依旧盖着厚厚的被褥。   江禾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她的沉默,很是自得地坐到床边:“第一次见殿下的时候,我还在泥坑里抓鱼呢。”   那枚晶莹剔透的鱼泡落进了宋星沉掌中,她垂眸瞧了一会,也没有捏破,放到一旁。   “我不是小孩了。”她说。   辛辣香气顺着缝隙飘入户内,江禾鼻尖微动,笑道:“今天打了鱼,你吃吗?”   宋星沉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随后江禾便扶她起身,被褥掀开,右脚落地时不自然地停顿些许,而后才踩实。   她拒绝了搀扶,拖着略显僵硬的右腿走向正厅。   小厨房已经端上了菜肴,中间加了道江粟做的烤鱼,统共也就四菜一汤,宋星沉动了几筷就没再继续。   往日她每日练武,饭量大过江禾这个上窜乱跳的皮猴,然而自从废了一条腿以后,就对于出门兴致缺缺,连书都不大看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说通皇帝的,也许是皇帝觉得这个大女儿实在不中用,干脆地放人去了封地。朝中对此议论纷纷,倘若皇帝真的放弃了这个女儿,为何要让她前去自己曾经被流放的北境?   北境盛产矿物,然而质量并不如何,多是些杂石杂矿,不适合精炼,民间开采较多,用在官府用具上多少有些鸡肋。   此地说不上富裕,由于地处国境线,多数税费用于军事储备,也是许多失势官员贵族流放之地。虽与其他国家接壤,但并未开放官方贸易渠道,据说是前朝男帝留下的遗诏,禁止北境与外通商。   不论皇帝如何作想,宋星沉腿伤没养好就被抬去北境是事实,她走得匆忙,只带上了一队亲卫和男眷,大多亲大皇子党的官员都留在了京城。   来到这里以后宋星沉就很少外出,也拒绝了当地官员提供的住所,自己找了个算得上简陋的小院子,一行人住了进去。   阮氏虽有心宽慰妇君,但他毕竟只是个内宅男人,于正事上着实帮不到什么忙,便也只能日日居于后宅钻研内务,试图让宋星沉没那样烦心。   可惜不论他如何努力,宋星沉数月没有见过他也是事实,连此前风头最盛的焦棠如今都很难被她召见。   要说原因,其实私底下都有偷偷流传,毕竟那日宋星沉当众吐血也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便有好事者传出了厉王身患隐疾的谣言。   且不说流言到底有几分真假,宋星沉的头疾确实加重了许多。从往日见血能缓解,到如今连叫人出血的力气都没了。脑子里仿佛有虫子钻一般反复折磨,日积月累的疼痛并不会习惯,而是让人发疯。   她蔫蔫地坐在主位上,看江禾江粟将饭菜一扫而空。   这俩人也没惯着她,她不吃就真的不留一口饭。   “这鱼够鲜吧,”江禾对江粟自夸道,“我觉着清蒸也是不错的,明儿再打一条来。”   江粟说:“你一旱鸭子,水都没碰过,什么时候学会网鱼了?”   闻言,江禾摆手道:“别小看我啊,我跟捕鱼的大娘关系可好了!”   合着是别人帮忙的。   她饶有兴味地提到:“北方的渔民跟南边的可真不一样,用的器具都不一般,也是奇人辈出。”   说着说着又比划起来:“你要是瞧见那鱼笼也会惊掉下巴,那笼子看似入口窄,内里却宽裕得很,里头罩着的网是用海藻做的,而且只留大鱼,放任小鱼游走。”   江粟若有所思:“南方为了让来年鱼苗稳定,都会网上鱼群后放归小鱼,不过费时费力,此物听着似乎不需要人力?”   “何止。”江禾继续说道,“只要将笼子丢进河道中,无需看守也能收获,那海藻网还会随着时间推移溶于水中,即便渔民忘记收网,里头的鱼也能游出去,而不至于白白浪费。”   “小张大人应当很感兴趣。”江粟说。   “我待会传信给她瞧瞧。”   张存鸣刚被指到另一位大人门下做学徒,厉王就被派去了封地。不知她如何做想,竟是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死皮赖脸要跟着一起来。   宋星沉没应,少年待在京城能获得的资源比荒凉闭塞的北境多多了。   “你跟着本王去做什么?功课会了吗,考试过了吗,就想着当大人?”当时她还躺在床上,毫不客气地对张存鸣说道,“就算想表忠心,也不轮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你是本王的人,就得为本王挣来最多的利益。本王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狼犬,而不是一条只会伸着舌头跟在主人后头的哈巴狗。”她说话实在很重,少年的眼都红了。   张存鸣被江禾开导后一度以为宋星沉也许只是不善言辞,然而事实证明自己纯粹是自作多情。   那个人连瘸了腿都能大放厥词,好像不把所有人得罪遍就枉活一回,哪怕你稍稍心软,她都会即可把你打回原形。   张存鸣发誓自己再也不会上当了,从今以后宋星沉对她来说只是个难伺候的上司而已。   不过江禾给她写信,她也是会收的。   江粟收拾起碗筷,江禾嚷嚷着要出去玩,城里实在憋闷,军队整肃,却没有多少玩乐,也许看人打鱼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宋星沉依旧没出门,她慢慢走回到屋里,靠在窗边透过那一方狭窄的天空往外望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16章 失踪   江禾不见了。   倘若要说得再准确些,应当是自她跑去北河旁观渔民作业后杳无音讯,当天晚上便没有回来,只是她野惯了,连江粟都没在意,直到翌日清晨都不见有讯息,府内这才紧张起来。   江禾并不是做事冲动没有分寸之人,往日外出都会留下音讯供宋星沉她们知悉,然而此次却音讯全无,一反常态。   江粟去了府尹那借到一队人,搜寻几日无果,城内几乎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连只叫江禾的老鼠都没发现,只带回了江禾从不离身的剑穗,说是一名妇人转交的,但要追问那妇人时,对方已经不见踪影。   宋星沉扫落一地茶具:“哪个活腻歪了敢挑衅本王?!”   这时驻守城门的士兵才提及偶尔会有民间商队离开北境,也许这便是城里找不到人的原因。   再一查出入记录,确实那天傍晚有一支队伍出城,至今未归。   当地府尹赶到王府时,已是冷汗涔涔,见那座上女人面色阴晴不定,冷冷抬眼望来,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子封地之后,等同拥有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掌事权,更不要提宋星沉还是有个兵权的王姥,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只是此前她闭门不出,也不大关心北境的事,因此府尹也只是照旧行事,并未想到她会为了一个侍卫发难。   此地的府尹姓王名妙,是个实打实的文官,年轻时口无遮拦犯了事,被贬到这儿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府尹,倒也不是底下人不服,只是人太少,乍一看人口跟个大型村落差不多,与南边那些富庶之地确实没得比。   宋星沉撑着额头,打量着手头的卷宗。   在官员的陈述中,北境虽然禁止官方贸易,但依然有不少民间自发的商队出境并带回来各种所需物资,鉴于交换来的资源大多是本地较为缺乏的,官府对此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北境毗邻两国,西部为金沙,顾名思义金矿富饶,那里的人出生就能拥有自己的一块金矿,至于皇室,财富更是难以想象。是以本地人极少劳作,经常与外国交易物资。金沙女卑男尊,多年来都和大昭的男帝关系良好,他们在承元帝登基后拒绝对其俯首称臣,后来更是出资扶持了新的男帝上位,直至当今陛下血洗皇城斩杀使臣,两国彻底交恶。   东部更靠近海域的国家名为苏伦。三面环海,海贸发达,不常与内陆交往,和大昭几乎处于断交的状态,只能通过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推测出其国家内的人们也许是因为气候缘故,毛发雪白,很容易将她们与冰原上的雪混淆。   因为太过罕见,江粟当初才会认为焦棠也是苏伦国出来的。   要说一个仍然存在的邻国,记录却如此稀少,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宋星沉关注的却是另外一点:“你是说,商队基本都是往苏伦方向去的?”   王妙点点头:“正是,民间走私十有八九会去苏伦的近港码头。”   随即她挥手,叫人抬来几件器物。   只见最前面那个是一柄犁,由三篇弧形刃片组成,前薄后重,嵌在一根中空铁杆上;中间是一个小木制水车,主轴横架其上,出水口是一节弯折的短管;最后便是一张带网的鱼笼。   宋星沉一看见最后那物便想起江禾给自己描述的画面。   在她示意下,江粟上前拎起犁具,掂了掂重量:“倒是轻便得很,怎么用的?”   王妙解释道:“这是分层犁,无需耕牛,即便是男人也可以推动。”   再看向中间的小水车:“这水车经苏伦改良,能够引水,也不需要人力操控,灌溉完了便会自行停水。”   她又看向最后的笼子:“这个……”   “不必说了。”宋星沉打断了她,“既然用效不错,为何从未见过北境上奏推广?”   她在上书房时从未见过类似的奏章。   王妙面露尴尬,又躬身下去说道:“回殿下,倒不是下官不想推广,只是这些器物大多属于富户玩物,寻常百姓很难尝试。”   “譬如这犁具,虽然更加轻便,但第一年翻地更慢,收成必然减少,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讲难以接受。水车也是如此,前期需要不断反复校准,一时成效甚微,并且约莫过个几年便会失准,还需要返回苏伦重修……”   王妙苦笑道:“下官也找过工匠来拆解,但似乎少了一些核心配件,虽然能用,但没法完全复刻,做出来的也是鸡肋的半成品,费时费力,下官又岂敢以这些小事滋扰陛下。”   试新的成本太高,官员考核周期又短,还不如装瞎维持原样,也好过失败被问责。   只是这事终究还是被意外捅到了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厉王跟前,王妙悄悄抬眼看向座上思索的女人,心中惴惴。   宋星沉只听了一半话,脑子就开始疼了。腿伤和头疼严重影响了她的判断力,因此只是抬手让王妙先下去。   江粟替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问道:“不若我派人去打探打探那支商队?”   “不。”宋星沉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江禾一定发现了什么才会被带走,事关两国外交,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苏伦到底有什么?”女人闭眼靠在座椅上,“近百年来都未与大昭通商的国家,私底下却能造出这些东西。”   眼前似乎闪过一片雪,宋星沉睁开眼,只看见狼尾草摇动的院落,一晃一晃。   “随我走一趟。”她对江粟说。 第117章 苏伦   入夜,一支即将出城的商队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来来,给大家伙介绍下,这两位呢,是我娘那边的亲戚,想跟着我们做点小买卖,此行便跟着一起看看行情。”金老板是个心宽体胖的和气女人,笑眯眯地将两人引给商队其余伙计看。   那两人都是一样的矫健身材,约莫是练家子,其中眉眼温和那人率先拱了拱手道:“在下江天,走商经验不多,还望各位姐妹多关照。”   “邢嵩。”另一人说。   商队里带头的伙计也客气道:“叫我老潘就成。”   毕竟是老板带来的人,一行人也没多问,收拾了细软就出发。江天笑呵呵地帮了把手,随口问:“大家伙这一趟可挣得不少吧?”   “嗐,不多。”老潘系好货物,赶车往城外去,坐在前沿同江天讲,“外头缺矿,我们民采也就挣个辛苦钱。”   江天略显讶异:“咱们这不产精矿吧?”   到了城门,老潘抬手止住队伍前行,金老板下车交予了士兵一叠文书,随后便被放行了。   走出城后老潘才继续说道:“是啦,虽不知她们要这些杂矿做什么,但开价比市价高,咱们有钱赚就行。”   过了一会儿,听见江天又问:“咱们来回一趟得多久啊?这毕竟出境,心里怪没底的,不会被抓吧?”   “哎哟,胆子小还来干这行啊?”老潘笑了,“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这些后生反倒怂过老娘。”   说着又宽慰:“莫怕,待会还要走水路,只要你不乱跑下船,大都能平平安安回来。”   江天跟愣头青似的挠了挠头:“下船又会怎样?”   “这个嘛……”   据老潘所说,与苏伦的交易地点固定是一个港口,禁止外地人下船入境,此前也不乏有因各种原因下船离开的人,至今全都杳无音信,更有甚者传出了拐卖人口的谣言。   没多久陆路就抵达了尽头,她们在一处河口换了货船,夜色渐深,船上点起昏黄的灯,这时众人才发现刑嵩走路时有些微跛。   货船没什么座位,大家都是席地而坐,或是四处走动,刑嵩靠在围栏边望着茫茫大河,并未与众人攀谈。   老潘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同金老板问道:“老板,你这是哪边来的亲戚啊?”   “南边呗。”金老板搓了搓食指与拇指,“人家是不爱说话,但是也不需要说话。”   老潘恍然,怪不得这人看着那么斯文,合着压根不是和她们一样打工的伙计。   她暗自嘀咕有钱人家的少姥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往货舱去了。   不过多时,远处的雾气中就飘来隐隐绰绰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鬼魅。货船抛下船锚,震动了一下才靠在码头边,木板搭在交界处,工人们便开始卸货。   只有两个高大魁梧的女人站在岸上,高鼻深目,栗色短卷发包裹住耳朵,长相与大昭不太相似,差距却也没有传闻里那么大。   她们并未帮手,而是抬动了码头边的一根抬杆,随着杆子抬起,原先卸下的货物落进了一旁由数根铁条组成的带状物上,又在其中一人的操作下缓缓运向远方。   老潘一行人都是见怪不怪的表情。苏伦人递给金老板一张货单,确认无误后便将一箱金银交付出去。   此行便算结束了,老潘带人将箱子抬上船,光顾着打点上下,待她觉出不妙时,货船已经驶离了港口。   老潘在船上狂奔,险些撞翻了哼着小曲的金老板。   “老板、老板,你那俩亲戚不见了!”   宋星沉伏在仓楼阴影里,目光掠过海湾。岸线沿着弧形延展开去,灯光嵌在石堤与木桩之间。   每艘船的负责人也就一二而已,人手虽少,秩序却井然,船只靠泊时无需吆喝,码头两侧竖着分区牌,标识清晰,船身吃水线一一对齐,卸货、入库、登记,货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被推上轨道般的弯槽,顺着坡度滑入仓内。   出去探路的江粟回来了:“殿下,尽头便连着城门,有四名守卫,不过似乎并不盘查身份。”   果然两人走到城门前,守卫只是瞥了她们一眼,并未阻拦。   城门内的街道笔直而宽阔,石板铺设平整,夜市已散,摊位被统一收拢在街角,街边有些门户紧闭,更多是随意敞着门,似乎并不担心盗贼。   这个时点在大昭已是宵禁,然而随处可见零零散散的行人,更有三五好友聚会后唱着不知名歌谣醉醺醺地走在路边,有人似乎是醉得狠了,竟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一名身着正装官服的士兵巡守路过,见到这几个载歌载舞的女人,非但没有上前阻拦,反而驻足在原地打起拍子来。   她的眼角眉梢流露着欣赏的笑意,烛火照亮剔透的眼眸,悠扬的民谣如突如其来的春风吹开了晚间明灭星子。   宋星沉与江粟两个外乡人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有人疑惑她们的出现,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路人而已。   苏伦人长得各有不同,刚才码头见到的是典型的外域长相,进了城内,这几个又唱又跳的本地人却同大昭人的长相毫无分别,硬要说出什么区别的话,大抵是她们个个膘肥体壮,气足得像刚吞了一头牛。   相比之下自小练武也不缺吃穿的宋星沉显得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尤其是她此时又因着头痛得靠在墙边歇息。   “怪人真多。”她急促地呼吸压制疼痛,瞥了眼从家门里出来加入歌舞的人群。   她们像完全不害怕夜晚一样,就着亮起的灯火载歌载舞,肆意在大街上嬉笑玩耍。明明不相识的女人彼此之间却互相称姐道妹,牵着陌生的手一起舞蹈。   江粟一边给宋星沉顺气,眼睛盯着人群。   “在大昭,人们都害怕夜晚出门。”她忽然说道。   蜡烛昂贵、油灯亮度又低,夜晚是很昏暗、又不安全的。早年男帝当道时期频有男贼入户盗窃甚至伤人事件发生,走夜路对寻常百姓来说是较为恐怖的事,就连达官贵族带人赶夜路,也很容易遭到袭击。   之后宵禁严控,犯罪大大减少,人们也习惯了用失去夜晚出门的自由换来一份安全。   虽然江粟经常是大晚上趁夜色埋尸的那个,但她也确实从未见过灯火通明,门户大开,可以在街上尽情玩闹的场面。   宋星沉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胡来。”   如此失序的城池,也不知会出现多少麻烦。 第118章 工贼   多亏了松散的守卫,一路上来都没有人盘问,一路顺畅地抵达了中心区,陆续有见到不少还在外行动的居民,因此她们也不算扎眼。   甚至还被酒楼老板吆喝进去吃了顿饭。   宋星沉的伤腿不能久站,俩人便进了一间还在营业的酒楼,预备边吃边打探些情报,却不想老板好似很喜欢不苟言笑的宋星沉,热情地送了她们半只烤羊。   “小妹儿,多吃点啊,你看你瘦的,都能看到骨头了。”壮腴的女人说话时中气十足,怜惜地摸了摸青年的胳膊,“多吃点,不够大娘再给你烤!”   宋星沉从没被人骂过瘦弱,正要张嘴,被起身的江粟拦了一下。   她摸出碎银递过去:“大娘,您太客气了,咱们俩人真的吃不了那么多。”   老板啧了一声,把银子推回去:“你们年纪轻轻,怎么连半头羊都吃不了,面黄肌瘦的,是不是经常没好好吃饭?大娘跟你们讲,人是铁饭是钢……”   她唠叨了大半天,江粟连插话打探的机会都没有。   宋星沉倒是想掀桌,可这儿不是她能肆意妄为的大昭,因此只得黑着脸在老板慈爱的眼神下硬着头皮和江粟一起啃干净了半头烤羊。   “好好好,吃饱了饭,才有力气生活。”老板大马金刀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向她俩,“大女子顶天立地,不必在意一时,日子还长着呢。”   江粟反应过来她似乎把她俩当成了流浪儿。   她俩此前赶路,身上不免带着点泥灰,再加上宋星沉走路时一瘸一拐,很难不让人心生同情。   宋星沉咽下最后一口肉,心思一转,便垂下眼来,语气恳切:“老板,实不相瞒,咱姐俩确实有过一段艰难日子,不过就像您说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琢磨着去找份工做,”她斟酌着字句,“我们此前辗转了几个城池,只在炼金场和矿场做过,旁的都粗手粗脚,被人鄙夷……哎,如今再想去做熟悉的活计,也没有什么门路。”   她边说边叹气,像是窘迫般按住了额头。   果然老板面露痛惜之色。   “倘若想找熟悉的工……”她思忖片刻说道,“咱们港口东侧背风坡有个炼金场,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说着她宽慰道:“若暂时找不着去处,大娘这也正缺几个伙计。”   老板死活不收她们的钱,宋星沉暗地里将碎银压在餐盘底下才离开。   “殿下是想查矿?”江粟跟在她身后。   “老潘说北境最频繁收购的便是杂矿,可杂矿要来到底有什么用?”宋星沉一出门就恢复了冷淡神色,“她们一定有个地方用来处理这些杂矿,而且离港口不会太远。”   两人稍作休息便往港口走去,天色熹微,逐渐有街边小商贩出来摆摊。   宋星沉的脚步在一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灰白短发,袖口挽到肘部,正低头调整一只灌溉轮的齿片,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那正是王妙曾经带过来的器具之一,但显然外表打磨得更加仔细。   “这东西怎么卖?”宋星沉开口问。   摊主这才抬眼,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你要用在什么地方?”   宋星沉略微思索:“种地。”   摊主点了点头,手指在器具边缘敲了两下:“土质如何?”   “黏沙,土质很细,”宋星沉对种地一窍不通,只得回忆着柳衡在青塘说过的话。   就听摊主又问:“水源呢?”   “江水下游,引渠。”   摊主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把那只灌溉轮往里推了推:“这个不合适你。”   “价钱不行?”宋星沉语气平静,“可以加钱。”   “不卖。”摊主话音不重,却没有回旋余地。   宋星沉低头看向那器具,齿轮嵌合得严丝合缝,轴心处用的是她没见过的合金,若是放在大昭,足以被当成贡品送进工部。   摊主见她不肯离去,摇了摇头:“你拿走也没用。”   “这件器具依赖的是稳定干净的水源,”她低头继续调整齿轮,“下游恰恰在雨季水量暴涨、含沙量过高,自动分流和自调节系统无法正常工作,甚至会被迅速磨损、卡死,你拿回去没过几天就会出事。”   她说的道理一套一套,很难让人相信只是个卖货的商贩。   江粟感慨道:“你懂得真多。”   摊主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我做的东西我自己会不懂?”   “不过你想要的用于灌溉下游的器具,我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她说,“明日午后来这里找我吧。”   宋星沉和江粟走在街上,又看了几家摊位,无一例外都是摊主自产自销。   而且她们收的也不是金银,反而是一种叫“用度签”的东西,大多时候一根签就能买到,有的摊主看她俩没有签,索性将货品免费塞给了她们。   “这些摊贩不用挣钱么?”宋星沉疑惑地打量着手上的奶糕,酥软香甜,用料很足,摊主足足送了一包裹,还邀请她们明天再来尝试新口味。   江粟也很难说上来为什么,这个国家实在和认知里的一般社会不太一样,人们仿佛并不为生计发愁,资源充沛到可以随手送予别人而不求回报。   她眼尖地发现城门口的人似乎多了些,除去披甲执戈的士兵,还有几名常服女子,站姿松弛,却始终留意着来往人群。   天亮后绕过城门舍近求远反而显得可疑,她们正想混着人群一起出城,就被一个女人叫住。   她耸了耸鼻尖,问道:“是不是刚吃过钱老板家的羊肉?”   见人点头,她拍拍胸脯自豪道:“钱老烤的肉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江粟还在琢磨用意,那人就挥手让她俩通行了,笑道:“我排了大半月都没尝上一口呢,你俩真有口福。”   行动自然地就如同姐妹寒暄一般。   两人不多时便找到了老板所说的场子,比起矿场,更像是个加工场。灰白色石墙层层围合,中间竖着数根黑色高管,管壁覆着水痕,水珠顺着金属外壁往下淌,落在地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江粟想了想对宋星沉道:“殿下,我小时候在炼金场做过工,混进去难度应该不大,你跟着我就是了。”她很快便找着值守在外的护卫。   “这位大姐,”她状似腼腆地搓了搓手,像个老实又紧张的普通人,“你们这还缺人吗?”   女人回道:“缺啊,你俩先等等,我去找管事来。”   没多久,一名矮小精干的女人健步从建筑里走出来,同她们打了声招呼。   主事也没多话,听江粟说自己力气大有经验,便让她俩扛起护卫那边的小石墩子试了试,点头要人。   “你们体力好,就先去运矿区,每日最多两个时辰,不可超时。”她叮嘱道,“走前记得来找我要用度签,我不在的话你们自己去门口领就行。”   宋星沉本来还做好了吃苦受累的准备,结果上工时间竟然比她在上书房的时间还短?   劳动是这么轻松的事吗?   她忍不住问道:“两个时辰?能干什么活?”   主事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年轻人啊。”   “两个时辰是经由议事会定下的最高标准,超过这个度,身体就容易出问题了。”她语重心长道,“不要仗着自己年纪小就不顾身体,我知道你们来此肯定是对于干出一番事业抱有热情的,但超时劳动这种事,绝对不能出现!”   看着江粟同样掩不住愕然的表情,宋星沉诡异地感到了安心,显然并不是自己不懂民情,而是苏伦这地方太古怪了。 第119章 人人有饭吃   她们极为顺利地进入了工场内。   干活前还被要求穿上一种厚实的衣服,似乎说是保护人体之用,行动起来倒是挺轻便。   工作内容就是运输矿石,据主事所说,等到熟悉布局以后可以去尝试一下操作员的职位。   就好像她们完全有权力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一样。   虽然之前管事让她们抱起石墩子试试体能,但实际工作比想象还要轻松,每隔半个时辰就强制休息一刻,矿车底下都有轨道,她们只需要将箱子里的矿石搬运到车上就行。   那些箱子正是从码头传来的货物。   宋星沉没怎么干过活,但当起搬运工来像模像样,管事见她有腿疾,便为她多添了一张软椅,方便她可以随时坐下。   江粟刚因没及时停下休息被监工警告,讪讪靠在墙边面壁。   “你小时在炼金场也是这么干活的吗?”宋星沉忍不住问,相遇时两姐妹已经是矿井倒塌后流离失所的流民,她觉得有趣便随手找母亲捞了出来,也并不曾好奇对方的过去。   “我六岁进的炼金场。”她头抵着墙面,慢慢说道,“也可能是五岁,不记得了。”   炼金场建在矿脉旁,昼夜不分,炉火常年不灭。她们这些孩子被叫作“轻手”,负责筛矿、添料、转阀、清渣,一刻不能停,一班十个时辰。   “最开始还能数更漏,后来就不数了。”江粟垂下眼,“不管什么时候抬头,天都是一样的。”   矿粉细密,落在皮肤上像灰,久了却会渗进毛孔,洗不干净。她们的指甲总是发黑,指缝裂开,血混着金属粉凝成硬痂,第二天照样要干活。   她那时太小,力气不够,常常转不动阀,被管事拿木尺敲手背。敲得多了,手就麻了,再后来连疼都感觉不到。   那反倒是件好事。“管事说,感觉不到疼,说明快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得很快。   学会在炉火最旺的时候低头,学会在烟最浓的时候屏息,学会把饥饿当成一种可以忽略的杂音。   宋星沉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如此压榨人力的地方,为何不跑?有手有脚,大不了去做个学徒,也不至于饿死自己。”   江粟看了她一眼,才说道:“炼金场外头也是矿,矿外头是荒地,再往外,是征兵和流民。”   “殿下,人只有在知道外头有去处的时候,才会想着逃。”   宋星沉尚未来得及说话,墙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金属撞击,随后是铁链滑动的声响,接着,一道侧门被推开,白色蒸汽涌出,几名工人推着装满暗红色矿锭的木车出来。   她们的目光齐齐落在矿锭切面上。   层理清晰,杂质被剔得极彻底,铁纹均匀,甚至带着隐约的光泽。   她们方才运进去的杂矿,炼成了纯度显然极高的精矿。   宋星沉猛地站起来,忘了自己还是个半瘸,又差点一头栽倒,江粟赶忙扶住了她。   她缓缓抬头,看向那些不断吐出白雾的黑色管道,心中警铃大作。   如果这种东西能够量产,那么兵器、城池、甚至战争和国家之间岌岌可危的边界线都将被重新定义。   收工时几个工人商量着用饭,江粟同她们寒暄了几句,几人性格都不错,不过片刻就勾肩搭背称姐道妹。   至于宋星沉,被当成江粟不爱说话的妹妹捎上了。   工人们称今天是钱老板掌厨,怎么着也得凑凑热闹。江粟便应和着一同前去,几人畅通无阻地进了城,又到了昨夜呆过的酒楼。   她们到时楼内已经飘出饭菜香气,甫一入内,便见上下皆坐满了人,热闹非凡,相比于寻常酒楼,倒是更像一个供众人用饭的饭堂。   江粟不经意说道:“我挺喜欢自己做饭,甚少来这种场合。”   “嘿嘿,我可碰不得一点厨具,我娘都说我做饭如猪食,平时都是来大食堂吃饭。”工友没察觉出话里的试探,很兴奋地要来一坛酒,“不过这么多人也是少见,钱老的手艺还是太受欢迎了。”   宋星沉默默盯着杯里的茶叶出神。   这地方如此富裕,竟能每日免费为民众提供吃食,怎么做到的?   虽说她没在田地里生活过,好在此前在云浦走访过当地产量,一个中等县城约莫有四十万亩田地,倘若不是灾年,两熟田亩产约二石,一季晚稻亩产约三石,一年总产出一百万石,按云浦四万人来算,一年所需消耗的粮食也在八十万上下,乍一看好似收成大过需求,但实际上佃户还需要向地主支付一定租金,以及官府抽税等等,土地有限的底层人是很难填饱肚子的,所以当初皇帝推行女户分田时才有那么多百姓支持。   南方尚且如此,更不要提北边了,适寒作物本就稀少,北部人能活着都算不错,更北的苏伦到底哪来那么多粮食?   算来算去,宋星沉怀疑苏伦是否掌握了某些种植技术,就像此前看到的灌溉器具一般,这里工具发展得极其迅速,倘若能够取得这些技术带回北境,何愁不能让母皇改观。   思及此处,原本蔫巴的精气神都抖擞不少,宋星沉端起碗筷,压抑许久的食欲终于解放,迅疾且斯文地将面前饭菜一扫而空。   饭后她甚至主动留下来帮钱老板收拾。   用餐的每个人基本都主动打扫好了桌面,因此她的收拾也只是意思意思扫扫地而已。   江粟抱着一叠盘子问道:“老板,这些送去哪?”   钱老板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见到是她们两个,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高兴,一扯嗓子喊道:“到后门那就行!谢谢了!”   两人带着一摞碗筷过去,就见后门那有个洗碗池,也就一人泡澡的桶那么大,里头像个小风车一样悠悠转着,钱老板到了之后便将这些脏了的餐具放进里头分隔出来的格子间,随着机器转动,脏污被水带出,流向了角落里的出水口。   发现俩人打量的眼神,老板也没如何,只是说:“有件事想同你们说。”   几人入内之后,便坐在一张桌边,钱老板温和地笑着,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端详着懵懂的孩子。   “我知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她坐直了身子,“这没什么紧要,海港城时常会碰上离家前来投奔的人们,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她继续说道:“若愿意入籍,去中央的行政府登记便是了,还在犹豫,慢慢想也没事。在此之前,你们暂时可以住在安怀所,我这楼出去拐过一条街就是。”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找着地方歇脚吧?”她看向二人眼下的青黑,“饭要吃饱,觉要睡好,这样才能有力气生活。”   “这几日你们恐怕还在适应,不慊弃我手艺的话每天来我这饭堂里吃碗饱饭,喜欢自己下厨,安怀所内也有厨房和物资,只管找主事要,总归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温厚的大手轻轻拍着年轻人们的手背,厚实的茧子是岁月遗留的温柔,她以一种平和而安宁的语气说道:   “孩子们,明天见。” 第120章 她的野心   两人走到街上的时候,路边已经点起了灯,干燥的晚风卷走迷茫吹向海面,宋星沉看见江粟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很想留在这里吗?”她面无表情。   江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失态,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潮意。   “没有。”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宋星沉冷冷盯着她眉骨上那道伤疤,未置一词。   到了安怀所,果然如钱老板所言并没有盘问她们出处,义工麻利地带她们找了两个空房间,被褥干净整洁,桌椅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墙书籍。   大昭书籍传播依赖手抄,能够读得起书,考得起科举的人,大多是贵族阶级,又或是寒门,普通人难以负担,即便开了官学,现有条件也不能支撑平民人手一本书,大多是你借我我借你,互相誊抄。   是以,见到这一面墙五花八门的书籍时,连宋星沉都愣了。   这还不是什么优待,每个房间都有的基本配置罢了。   义工大娘很是热心:“这个点还有热水,你们要不要去试试咱们这新开的澡堂?”   大娘半拉半推地把她们带到澡堂,在她指挥下脱了衣服,带上澡巾,宋星沉还以为至多是什么单人浴盆,结果一进去就一个趔趄,差点很不体面地栽进池子里。   这汤泉与她王府里的差不多大,里头泡了约莫十来人,老少皆有,全是陌生面孔,坦诚相见。   江粟小时候没什么洗澡的条件,有也是跳进河里跟一群大人一起洗,对这种场面接受良好,很自然地就坐了进去。   见宋星沉还在一脸震惊,皇族的尊严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认知在她脸上展现得精彩纷呈,江粟哄道:“殿下,你站的得越久,越引人注意。”   可不是嘛,整个汤泉里就她一个直愣愣地杵着。   宋星沉闭了闭眼,罕见地没动怒,认命般坐到江粟旁边。   “别叫我殿下了。”她说,“万一被人听去少不得生乱,便叫刑嵩吧。”   她僵了好一会,流动的热水抚平了紧张的背脊,这才缓缓靠在池壁边。   巡视四周,人们或闭目养神或三五成群玩水,毫不介意地露出坦荡胸襟,氤氲的水汽朦胧,明亮的灯光下宋星沉竟难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微阖着眼,两人间安静了好一会儿,便听她忽而问道:   “这儿没见过一个男人。”   江粟一愣:“女汤里应该有男人吗?”   “……我是说,自我们抵达苏伦以后。”宋星沉无语地斜了她一眼,“没出现一个男人。”   她们光顾着感叹苏伦的造物,不同于世的制度,却都下意识无视了大昭与苏伦的最大不同——   大昭街头巷尾时常能见到男子出入,即便是宫廷也有不少男官。   海港城内外,不论街边商贩、还是炼金场工人,又或是安怀所里的义工,她们的存在是如此正常且合理,仿佛自从降生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这座城内的所有人,都是女人。   翌日清晨,江粟敲响了宋星沉的房门,推门进去时见她正站在墙边端详那满当当的书籍。   “农事、工利、卦算、诗词……”甚至还有话本。   她捡起一本翻了翻,是个公狐狸精报答穷书生,助她考取功名后化成美男子献身的美满故事。   话本类的很少,基本都是这些类型的故事,显然也不怎么受欢迎,别的书籍都被住在这里的前人翻得打卷,只有话本摸起来连纸张都是新的。   “少了点什么。”宋星沉喃喃道。   江粟正被随手翻开的卦算书迷的入神,闻言抬起头来:“什么?”   “历史。”宋星沉抬手抚过架子上一排排分类清晰的书籍,“这里连话本都有,却没有一本记载苏伦历史的书。”   她进入学宫的第一课,就是贯通此地几千年的历史,不论好坏,作为储君需要以史为镜明辨得失,虽然她学得也不怎么样就是了。   “她们在隐瞒什么?”宋星沉开始阴谋论。   “我觉得未必是隐瞒,”江粟合上书,“昨夜我也看过房里的书,都是工艺技术类的,也许她们只是想要住进这里的人即便选择离开也能自食其力吧。”   宋星沉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你怎么总是这样天真?若我开放无条件接纳难民,那么势必要用威逼利诱让她们自愿留下,哪怕编造一个做梦梦出来的强大国史,不也能让难民更加死心塌地?”   “什么都不展示……莫非就这么有自信能留人?”老潘此前说过下船的人都离奇失踪,想来就是留在了苏伦,但宋星沉并不相信能有一个国家会让人真正心甘情愿抛弃故土定居在这里。   好吧,对于平民来说免费的衣食住行确实诱人。   宋星沉不认为自己会被这种糖衣炮弹诱惑。   “也许是根本不在乎我们留不留下呢。”江粟将书放回去,“就算我们不来,海港城也还是能正常运转。”   就这些天的观察来看,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实现了器械半自动,人不过是从旁辅助,即便什么都不做无所事事,也丝毫不影响城市运转。   是因为苏伦的科技更好?倒也不是,大昭不缺能人巧匠,只不过苏伦的器械相对来说更加精妙,并且随处可见,连普通百姓都能使用——诸如之前见过的几类工具,倘若没有官府推行,基本都是被大家族垄断,或者只在小部分地方流行,因此普遍还是需要人们在各处作业。   为什么这里的人会不忧虑呢?没有事需要人做,难道不会恐慌、会焦急吗?   宋星沉寻访民情时见过的富户家里的地很多用上了各种灌溉器械、引水设施,可是地里的人似乎并没有轻松。   原本三个人种的田变成了两个人就能完成,但最终只会剩下一个人。   两个人饿死了,一个人累死了。   地里总是不缺人的。   宋星沉曾经收到官员希望能够推行土地改革的奏章,她从没搭理过。   费时费力得罪当地富豪,她跟人家又没仇,国库年年还要靠富豪交税,做什么要去打土豪?   她压制男官是因为对方动摇她的统治,但地方富豪不仅维护她还年年上供,她吃饱了撑的才去改革。   她知道啊,她当然知道老百姓过得苦,知道她们食不果腹,但是她们的苦是她造成的吗?不是吧,在她出生之前她们就已经很苦了,就算她死后,也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苦难诞生。   无论她做不做皇帝,换成谁来做皇帝,都一样。   “苏伦皇帝到底什么人?”宋星沉平生第一次如此渴望了解一个人。   如果她能学到这里运转的根本制度,大昭的国力势必能再强盛三分,加之大昭本就地广物博,吞并隔壁的金沙根本不在话下。   届时,大昭的版图便能将苏伦陆路彻底堵死……   “殿下,你的表情好狰狞。”江粟默默说道。 第121章 活着的女人,就是历史   安怀所内有早饭,两人草草用过饭便出了门,今日依旧是在炼金场只做了两个时辰,不过城门守卫更多了,不知是在筹备什么。   有个工友不在,据她朋友说是跑去医馆学医去了。   苏伦人似乎对这种玩闹一样的工作态度接受良好:“不多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换下工服以后宋星沉她们领到了五枚用度签,这签子按理解算是半个货币,可以拿去找人换各种产品,但不能买卖粮食,除此之外也可以攒着,将来兑换推进自己提出的议题方案。   苏伦每个人都有参政权,不过加入议事会就不像换活做那样简单,统筹各地的议事会中参议员均由人们票选出来,讨论方面从农业到教育涵盖各方面,此外普通人可以自行提交议题,譬如一名农妇想到改进田地产量的方案,就需要额外人手团队帮助以及试验田,若加入的人数不够,便可以拿用度签向议事会申请推进帮助。   即便失败也没什么,第二天依旧可以吃上饭。   午膳过后,两人就来到了那条满是商贩的街上。   现在不应该称呼她们为商贩了,经过本地人介绍,这儿都是热爱琢磨手艺的居民在摆摊,寻找能够帮忙试用的人,或是随缘用劳动产品换点用度签。   昨日那个奶糕大姐又带来了新口味,她竟然把原本香甜的糕点做出了泥巴味,还说改进后小动物也可以食用。   宋星沉对此敬谢不敏。   “哟,你们来了。”制作灌溉器具的女人提着摊子和凳子远远就望见了她们。   她背后拖着一辆小推车,装满了稀奇古怪的用具,也不多废话,拎起一个小水车样式的器械递给宋星沉。   “我昨晚改进了一下,”她介绍道,“加入了滤网和排沙口,这样水和泥沙可以分离,下游的泥也不会全部排入地里了。”   “不过我做得匆忙,没有试验过,你们若是试了,记得回来告诉我结果。”女人开始收拾东西摆摊。   宋星沉半蹲下来:“大娘,实不相瞒,我俩刚来此地,有心学习农事,可惜安怀所的书籍里并未能解惑,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更多的资料?”   “这个嘛……”女人想了想,“你们要是想先自学,去书馆看看也不错,就在中心区议政厅旁边。”   说着又道:“其实看再多书也是纸上谈兵,还是要实地摸索。”   江粟摸出用度签想支付器材的费用,对方却摆摆手。   “这我不缺,你们多攒点去换块试验田吧。”女人摆摆手。   二人很容易就找到了中心区,议政厅除了门口的标志和普通大型民房没有太大差别,此刻门房紧闭。不远处就是书馆了,体型反倒比议政厅还大,人群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进到书馆之后空间越发开阔,各个分区清晰易懂,借阅书籍需要用度签,在馆内看书则不受限制。   而历史分区根本不需要细找,进门右手边就是一面挂着史字的墙。   宋星沉直奔入内,比起墙边一列列排布整齐的书册,正中林立的巨大石碑更引人注目。   她们从头开始走过去。   第一块巨石,记载的不是苏伦。   两千年前,大昭所在的地方诞生了第一个国家姬。说是国家也不准确,这里的人口不到如今大昭的十分之一,版图也只有大陆南部。   姬朝没有皇帝,各个区域都是年长的女人作为领袖调度人手,分配资源,虽然当时生产力完全不及现在,但人们依旧能够吃饱喝足。   有经验的老人,扫一眼年底的仓,就能知道明年需要多少粮食,今年又要做多少储备。她们能够在丰收时提前将谷物制作成储存期更久的食物,也能在灾年来临时将储备粮均分给每一个人。   宋星沉看得疑惑,她是知道有姬这个朝代,但史书从未详细记载过内里的制度与模式。   第二块石碑,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的名字已经失传,又或者根本不是一个人。男人好吃懒做,不愿参与劳动,领袖依然为他提供了吃食,随着时间推进,男人打起了库仓的主意。   他一反常态,主动提出去仓里做事,实则偷偷昧下了许多粮食藏在家中,恰巧那年闹了旱灾,颗粒无收,仓房第一次出现粮食不足的情况,饿死了不少人。   男人并未守着粮食知足,而是暗地里悄悄以高价卖粮,支付不起高价的就得以其他方式满足他的私欲。   最终这事被人告到了领袖那里,男人被驱逐出境。   同样的,各个领地都出现了搅乱民生的情况,那些犯事的男人并没有被杀,统统被放逐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被驱赶的男人们建立了部落,但是男人没法生育,还经常互斗,一盘散沙的部落根本无法延续。   终于他们决定团结起来,掳走了边境的一个女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姬朝发现了此事,怒不可遏,起兵攻进部落,遍地都是半大孩子,部落里有姬朝的女人,也有其他地方的女人,只有一半人回到了姬朝,还有一半不愿离开,甚至挡在男人和男儿前求情。   姬朝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将愿意回去的女人和全部女孩带走了,即便不少人心疼姐妹偷偷送物资到部落,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心慈手软,必有大患。”宋星沉评价道,“背叛创生者的叛徒,就不该给他们第二次生命。”   果然,第三个石碑如宋星沉所言,姬朝灭亡。   男人掠夺来女人可以一直强迫她们生育到死亡为止,而姬朝的女人一生基本不会超过三个孩子。   这也导致了这个部落不断壮大,他们杀婴堕胎,只留下部分用作生育,其余皆是男人,凭借人口优势大肆侵略周边的部落,最终将魔爪伸向了安逸和平的姬朝。   在姬的血地之上,出现了第一个男帝,年号朱。   此后便是宋星沉所学习过的历史。   权力开始向中央集中,此后男帝逐渐开始打压女人,也许是血脉里自带的恐惧,即便姬朝灭亡几百年后,对那个朝代完全没有记忆的男帝,也会自发地杜绝女人翻身的可能。   活着的女人食不果腹,死去的女人无处申冤,数万万姐妹,躬下身子献出命脉,自胯下源源不断产出不该来到世上的存在。   过度膨胀的人口导致有限资源注定难以分配,本该成为一抹血的生命又在无尽的侵略和掠夺中送上战场,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朱朝在战乱中灭亡,又诞生了新的男帝。   第五块石碑,讲述了当初屠杀之际活下来的人。   姬朝末年,内乱频仍,外患交迫。国祚倾覆之际,幸存者不得已北走寒原,入极北荒域求存。   其地冰雪终年,土瘠风烈,百兽环伺。然存者未亡,数代相承,披霜斫土,于荒原之上立居、垦田、定名,遂成新邦,名曰苏伦。   经百余年流离与覆灭之痛,众人始知母职非独在创生,亦在执死。   若不能执死,则创生终为他人所噬。   自姬朝灭亡,已逾千载。如今苏伦子民,奉“创生执死”为立国之本,铭于法度,刻入血脉。   其制如下:   ——男子不具参政之权。   ——每代择留必要配子者,其余不予供养。   ——年逾二十五,失其生殖之能者,不复供养。   其罪其罚,列于下:   不守男德者,杀。   背弃族群者,杀。   通敌南部者,杀。   行刑之责,不拘其职,然多由生母自请承担。   ——既授其生,亦可收其命。   第六块石碑,是用朱砂晕染的刻字。   朱朝十八年纪,民间堕女三万。   东朝八十五年纪,南方各县堕女八万。   齐朝三十五年,记册举国上下堕女十万有余,然民间多有婴孩未入户籍便死于啼哭之时。   ………   大昭二十三年纪,终无堕女。   自有纪年以来,累计杀戮女婴、女童、妇人之数——   七千二百三十五万。   七千二百三十五万,若以万军行刑,昼夜不歇,亦需百日方尽。   千年之间,尸骸覆土,血入山河,存者行于其上,未敢言忘。   宋星沉抚上凹凸不平的血字,没再说话。   没有人能够走到这面石壁之前,还能说出什么话。   近千年日夜不断的屠杀,丢弃的尸骨遍野,血水淌在这片大地上的时候,踩着同胞骨血的幸存者,究竟该如何才能抚平心中的愤恨?   抹不平,忘不掉,这数万万同胞的哀嚎与挣扎,日夜不断,如影随形,又岂是握手言和可以消弭之疼痛?!   苏伦的历史并非隐瞒,也非抹去。   真正的历史,几千年的血泪与仇恨,已经厚重到难以用薄薄纸页记载。   能够活着走到这里的女人,就是苏伦的历史。 第122章 而后乃今将图南   图兰瑟缩着走过角落,将餐碟藏在袍子底下。   她穿着覆盖全身的黑袍,除了眼睛以外,连脸都被黑纱遮得严严实实。抬手时袍子上便浮现水波一样的花纹,肉眼可见的昂贵。   布料轻薄,但入夏后的高温还是让她渗出了汗意,图兰尽量缩小了自己的行动,防止运动幅度过大而出更多汗。   “嘿!”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了图兰,她往后瑟缩了一下,面前的阴影如山一般笼罩下来。   大腹便便的男人自下而上打量着她。先是脚,再是上半身,最后是脸,尽管什么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图兰仍觉得黑袍的屏障不够厚。   “不好好待在房里,出来做什么?”男船员粗声粗气说道,“女人不能上甲板,回去!”   并不敢与他争执,图兰低头哈腰,麻利地提起衣袍一溜烟往客舱跑去。   这是她被困在船上的第十天了。   她们一家子在金沙也算得上富商,前不久父亲和弟弟做成一笔大买卖,便带着母亲和几个姐妹包了一艘船出来游玩,从金沙北部港口出发绕过苏伦兜一圈回国,哪知刚出发不久就碰上风暴,船只完全偏离了轨道,船舵失灵,目前只能毫无希望地到处飘荡。   刚开始男船员们还看在钱的份上对她们好声好气,父亲找的这艘船上大都是从良后的亡命之徒,在绝境之下没多久恶意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昨晚还看见年轻貌美的弟弟被几个男船员推搡着进了休息室,直到天亮才一瘸一拐出来。   母亲和姐姐们对此义愤填膺,父亲反而视若无睹,在男船长盯着自己的屁股看的时候还把母亲推了出去,结果人家只好他这口。   图兰心知这种荒唐混乱只是一时,一旦发现求生无望,接下来的杀戮和逃命才是重头戏。她并不理解家里几个女人对男人们的遭遇怎会如此痛心,他们将她们赶下餐桌的时候也没见有一丝犹豫啊?   她躲到角落里,狼吞虎咽将偷来的残羹剩菜舔了个干干净净。   海浪拍打着船壁,头顶的休息室传出男人的呻吟,图兰抹抹嘴,像个没事人似的往下层的货舱走去。   光线从上方落进昏暗的船舱内,几个黑袍人听见动静,齐齐抬头,见到是她以后露出了安心又失望的神情。   “天祖在上……”   图兰走下去的时候听见母亲喃喃自语。   “快没粮食了。”她对姐妹们说道,“我刚刚路过厨房,里面的食物顶多只能再撑三天。”   几双枯黄混浊的眼从黑袍唯一的缝隙间露出来,相比厚着脸皮跑出去偷吃的图兰,老老实实的女人们已经两天没有进食。   她们吃得本来就少,可能几个人加起来都没一个男船员那么多,即便如此,一开始意识到需要控制饮食的时候男船长依然下令最先断了她们的食物。   事实证明他的决策确实没有影响到他在船上的统治地位,这帮女人只会一味地忍耐再忍耐,男船员们反而更加团结,至于船上的男乘客也为了避免成为下一个被断粮的对象而拼命取悦他们。   “我要跳海。”图兰刚说完,就见浑浑噩噩的母亲眼中迸发出了惊恐神色。   “你疯了!”她喃喃道,“天祖会惩罚每一个不尊重生命的人!”   大姐劝慰她:“昨天船长不是说已经发求救弹了么?不要这么极端,我们很快就能上岸了。”   一言一语吵得图兰头大,她一把扯开身上闷热的黑袍,露出底下和男船员们一样的短袖短裤。母亲看见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又是一阵惊呼:“你怎么能穿得跟男人一样!”   “我穿得比父亲在船长室的时候多多了。”图兰踢掉绷紧的鞋,将长到腰的头发扎了起来,她在船舱里兜了一圈,遗憾地想,自己差一把刀。“记得吗?刚开始船离开航道的时候他们还说一切尽在掌握,直到船飘出去了三天才承认已经偏航。”   图兰说:“求救弹?开什么玩笑,货舱里的弹药全在风暴的时候进水生潮了,现在哪来的求救弹?如果等到食物耗尽还没有等来救援,你们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母亲无措地捧住心口:“天祖会保佑我们……”   许久没有出声的二姐问她:“难道你有办法找到岸?”   “往南走。”图兰摸出先前从男船员身上顺来的指南针,“我记得海航图,只要船只偏离航线不是太远,一直往南就能见到陆地。”   “你傻啊,海航图上一个指甲盖大小就有好几里地,你怎么游过去?”二姐颇不赞同。   大姐面露惴惴:“这种事情,还是跟男人商量一下吧。”   母亲从行李里翻出来衣物,为她罩上黑袍:“你听话一点,不要再惹怒天祖了。”   图兰眨了眨眼,黑纱罩面,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的世界。   “忍一忍,会好起来的。”   她想,自己要忍到什么时候呢?被禁止外出的时候她忍了,被迫穿上厚重黑袍的时候她忍了,父亲将财产全部留给弟弟的时候她忍了,要将几个姐妹赘出去做上门媳妇的时候,她忍了。   她忍了,她退了,她让了,于是每天醒来都会发现自己又失去了什么东西。   图兰没有再提起逃跑的事。   是夜,众人依旧饿着肚子入睡。图兰摸黑起身,海风灌进门缝,她安静地守在门口,身影几乎融进了冰冷的月色里。   月亮逐渐东沉,楼上的动静渐熄,她悄无声息地顺着记忆了数十次的走廊潜进厨房,用束发的发簪挑落门栓,将案台上的新鲜食物横扫一空。   她拿起餐刀,割断了长发,边缘粗糙参差不齐,甩了甩脑袋,轻盈、松快,压在头上的大山仿佛移开了些许,挣出一丝喘气的机会来。   图兰吃饱饭溜出来的时候,天色熹微,海鸥衔着日光与她擦肩而过,她在升起的朝霞里跃入海底。   沉浮间听见有人打开房门疑惑问:“什么声音?”   “我,”二姐的话依然很少,“我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人声抛于耳后,她向南方游去。 第123章 白发女人   光是看着那些石碑,江粟心中郁涩,看向身旁的宋星沉:“殿下……”   “这些数是从哪来的?”宋星沉的关注点却完全偏离,“苏伦和大昭多年没有通关,这些数字也是各地秘辛,倘若没有人脉和心力,要如何才能统计得如此完整?”   在男帝统治期间,民间杀女堕女是常态,甚至大昭百姓都对此习以为常了,留下女儿尽力抚养的都能被夸一句良善,只是从未有人如此尽心尽力搜罗过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苏伦的势力已经能够穿过北境,探入户部调用往年所有记录?她是不大相信一个能做到渗透邻国统治的国家还能够忍住不去吞并对方。   思来想去,怎么都像高层官员有人和苏伦通信。最新的记录持续到十年以前,十年前能够接触到户部人口计量的高官……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人名。   江粟在一边看着她陷入苦思,忽然说道:“殿下若是找到那人,打算如何?”   “能动用这些档案的人,本就活不太久。”宋星沉随口说道。   “倘若不止一人,殿下又待如何?”   宋星沉莫名其妙:“留一个,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既然今日能够偷取户籍资料泄露给苏伦,谁能保证那人不会将皇室秘辛,甚至于各个官员的背景和弱点都交由苏伦?”   “诚然,记录男帝罪行乃义士之举,不过为何要任由石碑流落到苏伦?”她爱惜地抚摸着粗糙的石壁,眼神里带着毛骨悚然的野心,“此等大义,自然要留在本王手里。”   “你去……”她张口正要吩咐江粟什么,就听书馆门前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道:“港口暴动,执死会来了!”   大抵看热闹的爱好是不分国籍的,两人赶到海港时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是钱老板在墙头趴着叫她俩上去,这才能瞧见一点。   钱老板很是熟稔地给她们解说:“瞅见那只船没有?金沙国来的。”   果不其然,那条华丽美奂的船板一打开,放眼望去甲板上都是袒胸露乳的男人。   宋星沉很久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男人了,虽然至今还没见过一个苏伦男人,但想来也不会如此不检点。   为首那人还叫嚣着:“叫你们城主出来!”   港口守卫并不应声,反问道:“做什么来的?”   “做什么?自然是做买卖!”   男人还想往前一步胡天侃地,就见守卫拉开了手上的火铳,体型比他们国家的小上不少,火药在他脚边炸开的威力却堪比惊雷,周遭苏伦人却毫无惊吓,像是习以为常。   也许宋星沉盯的时间太久,江粟扯了扯她的衣角:“殿……刑嵩,那玩意不好偷。”   宋星沉无语了:“我在你眼里是那种偷鸡摸狗之人?”   “得想个法子在回大昭前抢过来。”她喃喃道。   岸边男人已经默默退了回去,嘴上依然不饶人:“苏伦开放海贸已百年,为何唯独区别对待我等?”   守卫油盐不进:“叫你们主事的人来。”   男人说:“我就是主事人。”   “你个男的懂什么?”守卫翻了个白眼,“喊你们船上的女人来!”   围观人群发出一片嘘声,男人涨红了脸,又回到船上,许久才推出来一个黑袍人。   她跟着男人下船,朝守卫微微俯身:“还请城主出面与我们一见。”   那一身密不透风的黑袍在一众短衫里显得格格不入,守卫打量许久,才确定对方真的是个女人。   她朝城墙喊道:“老钱,出来干活!”   钱老板应了一声,叫宋星沉她们等着,自己麻溜地穿过人群,来到几人面前。   还未出声,黑袍人忽然上前,失态抓住了她的手:“图南?你是图南吗?”   “你是城主?”黑袍人的声线微微颤抖。   “哎哎,”钱老板连连摆手:“别乱讲,咱们这可不兴那一套天啊主啊的。”   她负手站在那里,像散步路过的妇人,笑眯眯的模样却有十足的压迫感。   “在下钱图南,海港城议事会第三十届委员长,有何贵干?”   海风吹起咸涩的气息,黑袍底下的手瘦骨嶙峋,紧紧抓住人的时候青筋凸起,用力到仿佛下一秒骨头就会穿破皮肤。   “图南,你……”黑袍人哽咽了一下,面纱下的双眼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思念,“你还活着?”   钱图南抓了把头发,神情略复杂。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把这些男人放进海港城。”她瞥了一眼黑袍人身后的男人们,面对宋星沉她们时的和蔼可亲全然不见,“要想谈论通商事宜,在咱们苏伦只有女人能上桌。”   黑袍人沉默几许,对船上的男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不行。”男人想也不想拒绝,“使者一个人进城,怎么保障安全?至少也要带上护卫。”   见状,钱图南退了一步:“可以,但你们没有议事权,能理解吧?”   一场临时议会在议政厅召开,得益于钱图南的优待,宋星沉和江粟能够坐在前排旁听。大厅内人山人海,座无虚席,钱图南带领议员与金沙国的几人坐在圆桌两侧,面向大众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会议迟迟没有开始。   江粟对宋星沉耳语:“殿下怎么看?”   “万民共政,等同儿戏。”宋星沉扫了一眼后排形形色色的人群,有农妇、工匠、矿工……来自各行各业,神情姿态各有不同,“百姓接受的教育不同,思想境界也全然不一,让所有人都参与到政治当中,只会得到令所有人都不满意的结局。”   不过,即便是像大昭内部统治权被皇帝和官宦垄断,所颁布的政策也是多方博弈的结果,很难说哪个政策是真的从根本利益出发,毫无私心。   不知有谁说了句“执死会到了”,会场即刻噤声,原本吵闹如菜市场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   宋星沉止住话头,目光投向人们齐齐看向的位置。   一片雪色闯入视线,似凛冬吹拂的风冷厉地切开了会场的沉默,来人面上含笑,如春雨般和煦,白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一条红带编在耳后,垂落到她肩头。   女人随身佩着长刀,却没人让她除下武器,她自如地坐在面向旁听席的座位上,彬彬有礼地向金沙国使者点头。   “是我来迟,诸位莫怪。”   江粟愕然看向身边的宋星沉:“这人的长相怎么同冬白……”   宋星沉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甚至还有闲心将人从头到脚打量:“长得不错。” 第124章 金沙特产男人   钱图南清了清嗓子:“临时会议开始,还请金沙国表述来意。”   黑袍人双手交叉,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我国派人来此商讨通商事宜,一是为了两国能够互通有无,交换资源,二是……”   她抬眼,注视着对面的胞妹:“希望苏伦能够归还我国妇女。”   此话一出,掀起一片哗然。   “什么叫归还?她们是物品不成?”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苏伦,哪有回去的道理?”   钱图南抬手,止住喧嚣,对黑袍人说道:“苏伦子民来去自由,从未拘留过任何人。”   “你们要苏伦交人之前,有想过问问她们的意愿吗?”   黑袍人避开了她的目光,斟酌道:“她们并未脱离金沙国籍,因此如今依然是我国人。”   一名议员开口反驳:“倘若金沙是抱着这种意图来,恐怕此项会议也不必上报中央城,海港能够凭借治安法例第五百三十七条:地方辖区有权直接拒绝他国干涉内政的行为而不通过全国大会审批,直接将你们驱逐。”   “苏伦拐带我国女性,不也是干涉我国内政?”站在黑袍人身后的男护卫出声道,“金沙不计较你们的冒犯,还给了两国友好通商的机会,你们怎能如此荒唐?地方小城还能替统治者做上决定来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现不只是桌上的议员,连旁听席上的人们都向他投来了视线,仿佛他是一只任人围观的猴子,正在上演一出滑稽的猴戏。   “金沙闭关锁国数年,难以理解我国文化也是正常。”一直沉默旁观的白发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如泠泠清泉,碎玉迸溅,她噙着温吞笑意,看向黑袍人,“在苏伦,有执死会成员旁听的会议效力均与中央大会等同。”   她温文尔雅地自我介绍道:“某姓焦,名霖,边防巡使,海防军队副部,执死会第四十八届委员,中央城第五十二届常务会议长。”   焦霖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不会干涉你们洽谈,但请记住,海港城临时会议做出的决策均代表苏伦全国意志。”   男护卫对她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应小心决策,金沙矿藏丰富,多少国家排着队想与我们结盟,现在凭借地理位置,我们才决定向更近的苏伦抛出橄榄枝,你们怎能不经思考一口回绝?”   “就算便宜了隔壁的大昭,你们也不怕吗?”   “耽误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钱图南对焦霖道了声抱歉,“你行程紧张,还要来参加会议,会不会影响回程?”   “怎么会,处理紧急政务也是我们的份内事。”焦霖温声说道。   男护卫一时茫然,甚至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   他又说了几句,依旧无人应答。无奈,黑袍人只得将这番话重述了一遍。   她声线细微,钱图南却将脸转向她:“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去便宜大昭?”   大昭地处南方,物资更加充裕,陆路交通发达,在男帝时期两国互通有无,有这样的历史渊源在,金沙凭什么要先拉海贸发达,甚少通过内陆贸易的苏伦入伙?   黑袍人凝滞了一瞬,难不成她还能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国家当初扶持男帝,被现在的皇帝记恨上了吗?金沙说到底富的也只有矿藏,其余要什么没什么,反而从前开始依赖大昭就多点,现在两国断交,眼瞅着库仓撑不下去了,周围小国也很难提供金沙所需的物资,有钱都没处使,可不得寻找新金主。   金沙对于三面环海凭借海贸过得十分悠哉游哉的苏伦很是眼红,认为她们一定是掌握了某种新技术。与此同时,数年间不断流失的女性人口也引起了高层重视。   说来讽刺,金沙女卑男尊,杀女堕女不比从前的大昭少,然而此刻他们才从下跌的新生人口数据里意识到,没有女人,金沙就要灭国了。   在颁布一系列敲骨吸髓的措施,压榨完了最后一点血泪也没能挽救岌岌可危的人口后,金沙终于把主意打到了女多男少的苏伦。   虽然并不清楚苏伦内部的制度,但高层认为这样的国家完全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后备粮仓。   为了展示大国的宽宏,金沙特地带上了一名女性外交官,以便安抚这个“女尊国”见到他们的男使者后的惊慌。   也多亏他们带上了女人,否则连议事厅的门都进不去。   男护卫在一行人里没怎么对黑袍人动手动脚,所以她才会带上他进来,在此之前,男人一直对这个弱小脆弱的外交官感到同情,他觉得她很可怜,惊慌的样子也非常可爱,怎么就在外抛头露面揽下这么危险的活?他身为男人,就是要肩负起保护女人的责任。   此时此刻,他看着这一群或魁梧或精壮的苏伦人,第一次对于女人感到了可怕。   见鬼,这里的人怎么一点都不像他印象里的女人?   黑袍人还在努力争取:“其实两国通商对于双方都有好处,我国有丰富矿藏,而苏伦海贸发达,物资充裕,两国互惠互利……”   “你们不知道吗?”钱图南摩挲着下巴,“苏伦北部岛上前些日子刚刚发掘出了新的燃料,加之与海对岸的国家贸易,我们此时并没有那么需要开辟新的进货渠道。”   “你们的优势,还有什么?”   男护卫递了张条子,黑袍人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开口:“我们……我们有男人。”   满堂寂静,此话一出就连态度最温和的焦霖嘴角都抽了一下。   黑袍人继续说:“金沙可以与苏伦通婚,女方不必进入男家,倘若生下孩子,便一边一个,互相尊敬,互不干涉财产分配。”   她紧紧攥着衣角,心情复杂。这样的待遇,本国女人从未有过,即便是皇族的女儿,赘出去以后生的孩子也是入夫家户籍。   谁知从金沙出来的钱图南一脸看笑话的神情:“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她正色道:“想生我们自己就生了,为何还要平白无故让个孩子给你们。从我兜里抢钱还命其名曰合作,如此强盗行径,亏你们说得出来。”   黑袍人张了张嘴,露在外面的眼睛满是不解、疑惑与动摇。   “没有男人,你们又怎么生孩子呢?”她忍不住问。   钱图南看着曾经的大姐,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流露着相比当年更加疲倦、麻木的神色,她茫然地望过来,仿佛从未期盼过这样的答案。   “配子嘛,有多少要多少。”一名议员耸了耸肩,随口说道,“不过咱们这很多人怕脏,都是从冷库调用配子的,你们国家要是没那个贮藏条件,睡几个年轻漂亮的处子照样能有孩子。”   “怎、怎么能做这种随便……”   对于这番言论,黑袍人和男护卫齐齐震惊。   “就是因为男人总是随便,所以配子才不值钱啊。”议员掏掏耳朵,转向钱图南道,“老钱,啥时候能结会啊?”   临时会议以全票拒绝金沙通商为终结束了。焦霖与钱图南等人先行带着金沙国人离开,剩下的议员张罗起来近日议题,宋星沉本想看看热闹,结果发现自己没法投票。   “大妹子,你俩都没参与过农事,咋能投票呢?”在议员解释下,宋星沉与江粟得知只有议题相关产业链上的参与者才有投票权,其余旁听者也只是有知情权罢了,甚至连无关的议员乃至议会长都无权干涉。照她俩活动的记录来看,顶多只能对炼金厂相关讨论贡献一份力。   江粟本以为宋星沉会觉得无趣,没成想她连旁听都津津有味,随着场上辩论,还时不时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厢焦霖将黑袍人送到了船边,与此前不同的是,船上悄然无声,一点喧嚣也无,黑袍人疑惑地看向苏伦众人,却发现连跟在后面的男护卫也不知道去哪了。   “海上风大浪急,出了这种事,我们也很是遗憾。”焦霖叹息着摇头,“您能活下来真是福大命大,是吧?”   黑袍人身体一抖,攥紧了衣角:“呃、是。”   “大姐。”   钱图南几步上前,抚上那比自己小了一圈的肩膀,掌下身体摸不到一点肉,骨头膈得生疼。   “你若想留下修养,我可以为你安排住所。”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现在很会做菜,海港城里人人都夸我厨艺好,你不想尝尝么?”   黑袍人匆匆移开视线:“算了吧,还是留给你夫……”她噎了一下。   好熟悉,她说出的话怎么会那么熟悉?   “别给我做好吃的了,我没那个福分,留给你们未来夫郎吧。”   “我用这么好的料子有什么用啊,还是给你们夫郎做吧。”   “你呀,做这么一手好菜,以后的夫家人有福了。”   ……   被母亲屡屡拒绝,从那以后就不再碰厨房的图南,为什么如今会为了别人做菜而开心呢?   到底、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她对这样的陌生感到惶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在小妹妹跳海没多久后也跃入海中的二妹,如今已经长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黑袍人匆匆抹去眼角的泪花,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心里涌动的疑问。   不要好奇、不要思考,如此,她便不会那样痛苦了——正像她当年从一地尸堆的船舱里活下来的那样。   她登上空无一人的船,驶向远方。 第125章 好久不见   夏风的燥热卷着海水咸湿味扑面而来,大多人已穿上短袖,宋星沉依旧一身长衫,脖颈后边出了一层薄汗,被长发捂得闷。   大昭的习俗是身体发肤受之于母,不可轻易剪发,尤其是皇室,花费时间保养发质也是彰显贵族地位的一种形式,宋星沉再讨厌夏季的闷热,也不得不为了维持形象留下这片头发,好在她不必同男子一样编发打扮,平日里梳起来便是了。   饶是如此,她瞧见短发利落的苏伦人时不免有些眼热。江粟没那么多心理负担,她母亲死得早,也不是什么贵族,一被钱老板邀请,就去把长发给剪了,不过好歹顾忌自家王姥的感受,只是剪到了肩头,也轻便不少。   中央来的执死会似乎在忙于什么事务,平日里甚少见到,但经常能在钱老板那遇到焦霖。   这天江粟刚在饭堂坐下,就见焦霖自如地坐到旁边,扑面而来一股清苦药香。   江粟心里疑惑,但只当是拼桌,礼貌地往一边让了让。   焦霖不甚在意,支起下巴看向江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江粟不动如山:“我长得比较普通,经常有人认错。”   焦霖笑了一声,耳后的红绳随着动作晃动:“你真有意思。”   “砰”   两人齐齐望去,后来的宋星沉冷下脸把碗摔在桌上。   她长进了,竟然不是直接砸碎。江粟想。   “让开。”宋星沉冷眼盯着焦霖。   焦霖歪了歪头:“旁边不是还有空位?”   江粟正欲起身去另一张桌,就被宋星沉按在原位:“谁让你动了?”   两人一站一坐,焦霖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面上笑意不减,却没有让位的意思:“先来后到,我想这张椅子也没写你的名字。”   她把玩着发边的红绳,调笑道:“我倒是不介意你坐地上。”   宋星沉本就被时不时的头痛折磨,正好抓到个主动撞上来的,杀心渐起,连一瞬都没能忍耐,挥起一拳砸到焦霖脸上,那张白皙的俊脸顿时红肿起来。   焦霖嘶了一声,舌尖顶了顶牙肉,吐出一口血来。   “哎哎哎干什么呢!”钱老板听见打斗声从后厨抄着铲子就出来了,寒光闪过,她举着锅铲一顿挥舞把两人分开,“室内不准斗殴啊知不知道?要打出去打!”   江粟汗流浃背,老板你不是来劝架的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星沉冷哼,猛地转身离开了饭堂,江粟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焦霖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食指轻轻叩击桌板,良久后才悠悠离座,往中心圈方向走去。   她并未回到住所,而是绕过门前,拐进了一道小巷。海港城的医馆之一正在这条巷子里。   掀开帘子进去,学徒正背对着门口分药材,头也不回说道:“等等哈,马上来。你看什么毛病?”   焦霖没说话,径直走到了台前,端详着对方的背影。   肩背宽阔,习武之人,头发虽然剪得很短,但也能看出是大昭最常见的黑发。   “……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喃喃道。   学徒转过身来,发现是早前来取过药的病人:“怎么了?”   焦霖的目光落在对方胸前名牌上:“江、粟。”   她抬起视线,望进那双清亮又困惑的眼:“你长得可一点不普通,我一下就记住了。”   ————   “邢嵩、邢嵩!”   宋星沉越走越快,听见背后江粟的叫声,脚步才慢下来。   “今晚就得回去。”宋星沉的声音不像想象中那样愠怒,“焦霖起疑了。”   她面上一派冷漠,哪来方才的冲动?江粟琢磨到其中关窍:“你方才故意挑事动手?”   “也不是,本来就想给她脸上来一拳了。”宋星沉一松领口,大步往安居所走去,“午后整理好行李,我去给金老板传讯,让她提早来接我们。”   江粟想了想:“那禾娘呢?”   宋星沉步伐不停,神情冷峻:“江禾十有八九已经落到焦霖手里,不然她不会来找你麻烦。”   “若把金沙找苏伦结盟的事传出去……”她思忖道,“母皇便不会坐视不理,而能够马上接触到苏伦的皇族只有我,届时再找焦霖讨人也不迟。”   江粟不甚赞同:“可两国结盟已然破裂,陛下那边……”   “打个时间差便是,金沙本就派了使者来苏伦洽谈,此话也不算欺君罔上。”宋星沉干起这种杀头的活很是熟稔,“大昭与苏伦断交许久,想来母皇不会那样快得知结果。”   她三言两语定下了计划,叫江粟回去整理行囊,自己却直奔集市,一口气用完了手上的用度签购置了当地人发明的农具以及工具一类,还靠卖惨顺来了免费种子,说是新试验田里出来的,能在北方四季耕种。   夜晚如约而至,两人行色匆匆走在街头也并未在人群里引起注意。然而刚刚走到城门前,就被熟悉的守卫拦住了。   “真是对不住,”无论江粟如何说情,她都不肯放行,“有人要我留住你们。”   眼见天黑,宋星沉越发不耐:“不是说苏伦来去自由么?这是做什么,囚禁我们?”   “哈哈,你讲话还是那么难听。”   循声望去,一名白衣女子闲庭信步向她们踱来,一派悠闲姿态,身后的士兵却严正以待,明摆了不是好相与的。   那人不是焦霖又能是谁。   她脸上还带着伤,白发被晚风吹起拂过脸颊,一袭雪白长衫,在夜色里分明非常,宛如天际高高挂起的月。   “本以为你是个情绪上脑的草包,但还是想着让守卫防你一手,没成想真给拦住了。”焦霖抬手拿起士兵递过来的名册,指尖轻点,“嗯……邢嵩啊,你换名字了?”   “还是说我该叫你……”她眯了眯眼,微微上扬起的狐狸眼里满是戏谑。   “厉王殿下?”   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宋星沉面不改色:“知道是本王还不放行,苏伦是想挑起两国战争不成?”   “哪儿的话呀,也太难听了。”焦霖笑眯眯问道,“殿下不如说说,要带着苏伦的器具去做什么?”   “苏伦造物博大精深,本王心向往之,特此前来讨教。”宋星沉毫无被抓包的羞赧。   焦霖叹息:“既如此,为何不多留几日?殿下形色如此匆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心虚,竟连自己的部下都忘了。”   她一抬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被带了上来。宋星沉眉头紧蹙,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殿下?”江禾的穿着已经融入了当地,不说真会以为是本地人,但那副上扬的口音还是很好认,“你怎么来了?”   宋星沉没好气地说:“你一声不吭失踪,我能不来?”   江禾越发莫名:“我不是留了信物让你们别急嘛。”   “你管那叫信物?”江粟幽幽说道,“不知道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焦霖扑哧一声笑出来。   宋星沉心情不爽,一记眼刀甩过去:“让你笑了?”   “你们认识?”江禾摸不着头脑。   “不熟。”   “自然。”   两人齐声应道。   情况愈发古怪,焦霖没来由地勾了勾嘴角。   她温声说道:“儿时玩伴罢了。”   没什么可说,幼年相知相逢,流放北境的小郡主和偷跑入境的异族小少年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曾经确实以为挚友情谊天长地久,但事与愿违,宋星沉一家离开北境的前夜暴雨如注,直到被母亲强行抱走也没等来失约的焦霖。   要说欢喜,自然早已没有了,但论憎恶,好像也远远算不上,时光早已磨平了曾经或欢愉或悲伤的记忆,平淡到如今不过一句“厉王殿下”而已。 第126章 谈判   “既然如此,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了?”焦霖做了个请的动作。   受制于人,宋星沉不得不随焦霖回了城内,一行人在议事厅隔间里落座,钱图南见她们来了,微微点头示意。   焦霖率先开启话题:“我苏伦对大昭并无敌意,不过我国技术并非私有物,若被王姥随意带走,无异于盗取国家资源,还望殿下理解。”   “并非私有,为何又严防死守?”从苏伦先前传到北境的器具便可知她们还是留了一手,宋星沉并不相信焦霖如此大义凛然。   随手拨动耳边的红绳,焦霖侧着脸瞥了青年一眼。   “你会将其用之于民?”   宋星沉理所当然:“自然是官府先行试用。”至于垄断到几时,再说。   焦霖摇了摇头。   见面前几人都是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宋星沉心想方才不如顺着她们的意思随口乱说算了。   “这样如何。”   “苏伦与大昭结盟,互通有无,大昭提供物资矿藏,苏伦支援技术器物。”她提到了令众人讶异的话题,“百年内不得发动战争,若一方遇难,另一方需得出兵援助。”   焦霖微微扬眉,不置可否。   “大昭与苏伦向来隔江而治,此番结盟似乎只利好大昭。”她悠悠说道,“苏伦不需要皇帝,自然也不会拥护他国皇帝。”   “无需皇帝?”   “皇帝是维持天的人,苏伦并不需要天。”   对于这般轻视皇权的发言,在场苏伦各人竟然毫无反应,仿佛习以为常。   “你为何是白发?”宋星沉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这显然属于私人问题,钱图南正想制止这个没边界感的举动,焦霖却无所谓道:“母胎里带来的病根,王姥若是去中央城,能见到更多白发的苏伦人。”   作为原住民,她们一脉如传说中那般人人白发雪肤,犹如雪山上的神灵。然而事实不过是某种遗传性疾病,携带者无法常年处于阳光直射下,寿命极短。姬朝人的血脉融入苏伦之后这一病症减弱许多,如今并不会危及生命,只不过仍需日日熏药,焦霖耳后红绳里装的就是药材。   江粟恍然焦霖身上为何总是一股药味。   药物只能延长女人的寿命,这一脉的男性往往早逝,没人能活过二十五。   闻言,宋星沉饶有兴味说道:“都说姐妹会有相像之处,本王与皇妹却两模两样,不知焦大人是否有模样相似的姐妹?”   “又或是……兄弟?”   这话问得僭越又突兀,比起疑问更像肯定。却见焦霖坐直了身子,蹙眉说道:“王姥这是来查我家底了?”   “怎么会。”宋星沉把玩着茶盏,“只是见着焦大人的白发,想起府上有名白发侍男与你长得实在相像,漂亮得紧,令人见之难忘。”   钱图南满脸莫名,还以为宋星沉在拐弯抹角骂焦霖长得像男人,而焦霖身边几个随她一起从中心城来的人皆变了脸色。   焦霖有个胞弟,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拐走了,这事算不上什么秘辛,但大多后到苏伦的人都以为焦家那脉只有一个女儿。   “今日我们谈的是公事,不相干的私事还是少提得好。”焦霖收起了笑意。   “嗯,只谈公事。”宋星沉坦然自若,“若是将我同苏伦男子结亲的消息放出去,恐怕外界都会觉得苏伦与大昭有结盟意图,然而苏伦却迟迟并未发出结盟的通告。届时,你觉得金沙会怎么做?”   苏伦先前回绝了金沙,又疑似向大昭伸出橄榄枝未果,保不齐狗急跳墙的金沙会选择起兵发难。苏伦技术固然领先两国,但人口稀少也是共识,每一个活着的生命对于苏伦来讲都弥足珍贵。倘若苏伦金沙爆发战争,大昭便成了两方都需要拉拢的对象。   倘若掌管北境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宋星沉这个酷爱背后捅刀的家伙。焦霖看着她那张嘲讽的脸,一时间有点牙痒。   “我连面都没与这便宜弟弟见过多少,拿他做人质,殿下你真会说笑。”焦霖直勾勾盯着对方。   “以大昭国情来看,现时男子尚能与女子平起平坐,结亲依旧是两方交盟的有效手段,在金沙看来更是。”宋星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若本王负他,即代表负了苏伦,那名声也不必要了,后半辈子都会被戳脊梁骨。”   此话半真半假,在大昭结亲确实是资源交换的方式,但宋星沉的名声显然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只见焦霖诧异道:“你还要名声?”   江禾有些不高兴:“好好的,你怎么骂人?”   “抱歉。”焦霖说。   宋星沉语气平静,继续说道:“倘若两国结盟,我愿以北境为前哨,确保苏伦利益不受侵犯的同时,共同防御金沙可能的进攻。”   钱图南腹诽,哪有这样造谣生事逼迫对方结盟的强盗行径。   不过宋星沉说得也确实没错,金沙觊觎苏伦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发觉大昭结亲示好但苏伦毫无反应,必然会提前挑起战争,届时求盟被拒的宋星沉少不得要在背后给她们来上一刀。   这他大爷的是真小人。偏偏小人得坦坦荡荡,把所有选择摊在她们面前。   几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焦霖吐出一口浊气,出面说道:“此事还需再议,王姥若是无甚要事,可以在海港城多留几日。”   今晚前还在筹谋跑路的宋星沉大手一挥:“不急。”   夜色深重,众人收尾之后便互相道别,纷纷离开了议事厅。焦霖没留人看守宋星沉一行人,想来是觉得她们也逃不到哪里,只与她假客气了几句,便转头与钱图南低声交谈起来。   迈出门槛之前,宋星沉忽而问了一句:“当初为何不来?”   焦霖回头看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想了一会儿才知道在问什么。   “你走那日下了大雨,”她轻描淡写,“我不想打湿鞋袜。”   糖浆融化的粘腻若隐若现缠绕在掌心,宋星沉低下头摩挲着指尖,像是终于拂去了手边尘埃。   她不再回头,越过门槛向外走去。 第127章 人非生而平等   翌日清晨,江禾腆着脸去找宋星沉,本以为自己会挨骂,谁知对方只是仔仔细细自上到下打量了她半晌,便说:“这段日子你吃得还挺好。”   整个人都壮实了一圈,宋星沉实在说不出什么你受苦了之类的话。   “为何跑来苏伦?”她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江禾那日去打鱼,在渔民里遇见了一名半聋妇人,闲聊时那妇人自称是曾经坠海逃生,游了三天三夜才抵达大昭,她在海上饥寒交迫,误食了一种名为海魇子的藻类,医师用药后虽保住了一条命,但也落下了精神方面的隐疾,时常头痛难忍,情绪失控易怒,为了不牵连旁人,她至今都是一个人生活。   江禾越听越觉得这毛病耳熟,再多问几句,症状同早期的宋星沉别无二致。海魇子时常出现在北境寒海,经常附着在水母、海蛞蝓或是小型海生物表面,早年北境人民也经常中招,曾经一度以为是心病,发现它的毒素以后便学会了将其去除再食用海产,而海魇子也被当地人避如蛇蝎。   再问及那妇人如今的病状,竟是已经好全了,只是用药后半只耳朵聋了,好在并不影响日常生活。   江禾追问那药来源时,妇人也只说是商队从境外带来的解药,其余便不得而知了。   顺着妇人的指引,江禾赶上了当日最晚一车商队,思及宋星沉可能会担心,便将随身的剑穗交予妇人,托她转交。谁料就闹出了这桩乌龙。   “所以这段时日我一直在医馆做学徒,”江禾给宋星沉看自己密密麻麻的手记,“我觉着殿下的头疾绝对不是什么心病,而是用海魇子制成的药!”   宋星沉垂下眼眸,虽对下药一事早有察觉,但如今得到确认,反而有些想笑。   药物带来的失控和暴戾,似乎早已融入了她的生活,成为她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宋星沉自己也很难说,倘若从一开始没有被下药,自己究竟会不会做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又是否能成为符合母皇期待的储君。   又或者,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下药这个契机让她有理由推脱自己的无能。   江粟却说:“中螙了还这样聪慧,殿下果真是天之骄子!”   若是旁人这样讲,宋星沉肯定觉得对方是在阴阳怪气,但从江禾嘴里说出这话就显得尤为真诚。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世人皆称我残暴不仁,不配授天。只有你如此盲目,笃信我为天眷之人。”   “那又如何,”江禾合上手札,“既然天姥姥都没打个雷把我们劈死,说明她不在乎。”   江粟都没忍住笑了出来:“就你嘴贫。”   在江禾的带领下,宋星沉来到了她之前所待的医馆,见着里头忙活的数名医师,皆是一模一样的装扮,看不出职级之分。   还是个半吊子的江禾摇来了一个中年女人,那医师把了脉又问了病症,便刷刷开了张药单出来,叫江禾去抓药。   “就这么简单?”宋星沉不可置信。   “就这么简单。”医师合上药箱,“只不过服药后会有几天高热,可能会惊厥昏迷,挺过去便能痊愈。”   江粟问:“会危及生命吗?”   “是药三分螙,有可能烧成傻子,用不用看你。”   宋星沉看着药方,思忖良久。   “如此简单的药,大昭的医师怎么会开不出来?”   医师背起药箱,随口说道:“我老娘也是大昭过来的,还不懂你们贵族啊,稍有个头痛脑热的就对下人喊打喊杀,像伤风发热,在民间一副药下去出一身汗腹泻几回也好了,可她们敢这么对皇子吗?”   宋星沉问:“你知道我是皇子?”   “江粟那家伙天天叨叨你,我能不知道吗。”江禾在苏伦化名成了江粟,这儿的人都这么叫她,“哎,她要是不想着你,留在苏伦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去,真不懂你们这帮大昭人,怎么会把压迫自己的主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这话说得刺耳,宋星沉皱眉道:“本王哪有压迫过她?”要说自己欺压民男,宋星沉还能勉强点个头,她自认对属下的态度都算皇族里不错的了,医师这番话让她很是不快。   女人瞥了她一眼:“你就算对下人再好,她们对你来说也是下人啊,不是么?”   “她们并非皇族,出身不同,又怎能与本王平起平坐?”宋星沉匪夷所思。   那医师摇了摇头,没再与她说话了。   宋星沉越想越觉得心口发闷,自己跟江禾江粟同吃同住,给其余侍卫的俸禄也是皇室独一档的高,上哪找她这么良心的主子?她们对自己忠心耿耿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心知自己也没法对苏伦的医师发火,于是看向江粟:“苏伦人真是不可理喻。”   江粟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只低声道:“殿下息怒。”   她盯着江粟眉骨的旧伤,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江禾带着药回来了,神情很是雀跃,仿佛已经见到宋星沉痊愈以后意气风发的模样。宋星沉随着她回安居所,一路上江禾都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时日学到的药理,以及在苏伦见到的风景,翻来覆去提及最多的还是宋星沉的名字。   看见了内陆从未见过的海,想着要是殿下要是也能看见就好了;农田里发现极有创意的灌溉设施,想的是殿下若见到这一切一定会大吃一惊;在苏伦的图书馆见到震撼人心的碑文,第一反应还是如果殿下在身边就好了。   倘若这些记忆是和你一起创造的,该有多好。   但是没关系,来日方长。江禾盯着宋星沉安静的侧脸,心想着等病治好了,她们还有很多时日可以一起出游。   宋星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的命比你还重要吗?”   “那当然了。”江禾不经思索答道。   江粟也微微颔首。   直到回了安居所,江禾开始折腾着煎药,那医师的话依然萦绕在宋星沉耳旁。扪心自问,宋星沉并不会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即便是母皇跟前,她也最多装一下孝子,对方若是早点去世把皇位留给自己那是再好不过。她将旁人的牺牲看作理所当然,想来母皇也是如此。   不过她十分确信,倘若母皇遇难,多的是人前仆后继为她去死,不论是被迫还是主动。   因为她们生来高贵?好像也不是,母皇尚是公主之时落魄到门可罗雀。因为她们人格出众?说什么胡话,若按人格定贵贱,她们怎么也排不上号。   宋星沉小时候很爱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本,成了皇子之后反而更偏爱天潢贵胄的剧情。虏役旁人献出生命确实有种非凡的快感,这也是她后来痴迷于玩弄男人的原因之一。   她一向笃信自己以钱权笼络人心,部下为此向她献出全盘忠心,这是等价交换,不必质疑。可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没来由地让她想起方才江禾的神情。并非讨好,也不是邀功,好像只是单纯地高兴,仿佛那药能让她不再受苦,便是这世上最值得欢喜的事情了。   宋星沉皱了皱眉,索性将那点不适归咎于头疾未愈。她向来不耐烦琢磨这些无用的情绪,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唯独人心最是纠缠,想得多了只会徒增烦扰。   可偏偏那医师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你们这帮大昭人,怎么会把压迫自己的主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她嗤之以鼻。命这种东西,本就有轻重之分。皇族的命,自然重于侍卫;贵人的命,自然高于草芥。否则封爵、俸禄、刑罚轻重从何而来?若人人生来平等,那大昭这套运行了千年的秩序,岂不是成了笑话。   她偏过头,看见江禾正蹲在廊下替她煎药,火候拿捏得极仔细,额角被蒸汽熏出一层薄汗;江粟立在一旁,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位置。   脑海里始终萦绕着医师的话语,这两个人莫非生来就站在她身后么?   若非她是皇子,江禾不必把见到的每一片海都记下来等她来听;江粟也不必在战场上、在刀锋下、在无数个夜里,把自己的命当作她的盾。   她们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她站在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却仍旧在心口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宋星沉很快将视线移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药什么时候能好?”   “还得一会儿。”江禾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殿下急啦,待会可别被苦得嗷嗷叫。”   那笑意干净得过分,没有半分算计。   宋星沉移开视线。   她想,或许苏伦的人就是这样奇怪。明明没有尊卑,却偏偏肯为旁人付出;明明没有皇权,却依旧井井有条。等她回了大昭,这些荒谬的想法自然会散去。   只是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模糊、甚至称得上危险的念头——   倘若有朝一日,她不再是皇族,她们还会站在她身旁吗? 第128章 她放手了   宋星沉在服药第二日发起了高烧。   高热不退,服了几贴药都不见好,原先开药那医师也来过了,只说是正常症状,熬过去就能好,她本就身强体壮,不太容易落下后遗症。   “真的会烧傻吗?”江粟忧心忡忡。   “虽然不是没这种可能,但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没有把人烧成傻子的先例。”医师被她拉着问东问西,无奈道,“切莫关心则乱,按我的方子来每日给她擦身引汗,等这阵烧完,毒素清空,身体便会慢慢康复了。”   焦霖也来看了几回,当着江粟江禾的面并未说什么话,只是坐了一下,就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外界如何思虑,宋星沉不得而知,陷入昏迷的她只觉自己身处熔炉,燥火沿着血脉一寸寸烧开,心口堵得厉害,却偏偏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四肢酸软无力,仿佛有千斤重。   她开始频繁做梦。有时是母皇抱着她坐在廊下认字,指尖点着书页,一笔一画教她念;有时是她拖着年幼的皇妹在雪地里练武,摔倒了也不许哭。当她情不自禁想笑时,眼前又会出现宋月落坠马的场景。曾经以为毫不在意的过去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血色在白雪里晕开,怎么也抹不掉。   每一次转身逃离,都会见到一身囚服的江粟,铁链拖地,步伐踉跄,女人的头颅忽然滚落在她脚边,面孔灰白,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宋星沉从未觉得死亡离得如此近过。   宛如坠海的旅人,冰冷海水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灌进肺腑,堵住呼吸。意识在下沉,耳边轰鸣一片,她拼命伸手,在黑暗中抓住一点若有似无的浮木。   哪怕一起沉底都好,不要离开我。   夜间她醒过来一次,意识沉浮间只觉自己死死抓着什么。掌心传来温度,是某个人的手。   “……江禾?”她在微弱的烛光里看清对方沉静的眉眼。   “江禾在熬药,”对方低声说道。   水递到嘴边,宋星沉抿了两口就咳嗽起来,呛得身体上的疼痛越发明显。   她喘着气倒回床上,头脑昏昏沉沉,体温依旧居高不下,迷迷糊糊睡过去,很快又惊醒,江粟就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断替她擦拭肩颈冒出的冷汗。   “我要死了?”宋星沉微弱地呼吸,连气息都灼烧到发疼。   “殿下别乱讲。”江粟一脸疲倦,仍是止住她的话头,“医师说你能抗过去的。”   宋星沉不说话了。   天色将明未明,她又睁开眼,目光缓慢聚焦到床边的人影上。   “如果我……”宋星沉低声开口。   如果我死了,你来为我殉葬吧。她本想这么说,既然是我捡回来的人,理应与我同去。   你不要背叛我,不要离开我,不要……   不要忘记我。   她盯着江粟的脸出神,恍惚间竟然重影成了两人。宋星沉不由自主想到,江禾喜欢海,喜欢苏伦,喜欢辽阔而自由的东西。江粟呢?她好像从未跟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你喜欢海吗?”   江粟想了想:“没那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宋星沉问。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仿佛下一刻就会散在空气里,问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好像临死之人忽然想起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江粟沉默了片刻。   “不清楚,从前没想过。”   宋星沉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笑,又像叹息。   她不依不饶追问:“现在呢,你想做什么?”   江粟的手顿住了。烛火摇曳,在她低垂睫羽下投出细碎阴影。   “想……学点东西。”她慢慢说道,“读书、算账,或者写一点诗。”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是可以,也想经常上街逛逛。”   宋星沉怔住了。   江禾总是热烈而外放,像风,像浪,像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捧到她面前给她看,而江粟的思绪却如此克制,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奢望太多。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守在自己身边的从来不是一个影子,更不是一把刀。   江粟是人,活生生的人。   “你想留下吗?”   江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殿下不要我了?”   宋星沉闭上眼。   刀光剑影、血溅青石、女人收刀入鞘跪在她面前低头应命的画面一一闪过。江粟的刀法是她教的,人是为她杀的,脏事是为她做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必须放江粟离开,她以为自己只能允许对方将秘密带进坟墓。   宋星沉这辈子见过不少死人,青白的,肿胀的,血肉模糊的,死亡总归不会很体面。她知道江粟是有点心慈手软,每次见到尸体都会叹息——这样怎么能做好影卫?宋星沉有很多机会可以把江粟换掉,但也许是相处得久了,连她自己也染上优柔寡断的毛病。   江粟从炼金场出来,走进了亲卫营。从前的她每日十个时辰运输矿石,一天赚三个馒头,如今的她十二个时辰都跟在自己身边护卫,高官厚禄、良田美眷。同样是卖命,卖给皇室显然来得格外昂贵。   ——殿下,人只有在知道外头有去处的时候,才会想着逃。   炼金场外是黑矿,矿场外是流民,流民外是兵役,成千上万碌碌小民之上是皇宫。   皇宫是出价更高的炼金场。   高烧让意识变得黏滞,连心绪都一并溃散。宋星沉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钝痛、令人难以适从的东西,在身体里慢慢扩散。   “若我死了。”她的声音低到难以辨清,“你不要……”   话到一半,偏偏止住。   “算了,”她轻声说道,“江粟,你要忘记我。”   忘记你的出身,忘记你为人下仆的过去,忘记你曾有一个难伺候的殿下。   无法坦然面对你在没有我的地方也能活得很好,这是自私至此的我,唯一可以做出的让步。   在你能够正大光明活在阳光下的新世界里,忘了我,往前走。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高烧裹挟着昏沉再度席卷而来,世界在眼前缓慢倾斜、崩塌。她分不清江粟有没有应声,只感觉到那一直替自己擦汗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片刻后,一滴温热的水落在她手背。   宋星沉终于松开了手。 第129章 纯饿的年纪   “哎,听说了吗,大皇子侍卫英雌救美那事。”   “你才知道啊?南府都在张罗喜事了。”   “砰”   茶盏碰撞声打断了一瞬交谈,循声望去,一名侍卫打扮的青年重重放下茶杯,大声对小二喊道:“结账!”   “诶哟,那不是皇室……”   “还指呢,闲话讲到人家面前了!”   王虎迈出茶楼,同在外蹲守的同僚点了点头,对方隐入人群,她举目四望,若无其事地往皇宫走去。   大皇子宫前,梧桐随风摇曳,黄绿相间的叶瓣飘飘摇摇落到肩头,王虎缓步入内,宫男纷纷避让,只见空地上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正在对招,抬腿出拳虎虎生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终是其中一个技高一筹,将另一人牢牢锁在臂膀下,抬起的眉眼开阔英气,大笑道:“你就认输吧!”   “江大人。”王虎喊了声,两人齐齐望过来。   “皇城内谣言喧嚣尘上,恐怕……”她顿了下,神情惴惴,“等不到殿下回来那天了。”   南府的男家主自从男儿落水被救,又哭喊着自己被恩人强迫后便一纸状告到刑部,此事传出去着实对大皇子对南府都不算什么好事,因此最终南府决定私了结案,让那侍卫赘进他们家也就算了。   这时机抓得倒巧,偏偏在大皇子随皇帝南下巡游赶不回来的时候出事,对象又偏偏是大皇子身边一手带大的侍卫,谁不知南府没落,就差没把攀龙附凤的心思摆到明面上。   二皇子倒是提议待皇姐回城再议,毕竟侍卫出赘,不同主子商议确实不太像话。然而南府的男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差点闹出人命,朝中男臣也帮衬着说话,三言两语便要先斩后奏了。   “行了,先把我的名字交给他们。”先前打赢那个拍拍尘土站起来,扬起脸笑嘻嘻道,“不过是入赘,这有什么的,待日后殿下回来再跟他们算账也不迟。”   “江粟!”另一人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懊恼,“我闯出的祸事,你顶什么包?”   王虎也说:“江大人,我真怕殿下还没回来你就把南府灭门了。”   “我岂是这等莽妇?”江粟眉梢一挑,嗤笑一声,“左右我俩长得一样,南家人也只是想要个人质在手,是谁过去有什么所谓?”   说着她看向姐妹:“你也是,好端端救男人做什么,让他去死便是。”   江禾撇开视线:“……是我把他踹下去的。”   她本来去书库借书,捧着书出来的时候见着一个男人对侍女动手动脚,那侍女甚至看着还是个孩子,个子瘦小,神情茫然,似乎并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被她出声呵斥后男子当即下跪求情,这时才得知他是南府堕杀了数十婴孩才迎来的男儿。年纪小小还没赘人呢,就已经学会了发情,可怕得很。   江禾本也没打算跟他纠缠,要求他保证不再犯后便要走人,谁知男子一看引来了路人围观,竟是追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哭闹求她不要说出去。江禾又懵又烦,好声好气说话也被当作耳旁风,死活甩不掉那狗皮膏药,一怒之下就把人踹到了景观池里。   毕竟对方怎么也算是个贵族,江禾踹了人还是有点后怕,跳下去把他给捞出来了,谁知回去以后就听说南府声称她对自家男儿上下其手,逼迫不成还把人推下水。   按理来说平民伤害贵族,少不得一顿板子,碍于江禾的背景,最终刑部男官只让她入赘南府作为赔礼。然而江禾江粟本就是双胞胎,即便江粟跳出去认领,恐怕也没人认得出来——江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江禾老实,真去了南府怕是要默默吃苦。   果然南府对来的是谁完全无所谓,这场亲事办得沸沸扬扬,南家是照男帝在位时的旧制办礼,因此新人需要盖上盖头,被轿子带过来。   然而南家的教引公公被拒之门外,江粟也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一袭金红圆领袍搭黑帮金底靴,踩着马镫就一个翻身上马,一派意气飞扬,悠悠晃晃便骑马到了南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郎要赘进她家了。   甚至酒席间都是她与同僚推杯换盏,大皇子党的官员同她胡天侃地,称姐道妹,好不快哉。新郎及其父还想借机在各个官员面前混个眼熟,却连人群都挤不进去。   王虎看着喝闷酒的江禾,宽慰道:“你瞧,江大人就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   “上门入赘,看上去不吃亏又如何呢,”江禾脸上浮起混沌的红晕,清酒映出她昏沉的眼,“若不是等着将来吃干抹净,谁又会给上门媳妇一时风光。”   她举头将酒一饮而尽。   是夜,江粟醉醺醺来到房前,入目便是满室的红,像从人身上榨出来的骨血,新郎与教引公公坐在一处,冷眼看着举止张扬的女人。   见她来了,公公换上一副殷勤笑容:“贵人多忘事,夫人真是连郎君都忘了。”   江粟说:“那我走?”   公公嘴角一抽,端出一盘饺子:“照规矩,新人第一夜,女方要吃……”   话音未落,那盘饺子便被扫荡一空,江粟礼貌道谢:“今晚上一直喝酒,总算能填填肚子了。”   两个男人目瞪口呆。不是,这饺子不是生的吗?她这就吃光了?   公公硬着头皮问:“生不生?”   “还有吗?我还有点饿。”江粟反问,“咱们这种粗人,过得比较随意,不挑食。”   说着她回忆起往昔般露出了一个笑容:“想当年随殿下行军,军备不够,下雨又难生火,大家伙都是将就着茹毛饮血,如今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公公面色惨白,双手抖如筛糠,反观那新郎,直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又哭又叫,两人一起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   江粟摇摇头,随手将腰带解开丢到桌上,大剌剌地坐到床边,屁股被膈了一下,掀开被褥又见一床的花生,她捡来就吃了。   望着头顶沉甸甸的朱红纱帐,江粟安静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离开同胞姐妹,往日里独自执行任务也是常有的事,可不论如何凄夜冷雨,孤灯寒室,都不及此时来得孤寂。   想殿下了。   ————   翌日清晨,江粟在院子里打拳,就见昨日的教引公公像模像样带了几个人过来。   “这回定要好好给她立个规矩,叫她明白我们南府可不是她的玩乐场。”几人边走边说,“这回早一个时辰叫她起来去给家主奉茶,杀杀她的锐气!”   “什么规矩?”一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啊!”公公还以为见了鬼,吓得魂都飞了,定睛一看,一身练功服,肩宽背阔,身上还带着朝露,不是江粟又能是谁。   “咳咳,”他站稳身子,装腔作势道,“夫人,该去给家主敬茶了。”   他还想指点一下对方的衣着,江粟随口应了一声就大步往南家主所住的房间去了。   几人本意是让江粟早到,再借口家主尚未起身磨她几个时辰,谁知江粟负手站在门前,一听家主没起,径直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你们也真是的,一家家主赖床,竟还不敢叫人起来,耽误了正事怎么办?”她颇为好心地把老男人从床上扯了下来,丢给一众仆从,“赶紧的,给他换衣服。”   南沟迷迷糊糊清醒过来,衣衫不整,香肩半露,正想发火痛骂侍从大清早扰人清梦,一盏滚烫的茶水就递到了跟前。   “呸呸呸!”他下意识咽了一口,旋即唇舌被烫得起了大泡,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完整。   江粟见完事了,便一掀下袍,跨过门槛,向仆从问道:“能吃饭了没?” 第130章 皇家饭   主厅摆了一张圆桌,那是南家人日常用餐的地方。江粟那个便宜夫郎自昨夜就不见了人影,看旁人的表情似乎早就习惯了。江粟倒也没疯癫到抢家主的主位,她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就等开饭。   不多时,南沟被搀扶着来到了主厅,他后边还跟着几个女人,看打扮应该也是赘媳,一声不吭站在身后,也没有坐下的意思,仿佛几个沉默的影子。   见到泰然自若的江粟,南沟气不打一处来:“进了我南家府邸,竟无一丝做媳妇的样子,成何体统!”   说着他面前就摆上了几道餐点,江粟瞅了眼自己面前的桌子,干干净净。   南沟从鼻腔里挤出阴阳怪气的哼声:“家主尚未用餐,女子怎可上桌?”   恐怕他这辈子最大的权力也就在餐桌上指点江山了,江粟毫不怀疑南府没落完全是自己作死。   于是她学起宋星沉冷嘲热讽的模样:“穷到连饭都吃不上,怎么不去沿街乞讨。不过大人你身矫体贵,恐怕不愿抛头露面,不若去配子院打着南府男子的名头,或许还能挣新鲜感当个头牌。”   哇,原来骂人这么爽,难怪殿下喜欢嘴臭。   南沟气得胡子都歪了:“你……你!大逆不道,来人上家法!”   江粟啧了一声,索性站直了身子,高壮的阴影落在南沟头顶,一时间男家丁们竟然不敢动。   “愣着干嘛?”南沟吹胡子瞪眼,“把她抓起来!”   “看来南大人是不肯给面子。”江粟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瘦小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按在桌沿。   “既然如此,大家都别吃了。”   她一抬手,沉重的红丝楠木桌如玩具般轻飘飘掀翻开来,碗筷跌落,汤汁尽数洒渐在南沟精心挑选的衣袍上,红红黄黄,很是狼狈。   南沟胆战心惊跌坐在地,纵使再不情愿,也没人敢再拦着江粟走出南府。   上值时江禾拉着她左右打量,眼眶渐渐就红了一圈:“是不是没睡好?”   王虎路过也跟着起哄:“我看江大人精神地能一拳打死我。”   江粟确实一晚没睡,她也没想到连脏水沟都睡过的自己竟然会认床,半夜三更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练拳了。   本来觉得没什么,江禾一说话,她才感到有点委屈。   她扯着江禾的剑穗可怜巴巴:“我都没吃上早饭。”   江禾忙不迭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还热乎的包子。   一边用饭,江粟一边得寸进尺:“我还想要你那个剑穗。”   宋星沉当初给她俩一人一条,但江粟一天天上蹿下跳,不知道把剑穗丢哪去了,又不好意思再要一根,江禾也一直不肯把自己的让给她。   今日江禾好说话得很,二话不说就把剑穗解下来给她了。   江粟美滋滋地把金黄色剑穗系到自己的剑上,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吧,我不会丢的!”   “就算丢了也没什么,人没事就行。”江禾反而这样说道,“我还是觉得南府日后容易出事,咱们得想个法子尽早和离才是。”   江粟不以为意:“我在折腾他们呢,想来殿下都不用回来,他们就会受不了吧。”   江禾依旧忧心忡忡:“哎,你行事还需小心再小心……”   完蛋了。   江粟看着脚下那具已经失了气息的身体,大脑有一瞬的宕机,心想江禾这个乌鸦嘴,说嘛嘛应验。   出门溜个弯,怎么就碰上那便宜夫郎胡乱发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制止,案件就升级成了凶杀案。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对上女孩惊惶的眼。   “听我说,”她按住侍女颤抖的双手,“你今天一直待在厢房里休息,没有出过门,更没来过这里,明白吗?”   女孩看着也不过十一二岁,胸口剧烈地起伏:“我、我杀人——”   “你没有杀人。”   江粟单膝跪地,不由分说扣住她的肩膀:“是我与他起了争执,失手将人打死了。”   她将男人一把扛起,对女孩说道:“大人的事大人解决,小孩子回去睡觉。”   幸好已经入夜,宵禁过后街上半个人都不见,江粟趁着夜色穿梭在街道中,避开打更人来到了护城河边。   杀人埋尸的活干多了,江粟麻利地扒下男人身上衣裳,顺走所有能辨认身份的物件,又觉不大保险,搬来石头对准他的脸就狠狠砸下去。   一张本就平庸的马脸血肉模糊,彻底辨不清人形,江粟慊恶地打量他身上痕迹,心想那妹妹下手太快了,怎么说也得把他折磨到生不如死再咽气。   不过也是想想而已,她一脚把人踢下滚滚流动的河水,头也不回地往城内走去。   之后几日,江粟都照常上下值,逢人就哭诉赘媳不好当,南府那边也是怕了她了,后来即便她又宿在大皇子宫,也没派人来寻。   至于南沟那宝贝男儿,平日里寻花问柳不着家惯了,即便多日没有出现,南沟也没当回事,直至有人在护城河捞上来一具无名男尸。   大理寺少卿是刚从刑部升上来的何采青,新官上任三把火,在遍寻城内发现近日没有走失良家男子后,她开始把重心落到查明死者身份上。   然而尸检结果显示死者身上并没有劳作痕迹,一击毙命后又被砸烂了脸,显然凶手并不希望他的身份被发现。仵作表示此男下体糜烂,牙齿脱落,是典型的花柳病。   众人一致认为这是个烟花男子,可走访了几家配子院都没能找到线索。就在调查阻塞之时,何采青提出了这有可能是贵族男子的猜想。   “你们瞧,虽说因为长时间浸泡身材走样,但还是能判断出来死者生前算不上多纤细苗条,这样的人做配子能受欢迎?”   当她把目光放到贵族男子那边后,便发现南家有一个水性杨花的年轻男儿,前些日子成亲后依然在外寻欢作乐,已经近一月没有出现。   何采青上门求见南家主,却被造谣生事为由赶出来了。   在南沟的观念里,他那宝贝男儿在外是不会吃亏的,更不要提被人谋杀致死了,还是以那么不体面的方式。   但是赶走大理寺后,转头想想,男儿好像真的许久没出现在自己跟前了。南沟叫来妇君一问,才得知一个月前男儿就已经没回家了。   “没用的东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说!”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全然忘了自己呵斥妇君不要多管男人闲事的模样。   紧赶慢赶抵达大理寺,在验尸房他差点被男儿的尸身恶心吐,但是思及可怜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偌大家业没有男儿继承,登时悲从中来,泪眼婆娑,哭得跟死了爹一样。   何采青带人上门时,江粟表现得很是坦然。   她被扣上枷锁时还有闲心同江禾玩笑:“厉害吧,我吃上皇家饭了。” 第131章 鬼神不会显灵   阴冷地牢内,烛火随着气流微微摇晃,月色穿过狭窄的窗棂隔出几道稀薄的光,地上铺了草席,却也遮不住刺骨寒意。   “江粟,有人找。”   席地而坐的青年微微抬头,火光照进囚室,映出南沟那张苍老如粗糙树干的脸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南沟凉凉地睥睨着杀害了自己男儿的凶手,咬牙切齿,“江大人过得可好?”   “挺好挺好。”江粟仿佛听不懂阴阳怪气,“睡得比你们南府还舒服点。”   闻言,南沟哈了一声:“你杀我儿,在我府上又岂能安眠?不怕冤魂索命?”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江粟也笑了起来。   “倘若真有冤魂也好。”她神情不似玩笑,“要索,也是她们先索你的命。”   她们是谁,江粟没有明说,南沟却听懂了,思及那死在自己手里的十余婴孩,一时间脸色青红交错,竟是抄起腰间的佩刀,隔着栏杆就朝她劈去!   手脚被缚的青年躲闪不及,那刀锋便在额角落下了一道鲜红伤疤。   “做什么呢!不得动用私刑!”狱卒赶来抢下了佩刀。   “江大人还真有闲心,管起我家闲事来了。”南沟撒开刀柄冷哼,“可惜大皇子殿下尚有数月才会回程,我已上书陈情,朝中数名官员齐齐联名要求将你不日问斩,即便鬼神显灵,也救不了你!”   江粟沉下脸,额角鲜血如注:“南府好大的胆,未经皇室判决就敢对皇子侍卫动手?”   南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你以为大皇子回来就有用?实话告诉你,此番南巡过后陛下便会立储,这个节骨眼上侍卫犯事,你觉得她会保你舍弃皇位,还是大义灭亲?”   “若我是你,便不会让殿下陷入两难境地。”他矫揉造作地整理衣袖,一脸仁慈地说道,“老实认罪,坦然赴死,尚能与你的主子撇开关系,为她挣来一个好名声。”   说罢,他拂袖离去。   ————   何采青行色匆匆走在青花石板路上,深蓝色官袍严肃庄正,行动间带起一阵风。   “简大人。”她追上大理寺卿,行了一礼,“下官有……”   简任瞥了她一眼,止住话头:“何大人若是要说大皇子侍卫那事,便请回吧。”   男人转身欲走,何采青上前一步拦住,又行一礼:“大人,此事涉及皇室,未经文书流程直接定罪,是否有违不公?”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枉论一个小小侍卫。”简任慢条斯理说道,“何大人,大殿下若是在此,也会秉公执法,将那凶手杀之以平民愤。”   “可是证据尚未充足,又怎能随意结案?”何采青不依不饶,“死者身上的致命伤无论是用力方向还是打击力度都存在疑点,死者后颈受伤,刀是被高高举起后刺进去的,而疑犯身量高过死者,除非她蹲下来行凶,不然没法……”   “何大人。”简任抬手,面露不耐。   “疑犯已经认罪,死者家人也认同她的杀人动机,又何须节外生枝。”   何采青站在原地,看着简任施施然远去。   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如鲠在喉,收押疑犯本就是断案一环,可为何上司会忽然横插一脚,强行将江粟定为真凶,甚至由朝中男官牵头,要求就近择日处决凶手?   何采青甚少参与政斗,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判断力。   他们这是拿江粟来敲打对男官本就没什么好脸色的大皇子。   朝中仍有大半势力属于世家与男官,掌握着六部顶尖资源,拿捏一个小小侍卫再轻松不过。   无论是强行让侍卫入赘,还是如今定罪处罚,都是为了教她背后的大皇子学会听话。   你看,储君又如何,还不是连自己最亲近的部下都护不住。   何采青咽下喉间挥之不去的恶心,转身往外赶去。   ————   “江大人、江大人!”   江禾回神,细雨飘进檐下,落在身上一片冰凉。   王虎穿着蓑衣,站在阶下抬起脸来对她说:“今日的信鸽已经派出去了,只是……”   无论飞走多少鸽子,派去多少信使,她们始终没有得到宋星沉的回信。   京城里关于大皇子纵容侍卫杀人的言论也喧嚣尘上,大理寺似乎换了一批人值守地牢,亲卫们根本无法接近与江粟传讯。   甚至连江粟认罪,坦言一人之行与皇子无关,并且向辜负殿下期许的陈罪书,她们都是通过官府张贴出来的告示得知的。   此时朝堂之上,除了大皇子党外便只有不满皇权集中而企图博弈的世家,年仅十岁的宋月落连宣政殿门都进不去,即便她想用皇权去压制世家,也无济于事。   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固然愿意仗义执言,可似乎连大理寺卿都涉入其中,无可转圜。   时任顾命大臣监国的陈列缺自案发之初便被递上了折子。   字字泣血,句句称冤,署名整齐划一,皆为南府门生、世家旧部,以及数名男官联名所上。   她在宣政殿看完最后一封时,已是夜深。   灯下纸页泛黄,字迹端正,每一条罪名都引经据典,每一处推论都合乎律例,仿佛这桩案子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构陷,而是早已在暗中推演过无数遍的定局。   “江禾还跪在外面?”殿内烛火微响,陈列缺垂下眸,漫不经心问道。   内侍上前应答:“是,已经四个时辰了。”   陈列缺在案前静坐良久,终于伸手,将那叠折子一一压平,叠齐收好。   “夜深了,叫她回去吧。”她长叹一声,“若是跪废了膝盖,大殿下少不得要找我麻烦。”   内侍应声退下,陈列缺按着额角眉头紧蹙。   如今皇帝南巡未归,储位未定,她身为顾命,只能监国,无权推翻三司会审的结论。案子经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层层过手,程序干脆果断,恐有老手参与其中。   这不是一桩命案,这是一次明晃晃的试探。   世家要知道的从来不是江粟是否清白,而是皇子身边的人能不能动。   陈列缺眯起眼,目光触及手边帝王亲笔密信,沉思良久。   信中只一个字:“拖”。   皇帝早已得知此事,既不让她出手相救,也不准那侍卫平白送死,拖到几时,拖到何处,一概不知。   女人心中微哂,想来这便是立储前的最后考验。   思及此处,她不再犹疑,抬笔批示。   “照律执行,不得延误;此案涉及皇室,刑前须再行告示五日,昭告天下以示公正。”   天色昏沉,法场周围满是人。   刑犯押送过来时,脚步虚浮,额角那道未愈的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白,她望了眼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南沟坐在作为监斩官的简任旁,神情肃穆,仿佛终于替天行道般痛快,那情绪落在他脸上呈现出小人得志的快意来。   江粟被押上行刑台,两边刽子手严阵以待,狱卒按着她的肩膀下跪,雨水顺着面庞滑落,悬在她眉骨要掉不掉。   “罪人江粟,谋害亲夫,罪无可赦,今经大理寺决案,即刻问斩!”   男人一把将手中令牌掷出。   行刑令落地,刽子手将鬼头刀高高举起。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破云,践踏着雨声如急促鼓点般敲打在这片昏沉土地上。   “谁敢动她!”   一声高喝伴随着马蹄渐近,黑马破雨而来,未等停稳,马上之人已翻身落地。那人一身风尘,官服未换,连朝靴都沾着泥水,她踩着泥泞一步跃上行刑台,挡在刀锋之前。   “你们好大的胆!”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人群喧哗,刹那间满场寂静。简任脸色一变,正要呵斥“放肆”,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浑身一颤,喉咙发紧。   “大……大殿下?!”   本该在距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大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星沉站在雨中,目光直直落在江粟身上,见到对方额角未愈的伤疤时,越发怒不可遏。   她的声线都带上一股冷意:“大理寺养出了一群好狗,拘捕疑犯未经审讯查证便定下凶犯,如此匆忙结案,是生怕本王回来?”   “既如此,本王也不必与你们客气!”   寒光闪过,甚至无人看清女人是怎么出的刀,下一瞬行刑台上便血沫飞溅,简任一刀毙命,瘫在座位上已然没了气息。被切断了喉咙的南沟满脸惊惶,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女人如嗜血修罗般拖着长刀缓步上前,刀刃擦过地面,刺耳摩擦声犹如临死前的钟声般迟缓。   “嗬……嗬……”   惊恐的男人连连后退,手脚传来的剧痛令他几近昏厥,最后一根脚筋挑落,年老色衰的嗓子里挤出一阵哀嚎,南沟两眼一翻,如同老狗般晕了过去。   “拖下去,不从他身上切出一千片肉,不准让他死。”   江粟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那个挡住了血污的背影,直到落进一个微凉怀抱,才稍稍回过神来。   “吓傻了?”声线同人一样冰冷,像是甚少安慰旁人,尾音带了不自觉的颤意,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   鬼神不会显灵,但是殿下会。 第132章 一命换一命   殿门合上时,回声在空旷宫室里久久不散。   女人一袭金黄龙袍,衣摆拂过透亮如镜的地面,冕旒低垂,遮住了大半神情。她缓步越过跪在地上的青年,于上位落座,拾起奏折细细察看,并未让人站起来。   良久,才开口道:“可知错在何处?”   青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双眸低垂,头却没有低下去,恭敬又平静地回答:“儿不知有何错处。”   殿内烛火轻轻一跳,照映金纹龙柱明灭。   “朝中并非无人可用,案子未必不能翻,你偏偏选了最坏的一条路。”皇帝将奏章随手掷在桌上,“这几日抨击你的折子多得都能垒成山,你还不知错在何处?”   宋星沉终于抬起眼睛直视自己的母亲。   “男官联名,世家做局,三司六部同流合污,藐视皇权。”她语气嘲讽,“陈列缺监国,在她手上这案子绝无可能结得这样快,至少也能拖到找出真凶。让她退居幕后撒手不管的,除了母皇还能有谁?”   皇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笑了一声:“你这是怪起朕来了?”   “平日里母皇想怎么考验儿都行,”宋星沉神情未变,“但儿的部下从来都不是母皇可以随意调弄的玩意。”   宋晟缓缓起身,冕旒轻晃,阴影自脚下蔓延开来。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女儿,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是相似的肃重。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个侍卫杀人,”她勾起的嘴角里笑意极淡,甚至称不上温和,“这儿的奏章,一半是痛斥你暴行,一半是要求处死那名侍卫。”   “现在全天下人都知你的软肋何在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人非神灵,你护得住一次,护不住第二次,你越是紧张,他们越要杀。”   “那便全杀了。”宋星沉面不改色,“一个不够就两个, 两个不够就三个,只要杀的鸡足够多,剩下的猴总能学会审时度势。”   宋晟挑了挑眉,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若是有朝一日,朕要杀她呢?”   青年毫不犹豫答道:“儿会在母皇动手之前杀了她。”   殿中久久无声,皇帝落在女儿身上的目光尤为复杂,她几次抬手,最终只是拂袖离开原位,回到了龙椅上。   她按着额角,沉思良久,终于召来内侍拟诏。   “大皇子素秉果决,屡立军功,镇抚有方,功绩昭然。然近日擅闯刑场,诛杀朝官,虽本于护下之心,终属越制犯禁,动摇法度。”   龙涎香漂浮在空气中,越过袅袅烟雾,这对母女一坐一跪,隔阶相望。   “朕念其初衷非私,亦念多年功绩,不忍重责;然纲纪不可因情而废,皇子尤当以身作则。念其久居京城,熟悉政务,仍可备宗室之用,今封为厉王,赐王号、王服、王印。”   “着修葺旧时长公主府,作为厉王府邸,即日迁居。”   “在京期间,不得领兵,如有政务需问,须经内廷传召,不得自行出入宫禁。”   “其人自省其过,以待后命。”   ————   “啊呀,疼疼疼!”   清风路过窗棂,吹得铜镜一晃一晃,摇曳着像水边漂起的波纹。窗边两人相对而坐,一模一样的脸庞甚是难辨,其中一人眉骨处斜了一道深褐色疤痕,这才叫人分得清。   江禾收回手,深色药膏散发着难闻气味,她神情无奈:“我都没碰到你。”   “哎呀,这药疼死了,什么时候才能不涂啊。”江粟没骨头似的滑下去,被姐妹一把捞起来,“再说,大老娘们留个疤怎么了?”   “大老娘们还怕疼呢?”江禾眼疾手快一把将药糊了上去,对面那人登时如屁股后边被点了个炮仗似的差点窜上房梁。   “我的娘喂,你是我真姐们啊!”   习惯似的摇摇头,江禾收起药膏,踢到柜子底下的行囊时愣了下。   江粟一通表演完,哒哒哒凑过去的时候,就听见江禾用没什么情绪的语气问道:“你已经答应了?”   出了那档子事,虽说宋星沉一力保下江粟,但因着朝堂上百官仍旧颇有微词,江粟是决计没法再担任皇子侍卫了的。   宋星沉也给了江粟两个选择。要么拿上一笔钱离开,要么留下来做她的影卫。   说好听是影卫,难听点就是无名死士。   两姐妹跟了她十几年,对彼此的脾气心知肚明。敢选离开,就得做好脱一层皮的准备,但如何都要好过整个余生隐姓埋名。   “这有什么难选?”江粟一派乐观,“离了殿下我上哪找高薪厚禄的活,做影卫也不亏啊。”   江粟出事前是侍卫领班,正儿八经的官职,此时骤然降格成无品无职的影卫,放寻常人身上恐怕都得心理失衡,也就她还能笑得出来。   江禾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是夜,月色清明,寒星稀疏,宋星沉正伏案阅卷,听闻外头犹疑脚步。   “进。”她说。   推门进来的是江禾。甫一进门,她便利落地跪下,膝盖砸在冰冷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星沉好整以暇打量着她:“怎么,替你姐妹求情?”   “多亏殿下转圜,阿粟才保住一命,属下怎敢得寸进尺。”江禾深深地匍了下去,“只求殿下为我二人换一次命。”   “阿粟武功高过我,她作为殿下的贴身侍卫用处更大。”   江禾说着,抬起头来:“属下量小力微,唯一有用的,也只有这条命而已。”   “——望殿下成全。”   上座的青年不置可否,指尖轻点桌面,直至蜡烛燃至一半,江禾的膝盖微微发麻,才听见对方冷淡的声线。   “我倒是无所谓你们谁做影卫,总归要给母皇一个交代。”   宋星沉漫不经心支起下巴:“不过江粟当初可是在法场出现过的,众人皆知她脸上有疤,你……”   未尽的话语落进跌落的血珠里,青年微微睁大了眼。   江禾放下手里的匕首,鲜血从额头滚滚落下,染红了半片脸颊。她曾经颤抖着一遍遍描摹过的疤痕,此刻出现在同样的脸上,手腕很稳,分毫不差。   “哈”   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宋星沉离开座位,几步来到跪着的女人面前,甚至半蹲下去,小心翼翼抚上那道新鲜的伤痕。   “你这又是做什么?”她浅笑着叹息,笑意不尽眼底,“多好一张脸。”   “殿下,此事因我而起,断没有让阿粟一力承担的道理。”江禾艰难地在模糊血色里抬起眼来。   指尖在皮肤上跃动,极轻地刮下一滴血来,宋星沉漫不经心:“不如换个有趣点的理由?我可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   江禾沉默片刻,微凉的空气里她开口道:“我这条命是殿下的,殿下让我死,我才能死。”   “倘若不幸落到别人手里,我会活着。”她平静地看向皇子,“活到殿下来取我命的时候。”   宋星沉站起身来,抽出丝帕慢条斯理抹去指尖血污,她注视着影卫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有意思,”她随手将帕巾丢到对方脸上,“不论真假,至少我现在挺喜欢你的。”   “我准许了——用你的余生取悦我吧,江粟。” 第133章 她从不回头   浅淡甜香沁入肺腑,脸侧传来微暖的温度,宋星沉睁开眼的时候,床头摆了一束蓝白相间的小花,日光由半开的窗户间倾泻下来,淌了满床。   清苦药味若隐若现,屋外几个身影朦胧,窸窸窣窣交谈什么。她咳嗽了两下,交谈声便收拢了,旋即门扉吱呀,青年清亮嗓音越过晨雾落进耳里。   “殿下醒了!”   宋星沉挣扎着想要起身,后背干燥,衣物还带着皂香,显然是新换的衣裳。来人扶住她肩膀,疏朗眉眼间满是关切。   “可有哪里不适?”江粟轻声问道。   宋星沉没有说话,眯起眼望向窗外溢进来的阳光。   她舒展着手指,身体如陷入沉睡的猛兽,安静到让人陌生,心头竟然难得生起一股平静的情绪。   “没什么感觉。”宋星沉第一次知道心平气和几个字是怎样写。   拒绝了江粟的搀扶,她赤脚踩在地上,冰凉没有激起烦躁,靠在窗边暖洋洋的温度也没有令人觉得疼痛,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将半开的窗户往外推。   “嘿!”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窗台下长出来,青年抱着满怀野花,卷着入秋的日光落进她眼里。   “老师带我去后山采药,结果我跑去摘花了。”江禾气喘吁吁,笑出一口白牙,红红黄黄的花瓣堆叠在她脸边,“她发现以后气死了,追着我打了两条街!”   她将花束举起送到宋星沉面前:“我想着第一个给你看,就一路跑回来了。”   两姐妹都以为宋星沉会同平时一般随意扫一眼,并不将这些不值钱的玩意放在心上。江禾也只是习惯路上看见什么都往家里带而已,因此当宋星沉接过花的时候,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没有味道。”宋星沉低下头去嗅了一口。   江禾抖擞起来:“下回我给殿下带有香味的花好不好?”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宋星沉抱着花回到床边,将几束花摆在一起。   她披上外衣,问:“焦霖那边有动静吗?”   “她前日来过,坐了片刻便走了。”江粟伸手理了下她的衣领,“说您若是醒了,可以去钱老板那里寻她。”   几人一道去了饭堂,钱图南见宋星沉醒了,很是高兴,拉着她喂了两只猪肘,才放人上二楼,见到了倚靠在窗边品茗的焦霖,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茶盏,双眸低垂,清风拂动耳边鬓发,那红绳便顺着脸颊的弧度轻轻晃动。   江粟听见旁边的宋星沉嗤了一声。   焦霖注意到她们,转过脸来露出温润笑意。   “早晨听闻你醒了,还没来得及去见你。”她向前几步走至宋星沉身侧,温声道,“身体还好?”   于是宋星沉也露出一个假笑:“多谢关心,还好。”   两人装模作样和美半天,终于引入正题。   “执死会已同意打开商道,但结盟一事,还需殿下展现您的诚意。”焦霖说。   宋星沉略微思忖,便明白了她们顾虑何在:“你担心本王说服不了母皇?”   “毕竟您只是北境王,想来大昭事务,需得经陛下之手才对。”焦霖悠悠抿了一口茶,“苏伦可不想卷入皇室纷争。”   潜台词就是,她觉得对方会拿苏伦当枪使去夺皇位。   宋星沉不置可否:“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既如此,待本王回禀母皇,以官方文书正式传达结盟旨意,如此便无疑虑了罢。”   焦霖笑着举杯示意:“焦某在此多谢殿下。”   “希望不久之后,两国可以姐妹相称,结百年之好。”   不久前还试图把亲姐妹打残的宋星沉抿了口手边茶水,掩住轻撇的嘴角。   呵呵,等她把苏伦那套学过去,谁还跟你当姐妹。   焦霖心中如何做想不得而知,两人客气过后便分道扬镳,宋星沉马不停蹄登上了金老板的船只,启程赶回北境。   远在皇城的宋晟一月后收到了传讯。   一是她那个不省心的大女儿要纳正夫,对方据说是个苏伦男子,长得非常貌美,是苏伦中央执死会会长的男儿,山高路远就不带给老娘看了,意思意思传个信通知一下。   二是北境要打开商道和苏伦贸易。   宋星沉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赞扬正夫的美貌,第二件事被浓缩成一句话挤在最后面。要不是陈列缺视力好,这么大的事真就给她轻描淡写忽悠过去了。   朝里为此吵了几日,不外乎反对厉王和苏伦勾结,又或是觉得两国通商甚好。这几年在皇帝有意无意的忽略下,京城众人对苏伦所知甚少,所以当厉王将部分苏伦器具送过来的时候,以户部尚书为首的男官一派跳出来要求发动战争占领苏伦。   “既能制造如此精妙之物,苏伦岂会甘于大昭之下,厉王这是引狼入室!”   宋晟被他们吵得头疼,连着称病几日,太子领命前往北境。   宋月落抵达厉王府之时,天气已然转凉,她由侍卫引入府中,见着了正在看江氏俩姐妹练剑的皇姐。   宋星沉早知道她要来,因此并不意外,只是屏退了左右,同她一起进了书房。   “如何?奉命来问责?”   宋月落一错不错盯着宋星沉微瘸的背影。   半晌,才道:“母皇并不赞同与苏伦结盟。”   二人落座,宋星沉看向许久未见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她不熟悉的模样。芝兰玉树,身姿挺拔,沉静的侧脸倒是与皇帝年轻时如出一辙,也许是成了太子,举手投足都不再似以往那般随意了。   “苏伦技术与大昭资源互换,既能增强大昭国力,又能改善边防,何乐而不为?”   宋月落所知尽数是由皇帝告知,因此站在皇帝立场上的她当即反驳:“苏伦多年未出现在大昭面前,皇姐如何保证她们没有异心?”   宋星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案旁,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推到宋月落面前。   北境近三年的军费与粮饷对照表。字迹简洁,数字清晰,最末一行用朱笔圈出“入不敷出”。   “这是母皇批过的。”宋星沉淡淡道,“你若不信,可回京核对。”   “北境这三年,没有增兵,没有扩防,却硬生生多撑出两道防线。”她抬眼看向妹妹,“你觉得是靠什么?”   宋月落沉默片刻,才道:“压缩开支,透支军户。”   “透支到什么时候?”宋星沉反问,“今年冬储已见底,明年开春若再有战事,北境连拖都拖不起。”   “金沙近两年调兵频繁,你以为他们要做什么?”   “金沙想往外咬一块肉,首当其冲是地广人稀的苏伦。苏伦之后,便是北境。”   屋内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宋月落才缓缓开口:“这与苏伦结盟并无必然关系。”   “你当真以为母皇不愿接触苏伦?”   “什么?”   宋星沉抬起杯盏当掩住唇角。   回到北境之后,她思来想去,能有势力在苏伦境内来去自如,提供大昭户部历年记录的,朝中数来寥寥几人而已。   撇去亲男官派,所剩也只有皇室了,而在两姐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部署到如此地步的人,除了宋晟还能有谁呢?   “母皇早年在北境与苏伦打过交道,她不愿将苏伦政策引入大昭,我同意。”她转而说道,“京城经不起那样的震荡,宗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但北境不同。这里本就松散,本就混乱,本就不在世家掌控之内。”   “苏伦不需要大昭的疆土,她们需要的是生存空间,而我们需要时间。”   “试成了,便是大昭的余地。试不成……罪在我一人而已。”   这句话说得实在直白,定定瞧了青年许久,宋月落摩挲着杯盏不知想些什么。   “母皇临行前,叫我带一句话。”   宋星沉表示洗耳恭听。   “北境可开先行,但不得成例。三年内不得以诏令推广,不得入京,不得动旧制。”   “三年足矣。”   “若三年内生乱,你需即刻收手,回京请罪。”   “可以。”   宋月落站起身,整理衣袖。   “皇姐,你知道母皇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吗?”   “她担心的不是苏伦。”没等回答,她顾自说道,“而是你走得太远,回不了头。”   宋星沉不为所动:“我从不回头。”   少年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姐姐,手却停在半空拐了个弯,好似只是随手拂去了她肩上尘埃。   “母皇要说的,就是这些了。至于我……”   长开的少年太子脸上已不见往日青涩,唯有此时才会流露出一分意气飞扬:“厉王于北境日夜荒唐,不足为惧,为着巩固地位,我也只能尽快拉拢世家,好叫他们少关注你的动静。”   宋星沉目送她走到门口,窗外细沙掠过檐角,卷起一地白茫。   起风了。 第134章 宅斗   “嚯,还不错嘛。”   江禾凑近了,打量着那副银铁甲,轻薄无比,间隙由楔片组成,一开一合间灵活非常,几近无声。   她拍了拍蹲在地上的少年:“小张大人这段时日都在研究这玩意?”   张存鸣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年轻又意气的脸来。她骄矜地抬起下巴说道:“这又不算什么。”   全然不提自己求太子随行后夜夜调试到三更天的费心。   谈话间,宋星沉过来了,略微讶异地抬了抬眼:“皇妹说有熟人到来,本王以为是谁,原来是你。”   张存鸣压住嘴角,说道:“若非江大人送来的苏伦器具实在精妙,我也不会跑过来。”   “不是来见本王啊,”宋星沉面上不为所动,嘴上却说着失落的话,“说说,京城里头传成什么样了?”   “还能说什么。”少年低下头去摆弄银甲,“不骂你祸害,就传你是反贼,不外乎这两样。不过工部的人对您送来的东西很有兴趣,因此放我随太子殿下过来了。”   江禾不以为意:“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咱们殿下做的事功在千秋,不必为俗人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要做这种好事?”宋星沉幽幽说道。   她落座后,张存鸣就拿起甲片附在青年腿上。   “这是什么?”   那机关轻巧,咔哒一下就固定了,不甚显眼。宋星沉抬了下腿,发觉脚跟落地后那甲片便会弹出来支撑住腿部。   “我闲来无事做的,”张存鸣让宋星沉站起来走两步,“腿部受伤的人用上它可以多一道支撑力,行走如常,不过若想奔跑,还需再进行调试。”   宋星沉打量了一会儿机甲:“不错,甚是有趣。”   “怎么想到做这种事?”她随口问道,“本王就是瘸了也照样能祸害朝纲,叫朝里那帮老东西知道本王恢复行动自如,又有的闹了。”   张存鸣沉默了一瞬,她是不太懂皇权与世家的斗争,也不明白旁人对厉王的忌惮。她就是觉得既然对方给自己带来值得学习的工具,自己也当投桃报李才是。   于是她抬起头来看着宋星沉的眼睛:“祸害遗千年。殿下,你要长命百岁。”   宋星沉心情很好似的笑了一声:“既然如此,借你吉言。”   在代表皇帝意志的太子主导之下,厉王府迎来了新的男主人。   虽说他本就是府里的人了,但对外还是像模像样宣称是苏伦长大的男子,执死会委员长的胞弟,为结两姓之好,赘入了王府。   写帖子时江粟问王夫应当叫什么名,宋星沉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问焦霖她弟叫什么。   特地为了这事跑去苏伦好像也不值当,宋星沉大手一挥,说既然他姐姐姓焦,从前又唤冬白,那就叫焦白吧。   江禾:“我不喜欢吃茭白。”   江粟:“没人问你。”   结亲那日焦霖也过来意思了一下,主要还是为了防止宋星沉胡诌拿陌生男子碰瓷,见着焦棠那一头白发以及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庞,焦家人终于认了亲,焦霖在泪眼朦胧里把弟弟送上了花轿。   江禾匪夷所思:“你们才相认不到一刻,为何哭得跟给爹送殡一样?”   “首先,我没有爹。”焦霖纠正她,“你们大昭送亲的时候不是这么哭吗?”   “那叫喜极而泣。”   焦霖把药熏出来的眼泪擦掉,看见了喜帖上的名:“焦白……?也行。”   “会不会跟你们族谱对不上?”江粟担忧道。   “苏伦男子上不了族谱,只有母亲和姐妹才知道他们叫什么。”焦霖不以为意,“既然他现在赘了人,那由妇君起名也不算什么。”   她不会说自己也忘了便宜弟弟叫什么。   门前风铃直摇,晃动的火烛明灭,盖头挑开,露出一张如珠似玉的脸。   焦棠攥着喜帕,怯生生抬起眼来,那水润的眼珠子氤氲了雾气,如山间受惊的小鹿。   他着实没想到在后宅混吃等死的自己竟然扶摇直上成为宋星沉的正夫。   果然男子这辈子会投两次胎,一次出生,一次赘人,生得好了,才能够赘得好。   宋星沉一身红袍,身姿俊逸,似乎是喝了点酒,望向他的眼里都多了几分深情。   “殿下……”焦棠面若红霞,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勾住了女人的腰带,“夜深了,虜伺候殿下就寝吧。”   宋星沉一把攥住那双作乱的手,压着这具柔软的身体倒在床上。   柔弱男子任人施为的模样实在令人凌虐欲大起,她扯开那身厚重的喜服,如剥开蚌壳一般将里头白皙嫩肉拆出来。她素来喜爱干净男人,因此焦棠日日都有在用药祛疤,先前被抽打出来的伤痕已然不见踪影,如雪地一般纯洁无暇。   宋星沉抚摸着掌下细腻皮肉,心中陡然升起施虐的冲动。   头疾已经好全了,并不需要再靠杀人缓解疼痛,然而凌虐弱男子依然会让她感到愉悦。   焦棠被她摸得脸颊泛红,气喘连连,迷蒙之时竟还能分出心神辨认她的情绪,伸手从床褥之下摸出一股银色皮质细鞭,段段如蛇骨般雪白利落。   他垂下眼,含羞带怯:“还请……殿下怜惜。”   说着就明显感觉到女人呼吸一沉。   宋星沉正要说什么,就听门外传来了男子焦急的声音。   “王姥,阮郎君他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焦棠懵了一瞬,意识到那是春红的嗓音。   压在身上的温度撤去了,宋星沉蹙着眉系拢衣袍:“真是多事。”   白发男子柔柔地靠过来:“殿下,今夜可是咱们的洞房……”   宋星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在这等着,本王去去就回。”   再多说怕是要惹人厌烦了,焦棠无奈应下,目送着女人大步离去。可惜直到红烛烧干,天色熹微,他也没等来自己的妇君。   听说宋星沉只看了一眼阮氏,回来路上碰见江禾发酒疯玩泥巴,被溅了一身泥,她扬言要江禾滚出去,结果江禾真的抱住头咕噜咕噜滚走了,直到今早王府侍卫们还在寻找滚向诗与远方的侍卫长。   【宿主,您被侧室算计了】系统冒头看热闹,【历史上阮氏哪有什么病】   “呵,你当我看不出来?”焦棠怎么说也是活过几百年的狐狸精,这种人间的小伎俩实在上不得台面,“原以为是个安分的良家男子,想着与他兄弟相称。没成想也是为了恩宠扰乱后宅的货色,我也不必对他留情了。”   他细细在脸上涂着脂粉,让本就憔悴的面色显得越发脆弱,直至日上三竿,才等来阮氏给他敬茶。   阮氏依旧是柔柔弱弱的模样,一袭浅粉衣裳趁得他气色甚好,他噙着笑来到已是正夫的焦棠跟前,对他行了一礼。   “哥哥来迟了,还望弟弟见谅。”阮氏轻轻咳嗽,“昨夜实在是对不住,我身子弱,害得王姥过来看我,都没能去好好陪弟弟。”   焦棠作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强打起精神对他笑了一下:“怎么这样说,我自然是以殿下的意志为先,哪有撒泼耍赖让殿下陪自己的道理。”   “阮郎君的身子骨看着确实不大好,真让人担忧。”他叹了口气,“女人们似乎并不喜欢病弱的配子,郎君还是好好调理吧。”   阮氏身形一僵,皮笑肉不笑地谢过焦棠,不多时便扭头走了。   这日宋星沉在焦棠那用午膳,桌上菜式丰富,都是少男亲自下厨,她却动了几口就不再吃了。   “殿下找着江大人没?”   宋星沉这才有了反应:“滚臭水沟里去了,在里头睡了一晚上,本王过去的时候她还在打鼾。”   焦棠忍住抽搐的嘴角,柔声道:“江大人真性情,不过毕竟是下人,哪里能劳动殿下呢。”   女人微微偏头,日光落进焦棠灿金色的眼里,折射出粼粼波光,她无端说道:“你和你姐姐确实很像。”   “什么?”   她轻轻抚上少男的眼,纤长睫羽扑扇着扫过掌心,刮来一层痒意。   修剪圆润的指甲撑开眼皮,干涩的疼痛钻入焦棠颅内,他感到眼前阵阵发白,被压住的右眼视野一片模糊,脖颈间的玉果有如受惊般颤动,被人一把掐住,他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剧烈的疼痛之后,眼眶忽的一松,温热液体在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上缓缓淌下。   “本王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你的姐姐是焦霖。”   焦棠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被泪水朦胧,他后知后觉发现女人手上正托着一枚圆球。   “而这只眼睛是为了告诉你,别想学她那样对本王指手画脚。”   不到一日,全府上下都知道洞房花烛夜被遗弃的王夫走路摔跤砸坏了一只眼,也因此重获了恩宠。 第135章 他死无全尸   厉王与苏伦男子结亲的消息传开过后金沙顿时偃旗息鼓,由于结盟事项暂时只涉及了北境,大昭并未公开此讯息,果不其然,没多久后金沙便向大昭抛出橄榄枝请求同盟,并对苏伦发动了战争。   令人震撼的是,金沙下的战书里竟然坦白自己对国内女性犯下的累累罪行——但那都是过去式了,以前男人犯的罪和现在的男人并无干系,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苏伦不应以此为由对金沙再三挑衅,因此金沙发动的战争是逼不得已之下的正义之战。   长篇大论没看完,钱图南就撕了战书。   “男人的恶意可以无差别刺向所有女人,女人的报复就必须有名有姓有始有终,如此才能算正当合理?”她一把拍裂了桌。   “不是要打吗?来啊,姥姥我非得把你们的头割下来祭奠我死去的姐妹们!”   苏伦的战事日日都有传到北境,焦霖没跟大昭要人,也许是她们本身就应付得来,只要宋星沉不在背后挑事。   饶是如此,也有不少本就与苏伦私底下有往来的百姓跑去苏伦后方支援,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金沙攻城的消息传来翌日,宋星沉从农田里巡视完新上的灌溉器具回来,见到江粟蹲在门前做手工,张存鸣一旁指点着,架势也像模像样。   “做什么呢?”她靠近一瞧,几根不知何用的架子,削得干干净净。   江粟指了指头顶,宋星沉这才发现檐下悬了一个小小的窝,天气转凉,燕雀都南飞了。   “冬季风大,难免被吹散。”江粟将木架子搭在一处,“搭上架子,来年回巢还能用。”   宋星沉随口说道:“亏你瞧得见这么小的窝。”   江粟笑了一下。   北境开始试用新器具的时候,苏伦与金沙的战事也正式打响。苏伦三面环海,易守难攻,唯一与陆地接壤的地方被宋星沉死死把守,金沙直至战争爆发才发觉北境已与苏伦结盟,大昭对此不予理会,也拒绝了金沙的请求,显然是一起给金沙下了绊子。   但事已至此,哪有什么回头路,金沙国内的女人已经不足够延续下一代了,除了侵略旁国,别无他法。   江粟白日里陪着宋星沉试用农具,夜晚就跟张存鸣学做一些木工活,慢慢地将府邸周围的巢穴都护了起来。   苏伦战事告急,中央议事会终于向北境发出援助申请,军队在夜色里集结,沉默而迅捷地向苏伦进发。   江禾在外调度到半夜,回去时灯还亮着,江粟给她煮了宵夜,看着她吃完。   一天都没吃上什么东西,江禾稀里呼噜就将饭菜囫囵咽了,抹了抹嘴,见江粟沉默着收拾碗筷,忽而问道:“你也想去?”   江粟摇了摇头,却也没否认。   “和殿下说说呗。”江禾说,“她那么喜欢你,没道理不答应。”   江粟觉得她在讲笑,没当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星沉对江禾是明晃晃的偏爱,毕竟江禾确实爽朗大方,很难不让人喜欢。江粟自认只能算中庸之辈,不过尔尔。   这天她照旧守在阴影里跟着宋星沉出行,上一轮试用的器具已见成效,宋星沉走在田埂边,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你想去苏伦?”   江粟现身,跪在她面前:”属下不敢。   宋星沉没让起来,江粟就一直跪着,她的头不能随便抬起,视野里只有一双黑色长靴而已。   “苏伦不知道你的过去,你到了那里,还可以恢复本名。”宋星沉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若我是你,当初便会私自偷跑留在苏伦,左右她们不计较黑户,如何都能活下去。”   她伸手托起江粟的下巴,抚上她眉骨间的伤疤,掌下阴影蒙住了眼睛,江粟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种神色。   “你为什么不跑呢?”   江粟也只是说:“殿下在哪,我就在哪。”   许久,挡在眼前的手撤去,她终于看清宋星沉的神情。   也许是江禾的话让她生出了不该有的错觉,她竟然觉得宋星沉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闪过一瞬温柔。   “你可知我为何要与苏伦结盟?”   江粟下意识回答:“为增强国力,抵御外敌。”   宋星沉按住她的肩膀,很短暂地笑了一下:“确实如此。”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宋星沉松开了手。   “跑吧,江粟。”她往前走去,没有回头,“至少现在,你不是无处可逃了。”   厉王府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少了个影卫而受到影响,苏伦的器具有条不紊地运输到北境各地应用,在最初一年的调试期过后,终于迎来了转机。   农田及各个工厂产出均获得了不小的增量,由于税收未变,这使得人们的口袋富裕起来,地方豪强看得眼热,虽有因厉王声威而不敢声张的,但以其中最大一处富豪起头,挟地以质,径自提高了佃农地租。   宋星沉没含糊,以扰乱民生为由将领头人逮了。   北境不受中央直辖多年,基本就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状态,眼瞅着地头蛇要被斩下蛇头,剩余富豪们集结起来,绑走了上街添购首饰的一正一侧两位王夫。   说来也冤,以焦棠如今的身份是不必亲自出门的,奈何阮氏说要修复关系,他便想去看看对方玩什么把戏,结果眨眼的功夫就沦为了人质。   焦棠都被这套操作整无语了,谁想到后宅男人扯头发竟然还能扯到台前,那阮氏宁愿以自己为饵也要送他上路?   果然自古以来对男人恶意最大的就是男人。他被推着和阮氏上城墙时见到了带着兵马赶来的宋星沉,掳走他们的人显然已是穷途末路,意图临死前折磨一下冷酷无情的厉王,两柄刀一左一右架上了两名男子的脖颈。   “这两个男人,今天只能活一个。”   “厉王殿下,你选谁?”   是相识于微末的发夫,还是关乎两国外交的正夫?   阮氏眼含热泪,一错不错地盯着城楼下的宋星沉。   并未理会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宋星沉勒停缰绳,马鞭直指罪魁祸首:“交出二人,留你全尸。”   绑架他们的人大笑:“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威胁?”   “殿下怕是这辈子都没做过选择。”那人身家尽数被官府收押,此时已然疯魔了,“今天,我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宋星沉冷眼看待这一切,对江禾道:“取本王的弓来。”   那长弓通体乌黑,弓身细长而冷硬,箭羽雪白,她抬手挽弓引箭,弓弦发出细微低鸣,箭影撕裂空气,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残痕,宛若夜里亮起的一线寒星。   下一瞬,血花四溅。   箭锋自反贼眉心贯入,力道未歇,连着身前的阮氏一并穿透。两颗头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后仰,骨骼断裂的声响被风声掩盖,血雾喷溅开来,溅了焦棠满身满脸。   温热黏腻。   阮氏痴痴地望着城下女人的模样,眼里的光尚未来得及散尽,便已倒了下去。   城墙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混乱的尖叫与惊呼。焦棠被士兵狠狠一推,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前栽去。   女人策马前冲,马蹄踏碎地上泥泞,她伏低身子,伸出手,仿佛只要再快一瞬,就能抓住那片坠落的衣角。   风声在耳边呼啸,焦棠的身影在空中失去平衡,像一片被撕下来的叶子。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在坠落的一瞬抬起眼,视线穿过混乱的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下一刻,重物坠地的闷响传来。血肉与石砖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宋星沉勒马急停,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她坐在马上,伸出的那只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抓取的姿势,却什么也没碰到。   城楼下,血迹迅速蔓延开来。碎裂的尸身四肢扭曲,骨骼错位,像一具被粗暴丢弃的偶人。   ——“虜才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本王要如何知你不是说谎?”   世界在眼前安静下来,宋星沉一阵恍惚,满目赤红与记忆里雪地上的红梅重叠。   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她缓了缓神,对拍马赶来的江禾问道:“府里可有和王夫身形相似的男子?”   江禾想了想:“……阮侍郎的那个侍男春红,体态倒是与王夫有几分相像。”   宋星沉显然没想起春红是谁,这不耽误她嘱咐江禾:“王夫今日坠楼获救,将其带回王府好生照料,因本王爱夫心切,不再许他出门,明白?”   “是。”江禾应下了,看向地上的尸体,“这个……”   “烧了。”女人面露不悦,“这头发太过显眼,切莫叫人看见。” 第136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北境的改革推行至今,恰满三年。   铁器增产,水车铺设,新式犁具在北境推广,亩产肉眼可见地抬了上去;工坊昼夜不息,布匹、盐铁、陶器堆满官仓,商道比从前更为繁忙。   人们并没有因此真正富起来。   市集仍旧拥挤,讨价还价声里夹杂着焦躁与防备,男人的身影比往年更多——他们游荡在街口、码头与酒肆之间,不事生产,却对秩序极为敏感。一旦风吹草动,最先聚集的,往往也是他们。   宋星沉巡视时看过几次,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违和感。   生产在增长,仓廪在充实,可多出来的,并不是从容与安稳,而是无处安放的人。   尤其是男人。   他们不在田里,也进不了工坊。宗族的田早已分尽,作坊优先雇佣稳定劳力,而多出来的男性人口,只能依附在家族、妇族,或彼此抱团,成为游离在制度之外的“剩余”。   这些人不创造价值,却极易被煽动;没能力掌握资源,却对权力异常敏感。   一旦局势稍有倾斜,他们便会本能地向“索取”而非“生产”靠拢。   账目告诉她,北境一年内新增的粮食,足以养活更多人口;可现实却是,家家户户依旧在催促生育,仿佛不多生几个孩子,便无法在未来站稳脚跟。   重点并不在于粮食够不够,而在于谁有资格分。   单纯的生产力发展无法解决现有的矛盾。当生产不再是答案,如何分配、由谁继承、谁被允许存在于权力结构之中,便成了避无可避的问题。   大昭的男人还是太多了,女人还是太温和了。倘若继续以女男平等的趋势生养子嗣,只要制度仍然允许男人借血缘攀附、借暴力夺权,那么男帝卷土重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苏伦的建国史早已给出答案——只要男人曾成功站上权力顶端一次,他们便会立刻封死后来者的路,不再容许女人踏足政治。   既然如此,要禁止男户继承吗?昔日拼命追生男孩、溺杀女婴的风气或许会反转,家家户户争相生女,听上去仿佛是一剂良方。   宋星沉面前摊开了一桌的北境卷宗,从人口到亩产,从田制到宗族,她一页页翻过,眉心却越拧越紧。   依旧是先前在苏伦思考过的问题——为何大昭地处南方,水土丰沃,百姓还是吃不饱饭?   以北境统合的人口结构来看,一名妇女一生之中平均要生育五次,一方面是因为现时没有什么有效避孕措施,孩童夭折率也居高不下,另一方面是农耕文明需要大量劳动力,因此不论男帝当道的时期还是现在,官府始终以生养为本。   女户继承制推广后,女孩生下来不再被轻易溺杀,但妇女生育次数并未下降。   不生,就意味着缺劳力;缺劳力,便分不到田;分不到田,便无法抵御天灾、人祸与赋税。   家庭仍旧是唯一的安全单位。   反观苏伦,多数人一生只育一二女,甚至终身不育,亦可独立生存。   是因为技术?因为生产力?两国结盟之后苏伦技术正式传入大昭,可几年过去,北境依然没有大变样。   最终,她的目光落到了名为“宗法”的书册上。   家天下的制度由初代男帝创造,一国权柄不再由选举或禅让,而是以血缘为纽带代代相传。但血脉对女人来说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东西,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必定是自己的孩子。   唯有男人,才需要用一代又一代的繁殖去确认自身的“延续”,并以自身为中心,将所谓血统编织成家庭、宗族与皇权。   纵然他们也无法真正确认血缘真假。至少在很长一段历史里,这套制度确实稳固了男帝的统治。   但当女人登上权力顶峰,家天下的弊端便暴露无遗。   为了延续统治,母亲必须承担起生育职责,又或者是寄希望于自己的姐妹同胞诞下子嗣过继,但生育本就存在不可控、不可逆转的风险。   当今皇帝登基之前便育有两子,继位之时仍需为储嗣忧心;如今两位皇子膝下无子,能否得嗣、能否养成,皆是变数。   不像男帝可以无成本滥交,以血脉继承的皇位注定了是不利于女人、不利于整个国家的制度。   再英明的君主,也无法保证后代不出庸碌;再强盛的王朝,也难逃权力高度集中的反噬。   纵观史册,亡于外敌者少,裂于内部者众。   归根结底,无外乎两字——不均。   宗族壮大,将外人排除在分配体系之外,以此凝结人心,此为其一:宗亲享用资源,即便资源溢出也绝不会分享,大肆集权,此为其二。   宗族,综的是男人的根,集权,集的是贵族的权。两套相辅相成的体系,无一例外从一开始就将女人排除在外。   不破除千年以来的宗法制,不消解家天下的皇权,百姓依然要为高税所剥削而日日为生计奔走,女子依然要承担生育之苦而非生育之权,大昭终将重走前朝旧路,在一次又一次集权与起义中轮回更替。   宋星沉终于得出那个无法回避的结论。   在她面前挡路的,并非一二政敌,也非愚昧子民,而是一头被人为供养长达千年,血肉膨胀,根系盘踞的庞然巨兽。   它的脊背,是高屋建瓴的王朝,是端坐庙堂的母皇;它的四肢,是万千大小的宗族,是代代相承的血脉;而它的獠牙与利爪,正是她自己。   她依附于这头巨兽,才得以生杀予夺,也正是她日复一日滋养这头巨兽,将其身下匍匐万民踩在脚底。   背弃这头巨兽,她便不再拥有藐视万物的权力,她要背叛自己的母亲,抛弃自己的门客,彻彻底底沦为她曾经从未放在眼里的存在——甚至极有可能,巨兽屹立不倒,而她不过为其脚下再添一具尸骨。   宋星沉在房间内站了整整一宿。   从夕阳西沉到旭日东升,夜间露深,推开房门时眉梢鬓发都染了晨霜,她拂去肩上湿意,抬眼向上望去。   冰霜结在檐下,一点一滴融化,瓦砾发出新芽,燕雀叽叽喳喳,衔着枝桠回到旧巢。   天地依旧,万物自生。   时隔数年,她终于看清江粟为之驻足的风景。 第137章 砸烂天的人   正衡三十五年,北境开始撤回原本属于封地的裁量权,将土地、工坊、粮仓收归国有逐渐交由地方议事会共管。起初地方豪爵反对声不绝于耳,私下联名请愿,暗中煽动民怨,碍于厉王声威却不敢公然违抗。议事会成立之初,官员与乡老同坐一堂,清点地契、丈量田亩,将多年隐匿不报的庄园、佃田逐一登记在册。   数月之间,北境各城张榜公布分配名册,原本被迫为佃、世代无田的农户第一次按户领到了耕地;豪族囤积的粮仓被强制开启,旧账一律作废,以赈灾之名重新核算。   那年冬天,北境突降大雪,数城封路。议事会临时召集各坊代表,调配粮仓、柴炭与御寒物资,按人口逐户发放,老弱优先,军户与平民同列名册。雪灾过后,各城清点伤亡,无一人冻饿而死。   朝堂上,有人终于察觉不对,奏折如雪。   不久之后,厉王被调离北境。   朝中皆道厉王失势被贬,唯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是要变天了。   正衡三十八年,金沙战败投降,遣使乞和,自称“愿复女主正统、废男帝旧制”,并献王族男子数十人,以示诚心。苏伦未受其书,联军破都。金沙末代男帝被执死会斩杀于正殿,至此,金沙灭国。   王夫年满二十五便因病逝世,苏伦并未断绝对厉王的支持,在战争结束之后以民间交流为由将其思想逐步传入大昭。厉王去了新的封地,以原本暴戾强硬的名声开路,强行清查当地世家土地与工坊,将私产尽数充归国库,废止旧有族规田契;各城另立议事会,议席不问出身,只以人口、劳作与贡献为定,轮值推选,定期更替。   而太子留在朝堂,一纸又一纸诏令递进上书房。她不与世家正面撕破脸,只将税制、徭役、军粮、工造一点点拆解重制,原本盘根错节的宗族特权压进条文框架里,反扑的奏章被层层驳回,旧贵族彼此牵制,再难形成合力。   等到世家反应过来这俩姐妹纯粹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时候,如千年老树的宗族已然被蛀空了根系,只待一个契机轰然倒塌。   正衡四十二年,皇帝驾崩,天地恸哭,新帝继位,年号始和。后宫一位年轻贵侍在皇帝的棺椁前哭到双眼啼血,一头撞死随先皇而去了,此番贞烈之举亦入史册成为天下男子表率。新帝怜他一片痴心,破例将其葬入郎园陵,而先帝则遵从遗诏与生母显仁皇后合葬于帝陵。   朝中男官本主张召回厉王守墓三年,却不想被她断然拒绝,甚至当机立断自请脱去王服,从皇族中除名。   值得一提的是,追随她的部下并未各自另寻别主,反而与她一同以平民之身投入到了民间兴起的改革运动之中。   始和三年,全国范围内试行新政。   工部设立机巧署,试制蒸汽提水机于河工与矿场,铁轨自矿区铺设至港口;火器营改制,旧式弓弩逐步退居辅兵,铸炮厂昼夜不息。各地工坊扩建,匠户按工时与产量领取配给,第一次出现了不依附宗族、仅凭技艺谋生的人。   同年,学署改制。原本只为官员子嗣设立的官学内容被引入民间学堂,算学、机巧、医药、农事、律例分科授业,不再以出身为限,不以科举为终点,而以可用为评断。   不少达官贵族私下讥讽这是“教人不敬祖宗、不思仕途”,然而数年之后,最先离开宗族、与工农人民站在一起的,正是这些学生。   与此同时,民间革命自外而内,由边疆开始,逐步包围皇权中心。以朔川、临河、白原、青塞、东漠五城试行新的劳动分配法为起点,废除世袭佃租,确立公共仓配给与按劳分成并行之制,史称五城变法。   五城之中,宗族不再承担征役、分田、裁判之职,凡争讼皆归公署,凡徭役皆按人而非按户征调。血缘第一次被明确界定为私事,而非权力来源。   始和十三年,中央议事会全票通过新政。   以皇城为试点,正式建立配子库,生育权与抚养权自此从结亲体系中剥离,转由公共机构统筹。原有的嫁娶制度并未被明令废止,却在一次次制度更迭中逐渐失去实际意义。   同年起,年满二十的男子须脱离母族供养,登记独立户籍,自负生计。配子贡献之外,不再获得额外资源倾斜。最初数年,男性人口出现明显下降,却并未引发预期中的混乱——田亩照常耕作,工坊如期运转,城镇秩序甚至较往年更为稳定。   次年,工会成立。其职不在调配劳力,而在限制权力。明确工时上限,禁止超额劳作,严惩以生计要挟他人之举。随着仓储、工坊、田地陆续收归共管,物资分配逐步取代工钱制度,劳动不再是生存的唯一凭证。   始和二十五年,中央短暂实行全国性休沐。   街市冷清,官署门闭,许多人在无所事事中惶然失措,仿佛忽然被抽走了赖以站立的根基。可数月之后,变化悄然发生——有人重新走进工坊,只为改良一件顺手的器具;有人在田间反复试种,从土壤与水势中找回久违的耐心;有人自发开设夜课,讲授算术与识字;有人整理旧籍,试图弄清从前为何一定要这样活;也有人开始教授、记录、整理,从事那些从前无用却应该被需要的工作。   并未出现人人混吃等死的局面。   相反,当生存不再成为威胁,懒惰反而失去了意义。   同年,史馆修订《大昭实录》。删去“天命”“瑞兆”之类的旧称,改以年月、灾变、政令、民生记事。帝王不再以圣德立传,而以在位期间所行制度评断功过。   始和四十二年,帝禅位,新帝年号归元,开辟了继位不以血缘姻亲,唯论才能品行的先例。   归元帝在任期间广开国门,鼓励海上贸易,派出官员探寻海外,与各国互通有无,民间不再重农轻商,在大量鼓励商贸的政策之下,科技进展飞速,国库充裕,国土富饶。   三十四年后归元帝让位,新帝权力日渐收缩,主要政务均由议事会决定,皇帝只作为发起议事的存在。   百年之后,在主张分离皇权的呼声下,最后一任皇帝退位。   那一日,没有改朝换代,没有血流成河,众望所归之下,已然成为象征的皇权退出政治舞台,为新生的人民代表大会让路。   这个时代出现了太多志士仁人前仆后继、死而后已,不论是自民间起义的乡野村妇,亦或是背弃家族的天潢贵胄,这段跌宕起伏的历史常为后人津津乐道,其中讨论最甚的便是那位在权力博弈中落败,又急流勇退的厉王。   有人说她是野心外露误打误撞为大昭引来了新的火种,也有人说她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失败中认清了皇权本质……不论后世如何猜测辩论,唯一共同承认的是——   她是能砸烂天的人。   ————   特别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姥姥。这是我第一次尝试长篇创作,文笔节奏都有很多不足,谢谢大家的包容。   这本书去年开始在另一个平台连载,后来遭遇锁文,我就带着存稿来了番茄。剧情慢热加上题材冷门,没流量其实意料之中,能有人愿意看就已经很幸运了,谢谢你们。   目前手里的存稿大部分发完了,为保证质量,接下来更新节奏会放缓,姥姥们可以等养肥再看。   下个世界是丧尸末世来临,女寝群像求生^v^ 第138章 狗仗人势   宋铁骨今天特别高兴。   她的宝贝大孙女考上了A大,这可是全国顶尖的大学!   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不识字,也不认路,还不太会讲白话,出个门都费劲,但小孙女说想和姐姐一起去参观学校,所以不放心的她也坐上了火车,跟着一块到了首都的A大。   首都可真漂亮啊,到处是小县城里没有的高楼大厦,房屋鳞次栉比,就连走在街上的行人都多了几分洋气。宋铁骨在看到那比她们那儿洋楼还高的门匾时,惊得下巴都合不拢。   老太太欣喜地看着校园里头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也许是从未读过书的人对于知识总有一种向往,她打量了一下身旁安静的大孙女和已经跑在前面撒欢的小孙女,觉得她俩身上都有属于这里的书卷气。   “俺在电视上看过,你们大学生不是都要穿那种袍袍?”宋铁骨到处张望,“咋没人穿呢?”   大孙女依旧是面无表情,全然没有属于新生的青涩紧张:“那是毕业才穿的。”   “噢。”老人点点头,又说道,“囡囡要穿黑色和红色的那件,好看。”   “那是博士服。”   宋铁骨不知道什么是博士,她只听懂了前半句话,懵懵懂懂地问:“星星为啥不穿那件博士服?”   在前面跑跑跳跳的小孙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嚷嚷道:“姥姥你不知道啦,姐她读四年是学士,再读三年是硕士,然后才是博士,你想看她穿博士服,还早着呢!”   宋铁骨还是没懂什么学士硕士,于是简单粗暴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博士最好是不是?”   小孙女笑得眼睛像一轮月牙:“是!”   老太太也跟着她一起笑:“星星是高材生,要读个博士出来!”   宋星沉捂住脸,拉过妹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起哄什么,到时候回家姥姥就得到处说我是博士了。”   “那你就去读博嘛!”宋月落不以为意。   “读博得浪费多少时间。”   宋铁骨略微有些耳背,压根没听见姐妹俩的对话,只是沉浸在见到世面的喜悦里:“月月也要跟姐姐学习,以后也到A大当博士。”   次次月考吊车尾的宋月落骄傲地扬起头:“我不光要考A大,我还要当状元!”   几人大包小包,遇上了迎新的学长们,接待处不少家长在帮孩子搬行李,几乎人人都提着几个大行李箱,只有她们扛着一个硕大的尿素袋,引得旁人多看了几眼。   宋星沉去找人登记了,老太太和小孙女拉着袋子在炽热的太阳底下汗流得眼睛都睁不开,不远处倒是有遮阳棚,宋月落一个箭步窜了进去,宋铁骨也凑过去,袋子在地面上摩擦蹭上了不少灰,不小心就碰到了其他人的行李箱,原本还在交谈的新生与家长们在看到她们进来后都安静了一瞬。   很快小孩和大人又说起话来,仿佛此前的沉默只是错觉。棚内也有几个孩子离开了的家长,寡言得很,蹲在角落里扇风。   “有病吧,这鬼天气凭什么不让车开进去?”不远处传来尖锐的年轻男声,一个打扮精致的男孩抱着手臂满脸烦闷,旁边西装革履的女人给他打着伞,后头还跟了个用遮阳帽挡住面容的白发少男。   为首的男生扫了一眼遮阳棚,慊弃地说道:“我不想住校!”   女人不为所动,只是说:“老总吩咐,要让二位适应独立生活。”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去找志愿者。”   男生不情不愿地躲进遮阳棚,尖酸刻薄的气场令新生们都离他远了些。白发少男也安静地站到一边,并未出声。宋铁骨只是年纪大,也不是瞎,清楚这种打扮的人自己惹不起,于是主动往边上凑了凑。   这时另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拉着行李箱赶到,那是个跟主人如出一辙昂贵的箱子,干净得锃光瓦亮,在太阳下闪烁着玫瑰金的光泽。   她快步来到男生身旁:“已经给少姥打过电话了,她很快就到。”   闻言,男生脸色才稍稍好转,嘴上仍是抱怨道:“姐姐怎么这么慢啊!”   早已习惯他的挑剔,保镖没什么反应,推着行李箱进到阴影里:“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空间实在有限,她推着的行李箱难免剐蹭到了边角巨大的尿素袋,粗糙起线但很坚挺的外壳毫不留情地与箱子发出尴尬的撕拉声。   “你在干什么!”   本就燥热的天气令人心情不快,男生不客气地尖叫:“没长眼吗!”   女人极快地将自己与行李箱调了个位,任由灰尘落到自己脚边,她微微往前一鞠躬:“对不起,少爷。”   发怒的男生听不进去一点,抬脚就踹在她的大腿上,留下一个灰白的鞋印:“废物东西!”   “什么玩意啊,这么脏。”男生瞥了眼简陋的袋子,从鼻腔里嗤声,“箱子不要了,待会拿去丢掉,我可不想病毒进入我的寝室。”   宋铁骨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是在说她们装行李的尿素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扎紧的袋口。   来前洗过了,在太阳底下晒干,经过长途跋涉外头的线断了几根,但依旧尽职尽责地托起了里头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她觉得它很好,跟自己一样结实耐用。当年宋铁骨一个人跑到县城,用一个尿素袋扛起了自己的前半生。后来女儿考上大学,她用缝缝补补的袋子扛起女儿的行李,再后来……   再后来,她一个人坐了十二小时火车,用这只袋子接走了女儿的遗物。   时代变了,现在的年轻人们喜欢用更方便,更灵活的行李箱。   大大咧咧的乡野村妇头一次感到羞赧,她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手背皲裂的皮肤像一圈年轮。   “不脏的,”她说,“俺……我洗过了。”   男生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打量着自己手上的美甲:“有些人活这么大岁数连几百块行李箱都买不起,也不知道反思反思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努力工作,就知道一个劲儿要求别人向下兼容。”   这么一闹,遮阳棚底下的人们也不交谈了,异样的眼光纷纷落到那个男生身上,在他注意到之前又很快挪开。   “嗤。”一声不大不小的笑在里头响起,足够让人听清里头的讽意。   男生转过头来,看见出声的正是那老太太身旁的少年。   宋月落没看他,而是对宋铁骨说道:“姥,咱回家可得用柚子叶去去秽气。”   老人听不懂她在说啥,只晓得机灵的小孙女说啥都对,如鸡啄米般点点头:“好、好。”   “你什么意思?”男生涨红了脸,“我还没说你们的穷酸味弄脏我行李箱了呢!”   谁知宋月落一脸惊讶地看向他:“大哥你一口一个穷酸味,都说越害怕什么越讨厌什么,难道你很怕变穷吗?”   不知道到底是“大哥”还是“穷”哪个字挑动了男生敏感的神经,他眉头一挑,对着保镖颐指气使道:“把这个垃圾给我赶出去!”   保镖进退两难。这刁蛮少爷为难她还好,毕竟她拿钱办事,要是为难不相干的人,传到老总耳朵里第一个被拉去开刀的就是她自己。   “磨磨蹭蹭等什么?你——”   “小绿。”一道清亮干净的嗓音响起,在男生尖锐的声音衬托下显得尤为温柔,“姐姐很快就要过来了。”   少男扬起脸,精致的面容恍若仙男下凡,眉眼上挑有一种纯真的魅意,见到他的脸,四周的人群都静了一下。   男生动作一僵,脸上还是有气,虚瞪了那出声解围的白发少男一眼,到底是不说话了。 第139章 捞男现世   解除了闹事危机,少男又回到原位,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燥热的午风吹动雪色长发,无端落下星星点点的凉意,他微微垂眸,雪白的眼睫扑扇着,宛如一只白色蝴蝶。   那少男正是焦棠。   此时表面恬淡的他正在脑内与系统交谈。   “这个焦绿就不能安生点吗,闹大了妈妈肯定不会让我们住校了。”   【请继续努力入住寝室,不然以您和反派的专业相关度,除了宿舍区,这辈子都别想见面】   焦棠长叹一口气。   他又回到了拯救丧尸王的世界,好在时间点没上一个世界那么离谱,至少这个时候一切都没发生,丧尸也没有出现。   世界难度增加,系统无法再提供剧透,不过给他额外开通了一项沉浸穿越服务。   这个世界的他真真切切有着和家人共同生活十余年的经历。   说来也狗血,他家原本是普普通通的工农阶层,他自己学习成绩也差,不过胜在长得好看,小时候被选进跳舞队,考上艺校,就这么一路进了A大表演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忽然家门口来了乌泱泱一帮人,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然后超长豪车里下来一个高大的女人,说她是他姐姐。   焦棠傻眼,养大他的妈也傻眼,虽然很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   因为那个女人也跟他是一头白发,而且俩人的脸有七八分像。   太离谱了,养母曾经怀疑过男儿基因突变都没怀疑他不是自己男儿。   谁能想到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真能不是自己的种啊?!   当年两个母亲恰巧都在C市的一所高中,一个来捐款一个在教书,地震来的时候两人在废墟中同时生产,被慌忙送到医院时医护人员不足,在妇科顶上的是临时工,俩男婴恰好在保温箱里被调了个位。   于是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置换了人生。   焦棠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随即脑子里又跟被雷劈了一样,一道冰凉的电子音在颅内响起。   【宿主,时间节点到了】   种种记忆涌入脑内,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在焦家的豪宅里,见到了一脸关切的妈妈焦桦,温文尔雅的姐姐焦霖,以及那个被意外调换而成为假少爷的焦绿。   焦绿被焦家宠了十八年,结果就在即将要上大学的时候被告知自己不是焦桦的亲男儿,人都要疯了。   他本来就养尊处优,非常任性,哪里吃得了平民老百姓的苦,一哭二闹三上吊,死都不肯回亲生母亲那里去,这着实令人寒心。   焦棠心疼养母平白失去一个孩子,不肯回到焦家去,最后两家终于协商决定由焦家抚养两个男孩,不过焦棠可以随时回养母家看望,并且焦桦给了养母部分集团股份,足够她躺平一辈子。   焦棠的名字也从本来的棠糖改为了焦棠,母亲们的姓组成了他的全名,从此以后他就有了两个妈妈。   至于焦绿那一通大闹,多少让人观感不好,养母也对他失望,因为那任性刁蛮的样子跟她当年选的配子一模一样,只能说基因的力量实在强大,还好她生女儿时换了个脾气温和的配子,小少年聪明伶俐,有些调皮但对母亲和焦棠非常体贴,是以焦棠被认回焦家后还是经常给她买这买那。   意识到自己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变成万人慊的焦绿十分惶恐,开始竭力讨好焦霖,同时对占了自己位置的焦棠横眉竖眼,很想把他踢出家门。   焦棠对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兴趣,也懒得搭理,一心拾掇自己,争取在开学前变得更美,给宋星沉留下最好的第一印象。   他本就天生丽质,前几个世界任务完成后系统把他的三条尾巴都给他了,重新变回三尾狐的焦棠美貌更上一层,即便不用精心打扮也透着和这个世界的凡人格格不入的气质,做了几次美容保养后,就连焦霖回家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天呐,我正想着哪里来的仙男。”焦霖将大衣交给管家,对从二楼下来的焦棠笑道,“原来是我弟弟。”   焦棠没当真,毕竟焦霖连路过的蚂蚁都能出于礼貌夸一句。他嗔怪道:“姐姐,你这话对多少小男生说过啊?”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焦霖失笑,摇了摇头,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管家,“对了,前些日子是不是订了一条礼服?我记得还挺好看,给棠棠送过去吧。”   “是。”   跑出来迎接焦霖的焦绿一下楼就听到了这句话,他尖叫一声:“那是我的衣服!”   那条裙子是名家手工缝制,宝蓝色的布料如水一般顺滑,上面镶嵌着一圈水钻,波光粼粼,相当华美,全世界只有一条,被焦家定下了,不过下定的时候家里还只有一个男儿,所以焦绿理所当然把这条裙子当作是自己的所有物。   焦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小绿,别闹。”她神色有些淡了,“你要什么漂亮衣服没有,至于跟你哥哥抢?”   一想到焦绿有个单独的衣帽间,四面墙都挂满了衣服包包,而焦棠的衣柜里只有几件他自己带过来的衣服,焦霖就难免心疼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   虽然他刚搬进来时焦桦就给他买了一堆首饰衣服,但这段时日没见他戴过。   焦棠自然是爱美的,不过妈妈的审美太直女了,什么粉色蓬蓬裙大红蝴蝶结,像小男孩才会穿的幼稚衣服……这事焦霖不知道,误打误撞脑补了一个自卑小可怜弟弟出来。   “我之前拍卖会上不是拍来一颗海洋之心?”她对管家说道,“也是蓝色的,应该很衬那条裙子,你去库房里拿过来给棠棠。”   焦绿脸都绿了,这颗价值千万的宝石当初他哭着喊着跟焦霖讨要,对方都没给,现在竟然随随便便就给了一个认识不到几个月的男人?   就算焦棠是她亲弟弟,也不能这样偏心吧!   俩人的梁子,就是这么单方面结下的。 第140章 easy boy   遮阳棚的骚动发生后没多久,宋星沉拉着小推车回来了,她后面还跟了个戴着志愿者手环的女生,头发剃得很短,额角有一道伤疤,长得很周正,笑眯眯地和宋星沉说话。   见到一老一少两个亲属,志愿者很是热情地同她们招呼:“你们好你们好,这边来,我带你们去宿舍。”   她给几人量完体温以后就帮着把行李搬上小推车,偌大的袋子在她手里跟轻飘飘的玩具似的,直接拽着推车就走在前面,就算不回头,她的声音也落在几人耳边,一刻都没停过。   这名志愿者叫江粟,和宋星沉一样是数学系,比她大一届,听见同系学妹来报道便主动过来帮忙,据她所说俩人还住在同一栋楼。   宋铁骨很是高兴,拜托她多照顾孙女。   “嗐,必须的。”江粟边走边说,“你们是今天就走吗?还是会多住几天?”   “咱们在附近订了民宿,准备看完我姐的开学仪式再走。”宋月落同她好似很聊得来,“江姐,你知道附近有啥好玩的不?”   “有啊有啊,待会我俩加个好友,我发给你。”江粟很是热情要当向导,相比之下宋星沉就显得尤为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地听她们聊天。   宿舍楼是新修的,还有电梯,江粟给她们送到寝室门口,还是中学生的宋月落没有手机,她就加上了宋星沉的联系方式。   “不过最近管得严,可能热门景点都限流,我给你们推荐几家吃饭的地方吧!”江粟笑嘻嘻地同她们告别,又去迎新了。   宋月落依依不舍:“江姐人还怪好的嘞。”   “这就喊上姐了?”宋星沉利落地铺完了床垫,几步跳下来。   宋月落一转眼珠子,凑过去黏她:“姐,你吃醋啦?”   “才没有。”   宋铁骨笑呵呵地看着两姐妹你追我赶,叠好衣服后就把袋子卷了起来,她看着上面的工厂标志,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过面卷成小块,找了个垃圾袋装着。   “干嘛套起来,多不方便。”宋星沉推开犯贱的宋月落,对姥姥说道。   宋铁骨摩挲了下裤缝,有些局促:“这袋子太难看了,要让你室友看见……”   “啧”宋月落有些来气:“姥姥你管别人怎么看,咱们行得直坐得正,有什么丢脸的!”   说着对姐姐讲了先前在遮阳棚下发生的事,一脸愤愤:“那男的真是莫名其妙,眼睛长天上。”   “是哪个?”宋星沉问。   “就有个大高个保镖跟着的,”宋月落觉得焦绿长得实在没什么记忆点,于是捡了个有特色的说,“他还有个兄弟,白头发的,很显眼。”   一说白发,宋星沉确实想起来了,既然是兄弟,想来都是一丘之貉。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对宋铁骨说:“我不在乎,你也不用在乎。”   谈话间,两个室友也到齐了。体型壮硕的那个叫秦锋,看着很凶,但性格意外的温和,倒是个子矮小的陈大文脾气风风火火,俩都是本地人,打算待会一起吃饭去,宋星沉也被家人推过去加入了。   她们的另一个室友据说因为生病,暂时没能来报道。   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时,陈大文先出声抱怨道:“学校也真是,管控疯了一样,连车都不给进,外面也不让停车,我妈到现在都没找着停车位。”   秦锋是自己打车过来,也对此赞同:“我来回两趟才搬完行李。”   “你呢?你是坐火车过来?”她问宋星沉。   “嗯。”   陈大文问:“学校离火车站很远,你坐火车过来是不是很麻烦?”   “还好。”   几人间沉默下来。   宋星沉想起行前妹妹说要多和室友交流,不能把天聊死,于是学着她们说道:“我坐火车的时候,每过一个站都要量体温。”   一趟行程下来量了得有十来次。   “妈呀,”陈大文感到匪夷所思,“一个流感,至于这么变态吗?”   秦锋接茬道:“好几个市都被封锁了,可能真的很严重吧。”   一路上见到的人几乎都戴着口罩,她们抵达食堂的时候就见门口立着鼓励外带的牌子,进去一看堂食的人也寥寥无几。   “咱们这一届真是赶上好时候啊。”陈大文吐槽道,“不会连学都不用上了吧?”   秦锋:“还有这种好事?”   说归说,几人还是老老实实打包拎回寝室吃饭,宋月落带着姥姥出去玩了,说是等明天入学仪式再来学校。   宋星沉要代表新生上台讲话,她上网下载了一篇最高点赞的演讲稿开始背,秦锋看起了书,陈大文则是在刷学校表白墙上面的八卦。   “诶哟,咱们学校下一届校花投票第一名是系主任养的大鹅?”陈大文被票选结果笑得直不起腰。   秦锋放下书凑过来:“真的假的?我看看。”   “这是什么?2035届校花预选……”她一字一句念道,“都没开学呢,就预选上了?”   “你不懂,这年头小男生可爱争风头,稍微有点姿色的都早就把自拍传公众号拉票了。”陈大文津津有味地点评,“这个不行,整容脸,这个也不行,P过头……算了,投大鹅吧!”   一刷新投票,果然大鹅以碾压票数夺得毫无悬念的第一。   “这男生长得一般啊,底下怎么有那么多评论?”陈大文刷到第二名的拉票,高p都盖不住的普通,点进去瞅了瞅,“我骟!”   秦锋也看了眼:“我骟!”   “他很欠骟?”宋星沉放下稿子。   “不是不是,你快过来看。”   宋星沉走过去,只见评论区高赞是一张路人视角的照片,正中心是那个第二名,在后置镜头下显得平平无奇,但他身边还有个引人注目的白发少男,只露出了半张侧脸,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即便拍得有些模糊也无损他的美貌。   不过讨论度更高的其实是下面的楼中楼。   【吃到大瓜哦,这个焦绿其实不是焦家的亲生男儿,是当年被抱错的,他身边这个小美男才是焦家真正的男儿】   【哎我说呢,他长得明显就不是焦家的种,一股小家子气】   【楼主拿到亲子鉴定报告了啊这么笃定】   【笑鼠,还用鉴定么,焦学长的那头白发就是防伪标识】   【到底是谁把这个丑男投上来的……】   “这事真假啊,”秦锋惊得下巴都掉了,“焦家那么有钱,还能把孩子抱错,这么狗血的?”   陈大文说:“你不知道豪门出狗血吗?高考完我倒是看过焦家把男儿送来A大的事,不过没想到是真假少爷都来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准备巴结这俩人跟焦家沾上关系。”   宋星沉垂着眼看屏幕:“焦家没有女儿?”   “有啊,你不知道焦霖?大四的,很少来学校了。”   “这些人直接巴结焦霖不是更省事。”少年抱着胳膊疑惑,“两个没用的男儿,费劲心思讨好又有什么用。”   陈大文不以为意:“焦霖要是有那么好糊弄,也不会有人打她弟弟的注意啦。”   “就像这个焦绿,”她轻蔑地笑了一声,“跟个小网红一样巴巴地把照片摆上表白墙选美,明显是个Cheap Man。” 第141章 钢铁直女   焦棠在暑假就被学校指定跳入学仪式第一支独舞。其中固然有讨好他母亲的意思,但他本人的美貌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此校方甚至把往年固定献舞的一名学哥调到了群舞环节。   焦棠自然也不是空有外表的花瓶,不论哪一世,他的舞蹈都是能够拿出手的,身为新世纪独立男性,没有一技之长怎么能行?   礼堂穹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夜幕里璀璨的星星。少男提着宝蓝色裙摆,绿色宝石镶嵌在尾部,这令他看起来像一只漂亮的蓝孔雀。   他的长发做了造型,编成辫子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颈带是一条长长的蓝色缎带,与胸口的蓝玫瑰相连。   少男在音乐里微微抬手,手腕细而白,指尖的蝴蝶戒指栩栩如生,好似真的有蝶应声而来。纤瘦的手臂展开,他的脖颈修长,缎带顺着动作滑动,胸前那朵蓝玫瑰在呼吸间轻轻起伏。   音乐转急,随着鼓点落下,裙摆高高扬起,宝石划出一圈翠色弧线。他缓步向前,裙摆拖曳在地,又是一个旋身后高高跃起。   孔雀终于开屏,绿色宝石在空中连成一道流动的光墙,观众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到一片翻涌的蓝。   脚尖落地,少男一个下腰,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淌在他雪白发间。他缓缓起身,手指沿着缎带滑下,蓝玫瑰在胸口轻轻晃动,裙摆随侧身收拢,宝石的光芒彻底沉入布料之中,像孔雀在雨后合起羽毛。   一曲舞毕,掌声雷动。   焦霖抱着一束白百合上台,芝兰玉树的青年对着焦棠弯了弯眉眼,俯下身将花束给他,轻声说道:“妈妈没空过来,叫我代表歉意。”   百合芬芳扑鼻,少男将脸埋进花里,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意:“你有录下来给妈妈看吧?”   “那是自然。”   暖黄灯光落在焦霖宠溺的表情上,毫无疑问,焦棠在这一刻成了全校男生的敌人。   过长的裙摆使得走路有些艰难,焦棠小心翼翼在后台行走,不少学生来来往往,见到他都露出惊艳的表情。   主持人在讲过渡词,接下来就是新生代表发言,焦棠很容易就在最靠近台阶的地方找到了宋星沉。   少年穿着一身白色衬衫,领口一尘不染,修长十指捧着一页纸,正在记台词。   焦棠看着她,心里莫名安静下来。   【宿主,您已经站在这里三分钟了】系统电了他一下,【不要浪费时间】   焦棠一个激灵,终于下定决心要前去搭话,提着裙摆挪过去时,宋星沉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焦棠,你姐姐来了!”他正要开口,路过一个学生对他喊道。   循声望去,向他招手的青年正是焦霖,长身玉立的身影令得不少人侧目。她一副头痛的表情:“小绿刚刚又找我发脾气,我担心你们住一个寝室会闹矛盾,要不要还是带你回家算了?”   焦棠对于宿舍生活适应得很好,毕竟在古代连大通铺都睡过,焦绿刚住进宿舍就闹了好大一通,宿管和班主任来劝了老半天。   比起自己回家,焦棠其实更希望焦霖能把焦绿这个惹事精带走:“我倒是挺喜欢宿舍的……如果弟弟真的适应不了,要不还是让他先回去吧?”   “那不行。”焦霖这样说,“这次必须挫挫他那臭脾气。”   谈话间,焦棠往宋星沉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焦霖的注意却被别处吸引。   “同学,同学?”她伸手拍了拍一个扶着墙的学生,“能听到我说话吗,要不要我去找老师?”   “不、呃,呕……”那学生撇开了她的手,跌跌撞撞往厕所跑去。   焦霖收回手,忧心忡忡:“最近的流感病毒好像很严重。”   她对焦棠嘱咐道:“结束后直接回寝室,戴上口罩,知道吗?”   开学仪式结束后所有参与讲话和表演的老师同学要一起上台合照,焦霖先回到观众席,焦棠随着人群上台,走楼梯时裙摆绊了一下,被身旁人扶住了。   他正想道谢,转头一看宋星沉神色自若地收回了手,几步就跨上了台阶往前走去。   焦棠因为长得漂亮有幸站在老师旁边,而宋星沉作为新生代表也和校长在一起,两人之间隔了四五个人,焦棠强忍着没有去看她,露出笑容面对镜头。   “来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门声和一道尖锐的惊叫重合,观众席上骚乱起来,舞台光照太大,根本看不清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妙的是就在尖叫声几秒过后,舞台灯骤然熄灭,整个场馆陷入了黑暗。   人群惊呼奔走,焦棠不知被谁推倒,似乎还有人踩过他的裙摆,在碰撞中他头上的饰品落地,发型凌乱,狼狈不堪。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于踩踏事故时,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拉住了他,“跟我走。”少年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焦棠心跳一窒,随即便感到身体腾空,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穿过一路哭叫的人声,抱着他的人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似乎是出口被堵塞了,跑到一半旋即折返,往螺旋楼梯上去。   后勤专用门一把拧开,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眼睛终于重获光明,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听那人说了声:“抓紧。”而后竟是一脚踏在围栏上,从空中跳了下去!   呼啸风声拂过耳畔,焦棠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华丽的裙摆如尾羽自空中缓缓降落,落地后的惯性令他大脑发懵,在自己狂跳的心脏声里,焦棠呆呆地望向那面不改色的少年,冷漠神色与前世如出一辙。   他忍不住抱得更紧了点。   半晌,听见对方不带感情的声线:“你腿瘸了?”   焦棠懵了一瞬:“没、没吧?”   “既然没瘸,”少年说,“要我抱你到什么时候?” 第142章 帅气学长   人群的骚乱声从礼堂里传来,似乎是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想到从二楼的后门离开,是以暂时只有两人在这附近。   宋星沉放下焦棠,往礼堂前面看了眼。   “你先在这呆着吧,”她说,“我去前门找人,如果有碰到你的家人,我会和她说你在这里。”   “如果过了半小时还没动静,你就去前面的教学楼联系家人。”   焦棠心知自己穿着裙子行动不便,只会拖后腿,便应下了。   礼堂的前门果然出现了踩踏事故,有人跌倒挡住了出口,随着后面的人因为人群刹不住车,一个接一个压在前面的人身上。宋星沉抵达时现场已经出现不少伤者,校医和志愿者匆忙赶来维持秩序,连安保队都出动了,在礼堂外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宋星沉给宋铁骨的老年机打电话,没人听。   焦霖那头白发倒是在人群之中很显眼,她周围都是保镖,西服外套披在肩上,脸色不太好看,身边还有个少男哭喊着抱她胳膊,她没搭理。   宋星沉靠过去,被保镖拦了一下,对焦霖喊道:“学长。”   青年循声望来,认出她是之前上台演讲的新生代表,点头致意:“你好。”   “你弟弟在后门,”宋星沉说,“我顺手把他带出来了。”   焦霖眼睛一亮,不用她示意,保镖即刻动身,她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宋星沉:“太谢谢你了,我正在愁找不着棠棠呢。你叫……宋星沉是吧?我记得你。”   宋星沉收下名片,没等对方客套,便说:“我帮你找了弟弟,你也帮我找两个人吧。”   焦霖对她这种单刀直入的性格很是意外,问道:“什么样的?”   宋星沉说了姥姥和妹妹的样子,焦霖便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校领导,要她们留意这一老一少的消息。   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出来,始终没见有熟悉的人,礼堂里面什么情况尚未可知,但通过警察赶到开始驱赶外围旁观人群就能知道形势似乎不妙。   先前那抱着焦霖不撒手的少男还在大吵大闹:“姐姐,我不要住校了,你带我回去吧!”   焦霖被他吵得头疼,挥手让保镖给他拖走。   先前去找人的保镖将焦棠带了回来,白发少男在混乱中被撞歪了发饰,半边头发垂落,狼狈却不难看,倒是平添一分脆弱,见到姐姐也不哭不闹,乖乖的模样让人心疼,焦霖的嗓音都柔下来几分:“棠棠,有没有哪里受伤?”   焦棠摇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我在台上摔倒了,多亏这位同学带我跑了出来。”   焦霖理了理他的鬓发,转头对宋星沉说道:“学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   她本来想说不用客气,但思及宋星沉的表现也不像会客气的人。比起想方设法算计自己谋利,她更喜欢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   焦棠被护送先行离开了,焦霖念着要帮宋星沉找家人,便留了下来,也是多亏有她在场,安保赶人的时候放过了她们,这也使得宋星沉远远望见礼堂里似乎有动作畸形的人影在跌跌撞撞前行,很快被围拢的警察挡住。   她很确定自己听见了枪响,但这些动静被救援的人声淹没,举目四望,周围除了焦霖,已经没有学生了。   “你听见什么了吗?”她问道。   焦霖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这时终于有人通知焦霖找到了人。她们赶到礼堂的逃生通道门,就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正一手拎着一个学生交给校医,随后又返回到门里救人,边上那个安慰伤患的少年,不是宋月落又能是谁。   “你的家人……”焦霖斟酌着字句,“挺有个性。”   “姥姥。”宋星沉叫了一声。   宋铁骨转过身来,见着她眼睛都放光了,噔噔几步就跑过来,脸不红气不喘:“囡囡,你没事啊?可吓死姥姥了。”   “都说了姐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跑不出来嘛!”宋月落嗷得一声就扑过来抱她。   焦霖插着兜看亲人团聚,碎发下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被宋铁骨问及身份,这才抬起眼来笑着说:“姥姥好,我是焦霖,小宋的学长。”   “你好你好。”宋铁骨热情地夸赞她,“这孩子长得真俊,个子也高,一看就是聪明人!”   焦霖从小被夸到大,已经习惯了,因此只是礼貌地笑笑,问她们需不需要自己找人送回酒店。   “那不用,”宋月落说,“咱们是今晚的火车。”   毕竟宋月落还是中学生,得赶着回去上学。焦霖想想,便提出晚上找人送她们去火车站,又收获了宋铁骨一顿夸。   老太太拉着焦霖絮叨:“咱们囡囡比较内向,但心地善良,其实很想交朋友的,你在学校多带带她……”   宋星沉听得嘴角一抽:“我不需要朋友。”   焦霖看见她泛红的耳根,用咳嗽止住笑意,对老太说道:“放心吧姥姥,我会照顾好您孙女的。”   那天的事故之后,家长们纷纷离校,学校的安保更加森严,不仅进出都要报备,每次离开宿舍楼以及进入教学楼都需要测量体温,据说那个流感病毒最典型的症状就是低温。   没过几天,宿舍区也被封锁,改为上网课。   陈大文从学校表白墙看到有人爆料说经济系有个学生似乎被感染了,在教学楼发病,于是涉事学生老师全被带走隔离。但爆料人说得似是而非,什么叫感染,什么叫发病?学校将这些事瞒得很紧,众人对此一概不知。   但异常并不限于学校,家在本地的学生和家里联络时都发现自家社区也开始实行这种管理模式,原先只在小部分地区蔓延的病毒似乎在全国各地爆发,互联网上有传出几段关于患者的影片,但点进去均被立马下架。   饶是如此,好事的学生里也有人存档在社交软件上传阅,陈大文就搞到了一份,招呼两个室友一起看。   只见镜头中心是张拘束床,一名穿着病号服的患者被绑在床上,眼睛发黑,已经看不见眼白了,皮肤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灰色,偶尔穿插着些青色的斑点,像发霉的面包。   对方很安静,几乎像死了一样,镜头后面的人用一个长夹钳送了只还在吱吱叫的小白鼠过去,悬在床上。   几乎就是一瞬发生的事,患者忽然暴起一口咬住了小白鼠,从张开的嘴里可以看到里头的人类牙齿已经大部分脱落,被某种更锋利,密密麻麻的多层尖牙取代,瞬间就将生物咬了个对穿。   影片就到这里为止。   三个大学生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秦锋声音颤抖,吞了口唾沫,“鲨人?” 第143章 错过的吻   这话一出,其余两人齐齐看向秦锋。   “你大白鲨看多了吧?”陈大文说。   秦锋谦虚道:“不多,也就四五遍。”   只有宋星沉在问:“这个病菌怎么传染的?”   “我看群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寄生虫啊,飞沫传播啊,还有说咬一口就感染的。”   “那不就是蜘蛛侠?”秦锋说,“可以吊在天花板荡秋千了!”   “这撑死了也只能变鲨吊吧。”陈大文吐槽。   学生们都没怎么在意这种流感,照旧每天食堂宿舍两点一线,有时候点个外卖加餐。很快学校通知连外卖都不能点了,食堂封闭,改成每天送盒饭上门。   网课也停了一半,说是几个老师感染了。   宋星沉下楼拿盒饭的时候就见江粟站在门口守着小推车,给了她们寝室三盒,又打了个招呼:“你们宿舍还好吧?”   宋星沉点点头,抱着盒饭正要走,被江粟叫住了:“今晚上你们要不要来我们寝室玩?”   说着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室友带了……那个。”   宋星沉对人多的场合没什么兴趣,不过思及室友可能喜欢,没一口回绝:“我先去问问室友。”   果然陈大文和秦锋对此兴致高昂,这段时日只能跟彼此见面,可把她们憋坏了。   到了晚上两个人拉着宋星沉就去上门凑热闹,江粟室友拿出躲过宿管偷运进来的小电锅,大家各自又带了点零食,聚在一起吃火锅,只不过食材就没有什么新鲜的,都是些速食,尽管如此大家还是一派融融。   一群正是如狼似虎年纪的大学生围着小电锅疯抢,宋星沉不爱拥挤,一个人待在外边捧着碗刷手机。   封锁线已经覆盖了整个市区,外卖更是有市无价,除了水电厂的员工,可以说是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停摆。   她刚要看底下的评论,一颗小香肠精准地飞进了她的碗里。   江粟收回手,伸进人堆里又抢了一筷子肉丸出来,丢给宋星沉。   “我最喜欢这个牌子的丸子了,”她对着室友笑嘻嘻,“老张你懂我!”   “丸子全给你抢了,真不要脸!”室友骂道。   宋星沉默默看她们打闹,犹豫了一下,夹起碗里的菜尝了尝。   “好烫好烫。”秦锋捧着碗挤出来,坐到宋星沉旁边,“我分你一点……嗯?你什么时候抢到了?”   “面要不要?”陈大文捞了大把方便面出来,给她们一人分了一筷。   吃饱喝足,几个人凑在一起玩狼人杀,到这种时候宋星沉倒是不沉默了,开场就跳预言家,那冷静分析的样子说得人一愣一愣,全票把满嘴跑火车的江粟投了出去,她自己也在第二晚被刀,坐实了预言家身份,这局结束后一看底牌,江粟才是那个预言家,宋星沉自己刀了自己。   江粟的猎人室友骂道:“你个预言家给狼发好人牌?”   “因为我验的你啊,”江粟委屈,“我一直说你好话,你还听不出来!”   “谁会把夸人老实当成好话啊!”   几人骂骂咧咧开了第二把,这回村民江粟又因为盲跟狼把猎人票走而被开枪杀了。   “我求你了,”这把的猎人陈大文发疯,“你跟猎人到底有什么仇?”   第三把开局狼直接赢了,结束后复盘发现猎人宋星沉在晚上被刀,死的时候开枪带走了女巫江粟,江粟毒死了预言家室友。   真正的狼人秦锋:“大家真给我面子。”   到了熄灯的点,意犹未尽的几个人打着手电继续玩,没有推理全是恩怨,最招仇恨的江粟把把开局死,她要是不死证明就是狼人,后来江粟也疯了,开局就自杀出去上厕所,导致后面的人把身份盘得乱七八糟。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一直在输的陈大文抓狂了。   “鬼啊!!!”外面传来江粟的叫声。   “叽里咕噜啥呢?”室友走到门口拿着手电晃了晃,“妈呀,鬼啊!”   她差点把手电丢出去,好歹是刹住车了,一把将江粟拉进寝室,迅速关上了门。   “老张,咋回事?”另一个室友站起身。   只见江粟抖着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外面……”老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东西好像……我骟!它在撞门!”   不用她说,众人都听见了清晰的撞门声。   嗵、嗵、嗵。   非要找一个形容的话,那真的很像是人的头颅撞在门上,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谁咽了下口水。   江粟缓过劲来,帮着老张一起抵门:“好像力气不是很大。”   咚!   话音刚落,外面的撞击骤然加重,两个人的身形都晃了晃。   “你个乌鸦嘴!”老张骂道,“再来个人!”   陈大文也上去帮忙了。三个人死死抵住宿舍门,不堪重负的门板发出吱呀呻吟,江粟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门要是碎了,我们就得跟外面的东西脸贴脸……”   “你闭嘴!!!”   其余几人有些不知所措,门就那么点大,再去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度过慌乱期后江粟其中一个室友跑去阳台把不锈钢晾衣杆拿来了,老长一截,顶端尖锐,杀伤力目测不低。   另一个则是抄起了椅子严阵以待。   “那外面到底是什么?”秦锋问道。   小偷?强盗?精神病?   老张的声音都随着撞击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知道。”   “看着是人,但是没有眼白,好多牙齿。”刚刚直面对方的江粟补充,“我看见洗手间电灯旁边有个人影,就过去跟人家聊天顺手开了灯,结果她突然张着嘴就冲着我就扑过来……”   “等下,没眼白?”陈大文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直起身来。   “姐,别松手啊!”老张快崩溃了。   陈大文赶紧用力抵住门:“不是你们听我说,这个人的症状我好像在网上看见过!”   秦锋赶紧帮腔:“对对对,那个流传的流感患者视频里,长相也和你们描述差不多。”   “现在是诊断的时候吗?”晾衣杆姐也快疯了,“门怎么好像快裂了?”   “……不是好像。”   江粟往旁边一闪,先前压着的地方竟然已经碎出了一道裂缝,随着又一次撞击,木屑飞溅,一块巴掌大的门板竟是飞了起来!   手电筒一打,亮光照出洞后张开的血盆大口,多排牙齿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木板声响起,倘若江粟还站在原位,屁股少不得要和对方的嘴巴亲密接触。   她低头说道:“姐们,咱俩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第144章 变身鲨人   门被破洞,愈发岌岌可危,慌乱间老张的手电掉到了地上,咕噜滚了一圈,没人有时间去捡。   鲨人放弃了即将被破开的门板,猝不及防一嘴往墙壁咬去,啃下来一地的灰。   “我能不能戳它?”晾衣杆姐挥舞着武器跃跃欲试,只听见嘎吱一声巨响,上下开合的尖牙被突如其来的不锈钢杆子震了一下,对方似乎有智商,清楚自己咬不动,又开始撞墙。   有点智商但不多。   秦锋没看懂这操作:“它干嘛不继续撞门?”   陈大文身体紧绷:“不要期待这种事啊!”   不论如何,对门板的攻击总算是停了,众人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就在这时,宋星沉捡起了手电对准那形容惨败的破门洞。   咚!   门前三人齐齐一震,被天花板落下来的灰劈头盖脸。   “门!门要裂了!”老张大喊。   鲨人高高甩起头槌就要砸下最后一击,椅子姐准备拼一把拿命上时,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死亡和未知不知道哪一个先来,众人下意识噤声,只能听见彼此慌乱的呼吸。   攻击停了。   陈大文感受到自己手下的门板停止了颤动,但门外怪物动作掀起迟钝的微风彰显着它还没有离开:“怎么个事?”   “是光。”她身后响起宋星沉的声音,“它靠光捕猎。”   方才几个学生在慌乱之中全在思考怎么抵挡怪物破门,此时冷静下来回想起鲨人的行动轨迹,确实是一直在跟着光线攻击。   秦锋提议:“我们是不是可以用光把它引走?”   但引到哪边是个问题,且不说这栋楼到处都是学生,就算把它带到外面,又怎么保证它不会再去攻击别人?   “还是报警吧。”江粟说,“任由它在外游荡,也不是个办法。”   陈大文摸出手机,怕光又引来怪物,索性跑到阳台去打电话了,老张摸着脆弱的门板发愁,这防御太弱了,晚上根本睡不着啊。   “咱们要不,换个寝室?”秦锋有点想回去了。   但是开门意味着她们要跟怪物面对面,而且把这玩意留在走廊,对这层的同学似乎不大厚道……   “用手电把它引进房里吧。”宋星沉的声线依旧没太大波动,仿佛门外的不是个能杀人的怪物一样,“这样困住它的话,警察来了也方便……”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传来门锁打开的咔哒声,一道光随着人声透过门洞穿进来。   “江粟,你们寝室闹啥呢,大晚上睡不睡了?”   老张一把扯开门:“别开灯!”但为时已晚,对门宿舍举着手机的女生首当其冲,被察觉到光亮的怪物扑倒在地!   “我劁他爸啊这什么玩玩玩意!”血淋淋的大嘴距离女生的脸只有一步之遥,她甚至能够看清里面两列纵横交错的尖牙。   她的几名室友也纷纷床上下来,见到这幅场景人都傻了,还以为是宿舍进了精神病,有个胆大的上手去拽怪物肩膀,但对方力气奇大无比,扒拉着拿着手机的女生不放,眼看着那口牙近在咫尺,就要啃上她的头颅。   “闪开!”听闻身后一句大喊,晾衣杆姐一个箭步冲到走廊,精准地将晾衣杆怼进鲨人和同学之间,隔开了将将落下的利齿。   老张喊道:“把手机关了!”   倒地的女生魂都快飞了:“它它它压我手……”   先前帮着拽怪物的人试图在一片混乱里去抢手机未果,瞅着怪物就要逼近室友,她心一横喊道:“SIRI!关掉手电筒!”   “好的。”   随着电子音响起,走廊重回黑暗,那股压在身上的力道消失了,女生一把挣脱怪物,连滚带爬摸到了室友们伸出的手,被惊魂未定的几人抱着安抚。   “你有没有事?”黑暗里能听见对门有人在说,“你胳膊怎么湿漉漉的……流血了?”   女生没有回答,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惊恐之下发不出声音。   “我有碘伏和绷带。”江粟摸黑找到自己柜子里的急救箱。   陈大文刚打完电话就撞见这副场景,人快升天了:“警察那边好像出了不少事,说警力不足,可能要三四点才能赶到。”   “先把怪物引到屋里关着。”宋星沉说,“不能留它在走廊上。”   不然待会万一哪个寝室又被噪音吵醒出来看,少不得一场混乱。   众人纷纷同意,贴着墙走出寝室,宋星沉断后,她就站在那怪物身边,甚至能听见对方摇摇晃晃的吐息。   “三、二……”   手电筒打开的同时被面朝阳台投掷出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光照亮了怪物发黑的双眼与点点瘢痕的皮肤,它追着光扑进了江粟她们的寝室里,就在此时躲在另一边的老张把门迅速关上了。   手电筒的塑料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透过门洞可见那光晃动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室内寂静下来。   秦锋的声音有些抖:“我们……进屋吧。”   一行人挤进了对门寝室,门关上后一时间连手机都不敢打开,还是宋星沉率先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好在那怪物也没变态到能穿墙感知光线,等了一会没听见外头有怪物的声音,众人才松了口气。   受伤的女生被室友们扶着坐到椅子上,江粟单膝跪地从医药箱里翻找出碘伏,捧住对方的手寻找伤口。   她嘶了一声:“破了一个口?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宋星沉帮她打着手电,江粟翻来覆去也只找到女生手背上一个血淋淋的伤口,看形状像是被咬的,但血流不止,冒出来的血液淌了满胳膊,看着甚是吓人。   “咬到动脉了?”秦锋猜测,“是不是得打破伤风啊?”   江粟压着止血棉,很快就被血液浸透了,她皱着眉,将对方的手臂抬高,换了纱布按压,但血流没有丝毫减缓。   “不行,伤口太深了,得送去医院。”她额角渗出汗意,声音有些颤抖,“手已经这么冰了,再拖下去会失血过多的……”   她边说边抬起头来,似乎看见了什么,微微一愣,瞳孔微缩。   宋星沉一直在注意着江粟,于是看了眼低着头的伤者。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就没有再说过话了?   江粟缓慢地直起身来,松开了按压伤口的手。   “关灯。”   随着手电光芒消失,众人见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对漆黑到没有眼白的眼瞳。 第145章 健身达人   “靠北,这都什么事啊。”   不知是谁低低骂了一句,气氛沉闷。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学就这么变成了和外头那怪物一样的存在,是个正常人都很难接受。   “就,会不会是看错了?”受伤女生的室友说,“小林,你还醒着吧?说句话啊。”   无人应答。   陈大文烦躁地啧了一声:“我去打急救电话。”   室友还是不可置信:“万一她只是失血过多呢?哪有像电影里一样被咬一口就变异的啊?”   “那你去试试?”宋星沉说。   “……”   就在大家以为室友已经死心时,她站了起来,摸索拉开了阳台门。   “你们先去走廊那边,万一……”她站到了阳台里,“我不相信,小林刚刚还在跟我说话,怎么会突然变成怪物?”   待众人走到门口后,她隔着阳台门打开手机,屏保上的合影照亮了朋友向她张开的血盆大口。   玻璃门被撞了一下就出现裂缝,她在破碎的纹路里看见自己流泪的倒影。   灯光熄灭,一时间众人都没有说话。   每次都在打电话期间遭遇变故的陈大文已然麻木:“医院崩了,说只能我们自己过去,她们已经没有人手出来救援了。”   问题是要怎么把已经成为见光就发狂的同学送去医院?   两个相对的寝室里现在各自都有一个怪物,令人头大。   “去我们寝室吧。”秦锋说,“两个人挤一张床还是可行的。”   “那这里的……怎么办?”   江粟叹了口气,出声道:“我来守着吧。”   先前在阳台的女生回来了,听见她们商量守夜的事,也主动提出留在这里,谁知被宋星沉反对。   “你这样的状态能守什么夜?”宋星沉冷淡得一如既往,“别哭着就睡着了,还要别人守你。”   对方吸鼻子的声音确实很明显,只是没人好意思在她经历这种事后还指责什么。   小林另一个室友有些不爽:“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如果不是你们引来怪物,小林至于变成这种样子吗?”   “哎哎,这种时候吵什么。”老张出来打圆场,“行了,大家情绪都不好,赶紧的回去休息,至于守在这的人……”   “我来。”宋星沉说。   等到其余人都下楼去大一新生的寝室,江粟和宋星沉搬了两张椅子出来坐在走廊上。   “今晚上累坏了吧?”江粟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说话,“你要不要先睡会?”   “不累。”宋星沉确实没说大话,全程她都是束手旁观,也就打手电的时候出了力。   江粟拖着椅子,在黑暗里离得宋星沉更近了些。   “咱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了吧?”她说。   宋星沉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我不想跟你一起死。”   “我们现在一起活了啊!”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宋星沉说,“怪物依旧存在,它怎么来的,怎么消灭,我们一概不知。”   江粟感慨道:“你讲话真的很直白欸。”   “我没有必须说好话来给你们创造虚假和平的义务。”   江粟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在生气刚刚那个人说你?”黑暗里她看不见宋星沉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对方一脸倔强盯着自己的模样。   宋星沉没说话。   她已经习惯被周围的人指责讲话不留情面,不懂共情,没有眼力见。即便是家人,偶尔她们也会建议自己多说点好话,这确实没有错,伸手不打笑脸人,在人际关系上行事圆滑的人才能吃得更开,她们只是怕她的个性吃亏罢了。   “我觉得你很酷啊。”   明明认识没多久,江粟却用仿佛很亲近的语气对她说道:“实话说,人在惊恐中难免会情绪失控,我刚刚也有些懵圈,但你却能冷静分析出怪物趋光的特点,这不是很厉害的本事吗!”   她嘿嘿一笑:“我还挺喜欢你这个性格的。”   宋星沉说:“我没有生气。”   而后顿了顿,才道:“离我远点。”   江粟哦了一声退开些许,没过一会又凑过来:“咱们是不是也算朋友了?”   “我不需要朋友。”   “那我当你单方面的朋友好了,”江粟没脸没皮,“我能叫你星星吗?你也可以叫我粟粟。”   “……”宋星沉婉拒,“不要。”   过了几个小时,约莫天光熹微,一夜无眠的宋星沉把靠在肩上呼呼大睡的人摇醒。   “警察来了。”她说。   警方明显知道如何应对这类怪物,穿着防护服进入室内,将两个鲨人套住头套绑了出来送上警车,同时也把涉事三个寝室的大学生带去测温化验,确定几人都没被感染后才放她们回宿舍。   这一出动静不小,早上醒来的学生们都看见了,网上各种新闻也爆了出来。   当晚并不只有她们的宿舍遭殃,几个居民区、商圈,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怪物灾难,更有人拍下了怪物的影像在网上传播,只见怪物皮肤发青,眼珠子全黑,没有目标在大街上游荡的样子看着也很是瘆人,一时间众说纷纭,即便官方定论这是某种流感病毒造成人脑损伤,民间对于丧尸现世的舆论喧嚣尘上,人人自危。   江粟的宿舍门被破了洞,暂时找不到维修工人上门,校方将她们几人分散到了几个没满员的寝室里,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并肩作战的情谊,江粟主动加入了宋星沉的寝室,其余三人各自去了和自己关系好的朋友寝室。   因着事故的影响,官方发布了封城令,学校也正式封校,禁止出入,整栋楼的人都紧张起来。打听到消息的学生们开始囤积每天送来的饭菜食水,也有人开始以物易物,换来自保的刀具器械,这时候宿管也对学生的违禁物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谁也不知道怪物会出现在哪里,有防身用具总是好的。   陈大文拉着几个室友开始健身,多亏她为了在老妈面前撑面子带了不少健身器材过来,现在不仅没落灰,反而成了趁手的武器。她自己甩着弹力带啪啪作响,秦锋一天天的举着哑铃焦虑,江粟倒是爱上了陈大文那个电动行李箱,不仅能代步还很能装。   宋星沉没参与到她们热火朝天的健身行动里,她窝在床上,从网上抄了不少图纸下来记在本子里,照着步骤做手工,有天秦锋路过看了眼,发现她拿牙线做了把小弓,口罩绳子当弹力绳装上磁铁,射程还挺远的,躺床上就能射箭吸住门锁给室友开门。   “你已经懒到这种地步了吗?”秦锋问。   女生宿舍积极自救的同时,男生宿舍那边出事了。 第146章 夜半敲门   男生毕竟战力比较弱,再加上有焦家的宝贝男儿,校方加强了人手保护,是以这段时间男生们一直都没真正见过网上流传的丧尸长什么。   因此在封校期间越发活跃的校园表白墙上呈现了截然不同的两幅场景。   女生投稿问有没有姐妹交换物资,男生投稿发牢骚吐槽学校限制人身自由,要么就是背后骂自己室友装柔弱天天打电话给女朋友哭。   很快女生宿舍区拉了个总群,每栋楼互相交换信息,前期甚至还有男生混进来开屏吸引注意,为了方便管理,群组就变成了强制新成员改名为宿舍号码。   本来还有不少人觉得大题小做,已经封校到这种地步,怎么可能出事?在第二起丧尸袭人事件后,女生宿舍区所有在校生都加入了群组,开始自救。   得益于江粟她们的分享,第二个丧尸出现时遇事学生无人受伤。但令人在意的是,据当事人描述,那名变成丧尸的同学跟她们一样规律生活同吃同睡,并不存在被咬伤感染的可能,只是在当天下午忽然发起低烧,之后体温愈来愈低,于傍晚转化成了丧尸。   这事传到了男生宿舍,引起不小的骚动。   即便没有传染源,丧尸也会从内部产生,这无疑增加了人们之间信任彼此的难度,谁知道身边的室友会不会在某天突然变成丧尸?因此,男生群体里爆发了集体霸凌。   往日那些被室友看不顺眼的男生被抱团的男生们赶出宿舍,只能睡在走廊,更有甚者连睡走廊都会被赶走,最后只能去厕所待着,而因为身上沾了厕所的臭味导致他们被霸凌得愈发严重,如此恶性循环,整个男生宿舍区几栋楼均沦为了大型养蛊场,短短几日就有数十人跳楼,还有人疯了。   焦棠也是被霸凌的其中一员。   焦绿一住进寝室就迅速用名牌手袋拉拢了两个室友,带着他们一天到晚挤兑焦棠,后者毕竟灵魂是几百岁的狐狸精,并不想同小男孩置气,每天心心念念着怎么能跑去女生宿舍去见宋星沉,这副人淡如菊模样被焦绿看在眼里,更是惹火。   于是他在某天将焦棠赶出了宿舍。   “你可不能怪我,这是应急措施。”焦绿捋着自己精心保养的长发,“你在外面养大,谁知道会不会沾着病菌变成丧尸?”   焦棠空手站在门外,上扬的眼尾看起来有些嘲讽:“我是被你生母养大的,你的意思是,你出生的基因里带着病菌?这不太好吧。”   眼看焦绿脸色不善,跟班阮忽忽赶忙出来帮腔:“真搞笑,都说生恩不如养恩,你抛弃养母投靠更有钱的生母,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的贱吊子也是少见。”   另一个跟班王美美也跳出来当显眼包:“就你这洗不掉的穷酸样,哪有焦家人的样子,要是我早就羞愧得自杀了,绿哥愿意接纳你是他宽宏大量,你不要不知好歹!”   “王美美?”焦棠忽然叫了一声,“你在论坛当我姐的男友粉,到处攻击辱骂校花榜上的男生,还嘲笑小绿长得跟癞蛤蟆一样,跟姐姐一点都不像,这事是你干的没错吧?”   焦绿杀人的视线看过来,王美美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这……我只是说绿哥长得普通……不是,这人根本就在造谣!”   “把你手机给我。”焦绿沉下脸。   王美美死活不肯,于是取代了焦棠被赶出门外的人就成了他。   “小绿,你还是收敛点。”焦棠径自走回到桌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我每天都和姐姐报备,你不想我在她那里说点不好的话吧?”   焦绿的脸青了又红,最终重重摔上门,将王美美的哭叫关在门外。   他上了床看剧,声音外放得很大。   阮忽忽心有余悸,忌惮地从焦棠身边路过,却听到一句:“开学送你来的车还挺贵吧。”   “你说什么?”阮忽忽脸色苍白。   焦棠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露出一个笑意,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虽然系统有隐私守则,但这类不影响世界主线的小人物故事不是秘密,阮忽忽被金主包养、王美美在论坛当键盘侠,都是焦棠从系统那里拿到的信息。   代价是他被电了一晚上直接猝死了,系统又拿一条尾巴救活他,一来二去,他竟然花了一条命在这种小道消息上。   “无良系统,你不是说这是红利吗?”   【任何红利都是有代价的】   自此焦棠不敢再指使系统做事了。   不过至少焦绿的两个小跟班是被他拿捏住了,王美美在外面又哭又闹半天总算消停,阮忽忽更是一头埋进床里不愿再去找焦棠麻烦。   到了半夜,敲门声响起,外头传来男生的哭声:“求你们了,放我进去……”   咚咚咚的声音一直不停,寝室里三个人都被吵醒,焦绿更是烦躁,一把将耳罩砸在门上:“哭哭哭,你爹死了哭坟啊!”   外头哭声一顿。   焦棠也坐了起来,总觉得这声音有些像王美美,又有些不像。   “呜呜呜……呜嘻”   哭声一阵阵的,在夜晚显得有些骇人。   咚、咚、咚、咚。   “有人、有人?有人!”   “求你们了,放我进去……”呜呜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   焦绿更加暴躁,一脚踹到相邻床上的阮忽忽身上:“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阮忽忽很是不情愿,但这里三个人就他地位最低,还有个地位最低的王美美被关在外头。   无法,他只能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别吵了,烦不烦啊!”一把拉开门,阮忽忽心里满是怨气,动不了焦棠,他还不能拿王美美撒气?   “你……”他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什么,声音被吞没在黑暗里。   “磨磨蹭蹭什么呢?”焦绿不耐烦地探出头,打开手机照亮了地上瘫倒的无头尸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没有引起其他学生的关注。这段时日所有人都被折磨得精神疲倦,走廊里的哭声和尖叫总是不绝于耳,只要不是一直在自己门前哭闹,没人想去多管闲事。   焦绿抖着手,灯光落在门口的怪物身上。   脖子细长,顶端连着一张大嘴,没有牙齿,一张一合间可从中见到阮忽忽死不暝面的脸。它的四肢短小,躯体几乎融为肉块,勉强能称为手的部位上捧着一个头颅,那五官不是王美美又能是谁。   “王美美”张开嘴:“呜呜呜……求你们了,放我进去嘻呜呜呜呜呜呜……” 第147章 男人心计   宋星沉收到一条彩信,照片里妹妹蹲在菜地前揪着一株小胡萝卜咧嘴傻笑。   【学校停课了,好耶】   宋星沉发了个“1”过去。   她收起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陈大文在底下拉弹力绳,随口问道:“你姥姥跟妹妹怎么样?”   “没事。”   她家在小县城,大部分人都去一线城市务工了,人口密度小,家里还有个小菜园,真论起来还是这一老一少日子过得更滋润。   陈大文感慨道:“也是,这帮长辈肯定比我们能活,我妈昨天跟我说她已经当上楼长了,组织居民去仓库扫货。”   哪像她们脆皮大学生,还得用高中三年没怎么松动过的筋骨抓紧时间健身。   宋星沉看着安静,每天就捣鼓那些手工,江粟说这是科技型人才,属于后排战力。   “嚯,没想到我们这还算安逸。”秦锋打完水回来,跟她们分享见闻,“隔壁寝有个男朋友同校的,这几天一直在给她发消息哭自己室友霸凌另一个室友,把人在晚上赶出去,第二天那个人就跳了,听说尸体就挂在他们楼下那棵树上。”   “跳楼?”陈大文不敢置信,“这是被欺负得有多惨?不止被赶出去吧。”   “当然啦,在那之前那个跳楼的就是他们全寝的受气包,因为跟寝室里的大哥喜欢同一个人,就被带头孤立了,听说还被脱了衣服拍裸照呢。”秦锋连连叹息,“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陈大文掏了掏耳朵:“男生宿舍嘛,四个人能拉八个群。”   “虽然是特殊时期,但男寝那边好像死人特别多啊。”江粟挂在床上玩手机,“我看学校墙上有人说已经跳了十来个了,不知道真假。”   “这有啥,男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他们那一整个暴力丛林法则,封校时期不出事才怪呢。”陈大文不以为意地说着风凉话。   江粟继续念投稿:“还有这个投稿……呼吁男生们团结起来一起冲出学校?”   秦锋:“哇,精彩。”   ————   焦绿幽幽转醒,已经到了白天,寝室里两张床空着,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焦棠:“怪物呢?还有阮忽忽……”   “吃掉了。”焦棠脸色难看,“你晕过去以后,怪物把阮忽忽吃了,然后就走了。”   焦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焦棠抱着胳膊,眉头微蹙:“昨天的事还是跟大家说一声吧,怎么会出现这种怪物。”   “不行!”焦绿想也不想拒绝,“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们不仅没说,昨晚我们闹那么大动静也不出来帮忙,我又凭什么做圣父分享情报?”   “就说这俩人心理承受能力不行跳楼了,反正不关我事。”   焦棠噎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那些自杀的学生是怎么回事了。   “昨晚怪物真的就这么走了?”焦绿问道,他有点怀疑焦棠是不是瞒着他什么。   “对啊,估计是吃饱了。”焦棠随口说,“不然你以为我这种身板能把尸体打扫得干干净净吗?”   想想也是,昨晚上阮忽忽的尸体撒了一地血,如今地板锃光瓦亮,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男生能搞定的场景。   焦绿把床帘拉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大概是不想让焦棠知道,焦棠也不自讨没趣,去阳台呼吸新鲜空气。   【您不把昨晚的事告诉焦绿么?】   “我跟他说这些做什么。”焦棠瞥了眼楼下草丛里残缺的尸体,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路边,他处理得有点心急了,但想来这种时候也不会被人发现。   “王美美”是个靠声音杀人的瞎子,并且只杀不吃这种事,有什么必要跟蠢货分享?   他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杰作,回到屋内时就听焦绿告知自己要离开学校。   “你要怎么出去?”还有任务在身的焦棠不想跟他一起走,“外面没准已经全是怪物了。”   “让姐姐来接啊。”焦绿理直气壮,家里有钱,这种时候派人来接送再容易不过。   焦棠暗暗嗤笑一声。   “姐姐不会来的。”他说,“不信的话你去问。”   焦霖的性格他作为几辈子的弟弟再清楚不过了,平时会很宠爱自己,对周边的人和善,但当利益冲突时绝对会把家族放在首位。   现在正是所有人都无所事事关注互联网的时候,这种风口浪尖上靠权势安排人来接走自家两个弟弟,焦家的声誉还保不保得住?   果不其然,焦绿联络焦霖后直接被拒绝了,他气得跳脚:“我早就说过不想住校不想住校,姐姐还非要我住宿舍,现在好了吧,我没准哪天就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说什么胡话。”电话那头人声嘈杂,焦霖声音平静,“别闹了,棠棠不也陪着你,你们两个老老实实待着,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自然会来接你们。”   她似乎在开会,有人叫她名字,焦霖应了一声,随即不等焦绿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挂断了电话。   焦绿重重把手机摔到桌上,开始砸香水粉饼,玻璃渣碎了一地,香味四溢。   两个小跟班全死了,焦棠也不会哄着他,因此他摔了一个又一个,最终只剩一套美颜用品,尴尬地自己停了手。   他本来长得就普通,要是没法打扮自己,就更难看了。   冷静下来后,他对焦棠说道:“你想个办法把男生们聚集起来。”   “姐姐不就是怕影响不好才不来接我的吗,我把事情闹大,看她怎么收场!”   焦棠快服了他:“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闯出去,逼学校放我们回家。”这种时候焦绿总算是长了一点脑子,“这段时间出那么多事,想回家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就用这个理由让男生们配合我。”   “你不怕外面有怪物?”焦棠问。   焦绿很是轻蔑地笑了一声。   “怕什么,我又不出去。”他为自己的计谋得意洋洋,“肯定是让别人出头啊,到时候就算找人清算也找不到我头上。” 第148章 柔弱绿茶   焦绿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整栋楼的男生都跟自己一样不愿意出头,不仅如此有些家境好的人还聊都不聊直接摔门,嘲笑他一个假少爷扮什么威风。   这可把焦绿气得够呛,他纡尊降贵亲自上门劝说,还不给他面子?!   焦棠见他灰溜溜回来,好心提醒道:“学校里不少人都是外地的,回家千里,能有多少人愿意冒着死亡风险去达成一个很难实现的目标?”   “那除了回家还能用什么理由?”焦绿心里头憋屈。   “危险和相对安全之间,人往往是选后者的。”焦棠轻声安抚他,“出去闹事回家比待在宿舍更危险,大家肯定选择留下啊。”   少男柔声细语,嗓音很有说服力,焦绿不知不觉间听进去了这个讨厌的人说的话。   他思索道:“相对安全……比这里更安全一点的地方……”   焦绿抬起头,望向阳台对面的宿舍区。   ————   “哇,搞什么鬼。”   江粟和宋星沉下楼去领物资时,大厅罕见的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连宿管都出来维持秩序了。   她们奋力挤进人群,见到一个纤细柔弱的男生,抽抽嗒嗒地躲在一名女生后面,而那女生面露尴尬,不敢和对面几人碰上视线。   当事人火力全开骂人跟机关枪似的,江粟勉强从脏话里判断出前因后果,原来是这个男生是女生的男友,因为受不了男生宿舍的霸凌就跑出来想投靠女友,女生也是个拎不清的,竟然偷摸给男生开了门,把他藏在卫生间,结果被宿管发现了。   “求求你们了,我不用物资,我只是想找一个能让我安心睡觉的地方……”男生哭得梨花带雨。   跟这对情侣对峙的人冷笑道:“说得好听,你还真能不吃不喝不成?”   女生挡在男友身前,低声说道:“李姐,他不会多拿的,我把我那份分给他。”   李姐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咱俩是室友,你饿肚子,难道我还能看你挨饿吗?到时候就变成咱们一整个寝室养这个不要脸的臭吊子了!”   女生皱了皱眉,寸步不让:“你说话太难听了,他怎么说也是我男朋友,你对他尊重点。”   另一个室友也有些看不下去:“她都说自己养了,随便吧,别让男的进寝室就行,反正也不碍我们事。”   “好好好,合着我成唯一的恶人了是吧?”李姐气极,捋起袖子想揍人,结果那男生一直躲在女生后面,她到底是对室友下不去手,恨恨道,“男的跑来抢你物资,我打男人,你挡在他前面几个意思?”   “不是抢,”女生握住男生的手,“李姐,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很感激你,但我是自愿的,柔柔是个好男孩,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此话一出,柔柔感动得涕泗横流,靠在女生厚实的肩上嘤嘤啜泣。   人群里窃窃私语:“为个男的跟姐妹闹翻,实在不地道。”   宿管大妈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对于这事还是不太认同:“一个男生进女生宿舍像什么话,平日里干什么都不方便,要是真的被霸凌那么严重,我去跟他辅导员说,换个寝室。”   柔柔吓得给她跪下了:“不、不要啊,求你了大姐,我真的不能回去,那些男生集体孤立我,让我晚上睡走廊,已经有很多人被他们欺负得自杀了,你送我回去就是送我去死啊!”   “有这么严重?”不少人嘀嘀咕咕,但学校墙确实关于男生宿舍的投稿都是这些内容。   见大妈表情为难,柔柔一咬牙,竟是不顾女友阻拦,给对方磕起了头,砰砰几下,白皙柔嫩的额头泛起了红痕,看着好不可怜。   “如果,如果我真的要被送回去,还不如死在这里!”   他说着就要冲门上撞去,被女生拉住。   “够了!”那女生心疼得要命,“既然他不能呆在这,那我陪他去!”   李姐冷哼一声,懒得管他们,抱起自己的物资就走。   她们已经是大三,这三年来都是宿管大妈看着长大,修灯炮修马桶都是大妈手把手教会这群大学生,要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最终宿管长叹一声,还是答应了,说给男生在工具间隔个床出来,自己寸步不离守着他,防止学生之间闹矛盾,也是保证男生的安全。   女生泪流满面,对着宿管道谢,围观人群也散开来,   宋星沉找到寝室号码牌,抱起物资。   江粟的目光一直跟着那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男生,他虚弱地被女友扶着去了工具间,看起来好不可怜。   直到宋星沉叫她,江粟才回过神,帮她搬起剩下的物资。   她掂了掂:“好像比前几天轻了。”   两人边聊天边往回走,江粟还在想那对情侣:“刚刚那事你怎么看?”   “自寻死路。”宋星沉只说了四个字。   物资一天比一天少,四个人的物资多一个人分享,现在尚且能撑下去,但时间一长呢?   女生因为心软把物资给男友,室友因为心软把物资给女生,别的寝室或许又会因为心软接济她们寝室,男生死死扒拉着女友,只要女生不踹了他,那么接下来只要物资继续减少,引发的所有矛盾,都只存在于女生群体之间。   这条永无止境的吸血链上但凡有一个人不再心软,矛盾就会彻底爆发。   而罪魁祸首,在第一个供养他的人掩护下美美隐身。   走上楼梯,江粟看了眼窗外的阳光,已近秋分,落在身上也不过一层薄金的影,感知不到暖意。   她伸了个懒腰:“还好咱们姐几个都是单身啊!”   宋星沉说:“我以为你会心软。”毕竟没出事以前,校园墙上经常有男生骂江粟是中央空调,对谁都很好。   江粟的瞳色很浅,在碎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无机质,但当她低头微笑着看向宋星沉时,又像是错觉。   “我在你眼里这么善良啊,你人真好!”她笑嘻嘻说道。 第149章 蟑螂入侵   第二个男生是在半夜跑来敲女寝大门的。   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正趴在门前哭泣。宿管打开了应急灯,披着衣服匆忙赶来,低层的女生都被闹醒了,她们本来就不敢睡死,生怕晚上出现丧尸,结果闹这么出是个男人。   “这不太好吧。”有个返校的大四生率先出言,“有一就有二,是个人我们都接收,当我们难民营?”   那男生只知道抽泣,赖在地上不走,他身上衣服本就单薄,没人好意思去拉他,于是宿管上前道:“同学,你哪个寝室的,我给你送回去,这大晚上在外头不安全。”   “我不要!我不回去!”男生大哭,“我姐姐在这里,我要找姐姐!”   那男生的姐姐姗姗来迟,脸上表情很是尴尬。   围观人群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是和第一个那样是女男朋友,她们尚且还能骂两句,这可是人家亲弟弟,要怎么说风凉话。   女生主动提出自己护送弟弟回男寝,谁知这小男生跟天塌了一样撒泼打滚,说要回去还不如姐姐杀了自己。   闹到最后,他还是留下来了。因为女生的寝室里还有一个空床,他便不必像第一个柔柔那样住工具间,只不过女生保证他出行都会有自己陪护,此事也就罢了,至于她几个室友怎么想就不得而知。   再后来,时不时出现一个陌生男生在女寝游荡人们都见怪不怪。   按照学校分配,男寝那边物资应该相当充足,甚至因为死了不少人,物资是多过人头的。   可照逃难来的男生所说,物资大都被霸凌集团的头头霸占着,他们一分都没拿到。   因此他们的吃喝都是从女生手头的物资里抠出来的。   直到入冬,丧尸依旧没有得到整治的消息。物资捉襟见肘,有女生低血糖在大厅晕倒时,宿管终于爆发要求清点现在楼里的男生数量。   不点人头还不知道,竟然每两个寝室都至少会出现一个男生,这些人不是她们的男友,就是兄弟,就这么一个带一个,悄无声息间如同繁殖的蟑螂般遍布在宿舍每个角落。   这还不是最糟。   宿管抓着从厕所隔间找到的男生,喊了百八遍都没人来认领。   倒是有个大二生说这是她班上同学,但这人平时就不大和女生来往,也不知道谁带进来的。   男生哆哆嗦嗦眼神闪躲,即便宿管说只是要找到他属于哪个寝室,他也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嘤嘤哭泣。   “不说就丢出去呗。”看热闹的陈大文向来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男生慌了,他以为再怎么样人们最多骂他两句,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狠心,真的要驱逐他?   “我、我说!”   根据他交代,自己是这楼里一名男生的好兄弟,对方先来到了女寝安置,还跟他发消息炫耀。本来两人都是在男寝一起被霸凌的,结果好兄弟跑了,就剩他一个挨欺负,心里怎么平衡得了。   于是男生就偷摸跑出来投靠好兄弟,没成想对方直接拒绝了。   “多个人就少份物资,你来了我吃什么喝什么?”原来的好兄弟露出丑恶嘴脸,死都不肯接纳新人。   男生回去后越想越气,凭什么自己受苦受难,好兄弟就能过上好日子?因着之前对方常常在聊天时分享女寝的照片,使得男生轻易摸到一楼坏了锁的后门,偷溜进来了。   并且找到了那个好兄弟,威胁他给自己带吃食,不然就把对方炫耀的聊天记录传播出去。   经过这名男生指认,那个好兄弟也被揭穿了,正是第一个逃来的柔柔。尽管他对此矢口否认,男生亮出的聊天记录头像赫然是柔柔和女友的合照。   这段时日被迫供养室友男友以及兄弟的女生们怒火终于爆发,要求这群男生立刻离开,宿管也已经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上报给了校方。   很快学校要求男生们回到各自的寝室中去,如果实在不愿回原来的寝室,可以自行找到室友后和学校申请独立宿舍。   饶是如此,男生们也不愿意回去。   他们在这里吃好喝好,没有霸凌男欺负,女生哪怕看他们不顺眼也不会真的上手打人,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丧尸。   更准确一点说是,丧尸刚刚出现就被女生们给控制住了,而且女寝的丧尸完全没有男寝出现的丧尸那么恐怖。   不愿意离开安乐窝的男生们闹了起来,还是先前那个叫李姐的学生率先上手抓着叫得最欢的那个男生往死里打,把人打晕过去了都不停手,这才震住了那群男生。   前来护送男生回寝室的老师见到这幕也不能干看着,拉开李姐以后严肃道:“李放,都说了让你收收脾气,你把男同学打伤了,他的家人……”   “谁在乎。”李放甩开她的手,嗤笑一声,“他全家活不活得到见我的时候都不一定。”   说完她便撇下一地狼藉扬长而去。   “开门开门。”敲门声响起,陈大文在外面喊。   三个人都躺在床上,江粟和秦锋正猜拳决定谁下床,宋星沉已经用之前做的小弓射到了门栓上,磁铁一转就把门开了。   秦锋边啃红薯干边感慨:“你准头真好。”   陈大文抱着物资进来,背后一脚关上门,还没放下东西就急着说话:“今天外面可真是一出好戏,你们没去围观可惜了。”   “出啥事了?”   “宿管找出来几十个男生啊,都藏在咱们这楼。”陈大文喜欢凑热闹,因此听到搜楼的动静后主动出去领物资顺便看戏,“听说隔壁几栋楼也有不少男的混进去,现在是由老师统一把他们送回男寝了。”   “天姥姥,我说怎么老听到有人抱怨吃不饱。”秦锋目瞪口呆,最近的物资都是些一模一样的速食诸如红薯干地瓜干之类,快吃吐了,她们几个就在阳台种起了菜,可惜快过冬了天气不好,只有宋星沉随手丢在水桶里的生菜长出来一大盆,吃完一茬还有一茬。   江粟问:“男寝那边没物资吗?”   “有啊,当然有。”陈大文吃瓜吃得很全面,“但是你懂的,有些男的就爱欺负弱小抢东西,抢来哪怕吃不完都不会让出去。”   “嗐,得亏是走了,不然女寝也得乌烟瘴气。”秦锋啃完红薯干,躺下去打游戏。   陈大文分完物资以后也拿着游戏机上床:“等等我,我也来!”   日子太无聊,几个人只能靠游戏麻痹神经,好巧不巧陈大文跟江粟都玩同一款射击游戏,后来把秦锋也拉进了坑。   她们开了一把,打得吱哇乱叫,把对面团灭以后江粟坐起来喝水,看见对床的宋星沉靠着墙壁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星星,你要不要来一把?”江粟叫她。   “不要。”宋星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游戏机,移开了视线。   江粟好像天生有种敏锐的感知力,她直接把机子揣兜里,一脚扒拉着床沿跨到了宋星沉床上。   秦锋抬头就看见一个瘦长人影在床帘上晃动,差点一头栽下床:“鬼啊!”   江粟很不要脸地挤进宋星沉的被子里:“来嘛来嘛,我要和你甜蜜双排。”   捂着被吓到狂跳的心脏,秦锋听见这话,转头跟对面的陈大文说:“我也要和你甜蜜双排~”   “滚。”陈大文狠狠地伤透了朋友的心。 第150章 甜蜜四排   宋星沉上手射击游戏很快,在游戏大厅里练了下手就去匹配,选了把机动性最强的双枪游走在敌人背后偷袭,开局不到一分钟就把对面给团灭了。   江粟趴在她身边指导她走位,感慨道:“你怎么老偷人家屁股,真没素质!”   宋星沉斜了她一眼。   熟悉地图以后四人开始组排,宋星沉换了把狙击枪,江粟也嚷嚷着要玩狙,带着宋星沉躲到掩体后面,叮嘱道:“你就躲这里,能瞄到谁打谁,瞄不准也没事……”   宋星沉抬手给对面掩体上方来了一枪,传来击杀消息。   江粟揉了揉眼:“那个位置刚刚有人吗?”   “我猜的。”宋星沉说,“既然你们老手都喜欢躲这里,对面台子没人,那么狙击手大概率也在掩体后面。”   “真棒!”江粟夸了她一句,自己却冲下去干架了。   姜峰不爱跟人对枪,在后方兢兢业业干活,不到三十秒里她和死回复活点的江粟打了三次照面。   “你这狙是非玩不可吗?”   江粟却说:“我后劲大,待会就能把对面全杀光。”   对面四人拼命往前压,陈大文在前排一换二,崩溃大喊:“江粟你人呢!”   转头一看,姗姗来迟的江粟拿着狙击枪当近战跟人拼刺刀。   还边旋转跳跃边唱歌:“我是山里灵活的狗,你抓不住我~”   陈大文在天上失望地看着队友。   趁江粟一个人孤身闯敌营的时候,宋星沉将她身后拦截的人爆头,于是江粟拎着把狙击枪跟人1V1贴脸对枪还赢了。   她感慨道:“我好强啊!”   陈大文:“嗯嗯嗯嗯嗯嗯。”   江粟:“你便秘?”   游戏打着打着,这俩人差点打起来,姜峰还在后方攒分数,只有宋星沉站在高台上沉默地一个个击毙接近的对手。   陈大文和江粟从复活点一路掐到中心区域,眼瞅着宋星沉背后出现了一个想要偷袭的小枪,江粟大喊一声:“不准偷她屁股!”提着狙击枪一个大跳,在半空中把那个敌人给爆头了。   见宋星沉朝自己看来,她谦虚道:“不客气。”   宋星沉:“……我没说谢谢。”   “你演我?”陈大文又跟江粟掐了起来,“会玩狙击枪刚刚还送那么多人头!”   “哎呀都说人家后劲大啦。”江粟夹着嗓子恶心她。   结算界面弹出来,宋星沉拿了全场mvp,被江粟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举世独一天才。   宋星沉却对游戏失去了兴趣,问江粟要了个闲置的手柄,研究起摇杆和按键来。   几人闹腾间,听见外头传来人群的哄闹声,陈大文下床跑去阳台一看,骂了一声:“我劁!什么玩意!”   “怎么了?”姜峰放下游戏机也跟着下床。   从阳台望去,那些本该被送回寝室的男生们竟然又回来了,他们似乎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着急慌忙地往女寝跑来。   走廊响起说话声,看来不少人都听到了动静,准备下楼看看。   “我们也去吧,”陈大文抄起自己的弹力带,“总觉得心里突突。”   江粟和宋星沉也下了地,四个人结伴往外走去,路上碰见在别寝的老张,打了个招呼,但也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厅里几乎站满了人,她们站在楼梯上围观,只见一群男生着急地拍打着宿舍大门,涕泪横流,年轻清纯的面容扭曲,不少人裸露的皮肤上都有擦伤,看着像连滚带爬过来的。   几人离得远,听不见男生们到底在说什么,江粟依稀从他们的口型里辨认出“怪物”、“救命”的字眼。   “他们碰上丧尸了?”江粟猜测。   事态看着紧急,男生们终究还是被放进来了,从他们断断续续的描述里得知,就在老师护送他们回寝的路上,其中一名男生忽然异变成了丧尸,大开杀戒,其余人四散奔逃,大部分人都往女寝来了。   说话时又来了一群男生求着开门,正在守门的人犹豫间,那最早进入寝室的男生尖叫道:“不能放他们进来!”   “我看见了,已经有跑得慢的人被咬了,现在这时候赶到的人里绝对有感染者!”他的嗓音如同公鸭叫一样尖锐,“放他们进来等于大家一起去死!”   门外的男生听见他这话,急得开始捶门:“你有病吧!自己安全了就想踹掉别人?我们要是有可能感染,你们几个人里就没有吗?”   此话一出,人们看向大厅里的男生的眼神都迟疑起来。   对啊,外面的人有可能被咬感染,已经逃进来的人里难道就没可能了吗?   他们身上都有伤口,谁知道到底是摔的还是咬的?   几个男生脸色一变,惊慌失措地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被咬,不信可以测量他们的体温。   结果真的测出来一个低温,正是第一个进入寝室的男生。   被拦在外头的男生也看见了这一幕,神情很是兴奋:“哈!我就说吧,这么拼命想要踹掉我们,肯定心里有鬼!快开门放我进……你们为什么看着我?”   不知何时起,他身后几个男生就没有再说过话了。   “说句话啊你们……”   眼睛淌下一行清泪,男生小嘴发白,绝望地看着门上那个愈来愈近的巨大倒影。   “求你们了……放我进去……”   “求……”   张开的嘴被拉扯到了极致,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凝固在他滑稽的脸上,随着嘎巴一声,上半部分头盖骨和下巴完全脱离,血红的裂缝扩张到耳后。他的脊柱没有被掐断,因此这时还有意识,翻白的眼睛像美术馆的素描雕塑,四肢如面条般延长,藕断丝连,残余的感官通过神经元刺激到大脑,男生想要尖叫,但他的喉咙早已被一圈一圈的如项圈般的皮绳捆起来,将脖颈拉得老长,再仔细一看,那皮绳竟是他自己的十指!   当他的细腰被折叠的大腿缠绕时,没有托举的头颅重重落地,此时他终于看清了其余人的模样,原先跟在他身后的男生们无一例外与他此时一样如面团般被搓长了四肢,有的头被按进了胸腔里,有的脚在上方捧着小巧的喉结,一个接一个,死状奇诡又惊异,而正在把玩他身体的怪物没有脸,没有四肢,甚至都没有人形,一滩泥里勉强能认出某些部位的碎尸。   是了,他记得它。   他把第一个比他弱的室友在半夜推下阳台的时候,对方碎成的尸体形状,与这只丧尸一模一样。   丧尸吞掉第二个室友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话,因为对方比他更受欢迎。   现在,他更没有必要说话了。 第151章 屁王降世   那碎尸模样的怪物在吞下几个男生之后慢吞吞地离开了门前,似乎并没有发现宿舍楼里的人。   提着拖把挡在门口的宿管松了一口气,随即心又悬了起来。   里头还有个疑似感染者呢!   众人的目光或隐晦或直白地落在那名男生身上,他原本的皮肤算不上白,但抹了粉,使得脸和脖子是两个颜色,此时也辨认不出他的脸究竟是被吓白的还是被厚厚的脂粉糊住了。   “温度计也、也可能出错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没被咬过,再测一次吧!”   他哀切地看向宿管手里的温度计,然而上面的数字比上一次更低。   29℃   人群里爆发出尖叫,学生们纷纷往楼上逃,胆子大的女生已经拿起手上自制的武器准备将他逮捕,男生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门,退无可退。   他连连摇头:“不、不要……”   “和我进来的人里都被咬过!”他慌不择路开始攀咬同伴,“应该先去抓他们!”   听到这话的男生们一惊,大骂:“你要不要脸啊,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是没人搭理男人之间的恩怨,有人已经准备好了比指头还粗的麻绳,准备捆他。   男生尖叫:“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他忽地俯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满地呕吐物腥臊味散开,再抬头时,他的眼睛赫然变成了黑色,脖子硬生生倒转了三百六十度,颈带掉落,露出白花花的喉结,喉管处裂开道缝,定睛一看,竟是一张新生如婴儿般的嘴,没有牙齿。   他,或者此刻该说它,脖颈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拧转后开始不断延长,与此同时似乎是为了提供足够的长度,它的躯干也开始缩小矮化,四肢陷入了一团肉块里面。   整个变异过程相当漫长,看得让人恶心反胃,绑它的那个女生憋着气用麻绳将它的脖子打了个死结,随后噔噔噔跑到离它三米开外的地方才开始干呕。   “为什么每次猜拳输的都是我啊!”她向室友抱怨。   在男寝见过不少怪物的男生们此刻抖如糠筛,完全想象不到这里的人怎么会不怕丧尸。   要说不怕是不可能的,毕竟也才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可在丧尸开始变异的那刻103寝室的女生懵了一下还是冲上去了,打结的手都在发抖,但她知道朋友们就在自己身边拿着锅碗瓢盆严阵以待。   她们不会让她出事的。   她没呕出什么东西来,接过水顺了顺气,然后对室友说:“要是一起死在丧尸肚子里,我们算不算相亲相爱一家人?”   室友给她脑门来了一下。   谈话间,其余男生也被控制住了,纵使再不情愿,他们也只能缩在角落里排排坐,眼睁睁看着怪物逐渐成形。   “你们说这还能是人吗?”姜锋压低声音嘀咕。   陈大文清点完逃进来的男生数量,确定一个没少,这才回到室友身边,听到这话她随口说道:“不然丧尸为啥叫丧尸?”   她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怪物,此前女寝出现的丧尸虽然攻击力恐怖,但多少能认出人形,要是视力不好还有可能将它们和人类错认。   “至少你不会把这种丧尸当成是人勾肩搭背了。”宋星沉对江粟说道。   江粟:“太好了,你真会说话!”   不远处传来磕巴声,循声望去,那具丧尸已然长成了完全体,掉下来的头颅捧在手里,双眼紧闭,喉结上的嘴巴一张一合:   “不……不要……”   它反复了几遍,像是终于找到舌头,囫囵说出了完整的话。   “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语速骤然加快,那张光秃秃的嘴开合间能看见血红的舌头与黑漆漆的嗓子眼,尤为瘆人,把在场众人都吓得后退几步。   过了片刻,大家发现这只丧尸只是在不断重复说话,并没有做出攻击性举动。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勇士敢做出头鸟。   “嗝”   被控制住的其中一名男生吓得打了个哭嗝。   哐!哐哐哐!   巨大的摔地声响起,丧尸忽然朝着男生的方向扑去,然而它的脖子先前被绑在了椅子上,连尸带椅一并哐当落地,却依然挣扎着蠕动。   “呃啊啊啊啊!”眼看丧尸越来越近,旁边一名男生尖叫起来,旋即便见丧尸将“头”转向了自己,于是爆发出一阵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   有人试图用椅子打它的嘴,差点连着人被一起拽过去,拉回来时椅子腿已经没了,断口像是被什么有腐蚀性的液体侵蚀过,尽管攻击来自后方,丧尸却盯上了正在尖叫的男生一样,如蛆虫一般向他爬过去。   秦锋小声对室友们说道:“这个丧尸是不是……听声音辩位?”   靠近的丧尸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先前出声的男生一头晕死过去,他身边几个男生逃无可逃,忍不住出声求救,下一秒就见丧尸的嘴凑到了他们脸前。   腥臭的大嘴张开,里头活动的舌头如蛞蝓一般扭动,顺着嘴角落下来的涎水滴在男生的裆下,瞬间灼烧出一片血肉模糊。   男生刚要叫痛,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有咫尺的舌尖一顿,在空气中无头苍蝇般挥舞,似乎失去了目标。   宋星沉松开手,摸出酒精湿巾擦了擦。   就是再蠢的男人都能意识到该怎么求生,可惜裆部的灼烧感实在炽烈,从小被家里宠到大的年轻男生哪里习惯疼痛,在忍耐和闭嘴之间他的身体自发选择了尖叫。   丧尸终于找到了目标,乱窜的舌头兴奋地舔上男生柔嫩的脸颊,硬生生舔下一层皮来,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随后大嘴一张,竟是将他的头颅直接吞了进去,脖颈被口水融断,血浆喷溅,旁边两名捂着嘴瑟瑟发抖的小男生被血肉淋了一身。   宋星沉及时后撤一步,躲开了脏污。   享用了猎物,丧尸异常兴奋,手里捧着的头颅也张开了嘴:“不要……靠近我。”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它疑惑地转了转脖子,呆在原地不动了。   “噗”   角落里又发出一声动静,丧尸和人们的视线齐齐落到了满脸通红的姜锋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放了一个清晰可闻的屁。   丧尸扑过来的瞬间,姜锋拔腿就跑,似乎是紧张牵动了肠胃,一连串的屁声犹如连环炮点燃了大厅的气氛。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陈大文崩溃大喊:“你别放屁了,我害怕!” 第152章 驱逐丧尸   在满室的混乱中,红薯在消化道转换而来的气味是如此鲜明,以至于陈大文开始思考屁是否也属于食物界的丧尸。   她没能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姜峰还在大厅里狂奔,江粟一边试图发出噪音引开丧尸拯救室友的屁股,一边低着头,肩膀耸动。   宋星沉:“你在笑吗?”   江粟的脸因为憋笑显得扭曲:“我没有。”   “哐哐哐!”   鸡飞狗跳之间,大门前传来金属敲击声,吸引了所有人尸的注意。   宿管大妈敲打着不锈钢脸盆,对丧尸怒吼:“过来啊!”   果然丧尸向她扑过去。   大妈背手开了门,在丧尸蠕动时闪出门外,一把将脸盆砸到远处的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噪音,而丧尸也跌跌撞撞咕蛹向脸盆的位置。   她迅速回到大厅里锁上门。   在场众人松了口气,疲倦却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姜峰终于排完了气,捂着肚子回来:“今天出现的丧尸比之前恶心多了。”   恶心归恶心,杀伤力貌似和女寝的丧尸也差不多,男寝到底是因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   “也许男寝还有更恐怖的丧尸?”江粟猜测,“而且他们异变的概率似乎都更频繁。”   不到半小时就出现了两只完全不同的丧尸,倘若那个无头丧尸说的话保真,它生前真的没被咬过,那就意味着它和女寝出现的几起案例一样都是自己变异的?   “男人的话你也信。”陈大文说,“丧尸片里被啃好几口的人都会说自己没被咬。”   半具尸体还躺在地上,死状凄惨,血液已经凝固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宿管上报给学校,又报了警,但两边似乎都出了什么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竟然让她们自行处理。   无法,宿管打来水,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女生一起把血迹清理了,至于尸体,也只能搬去门外,软绵绵的死尸手感多少有点冲击,搬尸体的几人回来就开始呕吐,只有宋星沉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闲心观察四周。   关于怎么处理剩下的几个男生,众人意见不一。   经过连环丧尸袭击后,不少人觉得不能将这些极有可能被咬过的人留在同一栋楼里,但也有人认为既然体温正常没发病,暂时收留他们也是人道主义,更多人则是沉默地看两拨人交锋,并不想承担做决定的责任。   陈大文显然是前者,她始终认为只要当初不随意留下外人,现在女寝也不至于乱成这样。   “他们应该回到男寝去,那里的物资绝对比我们现在更多,凭什么我们要在自己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帮男寝养人?”   “现在外面大乱,他们怎么回去?”反对的人说,“只是暂时收留一下,等维持好秩序后他们自然会回去,你那么咄咄逼人做什么?”   陈大文冷笑:“上次收留的男生把宿舍楼闹成了什么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时间一长就把自己当主人,赖着不走还拖家带口。”   反对方依旧不赞同:“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的,女生里也有自私的坏人。”   “你这句话很是耳熟,”陈大文掏了掏耳朵,“上次那个谁收留男友时也爱这么说。”   她吹了吹指尖的碎屑:“是,好坏都是个体,不能一概而论,你的发言三观很正,可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的会这么帮女生说话。”   “要是今天沦陷的是女寝,你跑去男寝求救,你觉得他们会收留你吗?”   一片寂静。别说假设了,看看现在有多少从男寝跑出来的男生就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我们……不能把群体凌驾于个人,谁都不帮谁,等我们自己出事的时候该怎么办?”半晌,对方挤出一句话。   早前捆丧尸那女生一直在旁观,此刻忽然出声:“我们能活到现在,站在这里辩论,至今没有除了变异以外的伤亡,靠的是这一栋楼里的每一个人,不是男寝。我们出事的时候该怎么办,这段时间大家不是都体验过了吗?”   互通情报,分享资源,身体强壮的在前线搏斗,脑力更好的在后方分配资源,尽自己努力贡献一份力而非混吃等死,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去尽力帮助她人,这种日子她们不是早就在过了吗?为什么说得好像只有女男在一起的群体才是群体?缺了男的人类就不完整?   “你有善心,自己出去一对一帮扶男寝就是。”她嘟哝道,“要是我们心有余力物资充足也算了,咱们自己都吃不饱,就想着去救济其它人,这不捣乱吗?”   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还没发达就想着兼济天下,又没有足够的实力保障自己安全,不是冤种是什么?   反对者嚅喏着说不出话来。   真让自己一个孤家寡人去帮助男寝,没有女生群体托底,再圣父的人都不愿意。   本来大家都是普通大学生而已,谁也不欠谁的。   眼见这场争论终于停歇,有人弱弱举起手问:“外面还有丧尸堵门,该怎么办?”   宿管说:“我去把它引……”   “我去。”宋星沉插话,“您把男生们带回男寝。”   “这太危险了。”宿管不是很赞同。   江粟也说:“我俩一起吧?”   “不需要。”   宋星沉做决定向来说一不二,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拉开了门:“你跟着只会多事。”   “啊……”江粟张了张嘴,神情有一瞬的受伤,但说话的人背对着她,并没有看见。   少年走到丧尸跟前,插着兜叫了一声:“过来。”   被捆在椅子上的丧尸跌跌撞撞向她蠕动,宋星沉闪躲轻松,跟遛狗一样把丧尸给带离了宿舍门口。   宿管大妈噎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带上男生们走向男寝。   这年头学生真难管,她想退休了。 第153章 丧尸围城   “不、不要靠近我……”   身后的怪物发出断断续续引诱行人的声音,宋星沉驻足在宿舍楼侧边未完的施工地上,工人撤离时很是匆忙,留下了几袋水泥和不少工具,凌乱地摆在角落里。   四下无人,她提起铁锹,拉开一袋水泥,铲了一锹子出来,对丧尸说道:“过来。”   听见目标的怪物摇摇晃晃前行,朝她张开无牙大嘴,紧接着水泥便劈头盖脸灌进了嘴里,肥大的舌头胡乱窜动,一时半会有些迷茫。   宋星沉把它整张嘴都塞满了水泥,撑出了极为恐怖的容量,丧尸分泌的腐蚀液体似乎效果也被减缓,许久都没能将水泥吞下,似乎也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猎物,它开始试图把嘴里的东西往外吐。   “咽下去。”少年也并不指望它能听懂人声,在发声刺激丧尸捕猎的冲动同时她用铁锹当成捣药棍,一下两下将发硬的水泥怼进了丧尸嘴里。   不知丧尸是否能感知痛觉,此时它拼命摇晃着细长的脖子,硕大如榴莲的嘴巴砰砰撞击着地面,手上的头颅也受到影响发出的声音开始变得极其幽怨。   “呜呜……不要……不要……”   宋星沉手起锹落,一把将那枚人类头颅砸了个稀巴烂。   原先还在挣扎的丧尸身体弹跳了一下,随即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彻底死了。   饶是如此,少年还没放过它。   锋利的铁锹边缘轻易切割下了丧尸的脖子,涌出一滩黑绿色液体,淌在地面上的瞬间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她用铁片试了试,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换了木棍边缘去沾液体时,棍子底端很明显发黑了。   她翻出外套兜里的许愿瓶——宋月落去逛周边寺庙的时候给她求来的,巴掌大的瓶子,看不出什么质地,但是接触丧尸体液时完好无损,宋星沉装了一瓶,随后跟没事人似的拎着铁锹往宿舍走去。   经历过那一场闹剧之后,楼里的气氛都沉闷许多,不仅是对日益减少的物资感到焦虑,男生变异的两头丧尸也令人不得不担忧起日后求生的未来。   学生们大多缩在寝室里待着,陈大文早起打游戏都能看见几十人同时在线,要知道平时这个点有一两个人在都算意外了。   宋星沉带回来的铁锹放在阳台一角,之前陈大文拿起来玩差点砸到出来晾衣服的姜锋,于是宿舍里就禁止使用这种长柄武器了。   姜锋每天在阳台把哑铃舞得虎虎生风,陈大文拉一会儿弹力带就开始磨洋工,两人时不时攀谈着,就见姜锋一脸担忧望向室内另两个完全不交流的室友。   “她们从那天起就没说过话了,是不是在闹矛盾?”姜锋回想着此前种种,“很少见江姐沉默寡言啊。”   “好姐妹哪有隔夜仇,过几天没准就好了。”陈大文想练臂力,把弹力带抛到阳台门上挂着,打了个结发现看着有点像在上吊,解开的时候找不着门路。   姜锋忧心忡忡放下哑铃,顺手把绳子解开了:“可小宋她平时就不大爱说话,难免会有误会。”   “诶哟,你操什么心,她们多大人了还用你教。”陈大文不以为意,“你闲得没事干就把哑铃给我,我想看看用上弹力绳能不能玩溜溜哑铃。”   听着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姜锋把哑铃递过去,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刷手机。   陈大文正将哑铃甩起来时,听见姜锋叫了一声。   “咋了咋了,看见啥了?”她抓住落下的哑铃,凑到姜锋身边看。   【今日热搜:反社会男子用自制武器攻击医护人员,放出了市区中心研究院里关押的数十名丧尸】   “要死啊!”陈大文也叫了一声,“抓回去没?”   “这男的抓到了,但说有精神病判不了……”   陈大文急得想上手:“我说丧尸啊,都抓住没?”   点进去新闻标题一看,里面是新闻主播正在实时播报:“据前方记者报道,逃窜的数十名丧尸已经进入居民区,感染了上百名居民,警方正在调动临市警力支援……”   随后屏幕上展出丧尸出没的地图,一个一个小红点串联起来,竟是有向大学城移动的趋势。   两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大厅里站满了人。   宿管在门口打电话,但显然结果不如人意,她对学生们说道:“暂时……不会有物资了。”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丧尸无法根治,物资一天比一天少,现在倒好,直接停了物资?   “丧尸涌入了大学城里。”宿管说学校给出的解释,“堵塞道路,车辆无法进来。”   “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呢?”有人问。   没人能给出回答,至少此时此刻看起来,她们需要自己想办法活着,直到恢复秩序的那一天。   人们躁动不安,不知何处传来低低的哭声。   每天待在寝室里跟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丧尸待着已经够精神折磨了,现在连物资都停掉,这不是等死吗?   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有哭着让妈妈来接自己的,也有纯粹是发泄情绪,但这种情况下家里头就算再有钱也无济于事——除了焦家。   焦氏集团得知学生们遭难,不仅没有私底下接走家里男儿,反而全力支援军部抵御丧尸,以人民安危为先,由此官商联合,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男寝不少人都对焦绿示好,企图求他在焦家过来时带上自己逃生,但焦绿面上笑吟吟,关起门来就只能无能狂怒。   “都到这地步了,姐姐为什么还不来接我!”他到处找东西摔。   焦棠坐在床上看他发癫,手机屏幕上亮起焦霖的消息。   焦家固然会支援军方派出军队来解救被困学生,但谁都说不准需要多少时间,以及到那时候还能有多少人活着。   今天焦霖最后一次告知他可以先派私家直升机过来带走自己,但焦棠的回答依然是拒绝。   也许是对这个固执不要命的亲生弟弟失望,焦霖终于将他和焦绿一起放弃了,让他们自己活着等集体救援。   “名声、名声有那么重要吗?”完全不知情的焦绿还在生气姐姐不理他。   焦棠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熄了屏。   不是名声重要,是你不重要。 第154章 弹尽粮绝   陈大文不知道从哪借来把烧水壶,烧好的水灌满了每个能用的容器,连拿来放游戏卡带的收纳盒都没放过。   姜锋和江粟一起把现在手头所有吃的都找了出来,堆在一起。   得亏江粟人缘好,之前拿她们自己种的生菜跟别的寝室换来了几包泡面,掰着指头一算,四个人省着点吃大约还能撑一周左右。   姜锋吐槽陈大文:“你囤那么多水干嘛,又不是没得喝了。”   “这你不懂了吧,”陈大文把所有容器垒在阳台,“末世文都这么写,先是停电,接着就是停水,然后停网……小宋你也别闲着,过来帮忙。”   宋星沉放下手里的被磨尖的牙刷,走到桌前把几人的充电宝挨个充上电,再去阳台帮陈大文搬水。   姜锋回过头,见江粟的眼神一直跟到阳台门关上,就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嘿,你们这两天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   “也没有。”江粟收回视线,继续整理食物,“就是有点……感觉自己没用。”   “咋这样想啊,你已经很厉害了。”姜锋说,“这段时间不都是靠你跟别的寝室协调换物资吗,不然就大文那暴脾气和小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性子,咱们现在得喝西北风。”   “第一只丧尸是我引来的,”江粟摸着手背凸起的指节,喃喃自语,“如果不是我太莽撞,林芳飞也不会异变。”   林芳飞正是那名被咬感染的女生,此时她应该已经被移送到了研究院,也不知道过得究竟如何。她们毕竟也正儿八经相处过一年,江粟和她都是两个寝室的寝室长,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正是因为熟悉彼此性格,她才会在普通同学都想忍一忍噪音时开门去叫她们寝室别闹腾。   “如果我不去厕所,如果我再机灵一点……或许大家到现在还是好好的。”   姜锋看她情绪低落,安慰道:“但是就算你没把丧尸引过来,它也还在那里啊,换别人去也不一定会是什么好结果。”   “干嘛把所有错揽自己身上呢,”她开玩笑,“难道你是讨好型人格?”   “啊?好像也没有吧。”江粟一愣,“不过我确实比较羡慕有坚定信念的人。”   姜锋哦了一声:“我懂了,你喜欢讨伐型人格。”   江粟摇摇头,正要说什么,手机里传来群消息提示,她低头看了眼,脸色一变。   一旁的姜锋自然也看见了那条信息,隔壁系的寝室楼外墙出现丧尸,袭击了在阳台的一名学生。   照片里那不成人形的怪物唯一能辨认出人样的就是那密密麻麻的手指关节,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倒挂,不知用什么方法紧紧攀附在墙上,远远看去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江粟放大了照片,夹在关节里的头颅往下并没有遮挡,喉结大剌剌地露在外面,显然异变之前是个男的。   但是据那栋宿舍楼所说,她们并没有收留男生,并且这栋楼所在的位置也并不靠近男寝,相反,它背靠围墙,对于之前的学生来讲很方便拿外卖。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外头的丧尸蔓延进来了。   “……妈呀。”   姜锋捂住嘴,畸形的人体让她有些反胃,这只丧尸长得比学校里的还要奇怪。   大群里传来消息,丧尸没能抓到,给它跑了,受伤学生暂时被隔离起来。但令人在意的是,她并没有变成怪物的形态,相反,失去意识后她身体依然维持人形,除了鼻翼有些外翻以外和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比起怪物,她的形态更接近于之前出现过的鲨人,只有部位发生了畸变,并且攻击欲望不高,只有在闻到异味时才会发起攻击,这使得整层楼都不敢开火做饭。   “真奇怪,我还以为被什么丧尸咬就会变成什么样呢。”陈大文摸不着头脑,“丧尸的样子还看基因啊?”   “让人形丧尸去咬男生不就知道答案了。”宋星沉语不惊人死不休,显然对于控制变量法十分有心得。   姜锋搓了搓鸡皮疙瘩:“你不要用这么冷淡的语气说那么恐怖的话啊。”   又过了三天,突如其来的断电恰恰论证了陈大文危言耸听般的末世论,官方并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事实上这场大型断电波及了整个省市,所有学生和家人联络时都得知彼此所在的地方失去了电力。   据说是丧尸群攻击了电力基站,目前只有军方还有备用电源支撑。在停电后的一天,网络随之瘫痪,群组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今早某栋宿舍楼的学生求助有没有多余食物的消息上。   寝室里四个人也不怎么吃饭,能用水填饱肚子就灌水,实在饿得不行了才会拆一包吃的。寝室没有热水,冷水泡不开面,江粟就想办法把面饼磨碎了,当成干脆面吃下去。   不少同学因为直接喝生水闹了肚子,陈大文分了一些储备水出去,但日子依旧没有好起来,失去网络的第四天后,厕所没水了,堆积的污物臭气熏天,上厕所都得憋气。   姜锋从厕所回来,上床时胳膊都有点抖。   “最近楼里出现的丧尸,好像越来越频繁了。”她说。   本来十天半个月才会偶然遇见一回,现在倒好,隔天就能听见哪个宿舍的同学变成了丧尸,所幸的是大家现在会用粉笔在大厅黑板上记下各个丧尸的特征,对付起来不算太难,所有丧尸都统一被引到各楼层里的工具间。尽管如此,还在楼层里行走的人肉眼可见越来越少,幸存下来的人们都尽量待在床上保持体力。   为了防止整个寝室在面对异变室友时全军覆没,黑板的角落每天都会更新各个寝室的活人数,晚上由宿管大妈擦掉,第二天再由各个寝室长去填写。   江粟在102后面写下4,目光落在103的3上面顿了顿。   黑板列出来的丧尸习性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我们是212的,准备明天离开宿舍,有人一起吗】,先前来这里写字的人肯定都看见了,但那行字下面没有一句回应。   离开又能去哪呢?   江粟也没留言,回去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有人想走。”她对躺在床上的几个室友说,“你们觉得……”   “走?有救援了?”陈大文翻身起来。   “没。”江粟斟酌着字句,“可能就是闯出去找找生路。”   陈大文又缓缓躺了下去。   她问道:“咱们还有多少吃的啊?”   “两包泡面,一颗生菜,没了。”姜锋算得倒是很清楚。   虽然她们自己在试着种菜,但毕竟地方小,四个年轻力壮的大学生几口就能把那丁点的菜啃光,无济于事。   陈大文叹了口气,饿得都快没知觉了:“天姥姥,要不还是让我变成丧尸吧。”   “我觉得,走吧。”姜锋从床上坐起来,“外忧内患,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现在连制服一只丧尸都觉得吃力,更别提逃命了。”   宋星沉算是她们当中唯一一个还有精神的,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就没什么精神,安静地靠在墙边做手工,抬起眼来看了室友们一眼:“随便。” 第155章 我喜欢你   几人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往212寝室走去。   开门的是一名小个子,戴着厚框眼镜,看见她们表情很是意外:“江粟!”   她叫了一声,从里头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形,是老张。   她们寝室被拆分以后老张就去投靠了上专业课认识的朋友,虽然之前时常和江粟通过手机交流,但在断网以后也没了消息,两人所在楼层不同,平日里都碰不上面。   见她来了,老张很是热情:“好姐们,我就知道你们胆子大!”   离开宿舍这事也是老张提议的,不过她们多少有点慌,就写了留言在黑板上,等一天都没见人来,眼瞅着是没希望了,这时加入的江粟一行人无疑给她们增加了信心。   212除了老张和眼镜仔以外已经没人了,江粟知道另两个人已经异变成了丧尸。   “你们打算几点走?”江粟问道。   “明早天亮就走,我们第一站准备去超市。”眼镜仔推了推滑下来的镜框,她说话时不大爱看对方的眼睛,“今晚上大家收拾一下东西。”   刚开学就封控,三餐由学校负责运送,学生们自然也不会有时间去抢购,超市里的物资很可能都没被动过。   “我们晚上吃顿好的吧?”老张指着桌上仅剩的速食,“明天要跑路,可不能饿着肚子。”   “你说得跟断头饭一样。”陈大文吐槽。   不过这个提议全票通过了,这段时间实在饿得难受,就算出去要送死,起码也当个饱死鬼好点。   老张的小电锅是两用的,没了电也可以用火,怕给寝室弄着火了,她们在阳台用不锈钢盆堆起衣物,拿放大镜点了火架上锅,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陈大文回寝室把水分装好,剩下的水带到212来煮面,把两个寝室剩下的那点速食和菜丢了进去,吃干泡面剩的料包也下了,香气四溢,隔壁寝室跑阳台大喊:“老张你明天还活不活了!”   “不活了!吃饱上路!”老张笑嘻嘻说。   姜锋捧着分到的一小碗面,把面汤都舔得干干净净,从未觉得垃圾食品这么好吃过。她抱着碗意犹未尽,转头就见宋星沉在屋里头坐着,里面没有灯,她的身形也几乎融进黑暗里。   “你吃这么快吗?”姜锋走过去,借着月色看到碗里一口没动,渐冷的油脂凝固在汤面。   她摸了摸宋星沉的额头,还好还好,虽然算不上热,但至少有点温度,不是被感染了。   姜锋拉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宋星沉依旧话少,随手把碗给了她,“你吃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姜锋的眼睛黏在没动过的面上,但理智让她质疑室友的身体健康,“你最近吃得比我们都少,肚子不饿吗?”   宋星沉把碗塞进姜锋怀里后就收回了手,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不知想什么。   姜锋终于放弃询问,她也确实没吃饱,捧起碗吸里呼噜吃起来,边吃边问:“你跟江粟和好没?”   “和好?”宋星沉重复了一遍,像是根本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们前几天不是话都不说吗?”姜锋抹了把嘴,“现在还没说开啊?”   宋星沉表情莫名:“她没找我说话,我为什么要找她说话。”   怎么两个人都在闹别扭啊!姜锋很想吐槽,但又突然意识到对方说得好像是个陈述句。   也就是说,宋星沉真的没意识到她跟江粟在冷战,她就是单纯的不会主动说话而已!   仔细想来,这些做室友的日子里,宋星沉好像还真的是问一句才答一句,像个被动触发回复的机器人。   于是姜锋耐心跟她解释:“你没有想过江粟为什么不找你说话吗?”   “她有跟我说过话。”宋星沉指正,“今天她问我要不要跟212离开。”   姜锋快被她的逻辑打败:“不是,那她有没有单独跟你说话?单独!”   “没有。”   “看到了吧?问题所在。”姜锋说,“江粟伤心了。”   “为什么伤心?”   姜锋要抓狂了:“你没有情商的吗?”   宋星沉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好吧,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她拖后腿吧?”   见宋星沉点头,姜峰继续说道:“这还不够伤人的吗,虽然你确实挺厉害的,但江学长也不差啊,她也很努力在抵挡丧尸了。”   宋星沉确实没想过这茬,她当时只是想随便找个借口甩掉别人而已,这种话她小时候常说,虽然被这么说的对象都会默默远离自己,但没人指出过这是个问题。   “那我该怎么做?”她诚心发问。   姜锋想了想:“去道个歉?”   “我没有做错事。”宋星沉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见不起效,姜峰换了个角度:“你看见江粟难过不难受吗?”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室友这性格恐怕人死面前都不会有什么反应。她马上想到另一个理由,这个团队里联结两个寝室的人是江粟,能跟她打好关系至少不会吃亏,姜锋多少也是出于这点当和事佬的,她不希望队伍里发生什么龃龉,江粟和宋星沉两个人怎么说也是重要战力,这种时候闹矛盾对大家都没好处。   谁知宋星沉罕见地沉默了一瞬,半晌才开口。   “……如果心里发闷也算的话,那就是难受吧。”   姜锋手动合上自己的下巴,语重心长:“既然如此,你就敞开了跟江粟去说,说你不是有心的,说你见不得她不开心,说你喜欢她,把你这段时间的心情告诉她,这样她才能知道你对朋友的态度啊。”   “就说这些?”   “要是觉得话太多,你也可以精简一点,总之把握住中心思想就行了!”   姜锋沾沾自喜地想,傻孩子,连怎么交朋友都不懂,还好遇见了自己这个知心大姐。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宋星沉越过阳台门,站到了江粟跟前。   “我喜欢你。”   拽着栏杆的手无力滑落,姜峰轻轻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让你省略,没让你连前因后果都省掉啊!   “啊?”江粟一愣,挠了挠头,“哦哦,我也喜欢你!”   “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陈大文不满,抓着宋星沉的肩膀晃。   少年被晃时还是面无表情:“我没说不喜欢你。”   陈大文满意了。   姜锋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寝室聚集了如此多的神人。 第156章 提桶跑路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眼睛仔幽幽开口:“你们城里人说话都这样吗?”   “我不是城里人。”宋星沉说。   “大老娘们要不要这么肉麻啊,”老张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哼,我妈从我十岁开始就不跟我说她爱我了。”   “你听上去怎么还有点遗憾。”   江粟去拉宋星沉的手,仰起脸看她:“你怎么了?”   “姜锋说这样能让你开心。”宋星沉果断把室友卖了。   江粟哭笑不得:“我没有不开心。”   “不过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她冲屋内怀疑人生的姜锋笑了笑,“嘿嘿,我也喜欢你。”   陈大文嚷嚷:“姜锋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们!你是不是想孤立我们!”   “行了行了我喜欢你们行了吧!”姜锋崩溃。   吃饱喝足,众人看着一望无垠的星空,对于未来的不确定刺激了少年人们的神经,纷纷侃天说地起来。   “我要是将来继承家业,给在座的各位一人一份永久合同,不用上班,每个月领工资!”陈大文是个厂二代,吹出来的牛都带了点资本主义,“怎么说也是出生入死的姐们,这点待遇还是有的!”   “五险一金有吗?”眼镜仔很是严谨。   “包的!合法合规!”   老张大喜过望:“好姐妹,够义气!”   这一顿饭给她吃得心潮澎湃,大手一挥:“不如我们挑个黄道吉日结拜为义姐妹,怎么样?”   江粟表示赞同:“不错,古有义结金兰,今有阳台结义,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陈大文也被她的语气整得心潮澎湃:“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阳台灰尘太多不好跪拜,于是她们免去了这个环节,拿了三根筷子当香火,严肃地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拜了拜。   “天地为证,今日我们几个在此结拜为义姐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陈大文。”   “我,张朝。”   “我,姜锋。”   “我,江粟。”   “啊?我也要吗?”眼镜仔指了指自己,众人点头。   “……好吧,我,梁子文。”   宋星沉满脸抗拒。   “别抵抗了,我们有五个人,你打不过。”陈大文把她拉过来。   见宋星沉还是不吭声,陈大文哎了一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天:“天姥姥你记好,咱们五个再加上她,从此以后肝胆相照,生死相依,天崩地裂,誓言不移!”   “好!”张朝带头鼓掌。   这时宋星沉举起手对天说:“我不跟她们同年同月同日死。”   姜锋表示谴责:“好没良心!”   “就是就是。”陈大文帮腔。   宋星沉不理她们。   吵吵闹闹把碗筷收拾了,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连月亮都掩藏在云层后面,平时这个点她们应该早就上床睡觉体验古代人作息,这会儿陈大文奢侈地点了几分钟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   毕竟一个房间六个人确实睡不下,她们还得回自己寝室收拾行李。   翌日清晨,几人就着熹微天光起床,姜锋把所有充电宝收进夹层里,还带上了哑铃,江粟用行李箱装满了水,沉甸甸的很是安稳。   陈大文捡了几件衣服,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东西可带,就把阳台上一直落灰的铁锹连同弹力绳塞进背包。   她余光瞥见宋星沉包里鼓鼓囊囊,估计是这段时间做的小手工。   晾衣杆也被宋星沉带上了,绑在背包侧面,乍一看跟杆枪一样。   她们和212在大厅会合,黑板上已经有不少寝室写了今日存活人数,江粟在102后面写了“已离寝”。   “103今天还没睡醒吗?”姜锋看见103后面的空白,随口一问。   江粟笔尖一顿,轻轻放下粉笔:“……也许吧。”   一时间氛围有些凝滞,陈大文左看右看,挠了挠头:“找宿管看看?”   103是她们对门,也是大一新生,虽说算不上多熟络,总归也是打过照面的。   宿管大妈拿备用钥匙来开门,锁是开了,门却只能开一条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死死抵住了门板。   “昨晚走廊里出现了丧尸?”张朝猜测道,看向江粟,但后者摇了摇头。   要是走廊有动静,就这宿舍楼的质量,住对面的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宋星沉眼尖地发现门缝下方有一张便利贴。   写字的人相当慌乱,笔迹匆忙歪斜,陈大文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写的什么:“别……什么?闻?别闻?”   她深吸一口气说:”没味啊?   “我看看。”梁子文接过来一看。   “应该是在黑暗里写的,没法把控字间距。”她推了推眼镜,“门字有点右倾,和下面那个不知道耳还是开的字不是一个方向,显然是写偏了,我觉得本来应该是……”   “别开门。”   众人沉默良久,宿管把门锁上了。   “走吧,孩子们。”她的表情有些疲倦,“……我会处理的。”   她们再次回到大厅时,有个身形高挑的女生站在黑板前,端详着上面的字眼。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面露惊讶:“你们还没走?”   江粟说:“遇到了点事。”   这人有点眼熟,姜锋看了半天,想起是宿舍第一个变异丧尸的室友。   她背着大包,身上还揣了几个小包,显然不是下来签到的。   “嗯……”对方有些踌躇,不过犹豫几秒后还是走到了她们跟前,“既然你们还没走的话,能不能带我一个?”   江粟回头看同伴,陈大文和姜锋无可无不可,毕竟人多力量大,宋星沉没说话,其余几个大二生彼此之间都认识,也觉得无所谓。   女生舒了口气,对新生们说道:“我叫谢春华,你们喊我小谢就行。”   清点完行李,宿管大妈就打开了大门门锁送她们出去。   “老师,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陈大文试图给团队注入新鲜血液,要是有个熟悉校园布局的人在无异于事半功倍。   大妈冲她们摆摆手:“我有手有脚的,少操心我。”   踏在难得有新鲜空气的土地上,视野开阔,学生们总算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随之而来的也是对于未知的茫然。   “接下来该往哪走?”   梁子文摸出昨夜手抄的简易地图:“我们住的地方出门往右边走过两栋楼是超市,再往前走八百米是食堂。”   她没用东南西北这种还要让脑子拐个弯的词汇,果然令高考完把知识丢掉的大家都听懂了。   “可以,那就先去超市!”陈大文雌纠纠气昂昂带头冲锋。   江粟走在最后观察着四周环境,从她们出发的位置可以望见一楼部分寝室,路过建筑侧面时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日光倾泻进室内,照亮了几个摇晃的身影,门口堆上了桌椅,也难怪先前她们打不开。那些人影直愣愣地站在过道中间,看外形已经离人很远了。   宿舍内只有一个人是坐着的。那人靠在桌椅后面,双手维持着扶住椅子的动作,显然在不久前的某一刻,她正在试图堵住从寝室进入走廊的门口。   江粟认不出那到底是寝室里哪一个女生,又或者换做谁来都会这么做,所以辨认身份似乎也不是很重要。   她只是一直想起那张扭扭斜斜的字。   “小江,干啥呢!”   她眯了眯眼,迎着日光向朋友们跑去:“来了!” 第157章 圈地运动   宿舍区的古樟木路边散落着一地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幸运的是她们一路出来都没有见过几只丧尸,自然也没见到一个人,谢春华把包里的食物分给大家补充了一点能量,众人胆战心惊地走了一段路,顺利抵达了超市门口。   “上回男生们回去路上出现丧尸,我还以为现在会看到满地尸体。”姜锋松了口气,“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大事。”   “或许是被丧尸吃干抹净了。”梁子文幽幽说道。   姜锋噫了一声,跳到队伍最前面,对正拿着铁锹跟卷帘门较劲的陈大文说:“我来帮你!”   她们以为开门会费好大劲,结果陈大文一撬就开了。   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运气这么好,老板离开超市前都不锁门的?   宋星沉:“小心有人。”   既然她们能想到逃离宿舍,别的宿舍楼里肯定也有先她们一步离开的人。   陈大文举起铁锹,弓着腰压低脚步带头进了超市,姜锋捏紧哑铃跟在后面。   江粟还没进去,就听见前面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满地的包装壳,吃到一半的食物大剌剌丢在地上与灰尘接触,有些肉眼可见的腐败,中间一个货架倒了,罐头散落一地都没人收拾,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搏斗。   “谁?谁在那里!”   她们正检查掉落的物资,听闻超市深处传来一道尖锐的男声。   室内光线不足,对方走近了,她们才看清是个瘦小的男生。   他战战兢兢地靠过来,面露恐惧,身后有几个身形高挑的男生,却并不出头,站在后面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江粟举起双手:“过来找点物资,没有恶意。”   见最前面那人依旧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试图靠近安抚对方:“你……”   她似乎看见什么,猛地往后一闪,男生跌跌撞撞扑了个空,这时众人都发现他手上握着的竟然是一把水果刀!   “走开!走开!”他显然不会用刀,胡乱挥舞着,差点割到江粟,得亏宋星沉拉了她一把。   “你冷静点,我们这就出去。”江粟扯住宋星沉的衣角,招呼众人先离开超市。   她们站在卷帘门边与男生交涉:“我们拿两天份食物就走,不会在这里久留。”   “不行!你们拿走了我们吃什么!”   陈大文此时已经很不耐烦了。   “你跟他们叽里咕噜啥?”她虽然在跟江粟说话,眼睛却上下瞟着瘦弱的男生,“这儿又不是宿舍楼按人头分配,还要顾及物资有没有主人。”   “他们是来抢老板东西的,我们也是来抢东西的,大家都是强盗还讲什么先来后到,打就完事了!”   “你这话也忒难听……”姜锋受不了她的发言,“我会付钱的!”   张朝虽然长得是几人之中最高大那个,但意外地不喜欢打架,出声劝慰道:“都是同学何必打打杀杀,欺负男生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   陷入爆炸状态的陈大文已然抓狂:“组队的时候也没说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圣父啊!”   “小同学,我们一群大老娘们,真打起来肯定是你们吃亏。”谢春华终于吭气了,对着男生说,“超市的物资足够你们几个人吃到过保质期了,我们只带走两天的量,不会影响你们。”   男生还是不让:“谁知道你们进来后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滚,都给我滚!我手上可有刀!”   他似乎找到了状态,全然没有先前那样畏缩,干柴的眼睛露出凶光,宛若一只负隅顽抗的瘦弱公狮。   两波人马僵持不下,忽然后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嗓音。   “他们杀人了。”   宋星沉站在卷帘门边,踢下来一块墙灰。   “出血量很大,血液呈喷溅状,死者应该身高一米六左右,被扎中了大动脉。”她垂着眼凝视着门后凝固的黑褐色痕迹,“死亡时间……大概是三天前?”   眼见那男生抖如糠筛,眼神飘忽,众人能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劁。”陈大文这时候不嚷嚷着要打架了,很识趣地往外撤退,“我只是想打人而已,他们怎么真杀人啊!”   姜锋:“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   “是他、他自己撞上来的!”男生崩溃大哭,“不关我事啊!”   谁成想宋星沉眉梢一挑:“真杀了?”   陈大文大惊失色:“感情你刚刚是在胡诌?”   “猜的。”宋星沉很欠打地插着兜,“血迹是真,人死没死我不知道,随口一说还真诈出来了。”   被套话的男生脸色惨白,后面的高个男也神情不善。   宋星沉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挑事:“从外面过来没见有拖行的血迹,尸体倒是很有可能还在超市里面。”   说着她看向两股战战的男生:“啊,又说中了?”   “祖宗,你可收敛点吧!”一想到有具尸体跟她们待在一起,姜锋感觉浑身难受。   男生面如金纸,脑袋里一片浆糊。   他们是最早一批因为霸凌事件被赶出来的人。霸凌男抢走他们的物资,女寝这边物资有限也养不起他们,在回男寝路上遭遇异变丧尸,慌张逃难之下几人被超市老板厷收留,在这儿住了下来。   因为新开学,超市里刚进了大量物资,供给几个学生活个一年都不是问题。只不过毕竟这群人里素质参差不齐,不少男生害怕外面的丧尸不敢出去上厕所,就在里头随地撒尿,搞得室内臭气熏天。   老板厷也生气了,要求他们离开,这段时间吃好喝好的男生们并不愿意回到男寝被霸凌,也不想去女寝挨饿,争执之下,原本出于善意收留男生的老板厷竟是被失手刺死了。   杀人的男生,也就是此刻握着刀的这个,原本就是男寝里的最底层,虽然同行都是被霸凌的受害者,但他们在出逃之后极为自然地又分化出了不同阶级,他依旧是被欺负的最底层。   在失手刺死老板之后同伴们罕见地给了他好脸色,这令他产生了某种融入集体的错觉——这群人正是通过这样的暴力团结起来。   尽管自己依旧只能捡剩饭吃,但他对此相当荣耀,偶尔有不舒服,也被他刻意忽略了,他从未想过离开这一个群体,虽然受害但也是其中的受益人,这一地的物资不就是么。   外来人对于他们这段时间罪行流露出的厌恶神色令他血脉偾张,女男之间天生就有力量差距,她们自然不会懂一个弱男子想要在末世生活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真是可恶,可憎,可怖!那样高高在上,对他指指点点的嘴脸!   热血上头,眼前一片发黑,男生忽然怪叫一声,猝不及防举起刀就往宋星沉冲过去!   “小心!”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最先传入众人脑海里的是一道清晰可闻的骨裂声。   宋星沉擒住男生的手腕,一掐一拧,整条胳膊就呈现出扭曲的形态,刀柄掉了下来,被她反手握住,在用膝盖抵住胸腔把人死死压在地上的同时,锋利的刀刃擦着男生细腻的脸颊直直插入到离他眼睛只有一寸的地里。   “刀要这样用。”她说。 第158章 黑吃黑   谢春华抱着一大包的卫生巾出来,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还以为后头那几个男的是什么狠角色,结果他们一见宋星沉拿刀就立马滑跪把超市让出来了,鹌鹑似的缩在角落。   毕竟女生们的目标是离开学校,也没有霸占超市,只想拿走几天份的食物,结果一翻货架,大部分能吃的速食竟然已经空了,又或者是啃两口就丢在地上,只剩下大量不能食用的日用品。   她们看得人都傻了,那么多物资竟然短短几天内就被糟蹋没了?   一问得知,原来男生们清楚自己战力不足,也明白迟早会有人找来超市,但又不想把物资分享给别人,于是宁愿毁了都不肯将它们好好保存。   但他们也精得很,拆包后啃两口,被啃过的就默认属于自己了,跟公狗撒尿圈地盘一样。   最后大家伙愣是一件完好包装的食物都没找着,只得找了些电池、手电筒、酒精以及卫生巾之类的日用品离开了。   饶是如此,也被恶心得够呛,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真想不出这些平日里白白净净的小男生会干这种事。   思及此处,谢春华看向正在扇风的宋星沉。   这家伙嗅觉似乎很敏感,说超市里有怪味不肯往里走,江粟给她拿了把小电风扇举着吹,吹得一旁的姜锋都冻哆嗦了,她还是觉得很臭。   谢春华对宋星沉的印象完全来自于室友变成丧尸那晚上,对方冷淡拒绝了自己守夜的请求,但是回过头想想,自己那时候状态确实很不适合继续在现场待着。   后头姜锋冷得受不了了,跟江粟换了个位置。   “还有味呢?”江粟问。   宋星沉皱着眉,一脸不舒服。   陈大文也装模作样嗅了嗅,感慨空气真清新。   “把他们留在超市里真的好吗?”梁子文背上的包快比她人高了,说话时差点看不见人,“这几个男的不是善茬,总觉得会闹出幺蛾子。”   “我们又没办法像他们一样杀人。”张朝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报警也没用。   据男生坦白,他们把尸体藏在了冷柜里,只要不频繁打开,剩余的冰块应该还能在停电情况下支撑一段时间。   胆子最大的陈大文都没敢去看,生怕撞上巨人观。   现在她们只能指望食堂还有存货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饭盒都是由食堂后厨送出的,直到后期才变成拆开即食的速食,也许是食堂员工不够,又或许是食材不足……江粟摸出手绘地图,想要前往最近的食堂,她们需要穿过整个女生宿舍区。   一行人走出十几米后,宋星沉终于放下了风扇。   “不臭了?”   见对方点了点头,江粟继续说道:“你喜欢研究刑侦吗?居然能看出来墙上是人血。”   室内太暗,她当时扫了一眼还以为是超市里的装饰画。   宋星沉说:“只是见过。”   见过什么?   她没再说下去。   听到她们对话的陈大文回过头来幽幽说道:“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姜锋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问张朝:“你觉不觉得更冷了?”   ————   “这都什么事啊!”   费劲巴拉把卷帘门合上,男生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早知道把卫生巾都剪了!”有人愤愤说道,“之前把我们赶出女寝,现在还想要来抢我们的物资!”   “还好没拿走吃的,这群蠢货迟早饿死。”   几人边说边往里走,打开冰柜,无视肿胀青紫的尸体,那堆积在格子里正是大量没拆封的食物。   “喂,狗屎,刚刚演得不错,赏你个屎吃!”   男生们哄笑着往先前那个被推到前面交涉的男生方向丢了条牛肉干。   他还躺在地上,肩膀时不时耸动,看上去害怕极了。   “不是吧,这么怂?”   “这家伙不会被吓尿了吧哈哈哈哈哈”   “狗屎,起来!”   其中一名男生往卷帘门走去,小腿袜包裹下的双腿纤细,走路时摇曳生姿。   “喂,你……”   他俯下身,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爆发出一声尖叫。   “怎么了?”其余男生不明所以。   只见那男生见了鬼似的朝他们奔来,脸色惨白如雪:“他……他、骨头……”   话音未落,众人都看清了从他身后爬起来的怪物。   它的脊椎骨从背部刺出,上身前倾,四肢弯曲像倒钩,从它的腹部剖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白骨交错,组成了一只森森大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男生们的尖叫和推搡里,跑得最慢的那个瞬间就被怪物扑倒,交错白骨深深刺入了他的喉咙里,连一点响声都没发出就没了生息。   超市里一片混乱,卷帘门被怪物把守,他们只能往后门跑去,好在之前死掉的老板厷告诉过门的位置,男生们越过冰柜找到了后门,然而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钥匙呢?钥匙在谁身上?”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不会在那个老男人身上吧……”   生死关头也来不及害怕,这群人当中很快找出了地位最低的那个人,将他推去冰柜翻找尸体。   瘦小的男生哆哆嗦嗦,闭着眼睛在怪物的啃噬声和尸体冰凉的触感下摸索,终于在外套口袋里找到了一把精铁钥匙。   “找到了!”他喜极而泣,跑到门边开锁,发抖的双手对不准锁孔,旁边的美丽少男啧了一声,一把推倒他,抢过钥匙。   “开个门还那么多事,废物东西。”   少男骂骂咧咧开了门,一群人游贯而入,将那个取钥匙的男生丢在门外。   男生扑到门前拍打着被反锁的铁门:“不要丢下我!”   铁门隔绝了声响,阴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他呆呆地流泪:“不要……”   “拿他喂给丧尸正好。”门后的逃生通道里,少男笑得恶劣,“给我们拖延时间,也算做回好事。”   男生们附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已经令他们失去了做人的基本道德,一行人很快走到了通道尽头,然而锁孔偏大,显然并不是和那把开门的钥匙契合的门锁。   他们面面相觑,没想过超市老板厷会为了防盗搞这么多锁。   毕竟他一个大龄剩男,家里头也没个女人,独自开店还是有点害怕,便在装修时分别设置了多道防盗门,为的是一个心安,没成想竟然阴差阳错困住了这帮害死自己的凶手。   “现在怎么办?”男生们慌了。   “还能怎么办,”少男没好脾气地骂道,“回去看看人死了没!”   他们往回走到一半,听见前头传来幽幽的哭泣:“不要丢下我……”   互相对了个眼神,几个男生都挤出笑脸:“软软你来了啊,我们先过来看看有没有丧尸,你胆子小,这才没有带上你……”   故作欢快的男声在看清来人面目时齐齐如被掐了嗓子的公鸡,发不出声音。   肥硕到看不清四肢的躯体阻挡了过道,细长的脖颈足有双臂张开那么长,原本是喉结的地方长出了一张嘴,一开一合间,可以见到里头还未融化的钥匙。   “不要……丢下我。” 第159章 新的丧尸   校内有三个食堂,其中两个在宿舍区,一个在教学区,距离她们最近的食堂位置处于女男宿舍的交界,剩下那个在后门,由于被外部丧尸潜入的那栋楼就在后门方向,一行人暂时没打算去那边找死。   宿舍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封校前最多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此刻显得尤为漫长,萧瑟的道路两旁堆积着枯叶,周围的宿舍楼听不见一点声音。   陈大文和姜锋走在最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欸,你说人被丧尸咬到,什么程度才是感染?”姜锋平时看丧尸片就有这种疑问,“如果破个皮都算感染,那为什么有些人是被丧尸吃了,有些就能变成丧尸?”   陈大文:“被吃的那些是还没变异就被啃完了吧!”   “如果啃到一半完成变异呢?”   “那就变成残疾尸呗。”   谢春华在后面听她们调侃,没忍住插话:“丧尸不会吃丧尸的吗?”   “呃,应该不会吧?”姜锋挠脸,“不然丧尸怎么攻击人类,自己都能给自己解决了。”   谢春华想想也是,丧尸要能内部解决,还追着人啃干嘛。   陈大文问她:“说起来,你怎么没跟室友一起?”   “她们暂时不走。”   变成丧尸前的林芳飞有网购零食的习惯,她被研究所带走以后这些食物就留给了寝室,总的来说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在谢春华想要和212离开时,另两个室友并没有一起,不过她们还是用食物装满了她的背包。   “你们好像送我去郊游的家长。”她开玩笑。   室友没说话,只是抱了抱她。   谢春华并不仅仅只是想逃出去,她更希望能够联络到外界取得救援,把被困的同学们救出来。   不过谁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再见,她们都把那一天当作是告别。   “诶,前面那是什么?”   众人往前望去,道路边出现一个半蹲的身形,背影看是人,肩背宽阔,头低了下去,不知在做什么。   “你们信她是人还是信我是武则天?”张朝后撤一步,“绕路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默契地拐了个弯。   她们绕路去食堂,花的时间就多了点,所幸没再遇上那种形单影只出现的东西,眼看食堂的牌子出现在视野内,陈大文兴奋地往前跑了几步,随即一个趔趄刹车。   姜锋差点撞上她:“你懂不懂交规啊!”   说着就被一把捂住嘴,姜锋正要挣扎,抬眼瞥见前面的身影,顿时噤声。   对方直挺挺地走在她们前面,从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那比常人宽阔两倍的肩膀,跟打了激素的举重选手一样,下半身相对来说较为正常,但显然支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行动相当缓慢。   它脚下蜿蜒着一道血迹,从方向来看应该是在她们拐弯之前的路口一直往前走,缓慢的脚步恰巧令它在食堂门口碰上了绕路的学生们。   一路上掉落着零散的骨屑肉沫,单单一瞥就不寒而栗,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前面传来,几人不用交流就齐齐往后退去。   缩在灌木丛后,陈大文压低声音:“这他爸的什么品种丧尸,没见过!”   “十有八九是别的宿舍楼出来的。”梁子文推了推眼镜,“男寝变异的怪物那么多,没道理女寝这边只有一个种类。”   丧尸堵着门,她们没法绕过它进入食堂,也没人知道食堂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咋办哪?只能去另一个食堂了吗?”   众人盘算间,听见后头窸窣动静,回头一看是宋星沉从包里摸出了一把小弓,还有一个哨子。   张朝问:“这是啥?”   “我在哨子里面做了个机关,可以延时发声。”宋星沉把哨子绑到磁铁箭上,“试试能不能把它引走。”   “它要是个聋子呢?”   “那我们就知道它听不见了。”   宋星沉把工具揣兜里,几下就蹬上了灌木丛旁边的树,坐在枝干上检查了一下哨子。   “你可小心点啊。”这棵树长得不壮,姜锋生怕她掉下来。   少年隐在茂密叶间,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来到最靠近对面道路上景观树的位置,脆弱的枝桠在她脚下稳稳当当,倘若不刻意往上看去,都发现不了有这么个人。   她举起小弓,对准树梢上的尖端,一道闪着银光的鱼线飞了出去,顺着惯性在树枝上转了两圈,绑在上面的哨子就这么挂在了枝桠上。   宋星沉一扯鱼线,哨子就发出了急促尖锐的声响。   哔哔哔——   在食堂前晃荡的丧尸转过身来,众人得以看清它的真容,深黑的眼球不似常人,脸部尚且有人样,然而因咀嚼不时露出的牙龈里明显夹带着血丝,它的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根白白的东西,吐在地上后慢悠悠往哨子所在的景观树走去。   但它似乎分不清发出声音的到底是树还是别的什么,绕着树走了两圈,那发黑的眼眶里竟也看出疑惑,一头撞上树干,砰砰作响。   “看上去挺傻的,”在哨声的掩护下陈大文吹嘘道,“这样看来,我单独对上它也有三成胜算。”   话音未落,那棵树拦腰截断,轰隆一声倒在了路中央,扬起的灰尘扑了她们满头满脸。   梁子文幽幽说道:“真的不是它三个头槌下去,你过头七?” 第160章 食堂仓库   丧尸撞断一棵树,好似连皮都没掉,哨子被摔坏了没再发声,失去声音来源,它呆呆地在原地愣了一会,随后抬脚往来处走去。   众人松了口气,待丧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内,拉着从树上跳下来的宋星沉跑到了食堂门前。   门上挂着锁,是那种老式的U型锁,江粟拿超市里带出来的钳子试了一下,没夹断。   “质量真好。”她感慨道。   力气最大的张朝也试了试,结果反倒把钳子拧断了,锁纹丝未动,可见超市卖的货都是什么品质。   一筹莫展之际,梁子文自告奋勇来撬锁。   她拿了两根牙线棒,尖端交错抵住锁芯,慢慢转了几圈却不得其法,额头渗出了汗意。   “接下来要怎么开?”她之前刷到过博主教开锁视频,但当时只当了个乐子看,反正刷到什么学什么,谁知今天还真能用上,偏偏纸上谈兵,手生得很,差点把牙线断在里面。   “要不撞门?”谢春华提议,“反正是玻璃的,应该不难撞开。”   姜锋反对:“动静这么大,会把丧尸引过来吧?”   “你把粗的那根牙线左右扭动。”宋星沉忽然出声,“另一根压住里面的销,一点一点往前推。”   梁子文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油,继续努力。   约莫五分钟后,咔哒一声,她取下了那把锁。   “开了!”   陈大文小声地鼓了鼓掌:“厉害厉害!”   几人迫不及待推门进去,日光勉强照亮了食堂内部,一股萧条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你怎么懂那么多?”江粟落在后头和宋星沉聊天。   “网上看的。”宋星沉这段时间捣鼓的工具都是在互联网上搜集到的方法,确实好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她瞥了眼江粟亮晶晶的眼睛:“想学?”   见人点头,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本笔记递过去。   江粟粗略翻了一下,各个类型的工具制作办法都有,从净水器到简易指南针,按照用途分类贴着标签,还做了图示。   “我过两天还你。”她捧着笔记连连惊叹。   “不还也没事,”宋星沉收回视线,“我都记住了。”   前面几人已经大致搜寻了一圈回来,肉眼能见的地方看不到一丝物资。   “不是吧,真的一点没留?”陈大文很是绝望。   梁子文想了一下:“找找仓库?员工都撤离了,但这种大食堂里一般都有储备,学校也没良心到天天给我们吃新鲜菜。”   学生们虽然经常来食堂吃饭,但对于仓库在哪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兵分两路开始寻找各个疑似库门的地方。   在二楼还真叫高年级们找到了一间办公室,根据里面留下的设施可以判断这曾经是仓库保管员的工位,办公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水笔旁边的泡面杯里还剩了口汤,上面浮着一层冷腻的油脂。   所有食物的进出记录截止到丧尸大面积爆发之前,后面就是每天控制送到各个宿舍楼的物资份额,最后一笔记录是一周前。   【9月25日】   出库:   红薯 620斤   地瓜 480斤   土豆 350斤   冷冻海鲜 260斤   香肠 180斤   料包 14箱   库存:   大米 312袋   红薯 1450斤   地瓜 990斤   土豆 760斤   冷冻海鲜 1120斤   香肠 420斤   备注:今日各宿舍已按名单发放。   【9月26日】   出库:   红薯 650斤   地瓜 420斤   土豆 300斤   冷冻海鲜 240斤   料包 15箱   库存:   大米 308袋   红薯 800斤   地瓜 560斤   土豆 420斤   冷冻海鲜 880斤   备注:接到后勤通知,肉类减少供应。   【9月27日】   出库:   红薯 500斤   土豆 360斤   冷冻海鲜 200斤   香肠 120斤   料包 12箱   库存:   大米 305袋   红薯 300斤   土豆 60斤   冷冻海鲜 680斤   备注:蔬菜车未到,改发薯类。   【9月28日】   出库:   大米 18袋   冷冻海鲜 220斤   香肠 90斤   料包 11箱   库存:   大米 287袋   冷冻海鲜 460斤   香肠 210斤   备注:减少个人配额。   【9月29日】   出库:   大米 20袋   冷冻海鲜 180斤   料包 9箱   库存:   大米 267袋   冷冻海鲜 280斤   备注:接到通知,明天物资车进校补给。   【9月30日】   记录到这里突然停下,正是学校通知物资车被丧尸围堵,停止发放物资的日子。   “从这份记录来看,仓库当时还有库存,不可能立马就停了补给才对。”梁子文说。   江粟嗅了嗅泡面杯,一股科技香味扑鼻,不知道到底放在这里多久。   “除非……”她拉开办公椅,露出被桌子挡住的凌乱文件,“能够分发补给的人没了。”   三个大一生在后厨附近搜寻,器具倒了一地,锅碗里残余没洗干净的油脂,似乎曾在这里发生过动乱,员工撤退得十分匆忙。   “嘿,这里有道门。”陈大文推开了一块松动的铁板,露出后面的锈绿色门栓。   门没锁。她吞了吞口水,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室友,小心翼翼地压住门把手往前推。   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没有窗户,光照不进来,姜锋点起了手电筒,依稀能看清里头是几个房间。   她们三个前后脚进去,厨房的油烟味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腥气和霉味混在一起,像潮湿地下室的味道。   走廊两侧都是金属门,门上贴着早就卷边的标签——“清洁间”“消毒间”“备用器具室”。有些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约莫是些厨具器材。   走在最前面的陈大文忽然停了下来,向姜锋要来手电,往地上一照。   只见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颗粒,一粒一粒的细碎。   “……米?”   再往前走几步,米粒多了起来,像有人曾经不小心打翻了一整袋,白色的痕迹从走廊延伸进旁边的一扇门里。   陈大文尝试推了下门,锁上了。   “我们找着仓管的笔记!”张朝在外头喊,“你们人呢?”   姜锋往回走了几步:“在这里,好像找到仓库了。”   高年级过来的时间里宋星沉已经闷声不吭把门给开了,自顾自走了进去,陈大文跟在后面。   几个大箱子堆在角落,她们翻找了一下,找出一大堆包装好的速食菜,看说明煮一下就能吃,就是香精和防腐剂比较多,不过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营养了。   “服了,一顿饭卖三十好几,结果是预制菜?”陈大文一眼认出那包装上是她刚开学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   她边骂边把预制菜塞进包里:“等丧尸解决了我非得举报学校不可!” 第161章 找到武器   转了两圈,学生们又在货架上找到了几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大米的标志。   陈大文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不管生的熟的全往包里塞,塞不下了甚至还想拖着一个袋子走。   “还是别带那么多吧。”江粟说,“包重了影响行动,别的寝室估计以后也会来这里拿物资。”   陈大文想想也是,就把一部分米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回原位。   “这角落咋那么乱?”张朝弯下腰去检查米袋,发现好几袋米都被撕开了,白花花的米从裂口里流出来,看得让人心疼。   她比了下裂口,有胳膊那么长,但是边缘不整齐,比起被人撕开,更像是被什么动物咬开的。   梁子文吐槽道:“这儿的老鼠还挺大。”   她们在这片区域找到了不少干货,包括一些红薯地瓜,从量来看和仓管记录的相差无几,供给全校可能只有两三天的量,但七个人足以在这里混吃等死,有人甚至生出了在这待着等救援的想法。   这么想的不止一个,大家伙七嘴八舌讨论开来,江粟见她们分不出胜负,无奈打圆场:“先找找冷库吧,仓管记录里不是有海鲜么。”   一说到海鲜,几个人顿时精神起来,都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哪有不馋肉的,这段时间天天吃速食,嘴巴都要淡出鸟来。   学生们分开搜寻,脚步在米粒上踩出沙沙声。   “咔擦”   “谁已经吃上了?这么饿啊。”张朝随口说道。   “咔擦”   她抬起头来,和几个伙伴面面相觑。   显而易见,总共七个人都在视线范围内,没有一个吃东西。   “咔擦”   咀嚼声微弱,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几双眼睛慢慢转向同一个方向。   货架最里面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咔擦……咔擦……”   “谁在那?”陈大文大着胆子问道。   没人回答她,只有咀嚼声继续,一个人影从货架后面缓慢地挪出来。   对方穿着站满油污的围裙,身上制服显然是食堂员工,头垂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在胸口,手上还抱着一袋破损的米,嘴埋在里面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音。   白米从嘴角掉出来,混着暗红的血水,在地上蜿蜒出显眼的痕迹。   “我劁……”   张朝骂了一句,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仓管员会失踪了。   众人缓缓后退,摇晃的手电光似乎引起了丧尸注意,啃噬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慢慢抬起头来。   它的嘴长得极大,已经到了不像人类的程度,下颚像是被硬生生拉开,关节扭曲,牙齿密密地排列在口腔里,几粒米还卡在牙缝间。   发黑的眼球盯着眼前几名学生,下一秒,那张嘴猛地张开。   “吼——!”   丧尸忽然丢下米袋冲了过来,把几人吓了一大跳,想也没想纷纷往门口跑去。   江粟正要回头看丧尸追到哪里,就见宋星沉依然待在原地,丧尸正摇摇晃晃向她前进,速度堪比老年人。   宋星沉看了她们一眼:“它腿瘸了。”   仔细一看,那丧尸下半身还真一瘸一拐,好像之前被人打的,一条右腿无力地耷拉着在地上拖行。   宋星沉一把推倒它旁边的货架,箱子米袋连同铁架的重量齐齐压在丧尸身上,她抽出侧袋的小刀想要攻击,丧尸却还在乱咬,几次差点咬到她脚踝。   “咔嚓”   “咔嚓”   一个哑铃从天而降砸在丧尸脸上,五官都砸烂了,那张嘴还在四处啃咬。   梁子文一拍脑袋:“塞东西!它嘴合不上!”   顺手抄起剩下一个哑铃,姜锋两步上前猛地往丧尸嘴里塞。   “咔!”   牙齿狠狠咬下,却被哑铃卡住。   丧尸的下颚卡在极限位置,它发出嘶哑的低吼,身体疯狂挣扎。   下一秒,刀刃刺进了太阳穴,血肉迸溅,宋星沉面不改色,握着刀在它颅内生生拧了一圈才拔出来。   丧尸抽动了一下,彻底失去动静。   正在众人惊叹此等狠人之时,江粟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紧张地检查她四肢:“没受伤吧?”   宋星沉拿编织袋蹭掉刀尖的血,站在原地任江粟看:“没有。”   “你都不害怕吗?”谢春华瞠目结舌。   姜锋吞了吞口水:“她在凌晨看恐怖片都面无表情的。”   可能有的人确实天生胆大,在场几人都默契地忽略了宋星沉耍刀比切瓜砍菜还熟练这件事。   反正这人现在跟她们是一个阵营的,追究太多有什么好处?   “还找冷库吗?”有人问道。   “算了吧……”姜锋有气无力,“仓库里都出现丧尸了,鬼知道再找下去还能发现什么。”   梁子文也表示赞同:“停电这么久,海鲜估计能吃的也没多少。”   她们确实有点怂了,还好刚刚那丧尸行动缓慢加上宋星沉下刀快,这要换个健全尸藏在角落偷袭那还得了,为了口腹之欲把小命丢了实在不划算。   几个人把食物搬出了仓库,放在平时用餐的座位边,顺手用大门卸下来的锁把仓库给锁上了。   至少这里还算空旷,遇事了能跑。   经此一役众人也意识到防身武器的重要性,超市是暂时不打算回去了,她们就在后厨搜刮了一些厨用刀具,不说有没有用,至少图个心安。   姜锋没敢从尸口夺哑铃——总觉得有点恶心,因此她手头只剩了形单影只的哑铃,拿衣服擦了擦,噫吁叹息。   后厨那里张朝挑了把剁骨刀,这么大个子拎着刀杵在那还真有模有样,别管她敢不敢砍人,至少气势很是唬人。   “也许我上辈子是杀猪匠。”她说。   梁子文和谢春华分别拿了食堂大锅和铲子,据说走的是防御流,至少锅遇事了还能扣脑门上。   在陈大文的指导下,江粟学会了电动行李箱的驾驶功能,只不过电量有限,她试用一下就改成手动模式了。   从行李箱下来,她见宋星沉一个人呆在角落,抱着晾衣杆打量。   江粟凑过去一瞧,宋星沉把水果刀绑在了晾衣杆顶部,乍一看像柄长枪。   “哇你攻击性好强。”   宋星沉斜了她一眼。 第162章 男生集团   “有人在吗?”   “门口堵着东西,肯定有人占了物资。”   “反正也没我们的份,要不……”   一大清早,在食堂一楼休息的几人就听见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睡前她们为了防止丧尸半夜进来,用桌椅堵在门口,梁子文主攻的结构力学发挥了作用,虽然看着只是无脑垒高度,但从外面推是很难推开的,在里面的人只要抽走最底下的凳子就能轻易打乱结构开门,也是防止仓库里还有其余丧尸,到时方便逃生。   陈大文听了一会儿,确定是人类在说话以后打开门:“嚷嚷啥呢?”   外头的人没想过里面还会开门,一时间噎住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站到她跟前。   那男生身形窈窕气质高雅,两条白瘦的小腿被包裹在紧身裤里,勾勒出诱人事业线,只可惜颈带后的凸起平了些,要不然也是个满分尤物。   他人淡如菊地说道:“同学你好,我们是从寝室逃出来的,能收留我们一天吗?”   “你们等等。”   陈大文折返回去,将这事跟同伴们说了。   她们本来也没想独占物资,收集够几天的干粮就准备离开了,昨晚忙活大半天把食物搬出来也是为后来的人减轻一点负担,不过确实没想到这后来的这么快,而且还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   陈大文对于超市发生的事心有余悸:“退一万步讲,假设他们品性可以吧,但他们守得住食堂吗?”   这群小男生漂漂亮亮的,说话和气,看着比超市那群人礼貌不少,但老话常说漂亮男人不好惹,陈大文对此类人物都是敬而远之。   梁子文思忖了片刻:“先看看他们有什么打算。”   用体温计测过体温正常以后男生们进了食堂,还很客气地对她们道谢,先前交涉的那男生显然是他们之中隐形的首领,见他动了,其余人才动身。   陈大文刚入学自然没见过几个除了新生以外的人,几个高年级倒是认出来了那男生是谁。   “这不是高纨吗?每年都在大会上跳开场舞那个。”张朝对他印象颇深。   高纨今年大三,说是舞蹈世家出身,从入学以来就一直是学校男神——不知道谁吹的,反正她们这帮理工女只在学校墙吃瓜的时候频繁见到他的名字。   这些瓜大多是哪个男生又因为心上人喜欢高纨而黑化自杀啦,哪个男的又给高纨下绊子啦,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张朝这辈子没见过能被周围人忌恨到这种程度的男生,对方好似也根本无所谓这些伤害,总是人淡如菊地公开表达自己不在意,然而那些惹过他的人往往都没好果子吃。   这些男生不是被送进精神病院,就是闹出丑闻退学,最惨的那个据说是闯进农学院的培育基地后被发狂的公猪给……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阵恶寒,瞥了眼气质恬然的高纨。   “我说,还是待到他们离开吧?”张朝悄悄对江粟说,“我不太放心。”   男生们很安分,每个人都只取用了一人份的物资,看上去没有到处破坏的苗头,也就是其中有个富家男对食物挑三拣四,有些聒噪。   “小绿不要闹了,条件有限,你先忍忍。”高纨温声细语对那名衣着打扮都相当昂贵的少男说道。   那少男哼了一声,竟也没发脾气:“等姐姐来了,一定要让她好好补偿我!”   “好好好,我帮你揍她。”高纨仿佛在安抚自家小孩。   陈大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这男生好似就是之前选美时刷票当第一的焦绿。   之所以想起来,还是因为他后边跟了个安静的白发少男,两个人站一起反差相当大。   焦绿他姐……那不就是焦霖吗?   高年级倒是对焦霖高纨的事有所了解,毕竟高纨明恋焦霖也不是一天两天,俩人还是青梅竹马,经常在校园里同进同出,但迟迟都没有确认关系,其实是个女人都知道焦霖对他没意思了,也就年轻小男生会觉得高纨是绝对正宫,别人是酒店高纨才是家。   不过陈大文想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焦霖她竹马和俩弟弟都在这里,你们说她会不会让家里派人救援?”   姜锋:“你好聪明啊!”   陈大文谦虚:“哪里哪里。”   “她要是真在乎家人,早在封校的时候就可以把他们接走。”   从醒来就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星沉坐在椅子上擦拭刀刃,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嗯……也许是没想到丧尸会爆发这么快呢?”谢春华说。   不过宋星沉说得确实有道理,早在封校初期她们就见过几个家里特别有钱的学生被偷偷接走,陈大文虽然是个厂二代,但她家里人出奇的遵纪守法。   “什么?原来偷溜回家不会被罚的吗?”陈大文大惊。   “什么?原来你不是因为想跟我们共存亡才留下来的吗?”姜锋大惊。   谢春华哭笑不得:“你们不要把人想那么坏,我觉得焦学长人挺好的,不至于干这种事。”   最后几人交流了一番,决定由江粟前去探探虚实。   江粟平时爱参加各种活动和勤学俭工,在几个年段里人缘都不错,跟高纨也打过几次照面。   “学哥,你们是一栋楼里一起出来的?”   高纨嘴倒是很严,只含糊说:“嗯……物资不太够了。”   “断网前我有看到说焦氏集团和军方合作,”江粟索性单刀直入,“我想问你们有没有更准确的消息?”   “啊,这个啊。阿霖说会有部队来救援,不过能救的人也有限……”   他抱歉地说:“可能没法带上那么多人。”   江粟点点头,她本身就对被救这件事没什么期待,变数那么多,求人不如求己。   “可是姐姐说过,她会尽力救出最多学生。”   那名白发少男忽然出言拆台。   高纨脸色不算很好,但依旧柔声说:“阿霖心善,不过条件也确实有限,现在说大话,将来让同学们失望怎么办?”   “但直接拒绝同学们,不太好吧?”少男无辜地睁大眼,“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大家可以一起离开呀。”   高纨没来得及说话,焦绿就神色不善地开口:“焦棠你有完没完?这么圣父你干脆留下来陪她们好了!”   那名叫焦棠的少男似乎被他吓到,楚楚可怜地低下头去抽泣。   三个男人一台戏,江粟被他们搞得头大,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没事没事,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你们先休息吧。”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头一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宋星沉。   少年的视线游走在几个男生之间,黑沉双眸盯着人时总有种阴恻恻的,被鬼缠身的错觉。   焦绿浑身难受,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江粟挡在两人之间,推着宋星沉的肩膀往回走:“你从起床还没吃过饭,现在有胃口了吗?多少吃点吧。”   “不饿。”   宋星沉收回视线,鼻尖微动,抓着江粟的手回到了伙伴们中间。   “只是有股……奇怪的味道。” 第163章 开始分裂   男生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有人凑到高纨跟前:“学哥,女生那边怎么说?”   高纨扫视着众人,将他们脸上各异的表情收尽眼底。这里有不少人胆子没那么大,很希望能有几个强壮的女生加入,但又不想物资被抢,因此把锅甩给自己,高纨在心里冷笑,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体贴的态度。   他并未第一时间作答,反而将注意放在低着头看似柔弱的焦棠身上。   “学弟,你刚刚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呢?”   高纨看似苦恼地微微蹙眉。   “阿霖说过逃生名额有限,我们手头的物资也不是很够,我肯定优先保证我们男生的存活,你为什么要用那种似是而非的话在女生面前反驳我呢?就好像我是在故意说谎一样。”   “还是说……你有阿霖的消息?”   他抬起眼来,打量着焦棠脸上的神色。   少男楚楚可怜,即便出于资源匮乏的时刻那头白发依然富有光泽,如绸缎一般,比起开学典礼跳舞那日的耀眼更多了几分脆弱。   高纨咬了下唇,他已经大三了,那本来是他最后一次献舞,没成想会被一个刚入学的家伙取代,偏偏居然还是焦家的真男儿,他动不了!   焦霖平日里脾气好,对他却疏离有分寸,但也只有他一个男人能够接近她,因此高纨对自己的“正宫”地位很是知足。可是,焦霖那样外热内冷的人,竟然会当众给一个认回来没多久的弟弟送花?!   亲弟弟又如何,长得那副水性杨花的模样,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焦棠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这位人淡如菊好学哥的眼中钉,可怜巴巴地解释道:“我没有……只是姐姐的性格不会放弃同学们不管的。”   闻言,高纨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和阿霖认识二十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你怎么能仅凭自己的臆想就说大话呢?”他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这个据说在乡下养大的野男生,果然如焦绿所说那样毫无远见,只顾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   倘若贸然一开始就和这群女生组队,对方必然不会太珍惜情报资源,甚至有可能团结在一起把他们当耗材。   但要是说名额有限,主动权就在男生手上了。高纨瞥了眼也同样在商议事宜的女生们,微微勾起嘴角。   看着吧,肯定会有人为了求生脱离团队,找他们求助的。   到时她们就会被迫成为单独的个体,分崩离析,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高纨收回视线,果然男生们都已经在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焦棠了。   他心中微哂,宽慰道:“好了,知道你不是有心,以后说话前三思而后行。”   “哥哥你就是太善良了。”焦绿抱怨,“带上这种拖油瓶做什么,真是没用!”   焦棠低着头,身形一顿,肩膀耸动着好像在哭泣。   那厢江粟把情况一说,大家虽然没出社会,又不是真的不谙世事,多少都明白了男生们话语里的婉拒。   “不是我道德绑架啊,只是焦学长能说出那种话吗?”谢春华曾跟焦霖参加过同一个社团,对焦霖似乎有着别样的信任,“她干起正事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你不要太崇拜她啦,人哪有真正无私的。”张朝说,“我们自己早点打算吧,别指望人家了。”   谢春华看上去还有点不信,女生们已经讨论起新的话题来了。   “先规划下路径吧,我们几个想靠自己跑出去,不止得有武器,还得有载具。”   “宿舍区是禁止车辆入内的,我们想找车就得去教学楼的地下车库。”   “出校该往哪开?现在断网啥消息都没有,别一头开进丧尸老巢去了。”   “嗯……说起联络工具……”   “无线电是不是能用啊?我们可以去找找收音机,正好过段时间就是四六级,我想教学楼里应该会提前准备的。”   “我看电影里在这种情况下军方都是通过收音机发布讯息的。”   “电影你都信。”   “艺术参考现实懂不懂?”   “等等,你们想过没车钥匙要怎么开车吗?”   当头一棒,几人陷入沉默。   “我会搭火点线。”宋星沉说。   几双眼睛发亮,齐刷刷看过来。   “只能用于老式车。”她补充道。   姜锋略做思考:“咱们学校的职工应该没富裕到人人都用上新车……吧?”   这个问题一群学生还真不清楚,不过至少有技术型人才在,这使得她们对未来还算乐观。   “要能搞到车,我们可以先从操场那边出校,那一带没有居民楼,危险可能不多……如果丧尸没移动的话。”梁子文经常外出,对于周围的路段很熟悉,“从东大门出去往北走就是高速,可以到达郊区,去哪就到时候再说吧,我觉得军方要建立安全区清扫城市丧尸的话,很可能会设置在人少的地方。”   “我看一下,食物暂时是不缺的,日用品也够用了……”   “是不是还得再去整点药?不过医务室离得比较远,我们搞到车再过去会比较好。”   “行,那现在就这样安排。”江粟拿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离开食堂以后先去教学楼找收音机和车,再去医务室,然后离开学校。”   搞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女生们收拾起东西来,动静吸引了男生们的注意,高纨坐不住过来问她们要做什么。   “我们准备走了。”江粟礼貌地对他点点头,“学哥你们拿了必要物资后也早点离开吧,仓库里头之前就有一只丧尸,虽然被我们杀了,但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别的。”   在食堂坐吃山空本来就不是办法,高纨是打算接纳几个女生增加武力后再动身的,谁想她们动作这么麻溜,这就要走了?   而且食堂里还有丧尸?   江粟还很好心地说她们可以等男生离开后再走,防止他们应付不来丧尸。   他感到一阵眩晕,先前打好的腹稿都没用了,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其实……阿霖那边也可以多带几个。”高纨欲盖弥彰地扫了江粟身后忙活的几人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只是确实带不了那么多人,你……”   他刚想说,你抛弃几个没用的加入我们吧。   结果就见江粟挠了挠头,一脸费解。   “啊?学哥你想开除几个男生吗?这不太好吧。”   她没收敛声音,周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大家都是同学,反正咱们女生也不怕吃苦,还是我们走吧,就不跟男士抢名额啦!”   她笑得灿烂大方,高纨却在男生们不善的注视下冷汗涔涔。 第164章 男生入队   众人或打量或猜疑的眼神落在身上,令高纨如芒在背。   他微抬下巴,肩背挺直像一只高傲的小天鹅,纤长的脖颈伸展出漂亮的弧度:“我把这儿的男生视作亲兄弟,并没有丢下他们的意思。”   “哦哦,那我理解错了?”江粟没个正形嘻嘻哈哈,“学哥你那么说难道是想要我丢下我的朋友?”   高纨嘴角一抽,不敢去看女生对他是什么神色,只倔强道:“清者自清,我只是好心提议,你非要这样曲解的话,我也百口莫辩。”   说罢,他清高地撇开脸,见着男生们狐疑的眼神,身形一顿,往焦绿那边走过去。   焦绿倒是不怕,毕竟焦霖还是他姐姐,哪有抛弃自己的道理,当然他也觉得现在人太多了,早晚会影响生存物资,不如在这里丢下几个。   见高纨吃瘪,他心里不屑,嘴上却宽慰道:“要不是焦棠那家伙乱说话,学哥也不至于被逼到这种地步。”   “呵,女生就是喜欢那样的。”高纨冷笑一声,故作不在意,“等着瞧好了,知道阿霖直升机会停在哪的只有我们。”   说着,他对焦绿多了几分温柔:“小绿,这件事你没告诉过别人吧?”   “当然啦。”焦绿像是不耐烦了,“我告诉别人做什么啊,多几个竞争对手么?”   倘若高纨能继续追问,便能轻易发现焦绿神色中的不自然,可惜他在得到回答后放下心来,并未二次确认。   此刻焦绿在心里把焦棠骂了个狗血淋头。   男寝丧尸越来越多,就算是焦绿都忍不住想要跑了,但是一个人又不敢,焦棠也没什么本事,就出主意说不如谎称他们有焦家来救援的消息,以此为条件集结了楼里一群男生跑出来,当然过程中确实死了几个炮灰,但因为他们身份的特殊性,焦绿被保护得很好,有惊无险来到了食堂。   甚至为了说服号召力最高的高纨,焦绿还编造了一个假地名,这使高纨对他百依百顺,并且借着是焦霖竹马的名头在男生们面前肯定了会有救援的信息,以此站稳了领袖的地位。   见到食堂里的女生以后,焦绿心中愈发不安。   接下来去哪他也不知道,莫非真要让高纨带他们去那个假的汇合场所?这要是没等来救援,自己恐怕会被男生们第一个撕了!   他狠狠拉着焦棠走到一边,众人以为他们俩兄弟又在闹矛盾,见怪不怪。   焦绿压低声音说道:“你出的好主意!现在怎么办,真要去送死?我随口编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救援!”   “你别急,反正别人又不知道,还指望你带上他们呢。”焦棠依旧是温声细语的,“我们加入女生不就好了?她们既然能制服丧尸,多少有点本事,没准还能找到逃生的办法。”   “加入她们?学哥恐怕不会同意。”   “你还真把他当领头羊了?实际上知道‘救援‘在哪的人是你,有主动权的也是你,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男寝,哪里需要这么多男生跟着拖后腿?”   “你的意思是……”   “这种时候就别藏着掖着了,你越心虚,她们越容易看出你在说谎,不如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救援地点在体育馆东大门,但只有焦家人在场才会行动,这样就能保证我们不被献祭。”   “届时没见到救援,也可以说是丧尸阻塞赶不过来,反正东大门距离高速很近,逃生也不算困难。”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在别人面前装一下跟我关系不好。”   早在此前焦棠给焦绿出主意时,焦绿就隐隐把他当成了可靠的跟班,就是不知道焦棠为什么非要跟他演戏,每天都装得很可怜,不过焦绿欺负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当回事,可能这人就是受虐狂吧。   因此,焦绿直接找上了江粟。   “我可以告诉你们救援会在哪里出现。”他说,“但你们要保护我。”   江粟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你不用跟朋友们在一起吗?”   “他们也配当我朋友?”焦绿笑了一声,“你就说干不干吧。”   略作思忖,江粟说:“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听话,别对我们制定的计划指手画脚。”   “随便你。”   焦绿回去以后就把这事说了。   高纨反应尤其大,不是他们接纳女生,而是他们进入女生群体里?差别大了去了!   “那谁来做主呢?”他忍着火气,好声好气对焦绿说,“要是加入她们,我们不就成可以被随时抛弃的工具人了?”   焦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们敢?”   女生当然不会抛弃作为焦家男儿的你,但很有可能会抛下我们啊!其余男生暗自腹诽。   焦绿这时也不愿意和高纨虚以委蛇:“学哥,你要是不想委屈自己,那你就带着他们走吧,反正你也知道救援地点不是吗?”   他这么一说,原本确实有这个打算的高纨反倒不确定了。   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全是焦绿说的,谁知道有没有隐瞒?就算是真的,他们这群人里都没有一个焦家人,怎么确保能得到救援。   别人都以为高纨是焦霖的竹马,怎么说也能有几分脸面,高纨在外也经常自信于焦霖对他的体面温柔,但他心里清楚,焦霖不会在这种时候对他宽容。   是以,除了跟焦绿绑定,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眼见着没法劝说焦绿回心转意,高纨咬咬牙,也只能应了。   女生那边,虽说能有确切的救援消息是好事,但一时间带上这么多男生着实有些为难,几人之间也出现了分歧。   “这么多男的,指不定拖后腿呢,没等到救援就被他们害死了也说不定。”   “他们能从男寝跑到这里怎么说也有点本事吧,应该不至于拖后腿。”   “不是吧你们真想接受他们?这群男的勾心斗角起来堪比宫斗,我可不想一边打丧尸一边哄小男生。”   “我也不想啊,但焦绿知道救援地点在哪,不比我们硬着头皮逃生有用。”   ……   “投票吧要不?少数服从多数。”   一时间,两派人数竟然持平,几双眼睛齐齐望向没有表态的宋星沉。   她抱着胳膊,眼神落在半空不知想些什么。   “说句话啊星姐。”   半晌,宋星沉终于出声:“让他们加入。”   “啊?”姜锋大跌眼镜,“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   眼前少年凉凉地斜了她一眼,明明面无表情,却无端嘲讽。   “在你眼里,我是好人?”   她说完就走到窗边去了,留姜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怎么不让男生们加入还叫好人?她们这个队伍也不是什么敢死队吧? 第165章 雄竞高手   不论如何,那六名男生最终是加入到了队伍里。   他们其实本来有十几个人,但闯出男寝时大半被拉来垫背了,活下来几个非富即贵,也难免有点脾气,原先服从高纨还好,现在要听女生们指挥,多少不服。   裴钱祸是得知此事后第一个抱怨的,他长相明艳,红唇炽烈,身材火辣,被称为“小辣椒”,可见性子有多暴,横眉竖眼起来也别有一番美人嗔怒的风情。   “有资格获得救援的是我们,凭什么听你们指挥?”他掐着细腰坐在餐桌上,笔直纤细的小腿交叉,遮不住屁股的热裤几乎可见底下旖旎风光,“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能有什么本事?”   “不服的话,你也可以不加入嘛。”张朝很是和气地同他讲。   “你!”   见高纨也没什么反应,裴钱祸提起的气势又瘪了下去,他红着眼狠狠地剜了一眼张朝,后者不明所以。   以往战无不胜的容貌红利失去了作用,这里的女生跟睁眼瞎一样不会因为美貌宠他让他,这多少让一直在男寝吃苦头的裴钱祸感到不安。   同样不安的还有其余两个男生,他们家境好长得好,原本在男生阶级里属于中上层,但到现在能供他们支使的下层男已经没了,倘若没女生垫背,沦为下层耗材的就是他们。   当初他们有多轻易地献祭别人,现在就有多害怕自己会被以同样的方式献祭。   “好了,现在来说说看,焦家的救援会在哪里接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焦绿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说出了先前和焦棠商量好的地点。   女生们并未提出异议,毕竟东大门是她们早先就打算去的地方,那里人少,被定为接应点也不奇怪,反倒令她们多了一层安心。   “既然这样,休整过后我们就出发。”   男生们不得不立刻行动起来装物资,一群大老娘们竟然就这么干看着也不帮忙,裴钱祸在心里暗骂,把手提包塞得鼓鼓囊囊,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花大价钱抢购的名牌。   他收拾完东西起身提包,脚下却一个趔趄,被包的重量牵连狠狠摔了一跤,险些走光。   跪坐在地上的裴钱祸眼里含泪,这里没有一个人在意他受伤,果然男人只能靠自己。   “没事吧?”听见动静,张朝过来看了一眼,单手就拎起了手提包。   她打量着这只名牌包包,颇有点不识货:“你们男生也太……都逃生了还带这种漂亮小包呢,没双肩包吗?”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包了!裴钱祸委屈。   “哎,算了。”张朝找了根绳将它跟自己的背包固定在一起,甩到肩上试了试,也没觉得有多重,“我来背吧,你别捣鼓了。”   她说着又被叫走了,裴钱祸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面上一红,低着头爬了起来。   世界上果然还是有好女人的。   焦绿虽然不大喜欢被指挥,但有人替他管事跟被当成小喽喽是两码事,江粟又会说话又能干,时不时哄着他,刚好让他乐得清闲,因此对于其他男生的不满并未有多在意。   倒不如说,正是有别人的待遇做类比,才让他更有了高人一等的快感。   这个“别人”正是焦棠。   不知怎的,向来安静企图缩小存在感的他没来由地跑去一个更没存在感的女生面前晃荡,叫什么来着?……忘了,反正那人看着就冷淡,对男生也没什么好脸,偏偏焦棠那家伙一直觍着脸凑过去,真是稀奇。   在众人忙碌整理行李时,无所事事的焦绿还好奇去瞅了两眼。   少男柔顺的白发散落披在肩头,露出精致美丽的侧脸,那双和姐姐如出一辙的浅色瞳仁专注地盯着眼前神色冷淡的女生,粉唇轻启,温声软语地说着些什么。   焦绿刚过去,就听焦棠温温柔柔地问道:“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吗?好厉害啊。”   “嗯。”   “可不可以教教我啊?”   “你学不会。”   接连吃了闭门羹,焦绿以为焦棠会被气哭,再不济也得有点骨气转身走人,不曾想他竟然不怒反笑,含羞带怯地垂下头去。   “我是有点笨啦。”   “知道就好。”   女生语气冷漠,焦棠抿唇一笑,颊边浮起红霞,艳若桃李。   见到这一幕的焦绿大跌眼镜。   这人真是受虐狂啊!   他愣愣地看了半晌两人互动,视线再落回到女生身上时竟然从那冷淡面上察觉出几分俊秀,随着焦棠的各种示好,焦绿逐渐觉得那名女生有股禁欲神秘的气息。   虽然一直对焦棠颐指气使,实际上焦绿对自己容貌才情比不上对方很是焦虑,因此见了连对焦棠都不假辞色的女生,心中越发好奇。   “星星,理好东西没?”有人在喊她。   宋星沉跃下窗台,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焦棠,径直往朋友那边走去。   从立柱后面走出来的焦绿幸灾乐祸:“这是哪家的少姥,你认得?”   没想到焦绿会看见这一切,焦棠脚步微顿,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了。   “……不是,我就是看她身手好,套个近乎。”   焦绿点点头,心里头却是不信。   他们见到这群女生不过半天,从哪看出来的身手?   她一定是个人物,才能让焦棠这样死缠烂打。焦绿暗暗想道。   作为身份特殊人士,焦绿自然享受到了优待,不论如何刁蛮任性,女生们都不会对他怎么样——虽然她们对每个男生都差不多是这种态度,像陈大文就是直接无视他们,但如江粟那样的好脾气就会尽力办到所有人的要求。   不过这样的风度,很容易被没眼力见的人当成是有好感的表现。   启程之后,焦绿轻易发现队伍里的俩兄弟——季软软和季吱吱,每次见到江粟都会脸红,兄弟间自然也发现了彼此的心事,这不很快就在闹冷战了。   季软软一边不搭理弟弟,一边对江粟颐指气使,还故意挑刺无理取闹,江粟没说什么,笑笑就过去了,随口一句打趣夸他貌美,反而让季软软脸红心跳不再有心找茬。   季吱吱性格就柔弱些,说话总是细声细气,不过这家伙也没看上去那样良善,每隔一会不是腿崴了就是手撞伤了,几个女生都懒得搭理他,只有江粟会去照顾……也不全是。   就比如此刻,从出了食堂就一直远离人群的宋星沉忽然上前,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扯过季吱吱发红的手腕,说道:“她再晚来一点,你这伤都要好了。”   “对、对不起……”季吱吱一脸惊恐,“我不是故意给你们添麻烦的……”   少年黑沉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对方,映不出一丝温度,她这副模样成功把男生给吓哭了,抽抽答答边哭边偷看其他人,没成想这回连江粟都不站他。   “季吱吱啊,可别闹了。”江粟揉了揉眉心,神情依旧散漫,“当心哭声把丧尸引过来哦。” 第166章 随地撒尿   看到这一幕,季软软对这个绿茶吊弟弟的遭遇幸灾乐祸。   “就是,少给人家添麻烦了,之前跑路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柔弱。”   他想起季吱吱在面对丧尸时一言不合就把其他男生拉来垫背的狠戾,面上轻蔑更甚。   只是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才当众没揭弟弟的短。   他俩一个软软一个吱吱,足以见得母亲对他们将来成长为贤惠淑男抱有多大期待,可惜性染色体本性难改,可见人还是不要和基因作对得好。   季吱吱吃了瘪,窝囊地低下头去,一副受气包模样,实则心里头恨得要死,暗地里瞪了哥哥好几眼。   他没敢把火气对准拆台的宋星沉,少年自从离开食堂就阴着脸,经过男生时还不停扇风,仿佛他们是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看上去像个硬茬。   江粟带着队前行,一有风吹草动就直接绕道,一路上幸运地没有遇见丧尸追击,几只零散的丧尸在宿舍四周晃荡,由于距离问题也没有发现她们。   寝室区前往教学楼需要经过一道闸机,此时当然是断电状态,但闸栏也被锁定无法推动。女生下肢力量强,这高度对于她们来说轻轻松松,一跨就过去了,苦了几个男生,细胳膊细腿的,平时显然也没怎么运动,很多跨到横栏上就下不来了,两腿大张,露出大片雪白的风光,女生们颇有自觉地别过脸去。   只有宋星沉不解风情,板着个死人脸直勾勾盯着人,仿佛在看一块砧板上的生肉。   “你、你看什么啊!”季软软挡着裆部,双眼通红,小兔子似的张牙舞爪。   “你背后有丧尸。”   “啊!”   所有人都被宋星沉那句话吓了一跳,季软软更甚,直接吓得脸色惨白,双腿急得直蹬,便听到刺啦一声,一具柔躯狼狈地跌落在地,粗粝的石子磨红了白皙的胳膊,男生摔得四脚朝天,下身布料被闸机勾住扯开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底下的内裤颜色。   再一看背后,哪有什么丧尸。   “这不是下来了么。”宋星沉轻飘飘说道。   江粟五指虚拢掩住嘴角笑意,轻咳了一声。   也许是季软软的模样太过凄惨,其余男生顿时不矫情了,纷纷从闸机上跳了下来。   张朝离裴钱祸最近,顺手扶了一把,后者差点摔进她怀里,登时脸红,俏丽得很,可惜女生根本没注意到,扶他站稳后就撒手了。   季软软还躺在地上,他知道自己走光了,还被一群女生围观,心中羞愤欲死,恨不能一头撞死。   这时一道黑影罩在他上方,柔软的布料盖在了白皙的大腿上,江粟脱下外套替他遮住了不雅,她的眼睛里没有取笑和凝视,只有一视同仁的平和。   “能站起来吗?”她温声问道。   季软软抽噎着给她看手上的擦伤:“手疼……”   于是江粟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胳膊,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够让他借力,又不至于揩他的油,嘴上说着:“哎呀,我可真是艳福不浅。”行为却远比言语来得克制有礼。   季软软站起身后,正想说什么,江粟就仿佛能读心般先一步出声训斥宋星沉。   “你看你,喜欢恶作剧,现在害人家摔了吧。”她不痛不痒地轻轻打了对方一下,“以后别拿丧尸开玩笑了,知道吗?”   宋星沉哦了一声。   说着江粟转过头来,替季软软系紧了腰间的外套:“还是个孩子呢,别跟她计较。”   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少男,他头脑发昏,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待到江粟走后,脸颊久久都没褪去热量。   江粟她……这是对自己有意吧?   果然如他所料,接下来江粟对他的态度都软和不少,余光瞥见弟弟扭曲的脸色,季软软心里很是痛快。   季吱吱长得柔弱可怜,在家妈妈和妹妹都更关照他,对于这个长男就少了几分关注,是以季软软不得不以嚣张跋扈的外壳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   尽管在这种丧尸来临的背景下幻想这些很不切实际,但季软软真的开始做梦自己将来赘给江粟让她生个一儿半男的场景。   一时间少男春心萌动,连带着管不住下半身,通红着脸对江粟小声说:“我、我想去厕所……”   “啊……”江粟抬头四望,周围哪有厕所,就算有估计也因为停水臭气熏天,这些天她们都是就地解决,不知道身矫体贵的男生受不受得了。   果然季软软对于随便找个地方上厕所感到抗拒,四面透风,被人看光了怎么办?!   再说,要是草丛里窜出个丧尸来又怎么办?   一行人快被他折磨到发疯,高纨都忍不住了,好声好气对他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现在哪有这条件呢?或者你憋到教学楼在上也行。”   季软软委屈得通红了眼,还是害怕。   “我陪他去吧。”江粟对众人说,“大家休整一下。”   陈大文嘀嘀咕咕:“事真多。”   谁料宋星沉忽然出列:“我也去。”   “你水都没喝多少,还能拉出来啊?”姜锋愣头愣脑问。   结果就被白了一眼,宋星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万一出事,至少我能活着回来通知你们。”   江粟:“啊?我死了也是可以的吗?”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灌木丛走去,季软软一直想找机会和江粟说话,对方却总和宋星沉聊天,哪怕后者话少,她自己一个都能聊得起劲。   她们本来去了最近的一片灌木,但宋星沉随口说了句这儿草木稀疏,低头一眼就能看见了,季软软就非得跑去更远的地方上厕所。   “你们不许偷看!”他凶巴巴地说。   两个女生背过身去,听后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江粟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见宋星沉皱着鼻子神情不耐,她问道:“怎么了?”   “有股味,想吐。”   江粟想,这家伙鼻子也太灵敏了。   不过她没说出来,小男生好面,要让季软软知道他味大,少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说咱们都出宿舍区了,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丧尸吧?”江粟边说边给宋星沉拧了瓶水递到她嘴边,教学楼本来就因为停课没人去,在那里休息可能还算安全。   “丧尸只是变异了,不是腿瘸了。”   “有时候你还怪幽默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一看,被眼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季软软背对她们瘫在地上,下身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一具四肢翻转的扭曲人形物匍匐在他腿边啃噬,高高隆起的腹部裂开了一张血口大盆,从里面刺出来的骨头密密麻麻,锋利如牙。   “你有时候也挺乌鸦嘴的。”宋星沉说。 第167章 单杀丧尸   约莫是注意到了眼前还有两个猎物,将季软软啃了一半的丧尸猛地抬起脸来,如果酱一般融化的五官看不出原本模样,身体前倾偏偏又能保持平衡,凸出的肋骨暴露在空气中,黏连着薄薄的皮肉。   “救、救我……”   少男涕泗横流,年轻美丽的脸庞因为痛楚皱成一团,他拖着血淋淋的下半身在草地上爬行,向两人伸出手:“救救我……”   加厚的手掌——应该说肉蹼更为合适,按压在男生脆弱的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季软软瞪大了眼,喉骨断裂令他说不出话来,但大脑此刻依然有意识,眼泪鼻涕模糊了视线,他的脑袋软塌塌地瘫在一旁,过了半晌才痛苦地咽了气。   早在丧尸出现的那刻,江粟拉着宋星沉转身就跑。   丧尸刚开始并没有追上来,她还稍稍松了口气,忽然耳边传来窸窣频率过密的草叶声,回头一看魂都差点被吓飞。   那面目全非的丧尸四肢着地,身体虽然拱起但丝毫不影响行动,奔驰速度堪比发狂的野狗,不过几息就快要接近宋星沉背后了!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回身一个侧踢,狠狠击中了丧尸外露的肋骨,怪物身形一晃,攻势却不见减弱,张开血口就朝她的头颅咬!   宋星沉似乎正等待着这样的时机,一直按在口袋里的手摸出了一个小瓶,趁丧尸张开嘴的机会径直往里丢去,只听一声玻璃嘎吱,瓶身在丧尸口中爆裂,里面的液体飞溅,一落到丧尸的口腔里就有如硫酸般灼烧出了大面积伤口,血红的腔肉阵阵发黑,丧尸一声嚎叫,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江粟看得呆了:“……你上哪找的生化武器?”   “那个瞎眼丧尸。”   想了半天,江粟终于记起这是说男生逃难来女寝当场变异的那头丧尸,当时宋星沉拒哪绝了所有人独自去引开它,原来还从它身上搞来了这玩意。   丧尸在地上哀嚎不停,宋星沉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主动走近了观察。   “你把那头丧尸怎么样了?”江粟还在问,“没受伤吧?”   问完她就觉得有点傻,宋星沉要是有事,当天回寝她就看出来了。   难怪人家不让她跟着呢,江粟低头看了眼形容惨淡的丧尸,自己去了也帮不了忙。   “死了。没受伤。”   宋星沉抬眼瞥见江粟脸上神色,不通人情的脑子似乎在姜锋熏陶下也有了点悟性。   她直接了当说:“又瞎想什么?”   “我做多余的事是因为我能保证自己安全,你做不到那些事也是因为你要保证自己安全,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你没有义务替我承担后果,懂?”   谈话间,众人已经被丧尸发出的声音吸引过来,看这一地的血肉,几个男生当场就腿软了。   “我劁他爸的,上厕所还能出事?”陈大文提着铁锹小心翼翼。   “恐怖片里不都是上厕所出事的嘛!”   宋星沉没再继续和江粟说话,找张朝要来了剁骨刀,在丧尸外露的骨头上磨了磨,发出像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   而后她找准了骨头穿插间的缝隙,一刀就刺了下去!   丧尸的嚎叫停了,偌大一具怪物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悄无声息。   宋星沉拿干净的草擦了擦刀,还给张朝:“它的胸腔在外面。”   这话说得好像穿过密密麻麻的骨架一刀刺中胸腔弱点是很简单的事一样。   “星姐,我的姐,”陈大文不吝惜用姐来称呼室友,“你家里到底是干啥的?”   宋星沉说:“种地的。”   没人信。   毕竟也是曾经的同学,死状凄惨,众人心情都说不上太好,季吱吱更是直接哭晕了过去。   “尽快找个地方歇脚吧。”江粟拎起背包,望着渐暗的天色,“太阳要落山了。”   夜晚来临行动只会更危险,学生们甚至都没有收拾心情的时间,就开始向教学楼行动。   由于先前的阴影,一行人路上都避着草丛走,好在道路宽阔,也许是远离了人多的宿舍区,这一路都没再见到丧尸的身影。   教学区靠近宿舍的地方是公共教学楼,分为ABCDE五栋楼,再往里就是各个学院单独的行政楼,学生们在C楼一层的空教室暂时安置下来,女生分为两拨人,一边是梁子文为首去附近教室找来桌椅拼凑出睡觉的地方以及做了个简易的挡门,另一边则由江粟带人在教室内清点计算物资。   宋星沉依旧当甩手掌柜,找了个角落发呆,但也没人说什么——任谁看过她单杀丧尸的场景都不会再念叨她了。   男生们不如女生强壮,只能做些细碎的小活,相对来说是比较空闲的,也有了时间聚在一起说话,季软软时不时地抽噎着,只有焦棠会安抚他两句。   高纨依旧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眉心微蹙看向窗外。   “丧尸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他垂眼说道,“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才是。”   看见死去的季软软,他害怕极了,宋星沉明明就在旁边,她有足够的实力救下季软软,却没有那么做。   说明在她眼里,他们这群人就是随时可弃的耗材。   他望向宋星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别的女生就算不喜欢他们也不会故意加害,唯独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焦绿虽然同样被吓到,但并不觉得自己也会沦落到那地步。   说白了,不还是季软软自己作,非得去尿尿吗?又不是憋不住。   再说,他跟季软软能一样吗?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暴发户,也配跟他焦氏集团男儿相比?   就算真的遭遇丧尸,女生们为了他姐姐,也是肯定会救他的!   他在心里鄙夷高纨的胆怯,面上不显,有焦棠在背后出谋划策的这段时间,他多少学到了点收敛脾气的本事。   “就是啊,时不时来个丧尸,真叫人害怕。”焦绿随口应声,“但我们哪有本事自己出去呢?”   高纨微抬下巴,视线落在忙活的女生们身上。   他轻声说:“不需要我们走,只要……”   只要女生少了,他们夺回控制权轻而易举。   在此之前,暂时失权的他们就安心当个柔弱无害的花瓶吧。   反正除了那个宋星沉外,女生们不管态度如何,都会给他们留下立足之地不是吗? 第168章 猎杀时刻   入夜,为了避免灯光引来不必要的危险,虽然暂时不缺电池,学生们商量了一下还是把灯关了。   晚上天气不好,雾蒙蒙的看不见星星,教室内能见度很低,几乎只能辨认出一米开外的人形。   女生们决定了轮流守夜,高年级守上半夜。   江粟倚在窗边,往外看去一片漆黑,往日人类的灯火全然无影无踪,黑暗中感官尤其突出,她能听见身旁室友的呼吸声、压低的咳嗽声、辗转反侧时布料的摩挲声……   好像还有一点,奇怪的动静。   啪嗒、啪嗒。   她侧耳去听,声音总是和旁人的呼吸重叠,若隐若现,反倒像是错觉。   偶尔能捕捉到的一瞬,听上去就像小时候玩有黏性的粘粘玩具,一甩一甩丢到墙上的声音。   是墙壁老化吗?   江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摸索着找本来放在手边的水瓶,没找到,有人把拧开瓶盖递到了她嘴边。   “谢谢。”她接过瓶子习惯性低声道谢,喝了一口突然意识到,按理来说别人应该都睡了,那现在醒着还能在黑暗里行动自如的玩意是谁?   一口水含在嘴里上不去下不来,她脑子里浮现无数个半夜鬼敲门的都市传说,这他爹的不会是黄泉水吧!   “是我。”   听见熟悉的冷淡声线,江粟这才没有一口水喷出去。   “大晚上的你怎么不睡?”她抚了抚狂跳的心口。   “吵醒了。”   江粟想自己刚刚动静好像是有点大,感觉有点愧疚,对宋星沉说道:“我包里有耳塞,你要不要再睡会?还没到下半夜呢。”   “不用。”   说完这句以后宋星沉就没了声,但江粟隐隐察觉到她似乎还在自己身边。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江粟压低声音。   就在她说话的间隙,外面那种时不时响起的动静消失了,显得像她幻听,就连江粟自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正在此时,宋星沉却说:“有东西在墙上爬。”   一阵阴寒从尾椎升起,江粟打了个哆嗦。   “在外墙,它进不来。”   宋星沉继续说:“里面是另一种声音。”   没来得及思考话里的意思,江粟能感觉身边空气的流动——宋星沉站了起来,往教室门外走。   “你干什么去?”她心中惴惴。   宋星沉没回答,她把门边的阻门装置推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人显然没有照顾同学睡眠的意识,这一顿操作几乎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怎么回事?”有人问。   随即是一阵开关门的声音,宋星沉走了回来,坐到江粟身边。   她说:“外面有三只鲨人。”   陈大文本来睡眼朦胧的,听到这话清醒了,骂了句脏话:“这楼里白天不是没人吗,哪里跑来的丧尸?”   “学校又不是无人区,没准这儿也有值班的老师被感染了。”   “那到了白天我们不是死翘翘?”   众人你一句我一嘴,拿不定主意,江粟出神地看着宋星沉在黑暗里朦胧的侧影,心想这家伙大晚上看到三只丧尸还不害怕,到底是吃什么长的。   鲨人丧尸活动范围不大,没碰上猎物不会经常移动,晚上还是个睁眼瞎,女寝这段时间对付了不少只,已经很是熟稔,说难也不难。   “可丧尸是怎么聚过来的?”梁子文提出问题,“莫非这楼里还有活人?”   但鲨人追捕猎物声音巨响,一个活人怎么能做倒悄无声息带着三只丧尸跑到她们教室门口呢。   姜锋已经无力思考:“可能我们这是刷怪笼吧。”   接下来如果没人去引开鲨人,她们离开教室的路就算是被堵死了,有物资也没法一直撑着,因此众人商议过后还是决定趁夜晚鲨人视力不好的时候转移阵地。   男生们自是没什么主意,乱成一团,最后让他们手拉着手跟在女生后头,防止天黑掉队。   宋星沉没说什么,打头阵走了出去。   一开门,勉强能辨认出外面晃动的几个身影,前门有一只,后门还有两只,直愣愣杵在那里颇有恐怖片的氛围。   江粟招呼同学们出来,小心翼翼贴着丧尸往走廊上去,微凉的气息扑在耳侧,她只要微微一转视线就能看见丧尸发黑的眼和紧闭的嘴,不知是否光线昏暗导致的错觉,鲨人的眼睛里好像多了眼白……   要是眼睛恢复正常,那丧尸外表看起来不就和人一样了吗?她脑子里的想法光怪陆离,拼拼凑凑却找不到最重要的那块拼图。   见女生们安全通过了走廊,男生们这才鼓起勇气往外走,高纨和焦家两兄弟先行,剩下裴钱祸和季吱吱殿后。   前面那么多人都走过去了,两个男生倒也没那么害怕,屏着气息贴墙走,季吱吱因为白天哥哥死亡的事情,对丧尸还是有点忌惮,忍不住抬头瞟了一眼。   看上去五官和人差不多,就是瞳仁看着特别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眼白只有很小一点,跟木偶一样有种非人感。   季吱吱没正面遭遇过女寝才有的鲨人,先前听女生们说它的牙齿和鲨鱼一样排列,现在一看张开的嘴里牙齿果然密密麻麻,很是吓人。   他不敢多看了,加快步伐跟上前面的裴钱祸。   因此,也并没能发现丧尸的眼球微动,那硕大的黑色眼瞳极为敏锐地转向了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这一层没法待,我们先去楼上……”丧尸把离开教学楼的通道堵死了,前面的江粟话说到一半,就听见后面爆发出一阵极为尖锐的男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牙酸的啃咬骨肉声传来,裴钱祸尖叫着跑到队伍里:“季吱吱被丧尸咬了!”   他极为惊恐地拦住几个想要去救人的同学:“别过去!”   背后传来沉重、没有规律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宋星沉几步跨上楼梯,对她们喊道:“上楼。”   没来得及多想,众人赶忙跑上楼道,身后的脚步在楼梯上慢了些,但依然穷追不舍。   明明没有光亮,丧尸怎么会发现她们?   男生们跑了几层楼就开始气喘吁吁,逐渐掉队,快到顶楼时跑最后的裴钱祸在拐角摔了一跤,直接和大部队分开了,听着后头粗重的呼吸声,他惊恐不已,腿软到爬不起来。   啪嗒。   一节细长的物件落在手边,裴钱祸下意识摸了一下,尖锐脆弱的长指甲,上面贴满了水钻。   是季吱吱的指甲盖。 第169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陈大文一路拔足狂奔,双腿灌了铅似的沉,丧尸虽然速度变慢但依旧不见颓势,她甚至开始怀疑她们上楼的决定是否正确。   “到顶了!”她大喊,“找个教室先躲躲吧!”   宋星沉已经到了天台门边:“门被反锁了。”   “有个男生还在下面!”后边有人说。   陈大文骂了句脏话。   折回去一看,张朝正站在拐角朝下一层的男生伸手:“抓住我!”   眼见丧尸就要靠近裴钱祸,他拼了命撑起膝盖,向上抓住张朝的手,但双腿完全使不上力,被张朝提起来只能胡乱在半空乱蹬。   “踩栏杆!蹬一脚就上来了!”   “我、我不行……”   裴钱祸嘤嘤啜泣,余光里瞥见丧尸靠近的身影,又是一声尖叫,淅淅沥沥的液体顺着细腿淌下,竟是被吓尿了。   女生们不再对他的体能抱有期待,索性帮着张朝打算把他整个人拖上来,但裴钱祸惊恐之下疯狂乱蹬,重心不稳,更是加剧了她们救援的难度。   “你他爸的别乱动!”陈大文心烦意乱,要不是大家伙都在这看着,她真想丢下累赘跑路。   被她吼了一句,裴钱祸抽噎着老实了。   “一、二……上来了!”   男生的上半身被女生们硬生生拉了上来,只要再加把力就能翻过楼梯。   裴钱祸面上一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感激地看向张朝,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时,下半身忽然传来一阵巨力,将他拖了下去!   丧尸咬住了男生白皙纤细的脚踝,上下牙一开合,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救、救我!”   裴钱祸痛得尖叫,整个人又滑下去几寸。   浓烈的血腥味在楼梯间弥漫开来,依照出血量看来,不死也半残了。   “松手吧,他没救了,”陈大文扯着张朝要跑,“待会丧尸就上来了!”   见到张朝脸上的犹豫之色,垂死的裴钱祸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死死抓住张朝的双手,像拖人下水的水鬼般哀嚎:“别丢下我!”   张朝下意识收手,一时半会竟挣脱不开,甚至被丧尸往后撕扯的动作拖得往下一坠,要不是陈大文和江粟及时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腰,恐怕早就跌下去了。   见她半个身子都悬在栏杆外,裴钱祸涕泗横流,嘴里不断重复:“你们别想丢下我哈哈……”   把张朝拖下来,没准丧尸看她体格大就去咬她了!   他白皙漂亮的脸蛋上刚刚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楼道内传来极其牙酸的骨肉撕扯声,就像砧板上的肥肉用刀尖剖了个口,随后用手生生扯裂一般刺耳。   裴钱祸的大脑甚至完全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表情就定格在那个笑容上。   张朝手下一轻,被同学们七手八脚拉回楼上。   男生的双手还死死抓着她,那减轻了重量的上半身,也一并跟了上来,从腰部往下部分空空如也,黏连的骨头上面血肉藕断丝连,血腥味扑面而来。   梁子文干呕了一声。   把半具尸体的手掰开,张朝的手腕上已经出现了青紫的掐痕。   “吼!”   丧尸似乎不满足于吃到嘴里的猎物,发出一声嚎叫,就要往楼上来。   宋星沉找了一间空教室:“进来。”   众人相互搀扶着跑进门里,刚锁上前门,丧尸就赶到了,一头撞上脆弱的木门,裂纹清晰可见。   “砰!砰!砰!”   门上的裂痕越来越大,姜锋急促地呼吸:“也没开灯啊,到底是什么把它引过来的?”   以往的经验失去作用,江粟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冲到后门:“等它冲进来的时候从后面绕出去,看看能不能绕过它下楼!”   “砰!砰!”   随着门板碎裂声,丧尸一头冲进教室,江粟拉开了后门:“跑!”   “我骟!”陈大文刹住脚步大骂,“怎么还有一只!”   眼见另一只丧尸从楼道赶来,众人逼不得已只能不断往后面的教室逃,尽头是上锁的天台门,可以说除了跳楼她们别无退路。   姜锋气喘吁吁:“咱们姐几个不会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吧……”   “到底是谁当初要结拜啊!”   “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了吗?从围栏跨出去可以跳到最近的树干上。”宋星沉的声音依旧平淡,好像这点运动量算不上什么。   梁子文虚弱地发言:“我……我没有那个技能点。”   “没办法了。”就在众人以为宋星沉要独自逃命时,便听她说道,“杀了它们。”   “啊?我吗?”   梁子文心想,要不还是跳了吧。   宋星沉却没在开玩笑,她把背包侧面的晾衣杆拿了出来,稳定了一下尖端绑的刀片,随即对张朝说:“拿好你的刀。”   “避开它们的脑袋,从两侧和背后攻击。”   走廊里那头丧尸已经扑了过来,谢春华跟梁子文心一横顶着锅就往前冲:“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哐当一声巨响,锋利的牙齿磕在铁锅上。   丧尸后退一步,眼白微微转动,视线落在谢春华身上一瞬,时候瞟向了另一边。   “小心脚下!”江粟抄着行李箱甩向前方,狠狠砸中了俯下身张大嘴的丧尸。   它竟然是想绕过谢春华去啃另一边的梁子文。   莫名其妙被赶出战局的谢春华:?   梁子文被吓了一跳,差点没蹦起来。“丧尸之前有这么聪明吗?!”她提着锅后撤,一看锅的背面已经被啃出了明显的凹陷。   要知道鲨人刚开始可是连不锈钢都咬不动的啊!   教室内的丧尸似乎是发现猎物跑了,却没有傻乎乎直线式撞墙,也没有攻击被她们关上的后门而是从前门原路返回,来到了走廊上。   “吼……”   两头丧尸齐齐发出低吼,那声音与此前捕猎时全然不同。   随后,便一起扭头向人群扑来!   宋星沉一个闪身躲开尖牙,反手刺向丧尸的腹部,扯开一道血线。似乎是察觉到这个人类不好啃,鲨人并未跟她纠缠,侧身绕过了提刀乱砍的张朝,一路横冲直撞,在狭窄的空间内逼得她们武器都施展不开。   “它们怎么好像知道武器会伤害自己?”姜锋的哑铃一次都没打中,反而抡得胳膊发麻。   陈大文挥舞着弹力绳在走位间向她靠近,拍了把她的后背,小声说道:“你看这个位置。”   两头丧尸一左一右冲开了防线,现在楼梯口并没有丧尸把守,她们完全可以转身就跑。   与之相对的,身材瘦小的梁子文和男生们被困在了丧尸的包围圈里。   只要她们抛下这些人,想必就能逃出生天了。   姜锋还在震惊于丧尸的策略,就见身边的陈大文一眨眼没了影。   “不是,你都不犹豫一下的吗!”她对着已经在楼梯间狂奔的陈大文喊。 第170章 美男惨死   梁子文护着身后几个男生,举起铲子一阵挥舞,锅铲边缘锋利,一时间丧尸并未上前,似乎有些忌惮。   眼见女生大部队和她们分离,高纨很是着急:“快想想办法啊!”   他个子高挑纤细,加上练舞的,身形在一群人里相当显眼。   两头丧尸对了眼神,一头猛地向左前方引起了梁子文的注意,就在她把锅铲往那个方向挥舞时,另一头倏地从她右手边飞扑过去,一口叼住了高纨的喉咙!   梁子文被这一顿操作吓了一跳,攻势迟疑间原先那头引开注意的丧尸找准机会咬上铲柄,如鬣狗撕咬猎物般左右晃动脑袋,巨力之下她不慎脱手,锅铲被丧尸甩到地上。   就在丧尸要冲手无寸铁的她咬去之时,一根晾衣杆横空袭来,上边绑的刀尖一收一划,生生割开了它的嘴角,一道血痕蜿蜒至耳畔,流下淅淅沥沥的墨绿色液体。   “吼!”   丧尸倒退两步,不善地盯着宋星沉。   它弓身呲牙低吼,眼眶中的眼白越发分明,那模样无端让人想起发出警告的肉食动物。   也许在丧尸的概念里,拥有武器的人是另一批猎手,而没有武器傍身的人类则是猎物。   因此,它们只想捕获后者,无意与前者交锋浪费体力。   说实话,梁子文和低年级本来就不熟络,对于高年级而言,也只是偶尔专业课上碰见的同学。   她们此时转身就跑的话,从情感上讲也不见得会多伤心。   宋星沉收回武器,看向江粟。   却见对方想也不想,抄起行李箱对正在呲牙咧嘴的丧尸脑袋来了一下。   “老张,上刀子!”   张朝应了一声,剁骨刀对着正头晕眼花的丧尸脖颈砍下,另一头丧尸松开高纨猛地扑过去,撞开了刀锋。   两边人马僵持之际,天台门忽然被打开,冒出来一个脑袋:“哪来的丧尸?!”   “快进来!”那人招呼道。   梁子文和男生们想走,丧尸再一次行动,一只盯紧了她们,一只防备着江粟那边,只要有人敢转身,想必下一秒迎接自己的就是猛烈的撕咬。   瘫在地上的高纨脖颈血流如注,颈带破损露出白花花的喉结,奄奄一息:“救、救我……”   他骤然发出一声惨叫,丧尸踩断了他纤细的脚踝,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再跳舞了。   却听楼梯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众人心下一惊,以为是前来围堵的第三只丧尸,不过几息,那声音来源就冲刺到了她们身边,径直越过江粟几人,随着刺耳的喷刷声,白茫茫一片泡沫涌现在走廊内,遮挡了丧尸的视线。   陈大文扛着灭火器的背影犹如神兵从天而降。   她一边喷灭火剂一边拿弹力绳抽丧尸嘴巴子:“混蛋,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张朝吓了一跳:“哪来的中二病?”   宋星沉一把拉住愣神的姜锋:“走。”   在泡沫的掩护下,几人顺利从楼道跑出了教学楼,并未再遇到什么丧尸。   陈大文丢掉灭火器后捶胸顿足:“我的弹力绳!”刚刚混战的时候不知道被谁扯走了,好心痛。   江粟不放心,抬头往楼上看去,梁子文已经没了踪影,约莫是逃进了天台。   两具丧尸磨着牙在门边徘徊嘶吼,看上去很是不甘心,但天台门是铁制的,不像木门那样脆弱。   丧尸锤了几下发现凭自己的力量难以撞开,悻悻回到虚弱的高纨身边,叼住他的后颈将整个人提了起来。   似乎是见到楼下几人,嘴角被划开的丧尸对她们咧开一个血腥气的笑,猛地甩头将男生高高抛起,丢向同伴。   尖锐的牙齿刺穿了纤长骨感的小腿,鲜血染红白皙皮肤,他发出一声惨叫,头发散乱逶迤在地,整个人被倒提起来,头颅充血,精致的脸上满是痛楚和惧意。   不断的抛起落下,高纨身上的窟窿越来越多,几乎变成一个血人,丧尸的牙齿毕竟不是用来吃素的,男人的身体又太过脆弱,撕咬间他的一条胳膊都被活生生扯了下来,像个被玩得七零八碎的破布娃娃。   或许是为了出先前被宋星沉割伤的怒气,丧尸们在恶意玩弄到手的猎物。   江粟失语地盯着楼上那一幕,浑浑噩噩间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丧尸真的需要靠吃人来饱腹吗?   “呃啊——”   接抛游戏还在继续,两头丧尸各站一边,分别衔住高纨的两条长腿,舞蹈生身体的柔韧性使得他的腿能够打开到极致的一字形,在昏暗里看过去乍一眼还以为是什么抽象派艺术作品。   它们像荡秋千似的拎着两条腿将男生荡了起来,视角受限看不清高纨的上半身究竟遭遇了什么,但从逐渐微弱的惨叫声里约莫能判断出他经历了何等的非人虐待。   一个用力,高纨被甩到了围栏上,长发劈头盖脸不复从容优雅,血液淌了满头满脸,那张脸上满是磕绊伤口,甚至都辨认不出人形。   他用最后的力气扒住栏杆,声若蚊蚋:“救我……”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就把他往后面拖去,任由他如何用力攀爬都无济于事,指甲在栏杆表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被丧尸拖进了走廊,女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息过去一个圆状物从楼上抛了下来。   宋星沉抄起晾衣杆就把它反打了回去,精准砸中那头歪嘴丧尸。   “那、那个不会是……”姜锋颤颤巍巍开口。   谢春华:“别问,我不想知道。”   陈大文还在哀悼:“我的弹力绳……”   江粟惊恐地抱住要冲进教学楼里的宋星沉:“你要干什么!”   “它在挑衅我。”宋星沉冷着脸说,“我去把它杀了。”   谢春华和张朝帮忙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我的姐我的妈我的姥,你不要命,我们还想活呢。”江粟扯着她往临近的教学楼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回你跟它单挑!” 第171章 兵分两路   焦棠跟着梁子文逃进了天台,一墙之隔丧尸的低吼和男生的惨叫不绝于耳,他强压着惊恐在脑海里跟系统对话。   “你的gps不是很灵吗,怎么不提醒我有丧尸?”   【系统已于世界开启时提示宿主,本世界变化因子过多,无法获取主线情报】   “这两头丧尸也能是主线剧情?”   【系统无法获取主线情报】   焦棠抱怨了一句,心里惴惴不安。   现下两拨人马分开,他又没法通过系统得知宋星沉的情况,她总不会正是在这时被咬变异的吧?   思及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场景,焦霖显然加入了军部,那么拧断他脖子的就是已经成为丧尸的宋星沉……   他难免心疼,才刚刚高考完,连大学生活都没好好享受过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被人类追杀的丧尸了呢?   好在有他加入剧情,断网之前焦霖将几个预定的救援地点发给了焦棠,他又隐晦地诱骗一无所知的焦绿把这件事透露出去——虽然焦绿以为他是胡诌的,但实际上届时确实会有军方的人抵达东大门展开救援行动。   之所以没实话实说,其实是他想在中途趁机搞死焦绿。   一想到焦绿能跟他一样被宋星沉掐脖子,他就恨得发疯,不该是这样的,焦绿这种货色应该被凌虐死后沦为尘土被万人踩踏,而他则独自一人凄惨美丽地死在宋星沉面前,成为她永远忘不掉的白月光才对!   “同学们都没事吧?”   中年女人锁上了铁门,转过身来问道。她两只袖口挽起,露出精干的肌肉线条,工装裤脚沾着泥灰,拉人关门行动利落一气呵成。   “我没事。”梁子文敲了敲发软的膝盖,抬头一看,“李老师?”   她脸上露出惊喜:“您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说来话长。”李老师拖了把椅子,又从天台边的仪器那里取来了几份水,让男生们顺口气。   她席地而坐:“这不是上面有领导来视察工作,学校要求老师轮值吗,出事那天正巧给我碰上了。”   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该怎么算加班费。”   李老师是建筑院的教授,也曾担任公共通识课的老师,为人风趣幽默平易近人,给分很大方,因此在学生当中很是受欢迎。   梁子文安慰道:“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出去的。”   问起这帮学生怎么逃出来的,李老师边听这段时间宿舍区发生的事,一边连连惊叹,得知她们打算去车库,却摇了摇头。   “你当我为什么待在天台?领导视察的时候人群里突然爆发了丧尸,地面一片混乱,我还是运气好才能套上来,这段时间都没见过除了你们以外的活人,估计……”   保不齐领导丧尸就在车库视察呢。   “不过,也不能太悲观。”李老师说,“你们的物资还有多少?”   听梁子文说了,她思忖道:“看来不能打持久战,先想办法和你的同伴汇合吧。我有车,如果到时候真的能进入车库,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那太好了!”梁子文喜出望外。   天台被李老师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住所,角落有散落的包装纸,这段时间她约莫是靠这些零食度过的。出于对师长的天然信任,梁子文不自觉将李老师当成了主心骨,征询问道:“老师,外面那两头丧尸我们是不是得先想办法引开?”   李老师点头:“这俩我倒是见过,之前一直在教学楼内徘徊,这也是我没能离开教学楼的原因。”   “现在想来,也许混乱刚开始的时候才是逃离的时机。”她回忆道,“最开始丧尸在晚上,以及昏暗的地方没什么视力,但我不敢赌楼下会不会还有别的丧尸,犹豫了一晚,第二天想咬咬牙逃出去时就发现,前一天无论我怎么在它眼前晃都没反应的丧尸,居然开始会被我的行动轨迹吸引注意。”   “您是说,丧尸的视力在逐渐恢复?”   “没错。比起恢复视力,我感觉更像是……进化?这么形容更合适吧,不单是视力,还有它的速度、咬合力都在随着时间慢慢增加,到目前为止它已经能够在夜晚狩猎了,我甚至怀疑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丧尸会将自己的弱点彻底取缔。”   “届时,它的夜视能力会比人类更好也说不定?”   李老师故作轻松开了个玩笑,但没人笑得出来。   她叹了口气:“本来我以为自己一个人死定了,不过既然能遇到你们,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总能想到出路吧。”   教室内桌椅杂乱无章,显然曾经有过一场混乱,江粟推开挡路的白板,把背包在窗前放下。   “小梁她们应该暂时安全吧?”她透过窗户望向对面的教学楼,距离太远看不清天台。   张朝把门锁上后拉了条椅子坐着,舒了口气:“她机灵着呢……就是天台那边怎么还会有人?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另一头丧尸。”   虽然对脱队的同伴忧心忡忡,但此时也无计可施。折腾了大半天,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阳光的到来让人们安心不少。   “你们说,丧尸会有意识吗?”谢春华蹲在地上整理背包,没来由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都追着人啃了,真有意识也是食欲吧。”陈大文随口说道。   见谢春华神色郁郁,江粟走了过去:“怎么了?”   “就是觉得……刚刚那两只丧尸不仅能装瞎骗我们出来,还能打配合狩猎,它们属于人类的智商是不是在逐渐恢复?”   江粟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就算它们有了人类的思想,但从立场来讲,现在丧尸把人类当做猎物,我们没可能和平相处啊。”   退一万步讲,未来哪只丧尸真的恢复了记忆,她又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猎杀同类的过去呢?   谢春华沉默了。   “还在想林芳飞呢?”江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现在先努力活下去吧,没准哪天还能再见。”   谢春华苦笑了一下:“她都被带去研究所了,哎……算了,我就是心里不得劲。”   她抹了把脸,站起身来,故作轻松道:“行啦,咱们赶紧找找这儿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吧,然后去接梁子文!”   一直在讲台后面捣鼓的宋星沉举起刚才翻找出来的东西。   “收音机,找到了。” 第172章 救援通道   学生们围在讲台边,眼巴巴地看着收音机。   外壳应该是被摔碎了,露出后面的漏液的电池,宋星沉拿来超市的新电池换上,收音机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还能用!”陈大文惊喜。   然而接连拧了几个电台,都没能听见什么人声,外界的秩序或许已经无法支撑工作运转,连广告都没了。   “College English Test Band 6……”   倒是往年六级听力还保留着,应该是学校老师预先设置的试用录音,尽管已经到了不用上学的时候,几个学生听见这熟悉的英音还是齐齐浑身一颤。   张朝一脸死样:“死去的英语听力还在追我。”   又旋了两个频道,收音机里传出急促的警报声,接着一个沉稳女声开始播报。   “各位A市市民注意,各位A市市民注意,这里是军方调用频道,请在听到后尽快前往临时基地避难……”   在播音员的叙述里,目前A市北部和南部各有一个避难所,并且考虑到可能有人因为道路堵塞难以出行,政府每天都会派出车辆定时巡逻,但人力有限,无法进入到丧尸聚集的地方,因此处于丧尸区的市民只能积极自救了。   距离她们最近的巡逻点是学校东大门,每天早上九点会有车经过停留三十分钟,检测体温正常无咬痕才能上车。   “咦,那个焦绿还真没说谎?”姜锋嘟哝。   “事关他自己的命,怎么想也不可能说大话吧。”   “这样的话,我们要带上那俩男生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江粟。   “先和梁子文会合。”江粟就地拿粉笔画了个简易地图,“教学楼地下就有车库,我们可以顺势往下探索,拿到车的话去医务室就方便很多。至于男生们……”   宋星沉在一边插话:“必要的时候拉来垫背。”   陈大文震惊:“好没人性!”   姜锋:“你就很有人性吗?”   几人都没把宋星沉的话放心上,这一路上她虽然内向了点,但该出手时总会选择出手,全然不似她自己说的那样冷血。   嘴硬心软,怎么可能真的把人丢下。她们在心里想道。   倒是江粟多看了她两眼,把粉笔放回桌上后说:“那就先这样计划。”   堵在教学楼里的两头鲨人是个难以解决的威胁,姜锋异想天开,提出从楼旁的那棵老树上把困在天台的人救出来。   且不说男生跳不跳得过来,这里谁能有隔空接人的臂力?   张朝挠了挠头:“我倒是可以……但我不会爬树啊。”   计划赶不上变化,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宋星沉忽然捂住耳朵站了起来。   “怎么了?”江粟什么都没听见,顺着她的动作往外望去,被窗外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宽阔的林荫道上,数十个蠕动身影正摇晃着向一个方向移动,不只有她们曾经见过的鲨人与宽背丧尸,一些说不上来特征的奇怪玩意也混在浩浩荡荡的尸群之中,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出来的。   “我劁,丧尸开会。”陈大文张大了下巴。   谢春华凑在窗边观察:“它们干啥呢?”   “不知道,升旗仪式?今天也不是周一啊。”   “侬脑子瓦特啦,我们都大学了还有啥升旗仪式。”   “欸,你们看,丧尸移动的方向是不是……”   窗前几人面面相觑。   “东大门。”   江粟抬头看向教室后面的石英钟——九点整。   “九点钟来的不该是救援吗?”张朝搓了把胳膊,面露茫然,“为什么丧尸全往那去了,它们也有收音机?”   谢春华嘶了一声:“如果它们每天都在这个点往东大门去,那我们岂不是跟救援完全无缘了?”   “要是背着它们走呢?从西大门出去好像也可行啊?”   “不是,你看到没有,”姜锋猛晃陈大文的肩膀,“这路上一直都有丧尸啊!我们往西大门去不就直接撞上尸群了吗!”   真他爹见鬼,从宿舍出来路上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丧尸,现在和无处不在的蟑螂似的一蜂窝涌了出来,避无可避。   “总不能学校外面的丧尸也打进来了吧?”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出声的江粟。   “你快别说了,我害怕。”张朝真服了江粟这破乌鸦嘴。   尸潮整整持续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丧尸数量才逐渐开始减少,有些直接停在了路中央,还有些就跟刚开始忽然出现那样又忽地消失了。   “它们整体的行进速度很慢,”宋星沉思忖道,“如果我们提前抵达东大门,未必不能在尸潮赶来前上车。”   姜锋:“玩这么刺激吗?这死了可不能读档啊。”   “也不是不行,这些丧尸走得比我姥姥还慢。”陈大文跃跃欲试。   几个学生还在纠结时,江粟拎起背包:“走,先去天台找梁子文。”   方才那一出动静,两头鲨人也从教学楼里出来,不知去了何处,总归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刻,女生们当机立断,在江粟的带领下往对面楼跑去。   问及宋星沉的状况,她只说:“站起来太快有点耳鸣。”   几人紧赶慢赶抵达了教学楼,迎面遇上了正往下跑的梁子文一行人,分别不到几小时的两拨人顿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大文!”   “小文!”   两个文家军执手相看泪眼,平时也没看出来关系有多好。   “也许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吧!”感性的姜锋感慨道。   “弹力绳你捎下来没?”陈大文还心心念念被自己落在楼上的武器。   梁子文把揣包里的弹力绳交给她,啪啪一甩,很是劲道,陈大文终于开心了。   姜锋:“。”   江粟眼尖发现了多出来的人:“李老师?”   体态干练的中年女人呵呵一笑,很是和善:“哦哟,小江啊,没想到你也在。”   “我刚和小梁同学讲到车库呢,外头丧尸就跑了,也是稀奇。”李老师拉着江粟说道,“我听说你们要去车库,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车库里头的那些丧尸可不好惹,我们应该不太能多次往返,这太危险了。”   “机会只有一次,你们物资都带上了吧?” 第173章 巨型丧尸   据李老师所说,车库分为前后两个出口。   供教职工出入的口子是由开阔的旋转弯道组成,只有围栏没有门,而另一个出口是地下大门,在封校那天开启给领导视察用,结果出了事,也不知道关上没有。   这些日子丧尸并未从弯道口出来,不知被什么阻拦,她没敢轻易下去作死。   “我觉得从弯坡下去比较方便,就算有什么事,也能马上跑出来。”   “那什么,丧尸会不会跟着一起出来?”   “这不能吧?车库里的丧尸到现在都没出来,没准它们行动也需要什么条件?”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丧尸已经出来了呢……”   “乌鸦嘴!闭嘴!”   七嘴八舌间,宋星沉平淡的声线有如平地惊雷:“用无人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哈???”   “无人机?”   在一双双瞪大的眼里,少年从百宝箱一样的背包里取出手柄和一只巴掌大的机器,上方顶着一个小摄像头,下面是两条履带。   “飞不起来,但是能走。”   说着,她推动手柄上的摇杆,小无人机开始转动。   陈大文看着熟悉的游戏手柄,目瞪口呆:“姐们,你是真没闲着啊。”   她对自己荒废时光打游戏的行为产生了一丝愧疚。   面对一干赞叹惊呼,宋星沉依旧没什么表情:“耗电量太大了,两枚电池可能还没法探索完整个车库。”   “没事啊,这也很好了,起码能让我们看看底下有什么。”姜锋虔诚地捧着机器送到路口。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走地无人机缓慢地向车库内部驶去。   越过了两道车闸后,光线就变得昏暗,只能通过依稀的自然光辨别道路。   越往下,画面里的光线越暗。   走地无人机履带碾过地面的积灰,发出细碎摩擦声,镜头偶尔晃动,能看见墙壁上喷着停车区域编号,红漆似乎染上了什么液体,颜色暗沉。   负一层静得可怕,只有一排排停放整齐的新车在昏暗里泛着金属冷光。   众人挤在小小的屏幕前警惕着镜头里的画面,江粟嘀咕道:“没人啊?”   “别立flag!”旁边人立刻去捂她嘴。   宋星沉没理会她们,手指微动,让无人机继续往里去。   镜头经过一辆翻倒的保洁车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车边上有一滩干涸血迹,已经凝固了,边缘微微发黑。   再往前行驶,半截鞋进入了视野内。   李老师脸色不太好:“出事那天我离门口最近跑了出去,但后面好像发生了踩踏事故……”   无人机继续向深处行驶,越靠近内部,地上七零八碎的痕迹就越多,不只有喷溅的血液和一些已经发黑发硬的碎肉,长长几道凌乱的拖痕看得人心惊肉跳,隔着屏幕都能闻见腐臭。   忽然画面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宋星沉打转方向调整视角。   昏暗角落里,一只人形丧尸趴在车顶。   它维持着大致的人形,四肢细长得过分,像被硬生生拉伸过,手臂几乎垂到地面,牙齿尖利外翻,鲨鱼一样一层叠一层。   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竟精准望向了摄像头。   “不儿,它看见无人机了?!”   “他爹的,鲨人好歹还是人,这完全就是陆地鲨鱼了吧!”   “可鲨鱼不是鱼啊。”   “鲸鱼才不是鱼!”   “现在是讨论鱼不鱼的时候吗???”   宋星沉说:“无人机有红外灯。”   话音刚落,那东西猛地扑了过来!   宋星沉表情不变,手腕一打摇杆,画面剧烈震动,尖锐撞击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随后彻底黑屏。   陈大文脸都白了:“坏了?”   “没,”宋星沉低头捣鼓手柄,“还能连上。”   几秒后,黑暗的画面重新亮起。   无人机被撞翻,镜头歪斜贴在地面,只能拍到半边视野,而那只袭击机器的鲨齿丧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庞大阴影。   众人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墙。   ——它太大了,大到镜头甚至装不下全貌。   层层叠叠的肉块堆积在一起,像一座缓慢蠕动的小山,无数手臂、头颅、半融化的人体黏连其上。   它们像被高温融化后重新拼接,彼此嵌合,组成一个畸形整体。   最中央的位置鼓起一张巨大人面,五官已经被撑裂,嘴却一张一合,像在咀嚼什么。   张朝声音发抖:“这什么鬼……”   随着巨型肉块每一次咀嚼,身上的尸体都会跟着抽动,场面堪比恐怖游戏,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车库里那些游荡的异形丧尸,正在往它身边聚集。   丧尸们靠近后就被那团肉缓缓吞进去,融为一体,零星剩余些肢体露在外面,倘若仔细去看,还能发现那些部位有时会出现和肉团完全相反的运动频率。   梁子文扶了扶跌下来的眼镜:“我的娘喂……它在吃丧尸?”   虽然没人能答得上来,但至少她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车库里的丧尸一直没出来了。   谢春华紧紧盯着镜头,伸出手指着那团肉块里面鼓动的躯体:“到底是我眼花了还是什么,你们说这张脸是不是有点熟悉……?”   “哪呢?”张朝歪着头凑过来看。   无人机镜头忽然再次晃动,只剩下半边的视野里可以见到那只鲨齿丧尸回来了。   它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爬行,缓缓靠近镜头。   下一秒,一张血口大盆猛地出现在屏幕上,画面彻底黑暗。   楼梯口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谢春华才艰难开口:“呃……我们还下去吗?”   陈大文:“我突然发现徒步也挺好的哈哈。”   先前见到的那堆肉块已经完全超出了“丧尸”的概念,就连恐怖片都演不出来这种奇葩设定,想来设计出这种怪物的作者一定是个心理变态。   宋星沉低头拆下无人机电池,语气平静:“去。”   “啊?!”   “它没法移动。”她说,“刚才的画面里,它下半部分已经和地面长在一起了。”   李老师也缓过神来:“对……对,它应该卡在最里面。”   “万一它能动呢?”   “那我们早死了。”宋星沉道。   这话听起来竟然该死地有道理。   姜锋咽了口唾沫:“话说回来,刚我扫了一眼里头都是新车啊,你还能搞那套什么什么点火吗?”   “不好说,得看过才知道。”   “我们学校到处都有监控,出入还得查证件。”李老师说,“所以可能有些老师图方便,会直接把钥匙放车里。”   众人眼睛一亮,有钥匙就等于有车,有车就意味着能离开学校。   比起继续困死在丧尸堆里,这是为数不多看起来还算光明的活路。   “干了!”陈大文一咬牙。   众人终于顺着弯坡往下。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每一步脚步声都在回荡在空旷的区域内,一时间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车库里偶尔能看见人类的残缺尸体,卡在挤扁的车门间、趴在破碎的车窗上,更多的只剩半截了,稀稀拉拉的内脏拖在地上,散发出毛骨悚然的气味。   李老师带着她们来到教职工停车区。   “这边的车比较贵,智能化程度高,说不定还能无钥匙启动……”   话没说完,角落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黑暗里一道细长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它脖子细得像麻绳,头却被捧在手里,那颗头颅嘴唇开合,发出男人尖细哭腔。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第174章 跑路为上   陈大文头皮发麻。   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有头丧尸苟在角落,想来方才她们交流的那些话早就给对方定位了!   丧尸手里的头颅猛地转向众人,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救救我啊嗷嗷嗷嗷嗷”   脖颈处的大嘴随着头颅的尖叫一并张开,口水四溅,液体砸在车门上,发出滋滋白烟。   “我跟你拼了!”姜锋抄起哑铃闷头砸过去。   怪物被砸得一歪,嘴巴嚼了嚼器械,呸得一声吐了出来。   姜锋:“我劁。”   “愣着干啥,跑啊!”陈大文借机甩出弹力绳勒住了丧尸细长的脖颈,拧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救救我!”   被束缚的怪物显然不具备智商,双手死死捧着头颅却始终不知道抬手解开绳子,无能狂怒地陷入了癫狂,再次向人群扑来。   张朝拉开江粟侧身避开,提着菜刀狠狠劈下!   噗嗤!   脖颈应声而断,那颗头掉在地上,还在尖叫,无头身体疯狂抽搐,如同出了故障的机器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轰然倒地。   在场众人看得头皮发麻。   宋星沉皱着眉看向车库深处:“快找车。”   长脖子怪物倒下以后,空气里的腐臭味似乎更浓了些,黑血沿着地砖缓慢流淌,经过鞋底时发出黏腻声响。   她们迅速往教职工停车区深处走去。   几人分头检查车辆,没一辆里头有钥匙,而开着门的那些不是车主的尸体堵在门口,就是车有部分缺损,根本开不了,这些新车防盗设施都很齐全,宋星沉也表示无计可施。   恐慌在人群里一点点蔓延,她们冒着命危险下车库,结果却发现根本不会偷车,焦绿开始焦虑了,急得直跺脚,声音还不敢太大:“到底谁出的馊主意!”   远处忽然传来“咕叽”一声,像什么大东西翻了个身。   “继续找,别停。”宋星沉说。   几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终于,李老师停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前,眼睛猛地一亮。   “有钥匙!”   众人立刻围过去看,那钥匙确实插在方向盘下,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汽油味。   地上湿漉漉一大片,车尾正在往外滴油。   “漏油了……”李老师脸色难看,“估计撞坏过油箱。”   血腥味太浓遮掩了汽油的扩张,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些汽油已经蔓延到了哪里。   “还能开吗?”姜锋低声问道。   李老师在车头检查片刻,摇头:“开不了多久,而且发动机一热很容易起火。”   众人心一点点沉下去。   焦绿哭了出来:“我们怎么办啊!”   宋星沉忽然开口:“那边。”   抬眼望去,一辆深灰色越野车停在角落,车头微斜,旁边倒着具尸体。   准确来说其实是半具。   那个男人下半身已经被拖远,只剩上半截卡在车门边,他的裤腰带上挂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   只是碎尸位置确实不妙,距离那团巨型肉块太近了,只要往后几步就能跟它来个亲密接触。   黑暗里隐约能听见湿漉漉的吞咽声,仿佛正有无数张嘴正在咀嚼,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连嘴巴都没张开。   陈大文声音发虚:“……要不算了?”   “算了你走回家?”姜锋也怕,但还是嘴硬。   “好问题,谁敢去拿?”   宋星沉低头开始翻包。   一看见她这动作,江粟就知道又要拿点什么工具出来了,于是她祈祷道:“哆啦A宋,到你出场了!”   宋星沉懒得搭理她,摸出一把小弓,在上面粘好了新的磁铁。   她半跪在车后,慢慢拉开鱼线,用牙线做的箭射出去时几乎没有声音。   啪   磁铁精准吸住了钥匙圈。   宋星沉缓慢收线,钥匙一点点被拖动,裤缝上黏连的碎肉因为惯性轻轻晃荡,车库安静得只能听见鱼线摩擦地面的细声。   不到片刻,钥匙被拖了回来,落在她手里。   李老师接过钥匙,手都在抖。   “快走!”她冲向越野车。   车门解锁声响起,一瞬间整个地下车库仿佛都静止了。   远处传来一声沉重呼吸,好似一具肺部灌满腐水的巨人正缓缓苏醒,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了潮湿而蠢蠢欲动的空气。   学生们俯下身体在黑暗里穿行,胆大的秉着气息将死尸拽出来,其余人把影响行动的物资甩到后备箱。   黑暗深处响起黏腻蠕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直到地面开始震动。   车辆接连发出警报。   滴——滴——滴——   刺耳鸣笛瞬间响彻整个地下车库!   “我劁!”   陈大文回头一看,差点腿软。   黑暗里,无数影子开始活动。那些原本静止的人形丧尸,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一般,齐刷刷转过头,白惨惨的眼睛望向她们的背影。   “快上车!!!”   李老师已经冲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轰——!   发动机轰鸣像最后一根导火索,黑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尖锐嘶吼。   车后几步之遥的地方,巨大的肉块开始蠕动,残肢簌簌掉落,原本与地面相连的地方竟然生长出了鲜红肉块,地面开始皲裂,深埋于地下的身躯出现在人前。   它醒了。   车灯骤亮,人们终于看清了那头庞然大物。   它比无人机拍到的更宏伟,半个停车区都被它占满,无数尸体黏连成躯体,手臂、脊椎、头颅在肉山表面起伏,中央那张巨大人面彻底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由交杂人体组成的蛇形条状物。   地面不断有丧尸爬向它,再被吞进去,循环往复,仿佛一场无厘头却无止境的献祭。   轰!!!   一条由尸体组成的巨大手臂猛地拍落,数辆汽车直接被砸扁,玻璃爆裂声此起彼伏。   焦绿挤开同学,拼命扑向车门:“先让我上去!”   “你有病啊!”不知道谁骂了一句。   争执刚起,后座门却自动合上,隔着车窗一群茫然的学生看见了李老师惨白而疯狂的脸。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猛地冲了出去。   “李老师!”   “等等!”   焦绿扑上去追车,却只拍到一手尾气。   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载满物资的越野车头也不回冲向出口。   陈大文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她……跑了?” 第175章 应谢春华   越野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留下的人甚至来不及愤怒,就听见整座地下车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轰——!!   头顶水泥簌簌往下掉,一辆停靠在边缘的轿车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翻,警报声尖锐长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快跑!!!”   身后传来湿滑而沉重的蠕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们靠近,众人疯了一样往坡道冲刺。   宋星沉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巨型肉块已经不再只是趴在地下,大片大片血肉撕裂地面,钢筋混着尸块被拱出,黏连着头颅与手臂的肉山缓缓抬起,像一株从尸体里长出来的畸形巨树。   最中央那张巨大人面彻底裂开,无数苍白手臂从它嘴里伸出,如有意识般四处挥舞。   随后,一个接一个人形就被吐了出来。   它们摔在地上,骨头反折,以诡异姿势重新爬起,跌跌撞撞匍匐前行,仿佛新出生的婴儿,很快就学会了走路般,步伐逐渐平稳,乍一看与普通人无异。   “还能下崽?!”陈大文声音都劈叉了。   没人有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些丧尸已经冲过来了。   它们和之前的人形丧尸很不一样,动作明显更快,昏暗的地下也没有影响到视线,不论人们逃到哪个方向,总有丧尸能够精准地跟到她们屁股后头。   手里拿着武器的人还好,像手无寸铁的男生们,乌泱泱一群丧尸径直往他们扑过去,惊起一片尖叫。   焦绿哭得嗓子都哑了:“救命!救我!”   身后丧尸不远不近跟着,他跑快就跟得快,他慢了就放缓脚步,导致他生出一种丧尸好像在玩弄自己的错觉。   焦棠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白皙的小脸沾上了血污,衣服在拉扯中变得褴褛,露出雪白的大腿根,柔软顺美的白发已然失去光泽。   跑最快的几个人已经抵达了出口,江粟回头一看,梁子文和谢春华都掉了队,陷入了另一个包围圈。   梁子文一个文弱书生跑不快还正常,但谢春华人高腿长,没道理陪着一起送。   事实上她是自己留下来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动,谢春华死死盯着眼前兜圈的丧尸。也许伙伴们都没发现,一路走到这里,人型丧尸似乎都有意无意避开了自己。   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她的脑海里涌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拿好。”她把自己的物资交给梁子文,连同那个被啃了一嘴的铁锅,把对方武装成了一只双面乌龟,“你往江粟那边跑,不管有多少丧尸追你都别停。”   “不是,那你呢?”梁子文有些懵圈。   谢春华却没回答,一巴掌拍上她的肩头,将她推出包围:“来不及了,跑!”   梁子文跟个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果然丧尸追着她移动了,谢春华深吸一口气,掉头往车库深处跑去。   “谢春华!”江粟隔着尸山尸海大喊。   谢春华没应,没了丧尸的骚扰,她很快就找到了漏油的汽车,钥匙安安静静插在上面。   “发动机一热,很容易起火……”李老师的声音在她脑内不断响起。   不远处似乎有丧尸发现了她的行动,低低一声怒吼,整座车库里的丧尸都瞬间掉头,对她发出嚎叫。   “……怎么回事?”梁子文跌跌撞撞被同伴们接住,回头一看人都傻了。   尸潮退去,转而向车库里的少年逼近。   谢春华也没想到本来对她视若无物的丧尸会掉头,不过,这也证明她赌对了不是吗?   巨型肉块,它怕火。   眼前雾蒙蒙一片,谢春华抹了把脸,向只有几步之遥的汽车跑去。   “啊!”   一头丧尸咬上了她的小臂,鲜血直流,刺骨疼痛侵蚀神经。   谢春华奋力扯出受伤的手臂,跌跌撞撞扑向车门。   刚打开车门,还没摸上钥匙,另一头丧尸就扑倒了她,锋利的尖牙刺入脊背,失血过多令她头脑发昏。   要是、要是当时只顾自己逃走,也许现在就不会这么痛了……谢春华神志不清,颤抖地向钥匙伸出手。   但是不行啊,巨型肉块醒了,源源不断产出丧尸,就算她能逃走,留在寝室的同学们呢?她们又能逃到哪里?   背后的桎梏一松,丧尸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吼叫,谢春华来不及去观察形势,用没受伤的手一把抓住了钥匙。   发动机的预热声响起,她伏倒在驾驶座上大口呼吸,向车外望去。   一头丧尸背对着她,面前是千军万马。   “吼!”   其它丧尸明晃晃地表达不满,挡在她身前的丧尸不让分毫,最终两方缠斗起来,撕咬声和嚎叫交织,那头丧尸身上千疮百孔,却始终将她护在狭窄的驾驶座里。   眼前的身影逐渐和那个夜晚打开寝室门的女生重合。   她不知道脸上的微凉究竟是飞溅的血液还是疼痛产生的生理眼泪。   亦或是,故人重逢的悲喜。   “……芳飞?”   丧尸身形微顿,没有回头。   “谢春华!”   江粟想冲回去,被宋星沉一把拽住:“别过去。”   “她还在里面!!!”江粟急促地呼吸,“我来制造噪音吸引丧尸,然后你们……”   “江粟,她活不了了。”宋星沉的声音依旧冷静。   随着发动机升温,引擎盖上冒出火光,烈焰弥漫,汽油被全面引燃,势不可挡的火浪冲天而起。   巨大的肉山发出震耳欲聋哀嚎,无数尸体在高温下爆裂。   地面开始塌陷,钢筋断裂,水泥坠落,距离车库最近的几人被气浪狠狠掀飞。   宋星沉一把将江粟护在身下,飞溅的碎石落在背上微微刺痛,她回头望去,坍塌的车库里满是红黑色火光,已然不见谢春华的身影。 第176章 是我错了   建筑物爆炸的巨大声响在校园内回荡,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活下来的人们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就不得不向外逃去,避免被闻声而来的丧尸逮到。   张朝一手拖着一个男生,咯吱窝里还夹着梁子文,堪堪避过了火光。   “……往西边走,医务室在那边。”梁子文吸了吸鼻子,烟雾熏得她眼睛生疼,不断地落下泪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   焦绿大叫起来,挣脱了张朝的手,他形容狼狈,瞳孔里满是恐惧:“不是说找到车就好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啊啊啊啊啊啊!!!”   他怨恨地看向梁子文,持续不断地尖叫:“都怪你!是你把那个李老师带过来的!”   后者没有反驳,嘴唇紧抿,低下头去抹了把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物资被车带走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宋星沉松开搀扶江粟的手,迈步上前哐哐就赏了他两巴掌。   少男眼泪如珠串似的一滴一滴落下,嘴角还挂着鼻涕,双颊红肿,呆呆地看向她。   “冷静了?”宋星沉声音平静,面上根本看不出一点悲伤或迟疑,“要么滚要么闭嘴,你自己选。”   “你不能丢下我!”焦绿捧着脸,泪水直流,“我是焦家的男儿!”   “焦家?就是你姐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宋星沉冷哼一声:“现在活不活到东大门还是未知数,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保护你们?”   “再说,你姐姐早就抛弃你了吧?”   话音刚落,焦绿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又开始发疯:“你胡说,姐姐才不会丢下我!她、她一定会来接我的!”   “……可你们焦家的救援地点,和广播里巡逻车经过的位置完全是同一个地方啊?”   插话的姜锋神情微妙:“反正到了东大门,军方也会对普通市民伸出援手。”   “什么广播?”焦家两个男生都愣了愣。   这下就连焦棠也没想到,焦霖给他的地址竟然是一个公共救援点!   这下真是献祭亲弟法力无边了,合着焦霖已经大公无私到了这种地步。   但是转念一想,在失去网络和通讯手段之前,她还愿意告诉自己部署的救援点,怎么不算爱呢。   张朝左看右看,有点尴尬。   她倒是没想过现在丢下男同学,毕竟他们那么弱,但确实这两个人尤其是焦绿给她们找了太多麻烦,有时候她也不免觉得要是当初没带上他们就好了。   “要么滚,要么闭嘴。”宋星沉又说了一遍,“听不懂人话,我可以帮你把耳朵割了。”   焦绿吓得打了个哭嗝。   他的衣角被焦棠不着痕迹拉了一下,白发少男一脸关切地挡住他的身形站到宋星沉面前:“对不起,真的,我们一定会安静的。”   少年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留下一句话:“最好是这样。”   随后便走向了江粟那边。   焦棠松了口气,背后冷汗涔涔,这个宋星沉年纪最小,没那么阴沉,性格却比之前几个世界更古怪,连他也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行人匆匆忙忙清点了剩下的物资,就紧赶慢赶往医务室跑去。   梁子文的腿在刚刚的爆炸里被飞溅的碎石扎中了,行动不便,江粟的胳膊被划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止不住。   超市里找到的急救物资只有OK绷,根本没用。   好在她们选择的道路上没什么动静,或许是爆炸吸引了大部分丧尸,学生们互相搀扶着伤员找到了校内那一小间医务室,门锁很老,宋星沉几下就打开了,里头的药品陈列整齐,窗户开着,没有人搜刮的痕迹。   张朝扶着梁子文在床边坐下。   在座没一个人学过护理知识,江粟只能纸上谈兵,勉强按着自己听说过的消毒步骤涂了碘伏,然后歪歪斜斜地缠上绷带。   一切都暂时安置好了,众人都感觉到有些疲倦。   天色昏沉,教学楼那里已经安静下来,窗外也见不到几头丧尸,逃亡的时间里大脑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直到此时此刻,失去了伙伴的感情才如夜潮姗姗来迟。   “你们说,丧尸真的会有人的意识吗?”姜锋低声问道。   梁子文无意识用手掌磨蹭着裤缝,一时间没有作答。   “不知道,别问我。”陈大文别过头去,“都那种时候了还装什么英雌啊,真是……”   真是的,她们有那么熟吗?至于为了她们不要命吗?   陈大文重重地吐出浊气,狼狈地捂住眼睛:“靠北。”   “……早点休息吧。”江粟说。   男生们分到了内间两张床,几个女生轮流在外面守夜。   宋星沉抱着胳膊在门边清点物资,见江粟来了,开口说道:“明天必须去东大门。”   她们的物资有些落在了车库,有些被李老师开车带走了,剩下的食物没有多少。   “早上八点准时动身,这儿距离东大门要穿过一个操场,地形开阔方便侦察,但也不利于躲藏,一旦遇到昨天那样的尸潮,只能通过速度取胜……”她喋喋不休。   “星星。”   “今晚必须准备好计划,我们需要能制造声音引开丧尸的设备,还有武器……”   “星星!”   江粟提高音量,终于打断了宋星沉。   她往里头看了眼,几个女生都睡得很沉,没被吵醒。   “你过来。”江粟拉着宋星沉坐下,“你精神不好,要不要也睡一会?等凌晨大家醒了再计划。”   “我很精神。”   “你需要休息。”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宋星沉率先移开了视线。   江粟又叫了一声:“星星。”   半晌,宋星沉缓缓俯下身去,将脸埋进手心里。   她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来:“我判断失误了。”   “那团肉块从来都不是被困在地里,我不应该凭借几个图像就妄下推断的。”她深呼吸了一下,微微抬头露出眼睛,牙齿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异形丧尸进去,生产出人形丧尸……所以学校里才会多出那么多丧尸,外面的丧尸也是被它吸引来的。”   “这里根本就是生产丧尸的大本营。”   宋星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辨清的呜咽。   “如果我先下去一趟,一定能发觉异样……我为什么要相信机器?那一点都不可靠,我……”   江粟抱住了她,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喘不过气一样急促呼吸。   “你知道吗,我本来有很多机会阻止这一切,我可以放弃找车,我可以质疑李老师对物资的试探,我可以不用那么着急,慢慢来。”   “江粟,是我错了。” 第177章 异形来袭   啪嗒   冰凉的液体灌进领口,睡梦中的陈大文很不舒服地揉了揉脖子。   啪嗒   又是一滴水砸在眼皮上,她彻底睡不着了,骂骂咧咧翻身起来。   “啥玩意这么冰……”陈大文抹了把身上的水,滑溜溜的,散发着一股怪味,“这医务室还漏水啊?”   她边说边抬头往头顶看去,室内昏暗,依稀可见一团黑乎乎的玩意挂在天花板上。   陈大文眯起眼,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慢慢走到那不明物体底下时,原本安静如死物的身影忽然一个大跳就向她扑来!   “我劁他爸的!”   屋内的叫声引起了所有人注意,宋星沉猛地站起身,往里面走去,江粟只能透过月光看见她冰冷的侧脸。   被吵醒的姜锋打开手电,照亮了连滚带爬的室友以及落在地上扭曲阴暗爬行的怪物。   那怪物手指细长,密密麻麻长出了细小分肢,手臂以一种非常人的角度扭了一百八十度,连躯干都瘪成了一个头颅大小,剩余的空间全部用来给错综复杂的关节腾位置。   在众人的尖叫声里它一个扑腾又上了天花板,手指不知用什么办法牢牢锁在光滑的墙面上,以极快的速度游走在室内,张朝抄椅子砸了两次都落空。   “闪开。”   宋星沉提起晾衣杆,一道银光自半空闪过,人们甚至来不及分辨丧尸是如何行动的,就听见重物落地声,定睛一看,那异形丧尸接触墙面的关节被齐齐斩断,掉落一旁,甚至离开身体后仍在微微抽搐,紧凑扭曲的指腹上竟然满是吸盘,犹如壁虎。   接着又是一刀砍断了丧尸的脖子,她用的力太大,本就因先前鲨人攻击而有些歪斜的晾衣杆彻底报废,应声断裂。   姜锋目瞪口呆,她都没看清丧尸窜到哪去了。   好想用这样的动态视力活一次。   宋星沉弯腰捞起刀柄,脚尖踢了踢丧尸那毫无动静的头颅,说:“是个男的。”   壁虎一样的丧尸下半身全没了,只剩一个头颅看得出人形,脖颈处的喉结大剌剌露在外面,很是明显。   陈大文被姜锋扶起来,两腿战战:“怎么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异形?”   “肉块能长那么大,恐怕吞了不少丧尸,异形比我们想象里的要多。”   宋星沉边说边跟在菜市场里捡菜一样在尸体里翻找,姜锋以为她掉了东西过去帮忙,结果一看她是在把丧尸的吸盘切下来收进包里。   这可真是物尽其用啊!   “这些异形都是男人转变的。”她把战利品收割地差不多了,直起身来,“下回遇见丧尸,还是不要赶尽杀绝的好。”   陈大文忍不住跟姜锋咬耳朵:“她什么时候通人性了?”   接着就听到宋星沉说:“抓个活的研究。”   焦家俩兄弟齐齐抖了一抖。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学生们早早起身收拾行囊。   要说计划,其实也没法多完善,她们手头物资不多,唯一的代步工具就是在江粟手上那个电动行李箱,还只能坐一个人,简直鸡肋。   因此只是简单部署了一下行进路线以及人员位置,便在约莫八点时启程往东大门去。   “你们说会不会再出现昨天那种尸潮啊?”张朝有些不安。   这问题谁也说不准,她们没搞清丧尸聚集的根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丧尸。然而现在车库被毁,她们唯一有可能的出路就是东大门定时的救援车了。   ——只要车真的能来。   晨雾还没散干净,塑胶跑道湿漉漉泛着灰光,远处看台上挂着学校庆典时没来得及拆掉的横幅,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欢迎新生入学】   红布已经褪色,边缘还沾着发黑的血。   一行人背着包从医务室后门绕出来时,四周寂静无声,只剩鞋底踩过积水的声音。   宋星沉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提着那根断了一半的晾衣杆,杆头削尖后勉强能当短矛用。昨晚杀掉那只壁虎丧尸后,她又顺手把吸盘组织泡进了矿泉水瓶里,此刻正随着动作轻轻晃荡,皮肉舒展开来后表面呈现出一种螺旋状花纹。   江粟看了眼那玩意:“你留着它干嘛?”   “研究。”   “好有科研精神,”江粟夸道,“将来必成大器……不对,已成大器!”   姜锋小声嘀咕:“我觉得她迟早会变成科学怪人。”   焦棠忍不住往宋星沉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侧脸冷淡,睫毛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经过操场时,远处隐约传来低低的吼叫。   众人脚步同时一顿,张朝脸色发白:“不会这么衰吧……”   话音刚落,看台下方的阴影里缓缓爬出了一个“人”。   那东西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它的两条腿彻底反折,膝盖朝后,脚掌则像昆虫一样尖锐细长,以一种四肢着地的姿势伏在地面。它背后高高鼓起一团肉瘤,里面似乎塞满了东西,正随着呼吸不断蠕动。   “啊!”焦绿被吓了一跳。   那怪物猛地抬起头。   它没有眼睛,整张脸从鼻梁开始裂开,里面密密麻麻长满牙齿,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肉花。   “吼!!!”   吼声炸开的瞬间,那东西就已经扑了过来!   江粟一把推开焦绿,怪物擦着她肩膀掠过去,尖锐的后肢直接在塑胶地面划出一道深痕。   “这这这什么玩意!”姜锋抄起哑铃就砸。   砰!   怪物被砸得歪了一下,背后肉瘤却骤然裂开,一条条细长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那竟是一堆没长成的人手!   “它身体里还有人?!”张朝快吐了。   宋星沉观察着那团蠕动的肉瘤,纠正措辞:“是被吞掉后没消化干净的四肢。”   “用词不需要这么严谨!”   鸡飞狗跳间,操场另一头的器材室轰地一声巨响,铁门被撞飞出去,第二只异形冲了出来。   它整个身体瘦得像根竹竿,脖子却粗大无比,里面仿佛塞满了什么东西,随着奔跑不断鼓动。它腹部完全透明,能清楚看见里面有无数细小黑影在蠕动。   焦棠看清后花容失色。   大量黑点密密麻麻从怪物嘴里喷射出来,竟是一群蟑螂! 第178章 友谊是魔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   蟑螂群疯了一样往人身上扑,甚至会顺着裤腿往里钻。姜锋边跳边疯狂拍打裤子:“我再也不看怪兽片了!!!”   陈大文一脚踩空直接摔了个狗啃泥,眼看虫群就要扑脸,忽然一道银光掠过!   宋星沉一刀劈开了怪物的下巴,大量黑血喷涌而出,那些蟑螂还在往外爬。   “它体内是个虫巢,”她踩爆了一群虫尸,“脑子不在头上。”   江粟已经冲了过去。   她那条受伤的胳膊还粗糙地绑着绷带,只能单手握刀,动作却快得惊人,借着怪物扑来的惯性,她直接滑进对方身下,一刀捅进了透明腹部!   啪嗒   里面掉出来一个还在跳动的男人头颅,也被江粟一并捅烂,随即怪物轰然倒地,蟑螂成群散去。   而另一边,第一只“肉花”怪物也终于被梁子文她们按倒。   张朝踩着它后背,把刀尖捅进了它裂开的脸中央。   黑血喷了一地,操场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文扶着膝盖大骂:“我真是劁了这群丧尸爹了……”   “快走,”宋星沉却忽然抬头,盯着远处,“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教学楼后方大片黑影正缓缓移动。   ——尸潮。   “东门就在前面!快!!”   书包在背后疯狂晃荡,鞋底踩过积水时溅起大片水花。操场边已经能看见东门铁栏,门外隐约还有军绿色车辆的影子正在朝她们靠近。   真的有救援!   门外的士兵也看见了她们,立刻开始挪障碍物。   引擎发动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在空旷校园里传出去极远。   远处尸潮忽然齐齐抬头,像闻见血味的鲨鱼,疯了一样朝东门冲来!   “关门!来不及了!!”   铁门才刚拉开一半,尸群已经冲过操场,速度竟是比昨天见到的还要快。   焦棠脸色惨白:“完了……”   照这个移动速度,她们还没上车就会被尸群撕裂的。   尸潮已经近在眼前,陈大文忽然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收音机:“……它们是被噪音吸引过来的?”   “发动机声音太大了,”宋星沉捂着耳朵,目光狠戾,仅仅一瞬就做出了决定,“收音机给我。”   她向陈大文伸出手。   陈大文低头看了一眼,这只手粗糙,布满老茧,不知道多少日夜打磨出来的痕迹,她知道宋星沉家在乡下,经常干重活。   她们生活环境天差地别,也许毕业后就会各奔东西,也许,相识的这短短几月并不足以承担起一条生命的重量。   她抱紧了收音机。   “我们才认识几个月,你逞什么英雌。”陈大文恶声恶气骂道,“怎么,潇洒送死让我们缅怀你一辈子?想得美!”   滋啦一声电流后,熟悉的女声响彻校园。   【College English Test Band Six——】   “给我听好了,宋星沉你要是敢死在这里,姥姥我就是做鬼都要给你一拳!”   所有人一愣,而陈大文已经背起收音机往另一头冲去。   “大文!”姜锋不可置信。   六级英语听力在校园里字正腔圆地播放。   【Section A. Directions——】   尸潮猛地调转方向,无数丧尸朝着广播声扑去!   陈大文边跑边骂:“我这辈子最讨厌英语了!!!”   广播里的英语听力还在继续。   【Now listen carefully and answer the questions——】   风声灌进耳朵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得越远,大概她的朋友们就能多一线生机。   原来谢春华当时是这种感受吗?陈大文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咸涩滑进嘴里,像吞了一口吐不出来的海水。   她只是个刚成年的大学生,开学以前,她最大的烦恼还是游戏连跪排位掉分。   陈大文没有真正见过生离死别,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群怪物追着跑。   “妈妈……”她哭得喘不上气,踉跄几步不敢回头,只能接着往前跑,“我害怕。”   【Question one——】   尸潮越来越近,有丧尸已经扑到了她身后,腐臭味几乎贴上后颈。   陈大文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两腿打战,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难道人死之前真的会见到走马灯吗,不然为什么她会听见朋友的声音?   砰!!!   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那只扑向她的丧尸竟被硬生生踹飞出去,腐烂的身体撞上铁栏,骨头都断了几根。   “你是体育生吗,这么能跑!喊你你都不回头!”   熟悉的嗓门震得陈大文耳膜发麻。   秦锋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回来,一脚踹翻丧尸后抄起路边消防斧,红着眼挡在尸群前。   尸潮瞬间朝她扑去。   一道黑影从保安室屋顶翻了上去,宋星沉单手撑着铁皮边缘,动作轻快。   她不知什么时候把之前收集来的壁虎吸盘和钢丝绑在了一起,简陋弓弩被她架在膝头,鱼线绷紧时发出轻微颤响。   咻!   钢钉猛地射穿一只丧尸眼窝,它踉跄着倒下去,又绊翻后面一片。   “往东边跑,”她声音冷静如常,“别停。”   陈大文愣住了。   她们明明能跑,为什么还回来?   尸群却不会给她发呆时间,又有几只丧尸扑上保安室,宋星沉刚抬脚踹开一个,背后却忽然冒出半截腐烂手臂。   “小心后面!”陈大文大喊。   一只绿色垃圾桶凌空飞来,狠狠砸在那丧尸脑袋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怪物从屋顶掀了下去。   江粟坐在电动行李箱上风驰电掣冲进战场,手里还拎着另一个垃圾桶,活像骑着战马的垃圾车战神。   她那条受伤的胳膊还吊着,单手抡桶却猛得惊人。   江粟一边砸一边怒吼:“不准偷她屁股!!!”   又一只丧尸被她连桶带人狠狠干飞。   宋星沉站在屋顶低头看她,风吹乱了额前碎发,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眼神却明晃晃透着无语。   江粟骑着行李箱在下面漂移:“我飞起来了!”   梁子文抄着缺口锅掩护张朝前行,后者提着跺骨刀哐哐一通乱砍。   “陈大文你快跑!”   “赶紧过来,车门开了!!”   远处军车已经彻底打开,士兵正朝尸群疯狂扫射。   陈大文忽然鼻子一酸:“你们是不是有病……”   江粟正狠狠干翻一只丧尸:“不回来等着给你收尸啊?”   秦锋也边砍边吼:“少矫情了!赶紧滚过来!啊啊啊啊啊血溅我身上了好恶心——”   尸潮已经重新围拢,宋星沉从屋顶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   “没人能打我,鬼也不行。”她并没有看向陈大文,横刀于身前,背对众人的身影高挑冷厉,如难以撼动的磐石。   “所以,你还是活久一点吧。” 第179章 星星西沉   军车已经完全打开后门,士兵在车顶架起枪械,火舌疯狂喷吐,子弹扫进尸群时不断炸开黑红色血花。   “同学们快上车!动作快!”   人群终于回过神,跌跌撞撞朝车门冲去。   江粟骑着电动行李箱一路漂移回来,顺便一脚踹飞扑向张朝的丧尸:“伤员先上,别挤!”   张朝半拖半抱把伤了脚的梁子文送上去,姜锋则托着陈大文上了车。   焦棠跑到车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宋星沉站在最后,清理着扑上来的丧尸,边杀边往车靠近,大片尸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那些扭曲腐烂的脸。   “星姐,你先上来吧!”焦棠朝她喊。   “闭嘴。”宋星沉头也不抬,“进去。”   焦绿却在这时候猛地冲了出来:“让我先上!!”   他一把推开宋星沉,疯了一样往车门挤:“后面丧尸来了!快让我上去!”   “你急什么!”接应的士兵怒道,“还有人没上车!”   “凭什么让我排后面?!”焦绿脸色惨白,脖子青筋暴起,“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姐姐是焦霖!”   在遥遥能够望见的地平线边际,一座庞然大物拔地而起,扭曲姿态犹如发狂巨蟒,无数肉块从它身上簌簌掉落,源源不断创造出汹涌尸潮,向此时显得甚至有些渺小的军车扑来!   焦绿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都飞了,根本顾不上别的,手脚并用往车上爬,可军车底盘太高,他慌乱之下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他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堪堪站稳后回头一看,是正伸出手去攀车的宋星沉。   焦绿几乎是下意识就踩着她的肩膀硬生生爬上了车,混乱中又是一脚狠狠蹬在她胸口。   宋星沉一声闷哼,整个人被踹得往后踉跄。   正在此时,尸群扑了上来!   “星星!”陈大文目眦欲裂。   一只腐烂的手猛地抓住了少年的小腿,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那些丧尸像闻到血味的鬣狗,疯狂往她腿上扑。   宋星沉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削掉半截手臂,可尸群已经压了上来。   焦绿往下一看,脸瞬间白了。   “她被咬了!”他惊声尖叫。   宋星沉扒在车边,一条腿被丧尸死死抓着,裤脚已经被撕裂,露出一截小腿,鲜血顺着脚踝往下流。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刀光一闪,扑上来的丧尸脑袋直接飞了出去,黑血喷了满地。   “抓住我!”江粟拼命伸出手去够,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手上重量一沉,宋星沉差点被丧尸群拖下去。   焦绿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别救了!她已经被感染了!!”   啪!   陈大文抡起拳头砸中他的脸。   焦绿脸颊泛红,嘴角渗血,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你再放一个屁试试?”陈大文眼睛通红,“刚刚是谁踩着她上车的你忘了?”   焦绿嘴唇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喊什么!”一向好脾气的姜锋暴怒,“你想害死她吗!”   江粟没有松手,她咬着牙对下面喊:“你能踩着丧尸蹬上来吗?”   “不知道……”宋星沉低头看了眼尸山尸海,“我试试。”   她踢飞了一个将要咬到自己的脑袋,借力一蹬,但又被拖了下去。   “唔!”她的脚踝没入丧尸群里,江粟清楚地看见那上面多了一圈咬痕。   宋星沉抬起脸,看了江粟一眼,神情很平静。   “我被咬了。”她说。   江粟的脑子飞速运转,几乎一瞬就想出了十余个方案。目前尚未知道病毒传染速度,也许把人捞上来切掉感染组织是可行的?运气好的话根本没擦破皮,虚惊一场,但如果……   如果真的,成为丧尸无法逆转的话。   江粟几乎将手伸到了最远的距离,肩胛骨都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   “抓住我,”她死死拽着朋友的手腕,“求你了,别松手!”   哀求从她的眼眶里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丧尸包围的少年颊边,缓缓滑进鬓发间,看上去就好像她也在哭一样。   “你们真是疯了!”焦绿捂着脸颊嘤嘤啜泣,“你们朋友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不是命?!等她上来变成丧尸我们就完了!”   前来查看的士兵见到眼前情景后,当机立断扣住江粟的肩膀:“同学,松手!你朋友不能上车!”   江粟转头吼道:“那我下车!”   她屈膝蹬地,眼看就要跳下去,宋星沉在这时终于抓住了她。   江粟刚露出一个恳切的笑容,下一瞬就凝固了。   那双坚韧有力,曾经握住无数次的手,将她推向了人群。   因着反作用力,少年往后倒去,被拥挤上来的丧尸潮彻底吞没,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瞳里清楚映出了友人的绝望神情。   九点钟的太阳升起,于是星星就沉了下去。 第180章 人类基地   荒废高速公路两侧杂草疯长,曾经的收费站早已被藤蔓吞没,风吹过时,破旧广告牌发出吱呀声,阵阵腐臭味弥漫。   砰!   枪声响起,一只趴伏在废弃货车上的异形丧尸脑袋当场炸开,它的身体从车顶滚下来,像只被药死翻肚皮的蟑螂。   “第三只,over。”   江粟收回步枪,她翻过护栏落到路面,耳机里传来队友声音。   “东侧发现尸群活动痕迹。”   “收到。”   四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少年抽条成长,肩膀宽了些,双腿健壮,眼神也沉稳许多,不再时常挂着笑脸。   后方传来惨叫,江粟猛地回头,一名搜集队男成员被扑倒在地,鲜血喷溅。   数只鲨人丧尸从废墟里冲出来,它们还保持着人类轮廓,但牙齿已经完全异化,层层叠叠的锯齿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捕食时甚至能够将下颚张开接近一百八十度。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开枪,半张脸就被撕了下来。   “都散开!”   砰!   江粟当机立断举枪射击,最前面的鲨人身形一晃躲开了子弹。   其余几只没有恋战,它们叼着撕下来的血肉迅速后撤,动作快得像鬣狗。   江粟正欲靠近还在呻吟的男队友,却见废墟后方一只鲨人慢慢走了出来。   它身材高大,脸上横贯着一道狰狞伤疤,伤口几乎将整个脸撕开,因此嘴里的鲨鱼牙显得格外恐怖。   刀疤脸不仅体型巨大,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一眨眼的功夫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了男人一条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   它明明可以直接咬断男人的咽喉,却没有这么做。   队员们纷纷举枪,刀疤脸不仅不躲,甚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接近人类的笑容。   “我劁他爸的。”队友低声骂道,“这玩意是不是在嘲讽我们?”   几发子弹都堪堪擦着刀疤脸身侧而过,左闪右跳间,它甚至很轻松地找到队伍里的弱点——那名手无寸铁的医师,一个大跳越过众人,径直扑向瘦弱男子,一口咬掉了他的左耳!   刀疤脸猛地甩头,将嘴里叼着的耳朵甩到了近在咫尺的江粟脸上。   青年面色不改,人肉组织混着血液从她脸侧流淌而下,丧尸口中的腥气就在眼前,她迅速丢下步枪抽出手枪,单手上膛,毫不留情抵住刀疤脸的下巴扣动了扳机。   砰!   随着枪声响起,刀疤脸被轰得只剩上半张脸,腐臭的黑绿色液体滴答落下,它身形微晃,竟然还没有立刻死去。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低沉吼声。   那声音极悠长,穿过废墟,一直传到所有人耳边,似夜晚幽林里听见的狼嚎,不知何处而起,阴得人头皮发麻。   刀疤脸立即后退,随后竟真的转身离去,其余丧尸也迅速撤退,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靠北,又是那个声音!”   队员脸色难看,纷纷上来检查江粟的伤势。   江粟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无碍,便去确认两名受袭男子的死活。   好消息是都活着,坏消息是他们的瞳孔异变,身体组织开始呈现出非人的状态。   江粟直接一枪了结男队友。   “救救我,救救我,我还有救……”男医生涕泗横流,疯狂摇头,他意识不到自己的脖颈已经被拉长到足有半人高的长度,以至于现在以他的身高都能够反过来俯视其他人。   江粟仰起脸安抚他:“没事,别害怕。”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男人的表情还停留在感激的那一刻,那细长脖颈轰然倒塌,青年收刀入鞘,对其余人说道:“把他们尸体收敛起来,别被丧尸偷了。”   返程路上,运输车摇摇晃晃。   姜锋抱着枪坐在车斗里,随手擦了把脸上的汗:“该死,那个组织丧尸行动的家伙怎么又出现了。”   “你们说,它跟女娲到底什么关系?”   江粟擦拭枪管,神情严峻:“目前几次丧尸突袭后逃跑都有它的身影,至少可以算作女娲的传令兵。”   姜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灾难来临,人们以为最大的威胁是源源不断只知道伤人的丧尸,后来才发现不是。   最大的威胁,是产生了智慧,能够取代人类的丧尸。   【女娲】   这个名字最早来源于军方记录,起初只是一串编号001,代指拥有无限增殖能力的超大型异种。   经过不断研究,人们意识到许多尸潮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它会制造新的丧尸、驱赶尸群,甚至能够主动避开人类陷阱。   经过不断的学习成长,如今的丧尸虽然没有热武器,但杀伤力并不低于军队,并且在那具巨型丧尸的创生能力以及人类迅速消减的双重影响之下,如今人类与丧尸的数量已然持平。   于是幸存者们开始称呼它为——女娲。   “其实我一直觉得吧,”姜锋望着窗外荒野,“当初学校里那个大家伙根本没死。”   江粟:“没准就是同一个呢?”   “哇,你个乌鸦嘴。”   四年前那场爆炸之后,所有人都以为车库里的巨型丧尸已经被烧死。   后来越来越多证据表明,它极有可能活下来了。   比起世界上存在多个相似的,能够把人类逼入绝境的女娲,只存在一个大boss,好像更容易接受。   姜锋长叹一声:“要是没有这些怪物,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吧。”   江粟没有接话,她望向窗外,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想起许多事情。   她们逃离学校之后,才得知全国各地已经爆发了大小不一的丧尸潮,尤其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最甚,只有少数人获得了军队救援,一些身处包围区的居民不得已建立自卫队自救,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官方权力大大削减,国家界限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四分五裂的人类基地,和其下大小不一的民间自卫队。   学生们加入的正是由焦家把控,在末世中规模最大,武装力量最强的第一基地,昔日的安逸生活不再,大多数普通人都被迫拿起武器,抵御丧尸来袭,她们不仅要面临丧尸的压迫,还要随时警惕身后队友的异变,可谓心力憔悴,每一个人都时常紧绷着心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经过这几年的研究,人们发现男性更容易在极端环境下异变,因此也闹出过不少变异男丧尸反过来把队友咬死的事故,只有第一基地在一年前主张反对男性外出战斗,将基地内的男性统统保护起来。   末世资源不足,物资和水电自然是优先供给外出探险的战力和管理层,不少男性对此颇有怨言,但让他们上战场,他们也不敢,只有少数男中豪杰,才会有勇气随探险队外出,并且出战前还需要签署免责声明,即倘遭异变,必须自行裁决防范风险,如果不然,就要由队长亲手将丧尸扼杀在摇篮里。   此次死亡的男队友和男治疗师正是队伍里唯二两名男性,恐怕这件事传回去以后,基地里敢外出的男人就更少了。 第181章 人型丧尸   基地大门缓缓开启,越野车驶入停车场时已近黄昏,夕阳把围墙染成不祥的血色。   负责登记的士兵抬起头,看见车顶绑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半箱压缩饼干,两袋土豆,三根钢筋,还有个不知道从哪顺下来的应急电箱。   “大文,你拆迁回来了?”   陈大文从车上跳下来:“你懂个屁,这叫资源回收再利用——别看了,土豆都发芽了,拿去种地吧。”   登记员咂了咂嘴,收回视线低头盖章:“合计三十五工分。”   “知道了。”   她挥挥手,身后车门打开,一个老太太拎着铁锹跳了下来,落地时甚至比旁边年轻人还利索。   “这位是……”   “我在岭南基地旁的县城里遇见了一支自卫队。”陈大文介绍,“她们想加入咱们基地。”   老太太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咚得一声,径直插入了脚下严实的红土地里。   “领导同志,您好您好!”她在裤缝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握着登记员双手摇晃,“初次见面,俺叫宋铁骨,您叫俺老铁就好。”   一旁的少年哭笑不得:“姥姥,你先松手让人家登记。”   “噢噢,好好。”   登记员说:“老人家,您有种过地没?咱们这按特长分配队伍……”   基地里百分之七十人都是属于探险队,少部分有农业知识的才会去种地,她本来想说这老太太这把年纪,把人分去种地算了,结果话没说完,就见宋铁骨拍着胸脯担保道:“领导同志,来的路上小陈都说过了,俺……不是,我想加入探险队!”   登记员:“啊?”   哪有人大把年纪了还想上战场找死的?   她还想劝,就见那小少年补充道:“我跟姥姥都曾带领过自卫队在大型尸潮里存活过,没有比我们更适合战斗的人了。”   尸潮,顾名思义,是由大量丧尸集结而成的灾难,其中又按照丧尸数量分为大中小不等,大型尸潮至少在一千头以上了,像陈大文她们当初在学校里遇到的尸潮,后来经过基地的流量测算,规模已经抵达大型,也正因此,能够在这种规模的灾难下存活的几人后来都享受到了一定的优待。   在末世里,这种优待无异于要用命为基地战斗在最后一秒,根本没人想羡慕她们的待遇。   “我是宋月落。”那少年身形矫健,露出的小臂肌肉精壮,双眼熠熠,犹如一头年轻的豹子,“我和姥姥都决定加入探险队,麻烦您登记一下,谢谢。”   陈大文说:“她们的身体素质已经在大门检测过数据了,应该都能通过,让她们来我们队吧,我带着熟悉一下周围地形。”   “哦……行。”   登记员没多久把资料录入完了,拿来了第一基地的徽章和袖带,直到几人离去,她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滴个亲娘,这老太太体质数据怎么比她还好啊?   ————   陈大文带着两人去熟悉了宿舍和食堂路径,往仓库走去时正碰见在清点物资的江粟与张朝,同她们打了声招呼:“喂,我回来了!”   两名青年回过头来,同身边的仓管员说了句什么,这才向她们走去。   江粟同离开基地半月的陈大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后面的一老一少身上。   尽管当年只有一面之缘,江粟还是认出了这俩人,她当初拜托陈大文去宋星沉老家找她的姥姥妹妹,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陈大文真把人找着了。   “我到的时候她们把房子都建起来了,热火朝天的。”陈大文回忆自己见到这支自卫队时的场景,偏僻的小县城里丧尸不算多,人也稀少,偏偏宋月落将所有幸存者动员起来组成了一支队伍,宋铁骨积极寻找资源开辟田地,刚好赶在来自数十公里外爆发的大型尸潮来临前在入口建立起了防线,成功引开入侵的丧尸,带领全部人存活。   在得知宋星沉遇难后,一老一少果断辞去了自卫队的职务,要求加入第一基地。   无他,因为基地里的武器更好,她们可以杀更多丧尸。   谈起四年前被丧尸吞没的少年,众人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双眼赤红的农村老太抹了把脸,说:“俺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给俺乖孙报仇,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只要俺还能动,它们就别想好过!”   宋月落背着手很是老成:“您别老说丧气话,万一姐姐还活着呢。”   被尸群缠上还能活着,那只能是变成丧尸了吧!   没意识到自己被几个大人幽幽盯着,宋月落继续说:“她要是变成丧尸,就把她带回来啊,她是我姐姐,不跟我在一起还能去哪里?”   宋铁骨对于这个猜想表示赞同:“比起死了,还是变成丧尸好。”   张朝凑到陷入沉思的江粟身边附耳说道:“你觉不觉得星星其实是这家最正常的人?”   “咳咳。”江粟掩住嘴型轻咳两声,用气音说道,“你多留意着点,我怕她们在战场上抓丧尸认亲。”   就在众人交流之时,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匆忙小跑过来,鼻梁架着眼镜,怀里还抱着一摞资料。   这几年过去,梁子文已经从后勤转到研究部,现在是一名正式研究员,主要负责研究丧尸基因链。   “有件事,你们需要来看一下。”她的表情很是严肃。   ————   地下研究区,数道厚重铁门依次开启,最终停在禁闭室前。   玻璃另一侧坐着一个女人。   准确来说,是丧尸。   她皮肤灰白,瞳孔扩散,嘴角甚至残留腐肉,安静地坐在那里。   “实验体三十七号,人类名王大力,”梁子文说,“感染两年零七个月。”   她按下按钮,广播响起。   “家属请进。”   原本毫无反应的丧尸忽然抬起头,一门之隔,一名中年妇女颤抖着走出来。   “大力……”   禁闭室里的丧尸身形一顿,缓缓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那灰白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女人的身形。   另一个房间里的中年女人瞬间泪崩:“她认得我……你们看见了吗,她认得我!”   房间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只丧尸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安静地望着曾经的母亲,眼底甚至浮现出某种接近悲伤的情绪。   梁子文翻开记录本:“最近半年越来越明显,人形丧尸开始出现记忆残留,尤其面对熟人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另一件事,暂时还没公开。”   “目前所有保留人形的高阶感染体,全部是女性。”   “男性呢?”江粟问。   梁子文翻出档案交给她。   壁虎丧尸,长颈丧尸,虫形丧尸,肉块丧尸……奇形怪状,都是与人类毫无共同点的畸形躯体。   “全部沦为异形,无一例外。”   “所以是说,男性都会变怪物?”   “至少目前观察如此,女性有极大概率保留人类结构,甚至后续会出现人类的智慧行为,但那些异形丧尸永远都没有意识和智力,更像是靠本能活动。”   陈大文嘶了一声:“你们觉得星星……”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江粟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的实验体,许久没有回答。 第182章 基地联合   荒野深处,无数肉瘤组成的巢穴正在缓慢蠕动,地面呼吸一般起伏,一根根血管样的组织蔓延数百米。   中央庞大的肉山缓慢蠕动,每一次起伏,都会有新的丧尸从身体里爬出来。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浑身缠满泛黄绷带,只露出一双漆黑眼睛。   “女娲。”   她抬起头,声线泛冷:“我回来了。”   肉山发出低沉轰鸣,像是在回应。   刀疤脸兴奋地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截人类手臂:“吼——”   砰!   它整个脑袋被按进地里,大地龟裂,小半张脸都陷了进去。刀疤脸疯狂挣扎,却动弹不得。   绷带人踩着它的后背,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恋战?”   刀疤脸嗤了一声,明明被踩在脚下竟然还敢回头冲她呲牙,喉咙里发出相比人类更沙哑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嗬……你在教我做事?”   绷带人低头看向那道伤疤:“如果不想脸上再多一道疤,就给我安静一点。”   “笑死,谁怕你……嗷!”   话音未落,刀疤脸的脸上又出现一道血痕,和陈年老疤组成了一个叉,鲜血淋漓,就这样了刀疤脸还不忘初心,坚持把话说完:“……谁怕谁是异形!”   周围的丧尸都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她。   “拜托你搞清楚,”绷带人蹲下来,猛地发力将她的脑袋摁进尘土里,粗粝的泥沙混入伤口,带来阵阵疼痛,“我制造的伤口,就连女娲也无法复原。”   女娲低吼一声,表示赞同。   “你再跑去战场上挑衅人类,我会把你的头割下来当球踢。”   刀疤脸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人类的科技发展已经快过女娲创生速度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带着火箭炮轰烂我们的地盘,你还在这里心慈手软!”   “不会的。”   绷带下,那双黑色眼睛缓缓望向远方,不知是在否认刀疤脸的哪句话。   “人类发明越多武器,他们自己灭亡得就越快。”   ————   第三基地。   曾经高耸的围墙被彻底推平,钢筋扭曲着插进泥土,瞭望塔只剩下半截骨架。   没有尸体,一具都没有。   江粟站在废墟中央,她脚边躺着半块被撕碎的防弹盾牌,鲜血多到把地面染成暗褐色。   “大概三千七百人。”旁边的调查员汇报,“包括外勤队、后勤部和研究所,全部失踪。”   江粟蹲下身,地面上残留着大量拖拽痕迹,乍一看倒是很像野兽,但只要多加留意,便会发现这些脚印几乎如出一辙,朝同一个方向汇聚,最终消失在远方。   “诸位,事实已经证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会议室内,一名中年男人敲了敲桌子。   屏幕切换,出现一张实验照片,是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女性人形丧尸。   “第三基地为什么被袭击?因为他们专注研究女性丧尸体内的基因,研究出了成果,所以丧尸才会灭口!”   见不少人点头,男人越说越激动。   “如果研究毫无意义,为什么丧尸会专门攻击研究所?为什么偏偏毁掉实验资料?这说明能够阻止丧尸化的血清确实存在!”   会议室顿时响起附和声。   江粟眉头微皱,出声发言:“调查队还在进行样本分析,你们怎么就能断定是丧尸剿灭了第三基地?”   “凭什么不能?”男人反问,“现场收集到的照片还不足以证明吗?是丧尸潜入了第三基地杀死所有人类,并且摧毁了里面的所有设备!”   可现场的脚印更像是用人类的工具伪造出来的。江粟正想说这句话,她的袖口被拉了一下。   白发青年收回手,双手交握,对演讲者点头:“请继续。”   另一名基地长接过话题:“我认为女娲不足为惧。”   屏幕切换到卫星照片,庞大的肉山扎根在城市中央,无数血管般的组织向地下延伸。   “它无法移动,真正危险的其实是这个绷带人。”   照片放大,在模糊画面里,缠满绷带的人影正站在尸潮前方,仿佛统帅军队的将领。   “根据幸存者口供,所有大型尸潮行动都有她参与。”   “女娲只是生产工具,真正控制丧尸的是她才对。”   旁边有人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男人露出笑容:“抓活的。”   “什么意思?”   男人点开下一张投影,是一份人体结构图,包括胸腔、骨髓、脊髓液、血液循环系统示意。   “既然她能够控制丧尸,说明她体内一定存在特殊基因。”   “如果提取出来,我们或许就能制造新人类。”   会议室的空气炽热起来。   “诸位想想。”男人张开双臂,声音带着蛊惑,“丧尸拥有远超人类的身体素质、自愈能力、力量、速度……”   “如果这些东西属于我们呢?”   会议室彻底沸腾,掌声雷动。   “没错!为什么不能利用?”   “人类本来就在不断进化!”   “我们完全可以建立新的社会秩序!”   焦霖撑着脑袋,眼睛犯困似的微合,修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始终没有发言。   直到所有人争论结束,她才淡淡开口:“谁负责此次行动?”   有人笑着站起来:“当然是各大基地组成的联合军,我们已经制定了计划。”   投影切换,城市地图出现,红色箭头密密麻麻,最终全部汇聚向女娲所在区域。   “绷带人经常游走于战场边缘,从不参战,那么反过来想,我们完全可以抛出诱饵,兵分两路,一路正面对敌,另一路绕后偷袭。”   “抓到她以后开启活体实验,提取血清,通过实验后优先供给各基地领导层,以确保血清的稀缺性。”   男人的眼神极度狂热:“届时,新时代就会到来!”   闻言,江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吸引了众人注意。   “第三基地失踪近千人,你们连尸体都没能找到,得出的结论却是继续抓丧尸做实验?”   “士兵的性命不是命,基地里普通老百姓的命不是命?!”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男人脸色沉下来。   “江队长,抓捕丧尸不也是在为我们的同胞报仇吗?”   “你说这些话,难道是在指责我们贪图私欲吗?”   一直看戏的焦霖在此时抬了抬手:“小年轻不会说话,各位见谅。”   “我们第一基地自然是和人类共存亡。”她温声细语说道,“所以,这次的行动,江队也会参加,对吧?”   江粟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是,我参加。”她说。 第183章 绷带人   会议结束已是傍晚,基地走廊里灯光昏黄,发电机轰隆隆响个不停。   江粟从会议室出来,迎面便撞上一个熟人。   对方愣了愣:“江粟?”   眼前女人一头短得扎手的寸发,晒得有些黑,身上穿着第二基地的作战服,腰间还挂着把左轮。   “李放?”   李放顿时乐了:“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了。”   两人找了个楼梯间坐下,李放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糖,看着已经化了一半,她撕掉外面的糖纸,塞进嘴里。   “现在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李放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当初看你们离开寝室,我也不想待着了,但是来晚一步,没跟上你们。”   江粟问:“宿舍后来怎么样了?”   “你们离开后大概半个月吧?又有脑残把男人偷带进来,谁都不知道,结果半夜那男的变成丧尸直接把女朋友吃了,开始大闹宿舍楼。”李放耸耸肩,将过去说得轻描淡写。“当时宿管大妈被咬伤变异,把铁门撞开一个口子,我顺着就溜出去了。”   “然后我从西门跑,看见路边停着辆SUV,我就把男司机拖下来抢车跑了。”   江粟:“……”很符合李放的人设了。   “后来一路开到第二基地。”李放叹气,“结果去了才发现,活下来不代表就能过得舒服。”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眼神有些疲惫。   “我们那有个老菌子提议搞优先配给制度,说末世人口减少,要鼓励生育。”   “男人优先领武器,优先接受治疗,优先担任管理层,同时把不少战斗力弱或者受伤失去战力的女性圈养起来,让她们不断生育创造人口,想用人海战术来抵抗丧尸。”   “大字报上呢,宣扬生育是荣誉,但现实里,其实没一个人瞧得起她们,觉得她们能在保护下安逸生活,只要不断生孩子就好了,这是搞特权。”   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第一基地还算好的,你怎么说?”   江粟把玩着手里的枪套,若有所思:“我们基地倒不会干这种事,不过……”   也许是焦家兄弟的缘故,导致她对焦霖的观感都有些微妙。平心而论,人家确实没直接做过坏事,甚至还对她们颇为优待,只是她对于弟弟直接害死一个人的事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她也不在乎弟弟,而是不情愿为了一个死人损害自己的声名。   承认自家人作恶,对于她和母亲的领导地位有害无利,所以她宁可用丰厚报酬来捂嘴。   李放看她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算了算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   几日后,筹备完毕的联合军正式出发,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基地。   焦家提供了大量重武器,甚至还有末世后极少动用的武装直升机。   姜锋站在车顶看得直咂舌:“这是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吗?”   “还不如世界大战呢。”陈大文啃着压缩饼干,蹭到溃疡嘶了一声。   角落里,宋铁骨正在磨铁锹。   火星不断往外冒,旁边年轻士兵看得胆战心惊。   “大娘,您这岁数其实不用上前线的。”士兵劝慰道,“您才刚来几天啊……”   宋铁骨头也没抬:“你岁数小,你下去歇着。”   旁边众人已经见怪不怪,这老太太来了基地以后跟开了挂似的,前几天训练时徒手掀翻了两个士兵,把教官都干沉默了。   陈大文至今记得那天,训练教官满头大汗问:“大娘您年轻时候干什么的?”   老人想了想:“种地的。”   “您家地是不是有点大?”   “那没有,那时候还没土改,我分不到地,都是去别人家帮工的。”宋铁骨嘿嘿一笑,“我比牛便宜,别人不肯干的活我肯干,犁地插秧割草,样样都会。”   教练忍不住感慨:“这哪是需要照顾的老人啊,这是大腿来了!”   抵达丧尸营地边缘区域,联合军推进速度很快,尸潮比预想中规模要小,反倒让不少人觉得奇怪。   “绷带人呢,不是说她统领尸潮吗,怎么连影子都没见到?”   陈大文挥刀砍翻一只从天而降的吸盘丧尸,忍不住吐槽:“吹那么厉害,结果缩头乌龟啊?”   远处废墟后闪过一道白影,但谁都没有发现。   宋铁骨正背着铁锹往前砍杀,她眼神不好使,但好在有经验,反正轮廓奇形怪状的家伙都是异形,直接砍死完事,人形的她还得停下来仔细瞅瞅,别把队友砍了。   据带她来的小陈同志说,人形丧尸有几率恢复意识,没准这些丧尸里也有她孙女呢?   一想到可怜的孙女孤苦伶仃在外面流浪,宋铁骨就心疼得不行,砍杀丧尸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不知不觉间,她周围的丧尸都被清空了,老人毕竟体力不如以前,停下来歇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大部队。   正要提着铁锹回去时,眼前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咦,姑娘你咋伤成这样了?”   废墟后那人脚步微顿,宋铁骨已经快步走过去,距离一近,看清她身上缠满的绷带,更是惊讶:“基地真是不做人啊,伤这么重还得上战场?”   “快快快,那边危险。”她絮絮叨叨,伸手把人往掩体后面带。   那人安静跟着,并没有反抗。   阳光落在层层绷带上,看起来真像个受伤还要硬撑上战场的士兵。   宋铁骨一边走一边念:“俺家大孙女以前也这样,犟得很,跟头驴似的,受伤了还一声不吭。”   绷带人低着头。   “你俩身形还挺像。”宋铁骨继续念,“个子差不多,瘦得也差不多,看着就不爱吃肉,肉可是好东西啊姥姥跟你讲,俺那时候都吃不起……”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绷带人也停下脚步。   风吹过废墟,四周安静下来,宋铁骨慢慢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一点点睁大。   她终于发现不对劲,受伤的人不该走路这么平稳,身上也没有血腥味和药味,更不会……   让周围所有丧尸主动避开。   两人间隔不到一米,谁都没有动作。   良久,绷带人抬起手,轻轻扶正了老太太歪掉的袖章。   她收回手,依旧没有说一个字便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走进废墟深处。   周围丧尸如潮水般退开,没有任何东西敢靠近她。 第184章 猎杀行动   行动结束,尸潮飞速撤退,联合军莫名其妙打了场顺风仗。   陈大文回来的路上还在骂:“就这?就这?什么玩意浪费我时间!”   姜锋幽幽说道:“真让你碰上绷带人,你又不乐意。”   “哇呀呀呀呀呀!”陈大文作势要跟她拼命。   宋铁骨一直低着头,反复搓着手指,并没有参与她们的聊天。   直到回了基地,宋月落正在训练场锻炼,看见姥姥回来立刻颠颠儿地跑过去。   “姥!你没受伤吧?”   宋铁骨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小月啊。”   “怎么了?”   “今天、今天……”老太太的嗓音微微颤抖,“俺好像看见你姐了。”   宋月落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半天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她浑身缠着绷带,跟个木乃伊似的……”   听到这话,宋月落眼圈一点点红了,却还是强撑着笑。   “姥,你是不是太想姐了啊?”她说,“全身都是绷带,你又怎么认得出来?”   夕阳缓缓落下,将基地城墙染红,宋铁骨望着这样好的夕阳,叹了口气。   “姥姥老了,眼神不好。”   “可俺知道,那就是咱们家星星。”心疼先一步从眼眶里落下来,被粗糙的手掌抹去,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人在末世爆发后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俺的乖囡囡,本来胆子就小,还怕生,现在连姥姥都不敢认,这些年该吃了多少苦啊!”   ————   联合行动后的第七天,第二基地的人坐不住了。   第三基地被灭,绷带人销声匿迹,尸群的位置却越来越靠近人类活动区。   每天都有巡逻队失踪,他们基地外出搜寻物资的人再也没回来。   会议室里,第二基地的管理层狠狠捶桌。   “再这样下去迟早轮到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旁边有人附和:“第三基地证明研究方向没错,绷带人才是尸群核心。”   “没错,只要能抓住她,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三天后,一支联合狩猎队出发,人数接近两百,其中一半来自第二基地,可以说是丧尸爆发以来规模最大的围猎行动。   人类再也无法忍受被丧尸追赶的日子了。   第二基地领头的是个姓周的男人,四十多岁,以前似乎是什么企业高管,末世后靠宣扬狼性文化一路爬上基地管理层,此时正站在车头发表演讲。   “诸位!”   “人类的未来就在今天,只要抓住目标人物,我们就能结束末世!”   掌声雷动,不少人热血沸腾。   江粟倚在装甲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在给她做身体扫描的梁子文聊天。   “你拿第三基地留下的DNA比对出结果了没有?”   梁子文推了推眼镜,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是人。”   “地上的脚印虽然是丧尸,但基地内留下的血迹和皮屑分析显示全是人血,没有任何丧尸的DNA。”她继续说道,“假设丧尸全灭了第三基地,它们没理由不会进入内部搜寻,但这和目前的证据完全相悖。”   梁子文借着帮江粟测量耳内体温,凑在她耳边用气音说道:“你小心点,这事十有八九是人干的。”   远处第二基地的部队还在欢呼。   “结束末世!打倒丧尸!”   “结束末世!打倒丧尸!”   “结束末世!打倒丧尸!”   ……   “知道了。”江粟翻身上车,对梁子文说,“你回去吧。”   联合军的队伍一路推进,出乎意料,一路没见到任何尸潮,甚至连普通丧尸都少得可怜。   城市安静得诡异,风吹过空楼,发出呜呜的回响。   到了中午,最前方忽然传来骚动。   “发现目标!”   江粟拿起望远镜,只见废弃广场中央,一群丧尸整整齐齐抬头,仰望着站在高处的人影,白色绷带缠满全身,手里拎着一把匕首,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丧尸数量不多,粗略一扫,约莫十几头,不过个个都是人形,反倒相比异形更让人警惕。   “准备战斗!”周指挥官一声暴喝。   砰——!   最前方一只丧尸脑袋当场爆开血花,那群原本安静站立的丧尸齐刷刷回头,立刻分散开来,速度快得惊人。   “左侧!”   有人刚刚抬枪,一道灰影已经扑到脸上。   令人牙酸的撕咬声响起,那人半张脸直接被撕了下来,鲜血飞溅,惨叫声响彻广场。   “啊啊啊啊啊——!”   扑人的丧尸四肢着地,脊背高高弓起,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满嘴尖牙沾满血肉。   它移动时并非奔跑,而是不断横向跳跃,仿佛一只真正的鬣狗。   “三队注意,是鬣狗丧尸!”   士兵举枪扫射,子弹打在丧尸肩头,血肉飞溅,它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跳跃,使得人们不得不加大火力集中扫射。   下一刻,三只鬣狗丧尸同时从废墟后跃出,扑向被那头丧尸吸引了注意的人群!   距离它们最近的男兵被扑倒,两只鬣狗死死咬住双腿,另一只则撕开肚皮,内脏流了一地。   “呃啊啊啊啊!!!”   惨叫戛然而止,待众人回过神,那人脑袋已然被咬碎。   “爹的!”陈大文一斧子劈开一只鬣狗脑袋,黑血喷了她满脸,然而还没等她喘口气,地面震动起来。   轰——   轰——   轰——   所有人齐齐回头,只见废弃商场方向,一道庞大身影撞碎墙壁走了出来,足有两米多高,浑身灰黑,皮肤像厚重岩石,体型壮硕无比。   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河马丧尸来了,全队注意立刻后撤!”   话音未落,它冲锋了。   轰!!!   一辆装甲车直接被撞飞,里面的士兵被甩了出来,于半空中被跳起来的鬣狗一爪子扒烂了腹部。   河马丧尸冲进人群,横冲直撞,甚至连扑咬都不需要,一名男兵被踩中胸口,整个人瞬间扁了下去。   混战同时,另一边十余名精锐已经绕过战场,悄悄逼近广场外围。   目标只有一个——绷带人。 第185章 姥姥顶天立地   “包围她。”周指挥官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别让她跑了。”   众人缓缓散开,形成合围。   绷带人始终没有回头,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注视着广场上的战斗,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杀机。   周指挥官露出兴奋神色,做了个举枪的手势:“避开要害,给我活捉她!”   士兵们齐齐抬枪瞄准,然而就在这一刻,绷带人忽然转过头,远远望来,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他们身上。   男人后背莫名发凉,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然来不及多想。   “砰!”   子弹击中大腿,绷带人身体猛地一震,踉跄后退,从高处摔落。   周指挥官狂喜:“快去抓住她!”   众人立刻冲过去,只见绷带人倒在废墟里,黑绿色血液不断从绷带下渗出,看起来已经失去反抗能力。   男人喘着粗气走上前,眼里满是贪惏。   他伸出手,一把扯住绷带,用力向下一拽。   嘶啦——   泛黄的绷带散落满地,露出了隐藏在绷带之下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恐怖的脸,左半边像被强酸腐蚀过,皮肤彻底消失,牙龈裸露,猩红血肉紧贴骨骼,甚至能看见部分颧骨,狰狞得宛如恶鬼。   可右半边脸依旧保留着人类模样,目如远星,鼻梁高挺,只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年纪看上去也不大。   队伍里有人嘶了一声:“她……她原来是个小孩?”   “小孩怎么了?小小年纪背叛人类,就该当做叛徒处置。”指挥官冷哼一声,“带走。”   却不曾想,那本该丧失行动能力的绷带人竟在士兵靠近时一口咬断了他的手腕,随即挣扎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广场中心的战局跑去!   “不好,她要去找丧尸求援!”   士兵下意识扣动扳机。   可就在枪口即将喷出火光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抬起枪管。   砰!   子弹擦着绷带人的头顶飞过,将后方广告牌打出一个窟窿。   “蠢货!”周指挥官厉声喝道,“谁让你打头的!”   那士兵被骂得一愣。   “打死了怎么办?”周指挥官眼睛亮得吓人,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从人变成丧尸还能保持智慧,指挥丧尸,能够救世的血清一定在她身上!听好了,给我抓活的!”   广场上战斗还在继续,枪声不断响起。   绷带人一瘸一拐往前跑,腿上的弹孔不断往外渗出黑绿色血液。   人类和丧尸的混战已经进入白热化。   河马丧尸一头撞碎钢筋,张开血盆大口,半截铁管连同人类手臂一起吞了进去。   旁边两头鬣狗丧尸立刻扑上来,它们不像普通丧尸那样毫无章法,而是极其狡猾地围绕猎物转圈,一头吸引注意,另一头从死角偷袭。   被扑倒的男人刚举起枪,脖颈便被活生生撕开,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嗬”的一声,鲜血溅了一地。   就在这时,奔跑中的绷带人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一时间,不论人类还是丧尸,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那是什么?”   “绷带人怎么过来了?”   “快抓住她!”   原本正在撕咬猎物的刀疤脸猛地抬起头,它脸上的旧伤像蜈蚣一样盘踞,嘴角还挂着血丝,看到绷带人的瞬间,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周围几头人形丧尸也同时停下动作。   不远处正在指挥的江粟身体猛地僵住,她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张脸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风吹散最后一截绷带,露出恐怖的伤痕。   即便四年过去,即便半边脸已经腐烂,即便瞳孔变成了丧尸特有的纯黑色。   江粟握枪的手剧烈发抖,耳边所有声音都远去了,正午的太阳刺得眼睛疼,她不免感到头晕目眩。   老太太刚用铁锹拍飞一头想偷袭的鬣狗丧尸,抬头时也见到了那道身影。   她看见那个孩子跌跌撞撞往前跑,身上的绷带被血浸透。   瘦得厉害,比当年离家时还瘦。   宋铁骨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当日思夜想的猜测终于落实,最先涌出的感情却是自责。   “俺的囡囡喂!”   而宋星沉显然也看见了她们,那双纯黑眼睛微微睁大,脚步停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随后立刻调转方向往尸群方向跑。   眼见她要跑进丧尸群里,周指挥官亲自举起了枪:“站住!”   砰!   子弹精准击中腰侧,宋星沉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刀疤脸发出愤怒低吼,河马丧尸转过头,鬣狗丧尸呲牙咧嘴,所有人形丧尸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男人兴奋得脸色涨红:“抓住她!她跑不掉了!”   然而下一秒,一道苍老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宋铁骨抄起铁锹就冲了出去:“都给俺滚开!”   铁锹狠狠砸在最前方士兵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众人都懵了。   “你疯了?!她是丧尸,快让开!”   宋铁骨却像没听见,她挡在倒地的丧尸身前,微驼的身体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放你爹的屁!”老太太破口大骂,“这是俺乖孙!”   这一出着实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眼前这头领导尸群祸害人类的丧尸,竟然曾是一个普通老太的孙子?   周指挥官反应过来,有点无语。   “这人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不好对第一基地的老人家下手,只得试图先用言语说服,“她已经是丧尸,没有人性,但她体内的血清可以帮助我们人类开启新的未来,你能理解吧?”   “老人家,你先让开,这是事关全人类的命运……”   “俺、我不识字,听不懂你们文化人说的话。”宋铁骨拎着一把半人高的铁锹,站到众人面前,“你们到底要抓我们家囡囡去做什么?”   “她害死那么多人,理应杀人偿命!”有人失去耐性喊道,“留她一命提取血清赎罪已经是指挥官开恩了!”   宋铁骨缓慢地眨了眨眼,松动的牙齿让她口齿不清,于是她慢吞吞说道:“杀人不好。”   她低下头,又嘟哝了一句:“村长说过,杀人是要砍头的。”   宋星沉捂着伤口匍在地上,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放下了铁锹。   为首的指挥官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处理掉这个碍事的老人,自己则是带着人急不可耐地越过宋铁骨,朝地上的丧尸扑过去。   只要能拿到血清,制造丧尸军团称霸世界指日可待!   砰!   距离美梦只差一步之遥,男人的头颅可笑地瘪了下去,像一只放了气的足球。   宋铁骨转身,先前想悄悄靠近制服她的手下被吓得一哆嗦。   她甩掉铁锹上的脑浆,常年干活的胳膊粗壮有力,擎着普通农用铁锹的模样竟像是战场上万夫莫开的老将军。   “俺孙女是高材生,将来要读博士的,可不能被你们砍头。”   农村老太如是说道。 第186章 蚂蚁观察   “喵呜”   淅淅沥沥的雨声下猫叫细微,雨点飞溅,打湿了球鞋边缘。小少年一步一步走在雨地里,撑伞的角度平稳得一丝不苟。   拐过墙角,日复一日的点位被人霸占,她眉头微蹙,看了眼表。   “让开。”少年的声线几乎融进雨里,把背对着她的男人吓了一跳。   “喵——”掌下的幼猫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男人神情慌乱,下意识把它甩到墙边,拔腿就跑。   少年终于准时站到了熟悉的位置上。   她蹲下身,看向隆起的土堆,预知到落雨的蚂蚁早早将洞穴入口用土壤包裹,尽管地面水涨,蚁穴却没有受损。   猫又叫了一声,声音细弱,湿漉漉的毛一缕一缕黏连着,勉强挪动到了伞下的空间,它别过头去给自己舔舐伤口。   少年静静注视着蚁穴,有一只蚂蚁掉了出来,被水流很快冲走,路过她身边时,视线终于随着雨声微动,但也只是看着。   蚂蚁很快就消失在流淌的雨里。   时间不多不少,过了三十分钟,雨势渐小,她举着伞起身,循着来时的路走。   合了伞进楼道,饭菜香味一路飘来,少年摸出钥匙开门,里头传出叮呤咚隆的声响。   “哇!姐姐,你怎么还带了个小跟屁虫回来?”   胖嘟嘟的小女孩一个箭步冲到玄关,直接从少年抬起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后面湿答答的小猫。   宋星沉把伞挂起来,去洗手台擦了手,才回道:“不知道。”   “给我吧给我吧给我吧!”小女孩欢呼起来,“我想养小猫!”   少年弯下腰,把溅进家里的雨水擦了:“宋月落,你给我滚出去。”   幼猫抬爪给了雀跃的小女孩一巴掌。   “好拽,我更爱了!”宋月落作势要亲它,又挨了一巴掌。   “开饭了,你们姐俩闹啥呢?”老人端着两个碗从厨房出来,瞅见小孙子手底下的猫,诶哟了一声,“哪来的小猫?可怜见的,怎么脏成这样?”   宋月落抱着猫咪爱不释手,连饭都不吃了,跑去洗手台给它洗澡。   少年在饭桌前坐下来,安安静静捧着碗吃饭。   “啊呀,姥姥你看!”宋月落举着猫给宋铁骨看,“这儿有道伤口,是不是得给它包扎一下啊?”   幼猫不爱被人触碰,被宋月落强行摊开来刷毛,才露出腹部老长一道伤口,皮肉外翻,看着尤为瘆人,明显是拿刀割出来的。   宋铁骨从屋里头拿出来绷带和药水,叹着气给它上药:“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她一边唠叨,一边把小猫包成了木乃伊。   宋星沉吃完饭,默默去洗了碗,像个幽灵掠过祖孙二人,进房关门。   担心小猫受凉,宋月落抱着它和姥姥一起睡,结果这猫扑腾了半天,一个没留意,自己哒哒哒从窗台跳走了,害痛失玩伴的小女孩嚎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宋星沉打开窗,发现窗台上蜷缩着一个小团子。   “喵呜”   人没说话,猫也不会说人话,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眼,宋星沉继续按计划刷牙洗脸,小猫默默跳了进来,趴在床脚睡了。   发现小猫宁愿跟姐姐睡也不跟自己睡的宋月落天塌了。   今天是周末,宋星沉早上写完了作业,下午没事做,掐着表看点,直到时针走到三点整,才从椅子上起身,穿衣服出门。   小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三点十分,她又来到了那个墙角。   天气初晴,蚂蚁陆陆续续从洞穴里爬出来忙活,少年沉默地蹲在地上,注视着它们组成一支支队伍,有规律地搬运土壤和食物。   小猫舔了一口,卷走几只蚂蚁,队形被打乱了一瞬,很快有新的蚂蚁补上。   “喵呜”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猫叫了一声,不知蹿到哪去了,宋星沉抬起头,发现是昨天那个男人。   他长得温文尔雅,穿了一身格子衫,背着老旧的书包,厚厚的黑框眼镜下有些看不清眼里的神色,偏肥厚的嘴唇抿起,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小妹妹,你每天都来呀?你在干什么?”   宋星沉又低下头去:“蚂蚁。”   “嗯?”男人笑了一声,脑袋拱到她肩膀旁边,这样近的距离让少年眉头微蹙,他却浑然不觉,混浊的吐息近在咫尺,“噢噢,你在看蚂蚁啊。”   这小孩子没搭理他,也没有跑开,只是继续蹲在那里盯着蚂蚁看,男人心中隐隐升起不快。   “哥哥家里有蚂蚁养殖箱哦,你想去看吗?”   “不。”   “还有超级大的蚂蚁呢,会飞的,你不好奇吗?”   “不。”   “你不喜欢蚂蚁吗?”   “不。”   接连三个不,男人嘴角的笑快要挂不住。   “那你看蚂蚁做什么?”他蹲得有些累了,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居高临下看着那年幼瘦削的身影,后槽牙微微发痒。   “习惯。”   宋星沉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   男人似乎失去了和小孩攀谈的耐心,他磨了磨后槽牙,忽然想到什么,几步就走开了。   五分钟。   再回来时,他提着一壶烧开的水,那副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哥哥我呀,小时候最喜欢捣蚂蚁窝了。”男人回忆起什么,神情惬意,“知道该怎么玩吗?首先,你得把洞穴扒开,从入口灌开水,然后土就会松动,再找个铁锹把土铲开,蚂蚁逃到哪,你就把开水泼到哪……”   说着,他倾斜水壶,将滚烫的开水灌入蚁穴。   果然如他所言,被烫死的蚂蚁尸体浮出穴口,密密麻麻聚在一处低洼里。   “好玩吧!”男人志得意满地看向少年,他本以为会看见惊恐、生气甚至哭泣的表情……   什么都没有。   宋星沉依旧注视着蚂蚁。 第187章 弱肉强食   望着被滚水冲垮的蚁穴,男人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渴望得到注视,渴望别人对他的恐惧,那会让他感到由衷的愉悦,但这并不包括漠视。   “你都不害怕的吗?”男人放下水壶,俯身凝视着少年,“不高兴、也不害怕?”   宋星沉终于抬起头:“为什么要烫它们?”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认真问这种问题,随即绽开一个笑容。   “因为我比它们强啊。”他耸耸肩,“弱肉强食,你踩死一只蚂蚁会有负罪感吗?不会吧?”   宋星沉低头看了一眼泥地,成群结队的蚂蚁爬出来搬运同伴的尸体。   男人以为她终于听懂了,笑眯眯地伸出手,准备拍拍她的脑袋。   “怎么样,要不要跟哥哥——”   滚烫的热水迎面浇下,惨叫声骤然划破午后的街巷。   男人捂着脸跌倒在地,皮肤迅速泛起大片生肉般的赤红,他痛得满地打滚,声音尖锐得近乎嚎啕。   “啊——!”   宋星沉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提着空空的水壶。   “你在干什么!”男人惊恐地看向她。   少年慢慢走过去,俯视着哀嚎的男子。   “我比你强。”她用的是陈述句。   男人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论是非人一般的逻辑,还是毫无同理心的行动力,她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复仇,她只是……   她只是在学习。   “不、不……等等……”男人挣扎着往后退,烫伤的皮肤接触到地面激起一阵战栗,“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宋星沉没有回答,她踩住男人的手,从他身后的背包里翻出一把刀来。   她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课本里的内容。   “蚂蚁有头、胸、腹。”   “人也会有。”   男人看着她缓缓靠近,精神彻底崩溃:“救命!救命啊!”   这是他精挑细选的角落,除了定时定点出现打卡的少年,没有人会经过。   太阳一点点西斜,水渍逐渐被温度烤干。   少年蹲在原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她皱着眉,像拆解一个结构复杂的玩具,不断调整角度。   刀尖刺入耳蜗,突破曲折迂回的耳道,她想象着这是一座如宫殿般错综复杂的蚁穴,一点一点旋转深入,直到刺破那层极有韧性的鼓膜。   她听见了“啪”的一声,好似夏夜里绽开的一束烟花,随后一股白里透红的液体,就从男人的耳内流淌出来。   宋星沉终于停了下来,地上的男人早已没了声音,他在切割腰腹的时候还连连求饶,后来她割去了他的喉结,他就发不出声音了。   现在的他脖颈与腰一样纤细,便显得胸腔凸出,与蚂蚁的身体构造一模一样。   宋星沉低头看向旁边的蚁穴。   几只蚂蚁已经重新钻了出来,它们围住一只死去的同伴,很快开始搬运。   有一只蚂蚁停下来,啃食着同伴残留的身体。   少年静静望着这一幕,肚子发出一声轻响。   神使鬼差间,她慢慢俯下身子,注视着男人的耳廓。   滚水几乎烫掉了男人一层皮,他的耳朵里源源不断涌出不知名液体。   “喵呜”   小猫不知何时跑回来了,也不怕生,凑到少年脸边,舔了口落在地上的液体。   宋星沉静静看着,食道的酸涩加剧,像一只手攥住了胃袋蹂躏。   好饿。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   等她找回意识,嘴里已经塞满了血肉。   男人大半边脸已经被啃噬得认不出原样,依稀可见临死前的惊悚神情,小猫趴在一旁,正舔舐着自己的毛。   手表上的时针已经来到了四点半,平常这个时间她早就已经回家吃饭,可是今天,被打乱计划的宋星沉没有感到焦虑。   “星星,你一定一定,要按妈妈给的计划生活,绝对不可以有任何差错,明白吗?”   她好像明白,母亲离开前为什么会让她遵守秩序了。   可是妈妈,只有弱者才需要守诺吧?   晚霞满天,天际像燃着一把火。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星星?”   宋铁骨拎着买菜的竹篮站在巷口,篮子里的青菜还滴着水。   老人愣愣站在那里,风吹过巷子,谁也没有说话。   宋铁骨嘴唇颤了颤,一步一步走过去,把孩子手里的刀轻轻拿下来,粗糙的掌心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手疼不疼?”   宋星沉摇头。   “饿吗?”   她继续摇头。   宋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星星,现在回家去,拿姥姥的铁锹来。”   “哦。”宋星沉站起身,任由姥姥给自己擦干净了嘴角和指尖,像个偷吃被发现的小孩,脚底抹油溜了。   她抱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铁锹回来,宋铁骨已经将男人砍成了三段,各自捆上了一块石头,腥臭的血液染红了地面,老人接过铁锹,结结实实往他面门上挥砍,捣毁了面容。   做完这些,她又拿铁锹翻平了附近的土壤,将血迹彻底掩埋,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很多次,随着土壤翻新,地下的蚂蚁也被挖了出来。   “诶哟,真不好意思。”宋铁骨朝蚂蚁道了个歉,避开它们的巢穴,继续工作。   宋星沉站在墙边,注视着忙忙碌碌重建家园的蚂蚁,但很快,她的视线又被分成三段的男人吸引。   宋铁骨把三段尸体推进了临近的臭水沟里,那儿连通地下暗河,男人一辈子都别想被发现。   “俺乖孙将来可是要考大学的,”她看着男人消失在脏水里,喃喃自语,“可不能让你挡了路。” 第188章 孝子贤孙   第二基地的人崩溃了,大骂:“死老太婆,你是想背叛人类吗?!”   “你们自个还内斗呢,有脸给俺扣帽子?”宋铁骨不吃这一套。   周指挥已死,江粟作为第一基地带队的指挥,得到了全场注视,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指令。   然而,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意识向绷带人走近了两步:“……星星?”   那人虚弱地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   大脑一阵嗡鸣,江粟盯着那伤口,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战栗,无数道视线如芒在背,她猛地大喊:“赶紧撤退!”   “姥姥,离她远点!”见宋铁骨仍然不为所动,江粟咬了下后槽牙,果断带人撤离。   陈大文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还伸着脖子想去看宋星沉现在的模样,就被江粟一把推进装甲车里:“别愣了,快走。”   “你们第一基地是要包庇丧尸吗?!”第二基地的人不可置信,没想到她们会这么麻溜跑路。   江粟没时间搭理这群人,第一基地本就听她指挥,并没有发出质疑,纷纷跳上了车。   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抬起脸,看向远处高楼,惨白的嘴角微微勾起。   回头恰巧见到此形的江粟浑身汗毛倒竖:“走!”   轰!   楼体玻璃同时爆裂,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出。   房顶、下水道、地铁入口、广告牌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丧尸。   “尸潮来了!!!”   有人失声尖叫,第二基地在混乱中拥挤着上车,然而为时已晚,第一基地的车队麻溜行驶出了几里开外,剩下的人就成为了尸潮的目标。   数十只鲨人从楼顶跃下,落地瞬间便扑进人群,惨叫骤然响起。   一名男兵还没来得及开枪,脑袋便飞了出去,鲜血喷出三米高。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几乎压过了枪声。   第二基地的人终于意识到,第一基地为什么撤得那么干脆。   刀疤脸缓缓站直身体,猩红的瞳孔望向人群,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鲨鱼般尖利的牙齿。   “开火!快开火!”   枪口同时调转,子弹追着刀疤脸倾泻而出,它却像提前知道弹道一样,脚下骤然发力,踩着报废车辆跃向半空,整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   轰!   落地时,越野车都被砸得微微下沉。   几名士兵仓皇后退,还没来得及重新举枪,一道灰影忽然自墙面扑下。   它显然也盯上了同一片猎物,细长的四肢牢牢吸附着墙壁,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扑向最近的人群。   “它们打起来了!”   人类眼前一亮,可下一秒,那点希望便彻底粉碎。   刀疤脸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壁虎异形靠近的一瞬间抬起手臂,随手一挥,那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拍飞一只苍蝇。   壁虎异形整个身体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撞进外墙,墙皮簌簌脱落,它挣扎着还想起身,刀疤脸已经一步踏过去,清晰的骨裂声传来,再抬脚时,地面只剩下一动不动的躯体。   井盖被顶开,废弃商铺玻璃轰然碎裂,越来越多异形丧尸循着枪声与血腥味涌了出来。   长颈异形拖着扭曲的身体穿过街道,壁虎异形成群结队爬满外墙,几头肉块缓缓翻滚着靠近广场,沉闷的震动让脚下地面都开始轻轻发颤。   第二基地几乎被丧尸们包围,然而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人形丧尸没有丝毫停顿,它们迎着异形冲了过去。   河马型人形猛地撞进肉块群,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重卡,将整团肉块撞得四散滚落,紧接着又回身冲向另一侧,根本不给它们重新聚拢的机会。   另一头灵活的鬣狗丧尸已经绕到长颈异形背后,动作干净利落,下一刻那头怪物便轰然倒地,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那些曾经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勉强解决的异形,在人形丧尸面前竟像纸糊的一般。   “快跑!丧尸内讧了!”第二基地的人纷纷赶往装甲车。   人们刚跑出两步,身后的异形已经扑了上来,可还没等怪物靠近,一道人影便先一步掠过,将异形撞飞,紧接着又毫不停留地追向前方逃跑的人类。   有人想借异形阻拦人形,然而结果是两者一起倒下。   没有敌我,没有阵营,在这些怪物眼里,只剩下活着与死去的区别。   混乱中,一具躺在废墟里的身体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血迹顺着地砖缓缓流动,附近散落的残肢、碎肉,甚至异形留下的组织,都像受到某种吸引一般,慢慢向中心汇聚。   骨骼扭曲,皮肤鼓起,身体开始不断膨胀,直到四肢完全没入翻滚的肉块之中,只剩一张脸还露在外面。   那张四分五裂的脸双眼圆睁,嘴唇微微张合,像还想继续发表那场没有结束的救世演讲。   它缓缓滚入战场,沿途不断吸收地上的残骸,身体也随之不断膨胀,仿佛永远不会满足。   “拯救……人类……”大嘴一张一合,将曾经的同僚尽数吞没。   宋铁骨始终站在原地。   老人双手握着铁锹,护在孙子前方,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丧尸。   “来。”她一锹子拍飞一头异形,喘了口气,“想过去,先过俺这一关!”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宋铁骨甚至不回头都知道是谁,这个声音她听了十几年。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姥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脖颈传来一瞬刺痛,老人抽了口冷气,后知后觉发现周围的丧尸已然退去。   面容可怖的少年缓慢地舔过虎牙,舌尖卷走上面的血珠,先前还捂着腹部的手掌抬起,叮铃的金属落地,眼前发昏的宋铁骨发现那是两枚弹壳。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对吧?” 第189章 我叛变啦   刺耳的警笛划破第二基地上空,探照灯扫过围墙,积水被照得惨白。   李放踉跄翻过最后一道矮墙。   身后横七竖八倒着几道人影,她浑身浴血,左手死死捂着腰腹,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渗,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在雨水里晕开细长的红痕。   今天早晨会议室里还在讨论第二基地新的管理层归属。如今桌椅倒塌,文件散了一地,权力更替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她以为自己赢了,却忘了人心比丧尸更快变。   “李队长。”那个曾经跟了她两年的年轻人举着枪,脸上满是歉意,“对不起。”   “他们答应我,只要把你交出去,就让我不用再上战场。”   她说着,缓缓后退了一步,数十枪口从四面八方举了起来。   ……   砰!   李放撞碎窗户,跌进雨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一路都是枪声,人声,急着拿她人头去邀功的,甚至是那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   雨越下越大。   “往那边去了!”   “她受了伤,跑不了多远,给我搜!”   探照灯扫过街道,李放扶着墙,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忽然笑了一下:“真他爹的……”   末世来临四年,没死在丧尸手里,倒是要被人搞死了。   脚下一软,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雨地里。   雨水冲刷着血迹,耳边车笛越来越近。   “血迹变浓,估计就在前面!”   李放努力想站起来,腿却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她索性靠着墙坐下,低头喘息。   手上因着血液和雨水变得湿滑,几乎拿不准手雷。李放屏息等待,随着脚步渐近,手指慢慢扣住拉环。   就在这时,脚腕忽然一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一只惨白的手,正握着她的脚腕。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枪里子弹已经空了,刀也不知道丢在哪。   李放苦笑一声,指尖按在拉环上:“行,死丧尸手里总比回去强。”   那只手没有扑咬,而是轻轻拽了拽,另一只手抓住她另一条腿,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动作极快地将她拖向路边井盖。   咔哒。   井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掀开了一角,李放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滑了进去。   头顶井盖重新合拢,外面的脚步声几乎同时抵达。   “人呢?跑哪去了。”   “血迹不见了,肯定在附近。”   “继续搜!”   探照灯的光从井盖缝隙掠过,下水道重新恢复黑暗。   李放剧烈喘息,她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张血盆大口,耳边却传来极轻的一声:“别说话。”   黑暗里,两道人影静静站着,透过朦胧月光,她依稀看见俩人眼睛发黑,没有眼白。   高个子长得还算像人,脸上仍然保留着生前清秀的轮廓,只是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灰白。   另一人个子稍矮,从咧开的嘴角里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尖牙。   李放隐约觉得这两尸相貌有些熟悉,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头顶传来搜查队远去的脚步声。   高个丧尸抬头听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率先开口:“学长?”   那声音活像生吞了铁片似的,沙哑粘滞得很,直到走近了,李放才认出来:“你是不是那个社团里……”   “谢春华。”丧尸说,“学长,我小谢啊。”   这下李放想起来了。   “你不是跟着江粟走了?”她有些迷糊,看向另一头丧尸,隐约记得对方似乎是谢春华的室友,社团活动时有一面之缘,但别的就想不起来了,“不儿,你们这人还是尸啊,别搞我。”   谢春华隔空抛来一支水,沉甸甸的,她盘腿席地而坐,矮个丧尸也坐了下来,像是闲不住,没话找话:“不知道啊,我变成丧尸以后过了个把月,突然就有了意识,正好外头乱了,我就跑出来了呗。”   “我当时在学校里碰上女娲正在制造尸潮,想去车库点火炸死它们,但点火之前被咬了一口。”谢春华扒下肩头的衣服给李放看伤口,“小林找着我了,把我拖出来逃过了爆炸,但我们醒来以后尸潮没了,女娲也不见了。”   林芳飞呱唧呱唧拍手:“然后咱姐俩就开始流浪啦!”   看着李放陷入虚无主义的眼神,谢春华安慰道:“学长,我们不咬人的,也不吃人……”   “既然你们能保留意识。”李放忽然抖擞起精神,“那丧尸基地的是不是也都有意识?她们是可以沟通的?”   两尸面面相觑。   “能是能,”谢春华挠了挠头,“但是都不咋温和,喜欢打打杀杀的……”   林芳飞补充道:“她们之前还骂我保护小谢的时候像异形一样蠢!讨厌,这群野蛮尸根本没朋友吧!”   “就还挺排外的,只要是对人类友好的丧尸她们都不欢迎。所以咱俩跟一些丧尸都在外缘游荡,随手救救人什么的。”谢春华继续补充,“你要是个和平爱好者……”   李放眼睛发亮,头也不疼了腿也麻溜了,浑身都有劲了,一骨碌爬起来:“我劁,老家啊!”   说着她豪气冲天地一撸袖口:“来,姐们,咬我一口!” 第190章 偶遇月落   李放还是走了。   临走前,林芳飞把囤积的压缩饼干塞进她怀里,谢春华则把磨好的短刀推过去:“丧尸基地里面不是我们的地方,你要进去,我们不拦,但出了事我们也没法救,你自己小心点啊。”   “为什么?”李放把刀插回腰间,忍不住问,“你们不是都变成丧尸了吗,理应算她们的同类,为什么不去丧尸基地呢?”   “对基地里的丧尸来说,拒绝转化的人类都是敌人。”谢春华看着远处幽暗的地下河,“因此人类恐惧丧尸,丧尸憎恶人类,可事实上人类就是丧尸,丧尸即是人类。在我看来,大家没有分别。”   “我们两个不属于任何阵营,不论人类还是丧尸,看见谁快死了就救一把,仅此而已。”   李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背起包朝着尸潮聚集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林芳飞的声音:“活下去啊,学长。”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   一路上比想象中安静。   道路两侧零零散散游荡着普通丧尸,却像没有看见她一般,自顾自漫无目的地游走。李放知道,这片区域已经进入了尸群的势力范围,人类反倒越来越少。   第三天下午,她在一处废弃公交站看见了另一个活人。   那是个高挑精神的小年轻,正蹲在站牌底下啃压缩饼干,脚边放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旁边还有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钢筋,上方用绑带固定着刺刀。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拿起武器戒备。   一阵清风而来,黄叶晃晃悠悠从她们中间荡过。   “乡毋宁事体多。”路过的丧尸停下来围观了片刻,如此评价道。   李放绷不住了:“不是,你怎么搞地域歧视?”   那少年也帮腔:“就是就是!真没素质!”   那头丧尸回过头,呲了呲牙,标准的一百零八颗牙齿挂在上下颚。   两人收起武器:“您老慢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的当盘中餐。   怎么也算同生共死过一回,李放主动向小少年伸出手:“认识一下,李放。”   看上去很活泼的少年也使劲晃了晃她的手:“大姐你好!我是宋月落!”   作为年纪更大的李放理所当然开始了关怀模式:“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家人呢?”   宋月落看上去很是乖巧,大眼睛一眨一眨:“来找我姐姐呀。”   “你姐是哪个?”李放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她第六感向来很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宋月落腼腆一笑:“你知道绷带人吧?”   于是李放转身向外缘走去。   “走错啦。”她的后领被拽住了,使出浑身力气竟然纹丝不动,再看那少年竟然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随手一拉而已,“大姐,我姥姥跟我姐去享福了,就我一个小孩很怕呢,带我去吧?”   你害怕,我更害怕好不好!!!   李放终归是见过风浪的,她本来就打定主意要去丧尸大本营那里探探虚实,因此很快就冷静下来。   “你不是丧尸,要怎么进去?”林谢俩尸死活都不肯咬她,李放是打算找头看起来善良的丧尸帮自己转化的,但眼前的宋月落怎么看都像个普通小孩。   “为什么不是丧尸就不能进去啊?”宋月落眼巴巴看着李放,眸子里眼白占比很小,眼睛一眨不眨的时候就显得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她是我姐姐,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该和我在一起吧?”   “……”李放战术性移开视线,“你说的都对。”   于是乎,两名流浪者就这么莫名其妙组成了队伍,虽然是宋月落单方面组的队。   一路上,宋月落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一会儿问李放她们那的人类基地长什么样,一会儿又说自己小时候偷姐姐零花钱被追了三条街,还在周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非得神神秘秘凑过来说:“其实我姐小时候可胆小了,村里过年放炮,她都躲屋里捂耳朵。”   李放想起那个浑身缠满绷带、能面无表情拧断人脖子的身影,只能干巴巴回一句:“还真看不出来。”   “真的!”宋月落信誓旦旦,“姐姐怕吵怕生还不爱说话,每次别人来串门,她就抱着书躲屋里。后来我姥说,再这样下去以后找不到朋友,她才被逼着出来跟人打招呼。”   李放听得嘴角直抽。   如果第二基地那群人知道,他们口中那个建立尸潮、操纵无数怪物的首领,小时候是个见人就躲的社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便进入了真正属于尸潮的领地。   李放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尸山血海,遍地残肢,人骨成山,她一路走来脑子里已经设想了无数种画面。   可真正踏进尸群腹地,她还是愣住了。   这里与外界截然不同,显然是在人类废弃的遗址上进行重建,道路规划纵横交错,乍一看和末世前的城市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里头多了不少绿色,少了几分机械的灰白。   两旁商铺还保留着灾变前的模样,玻璃碎了大半,招牌歪歪斜斜挂在外墙,便利店门口摆着不知道从哪搬来的几盆绿植,甚至还有一块用木板写的牌子。   【今日供应:土豆、南瓜、白菜,凭贡献领取。】   旁边还有另一块。   【禁止打架,违者扣饭。】   街道上站着不少丧尸,却没有一只朝她们扑来,它们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有尸推着板车运输木材,有尸搬运钢筋修补围墙,有尸蹲在路边磨刀,还有几个年纪看上去不大的小丧尸围坐在一起,研究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城市地图。   除了肤色变异、眼睛纯黑,以及偶尔露出来的尖牙,几乎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一头身材壮硕的人形丧尸单手便将一辆侧翻的大巴重新推回了路边,整个过程轻松得像搬一张塑料椅子,旁边几只普通丧尸立刻围过去鼓掌。   “王姐又变强了,不愧是咱们上届搬运冠军!”   那王姓丧尸摆摆手,十分谦虚:“低调低调,也就一般厉害。”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嗖地从众尸眼前掠过去,快得李放只看见一阵风。   等她回头时,那尸已经坐到了百米外的楼顶,手里还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苹果,冲下面挥挥手:“今天最快纪录,一分二十七秒。”   下面立刻传来一片起哄。   “钱大强你又作弊!”   “你怎么走墙啊?”   “有本事走大路!”   楼顶那人哈哈大笑:“规则里又没说不能走墙!”   说完脚下一蹬,又没影了。   气得下面丧尸拉住李放评理:“你说说这尸是不是犯规?……我劁,人啊!”   “什么什么,哪里有人?”   “谁把人放进来了!”   街上飘起一阵笛声,丧尸纷纷聚集,宋月落高兴地挥手:“她们真热情啊,还奏乐欢迎我们呢!”   面对绳索和手铐,李放明智地举手投降:“那他爹的叫警报!” 第191章 好吵的文字   两个流浪者被铐了起来,丧尸嘀嘀咕咕半晌,都没拿定主意。   直到黄昏时分,前方尸群缓缓分开,露出笔直的道路,尽头一道缠满绷带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有丧尸正要跟她说什么事。   宋月落眼睛瞬间亮了:“姐——!”她猛地起身挣脱绳索,挥着手吱哇乱叫挤开丧尸就冲了过去。   被挤走的刀疤脸:?   绷带人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转身便走。   宋月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毫不犹豫往地上一躺,抱着膝盖就开始撒泼打滚。   “哇——姐不要我啦——始乱终弃呜呜呜呜呜”   周围上百头丧尸齐刷刷停下动作,几十双纯黑眼睛默默看向这边。   刀疤脸:“始乱终弃是这么用的吗?”   李放跟旁边投来视线的丧尸解释:“我跟她不熟,真不熟。”   绷带人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缓缓回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地上滚来滚去的少年,隔着绷带都能感觉到无语。   “……起来。”   “我不。”宋月落继续耍赖,“除非你让我住这。”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不是人,我是你妹!”   “……”   李放眼睁睁看着那位面对数百名武装士兵都没有半点表情变化的丧尸首领,居然被一句话堵得沉默了十几秒,这漫长的沉默令她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同情。   姐妹,我懂你!   绷带人,也就是宋星沉,此刻正面临着尊严尽失的场面。   她那聒噪的妹妹满地打滚,如同扫地机器人一样从街道左侧滚到了右侧,又从右侧滚到左侧。   看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刀疤脸忍不住感慨:“好他爸的干净。”   说着她脑门就挨了一下,宋星沉收回手:“把她丢出去。”   “真没用,连小孩都怕。”刀疤脸舔了舔牙龈,露出森森尖牙,插着兜吊儿郎当走过去,伸手去拉翻滚的宋月落。   哐!   众尸沉默地看着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刀疤脸。   宋月落还在打滚:“呜呜呜呜呜姐姐不要我了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小孩……”   这个天底下最可怜的小孩,带着来不及撒手的刀疤脸滚起来了!   两人一起从街道左侧滚到右侧,宛如增加马力的新版PLUS扫地机器人。   李放:“好他爸的干净。”   宋星沉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一手揪住妹妹后颈,一脚踩住刀疤脸后背,把一人一尸嗵得一声按进了地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吗?   宋月落:“好爽哦。”   “都给我滚。”宋星沉远没有看上去的好脾气,一双黑眸死气沉沉,“再敢靠近,我把你们的手脚都割下来。”   刀疤脸:“我也要吗?”   宋月落:“好呀好呀!”   李放真想跪下来求她别叫了,没看见你姐脸都黑了吗。虽然缠着绑带也看不清脸色,但对方浑身的低气压已经说明了一切。   精壮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宋星沉扣住一人一尸的手再度施力,两个脑袋彻底埋进地下,地面甚至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缝。   宋月落:“鸣鸣。”   正在李放犹豫到底是拔腿跑路,还是拔腿跑路的时候,一杆铁锹横空而来,竟把绷带人砸得脑袋一歪。   “你妹还小呢,别跟她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众尸抬眼望去,是一精神矍铄的老年……尸。   她皮肤是黄土地的颜色,神采奕奕,健步如飞,背上还扛着一筐菜,嗓门大得如锣鼓:“诶哟!小月月,本来还想这几天去接你,姥姥就知道你聪明,这么快找过来了!”   还在地里的宋月落:“嘿嘿!”   宋星沉不为所动:“烦死了,去死。”   就在李放以为宋月落终于要一命呜呼时,一箩筐菜就这么砸到了不可一世的丧尸首领头上。   “你妹多大你多大,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宋铁骨抄着箩筐舞地虎虎生风,里头的菜愣是一点没跳出来。   青年被她砸得频频闪躲,不得已松开了手下一人一尸,她抬手就想抓住箩筐,五指成爪就要往老太脸上招呼,却不想扑了个空,接着又是一记筐打结结实实砸在了脑门上。   “让你皮,让你皮!”   宋星沉闪躲不及,又挨了两下。   “看什么看!”脸上挂不住,她对围观的吃瓜群尸吼道。   “真没素质。”刀疤脸躺在洼地里,占据道德高地对老大指指点点,“你被家里尸打了还要找路尸撒气?路尸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宋星沉在挨打间隙狠狠给她来了一脚。   “谢谢你的关心,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姐姐平时对我很好的,人无完人,我自己也有缺点,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姐姐,一起幸福呀。”宋月落把头从坑里拔出来以后就开始幸福了,“做人呢,要有感知幸福的能力,有的人就是挨打也幸福,挨骂也幸福……”   刀疤脸:“姐妹脑滚啊!”   “让不让你妹进来?让不让你妹进来?”宋铁骨还在教训孝子贤孙。   宋星沉终于挡住了箩筐,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侧过身,让开了道路:“……随便。”   宋月落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裤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李放解了束缚就往里面跑:“走走走!我就知道我姐嘴硬心软!”   李放望着前方缓缓打开的尸群,眼角落下一道清泪。   怎么感觉进贼窝了呢。 第192章 丧尸基地   道路中央生长着大量绿植,一头鬣狗丧尸背着双肩包嗖地掠过去,快得只剩下一阵风,包里还装着几颗蹦蹦跳跳的圆白菜。   后面有人扯着嗓子喊:“跑慢点,今天轮到你值日!”   那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旁边立刻有人骂:“知道个屁,你昨天也这么说!”   骂完不懂事的小年轻,老太尸提着竹篮,和刀疤脸聊得热火朝天。   “今天肉新鲜不?”   “新鲜,早上刚捡的。”   “人肉?”   “哪能啊,人肉柴得要死,狗都不吃。”   “也是哦,我咬过一口就吐了。”刀疤脸顺手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摁了瓶汽水出来。   被慊弃的李放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她忍不住看向宋星沉。   后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无表情往前走,对路边不断打招呼的丧尸点头示意。   “首领,这是今天巡逻记录。”   有尸递来一本厚厚的本子,宋星沉低头翻了几页,随手指出两处错误:“东区漏了一队。”   “啊?”那丧尸一愣,赶紧重新翻看,还真漏了,她顿时满脸敬佩,“首领厉害。”   宋星沉把本子还回去:“认真一点,改完交给我。”   李放看得眼皮直跳,当丧尸了还要写日报?   街道两侧,疑似有爬行动物基因的丧尸倒挂在路灯杆上,拿着一把长扫帚,把墙壁上的灰一点点扫下来。   下面还有个河马基因的人形,推着垃圾车慢悠悠跟着。   刀疤脸经过的时候顺手把喝完的铁罐子往地上一扔。   啪!   扫帚精准抽在她脑袋上:“乱丢垃圾扣分!”   刀疤脸捂着脑袋:“不是你谁啊,连那个死装货都不敢这么侮辱我!”   “少废话,捡起来。”   刀疤脸骂骂咧咧把铁罐捡起来,丢进垃圾车。   李放凑过去套近乎:“姐们,我叫李放,敢问尊姓大名?”   “你可以叫我鲨守,鲨鱼的鲨,守护的守。”刀疤脸很酷。   宋星沉在一边说:“她原名张大力。”   鲨·张大力·守:“喂!”   一路往基地深处走去,道路开始越来越宽,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翻新的农田。   地里种着土豆、玉米、南瓜和红薯,几十头丧尸正挥着锄头翻地,宋铁骨一进去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把箩筐一放便开始指导。   “你这锄头使得不对!腰发力!”   “那边那个!苗踩了!”   “诶呦喂,种个地比打架还费劲。”   几个年轻丧尸被骂得缩着脑袋,一个个老老实实重新翻土。   宋月落蹲在地头笑得直不起腰:“姥姥,你都开始教丧尸种菜啦?”   宋铁骨一挥锄头:“种地不分人尸,共建美丽家园!”   旁边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姥姥说得好!”   走出农田后,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脚下土地开始震动,远处一堵肉色的高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李放终于意识到,那是一具活着的生物。   庞大的躯体盘踞在巨坑里,宛如一条沉睡的远古巨蛇,一圈又一圈缠绕着整座地下空间,宽阔的身躯几乎占满整个坑底,表面不断轻微起伏,仿佛正在呼吸。   数不清的血肉缓缓蠕动,潮汐般一层层翻滚,隐约还能看见无数神经般的组织在皮下游走,偶尔裂开一道口子,又很快重新愈合。   它没有完整的五官,只有身体最上方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口器,随着呼吸微微张合,每一次吞吐空气,都带起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哭喊由远及近。   “妈——!”   年轻丧尸抱着一条断臂一路狂奔,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救救!救救!”   她怀里的胳膊一晃一晃,不知道是不是李放眼花,总觉得这胳膊似乎还会动呢。   丧尸扑通一声跪到女娲面前,把断臂高高举起来:“妈!救救我姐妹!”   女娲缓缓张开身体。   那条断臂被吞没进去,紧接着旁边几具刚运回来的异形尸体也被一同卷入体内,庞大的肉山开始缓慢鼓动,一层层肌肉与神经组织飞快蠕动。   周围所有丧尸都安静下来,熟练地围成一圈跪下等待,口中喃喃低语,李放不明所以,也跟着一起跪了。   唯一站着的宋星沉:“你为什么要跪?”   “啊?我看她们都跪着呢。”李放有点不好意思。   绷带下的声音是明显的无语:“她们中二病犯了,你也有病?”   李放认真一听,才发现旁边的丧尸在念叨:“古娜拉黑暗之神,赐予我力量吧!”   “……”她默默站了起来。   约莫十来分钟后,肉壁再次裂开。   一头丧尸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两条胳膊完整,皮肤平整得看不出一点伤痕,甚至连衣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长好了。   抱着断臂来的丧尸愣了一下,扑过去死死抱住她,哭得惊天动地:“姐妹!”   恢复好的丧尸也红着眼眶抱紧她:“姐妹!”   两尸抱头痛哭,旁边围观的一群丧尸纷纷落泪。   “呜呜,吓死尸了。”   “今晚得吃顿好的压压惊。”   李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眼前这一幕荒诞得近乎滑稽,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底发寒。   她不免萌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丧尸之所以叫丧尸,完全是因为人类文化对异类的排斥。如果……她是说如果,丧尸也属于人类,甚至是比人类更适合生存的物种呢?   ————   梁子文成了新一任的研究所长。   在交接时,前任所长留下了一个保险柜,里面满是关于丧尸研究的资料,多是从四年前丧尸爆发那年开始的,然而有一本笔记的时间却是二十多年前。   那是一本很旧的黑色记录本,封皮已经被潮气泡得发皱,边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污渍,翻开以后,里面绝大多数页面都已经模糊,只有零零散散几页还能辨认。   梁子文戴着手套,小心把纸张压平。   第一页没有日期,只有短短一句话。   【焦桦疯了】 第193章 男性失踪   第一基地灯火通明,巡逻队来来往往,广播不断重复着戒严命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装甲车刚驶进大门,江粟还在卸下装备,陈大文便快步迎了上来,她脸色难看得吓人:“出事了。”   “昨晚你走的时候,尸群进基地了。”   江粟整理装备的手一顿:“伤亡多少?”   “……无人伤亡。”陈大文似乎也觉得这事离谱至极,“但男人全不见了。”   会议室内,梁子文把地图推到桌面,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尸群移动路线,她推了推眼镜:“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所有监控几乎同时失效。它们不是来猎食,是有目的地带走了所有男性。”   姜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帮丧尸到底想干什么?男人又不能当饭吃。”   她转而问江粟:“你找着小月亮没?”   “没。”江粟嘴唇抿紧,眉头微蹙,“她跑太快了,而且是往丧尸基地那边去的。”   “那还要找吗?”   “先解决丧尸入侵的事,她们能悄无声息闯进来,我们的安保系统很可能出了问题。”   “不,那个先放放。”梁子文忽然出声道,“我昨天发现了一本笔记……你们应该来看看。”   与此同时,尸群深处。   焦绿被绑在一辆废弃装甲车旁,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骄横模样。   他衣衫凌乱,露出大片肌肤,嘴唇发白,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形丧尸,拼命挤出笑容:“我姐姐、我姐姐是第一基地的重要人物!放我回去,我能帮你们谈判!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我让她拿人跟你们换!”   附近几只人形丧尸停下脚步,彼此对望一眼:“他叽里咕噜说啥呢?”   “好像是想出卖同类换自己一命。”   其中一只认真思考片刻,摇了摇头:“可人再多也不能吃啊,今天运回来那些男的都只能烧给女娲。”   几只尸一起点头。   焦绿还在挣扎:“或者武器,资源呢?你们不需要物资去攻打人类吗?!”   “好孝啊!”丧尸感慨。   就在这时,尸群安静下来,道路两侧的人形丧尸纷纷让开道路。   脚步声缓慢而规律,踩过青石路面,一下一下,敲在人心脏上。   焦绿抬起头,那道缠满绷带的身影一步步来到面前,停下脚步,缓缓蹲了下来。   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脸上绷带,随着布条慢慢散落,焦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右半张脸,他认出来了。   而另一半,似乎经历过无法想象的腐蚀,肌理与骨骼交错裸露,留下岁月无法愈合的痕迹,仿佛人类与怪物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他浑身剧烈颤抖,连声音都开始发颤:“我、我不是故意的……宋星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会被咬啊,我不知道啊!”焦绿嘤嘤啜泣起来,“是……是焦棠!没错,都是他,是他先说你被咬的!”   此刻他还怀抱着某种庆幸,寄希望于当初场面混乱,宋星沉不会记得到底是谁喊的那一句话。   却不曾想,女人歪了歪头,很疑惑地看着他:“那又怎样?”   “谁说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捧起焦绿的脸颊,细细打量,冰凉的触感仿佛一具尸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因为记仇才绑架你的吧?”   你不是吗???焦绿都快被那张腐烂的脸吓晕了。   宋星沉像是被他逗乐,很没感情地笑了一声:“不是哦。”   她抬手,后面的丧尸就递过来一把手术刀。   冰凉的刀尖滑过面庞,没入领口,挑开了衣襟,喉结大剌剌暴露在空气里,焦绿几乎羞愤欲死。   “我喜欢完美。”她这样说道,白皙的肌肤上出现一道血痕,少男的痛呼淹没在丧尸眼疾手快塞进的口球里。   “每一个人,都应该听从我的安排去死才对。”宋星沉像是想起什么,手上切割动作不停,一边懊恼地叹气,“该死的张大力。”   鲨守骂骂咧咧:“关我屁事啊,我俩当初都不认识,再说还不是你见面就刺了我一刀,我才把那男的O丸打你头上的吗!”   “滚。”宋星沉一点都不想碰她,感觉会手有余臭。   傍晚,宋铁骨扛着铁锹从农田回来,远远便看见宋星沉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尿素袋,从另一头慢慢走过。   老太太瞅了一眼,随口问:“去地里啊?”   宋星沉低头看看手里的袋子,神色如常:“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带来的袋子很结实。”   “是吧,俺用了几十年呢。”宋铁骨满意地点点头,背着铁锹继续往前走,“老方便了。”   在田里值日无聊到数蚂蚁的丧尸背后出现了一个声音:“拿去施肥。”   丧尸回头,只见宋星沉丢下沉甸甸的尿素袋,好奇的她打开一看,默默又合上了。   首领到底是怎么用手术刀就能把人拆成可动玩偶的呢。   夜色降临,尸群最深处的大地再次缓缓震动。   女娲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废墟之间,层层叠叠的血肉组织缓慢起伏,宛若整片大地都拥有了呼吸。   地下室没有灯,只有女娲体内透出的暗红色微光,像无数流动的血色河流,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深海。   宋星沉站在女娲身前,伸出手掌。   细密的黑绿色血丝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滴落,落入前方巨大的培养囊。   那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验装置,倒似不断搏动的器官。透明膜壁之后,无数神经般的丝状组织缓缓延伸,与内部庞大的轮廓连接在一起,仿佛正在共同孕育某种全新生命。   女娲轻轻鼓动了一下,周围所有血管同时开始发光,那些血色纹路沿着地面迅速蔓延,最终全部汇聚到培养囊中心。   里面沉睡的巨大轮廓,第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修长的躯干覆盖着细密而柔软的绒毛,头颅轮廓依稀带着哺乳动物的线条,身后一条又一条由活性组织构成的尾状结构正缓缓舒展开来,尾端不断分裂、生长,如同一片正在呼吸的深海珊瑚,无数条彼此缠绕的神经束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静睁着眼,望向站在培养囊外的青年。   宋星沉满意地抚上那巨大的尾巴,柔软的触感令她心情愉悦。   “从见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我最美的作品,焦棠。” 第194章 真神降临   【焦桦说,人类太多了,资源永远不够分】   【如果病菌能够留下最优秀的一批人,那么文明会以更快的速度前进】   【她甚至已经联系好了投资方,他们愿意支付一个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数字】   接下来是一些公式推算。   【病菌研发已经完成第一阶段】   【她把它称作新人类计划】   【大部分感染者都会沦为没有意识没有思想的异形,只有少数携带特殊基因的人能够进化】   【人类社会将重新洗牌,新人类会成为新的统治阶级】   【焦桦揽着我的肩膀,夸赞我是天才,她说宋晟,我们有光明的未来】   【我没有权限参与研讨会,但是我看见了,从会议室出来的,除了焦桦没有一个女人】   【我的朋友,我们的未来,真的要属于这群亵渎生命的人吗?】   再往后,是更潦草的字迹,显然写的人已经很疲惫。   【如果世界一定要出现神,神不能属于资本】   【病菌无法完全消灭,那就创造一个能够压制病菌的生命】   【神不会拯救所有人】   【该消失的应该是病菌】   【我的星星出生了】   研究员姓宋,孩子的小名还是星星。张朝啊了一声:“这是宋星沉的妈妈?”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凌乱,显然笔记主人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实验编号、基因图谱,大量无法理解的数据……直到最后几页,终于再次出现文字。   【第一次融合失败】   【第二十三次失败】   【第三百零一次稳定】   【你是我的孩子】   【你还是我的孩子吗?】   【幼年体的基因还是不够稳定,我必须保证这个血清能够应用在成人身上,确保■■■■】(这段文字被用黑笔划去了)   最后一页,只剩下一句话。   【我成功了】   几人面面相觑。   陈大文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星星是那个造出来的神?”   梁子文点点头:“目前看来,应该是。”   姜锋:“天姥姥,我竟然和神说过话。”   张朝:“你怪幽默的。”   江粟却一直没有说话,她一遍又一遍翻着后面的实验记录。   “不对。”   她皱着眉,把其中两页放到一起。   一页实验对象编号变更记录,另一页是实验体成长记录。   这名叫宋晟的研究员疑似有强迫症,每一次实验都会换一个编号,但将几页零散的日记拼凑在一起便不难发现,编号转变的时间和实验体成长时间完全错开了。   “笔记里只有一个神。”江粟缓缓抬起头,“可宋家有两个孩子。”   如果说宋星沉是那个实验体。   那宋月落又是谁?   ————   宋月落一大早就背着小包跑出去打野了,整个基地终于安静不少。   宋星沉坐在女娲盘踞的巨大肉壁前,后背轻轻靠着缓慢起伏的血肉组织,像幼时坐在树上发呆。   “小时候妈妈很忙,每天都在实验室里,我一年见不到她几次。”   女娲轻轻起伏了一下。   “有一天,她抱回来一个婴儿,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动,像个玩偶。”   宋星沉望向远处,陷入回忆。   “妈妈每天都说,她很快就会好了,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她安安静静的,难道不够好吗?”   女娲发出极轻的低鸣。   “直到有一天,那个孩子忽然抓住我的手。”宋星沉停顿了一会儿,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原来她会叫姐姐呢。”   她缓缓闭上眼:“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妈妈在骗我。”   “她以为我不知道实验室密码,也不知道我会偷偷进去。”   “但我看见了,那里面的培养皿上全是我的名字。”   她抬起手,挡住了倾泻下来的日光。   “妈妈利用我,创造出了一个怪物啊。”   ————   第二基地外围,枪声骤然响起。   “目标发现!”   数十名武装人员迅速包围废墟,向那落单的少年逼近。   抓捕绷带人的人类妹妹,总比抓本人简单。今日带队的男队长相当自信,他拿不下绷带人还拿不下区区一个小孩吗?   等他抓到这小屁孩,拿她去威胁绷带人为自己所用,提取血清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男人越想越美,完全没发现脚下的地面正在缓缓开裂。   “队、队长……”   “干啥?”他不耐烦地飞了个眼刀过去,“别吵吵,让目标跑了怎么办?”   “不是,目标、目标她……”   话音未落,一条庞大得难以形容的黑影缓缓扬起身躯。   层层叠叠的鳞片之间,无数血色纹路如同活物一般流动,修长的身躯盘绕着整片废墟,几乎遮蔽了天空。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双金色竖瞳缓缓睁开,凝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群。   “怪、怪物——”   声音戛然而止,巨影俯下身体,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   直到黄昏时分,宋星沉还坐在女娲身边发呆。   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姐姐!”宋月落一路飞奔回来,扑进她怀里。   宋星沉顺势捞住她,低头看了一眼。   少年衣服脏得不像话,头发乱糟糟,脸上却笑得相当傻气灿烂。   “离我远点。”宋星沉伸出一根手指,慊弃地推开她。   宋月落不退反进,抱着姐姐蹭来蹭去:“我今天可厉害了,踩死了好多蚂蚁呢!”   她像只回家撒欢的小动物,把脑袋埋在姐姐肩窝,蹭了又蹭,把脸上的泥泞都蹭到了衣服上。   宋星沉抬手就是一巴掌:“滚。”   “啊好爽,再来一下!” 第195章 绑架焦霖   第一基地的城墙簌簌震动,因着异形丧尸的到来警铃大作。   狐狸轮廓已经被无数次增殖活动彻底改写,脊背高过三层楼,骨刺自脊柱一路延伸至尾端,三条尾巴并非真正的毛绒尾巴,而是一串串不断搏动的巨大肉瘤,彼此缠绕,又不断分裂重组,拖行时在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每一步落下,钢筋混凝土都会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墙体震落大片灰尘。   “一级戒备!一级戒备!”   “重武准备!”   “火箭炮就位!”   城墙上,无数炮口缓缓抬起,对准远方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   焦霖站在最高处,望远镜缓缓移动,她的动作停住了。   狐狸异形胸前,悬着一枚小小的蓝色吊坠。   那颗海蓝色的宝石随着奔跑轻轻晃动,在漫天硝烟里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焦霖缓缓放下望远镜。   副官低声提醒:“焦部长?”   狐狸异形已经来到射程边缘,赤红的眼睛望着城墙,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人类的神采,空余兽性。   “开炮。”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轰!!!   数枚火箭同时升空,耀眼火光划破天空,接连命中那庞大的身体。   震耳欲聋的爆炸接连响起,冲击波掀翻了附近整片建筑,狐狸异形终于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悲鸣,三条尾巴疯狂挥舞,掀起滚滚烟尘。   接连三发火箭炮,直到那座山一般的身躯缓缓倒下。   昔日珍贵美丽的海洋之心从焦黑的躯体上滑落,掉进废墟,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   焦霖站在城墙上,没有再看第二眼,回头布置道:“怎么会有异形突然出现在基地外环,去检查一下警戒线……”   轰!   话音未落,指挥室的大门猛然炸裂,木屑四散飞溅。   一道缠满绷带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绷带已经残破,露出的半张脸依旧保留着人类模样,而另一侧则布满狰狞的旧伤,顺着脖颈一路蔓延。   “啊,”在一片混乱里,唯独焦霖笑了出来,“原来是声东击西。”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   下一瞬,焦霖的衣领骤然收紧,宋星沉单手将她提了起来。   “宋晟的笔记在哪?”   焦霖被勒住领口,呼吸艰难,她抬手止住身后想要拔枪的下属。   “怎么,小蝌蚪找妈妈?”面对能够一把掐死她的丧尸,焦霖不惧反笑,“你妈死了那么多年,我们有什么理由留下区区一个研究员的笔记?”   宋星沉没有生气,绷带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焦霖:“你想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造神计划的由来吗?”   闻言,焦霖终于脸色微变。   “我的母亲为了钟爱的人类,在亲生女儿身上种植了携带丧尸基因的血清,把她变成了一个怪物。”宋星沉一圈一圈取下了绷带,露出可怖的伤口,“可即便是你们焦家也想不到,研发出来的基因药无法和男性适配,造神失败了。”   在场众人都是第一基地的精英,听完这话哪有不懂来龙去脉的,其下心思各异,暗中互使眼色。   “怎么,你过来就只是想让我声名狼藉?”焦霖按住她的手腕,被钳制的喉咙发出声音嘶哑,“既然如此,各位对我焦家有什么异议,大可以趁现在提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竟然一致选择向焦霖低头:“一切服从焦部长指挥。”   焦霖低低地笑起来,喉间桎梏又紧了一分:“咳……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母亲想要拯救的人类。”   “跟我有什么关系。”宋星沉说,“把宋晟的笔记给我。”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吗?一个落后、无能、压抑天性服从社会秩序的普通人?”   “感觉到了吧?进化以后,不仅不再需要进食获得能量,自身的体力、视力都比之前好上很多。”焦霖非但不愤怒,反而用欣赏艺术品的眼光看着对方,“这不是死亡,是新生啊。”   她伸出手想去抚摸宋星沉腐烂的半张脸。   谁都没意料到,接到警报赶来的江粟冲上来给了焦霖一拳。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焦霖脸上,连宋星沉都下意识松了手。   焦霖整个人踉跄后退,撞翻桌椅,被下属手忙脚乱接住,俊秀的脸颊一侧高高肿起,额前碎发跌落,叫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江粟挡在丧尸身前,拳头还没有放下,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   “别碰她!”   陈大文和姜锋虽然不明白宋星沉怎么溜进来的,但也还是和江粟站到了一起。   陈大文:“不要小瞧我们的羁绊啊!”   姜锋:“我以为我们长大后会说点成年人的语录。”   她被陈大文怼了一下,认命地叹了口气,掏出枪柄:“咳咳……不要小瞧我们的鸡蛋,嗯就是这样。”   焦霖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上挑的狐狸眼里酝酿着风暴,她捂住受损的喉咙,声音嘶哑:   “给我抓住丧尸首领,其余人等生死不论!”   宋星沉注视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几个背影,歪了歪头。   整栋指挥楼剧烈一震,地面倾斜,人们难以维持平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自地下缓缓经过。   地面像海浪一样鼓起,混凝土接连崩裂,裂缝飞快蔓延至整片基地。   “地下有东西!”   整片地面轰然炸开,无数碎石冲天而起,一颗巨大的蛇首从地下探出,鳞片漆黑,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它仅仅抬起头,便已经高过指挥楼。   漫长的身体盘踞在基地之间,尾巴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看不见终点,所过之处楼房如同积木一般倾倒,烟尘遮蔽天空。   所有人呆呆抬着头,连枪都忘了开。   “那……那是什么……”   蛇瞳缓缓扫过城墙,所有被注视的人都觉得呼吸一窒,它却没有攻击,只是微微低下头,停在宋星沉身旁,伸出脑袋,去蹭她的肩膀。   宋星沉抬起手,给了它一巴掌:“离我远点。”   巨蛇高兴地叫了一声,脑袋又往她身上拱了拱。   随后,那竖瞳便盯紧了焦霖。   蛇尾横扫,卷走白发青年,半栋楼被直接抽成废墟,冲击波掀翻了周围十几辆装甲车,无数士兵被震飞出去,城墙上的炮台东倒西歪,整个第一基地都在剧烈摇晃。   江粟几人都得拉着墙才能维持平衡,宋星沉却在这片颠覆的空间里如履平地,她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宋晟的笔记在哪里?”   “我服了,是这本吧,你拿去拿去……”陈大文骂骂咧咧摸出笔记,丢了过去。   却不曾想宋星沉只是随手一翻,而后像看到什么满意的内容,点了点头,就将笔记丢进了巨蛇制造的废墟里,很快就被漫天的沙尘掩埋。   姜锋目瞪口呆:“这不是你妈的东西吗?就这么丢了?”   宋星沉面无表情:“只是需要确认,世上还会不会有人比我更强而已。”   巨蛇缓缓低下头,她踩着蛇首,一步一步走上去。   江粟死死扣住墙沿:“星星!”   宋星沉回头看了一眼,在席卷而来的风沙里,她神情意外的有些温柔。   “你当初不该拉住我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