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
作者：山花枯容
简介：
　　📖[争强好胜]灵能侦探赛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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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39名    🍼17424    📝7,221    🔖未知
　　◉ 标签：柯南🏷轻松🏷模拟器
　　◉ 主角：飞川响
　　◉ 配角：柯南（新一）、原作角色们
　　◉ 视角：男主
　　◉ 收藏：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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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逻辑思维]这只是一本虚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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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名《柯学临终接线员》/《米花町，但密教模拟器》】
　　飞川响，17岁，一般普通路过高中生一枚。偶然见义勇为扑救险些被车轮带离世界的小学生，半个月出院后发现人生剧变。
　　[亡魂来电]嗨？
　　-‘……嗨？’
　　[五感发达]这声音是从你的脑海深处传来的。
　　[平心定气]很显然，那是“鬼”。
　　[逻辑思维]具体来说，那应当是一种精神能量体…正在跟你对话。
　　飞川响大脑发光，这引起了他的同学的注意。
　　工藤新一：“你还好吗，飞川？”
　　飞川响：“有鬼给我打电话。”
　　工藤新一：“……”
　　[见微知著]你看清工藤的嘴角花1秒动了8个像素。
　　[通情达理]工藤同学有些担心你，他现在觉得让你提前出院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也许他应该陪你回去复查——我是说，脑科。
　　下一秒，工藤新一说：“我们还是回去再休息看看？”
　　[内陆帝国]炼狱：失败-你试图说服你唯物主义至上的同学、日本警察的救世主，高中生名侦探工藤新一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鬼”这种东西？那你还是——
　　[标新立异]工藤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前缀名称？
　　[争强好胜]我当然也应该有同样的称呼！比如已经被鬼魂包围的超自然能力倒霉蛋、疑似多重人格分裂脑内幻听的神经病，无法接受现实的灵能侦探——你觉得如何？
　　“哦…”飞川响总结，“见鬼。”
　　*无马甲+无CP+铁红方+灵能推理+一个人的群口相声.
　　*金手指为【极乐迪斯科】跑团技能树（如：内陆帝国、见微知著、钢筋铁骨等），不涉及原游戏世界观剧情，纯技能玩梗.
　　*警校组救济（阴间版）.酒厂视角迪化流.主角真的是普通人心理.
　　*主角是工藤新一全肯定BOT.对新兰态度是：我正全力支持他们谈恋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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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生死去来
　　◎见义勇为也不失为一个光荣的死因。◎
　　办出院手续是往哪边走？
　　飞川响站在住院部的十字路口，手里捏着单据。他认为最好是找个护士站问问。
　　但颅骨深处突然传来了他醒来以后突然出现的那些声音，并且偶尔还带着字幕。
　　【天人感应】——命运的纺锤在左手第三扇门后停止转动。去那里、去那里，去那里……
　　飞川响不想去。
　　【天人感应】——去吧、去吧，去吧！不去的话你会后悔的！
　　好吧。这一周里他已经亲身了解到违背这些声音通常会错过什么，也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他拖着步子走向那扇半掩着的房门。门牌上写着“内科主治医师-远藤”。
　　推开门，百叶窗半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办公桌前，男人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远藤医生？”
　　男人没有反应。
　　【通情达理】——连续三十六小时的工作足以击垮一头成年水牛……也许他只是在睡觉？最好是。
　　飞川响决定还是去隔壁找护士。他刚准备转身，目光就被地上的反光物吸引。远藤医生垂下的手下方，静静躺着一根黑色暗花钢笔。
　　【眼明手快】——捡起来吧！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段，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帽的边缘。
　　【标新立异】（极难：失败）—— 你觉得这笔的配重有点奇怪，重心似乎过分偏向了后半截，拿在手里缺乏一支好笔该有的平衡感。说不定高级货的墨囊设计与众不同？
　　管他的，反正这根笔不是我的。飞川响没有细想，将笔放回了远藤医生的桌面上。
　　他正要退出去，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远藤医生！化验单出来了——”抱着病历的年轻护士推门而入，差点和飞川响撞个满怀。
　　“啊、抱歉！”她冲飞川响匆匆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远藤医生，别睡了，主任急着找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远藤医生的肩膀。
　　原本只是“睡着”的远藤医生以一种极其僵硬、死沉的姿态向一侧滑落，最终“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面色发青，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侧颈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红点。
　　病历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护士的爆发出一声足以穿透整个楼层的尖叫：“啊啊啊啊——！！！”
　　【亡魂来电】——*滋滋*
　　飞川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现在为自己走进这间办公室而感到非常后悔。
　　【亡魂来电】——“好痛、好像被蛰了一下…为什么、我的手，喘不上气……”
　　【亡魂来电】——“钢笔——一定是那支钢笔！”
　　咦。好像是远藤医生的声音。大概是幻听吧。
　　二十五分钟后，米花综合医院拉起了黄黑色的警戒线。飞川响低头看了眼自己好不容易开出来的出院通知单，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位患者。”目暮警官听完他的自述后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他：“你的意思是说，你因为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恰好在案发之前走进了远藤医生的办公室，然后捡起藏有注射器的、作为凶器的钢笔？”
　　他身旁的高木涉手里拎着一个证物袋，证物袋里的钢笔已被拆解开来，钢笔内胆是一支注射器，针头上检测出了强效毒物反应。
　　那上面目前只找到了飞川响的指纹。
　　【见微知著】——看残余的墨迹，凶手是临时拆卸墨囊后再把注射器藏到里面的，不是预谋杀人。
　　可是知道这个也没用啊。
　　“差不多……是这样的。”飞川响低眉顺眼：“但是我、我看到笔掉在地上，出于好心才捡起来放回桌上的……”
　　目暮警官的脸上写着“我看起来难道很像傻子吗”；高木涉的脸上则写着“编、你继续编”。
　　【逻辑思维】——有些事情有点离谱可能是巧合，而有些事太离谱了就可能是真的。你现在说的这些话还不如地毯上的三流文学呢。
　　飞川响：“……”
　　“退一万步讲，警官。”飞川响也不能让脑子里的声音继续嘲讽自己了，他决定自救：“我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那个……”
　　刚才那个推门的护士小心翼翼地看了飞川响一眼，又对目暮警官说：“警官先生，其实飞川君他和远藤医生昨天下午刚吵过架。”
　　“吵架？”
　　“嗯、在病房里发生了很激烈的争执。”护士说：“因为飞川君、他醒来后一开始会自言自语和做奇怪的举动，后面清醒些自述有幻听幻视的症状。所以远藤医生怀疑他有脑神经损伤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希望他转去脑科或者神经科……但飞川君不同意，他坚持非要出院，还摔了杯子。”
　　飞川响眼前一黑。他摔杯子是因为【眼明手巧】的检定失败，至于为什么非要出院，拜托、住院费难道不是钱？更何况他不觉得脑袋里的声音真的严重影响自己的日常生活。
　　“可是我今天已经拿到了我的出院通知单，护士长都已经签字了。我没有必要……”
　　“因不满医生拒绝出院，心生怨恨、激情杀人……”高木涉念念有词地开始在他的警察手账上奋笔疾书。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目暮警官下判断：“高木老弟，先把嫌疑人带回警视厅，现场交给鉴识课继续取证！”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飞川响双目无神地喃喃道：“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拦那辆车，如果不是乱跑见义勇为的话也不会被车撞，也就不会进医院；如果没有进医院就不会遇到杀人案……”
　　【天人感应】——命运的齿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是别心焦，“日本警察的救世主”来了！
　　“目暮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飞川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警戒线外站着一对少男少女，正是工藤新一和毛利兰。
　　“哦、是工藤老弟啊！”目暮警官热络道：“这家医院的内科医生在办公室遇害了，我们刚锁定嫌疑人。你怎么也在这？”
　　“案子？”工藤新一双眼亮了下，他迅速扫视现场：“嗯……我今天和兰过来探望车祸住院的同学……啊、就是他。”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被高木涉犹豫是否要用手铐铐住带走、待宰羔羊般的嫌疑人身上。
　　他抬手：“……等等！那就是我同学！”
　　工藤新一嘴角微微抽搐，在心里疯狂吐槽：喂喂，这家伙不是今天办出院手续吗？怎么出院的路线直接导航到东京看守所去了啊！
　　“工藤老弟，这件案子已经很明朗了。”目暮警官无奈道：“你的同学……我看看叫什么、飞川他不仅在装有毒物注射器的凶器上留下了指纹，而且就在昨天，他还因为被要求转诊精神科的事情，在病房里和死者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人证、物证、动机俱全啊。”
　　“我不这么认为。”工藤新一说：“这手法也太蠢了。把带有自己指纹的凶器大喇喇地摆在死者手边，作案后不立刻逃跑，反而留在现场等着护士推门进来抓个正着？”
　　【亡魂来电】——*滋滋*……阿托品……大岛……是同科室的大岛……他借口拿病历……换了我的笔……针头……好痛……
　　“……”姑且相信这个是真的吧，希望这些线索能帮到工藤新一，他也就能洗脱杀人嫌疑了。飞川响趁着高木涉愣神的空档，悄悄挪到工藤新一身后，伸手扯了扯对方的外套下摆。
　　工藤新一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他干什么。
　　飞川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耳语道：“是大岛医生。凶器里的毒药大概率是阿托品。查他。”
　　工藤新一眯了眯眼，倒也没追问，只嘀咕了句：“……这次居然不是氰.化.钾吗。”他转头看向警方：“目暮警部，既然飞川坚称自己只是捡起了地上的笔，那说明真正的凶手在此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布置。办公室内部没有监控，走廊上的监控查过了吗？案发时间段，还有谁进过这间办公室？”
　　“查过了！”高木涉立刻翻开警察手账：“远藤医生是中午一点整进入办公室午休的，一点半护士推门发现尸体。这半个小时内，只有三个人进去过。”
　　高木指了指一旁还在抹眼泪的年轻护士：“第一位是佐藤护士，她是一点二十八分进去的，进去后不到半分钟就发出了尖叫。在这之前，她一直待在护士站和多名病人家属沟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嫌疑排除。”
　　“第二位就是飞川。他是一点二十五分进去的。”
　　“至于第三位……”高木翻过一页：“是同科室的大岛医生。他是一点十分左右进去的，大约待了三分钟就出来了。据大岛医生本人所说，他是进去找远藤医生拿一份借调的病历档案的。”
　　“大岛医生在案发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吗？”工藤新一立刻追问。
　　“这……恐怕没有。”高木涉面露难色：“大岛医生说他从远藤医生办公室出来后，觉得有些疲惫，就直接去了楼尽头的吸烟室抽烟，直到听见走廊里的尖叫声才出来。那二十分钟里，吸烟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目击者。”
　　工藤新一捏着下巴，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视。
　　【逻辑思维】——现在的情况是一道经典的二选一逻辑题。大岛医生进去了三分钟，你进去了三分钟；大岛医生没有不在场证明，你也没有；两人都有犯案的物理条件。
　　【逻辑思维】——但是大岛医生没有在那根钢笔上留下指纹，如果工藤不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翻盘……
　　“大岛医生，”工藤新一伸出食指，“请问你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是怎么回事？”
　　大岛医生愣了下，将受伤的那只手揣进外套口袋，不自然地笑道：“哦、这个啊，整理器械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手上有个小伤口很正常吧。”
　　“是吗。”工藤新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刚才那位年轻护士：“护士小姐，我能问下今天医院里有调配阿托品这种急救药物吗？”
　　护士连连点头：“有的！因为今天早上米花町发生了一起多人的有机磷农药中毒事件，急诊那边忙不过来，药房就给内科和急诊科紧急调配了一大批阿托品备用。现在各个护士站的急救车里都有。”
　　听到“阿托品”三个字，大岛医生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那就对上了。”工藤新一转身面向目暮警官：“警部，飞川响根本没有作案的可能。杀死死者的毒药是阿托品、他根本没有渠道去接触并获取作为处方急救药的阿托品。更何况，这批药是今天早上才紧急调配上来的。”
　　“可是工藤老弟，这怎么能证明是大岛医生干的呢？”目暮警官问。
　　“阿托品这种注射液，通常是储存在玻璃安瓿瓶里的。”工藤新一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掰断东西的动作：“使用的时候，需要徒手掰断安瓿瓶的玻璃颈。如果凶手在极度紧张、匆忙状态下临时起意杀人……由于用力过猛或者手抖，破碎的玻璃茬极其容易划伤手指。”
　　“大岛医生，你是在进入办公室后，临时决定杀害远藤医生的对吧？你利用职务之便拿到了阿托品，掰断安瓿瓶将毒液抽入预先准备好的微型注射器中，却不慎划伤了手。”
　　“你、你胡说八道！就凭一个创可贴？！”大岛医生大声狡辩，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仅如此。”工藤新一的语速越来越快：“你把注射器藏进钢笔，刺入远藤医生颈部。得手后，你急于销毁证据，于是用布料仔细擦拭了钢笔上的指纹。但因为你的手受伤了，加上过度紧张，带有微型注射器的钢笔滑落在了桌子下方的阴影里。你当时急着离开现场，没有去捡，或者根本没发现它掉到了地上——直到几分钟后，这个好心办坏事的家伙走进去，徒手把它捡了起来！”
　　【天人感应】—— 精彩的推理。你看，命运虽然喜欢把你当成笑话，但偶尔也会给你派发一张SSR级别的免死金牌。
　　“当然，要证明这一切非常简单。”工藤新一嘴说道：“安瓿不能随便冲进下水道，也不能扔进普通垃圾篓。”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大岛医生彻底灰败的脸上：“警部，让人去搜查这层楼的医疗垃圾桶吧。我敢打赌，里面一定躺着一个破碎的阿托品安瓿瓶……而且上面，绝对沾着大岛医生新鲜的血液！”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扑通一声，大岛医生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医院冰冷的瓷砖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是我……是我干的。”他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远藤他……他发现了我上周手术失误篡改病历的事，他要向医疗委员会举报我……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不能……”
　　【亡灵来电】——*滋滋*
　　电流声逐渐变得平缓。飞川响听到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内陆帝国】（被动：成功）——幽灵安息了。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大岛医生被警察们带走，飞川响终于成功在他的出院通知单上盖章了。
　　“刚刚真是太吓人了。”毛利兰心有余悸道：“还是恭喜你出院，飞川同学。”
　　飞川响点点头：“还好你们来了，刚才真是谢谢……不过、”他看向工藤新一，“你刚才怎么那么确定，医疗垃圾桶里的安瓿瓶上就一定会沾着他的血迹？如果他当时戴了手套，或者恰好把血迹擦干净了呢？”
　　工藤新一笑了下，随即有些促狭地压低声音说道：“我当然不能确定。”
　　“……哈？”
　　“我诈他的。”工藤新一耸了耸肩：“他手上有新鲜的划伤，科室里刚好又调配了玻璃安瓿装的阿托品，这两点结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心理武器。只要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线让他自己认罪，剩下的实证，警方自然会在搜查中找到。”
　　“不过，说起这个……”工藤新一探究道：“我刚才的推理，也是建立在我观察到的线索之上的。那么你呢，飞川同学？你为什么会知道凶手是大岛医生、他使用的毒药是阿托品呢？”
　　“工藤同学，”飞川响语气严肃道，“我要说一件事，不管听起来有多离谱，你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千万不要害怕。”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随即回道：“飞川、我是个侦探。我见过各种各样离奇的尸体和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我不会害怕。”
　　“好。”飞川响点点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刚刚见鬼了。死者显灵了你知道吗？”
　　工藤新一的表情凝固了：“……哈？”
　　作者有话说：
　　*飞川响，17岁，男，普通高中生普通家庭，父母双全但是家庭关系并不紧密。即将进化为“工藤新一全肯定bot”，他吃新兰。不吃新兰的读者快跑。

2  ☪ 棚头傀儡
　　◎“他可是‘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
　　工藤新一十七年来的世界观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冲击：“啊？”
　　“他可能、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没好？”毛利兰介入对话：“他也许是刚才头晕，产生了幻觉，或者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看啦，新一。”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天使。毋庸置疑的天使。她看出了你骑虎难下的窘境，并且十分体贴地为你递上了一把梯子。如果你现在还不顺着爬下来，那你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毫无情商的蠢货。
　　“啊哈、对的。”他干笑着揉太阳穴：“被毛利同学看穿了，就是个玩笑。可能是飞蚊症？我猜的……运气好……”
　　“……是吗。”工藤新一明显没有相信，但姑且暂时也没打算继续深究下去。
　　“总之，谢谢你们来看我。”飞川说：“明天学校见。”
　　告别他们后，飞川响提着包游魂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最开始的那周可是住的ICU，医药费花了不少，父母一定还在工作……还好毛利兰送了一束花来，希望这能稍稍安慰他们，母亲还挺喜欢鲜花的。父母不会责怪他的一时热血冲脑，只要他醒过来就是神明眷顾。
　　但是身体变健康了，精神不能分裂啊！
　　飞川响还是决定等过段时间就去找个兼职，用工资送自己去挂个脑神经科或精神科的专家号。
　　毕竟植物人苏醒后大脑皮层受损，导致精神分裂产生多重人格幻听，这也是有科学依据的。他一直这么自我安慰着。
　　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逻辑思维】、【博学多闻】或者暴躁的【疑神疑鬼】，他都可以勉强当作是自己潜意识的具象化。
　　但是，【亡魂来电】呢？
　　一个精神分裂的普通高中生，怎么可能在没有看到任何案发过程的情况下，精准地幻听出连工藤新一都找不到的凶器细节？如果只是幻觉，大岛医生口袋里的那支笔又作何解释？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通灵”吗？
　　周围街道的车水马龙声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模糊不清。
　　一辆黑色轿车朝着斑马线冲了过来。
　　【五感发达】（极难：成功）——危险！！！左边！！！
　　最原始的生存本能瞬间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但刺耳的摩擦声瞬间逼近。
　　不会吧！他难道真的要出院当天又被车撞一次？
　　瞳孔中倒映出那辆越来越大的汽车格栅。
　　【钢筋铁骨】（极难——）
　　【亡魂来电】——“发什么呆呢臭小子！躲开！！！”
　　伴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仿佛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向后推了一把！
　　那股力量极大，完全不像是幻觉。飞川响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斑马线后方的路沿上。
　　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那辆失控的轿车带起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砰”的一声撞在了不远处的消防栓上，水柱瞬间喷涌而出。
　　飞川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如果刚才没有被“推”那一把，他现在已经去三途川报道第二次了。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身侧空荡荡的空气。
　　【亡魂来电】——“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过马路都不看左右的吗？大白天的像个游魂一样。不过还好赶上了，干得好啊我自己，反应速度一点也没退步嘛！”
　　那声音温厚、有力，爽朗。
　　怎么说呢，听起来不像属于一个死人，中气是飞川响的五倍。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你感觉到了吗？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的灵魂依然在巡视着这座城市的街道。
　　【亡魂来电】——“喂，地上的小哥，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地上凉，赶紧起来！而且你刚才也太危险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唉，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见。总之，以后走路千万不能再走神了，知道吗？生命只有一次，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循循善诱】（轻松：成功）——听听这语重心长的长篇大论。此时此刻，最恰当的回应就是展现出你诚恳的悔过之心。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顺着他，表现得乖巧一点。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位幽灵大叔绝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热血笨蛋。只要你态度诚恳，他马上就会对你释放善意。
　　“非常抱歉，”飞川响双手撑在膝盖上，冲一团空气鞠躬，“我刚才在想事情，不小心走神了。谢谢您推开我救了我一命，我保证，下次过马路一定会专心的。”
　　【五感发达】（极易：成功）——风声停了。那个一直在你脑子里碎碎念的浑厚男声，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发出了极其滑稽的“嘎”的一声卡壳。
　　两秒钟后。
　　【亡魂来电】——“……哈？？？”
　　死去的灵魂反而才像是见鬼的那个。
　　【亡魂来电】——“等等等等等一下！！你小子刚才……是在跟我说话？！你听得见我说话？！”
　　“差不多吧。其实我也看不见您完整的样子，只能听到声音，或者隐约感觉到一团模糊的影子。”飞川低头拍着裤子上的灰尘：“也许不是每个幽灵我都听得见，可能是因为您刚救了我，所以信号刚好对接上了吧——也有可能、哈哈，”他干笑一声，“只是我疯了。”
　　【亡魂来电】——“……信号？现在的年轻人都用这么具有科学精神的词汇来解释灵异现象了吗？不过，你能听见我说的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在这条街上徘徊了很久，每天看着人来人往，你是第一个能回应我的人。”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徘徊了一年。这种被完全隔离在生者世界之外的孤独感，一定比死亡本身更难熬。
　　飞川响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郑重地道了谢。为了避免被路过的行人当成自言自语的疯子，他赶紧结束交流，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一室寂静。
　　玄关处没有父母的鞋子。飞川响换好拖鞋走到餐厅，看到餐桌上压着一张母亲留下的便签条：“公司突然有紧急企划要加班，对不起啊小响！庆祝出院的大餐只能推迟到明天了。晚饭的咖喱在锅里，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吃哦！——妈妈”
　　【标新立异】（轻松：成功）——完美的普通家庭日常。没有宏大的宿命，没有阴谋诡计，只有微波炉里的隔夜咖喱和母亲充满歉意的留言。这就是你誓死要捍卫的平庸生活！
　　飞川响耸耸肩。他走到厨房开始掏米饭、倒咖喱，塞进微波炉。
　　叮——
　　他端着咖喱饭拉开椅子。
　　【亡魂来电】——“哇哦，好香的咖喱味！里面放了苹果和蜂蜜对吧？我以前加班熬夜的时候，我的未婚妻也经常给我做这种口味的咖喱……”
　　飞川响手里的勺子掉在了桌面上。
　　他看着餐桌对面那把空荡荡的椅子。
　　【逻辑思维】（中等：成功）——你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刚才在马路上，你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灵异邂逅。救命之恩已经谢过，按理说，这位幽灵大叔现在应该继续去十字路口巡逻了才对。为什么他的声音会出现在你家的餐厅里？！
　　“……您怎么还跟着我啊？”他的错愕一点不比工藤新一少：“我还以为您已经潇洒离开、或者像漫画里画的那样，执念解除，当场‘嗖’地一下成佛了之类的？”
　　【亡魂来电】——“成佛？哈哈哈哈，小哥你是不是轻小说看多了？”
　　幽灵爽朗的笑声在飞川响的脑子里震荡，“我倒是想走，但我好像……被你的那个什么‘信号’给黏住了？我现在要是离你超过十米，眼前的景象就会变成一片白雾，根本走不出去。”
　　【天人感应】（中等：成功）——他的笑声里藏着一丝无奈，但也有一种“终于有人能陪我说说话了”的庆幸。他不是恶灵，他只是一个迷路的保护者。现在，既然因果已经绑定，你该展现一下你的待客之道了。
　　飞川响拿起勺子开始搅拌咖喱：“那么，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比如帮您完成什么生前的遗愿、或者给您的家人带句话，好让您早点心无牵挂地成佛？”
　　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沉的遗憾和对某人的思念。
　　【亡魂来电】——“成佛吗……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你们活人的这套理论啦。”
　　幽灵大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我死于一场意外，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就像被困在了一个没有边界的迷雾里。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走不出那条街，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空气墙。直到今天为了救你，我才像冲破了某种屏障一样，突然能跟着你移动了。”
　　飞川响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咖喱，在脑内回复：“原来如此。那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既然您救了我一命，只要不是让我去抢银行或者干掉什么□□老大，我都会尽力帮您的。”
　　【亡魂来电】——“哈哈，那倒不至于。虽然我生前确实干的是抓捕罪犯的活儿，但现在嘛……我只是一直放不下一个人。”
　　幽灵的语气变得出乎意料的温柔，“我想拜托你，帮我去看看娜塔莉。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出事那天，本来是要去见她父母的。这一年我联系不上她，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还在偷偷掉眼泪。”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娜塔莉。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仿佛带着某种能融化钢铁的温度。毫无疑问，那是他的挚爱。唉……这简直是能让人一边吃咖喱一边流眼泪的王道悲剧。
　　不，他并不想哭。飞川响放下勺子：“交给我吧，您把地址告诉我，等周末学校放假我就跑一趟。就当是我的报恩了。”
　　这听起来像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跑腿任务。去一个地址，看一眼一个叫娜塔莉的女性，确认她平安无事，然后让这位大叔安心成佛。
　　完美的计划。
　　然而，到了周末，当飞川响按照幽灵大叔提供的地址，转了两趟电车、又步行了二十分钟，终于来到那栋位于街角的公寓楼前时，事情却并没有按照他想象的剧本发展。
　　“就是这里了，三楼的302室对吧？”飞川响在脑海里和一直跟在身边的幽灵大叔确认。
　　【亡魂来电】——“没错！就是这儿！门牌号上应该挂着‘来间’的牌子。哎呀，好久没来了，真是有点紧张，小哥，你帮我看看她阳台上有没有种新的盆栽……”
　　飞川响沿着楼梯爬上三楼，走到302室门前。
　　没有“来间”的门牌。
　　门牌上写着“佐藤”。
　　飞川响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门牌号，确认自己没走错。他试探性地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略显防备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你找谁？”
　　“那个，打扰了。请问……娜塔莉·来间小姐是住在这里吗？”飞川响问道。
　　“来间？不认识，你找错地方了吧。我半年前搬进来的，这房子之前空了好一阵子。”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飞川响站在走廊里，和脑海中那个同样陷入沉默的幽灵面面相觑。
　　【亡魂来电】——“……搬走了？怎么会……她在这个英语教室的工作很稳定，而且这里离市区也近，她为什么要搬家？”
　　【逻辑思维】（困难：失败）——线索在这里断了。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在一个常住人口超过千万的大都市里，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和旧地址的外国血统女性，其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你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打听，是去居委会？去警局？还是去她曾经工作的地方？你毫无头绪。
　　“别急，人有可能会换工作或者回老家。”
　　【平心定气】（中等：成功）——冷静下来。你确实不擅长找人，但这并不代表你身边没有擅长找人的人。想一想，你的人际网络里，谁最擅长处理这种“寻人启事”、“抽丝剥茧”的工作？
　　【内陆帝国】（容易：成功）——一道灵光劈开了你脑海中的迷雾。一个总是穿着帝丹高中制服、双手插兜、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的少年影像，浮现在你的脑海中。
　　“有办法了。”飞川响轻声道：“怎么会把他给忘了呢。”
　　【亡魂来电】——“哦？你有线索了？现在的年轻人还挺可靠的嘛！你要去找警察帮忙吗？”
　　“可以说是间接吧。”飞川响回道：“我要去求助我的同班同学，大叔你一定听过他的名字。”
　　“他可是‘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

3  ☪ 一线断时
　　◎这个人说到底就是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对吧？◎
　　收到飞川响的简讯时，工藤新一正在难得的假期中。不过侦探乐于助人，被求助正合他意。两人约在了一家离帝丹高中不远的复古咖啡店碰头。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所以、你想找一个只知道名字和旧地址的外籍英语老师？”工藤新一把便签纸放在桌上：“想查到她现在的去向，对我来说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那简直是小菜一碟！”飞川响忙吹捧道。
　　“但我很好奇的是……飞川同学，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找一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工藤新一盯着他看了两秒，笃定道：“你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从未和她见过面。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名字的？为什么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故弄玄虚】（中等：失败）——稳住。不要回避他的眼神。对付一个热衷于追求刺激和阴谋的名侦探，最好的伪装，就是给他一个最无聊、最充满市井气息的世俗理由。只要这件事听起来足够鸡毛蒜皮，他那旺盛的探究欲就会瞬间枯萎……该死！
　　【同舟共济】（中等：成功）——告诉他吧，用那种独属于牺牲者之间的默契。你身边正站着一位因公殉职的警官，而你自己也刚刚因为见义勇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坐在你对面的这位名侦探，比任何人都更尊敬那些为了保护他人而献出生命的人……他会懂的。
　　飞川响停止继续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如果我说是受死者所托呢？”
　　“我在医院昏迷、经历濒死体验的那个时候，脑子里总会闪过很多奇怪的画面。”飞川响半真半假地组织着语言：“我‘看到’了一个一年前死于车祸的大叔。他是个很好的人，明明自己连命都没了，却还在担心自己没能去见父母的未婚妻。那个未婚妻，就是这位娜塔莉小姐。”
　　“被车撞飞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那种‘如果我就这么死了，留下来的人该有多难过’的心情……你能理解吗？这大概算是一种幸存者的同病相怜吧。既然我活下来了，我就想替那位没能活下来的大叔，去看看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咖啡馆角落的留声机里放着悠扬的爵士乐，但他们这桌的气氛却变得无比肃穆。
　　【亡魂来电】——“小哥，你这家伙……说得我都快掉眼泪了。谢了啊。”
　　“……原来是这样。”工藤新一沉默片刻，收起纸条：“为了弥补遗憾吗，这个委托理由也不错，我接下了。”
　　“真的很谢谢你，工藤！”飞川响双手合十、作拜托状：“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全日本除了你，我真想不到还有谁能凭这么点线索把人找出来了。下周我请你吃饭！”
　　工藤新一嘴角上扬，正要接下文——
　　“啊啊啊啊——！！！”
　　一声极其凄厉的女高音尖叫从咖啡馆后方的仓库传来，伴随着托盘砸碎在地的巨响。
　　工藤新一已经像弹簧一样从卡座上弹射了出去，留下一道残影。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死神的镰刀在这间充斥着咖啡豆香气的屋子里挥下了。你感觉到了一丝黏稠的、属于新鲜血液的恶寒。
　　【反应速度】（容易：成功）——工藤新一的衣服底下是不是藏着一台微型发动机？
　　飞川响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身。
　　等他挤到仓库门口时，工藤新一已经控制住局势了。
　　飞川响越过工藤新一的肩膀朝里面看去。
　　咖啡馆的胖店长仰面倒在面粉袋旁，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紫红色勒痕，面部呈现出明显的窒息特征，显然已经断气了。
　　刚刚发出尖叫的是瘫坐在地上的服务员小姐，旁边还站着满手面粉的西点主厨和脸色发白的收银员。
　　“门刚才从里面反锁了，是你用备用钥匙打开的对吧？”工藤新一看着女服务员，目光扫过门缝下方的灰尘轨迹和一小截残留的透明胶带。
　　“是、是的……店长说要清点库存，一直没出来，我就用备用钥匙开的门……”服务员结结巴巴地回答。
　　“死因是极细的绳索勒毙。现场是一间被制造出来的密室。”工藤新一蹲在尸体旁，锐利的目光在仓库里扫视，“现场没有符合条件的作案工具……又是一个凶器被藏起来的案子吗？”
　　飞川响保持了旁观者的沉默，因为他和大叔的频道被另一个声音挤占了。
　　【亡魂来电】——“那个混蛋！那个杀千刀的面点师！！他偷了收银台的钱被我发现，竟然用切黄油的钢丝勒死我！他还把沾着血的钢丝揉进了我的面团里！那是我发酵了整整一晚上的法棍面团啊啊啊啊——！！！”
　　【博学多闻】（中等：成功）——法棍追求低温漫长的发酵以产生麦香味，最佳方式是冷藏发酵，通常需8-12小时，甚至12-15小时。这种方法能让面团产生丰富风味，表面出现泡泡。若采用常温发酵，在25℃下通常需1.5-2小时至两倍大。
　　飞川响：“……”谢谢，但他暂时还不需要博学多闻提供的这部分知识，在他决心成为一个面包师傅之前。
　　现在，想个办法把他听到的线索转述给还在思考的工藤新一吧。
　　西点主厨刚反掏自己的口袋，证明工藤新一在仓库里遍寻不得的凶器不在他身上。而工藤新一眼皮都没抬一下：凶手在杀人后有充足的时间处理凶器。这间烘焙仓库里到处都是下水道、通风口和垃圾桶，凶手完全可以把作案用的细钢丝顺着水槽冲走，或者藏在任何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凶器去向不明，并不影响他对密室手法的推断。
　　凶器固然重要，但这并非本案的题眼。只要能破解密室，结合不在场证明……
　　“那个，打断一下。”飞川响举起手：“我有个小线索……我刚看到这位先生是不是往烤箱里送了一块面团？凶器万一就在那个里面……”
　　主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食髓知味】——噢！你闻到了吗？他身上散发出了一种酸臭味！这味道简直比烤焦的黄油还要刺鼻！
　　谢邀，飞川响不想闻到。
　　工藤新一看了一眼突然间汗如瀑下的西点主厨，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盯着自己的飞川响，猜测这个说法多半就是事实。他走出仓库，戴上隔热手套：“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样一来，不仅在短时间内没人会去翻动滚烫的食物完美隐藏了凶器，高温还会彻底破坏掉留在钢丝上的DNA蛋白质……”
　　主厨双膝一软，彻底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是我干的……我只是想拿点钱还赌债，被他发现了……他要报警，我一时冲动就……”
　　他的忏悔并没有阻止侦探的动作。
　　工藤新一拉开烤箱沉重的金属门，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里面赫然躺着一排正在膨胀的法棍面团。他拿起旁边的切刀，手起刀落。
　　一个半熟的面团被从中间劈开，一根缠绕着面筋、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细长钢丝，清脆地掉落在了烤盘上。
　　警车呼啸而至，嫌疑人被迅速带走。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光速破案。
　　飞川响觉得“抱大腿”的感觉真的挺好，但是转头一看，工藤新一正盯着他。他被看得有些发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怎么了，工藤？”
　　“你刚才的助攻很漂亮。”工藤新一保持微笑：“不过、飞川，我刚刚复盘了一下案件的时间线。”
　　“嗯。”
　　“店长死亡是在二十分钟前。主厨杀人、藏匿凶器、把面团送进烤箱，然后走出仓库假装无事发生，这一切都是在案发后的前五分钟内完成的。”
　　他步步紧逼：“可是，五分钟前，我们两个才刚刚在街角碰头，连这家咖啡馆的大门都还没进。”
　　飞川响：“……”
　　“当然，我们可以推测他把凶器藏进面团里，这很合理。”工藤新一说：“但你怎么可能‘看到’他往烤箱里送了一块面团呢？”
　　【故弄玄虚】（极难：失败）——快！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告诉他你是从店外的玻璃反光里看到的，或者是通过主厨袖口沾染的面糊厚度反推出来的！……等等，你的舌头打结了。唉！
　　【能说会道】（极难：失败）——那就转移话题！笑出声来，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哎呀这都是蒙的”！……不行，你的面部肌肉痉挛了，你现在的假笑简直比刚被逮捕的主厨还要像个犯罪嫌疑人。
　　【从容自若】（极难：失败）——稳住你的呼吸。不要流汗，不要移开视线。只要你不承认，他就没有证据。……该死，你的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了！
　　飞川响张开嘴：“……阿巴阿巴。”
　　工藤新一：“……？”
　　飞川响：“哈哈，如果我说真的有死者显灵呢？”
　　工藤新一：“我明白了。”
　　飞川响：“……？”
　　你明白什么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工藤新一说：“飞川，你的情况应该就是所谓的潜能外化吧。”
　　飞川响：“……啊？”
　　【标新立异】（容易：成功）——他在用一种极其唯物主义的科学理论，为你刚才的超自然现象强行套上一个合理的模型。听听他要怎么圆。
　　“人在经历过极端的生死考验或者脑部创伤后，大脑的潜能有可能会被强制激发。”工藤新一双手插兜，侃侃而谈，“你虽然在潜意识里注意到了烤箱的异常温度、主厨慌乱的细微神态、以及空气中极其细微的血腥味，但你的表层意识还无法处理这些庞大的信息量。”
　　工藤新一看着飞川响，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所以，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这些敏锐的观察结果，包装成了幻听或者直觉，直接将结论投射给了你。这就是为什么你总觉得有‘人’在告诉你答案。”
　　飞川响沉默了。
　　这个人说到底就是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对吧？
　　“啊对对对！”顺坡下驴是他固有的一种美好品德。“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原来是潜意识的过度活跃啊！太科学了！”
　　“既然你的观察力这么敏锐，那那个寻人委托，我就更有把握了。”工藤新一看了一眼手表，重新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娜塔莉名字的便签纸，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找一个换了住址、切断了过去联系的外国人，光靠在街上乱转是没用的。我们需要查阅出入境记录、户籍变更档案或者是驾照更新信息。”
　　“可是这些都是警方内部的机密吧？”飞川响有些惊讶。
　　“一般的侦探确实查不到，但我不一样。”工藤新一嘴角勾起一个熟练的、自信的笑容，“明天是周日，你上午十点来樱田门站找我吧。”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主角会有成长，本文的新一也会有成长，哇《便当》的成熟版小柯总是会在我脑袋里跳出来说：怎么这样讲话！（乐）我觉得还没有被每年一棍攻击的天才侦探其实没有那么高的情商，彼时彼刻，他既不需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

4  ☪ 落落磊磊
　　◎【天人感应】（中等：成功）◎
　　飞川响慢吞吞地回到家。
　　推开家门，玄关处亮着暖黄色的灯。父亲的皮鞋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架旁，公文包挂在衣帽架上。
　　“我回来了。”飞川响一边换鞋一边冲着客厅喊了一声。
　　“哦，回来了啊。”
　　父亲正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眼睛盯着电视机里正在播报的晚间新闻。他用余光扫了飞川响一眼：“身体感觉怎么样？没有哪里痛吧。”
　　“挺好的，没什么感觉。”飞川响随口答道。
　　厨房里传来了水流声和切东西的动静。没过一会儿，穿着围裙的母亲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走了出来，“砰”地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还说挺好的呢，你这孩子也真是心大。”母亲擦了擦手：“医生都说了，毕竟躺了大半个月，肌肉和神经都需要时间恢复。你倒好，才刚出院不到一周，就跑出去跟同学玩到天黑才回来。”
　　“就是去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坐，聊了点学校里的事。”飞川响低眉顺眼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戳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总在家里闷着也不利于复健嘛。”
　　“那也不能在外面乱跑。你不知道你当时被车撞了送进急救室的时候……”母亲的话头猛地顿住了。她似乎意识到在这个时候提那些晦气的事不太好，于是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而换上了一种生硬的命令口吻，“总之，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明天周末，你在家好好睡觉。”
　　父亲在一旁喝了一口啤酒，目光依然停留在电视屏幕上，但还是适时地附和了一句：“听你妈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别去给别人添麻烦。”
　　【通情达理】（中等：成功）——典型的东亚式家庭关怀。没有拥抱，没有眼泪，也没有那句难以启齿的“我们很爱你”。他们用几句干巴巴的数落、不容置疑的禁足令，以及一盘切除掉所有果核的苹果，来掩饰他们这半个月来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经历的、几乎要将他们撕裂的巨大恐惧。
　　飞川响垂下眼睛，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苹果。甜味在舌尖化开。
　　【故弄玄虚】（容易：成功）——现在，展现你乖巧顺从的一面。不要提什么警视厅，不要提什么寻人启事。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善意谎言，安抚这两位受惊过度的中年人。
　　“知道了，妈。我明天除了去一趟图书馆借几本落下的复习资料，绝对哪儿都不去。”飞川响露出一个极其安分守己的笑容：“借完书我就回来睡觉，行了吧？”
　　“去图书馆可以，别的不许干。”父亲破天荒地转过头，极其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绝对不会了。”飞川响举起三根手指保证。
　　【亡魂来电】——“……真是个温馨的家庭啊。听着你爸妈的唠叨，我突然有点想念我家那个顽固的老头子了。虽然他以前总是板着个脸，但其实心里也是在乎我的吧……”
　　飞川响没有在脑内回话，他等苹果吃完后端起盘子拿进厨房洗干净，然后和父母道了晚安。
　　【平心定气】（被动：成功）——呼。干得好。你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大病初愈的普通高中生，维护了这间屋子里的引力平衡。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你只是你父母的儿子。
　　飞川响：“……”
　　他静静地想道：希望明天工藤新一能帮他找到娜塔莉·来间。
　　愿一切顺利。
　　第二天上午十点，警视厅本部大楼外。
　　飞川响刚走出地铁站，就看到工藤新一正站在警视厅门口。
　　“你还真是一秒钟都不差啊，飞川。”工藤新一看了看手表：“走吧。”
　　跟在工藤新一这位“警视厅熟人”的身后，飞川响极其顺利地完成了访客登记，两人并肩走进了这栋庄严的建筑。
　　“目暮警部这会儿应该刚开完晨会。”工藤新一轻车熟路地带着飞川响走向电梯间，“等下我们直接去搜查一课的办公区找他，用他们的内部户籍网查一个人，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两人刚准备进去，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的年轻警官正巧从电梯里急匆匆地冲出来。他怀里抱着一叠快要高过下巴的案卷文件，因为走得太急，领带歪到了胸口，看起来一副总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好人模样。
　　“啊！工藤君！”年轻警官眼尖地看到了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打招呼，“你今天怎么来警视厅了？是又发生什么案子了吗？”
　　“高木警官，早上好啊。没什么案子，今天就是来找目暮警部帮个小忙。”工藤新一熟络地回应道。
　　就在高木涉出现的那一瞬间，飞川响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道极其强烈的电波。
　　【亡魂来电】——“高木怎么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领带！领带歪了啊！”
　　飞川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震得眼皮一跳。
　　【同舟共济】（轻松：成功）——这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训斥，这种对后辈不加掩饰的亲昵。你眼前的这位年轻警官，和一直盘踞在你脑海里的这位幽灵大叔，绝对有着极其深厚的羁绊。
　　“找警部帮忙？哦，原来是这样。警部他刚好去开会了，可能要等一会儿。”高木警官挠了挠头，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飞川响，“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班同学，飞川响。”工藤新一简单介绍了一句，随后道：“对了、高木警官，其实找你帮忙也一样。我们在找一个叫‘娜塔莉·来间’的外国人，她以前住在米花町的公寓，最近搬走了，能不能麻烦你用内部系统帮我们查一下她现在的住址？”
　　“……娜塔莉小姐？”
　　【通情达理】（中等：成功）——他在惊讶。但这种惊讶中没有警惕，反而迅速融化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怀念与感伤。显然，他不仅认识这位女士，而且这个名字一定与他心中某段极其重要的过往紧紧绑定在一起。
　　“您认识她吗？”飞川响问。
　　“……不用去系统里查了。”高木涉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和黯然。他费力地单手托住那叠文件，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我有她的联系方式。”
　　这下轮到工藤新一和飞川响愣住了。
　　既然有电话的话，只要打电话过去问问近况，就能完成亡灵的心愿了。
　　高木涉熟练地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个号码。他按下了免提键，让工藤新一和飞川响也能听到。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走廊里回荡。
　　【天人感应】（中等：成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周围人来人往，但你却感觉到了一丝寒意。这几声电话的忙音，就像是打进了一个没有回声的深渊里，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
　　咔哒。
　　电话接通了。
　　“您好，我是娜塔莉。我现在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请在‘滴’声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您……”
　　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温柔、带着点外籍口音的年轻女声。但这并不是真人，而是一段设定好的语音信箱留言。
　　滴——
　　“啊，娜塔莉小姐，我是高木。”高木涉对着手机，语气温和且恭敬，“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打听一下您的近况。如果可以的话，听到留言请给我回个电话。祝您一切都好。”
　　挂断电话后，高木涉把手机收了起来，看着满脸疑惑的工藤新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高木警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位娜塔莉小姐？”工藤新一问。
　　“因为……她是伊达前辈的未婚妻。”高木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文件边缘，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怀念和哀伤。
　　“伊达前辈？”
　　“嗯。伊达前辈对我来说就像是带我在这个行业里起步的恩师……”高木涉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亡魂来电】——“高木这笨蛋……都过去一年了，怎么还是一提起来就这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啊。”
　　幽灵大叔的声音在飞川响的脑子里响起，带着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沉重的叹息。他终于在飞川响面前，揭开了自己生前的真名。
　　“一年前的一天，我和伊达前辈一起通宵熬夜抓捕完犯人。”高木涉陷入了回忆，声音有些颤抖，“他那天特别高兴，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就是他的未婚妻娜塔莉小姐。他还说，等把犯人移交完，他就要去娜塔莉的父母家提亲。”
　　高木涉苦笑了一下：“可是，就在我们走在路边的时候，伊达前辈为了捡掉落在马路上的警察手册，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轿车正面撞上了……”
　　走廊里明明人来人往，但他们这小块区域却变得极其安静。工藤新一抿紧了嘴唇。
　　【通情达理】（容易：成功）——你现在完全能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幽灵会对马路上的车辆那么敏感，为什么他会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那么可怕的力量把你推开。因为一年前，他就是这样倒在血泊中的。
　　“等我跑过去的时候，伊达前辈他已经……”高木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在救护车来之前，他把他的警察手册交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把娜塔莉小姐的联系方式存在手机里。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段痛苦的时间的……唉。”
　　高木涉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看着两人：“所以，你们是替谁来找娜塔莉小姐的？如果是她的朋友，麻烦你们转告，如果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工藤新一并未作声，而是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身边的飞川响。
　　托梦吗？推理吗？信息收集吗？连警方内部都鲜有人知的情感细节，一个普通高中生是不可能从别处调查到的。就算是用“潜能外化”的理论来解释也……
　　作者有话说：
　　*本篇故事应该是短篇（遥想当年望月良夜我也是这么说的），大概三分之一的篇幅里工藤新一都是工藤新一。
　　*飞川响家是比较典型的东亚家庭……吧，很普通的那一种。

5  ☪ 去年、今年，明年
　　◎【反应速度】1→2◎
　　嗡嗡。
　　高木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啊，抱歉，可能是目暮警部找我了。”高木涉有些慌乱地腾出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随后微微一愣：“诶？是娜塔莉小姐发来的短信。”
　　“真的吗？她回信了？”飞川响眼睛一亮。
　　【亡魂来电】——“太好了！她没事就好！高木，快看看她说了什么！”
　　脑海中那个原本因为提及死因和往事而陷入沉寂的声音瞬间又恢复了活力。
　　“我看看……”高木涉点开短信，念了出来，“‘高木警官，好久不见。刚才实在不方便接电话，听了你的留言，我很高兴。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今天下午三点，能在杯户町的……旁见一面吗？’”
　　高木涉念完短信，脸上露出了有些为难和疑惑的神色。
　　“下午三点啊……可是，目暮警部让我整理完这批案卷后，下午还要去米花银行调查一宗抢劫未遂的案子，完全走不开啊。”说着，他看了看怀里那堆沉重的文件，叹了口气。
　　【循循善诱】（容易：成功）——给他一个自然、找好台阶的建议吧，有工藤新一在，他是很难拒绝你的。
　　“没关系的高木警官。”飞川响笑得无害：“既然你走不开，不如我和工藤同学代你去吧？反正我们本来也是受托要去找她的。我们替你赴约，有什么话也可以代为转达。”
　　“这……可以吗？”高木涉有些犹豫，“工藤君你们去我倒是不担心，就是怕娜塔莉小姐看到来的不是我，会觉得有些唐突。”
　　“你现在就给她回条短信，说你临时有紧急公务，派了两个完全可以信任的后辈过去就好。”工藤新一极其熟练地安排好了说辞。
　　果然，高木涉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我等下就给她发信息说明情况。”
　　回完信息后，高木警官抱着文件，匆匆走向了搜查一课的办公区。
　　走廊里只剩下工藤新一和飞川响两人。
　　【疑神疑鬼】（中等：成功）——等等。你不觉得这封短信回得太快、太干脆了吗？一个搬了家、长达一年没有和已故未婚夫的同事联系过的独居女性，在收到留言后仅仅过了五分钟，就用一种极其理性的语气，主动定好了时间和地点……这不像是久别重逢的寒暄。
　　【逻辑思维】（中等：成功）——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布置好的陷阱，或者是某种带有极强目的性的邀约。
　　现在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飞川响目送着高木涉的背影想，这是目前唯一和娜塔莉·来间有关的线索，他本能地并不想让工藤新一通过目暮警官和内部系统去查相关的事情……如果就这么放手，伊达的幽灵就要在街头徘徊到下个世纪也说不定。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工藤新一，后者湛蓝双眼里有着似笑非笑的锐光。
　　显然，觉得这封短信不对劲的不止他一个人。
　　去杯户町的路上，他未雨绸缪地整理起自己的“面板”。
　　飞川响正试图凝视自己的眼皮背后有什么。
　　仿佛镌刻在意识深处的文字与光点浮现出来。
　　属性：
　　智力：5
　　精神：6 (天然偏高)
　　体格：4 (车祸初愈的虚弱尚未完全摆脱)
　　身手：3 (并非运动特长生，且昏迷导致体能下降)
　　还有一串24个技能，在面板底部，一行闪烁的小字格外清晰：
　　【可用技能点：1】
　　（注：来源于平息医院怨灵获得的升级奖励）
　　如果真的会发生什么不测的话……他望了望前方工藤新一的背影。
　　【反应速度】：适合能躲开子弹的人。遇事当机立断。办事雷厉风行。
　　在两大个自然段里，飞川响捕捉到了关键句子：它引导你躲避拳头、刀刃和子弹。
　　他无端想到，如果对方真的放马过来怎么办？不禁被自己冷了一下。
　　就是你了。
　　【反应速度】1→2
　　一种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
　　下午三点，杯户町。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腐败落叶混合的味道。几座堆积如山的报废汽车像钢铁巨兽的尸骸般蛰伏在四周，生锈的集装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让这片区域显得阴暗而压抑。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女性约在这里见面吗？”
　　飞川响跟在工藤新一身后，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亡魂来电】——“不对劲。小哥，这里绝对不是娜塔莉会来的地方！你们快退出去！”
　　【反应速度】（极难：成功）——左后方！十点钟方向的集装箱顶部！肌肉纤维已经提前为你做好了拉伸，动起来！
　　【疑神疑鬼】（容易：成功）——躲开那个黑影，他手里拿着武器！
　　“工藤、低头！”
　　加过点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滑步，一把抓住了工藤新一后衣领。
　　【眼明手巧】（中等：成功）——指尖传来的布料质感坚实可靠。你的虎口发力，利用杠杆原理抵消了惯性，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救场。
　　“哐当——！！！”
　　一根生锈的沉重钢管狠狠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水泥地上，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白色的凹坑，火星四溅。
　　工藤新一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迅速半蹲起身，惊出一身冷汗。
　　飞川响喘着粗气，揉着因为发力过猛而隐隐作痛的肩膀，抬起头看向袭击者。
　　那是一个看起来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风衣，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致命的钢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疯狂和狂热的杀意。
　　然而，当袭击者看清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人的脸时，他那疯狂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你们是谁？！”
　　男人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尖锐咆哮。他神经质地挥舞着手里的钢管，目光在工藤新一和飞川响青涩的脸上疯狂扫视：“为什么是两个小鬼？！那个害死娜塔莉的负心汉、那个该下地狱的‘Wataru’为什么没有来赴约？！”
　　【亡魂来电】——“……他刚才说什么？害死娜塔莉？！”
　　“大叔。”飞川响在脑中想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亡魂来电】——“伊达航。他刚才说、娜塔莉……娜塔莉怎么了？”
　　啊，他好像稍微有点明白过来了。
　　【逻辑思维】（中等：成功）——“Wataru”……这是高木涉的名字（Wataru），也是伊达航的名字（Wataru）。男人在等“Wataru”，高木涉接到了约见。线索闭环了。但这个男人认为“Wataru”害死了娜塔莉。
　　【通情达理】（极难：失败）——你无法理解那种痛苦。这个男人的灵魂已经烧成了灰烬，他在寻找一个可供发泄的点，而“Wataru”就是那个出口。
　　“如果不是那个警视厅的混蛋……如果不是他在约好的那天迟到了……娜塔莉怎么会绝望自杀？”
　　【亡魂来电】——“自杀……？不，不可能，她答应过要等我的……响，告诉他！那天出车祸的人是我！不是高木！……响！快告诉他真相！”
　　“工藤，这中间有误会！这个男人认错‘Wataru’了！”飞川响转头看向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娜塔莉小姐想等的人，那位已经去世的伊达前辈名字也是‘Wataru’吗？”
　　“对！”
　　“大叔，你要找的高木涉警官，确实叫‘Wataru’。”工藤新一说：“但那个没能赶去见她的刑警出了车祸，并非有意爽约……他叫伊达航（Date Wataru）。那才是她真正爱着的人！”
　　“死无对证！你们想合伙骗我？”
　　“这位大叔，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你用娜塔莉小姐的手机回复了短信，却没确认后续的收件箱吧？高木警官走不开，早就发简讯说会派我们两个过来赴约了。如果他真的是个虚伪的负心汉，怎么会这样做呢？”
　　男人愣住了，瞳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你们……替他来的？不……这不可能！他在骗人！”
　　“不仅如此，你连复仇的对象都搞错了。娜塔莉小姐深爱着的，是警视厅的伊达航警官。他之所以那天没有赴约，是因为他在清晨的执勤后遭遇了车祸，当场殉职。娜塔莉小姐是因为听到了恋人的死讯才选择殉情的。你的复仇，只是基于一个可悲的同名误会罢了！”
　　【天人感应】（容易：成功）——糟糕！工藤的话太刺耳了！对于一个靠着仇恨才能活下去的偏执狂来说，这种纯粹的逻辑暴击不仅不能让他清醒，反而会让他彻底崩溃暴走！
　　“等等、工藤——”
　　“闭嘴！闭嘴！你撒谎！！！”男人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他双手举起钢管，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抗拒而扭曲，“为了给那个高木脱罪，你们居然编造出这种荒谬的借口！我不相信！”
　　【亡魂来电】——“响！告诉他！那本留给高木的警察手册里，夹着我买给娜塔莉的订婚戒指！还有……告诉他，我原本打算在那天约会后，就跟她一起回北海道见她父母的！我连去北海道的请假条都已经写好了啊！”
　　【循循善诱】（困难：成功）——收起你那副惊恐的表情，飞川。现在的逻辑和说教全都是废话。拿出你的真诚，把那个死去的男人的灵魂重量，真真切切地压在这个可悲的复仇者肩上。如何呢？
　　“是真的！”于是他也开口说道：“这一切都是误会。伊达警官生前买好了戒指，他一直带在身上！他出车祸的时候，把随身的警察手册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后辈……也就是高木警官！高木警官之所以会有娜塔莉小姐的联系方式，是因为他继承了前辈的遗愿。他是想代替伊达警官，把真相和那份没能送出的心意带给娜塔莉小姐啊……她从来没有被抛弃！”

6  ☪ 昨天、今天，明天
　　◎两鬼一人，互道离别。◎
　　【亡魂来电】——“……谢谢你。虽然、没能亲口告诉她……”幽灵发出一声释然却又无尽悲凉的叹息。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男人问。
　　【故弄玄虚】（中等：成功）——来吧。唯物主义的防线既然已经不能阻止流血，那就披上你神秘主义的斗篷！给这位绝望的同乡一点小小的灵能震撼！
　　“……因为我是个灵媒！”飞川响破罐子破摔般在工藤新一面前攥拳大叫道，感觉自己的羞耻心正在疯狂燃烧：“伊达他托梦给我的！我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他挂心生前的爱人！他心里一直有她！”
　　钢管从男人手中滑落，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没有被抛弃……太好了……娜塔莉……”男人把脸深深地埋进粗糙的双手里，浑浊的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蜷缩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又带着一丝病态释然的痛哭：“对不起……娜塔莉……对不起……”
　　【通情达理】（中等：成功）——你看到他佝偻的背脊在剧烈抽搐。支撑他活下去的复仇之火熄灭了，现在只剩下无尽的冷灰。他不仅是在为自己的冲动道歉，更是在为那个女孩可悲的命运哀鸣。
　　“如果是这样……”男人突然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更深邃、更荒芜的绝望，“那他们连死都没能见上一面啊！甚至连去认领她遗体的父母，也在这场该死的连环悲剧里出了车祸……”
　　男人死死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他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死死盯着飞川响：“既然你是灵媒……既然那个叫伊达的警察能跨越生死托梦给你……那我的娜塔莉呢？！我、我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珍爱的娜塔莉啊，为什么从来没到我的梦里看看我？哪怕一次也好啊……她的灵魂到底流落到了哪里？是不是在那种冷冰冰的地方迷路了……”
　　【内陆帝国】（极难：成功）——滋滋……滋滋……电波频率正在重新对齐。轻盈而悲伤的事物正在靠近，一个微弱、柔软，却始终萦绕在你们周围的信号。她一直在尝试拨号，只是之前被男人的仇恨咆哮彻底盖住了。
　　【亡魂来电】——“笛本先生……”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轻柔、颤抖，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内疚与眷恋。
　　【亡魂来电】——“对不起……响同学，对吗？请帮帮我。请告诉他，我没有迷路，我一直都在他身边……”
　　飞川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工藤新一。侦探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沉默注视着他。工藤新一没有开口打断，似乎也在等待着他那荒诞的“通灵”继续下去。
　　他收回目光，向前走了一步，在跪地的男人面前蹲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缕脆弱的幽魂。
　　“笛本先生，对吗？”飞川响注视着男人空洞的眼睛，轻声说道：“娜塔莉小姐说，她没有迷路。她一直都在你身边。”
　　笛本隆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她父母出车祸去世之后，她哪里也没去。”飞川响扮演着生与死之间的传声筒，将脑海中那个温柔女声的频率转化成言语：“她看着你为了她的后事奔波，看着你因为心疼她而逐渐陷入疯狂……她说她一直在你身边，拼命地想要抱住你，想要让你停下这毫无意义的复仇。”
　　“……可是生死的界限太厚了，你听不见她的声音，她也无法进入你那被仇恨塞满的梦境。”
　　【同舟共济】（容易：成功）——工藤新一彻底放弃了思考。他站在那里，看着你对着空气传达那些令人心碎的遗言。他无法用任何一条定律来解释眼前的现象，但奇妙的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去反驳你。
　　“她说、谢谢你像父亲一样疼爱她。还有，对不起，让你为了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笛本隆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个溺水的人般试图在虚无的空气中抓住些什么。最终，他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所有的偏执、疯狂与杀意，都在这场迟来的重逢中土崩瓦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男人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向眼前的两个少年。他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透着深深的后怕与懊悔：“如果是那个高木警官来的话，我现在恐怕已经杀死他了……”
　　【平心定气】（中等：成功）——是的，差一点。一桩因为误会而起的血案，就被你们这胡闹般的通灵给按下了暂停键。你的道德罗盘发出了一阵微弱但令人欣慰的蜂鸣。
　　工藤新一静静地听着男人的忏悔，随后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目暮警官的号码。
　　“……是的，杯户町废弃车场。这里有一名持械伤人未遂的嫌疑人，现场已经被控制。”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地上的男人：“先生，你能解开心结是好事。但你拿着武器准备袭击高木警官也是事实。如果不是我们运气好，高木警官可能已经没命了。接下来，去警视厅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吧，也算是……给娜塔莉小姐一个真正的交代。”
　　笛本隆策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工藤新一和飞川响对视了。
　　【见微知著】（容易：成功）——看他的微表情。眉心微蹙，瞳孔失焦又迅速聚焦。那是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用科学逻辑搭建解释模型的本能。
　　【内陆帝国】——也许他想问你是不是提前黑进了警视厅的档案库，想问你是不是在用某种高超的冷读术和心理学侧写……
　　但最终，工藤新一什么也没问。
　　几分钟后，警车在车场外呼啸着停下。
　　在被戴上手铐、即将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笛本隆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午后阳光下的两个二人，哑声说道：
　　“谢谢你们，好孩子。”
　　他的步伐前所未有地轻快。
　　“飞川。”
　　“嗯？”
　　“下周周末你有空吗？”工藤新一说：“我想介绍个朋友见你一面。”
　　飞川响开玩笑道：“精神科医生？”
　　“不是医生，是我家隔壁一个喜欢搞发明的博士。”工藤新一说：“我想借他的仪器扫描一下你的脑袋。”
　　【疑神疑鬼】——他是不是在说你脑子有病？
　　“应该是无创检查吧？”飞川响谨慎地问道。
　　“……当然！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好，我答应了。”
　　“那，下周末见。”
　　“回见，飞川。”
　　“拜拜，工藤。”
　　回家的路上，落日的余晖将米花町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飞川响独自走在人群中。新生频道里的女声湖水般温柔，那就是娜塔莉·来间小姐，伊达航的未婚妻。
　　【亡魂来电】——“响，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
　　【亡魂来电】——“谢谢你帮我们传达了心意，飞川同学。如果不是你，笛本先生可能真的会铸成大错。而且，我也终于……再次听到了航的声音。”
　　听着这泪中带笑的释然，他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你们能见上面就好。那现在呢？执念解开了……你们会成佛转生之类的吗？
　　脑海里沉默了片刻。
　　【通情达理】（容易：成功）——你感受到了他们的犹豫。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人间的牵挂。生死虽然被跨越，但他们在这片大地上，还有未了的缘分。
　　【亡魂来电】——“抱歉啊，响。”
　　伊达航苦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坚定：“虽然我和娜塔莉相见了，但这人世间……我们还有放心不下的家伙。高木那小子还是那么冒失，笛本先生也需要时间振作，而且……我还有几个笨蛋朋友，我实在没法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去往另一个世界。”
　　【亡魂来电】——“是的，我们还想再在这个世界停留一段时间，看着大家平安。”娜塔莉温柔地附和道。
　　“那你们……”
　　【亡魂来电】——“我们不会再继续随便占用你的‘频道’了。”伊达航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你还只是个高中生，有你自己的人生，不该被我们这些亡者的麻烦事一直缠着。今天强行连线，把你的脑子搅得一团糟，真是对不住。”
　　【亡魂来电】——“飞川同学，祝你平安顺遂。如果未来有缘，在某个频率再次对上的瞬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电波开始变弱。像一首播放到尾声的老电台情歌，正在被温柔地调低音量。他们在主动剥离与你的连接。
　　飞川响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看着天边逐渐沉没的夕阳，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伊达警官。再见，娜塔莉小姐。
　　脑海中最后传来一声爽朗的轻笑，随后，那个特殊的频道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微风拂过耳畔的白噪音。
　　两鬼一人，就此在生与死的缝隙中，互道离别。

7  ☪ 恋着君的我呀！
　　◎请选择您希望让飞川响获得哪一种思想。◎
　　【系统提示】：伊达航与娜塔莉·来间的“亡魂来电”频段已暂时断开连接。
　　【你获得了2技能点数。】
　　【思维阁】已触发。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系统提示】：请选择您希望让飞川响获得哪一种思想。
　　【灵能华生的职业素养】：工藤新一是个满脑子福尔摩斯、杀人现场和微表情分析的推理机器。而你？你是一个能听到死人聊天的普通高中生。他用放大镜找头发丝，你用脑电波连线受害者。这简直是天作之合，不是吗？但问题是，你不能直接把剧本拍在这个唯物主义侦探的脸上。你必须学会把超自然现象包装成“不可思议的直觉”。
　　【加成】：内化完成后，【同舟共济】与【故弄玄虚】的上限解锁。在工藤新一面前撒谎或打配合时，检定成功率大幅提升。
　　【临终指定接线员】：死人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快要盖过米花町汽车的引擎声。伊达航和娜塔莉走了，但这世上还有成千上万个不甘的亡魂。你证明了自己可以拨通生与死的电话，代价是你的偏头痛和偶尔会发疯的神经。既然你已经在这个阴阳交界的呼叫中心坐下了，还要继续接起下一个【亡魂来电】吗？
　　【加成】：内化完成后，【内陆帝国】与【天人感应】获得永久加成。你将更简单“被动”接收到犯罪现场遗留的【亡魂来电】，但【平心定气】的检定难度会随之增加（简单陷入幽灵的情绪中）。
　　【薛定谔的唯物主义】：这个世界是由科学和逻辑构成的——在遇到你之前，工藤新一肯定是这么深信不疑的。但今天，他那坚不可摧的唯物主义大厦被你砸出了一道裂缝。有趣的是，他试图用更多的科学去修补这道裂缝（比如带你去见阿笠博士）。你成为了这个柯南世界里的一个BUG，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加成】：内化完成后，【逻辑思维】与【见微知著】获得特殊加成。当你面对那些试图用科学来解释你的通灵行为的人（如工藤新一）时，你会获得极大的思维愉悦感，并能迅速编造出符合伪科学的理论。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而且总感觉这个系统提示的内容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
　　【逻辑思维】（简单：成功）——你看出来了。这个系统不仅充满了恶趣味，而且似乎对“迫害工藤新一的世界观”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它简直像个躲在屏幕后面吃爆米花的黑手。
　　很遗憾，飞川响并不是一个乐子人，也不想每天变着法子糊弄自己的同班同学。工藤新一是刚帮了他忙的大好人，他还挺喜欢对方的。
　　那么，只剩下中间这个了。
　　【平心定气】（中等：成功）——你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你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笛本隆策那释然的眼泪，还能感受到伊达航和娜塔莉离去时那份沉甸甸的温度。那是真实的。比任何*你的过去*都要真实。
　　【天人感应】（简单：成功）——但选这个会很痛的。偏头痛、幻听、突如其来的悲伤……死人的情绪就像硫酸，会一点点腐蚀你原本平静的日常。你确定要揽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吗？
　　【系统提示】：你已选择思想——【临终指定接线员】。
　　该思想已放入思维阁，预计内化时间：24小时。
　　选择落定的那一瞬间，飞川响感觉后颈猛地掠过一丝寒意。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咔哒。你听见了吗？那是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接线板被推上去的声音。无数根看不见的电话线从米花町的地下、从停尸房的冷柜、从凶案现场的血泊中延伸出来，最终悄无声息地接入了你的大脑皮层。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个旁观者了。欢迎入职米花町呼叫中心，接线员先生。
　　“……”飞川响默不作声地在盛夏傍晚将外套拉链一路拉至最高，并把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游戏玩家来说，拿到经验值和技能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迫不及待地把它挥霍掉，好让自己立刻变成一个能一拳打碎水泥墙的超人，或者一眼看穿宇宙真理的智者。
　　他脑子里的那24个“室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它们已经按捺不住地开始推销自己了。
　　【强身健体】——义父！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今天抓工藤那一下差点把你的肩膀搞脱臼！加我！我保证让你下次能把拿钢管的疯子一脚踹飞三个街区！
　　【能说会道】——别听那个满脑子蛋白质的肌肉蠢货的！加我！下次再遇到那种偏执狂，你甚至不需要幽灵附体，光靠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让他哭着忏悔人生的罪恶！
　　【能工巧匠】——嘿，长远考虑一下好吗？这里可是米花町，一年365天有300天都在发生爆炸。你不考虑投资一下拆弹手艺？万一下次你和工藤被锁在炸弹旁边呢？
　　“……嘿，各位，知道吗？”飞川响拉下静音闸门：“如果我也是一种技能，那我的名字就叫【有备无患】。”
　　未来永远有不确定的难关，他只会在紧要关头把点数加在最急需的技能上，以便极限过关。这是普通人的生存智慧。
　　周一，帝丹高中，二年B班。
　　校园生活对他来说如天堂般宝贵。
　　唯一地狱的地方在于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后重返校园，他落下的课业进度竟然不少。飞川响低头把自己埋在同学们友情出借的补课笔记里，假装自己是一棵不需要社交的植物。
　　但人安静下来的时候，更多的声音就会向你慷慨地敞开大门。
　　他奋笔疾书的同时侧耳倾听周遭的只言片语，已经从工藤新一和毛利兰的交谈中得知后者已经知道了他上个周末都和她的竹马出门做了什么以身犯险的好事，他们俩还真是无话不谈。
　　铃木园子的声音适时插入：“好啦好啦，兰，别管你家那个推理狂了。这周六涩谷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我们周末去逛街吧！”
　　毛利兰似乎犹豫了一下，小声回道：“这周末的话……”
　　【五感发达】（中等：成功）——集中注意力。你的听觉神经穿透了教室里嘈杂的翻书声和前后桌的打闹声，精准捕捉到了铃木园子压低的声音。
　　“不过说起来，工藤那家伙跟飞川的关系似乎变好了？”
　　果然，飞川响接下来听到毛利兰把周末的事情又简述了一遍：“——我已经狠狠说过他了，不要把同班同学也卷到案件中去。但是、你也知道新一的情况，所以、我其实有点为他高兴哦。”
　　天才高中生名侦探工藤新一，崇拜他的人很多，能成为他朋友的人却很少。
　　【内陆帝国】——哦，她简直是个闪闪发光的天使，但可能竹马滤镜太厚了。你和工藤之间恐怕并没有什么青春期男生之间纯洁的友谊和灵魂共鸣？
　　【平心定气】——算了，就让她保留这份美好的误会吧。你自可以为一段未来的伟大爱情而献身。
　　飞川响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强行把注意力从旁边的青春期恋爱喜剧上拔了出来，重新投向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数学笔记。数学这玩意儿只要落下一步，每条公式都会变成外星人留下的麦田怪圈。
　　就在他盯着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发愁，考虑要不要干脆放弃时，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骰子滚动的声音。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看那条辅助线，别被那些繁琐的数字骗了，把图形在脑海里沿Y轴翻转，交点坐标的公式早就写在黑板的左上角了。套进去，运算，得出结论。这简直比拼积木还要简单。
　　飞川响的手腕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划过，留下了一串优美且工整的推导过程。最后，笔尖在“解：X=4”上重重画了个圈。
　　他停下笔，看着草稿纸上的答案，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运作的吗？”飞川响喃喃道。
　　能否通过技能检定，不仅取决于他的基础属性和技能加点，在这两者之外，还有难以言明的决定性因素。想来想去，他只能将之称为运气。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虚空中扔下两枚十面骰——
　　只要技能检定成功，他甚至能做到自己认知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
　　验算了一遍公式后，他心安理得地把答案抄到了作业本上。
　　飞川响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今天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父亲近期有出差的工作安排，母亲也正是忙碌的时刻。他翻了翻冰箱，又是咖喱。处理完晚间事务，他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荧光，时间悄然流逝。
　　距离昨天在杯户町废弃车场与伊达航、娜塔莉的亡魂告别，已经过去了整整24个小时。
　　就在电子钟跳到下一个整点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为沉重的、仿佛是某种生锈的齿轮最终咬合到位的声音，在颅骨深处轰然回荡。那感觉就像是大脑的某一块皮层被彻底重塑，连带着他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都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系统提示】：思想——【临终指定接线员】，已内化完成。

8  ☪ 与君相遇
　　◎“孩子，欢迎来到米花町。”◎
　　【内陆帝国】与【天人感应】已获得永久加成。
　　飞川响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景物没有变，但他眼前的世界却在发生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坍塌。
　　天花板的纹理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四周的墙壁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穿透这层薄膜，他变成了一根倒插在泥土里的避雷针，无数庞大的、无形的电波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恐惧。纯粹的、针扎般的恐惧从你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你感觉到了吗？就在你脚下的这片土地里，钢筋水泥的缝隙中，渗满了无法洗净的血迹。苦杏仁味正在下水道里挥发，不知名角落里的定时炸弹正像一颗红色的心脏般搏动着。杀意，无处不在的杀意。这才没有可以让你安居乐业的好地方，这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他下意识伸手抓紧了床单，冷汗浸透后背。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不要被恐惧吞噬。深呼吸。闭上眼睛，去听。穿透那些暴力的表象，去听底层的共鸣。这不是绞肉机，这是一个庞大的、正在悲鸣的活体生命。它在叹息，公园长椅上生锈的螺丝钉……停尸房里永远嗡嗡作响的冷气扇。
　　他的意识被无限拉长，升入高空，又沉入地底。他听到了地铁摩擦轨道的尖啸、警笛在几个街区外撕裂夜空的凄厉，乃至无数个在黑夜中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发出的沉闷回音。
　　然后，那些杂乱的、宏大的声音开始交织、融合。
　　【天人感应】——那听起来像是一万个在警视厅作笔录的死者家属，一千个不愿写遗书的亡命之徒，一百场葬礼的哀乐混响。
　　【？？？】——“你听见了我，对吗？”
　　飞川响发出气音：“……你是谁？”
　　【内陆帝国】（极难：成功）——灰色的建筑群在身侧起伏，这是由墓碑组成的森林。而你、正站在它的中心……那个宏大的意识降临了。
　　【？？？】——“我是杯户町废车场上的铁锈，也是咖啡厅里刚研磨好的咖啡豆；我是警视厅永远接不完的报警电话，也是那些在密室里绝望抓挠墙壁的手指；我是侦探事务所窗外的霓虹灯，也是从天台上随着风衣一起飘落的复仇……”
　　那声音透着一种诡异的亲昵，像是一个疲惫的巨人正在注视着脚边的一只蚂蚁。
　　【？？？】——“我是这片被诅咒的、却又生生不息的土地。”
　　【米花町】——“孩子，欢迎来到米花町。”
　　所有的幻象在瞬间如同破碎的玻璃般炸裂。
　　飞川响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的路灯依然昏黄，房间里只有淡淡的柔顺剂的香味，是他母亲爱用的那一款、带着点俗气却令人安心的薰衣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好像也正在演化成奇诡的地图。
　　“……我的脑子可能真的没救了。”他又抓起衣领凑到鼻尖嗅了嗅：“唉、要重新洗澡了。”
　　【天人感应】——后遗症正在显现。你的“被害妄想症”将成倍增加。一根普通的钓鱼线在你眼里会变成割喉的利器，一个滴答作响的闹钟会让你条件反射地寻找剪刀。你将比侦探更早察觉到死亡的逼近，因为死亡的阴影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内陆帝国】——又或者，为什么不考虑成为一个侦探呢？
　　他走进浴室，拧开花洒，温水兜头淋下。
　　侦探。
　　……侦探是什么？
　　【逻辑思维】——一台精密的变压器。输入名为线索的乱码，剔除所有不可能的变量，最后输出名为真相的唯一解。
　　【故弄玄虚】——啊、侦探当然是死亡舞台上最耀眼的主角！用华丽的辞藻拆穿凶手拙劣的剧本，在众目睽睽之下享受那句“凶手就是你”“真相只有一个”的聚光灯！
　　【强身健体】——一台高强度抗击打测试仪。能被闷棍敲后脑勺、被剧毒波及、被C4炸弹震飞后，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报警的人。
　　【通情达理】——一个痛苦的拾荒者。蹚过人类悲欢离合的沼泽，去捡拾死者来不及流下的眼泪，还要背负生者那扭曲而沉重的罪业。
　　吵死了。他在水流中闭上眼睛。每个“室友”的定义天差地别，但他知道没有一个是标准答案。
　　如果是工藤新一，又会怎样回答呢？
　　【同舟共济】（简单：成功）——你的神经突触在脑海的虚空中为你勾勒出了一个幻影。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单手插兜，眼神清澈且毫无阴霾。他抬起手，指尖直指前方的黑暗。
　　“侦探，就是追寻客观事实的猎犬。”年轻人的笑容总是自信到近乎傲慢，而且、观众知道他有傲慢的资本：“犯罪手法是由人想出来的，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破绽。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思议，也是事实。”
　　飞川响伸手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那他干不了这行。他骨子里就是个被动的人。遇到麻烦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绕道走，看到米花町哪里拉起了警戒线，他只会混在吃瓜群众里探头探脑。
　　如果不是已经变成幽灵的伊达航决定推他一把，他就算能听见死人的声音也不会随便多管闲事。
　　时间一转，周末就到了。
　　他还是跟在工藤新一身后，看对方按响门铃。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体型圆润、头发有些地中海、留着花白胡子的胖老头穿着白大褂出现在两人面前。
　　“博士，”工藤新一应当已经提前说过飞川响的情况，此刻只需要轻轻把他往前一推，“这就是我和你说过，能通灵的那位同学。请你帮飞川检查一下，只要确定他身体健康就好。”
　　【故弄玄虚】——他居然试图用几根破电线和二极管来丈量你那连接着黄泉的伟大灵魂！
　　飞川响有时候也怀疑自己的中二病来得有点迟。
　　【钢筋铁骨】——如果他们敢拿电极片贴你的脑袋，你就一拳把那个长得像个电饭煲一样的仪器砸个稀巴烂！肌肉才是保护脑子的最好外壳！
　　……还有狂躁症。
　　“打扰了。”他向年长者礼貌性地鞠了一躬：“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也想知道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医学方面的问题。”
　　阿笠博士十足热情：“原来如此！大脑的未知突变吗？这可是个相当难得的研究课题啊！快进来快进来，我最近刚好改造了一台多功能神经元共振仪，本来是打算用来和家里的猫对话的，现在正好给你试试！”
　　飞川响的营业微笑僵在了脸上。
　　他转过头，用一种“你确定要让我把命交给他？我？我也要吗？”的表情看向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单手握拳，抵在嘴边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忽地找补道：“呃……那个，飞川，你别看博士这样，其实他的很多发明……嗯，在关键时刻还是挺派得上用场的。我们就当是做个基础的脑电波排查好了。”
　　“……行吧，反正我也不会掉块肉。”飞川响叹了口气。
　　阿笠博士掏出来的仪器居然真的很像电饭煲。到这一步的时候，飞川响感觉自己已经很难再相信科学了。
　　飞川响戴好仪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一旁的显示器上开始疯狂跳动起波浪状的线条。几分钟后，阿笠博士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样，博士？”工藤新一扫视着屏幕，“是颞叶发生了异常放电，还是海马体有阴影？”
　　飞川响：“……”盼我点好，工藤新一！
　　“不，看起来没有病变，不如说飞川小同学的脑袋好得很。”阿笠博士说：“飞川同学，单从这台仪器的反馈来看，你的脑电波情况非常复杂。但我毕竟不是精通脑科学的神经学专家，很难给出准确的结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把这份数据导出来，发给我一个专门在研究这方面专业的朋友看看。他在这领域是绝对的权威。不过……这可能需要你耐心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了。”
　　发给朋友？
　　【见微知著】(中等：成功)——根据微表情来看，他就是个苦恼于你是个无法被科学解释的神秘玩意儿的胖老头。那双被圆眼镜放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只有纯粹的求知欲和学术上的挫败感，没有任何打算把你打晕卖给地下黑市切片研究的恶意。
　　“没问题，那就麻烦博士了，我不着急。”飞川响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一边伸手去解脑袋上那些像章鱼触手一样的电极片。
　　然而，就在他把那个沉重的“电饭煲”递还给阿笠博士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博士的视线在屏幕右下角的某一组数据上飞快地掠过，随后老头子有些不自然地将那份数据窗口最小化了。
　　嗯？
　　【见微知著】（困难：失败）——你想透过地下室昏暗的灯光，看清那组被藏起来的数值，或者试图从博士那被花白胡子遮挡的下半张脸上读出点什么弦外之音。但很遗憾，除了老头额头上因为地下室不通风而渗出的几滴汗水之外，你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捕捉到。他隐瞒了什么，但你猜不透。
　　飞川响盯着阿笠博士看了两秒。
　　但、他毕竟不是工藤新一。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戴着这东西搞得我有点头晕。”飞川响顺畅地放弃了追问，揉了揉被压扁的头发，向两人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了。有消息的话再通知我，今天谢谢你们，工藤。”

9  ☪ 乃思长生
　　◎拜托，这只是一家便利店啊！◎
　　工藤新一目送飞川响离开时还跟自己挥手告别，于是他也礼尚往来地挥了挥手。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飞川响背影消失的那个点上：“好了，博士，现在他走了。告诉我你还发现了什么吧？”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啦，新一。”阿笠博士握住鼠标，将那个被他刻意隐藏的窗口重新调了出来。
　　屏幕上，原本那些还算有规律的波浪线，在这个特定的窗口里，变成了一团超级密集、颜色鲜艳、几乎要冲破坐标轴的杂乱色块。
　　“这是……”工藤新一凑近屏幕，眉头紧锁。
　　“这是飞川同学在测试过程中，仪器捕捉到的深层脑电波峰值。”阿笠博士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面对未知科学领域的敬畏与困惑：“新一，我刚才没有骗他，我是真的打算把这些数据发给我那位国外的脑科学权威朋友。因为这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工藤新一问：“具体出了什么问题？”
　　“异常活跃。”阿笠博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如果说普通人在思考复杂问题时，脑电波的活跃度是一个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涟漪；那你这位飞川同学的大脑，经常是一片正在经历十二级飓风的汪洋大海！”
　　阿笠博士手指点了点几个关键的读数：“他的皮层活动太过频繁，神经元之间的突触放电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永不休止的狂欢。没有肿瘤，没有器质性损伤，也没有癫痫的征兆。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他的大脑非常健康，但却处于一种非常可怕的过载接收状态。”
　　“过载接收？”
　　“对。就像是一个原本只能接收调频FM广播的老式收音机，突然被强行接通了全世界所有的卫星信号。”阿笠博士叹了口气：“我之所以刚才隐瞒了这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也根本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你说他还刚刚经历过严重的车祸……我觉得现在告诉他这件事，除了增加他的恐慌和心理负担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工藤新一：“……”
　　沉默片刻后，他问道：“那、博士，如果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会对飞川产生什么影响？”
　　阿笠博士长叹一口气。
　　“人类的大脑虽然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二，但却消耗着人体百分之二十的能量。新一，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一台机器的CPU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满负荷、甚至超负荷运转，而它的散热和供电系统却只是普通的出厂设置，结果会怎样？”
　　工藤新一瞳孔微缩：“机器会烧毁。”
　　“是的。对于飞川同学来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寿命的缩减。”阿笠博士叹息着摇了摇头：“他的身体机能目前看来就是个普通人类，根本无法长期承受如此庞大且剧烈的精神活动。如果这种无休止的神经放电得不到缓解，他的神经系统迟早会因为过度消耗而彻底崩溃。”
　　他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属于老一辈学者的悲悯：“如果要说得浪漫一点的话……新一，那就是人类的躯壳不能装载庞大、复数的灵魂。”
　　“……就算真是科学无法解释的‘通灵’，也总会有办法把信号源找出来关掉吧。”工藤新一直起身：“那就拜托你了，博士。请尽快把数据发给你的那个朋友，不管飞川到底是真的大脑变异还是别的什么……希望我们可以帮帮他。”
　　周五，二年B班。
　　“啊——好无聊啊！”铃木园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说好的玫瑰色的青春呢？既然是玫瑰色的青春，那肯定要有让人心跳加速的恋爱才对吧！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我连半个心动对象都没遇到过啊？”
　　毛利兰无奈地笑了笑：“园子，你要求太高了吧。明明之前还有男生向你递过情书的。”
　　“那种连告白信都能写出错别字的笨蛋怎么能算数！”铃木园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其实咱们帝丹高中也不是没有优质的帅哥啦！比如三年级剑道部的主将，那个下颌线简直完美；还有隔壁班那个混血转学生，那双忧郁的绿眼睛……哦对，还有足球部的那个前锋，笑起来阳光得要命！”
　　她如数家珍地罗列着她的“帝丹帅哥观察日记”，甚至连工藤新一都被她拉出来当反面教材踩了一脚：“虽然你家那位推理狂勉强算张帅脸，但性格太恶劣了，毫无浪漫细胞，直接出局！”
　　【标新立异】——哦，多么精准的审美直觉！剑道部主将的下颌线确实符合古典雕塑的黄金比例，而那个混血转学生的忧郁气质在光影下犹如一幅印象派油画。这位铃木财团的大小姐在欣赏人类外貌这方面，有着堪比艺术鉴赏家的毒辣眼光。
　　【循循善诱】——既然你这么赞同她的品味，为什么不给她一点小小的肯定呢？
　　“确实。”从少女们的身后传来声音：“铃木同学，你的审美非常有品味。”
　　铃木园子猛回过头，看见了正咬着纸盒牛奶吸管的飞川响。
　　她的双眼中爆发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狂热光芒：“对吧！飞川同学，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飞川响含糊不清地附和：“嗯嗯，完全赞同。毕竟欣赏美也是保持精神稳定和心情愉悦的重要手段。”
　　铃木园子豪气干云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铃木园子在‘帝丹帅哥鉴赏委员会’的副会长了！以后有什么优质的新发现，我们随时交流。”
　　“……好的。”飞川响非常配合地咽下最后一口牛奶。
　　毛利兰在一旁轻笑。
　　【同舟共济】——想赢得铃木小姐的观感其实很简单。至少你没有在审美方面跟她唱反调，不过，就算你是她的“知音”，也勉强算得上工藤新一的朋友，想要进入她的朋友这个安全区，还需要通过一定的审查。
　　“飞川，这周末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门玩？”铃木园子问道。
　　“飞川同学如果周末有空的话，大家一起去玩确实很开心。”毛利兰也说。
　　“嗯……去哪？”
　　“涩谷那边新开了一家室内游乐场、还有甜品店。”铃木园子不忘补充道：“工藤那个推理狂也会一起来哦。”
　　……为什么铃木园子会觉得工藤新一是他决定出门与否的影响因素。
　　【能工巧匠】——比起室内游乐场的门票和昂贵的甜品，你那辆停在车棚里的通勤自行车的刹车皮和链条更需要你的关心。如果你不想哪天下坡的时候直接连人带车冲进河里，最好这周末就把它们换了。
　　【逻辑思维】——更换零件需要钱。虽然每个月的生活费按时打进卡里，但这个月的预算因为你住院期间买了几本闲书打发时间，已经捉襟见肘了。涩谷的高消费显然不在你目前的经济承受范围之内。
　　【平心定气】——你可以打电话向出差中的父母预支下个月的零花钱。但你骨子里那种怕麻烦和莫名其妙的独立性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去街上看看有没有招高中生打零工的便利店或咖啡馆度过这个周末，方为上佳之选。
　　飞川响在脑子里快速拨了拨算盘，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遗憾的真诚微笑，婉拒道：“多谢邀请，铃木同学，毛利同学。不过这周末我可能去不了了。”
　　“哎？为什么？”铃木园子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
　　“我的自行车有点闹罢工，几个零件必须得换了。”飞川响耸肩：“由于本月资金运转不良，我又不打算向父母伸手要钱，所以这周末我得去街上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哪家店愿意收留一个高中生打打周末零工。”
　　“打工啊……”铃木园子语带赞赏：“觉悟不错嘛，飞川副会长！周末加油！”
　　“嗯。”
　　周末如期而至。
　　飞川响觉得自己的运气向来不错，他在离家只隔着两条街的转角处，找到了一家正在招募周末兼职的便利店。
　　【通情达理】——店长是个头发有些稀疏、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他对你这种看起来安分守己、而且就住在附近的高中生有着天然的好感与信任。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痛快地同意了你那略显厚脸皮的日结工资请求。
　　这意味着，只要熬过今天下午的几个小时，他就能去街角的修理铺拯救他那辆岌岌可危的自行车了。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飞川响准备接替上午班的店员。
　　然而，收银台后空无一人。
　　“你好？有人在吗？”飞川响探出头，看了一眼安静的货架区，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仓库。
　　只有冷柜里的饮料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本该在这个时间点和他交接的上午班店员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属于对方的员工名牌和制服倒是随意地扔在休息室的椅背上。
　　【见微知著】（简单：成功）——收银台上的小票有些凌乱，旁边还放着半罐没喝完的冰咖啡，外壁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透。这表明那家伙刚走不久，而且走得很匆忙，甚至没顾得上把自己的垃圾扔进垃圾桶。
　　飞川响叹了口气，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店长的号码发了一条简讯：“店长，我已经到店里了。但是上午班的员工好像不在，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吗？”
　　没过半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店长的回复传了过来：
　　“哎呀，飞川同学，辛苦你了！那家伙估计是又早退了！他最近总是这样不守规矩，抱歉把烂摊子留给你了，下周我一定好好说说他。下午的收银和补货就拜托你了哦！”
　　飞川响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无奈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顺手把那罐喝剩的冰咖啡扔进了垃圾桶。
　　【平心定气】——习惯就好，这就是底层打工人的真实写照。总是会有这种喜欢把麻烦甩给别人的不靠谱前辈。不过往好处想，比起面对那些拿钢管的偏执狂或是死不瞑目的亡魂，帮人收拾一下收银台，已经算是相当和平的日常了。
　　为什么说得就好像马上要发生事件了……
　　拜托，这里只是一家便利店啊！

10  ☪ 隐约雷鸣
　　◎【能工巧匠】——明智的选择。◎
　　他推着装满零食和饮料的理货车，慢吞吞地走到第三排货架前，开始将一排排薯片码放整齐。
　　叮咚——
　　便利店的自动门感应开启。飞川响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挂上营业用的微笑：“欢迎光临——”
　　走进来的顶多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传单，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狠狠哭过一场。
　　“大哥哥……”小女孩走到飞川响面前，抽噎着举起手里的传单，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请问、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巧克力’？它是一只棕色的柴犬，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项圈……它今天早上从院子里跑出去了，一直没有回家。”
　　飞川响低下头，看向那张用彩色蜡笔画着一只涂鸦小狗的寻狗启事，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柔软的同情。他刚想开口安慰几句——
　　【亡魂来电】——“汪呜……”
　　飞川响：“……”狗、狗也行吗？
　　但是，如果他能接上“巧克力”的信号，那是不是说明……
　　【天人感应】（简单：成功）——你闻到了。不是便利店关东煮的海带汤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属于春天草地的泥土味，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不安的轮胎橡胶摩擦后的焦味。
　　【亡魂来电】——“我就在这里！我没有乱跑！不要哭了，你哭的话，巧克力也会很难过的……”
　　飞川响不合时宜地想道：听得懂狗话算不算掌握一门第二外语？如果能写进简历里，去宠物医院应聘前台应该能拿高薪吧？
　　但这种黑色幽默并没有缓解他胸口那股突如其来的沉闷。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住一团浸水的棉花。
　　【通情达理】——告诉一个七岁小女孩你的狗已经死了，并不比指出杀害别人的凶手更简单。
　　【同舟共济】——你当然不能说实话。在这个充满唯物主义谎言的世界上，残酷的真相只会撕碎这个孩子脆弱的心。你需要一个温柔的谎言，一个能让她今晚安然入睡的童话。
　　编造一个谎言。比如“我看动物保护中心的人把它带走了”，或者“它可能只是去别的地方交新朋友了”。
　　他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牛奶，蹲下身和女孩平视：“巧克力是一只很聪明的狗狗，对吧？你聪明的小狗，是不会随便让自己迷路的。你可以先回家喝点甜的东西，等爸爸妈妈下班回来，带你去警署，或者给动物保护中心打个电话……会有巧克力的消息的。”
　　他还是说不出那种谎话。
　　小女孩接过那盒已经变得温热的草莓牛奶。
　　“……真的吗？”
　　“……真的。”
　　即便是死讯。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向飞川响鞠了一躬：“谢谢大哥哥。”
　　“路上小心。”
　　送别小孩子，他走回收银台前操作机器。滴。150日元。飞川响摸出几枚硬币，放进收银机的抽屉里。这叫什么事，打工第一天还没拿到钱，自己先花出去了。
　　他的兼职生涯开局可谓是惨淡至极。
　　【系统提示】：你没有选择用谎言包裹残酷，而是用笨拙的善意给予了一个注定悲伤的结局以缓冲。你理解了“送别”的重量。
　　【获得奖励】：技能点 +1
　　飞川响愣了愣：“……这又显得我在占便宜了。”
　　150日元买一个技能点，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既然拿了店长的时薪，总得把眼前的工作干完。他拿起抹布，准备先把上午班那个不靠谱前辈留下的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
　　他的大脑深处爆发出一串密集的骰子滚动声。
　　【见微知著】（中等：成功）——等等，停下你的动作。低头看看这片狼藉。如果一个人只是单纯想偷懒早退，他通常会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怠惰。但别提这罐咖啡留下的水痕了，他的员工名牌也没有好好放在休息室，而是掉在了门边的地上。这不是怠惰。这是慌乱。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空气变黏稠了。你感觉到呼吸有些不畅，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悬挂在天花板上，滴答、滴答……一种无形而尖锐的压迫感正在啃噬你的神经边缘。这间便利店正在向你发出悲鸣。
　　【五感发达】（极难：成功）——穿过那些人工香精和食物残渣的掩护，从便利店最深处的仓库门缝里，正隐隐飘出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那是某种化学物质混合着机油的刺鼻味道。
　　这下搞不好他和巧克力到底谁才像狗。
　　飞川响想到店长的那条简讯：“他最近总是这样不守规矩，下周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逻辑思维】——拼图开始咬合了。一个平时就不守规矩、很可能对店长和这份工作心怀怨恨的店员。一个突然在下午交接班前慌不择路逃跑的背影。再加上店长那句“下周好好说说他”……
　　【通情达理】——如果，那个店员根本没打算留到*下周*呢？如果他今天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上班的呢？
　　仓库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矿泉水和卫生纸纸箱。【五感发达】提供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浓烈起来。飞川响顺着直觉，一把掀开了角落里几层用来掩人耳目的废弃纸皮。
　　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静静地躺在那里。拉开拉链，飞川响看清了这个“惊喜”。
　　那是由几管黄色粘土状炸药、交错的红蓝导线、一个□□以及一个跳动着的电子计时器组成的经典杰作。粗糙，但绝对致命。
　　【见微知著】——看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
　　“03：12”
　　“03：11”
　　三分钟。
　　飞川响大脑宕机了一秒。这点时间连打电话给警察让他们给车打着火的时间都不够呢……跑吧，至于这家便利店和它的店长，只能算他们倒霉！
　　【反应速度】——跑，你的速度冲刺到街角只需要三十秒。
　　【内陆帝国】——你跑不掉的，接线员。看看这炸药的分量，再看看这栋老旧建筑的承重墙。爆炸的瞬间，冲击波会夹杂着碎玻璃和钢筋，以每秒上千米的速度追上你。你会像一颗被拍碎的西红柿一样，在米花町的街道上留下属于你的鲜红印记。
　　【同舟共济】——而且，刚刚那个找狗的小女孩……她拿着草莓牛奶，步子很小，现在顶多才走到便利店外面的那个十字路口。爆炸的破片绝对会波及到她。
　　我只是个时薪1000日元的临时工。
　　【能工巧匠】——你不是存了技能点吗？
　　【能工巧匠】——加给我。我会让那些红蓝交错的电线在你眼里就像解开鞋带一样简单……
　　开什么玩笑，这是能拿命赌的吗，他可从来没拆过炸弹。他站起身来，预备后退。
　　一个相当陌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意识深处拔地而起，硬生生钉住了他的脚跟。
　　【坚韧不拔】（极难：成功）——我知道。你是被动的、懒散的家伙，你讨厌麻烦，但你绝不是一个只顾自己逃命的混蛋。你上午还在心里感谢那个*大倒霉蛋*店长愿意日结工资给你，不是吗？
　　像是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当头浇下。
　　飞川响能感知到他原本平乱的心跳突然稳定在了一个堪称冷酷的频率上。
　　不能就这么逃跑。
　　“02：45”
　　“02：44”
　　【能工巧匠】——你听得见我的声音，【有备无患】。连给自行车换个链条都会让你弄得满手黑油，那是因为我的等级一直是“0”，你这小混蛋！但只要你舍得把那宝贵的点数砸下来……
　　【能工巧匠】0→3
　　【能工巧匠】——明智的选择。
　　拆弹不会因为技能等级提升就突然变得像切豆腐一样简单。但这盘发霉的意大利面在飞川响眼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种粗浅的逻辑。
　　【能工巧匠】（中等：成功）——你不是排爆专家，这辈子都没摸过C4。但幸运的是，那个做炸弹的前辈也就是个看网帖自学的半吊子。这玩意儿的结构非常原始：一块电池作为电源，一个跳字的电子表作为定时器，两根主导线连接着□□。只要能找出那根连接□□的供电线并切断它，这坨黏土就只是一堆危险的工业垃圾。
　　飞川响从文具货架上获得了一把办公剪刀和一卷绝缘胶带，随即冲回仓库。
　　冰冷的水泥地面硌得他骨头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将剪刀的金属刃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纠缠的线路中。
　　【眼明手巧】（轻松：成功）——手别抖。千万别抖。金属剪刀是可以导电的，如果你不小心同时蹭破了两根线的绝缘皮造成短路，你就不用操心明天的早饭吃什么了。
　　“……闭嘴。”他咬着牙道。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黑色的帆布包上。他的视线在两根缠绕在□□底部的电线上来回游移。一根是红色的，一根是蓝色的。经典得就像是电影里刻意安排好的狗血桥段。
　　“如果、如果，”飞川响轻声喃喃道，“我真的活下来了，店长会给我发奖金的吧？”

11  ☪ 阴霾天空
　　◎“我叫松田阵平。”◎
　　【逻辑思维】——电池的正极连着红线，经过定时器后出来的是蓝线……等等，那根黄色的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把接地线也缠进去了？！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蛋，他连基本的电路常识都是错的！
　　面对一个半吊子炸弹客最大的悲哀，就是你根本无法用正常的物理逻辑去推断他接线的初衷。
　　剪红的，还是剪蓝的？或者剪那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黄线？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汗水让眼睫粘连。他拿不定主意，要么、赌一把……？
　　滋滋——
　　【亡魂来电】——“如果让…看到的话，绝对会说‘别拿这种垃圾来侮辱我的眼睛’吧。”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他的脑后传来。
　　【亡魂来电】——“这孩子也心大，拿文具剪刀拆C4。”
　　飞川响：“……”
　　【系统提示】：因已内化【临终指定接线员】并接入【亡魂来电】，您的【临时增幅面板】已激活。
　　【能工巧匠】3→8（+5）——眼前的乱线瞬间褪去迷雾。你甚至能根据电线的折痕，逆向推导出那个外行炸弹客粗糙的接线顺序。
　　【平心定气】2→6（+4）——倒计时的红光不再刺眼。你感染了属于排爆警察的心理素质——只要炸弹还没响，哪怕只剩最后一秒，你的呼吸也会稳如沉渊。
　　【眼明手巧】1→5（+4）——生理性的颤抖被强制抹除。即使手里拿的是一把不顺手的便利店尖头剪刀，你也能将它用出绝缘防爆钳的恐怖精度。
　　【循循善诱】1→6（+5）——属于那个男人的、堪称恐怖的亲和力与沟通技巧。
　　飞川响瞠目结舌……而且【循循善诱】的临时加点又是怎么回事？暂时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语速极快：“既然是垃圾，就麻烦您告诉我，到底该剪哪根线？”
　　这次的【亡魂来电】接通对象显然接受良好，错愕不过半秒钟。
　　【亡魂来电】——“你能听见啊，那就好办了。”
　　【亡魂来电】——“与颜色无关，真的起爆线被绝缘胶带缠在□□底座下面了。”
　　这个幽灵的声音出奇柔和且极具安定感，单手托住了高中生摇摇欲坠的理智。
　　【亡魂来电】——“稍微把剪刀往下压一点……对，避开那根蓝线的外皮。它很脆弱，稍微蹭破一点绝缘层就会短路。深呼吸，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剪刀尖上。看到那个被绝缘胶布粗糙包起来的黑色节点了吗？”
　　“00：29”
　　“00：28”
　　在5级的【眼明手巧】加持下，剪刀尖在致命导线之间不到两毫米的缝隙里穿梭，最终死死咬住了那根被掩盖的黑色细线。
　　飞川响说：“看到了。”
　　【亡魂来电】——“做得非常完美。现在、相信我，剪断它。”
　　咔嚓。
　　跳动的红色数字，在“00：11”这一秒，彻底闪烁了一下，随后黯淡了下去，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电子废品。
　　【亡魂来电】——“Bingo！危机解除。”
　　飞川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米花町……”他心有余悸地、喘息着说：“……还真是处处都是危险啊。”
　　十五分钟后。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便利店外的街道，红蓝交织的警灯将飞川响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店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便利店的。当他看到仓库里那坨足以把他的店面送上天的“前·炸弹”时，这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飞川同学！！”店长冲上前，一把握住飞川响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带着哭腔：“你……你救了我的命啊！不仅救了我的店，还保住了楼上住户的命！这周末的工资我给你发三倍！不，五倍！以后你来店里买关东煮永远免费！”
　　“……谢谢店长。”飞川响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大方的好人发了一张好人卡。很好，修自行车的钱不仅有着落了，下半个月的夜宵也有保障了。
　　但这位大难不死的中年男人显然觉得这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救命之恩，店长抹了一把眼泪，不忘初心地宣布：“不行，只付时薪太委屈你了！我听你说这周末出来打工是为了换零件，不用换了，我直接给你买一辆新自行车！”
　　买一辆新车？
　　【内陆帝国】——你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叹息，来自你家楼下车棚里那辆掉漆的旧自行车。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恋旧症患者，哪怕它总是发出嘎吱嘎吱的抱怨声，你也绝对舍不得把它随便扔进废品回收站的冷酷铁爪里。
　　【通情达理】——再看看眼前这位头发稀疏的店长吧。经营这家开在街角的便利店，利润本就微薄，还得时不时忍受员工的早退和莫名其妙的炸弹袭击。五倍的工资和无限期的关东煮已经是一笔充满诚意的巨大开销了，如果再让他去负担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他的妻子在核对这个月账单时绝对会叹气的。
　　飞川响垂下眼帘，非常自然地将手从店长的双手中抽了出来：“买新车就算了，店长。太破费了。而且，我那辆车还结实得很。我这人比较念旧，突然换辆新车，我可能会连上学的路怎么骑都不习惯。”
　　“飞川同学……你真是个好孩子！”店长吸了吸鼻子，态度变得更加坚决，“既然你坚持不换新车，那这次更换所有零件和保养的钱，必须由我来出！这你绝对不能拒绝！”
　　眼看店长又要激动起来，飞川响赶紧点了点头：“好好好，零件的钱您来出，我就不客气了。”
　　“就这么说定了！”
　　他还真是好命啊。
　　不知为何，飞川响感觉他想到这句话时，似乎有人在自己的耳边笑了一声。
　　和店长的反应不同，前来接管现场的警官们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你就是那个报警的高中生？”
　　他拎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飞川响用过的那把尖头剪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没有防爆服，没有信号屏蔽仪，连个专业的绝缘钳都没有，你就拿这玩意儿去挑C4的引信？！”
　　警官越说越来气，严厉地批评道：“红蓝线是诱饵，下面那根黑线才是真的。这种阴险的接线法，要是剪错一毫米，你现在就已经变成墙上的碳灰了！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跑远点，绝对不许再胡来，听见没有！”
　　“……是，非常抱歉，警官先生。”飞川响老老实实地低头挨训。
　　“不过……”警官话锋一转，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小子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下面有隐藏引信的？你的手腕怎么能稳到避开所有诱导线？你胆子也太大了，谁教你的拆弹？”
　　“……”
　　【平心定气】（轻松：成功）——不要慌。撒个谎掩饰过去。你需要一个不必很合理但让人无法立刻查证的理由。
　　你是哪里出身的？他在脑中问道。
　　【亡魂来电】——“哎、我吗？我是神奈川人，怎么突然……”
　　飞川响掷地有声地答道：“我在神奈川学的。”
　　“……”警官问：“那跟地名有关系吗？”
　　“万一他们那的手工课很硬核呢。”飞川响说。
　　【亡魂来电】——“不要给我的故乡造谣啊！！神奈川县的普通市民是绝对不会教别人拆炸弹的喂！”
　　成功用离谱的借口把警察忽悠过去（或者说把警察气到不想理他）之后，飞川响顺利拿到了他的五倍日结工资。
　　傍晚时分，夕阳将米花町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飞川响从街角的修理铺里走了出来，手里推着他那辆焕然一新的通勤自行车。链条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并上好了润滑油，磨损严重的刹车皮也换了全新的，就连车架上的灰尘都被修理铺老板热情地擦得锃亮。
　　【眼明手巧】——极佳的反馈感。当你握住车把、轻轻捏下刹车时，那种滞涩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丝滑且精准的制动。它至少还能再战五年。
　　飞川响感觉特别不错。修理铺离家也就两步路的距离，他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在被晚风吹拂的街道上，感受着米花町难得的平静。
　　“那个……”飞川响在脑海里主动敲了敲那条还未断开的连线，语气像是在进行某种例行的售后服务：“警官先生，今天多谢你了。不过，既然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或者说，你有没有什么未完的执念？”
　　幽灵发出了一声充满兴味的轻笑。
　　【亡魂来电】——“哎呀，你问得可真顺口。这套说辞听起来，你对处理这种事很熟练啊，接线员小朋友？”
　　“熟练谈不上，只是稍微有点经验罢了。”飞川响看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语气平淡，“我听说，鬼魂如果能完成留在人世间的执念或者心愿，就能放下执念成佛。我已经用这种方式报答过一位幽灵了，说来也巧，那个人也是警察。”
　　虽然过程十分惊险，甚至差点让工藤新一被钢管开了瓢……对不起工藤同学。
　　【亡魂来电】——“已经报答过一位了啊……那看来你这体质，平时真的很经常遇到麻烦了。”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夹杂着同情的感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飞川响的提议。
　　【亡魂来电】——“成佛什么的，我还真没想过。不过……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人世间的‘供奉’会有助于成佛吗？我死后好像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大概……应该会吧。”飞川响有些不确定地回答。他寻思着，既然便利店的关东煮能填饱肚子，那给幽灵烧点供奉在玄学逻辑上也完全说得通。
　　【亡魂来电】——“好。”
　　幽灵字正腔圆地说道。
　　【亡魂来电】——“我叫松田阵平。”

12  ☪ 但盼风雨来
　　◎“忒修斯之船。”◎
　　飞川响：“……”
　　【通情达理】——这绝对不是他的名字，至少不是他的本名。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太丝滑了。
　　【故弄玄虚】——能这么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也说不准是他的本命？
　　飞川响：“…………”
　　【同舟共济】（极难：失败）——这是一种经典的警察做派。他不想完全拒绝你的好意，所以顺手拿了某个关系极好的倒霉损友的名字做挡箭牌吧！没错，大概就是这样。你完全猜不透他真实的社交动机。
　　飞川响：“警官先生，这绝对不是你的真名吧……我也没那么好骗的。”
　　被“当面”拆穿的幽灵警官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心虚或尴尬。他那原本充满活力与笑意的声音，开始以一种自然、恰到好处的感觉减弱了下去。
　　【亡魂来电】——“哎……被看穿了吗？”
　　幽灵声音轻得像是一声随时会碎裂的叹息：“我已经离开人世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快要在风里散开了……你就当做这是我的名字，不可以吗？”
　　【亡魂来电】——“就当是满足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可怜幽灵，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虚荣心吧……拜托了，小飞川。”
　　飞川响倒吸一口凉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贫弱的心理防线，刚刚被一个MAX级别、极难成功的【循循善诱】给正面击中了！
　　这种融合了无辜、可怜、甚至带着点顺水推舟的示弱感……呃！他刚刚绝对被扣HP了吧！好可怕！
　　“好好好，停！打住！”飞川响赶紧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仿佛再听下去自己就要变成什么欺负烈士亡魂的千古罪人了：“松田阵平是吧？行，我知道了。”
　　他无可奈何地重新握住自行车把手，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妥协道：“我会去琢磨怎么供奉这位‘松田阵平’的。不管你这个从炸弹底下救了我的幽灵到底叫什么名字，总之，供奉也少不了你的。”
　　【亡魂来电】——*一阵得逞后的轻快笑声*
　　飞川响只能无奈。
　　不过……松田阵平。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过时，带来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就好像他曾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这个名字。
　　【博学多闻】（极难：失败）——松田阵平……松田……你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生锈的档案柜。你用力拉了拉把手，但它卡死了。你只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可能出现在某张旧报纸的角落，或者是某条电视新闻的走马灯里，但具体是什么，你完全想不起来。
　　【逻辑思维】（中等：失败）——线索严重不足。这可能只是个大众化的日本名字组合。你每天在米花町的街道上路过那么多人，听到一两个重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内陆帝国】（简单：失败）——一片模糊的黑白雪花屏。什么都没有。
　　一连串的检定失败让飞川响的大脑有些发胀。他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回忆。算了，反正米花町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大新闻，他哪有那么多脑容量去记住每一个路人的名字。
　　不过，既然幽灵提到是“供奉”，那这个松田阵平应该也已经去世了。
　　太阳落得很快、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当他站在自家院门前时，二楼的窗户毫无意外地漆黑一片。
　　飞川响低头打开手机看日历，嗯，果然，没记错的话，父亲大概要乘坐明天清晨的红眼航班才能落地东京，而母亲还要在大阪待上三天。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
　　有无形之物以后遗症之名轰然砸中了他。
　　是偏头痛…吗？原来偏头痛这么严重吗？无数根生锈的钢针，粗暴地顺着他的脑神经一路往里扎，仿佛要将他的头盖骨生生撬开。他差点栽在自行车上。
　　【亡魂来电】——“小飞川？你怎么了？”
　　【天人感应】（简单：成功）——米花町的晚风带着凉意穿过街道，温柔地抚摸着你汗湿的额发。这座城市感觉到了你的痛苦。它在悲鸣。它那庞大而粗糙的意志看着你这具快要崩坏的皮囊，仿佛在叹息：“他好小，好脆弱。他那细瘦的脖颈连自己的头颅都快支撑不住了，为什么要让他装下那么多的死亡与尖叫？”
　　【天人感应】——“不如帮帮他，把它摘下来吧？”
　　【天人感应】——“把那颗盛满痛苦的头颅摘下来，放到我的泥土里。你就再也不会疼了。来吧，好孩子。”
　　这他○的是米花町还是莎乐美啊？飞川响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痛骂，但剧痛让他连在脑子里开个玩笑都变得极其困难。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痉挛。
　　他靠着的自行车也开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世界在你的眼底发生了严重的扭曲。路灯的光晕被拉长成一张张嘲弄的人脸。你那过载的精神力如同失控的核反应堆一般溢散了出来，赋予了周遭死物短暂的“生命”。你感觉到身下这具冰冷的金属车架，仿佛变成了一具生锈的、却带着奇异温度的骨骼，它正在笨拙、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爱意，支撑着你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忠实的自行车君（？）】——“……你压疼我了。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再靠得紧一点。”
　　【你忠实的自行车君（？）】——“我的新链条很结实，能把你绞死在车轮里。”
　　【食髓知味】（极难：失败）——跑！！！推开它！它不是你的车！柏油路面正在你的膝盖下软化，它变成了一整块巨大的、正在蠕动的黑色胃壁！那些更换的新零件是寄生虫，它们正在冷酷地打量你这具散发着活人鲜血甜味的身体！
　　飞川响闭上眼睛，想，坏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幻听和精神分裂。
　　他像是触电般猛地推开了那辆自行车。
　　它好陌生。它像是一个用一堆不属于这里的冰冷零件拼凑起来的科学怪人。
　　不只是自行车，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变得奇怪，他好像听见有谁隔着水在叫他的名字。
　　【亡魂来电】——“……飞川！”
　　他陷入彻底的混乱，扶着自己的头：难道米花町真能说话不成？
　　【亡魂来电】——“不要去看！不要去看——”
　　他认识这个人吗？这个人是在这栋房子里吗？为什么灯黑着？那是门还是一张嘴？
　　换掉了、不认识，地上这堆金属是我的车吗？咦、车是什么……我又……
　　【坚韧不拔】（极难：失败）——你是谁？飞川响？不，那只是一个空洞的代号。你只是一具装满了死人回音的、廉价的□□垃圾桶。你甚至连自己这微弱的心跳声都无法掌控。
　　【见微知著】（困难：失败）——抬头看。你面前那栋没有开灯的两层小楼，门框正在扭曲、拉长。那不是门，那是一张正在滴着黑色涎水的巨口；二楼那两扇黑洞洞的窗户，正死死地盯着你。它在等你走进去，然后合上牙齿。
　　“忒修斯之船。”
　　一个清朗、冷静，带着其主人特有笃定与理性的声音，如同破开混沌的一把利刃，突兀地在飞川响的头顶上方响起。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些疯狂的、令人窒息的碎语，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般仓皇退去。站在那的人是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低头看着他，路灯投下他的影子、恰好罩在飞川响头顶。
　　他下午时又遭遇案件，便让兰和园子先去玩，破案的过程中又听到目暮警官提及未遂爆炸案，用文具剪刀拆C4的、姓“飞川”的高中生，还满嘴跑火车说自己在神奈川学的拆弹……果然是这家伙。
　　他低头看着同班同学惨白如纸、满布冷汗的脸，刚才把这个“灵媒”神经质且战栗的自言自语尽收耳底，现在是更加相信了阿笠博士之前的说法。
　　“公元1世纪，普鲁塔克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悖论。”工藤新一说，弯腰扶起飞川响身边的自行车：“如果一艘名为忒修斯的船，它在海上的航行中，木板一块一块地腐烂，又一块一块地被替换成新的木板。直到最后，这艘船所有的木头都不再是最初的那一批了。那么，它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他看到飞川响涣散的瞳孔微微缩放了一下。
　　工藤新一说：“我觉得、即便所有的材料都被更换，只要你还认为它是，它就依然是你的自行车。”
　　【逻辑思维】（中等：成功）——理性的光辉重新照亮了你那被幻觉侵蚀的脑海。是啊，零件只是载体。你依然是你。
　　“需要我拉你一把吗？”
　　【平心定气】（简单：成功）——那只伸过来的手稳定、温热。幻象如泡沫般碎裂。那张开着大嘴的怪物房屋，重新变回了你那虽然没有开灯但可以遮风挡雨的家；捕兽夹也终于变回了那辆刚修好的通勤自行车。
　　你安全了。

13  ☪ 能留你在此
　　◎让我们谢谢工藤新一！◎
　　飞川响的手很冷：“……谢谢。”
　　工藤新一张了张嘴，那句“你必须立刻去医院挂脑神经科”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但就在出口的前一秒，他硬生生地把它咽了回去。
　　后遗症暂时退军后，飞川响的理智和技能又再次占领高地了。
　　【通情达理】（简单：成功）——你看懂了他眼神里的顾虑。这位绝顶聪明的侦探在瞬间推演出了最坏的结局：一个脑电波异常、声称能听见鬼魂、并且随时会陷入认知狂乱的高中生，如果被送进医院的精密仪器下，大概率不会得到常规的治疗。相反，你极有可能会被当作某种罕见的精神变异病例，甚至被悄悄转送到某些不知名的研究机构里切片研究。他不敢拿你的安危去赌医学界的底线。
　　“……如果不舒服的话，或者再出现刚才那种幻觉，立刻告诉我。”工藤新一说：“我会再问问阿笠博士那个朋友有没有回信，有的话立刻告诉你。”
　　“好。”飞川响连连点头：“……也谢谢你今天特意来找我，工藤。”不管对方是不是跟警官一样来说教他不要胡乱拆弹的，如果不是工藤新一及时赶到，他刚才可能就完蛋了。
　　“……飞川，”工藤新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撑不住的话就不要再去‘通灵了。’”
　　“我会考虑的。”飞川响回答。他知道能说出这种话对工藤新一来说已经是种相当的挑战了。
　　他缓了口气，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钥匙：“我父母今天都不在，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至少可以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工藤新一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还要去接兰。你早点休息吧，别再又请假。走了。”
　　目送工藤新一离开后，飞川响走进门，按亮玄关的灯，弯腰换鞋。
　　好安静。他闭上眼睛，发现【亡灵来电】的信号其实并没有消失。
　　这位幽灵警官没有走，他只是单方面地选择了静音。
　　【同舟共济】（简单：成功）——你当然*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工藤新一刚才在门外的警告他听得一清二楚——“撑不住的话，就不要再去通灵了”。
　　【通情达理】——他怕把你说死了。
　　“我知道你还在。”飞川响说。
　　【亡魂来电】——“嗯、被发现了啊。抱歉啊，小飞川。我刚才……是不是让你负担太重了？”
　　“你想多啦。”飞川响揉着太阳穴往卧室走：“今天发生那种事情，头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跟你没关系，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语调轻松地开对方玩笑：“而且，就算你刚才不说话，连接只要不切断，我的脑细胞也一样在为你工作哦，‘松田’警官。”
　　【亡魂来电】——“你是不是之前身体很不好？……或者刚出院？”
　　【逻辑思维】（简单：成功）——你感到惊讶，但仔细一想，这完全合情合理。造访你脑海的幽灵可是自带5级【循循善诱】的警界精英。
　　“你的敏锐程度还真是犯规。”飞川响说：“之前确实出了一点意外，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不过早就没事了。真的、我不会说谎，家门口那种情况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没有什么‘负担’可言。今天不是你的话，我连杵在那头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亡魂来电】——“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倔吗？好吧好吧，我相信你。不过，作为今天帮你拆弹的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亡魂来电】——“现在，立刻去洗个热水澡，然后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睡觉。在你睡着之前，我绝对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
　　“……遵命。”
　　第二天，周日。
　　那个在仓库里留下致命“惊喜”的半吊子前辈，甚至都没能成功逃出米花町的范围，就在电车站被目暮警官带队按在了地板上。
　　由于前员工锒铛入狱得过于突然，便利店遭遇了“用工荒”。原本可以功成身退的飞川响接到店长的电话后，还是去店里顶了一整天的班。
　　【逻辑思维】——虽然店长的大方让你暂时摆脱了修不起车的窘境，但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里，没有人会嫌弃自己卡里的日元太多。
　　【通情达理】——更何况，那位头发稀疏的店长看着你时，眼里满是看救世主般的泪光，你那点微弱的良心和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让你根本无法拒绝他的排班请求。
　　周一清晨，帝丹高中二年级B班。
　　飞川响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慢吞吞地拉开了教室的门。
　　他察觉到刚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几个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学余光都齐刷刷地瞄向了他。
　　【见微知著】（简单：成功）——看看第二排那个男生桌面上摊开的《米花早报》。社会版面的角落里，赫然印着“街角便利店炸弹未遂，神秘高中生机智报警”的豆腐块新闻。
　　飞川响：“……”他僵了僵。
　　但好在这种微弱的、带着八卦性质的关注度，仅仅在他身上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因为毛利兰和工藤新一走了进来。
　　“听说了吗？！工藤同学周末去涩谷的游乐场，又碰上了一起极其复杂的密室杀人案！”
　　“而且他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识破了凶手利用甜品车制造的不在场证明！连搜查一课的警察都对他心服口服！”
　　“天呐，不愧是日本警察的救世主！太帅了吧！”
　　班级里的舆论中心瞬间如同被强力磁铁吸引一般，全盘转移到了那位耀眼的、仿佛自带聚光灯的高中生侦探身上。同学们兴奋地围拢过去，叽叽喳喳地询问着密室的手法和破案的细节。
　　飞川响趁机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长舒一口气，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上。第一节课来之前还有时间再高效小睡一下。
　　让我们谢谢工藤新一！
　　课程的空隙里，他和脑海中的幽灵搭话。
　　“‘松田’警官，既然你非要借用这个名字的话……你对‘松田阵平’还有什么具体的印象吗？供奉也总该找到对象。”如果他已经去世……说不准飞川响还能让这幽灵和松田阵平本尊见上一面。
　　【亡魂来电】——“死亡会把记忆摔碎，小飞川。”
　　那种游刃有余的轻佻感悄然消失。
　　【亡魂来电】——“我还能勉强完整地记忆生前的事情，对死后发生的一切则印象模糊。但我大概能够确定，他现在多半也已经死了。大概也是和我一样、殉职了吧。嘛…排爆时发生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通情达理】（简单：成功）——你听见了他声音里极力掩饰的颤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正在缓慢地切割着他自己残存的灵魂。他在哀悼他的挚友。即便死亡让他忘却了许多细节，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失去感，依然沉重得足以压断你的肋骨。
　　【逻辑思维】（简单：成功）——既然幽灵的记忆出现了残缺，那么想要知道这个“松田阵平”到底是谁、生前经历了什么，以及该怎么去“供奉”他，就只能去查阅现实中的客观记录了。
　　去问工藤新一吗？以那位名侦探跟警视厅的熟稔程度，查一个殉职警察的档案应该易如反掌。
　　【平心定气】——不。你的指尖因为这个念头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绝对不行。你立刻闪回了上次调查娜塔莉·来间时，工藤新一是如何因为你的委托差点命丧黄泉的画面。
　　还是别把工藤新一再次牵扯进来了。
　　天不亡人，他还有一条路。
　　放学后，米花图书馆。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防蠹虫药剂的混合气味。飞川响坐在微缩胶片阅读机前，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
　　一个成功的【循循善诱】让即将下班的图书馆前台管理员心生怜悯（他脸色太不好看了）放他进来，他承诺查询并打印完资料后立刻离开。
　　公立图书馆的好处就是只要支付一点硬币，就可以将旧报纸版面直接复印打印出来。
　　他把搜索的关键词锁定在“警察”、“殉职”、“爆炸”，以及那个名字——“松田阵平”，甚至包括单姓“松田”。
　　【博学多闻】（中等：成功）——你在浩如烟海的铅字里寻找着一个亡魂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锚点。这注定是一项极其消耗精力的枯燥工作。微缩胶片在机器里发出单调的“咔哒”声，每一次画面的切换，都在榨取你本就少得可怜的体力。
　　老旧的打印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飞川响将几枚硬币塞进投币口，抽出了第一张带着热度和油墨气味的复印纸。
　　《职业拳击手松田丈太郎涉嫌杀人被捕，冠军头衔战化为泡影！》
　　《真相大白：真凶落网，松田丈太郎实属冤枉，然其职业生涯已遭毁灭性打击，终日酗酒……》
　　竟然是年代更为久远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社会新闻。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触目惊心的铅字上长久地停留。
　　【亡魂来电】——“……你找到了一部分他的过去。”
　　松田丈太郎是松田阵平的亲属吗？
　　打印机再次吞入硬币，吐出了第二张复印纸。这张报纸的日期距今并不算遥远。
　　《杯户购物广场摩天轮惨案：警视厅搜查一课·松田阵平警官因公殉职！》
　　《直面死亡的倒计时……》
　　他单手撑着额头，视线在两张报纸之间来回游移。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你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重量。那不是幻觉带来的痛楚，而是来自于一个陌生灵魂的厚度。
　　【通情达理】——因为你很清楚，换做是你的话，如果亲眼目睹家人被警察的愚蠢和体制的傲慢毁掉一生的话，你将有无数理由痛恨那种颜色，穿着那身衣服的所有人。
　　【通情达理】——但是松田阵平没有。

14  ☪ 隐约雷鸣
　　◎“死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人禁闭哦。”◎
　　“……哇，好耀眼啊。”他情不自禁道：“你借用的这个名字，它的主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值得被所有人敬佩的对象啊。不过、”飞川响话锋一转，“对我而言，你也一样，警官。再次感谢你上周六救了我一命。”
　　脑海里的声音似乎被飞川响一记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出了短暂的失语。
　　飞川响按照承诺离开图书馆并且帮忙锁门，在脑海里发出提议：“你觉得如果我试着去乐园旧址或者警视厅周围转转的话，能找到松田警官的灵魂吗？”
　　幽灵们只能漫无目的地徘徊，而他可以有目的性地寻找。
　　【亡魂来电】——“……哎？”
　　幽灵很错愕。
　　【亡魂来电】——“小飞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按照你那个同学的说法，你所谓的‘通灵’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找个警察的灵魂，这很安全。”飞川响说：“而且，你之所以逗留在人世间没有去转世之类的，也是因为心里还有无法放下的执念。而你的执念，很显然跟他有关吧？”
　　“既然你帮我拆了炸弹，我总得拿出点等价的诚意来。我肯定要尝试一下。”
　　“说不定……你们俩还能通过我再见一面。”
　　【亡魂来电】——“……”
　　听不出幽灵到底是哭是笑。
　　【亡魂来电】——“你这孩子，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呀。”
　　在这个难得没有密室杀人、没有毒药和尖叫的休息日里，工藤新一坐在自家的书房里，翻看着手里的英文原版推理小说。他终于度过了一个罕见的平静周末。
　　然而，侦探那异于常人的直觉，却让他隐隐有些莫名的心神不宁。
　　日后，他就会知道有这么一句传说中的俗语既适用于飞川响，也适用于他自己：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不知道阿笠博士那边是否收到了他那个专家朋友的回信，希望能早点治好飞川响的“通灵”。
　　而此时的阿笠博士，正盯着电脑屏幕上老朋友发来的邮件，愁得直抓本来就不多的头发。
　　他把飞川响的一系列脑电波图和核磁共振数据在隐去了姓名和所有个人身份信息后打包发给了自己那位专攻脑域神经科学的老友。
　　然而，那位见多识广的专家在看到这些数据后，直接在回信里打了一整排问号。
　　“这根本不符合人类大脑的常规放电规律！” 老友在邮件里崩溃地写道：“这种程度的神经突触活跃度和多频段重叠……这个大脑的主人应该早就因为脑神经烧毁而长眠了！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因为实在无法用现有的科学原理解释这份犹如医学奇迹或诅咒般的报告，这位老友在强烈的求知欲和学术瓶颈的驱使下，做出了一个他并未意识到错误的决定——
　　他将这份匿名的脑电波异常数据，发到了几个顶级的内部学术交流论坛里，试图向全球的脑神经专家“集思广益”。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关注人类大脑极限和生死边界的，除了医生，还有一群隐藏在黑夜里的乌鸦。
　　……
　　这封学术邮件，在经过几次隐秘的数据抓取和截获后，机缘巧合下落在了一张不属于医疗系统的办公桌上。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滑动着鼠标。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飞川响那份百花齐放的脑电波分析图。
　　老人的独眼微微眯起，盯着屏幕上的波峰。
　　他见过无数疯狂的报告。但眼前这份看似粗糙的体检数据，依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与兴奋。
　　这个极度异常的大脑正在试图同时容纳多个完全不同频率的意识波动；这就好比将一整条湍急的河流，强行塞进一根纤细的玻璃试管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生物居然还活着，甚至还在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
　　他不知道这份报告的主人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也不在乎这是某种天生异能，还是某个别家实验室的奇迹产物。但他对这个神秘的“检查对象”，产生了浓厚、甚至志在必得的兴趣。
　　……
　　“阿嚏——！”飞川响揉了揉发酸的鼻尖，神情恹恹。托【接线员】思想的福，他最近都没怎么睡好觉，精神状态缓步下滑中。
　　【亡灵来电】——“哎呀，‘一想二骂三感冒’，只打了一个喷嚏，看来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夸你呢，小飞川。这可是很吉利的兆头哦。”
　　飞川响有些无语地吐槽道：“怎么夏天还会着凉打喷嚏啊……”
　　他把额头抵在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玻璃上，看着脚下逐渐变小的城市建筑，有气无力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是对摩天轮这种东西过敏吧？”
　　没错，他现在正坐在这座著名的、曾经发生过恶性爆炸案的摩天轮的吊舱里。
　　随着沉重的机械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运转声，他正缓慢地被推向一百零六米的高空。三年前，那个名叫松田阵平的警官，就是在这里抽完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根烟，然后迎接着炸弹的火光，粉身碎骨。
　　【天人感应】（困难：失败）——你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感知触角如同蛛网般扩散到这片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你感受到了初夏的燥热，感受到了摩天轮轴承处劣质润滑油的气味，甚至感受到了隔壁车厢里一对小情侣的心跳声。但是……没有。没有你所熟悉的那种亡魂波长。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后。
　　咔哒。吊舱的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
　　飞川响沉默地从摩天轮上走了下来。缀在他身上的幽灵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只满怀希望地去捞月亮、却只捞到了一手冷水的小狗。
　　他没有接上松田阵平的亡灵信号。
　　高空中并无频段，干净得令接线员感到恼火。
　　“对不起。”他轻声想道：“让你空欢喜一场。我大概是猜错了，可能松田警官的灵魂早就不在这里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能力还不足以捕捉到他的信号。”
　　并不是每个幽灵的信号飞川响都能接上的。他对自己的能力不够了解，太想当然却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还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亡魂来电】——“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小飞川。找不到才是正常啦。”
　　幽灵警官的声音里听不到失望，只有属于成年人的包容。
　　【亡魂来电】——“虽然小阵平拆炸弹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但其实日常生活里是个性子比较急的人。他才不会像我一样傻乎乎地在原地徘徊这么多年呢。说不定他在看到炸弹犯被抓捕归案之后，就已经毫无牵挂地成佛，跑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发光发热了。”
　　【亡魂来电】——“所以，千万不要觉得抱歉哦。你能拖着刚恢复一点的身体，顶着大太阳跑到这里来帮我寻找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世界上最棒的‘供奉’了。真的，谢谢你，小飞川。”
　　飞川响低下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怪不得幽灵警官接通后加点的技能是【循循善诱】而非【通情达理】……用这种温柔到能滴出水的语气说这些话，这不是说得让人更加想哭了吗！
　　【平心定气】（困难：成功）——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脆弱的情绪重新锁进心底的铁盒子里，勉强维持住了体面。
　　“那个……大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在膝盖前方响起。飞川响茫然地移开手，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七八岁小男孩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小大人般沧桑的眼神看着他。
　　“大哥哥，你不要太伤心了。虽然你被女朋友甩了，但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嘛！”小男孩一边用稚气的嗓音灌着鸡汤，一边大方地将手里一个香草冰淇淋塞进了高中生的手里：“这个给你吃！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飞川响：“……？”
　　小男孩塞完冰淇淋，也不等他解释，迈着小短腿就跑回了不远处正笑着朝这边挥手的年轻妈妈身边。
　　“其实我……算了。”飞川响绝对听见了幽灵警官憋笑的声音，但他还是对远处挥挥手：“谢谢你们。”
　　米花町其实还是很美好的。
　　飞川响咬了一口冰淇淋，在脑海里和幽灵搭话：“说起来，就算松田警官没有成佛，如果他刚才也在附近，你们两个幽灵碰面的话，能互相认出对方吗？”
　　幽灵警官轻声苦笑。
　　【亡魂来电】——“认不出来的。小飞川，你可能对幽灵的生态有什么误解。我们虽然游荡在人世间，但其实我们什么都‘看’不清。”
　　在他耐心的解释下，飞川响终于在这个下午，对亡魂的视觉和感知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幽灵的世界并不是彩色的，甚至连清晰的轮廓都没有。在幽灵的眼里，人类的世界就像是一张严重曝光过度的X光片。建筑物是扭曲的灰色阴影，而活人则是一团团散发着微弱热量和光晕的能量体。
　　【亡魂来电】——“最糟糕的是，幽灵之间是无法互相感知的。因为我们都没有活人的‘生命磁场’，所以在彼此眼中，我们就是一团看不见的空气。即使小阵平真的在我身边走过，我也永远不会知道。死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人禁闭哦。”
　　无法交流，无法触摸，甚至无法看见同类。七年的时间，在这样模糊而孤独的X光世界里游荡……也难怪伊达航当初会被他吓到。
　　但是，有伊达航和娜塔莉的先例在，飞川响还是相信，只要找得到松田阵平，两个幽灵就可以通过他见面……只要松田阵平还在此世间。

15  ☪ 阴霾天空
　　◎死亡是一种无解的遗憾。◎
　　“那干预现实呢？”飞川响问：“比如推倒个杯子，或者像电影里那样在镜子上写字？还有把人推开……”
　　【亡魂来电】——“可以是可以，但代价应该极其昂贵。我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不允许死人随意拨动活人时间的。如果要强行干预物理世界，消耗的不是体力，而是我们本就残缺的灵魂本身。干预得越多，消散得就越快。所以，小飞川你简直就是奇迹一样的存在呢。”
　　【亡魂来电】——“……你刚刚最后半句好像说了很可怕的话。*把人推开*是什么意思？”
　　“别在意，”飞川响抽出纸巾擦了擦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我之前不是说我已经报答过一位幽灵警官了吗？就是因为我被他救了一命啦。如果不是伊达警官推了我一把的话，我就被车撞死了。”
　　【亡魂来电】——“……哎？伊达警官？”
　　【通情达理】——这不是一个听到陌生同僚的名字时该有的反应。你可以确定这两人认识，且多半情谊不浅。
　　“你认识他，对吧？”飞川响不用等待他给出答案，将一周前的事情尽数娓娓道来。
　　脑海里的频段久久没有回应。
　　“你们是朋友？”飞川响说：“……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我不会要一直叫你‘松田阵平’吧？”
　　【亡魂来电】——“哈哈哈哈哈哈！”
　　一串爽朗、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夸张的笑声。幽灵丝滑地将刚才那股沉重感一扫而空。
　　【亡魂来电】——“哎呀呀，小飞川的推理能力真是越来越像你那个姓工藤的同学了。不过呢，那位伊达警官的事情，我确实稍微听说过一点啦。哪怕可能牺牲灵魂也要去救人，真是个符合他性格的、重情重义的好男人啊！”
　　【循循善诱】（极难：成功）——他毫不费力地发动了满级的社交防御机制。他用一种柔和却滑不留手的方式完美地回避了你的直球，并且顺手给你戴了顶高帽。
　　【亡魂来电】——“至于我的名字嘛……既然小阵平已经不在摩天轮上了，那我现在可是唯一的限定版‘松田警官’哦！好啦好啦，今天折腾了这么久，太阳都快下山了，入夜就要降温了，你这小身板小心再吹下去真的要感冒了，我们赶紧回去休息一下、下次再战吧，接线员大人？”
　　飞川响：“……”
　　行吧，他觉得对方更像一只段位极高的狐狸。想从这个幽灵嘴里套出名字来，他确实太嫩了一点。
　　但是，为什么幽灵会不肯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呢？
　　【逻辑思维】（简单：成功）——抛开那些插科打诨的伪装，一个警察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最底层的逻辑通常只有一个：为了保护。保护谁？当然是保护目前唯一能和他产生交集的你。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在许多古老的神秘学传说里，“真名”是最短的咒语，是连接生与死最坚固的锁链，也是言灵的束缚。他能模糊感知到干预现实的代价，自然也能察觉到因果的重量。一旦他把真正的名字交给你，你们之间的羁绊就会瞬间加深。
　　【内陆帝国】——你还能“通灵”多久呢？他宁愿当一个没有名字的背后灵，也不想成为你的催命符。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除此之外，你还能从那声轻笑里，品出另一层更深、更隐秘的悲哀。你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关于“松田阵平”的报纸复印件，突然明白了什么。
　　【？？？】——“死亡是一种无解的遗憾。”
　　“谁？”他轻声问：“谁在说话？”
　　很异常，既不像幽灵们一样带着轻微的电音，也不是系统提示的那种机械电子音。那就像是从一口干涸了数十年的枯井最深处传来的回音，抽离了所有鲜活的温度。
　　是米花町吗？好像也不是。
　　【亡魂来电】——“小飞川？”
　　【亡魂来电】——“你的脸色很差，是突然不舒服了吗？”
　　“没什么。”飞川响抬起手背贴住自己的脸颊：“可能是刚刚吹风又吃冰淇淋……我的错。”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地揭过了刚才的话题。
　　暮色四合。
　　飞川响蹬车抄近道，路过街心公园。现在正是每家每户吃晚饭的时间，公园里空无一人。
　　【亡魂来电】——“呜呜……”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飞川响猛地捏住刹车，单脚支地。
　　【亡魂来电】——“美咲……我的美咲去哪了……她明明说好放学后来这里滑滑梯的……天都黑了，她为什么还不出现？”
　　【亡魂来电】——“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我的孩子了……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我想去找她，可是……我怎么想不起来回家的路了？谁来帮帮我……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
　　【强身健体】——你很累。而且你刚才答应脑袋里的幽灵早点回去睡觉了。快蹬上踏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通情达理】——心脏有点痛吗？很可能是你无法无视这种绝望，就这么路过的话，晚上还真的睡得着吗？
　　“……这位太太？”飞川响问：“先别哭了。你能告诉我，你还记得自己和孩子姓什么吗？你生前……你和美咲，平时是住在这附近的街区吗？”
　　女人的哭声止住了。
　　【亡魂来电】——“我……我姓青木。对，我是青木。我和美咲就住在这附近……巷口、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院子的铁门是蓝色的……你、好心的孩子，你能帮我找找美咲吗？她是不是迷路了……”
　　青木，巷口的樱花树，蓝色铁门。飞川响记下线索：“我会帮您找找看孩子的。您是打算留在这里等我把消息或者孩子带过来，还是……跟着我一起走？不过我必须提前说明，我只个普通的高中生，我不保证我一定能找到她。”
　　【亡魂来电】——“……”
　　幽灵警官还在，因为技能加成并没有消失，看来他只是保持了沉默。但女人也没有回复。
　　【平心定气】——她在犹豫。她害怕离开这个和女儿约定好滑滑梯的公园，从此和孩子彻底错开；但她也极度害怕丢失你这根在这漫长岁月里、唯一能听见她声音的救命稻草。
　　【亡魂来电】——“我、我跟你一起吧。求求你，带我去找她。”
　　……
　　飞川响推开大门，厨房里飘出属于味噌汤的香气。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母亲回家了。
　　“响？你回来了啊。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
　　“我没事。”飞川响转移话题：“我脸色差是因为快要馋晕了。哇老妈你的晚饭简直香得惨绝人寰……哪位厨神做饭这么好吃，请快救救你可怜的儿子吧！”
　　“又贫嘴。”母亲愣了一下，似乎被他气笑：“饿了就赶紧去洗手，一天到晚就知道拿这些甜言蜜语糊弄我……”
　　“立刻去！”飞川响轻快地应了一声。
　　五分钟后，他坐在饭桌前，捧着汤碗：“妈，我们附近的街区有没有一户姓青木的人家？住在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院子是蓝色铁门的地方……”
　　母亲止住夹菜的动作：“我想想。隔壁街区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户符合条件的人家，不过那都是老住户了。你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来了？”
　　【故弄玄虚】（轻松：成功）——该我登场了！
　　“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听见几个买关东煮的客人在聊起这个。”飞川响眼也不眨地把话题带过去了。
　　次日，放学后。
　　青木家的地址距离那个街心公园并不远，只隔着一条街。
　　【亡魂来电】——“到了，这里是……我的家。”她的声音里有种近乡情怯的恐惧。
　　飞川响上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居家服、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态的年轻女人。
　　“你找谁？”女人警惕地上下打量着穿着帝丹高中校服的飞川响。
　　“打扰了。”飞川响露出一个纯良的、属于高中生的礼貌微笑，“请问，这里是青木家吗？我找青木美咲。”
　　女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更加戒备：“你找她什么事？”
　　【逻辑思维】——根据昨天女鬼的哭诉，美咲和她约定在公园玩滑滑梯，这意味着美咲绝对是个还在上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的孩子。考虑到时间流逝，可能小学毕业了？但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来找一个小女孩。
　　“是这样的。”飞川响脸不红心不跳：“我的朋友在街心公园附近捡到了一个儿童手环……当时有几个小学生在那边玩，我听见她们互相叫名字，好像有人叫青木美咲……我听说她住在这里，想问东西是不是她掉的。”
　　女人的腿边，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左右、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充满好奇地盯着门外的高中生。
　　这把稳了？
　　站在门内的年轻女人发出了一声冷笑。
　　她将腿边的小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看向飞川响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现在的推销员或者诈骗犯，连做背景调查都这么敷衍了吗？”
　　她说：“我才是青木美咲。”
　　飞川响懵了一下，与此同时，脑海里的女性幽灵发出了一声尖叫。那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甚至错过了女儿整个成长过程的绝望。
　　“唔——！”他抬手捂住耳朵。
　　【见微知著】（容易：失败）——剧痛让你忽略了女人眼底那种不正常的、因为长期处于高压恐慌下而催生出的被害妄想狂热。
　　他被青木美咲一把拉进了门里。

16  ☪ 即使天无雨
　　◎他管不了活人的事情。◎
　　【反应速度】（中等：失败）——亡魂的尖啸严重干扰了你的神经反射。你那睡眠质量差还缺乏锻炼的身体，在此刻出现了致命的迟钝。你根本没有注意到女人那藏在门后、一直隐匿在阴影里的右手。
　　“你们这些吸血鬼……还在骗我！你们就是想抓走我的女儿来要挟我！”
　　飞川响被她这么一拽，差点给青木家摆在玄关处的鞋柜行个大礼。
　　玄关昏暗的光线中，青木美咲将小女孩死死护在身后。她原本藏在门后的右手已经举了起来，赫然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刀尖因为女人手臂的剧烈颤抖，正指着高中生的喉咙。
　　【逻辑思维】（容易：成功）——稍微动点脑子就能发现她此刻逻辑里的致命漏洞。你身上穿着帝丹高中制服，怎么看都只是个脸色苍白、*手无缚鸡之力*的*未成年*学生。哪怕是米花町最丧心病狂的极道组织，也不可能雇佣一个高中生来上门暴力催债，或者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小孩吧？
　　“……”飞川响觉得他好像被阴阳了，还没有证据。但他能看出、长期的某种未知高压已经彻底摧毁了青木美咲的理智防线。她现在正处于严重的被害妄想之中，看谁都像来索命的恶鬼。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讲逻辑是行不通的。
　　而且比刀更要命的是他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左边是幽灵警官的警告。
　　【亡魂来电】——“小飞川！别乱动！千万不要激怒她，慢慢把双手举起来，让她看到你没有威胁！”
　　右边是青木太太的悲鸣。
　　【亡魂来电】——“美咲……我的美咲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在欺负她？为什么我的孩子要拿着刀发抖？为什么她的日子会过成这样啊——！”
　　要不趁乱喝了吧。飞川响的眼神有些涣散。他干脆两眼一闭晕死过去算了。
　　但他不能。
　　他按照“松田警官”的建议慢慢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手无寸铁。
　　“……妈妈。”一直躲在青木美咲身后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母亲居家服的下摆。她的声音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锚绳，将陷入疯狂边缘的女人往现实世界拽了一把。
　　青木美咲剧烈起伏的胸膛稍微平息了些，冷静下来后，她也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生都未必能打过自己。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依然充满戒备：“为什么要编造那种低劣的谎言来找我们？”
　　“抱歉，我不应该说谎。那个儿童手环的故事确实是我现编的。”飞川响举着双手坦白投降：“但我真的只是受人之托，来找一个叫‘青木美咲’的人。而且我保证，这件事情和钱或者任何你想得到的麻烦，都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青木美咲冷冷地看着他：“受谁之托？”
　　飞川响垂下眼睫，听着脑袋里女人的低声啜泣，再抬眼时认真道：“昨天傍晚，我在附近那个有滑梯的街心公园里，遇到了一个人。是她拜托我来找你的。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的孩子了，她怕你一个人会害怕，但她又忘记了回家的路……”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青木美咲打断了他，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在公园里遇到的人！”
　　“呃、好吧，我措辞不太严谨。是鬼。是青木太太。”飞川响没有退缩，迎着刀尖，平静地掷出了那枚重磅炸弹：“就是你的母亲。”
　　“……你找死吗？”青木美咲先是愣住，随后咬牙切齿地逼近了一步：“我母亲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意外去世了！你跑到别人家里来，拿一个死去了二十多年的人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你觉得很有趣吗？！”
　　“我没有必要跟你开这种玩笑，青木美咲女士。”飞川响的语气变得冷淡：“你看看我、费尽周折找到这里，刚刚被你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进门里，还被拿刀指着……请问我骗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得让她把刀放下。飞川响在脑海中对青木太太问道：请问你有什么能证明你是她母亲的回忆吗？
　　……好地狱。
　　【亡魂来电】——“抱歉，我想想……”
　　在青木美咲平复呼吸时，高中生再次开口。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年轻人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叙述道，“她很后悔没有给你买你喜欢的玩偶和发卡，不然你不会赌气不愿意回家。她找了你很久……河水太冷了。”
　　“……”青木美咲慢慢放下了刀，她微微低下头，鼻音浓重：“她……”
　　“妈妈……”小女孩怯生生地抱住了母亲的腿。
　　青木美咲蹲下身，用力抱住自己的女儿。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语不成句地哽咽着问道：“我、我妈妈她……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那个公园里等我吗？”
　　“我不知道。”飞川响诚实地回答：“我也是昨天晚上抄近道的时候才偶然遇见她的，我以前从来不走那条路。”
　　她的眼泪浸湿了女儿的衣领。而他脑海里的另一个母亲悲伤并不比她少。
　　【亡魂来电】——“别哭、美咲……别哭……妈妈从来没有怪你。”
　　过了一会儿，青木美咲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站起身：“对不起。”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理智已回笼，面露愧疚道：“我最近的精神状态很糟糕，误会了你，还用刀指着你……真的很抱歉。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进来喝杯茶吧。我想……多听一点关于她的事。”
　　飞川响没有拒绝，他知道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现在都需要一个缓冲的空间。他换了鞋，跟着青木美咲走进了略显凌乱的客厅。
　　青木美咲从冰箱里给他倒了杯麦茶，她双手绞在一起，低垂着眼睫轻声问：“她……有留什么话给我吗？她是在怪我当年不懂事吗？”
　　“没有，她从来没有怪过你。”飞川响边听脑海里的声音边回答：“青木太太的记忆，其实一直停留在你的童年阶段。自从你不去那个街心公园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关于你的消息。她不知道你长大了，不知道你结了婚，甚至不知道你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她担心你过得不幸福，她想知道‘美咲还好吗’。”
　　青木美咲再次颤抖了一下，她捂住嘴，似乎极力想把涌上喉咙的哽咽压下去。
　　【见微知著】（轻松：成功）——你环顾四周。茶几的角落里堆着几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催款单和医院的缴费通知；女人的头发很久没有打理过，居家服的袖口也有些磨损。虽然房子是自己的，但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捉襟见肘的窘迫。
　　【通情达理】（中等：成功）——结合她刚才在玄关处那种如临大敌的被害妄想，以及脱口而出的“吸血鬼”和“要挟”等字眼。很显然，这位早年丧母的女性，如今的生活并没有迎来童话般的结局，而是陷入了某种棘手的、甚至危及人身安全的绝境。
　　飞川响放下手里的茶杯，玻璃杯与木质桌面磕碰出一声轻响。
　　他管不了活人的事情。
　　但是，他还是没从沙发上起身。
　　当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紧绷到极点的时候，一个树洞能起到的作用还是很重要的。
　　那女孩爬上沙发，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一样，钻进了青木美咲的怀里。
　　青木美咲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惨淡笑容。
　　“请转告我母亲，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可爱的孩子。让她不用再惦记我，安心地去成佛吧。”
　　飞川响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青木美咲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青木太太现在就站在这里。抱歉、我不能当着她的面帮你说谎。如果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话，或者想诉的苦，你可以直接对着那里说。我会原封不动地把她的回应转达给你。”
　　青木美咲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明明对她而言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泪却在一瞬间决了堤。
　　“妈……妈妈？”
　　她试探性地、带着极度的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亡魂来电】——“我在……美咲，妈妈在这里。”
　　飞川响充当她的扬声器：“她说，她在这里。”
　　青木美咲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她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孩，像是在向阔别了二十多年的长辈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物，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妈……这是我的女儿。她叫遥，今年七岁了……跟、跟我小时候一样贪玩。”
　　“你走以后，我努力长大了……我也遇到了一个很好、很负责任的男人。我们结了婚，有了遥，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真的很平静……”
　　“可是、可是就在前段时间，他去送货的时候，那栋大楼里突然发生了连环爆炸……他被炸成了重伤，现在还躺在ICU里没有醒过来……”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好悲伤。你知道命运无常，你也未曾例外。被别人的苦难强行灌满整个胸腔的感觉，依然非常、非常不好受。你的胃部开始隐隐抽搐，仿佛吞下了一块带冰的铅。

17  ☪ 我亦留此地
　　◎——我一定会找到你。◎
　　“肇事的犯人好像死在里面了，据说案子情况很复杂。保险公司的理赔流程被卡住，说要等警方的最终结案报告才能放款……”青木美咲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里：“可是ICU每天的费用都是天文数字，医院的催款单一张接着一张。我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走投无路的疯狂与恐惧：“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去借那些不用审核的高利贷。他们说好只要撑过这几个月，等保险理赔下来我就能还清……可是利息滚得太快了，快到我根本看不懂那些数字。现在，他们每天都在砸门，甚至威胁我说……如果再不还钱，就要把遥带走抵债……”
　　【亡魂来电】——“小飞川。”
　　幽灵警官终于再次开口，还把暂居在同一频道上的青木太太吓了一跳。
　　【亡魂来电】——“地下钱庄的违规高利贷，在法律上那些超出法定利率的部分是完全不受保护的。那些人敢这么猖狂，就是吃准了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主妇不敢报警。”
　　【亡魂来电】——“而且，这起连环爆炸案既然牵扯到了无辜市民的重伤，警视厅那边不可能不管。不管是公安还是搜查一课，为了结案，肯定有负责与受害者家属对接的专员，甚至有犯罪受害者救济金可以申请。她现在是被高利贷吓破了胆，陷入了信息茧房。”
　　那么。飞川响想：也许我可以帮到她？
　　【亡魂来电】——“当然！告诉她，把那些催债的录音、恐吓信和高利贷合同都收集起来。然后找一个你信得过的、跟警察有交集的人，直接联系警视厅搜查四课。替我把这些话，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传达给她吧，接线员大人。”
　　在飞川响条理清晰的指导下，青木美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抹干眼泪开始翻箱倒柜。
　　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就收集齐了一沓高利贷合同、还有几段嚣张的电话催收录音。
　　虽然他已经在目暮警官和高木涉那里混了个脸熟，但飞川响还是打给工藤新一。
　　“高利贷？爆炸案受害者家属被恐吓？”电话那头的工藤新一听完简短的来龙去脉后，继续乐于助人：“交给我吧。你带她直接去警视厅本部，我给目暮警官打电话。”
　　事情的进展相当顺利。
　　只是因为青木美咲还在极度不安的状态，青木太太也没有成佛转世，飞川响就干脆请了半天假带着青木太太的幽灵陪她去警视厅交手续。对接专员顺利介入，压在青木美咲头顶的那片绝望的乌云，终于被彻底驱散了。
　　领到救济金的青木美咲拉着女儿的手，郑重其事地对着飞川响深深地鞠了一躬。
　　吓得飞川响连忙鞠了个九十一度的躬回过去。
　　“飞川君，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我母亲拜托你来，我可能真的已经带着遥做傻事了。”
　　“再见。”
　　【亡魂来电】——“谢谢你，好心的孩子。看到美咲能重新振作起来，我就放心了。我想……我终于能找到回家的路了。再见。”
　　“……不客气。”飞川响说：“回去的路上请注意安全。”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告别青木母女（双重意义）后，飞川响打了个哈欠。再睁眼时，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罐热可可。他转头对上工藤新一带着审视的眼神，接过可可罐：“谢谢你，工藤同学。”
　　“我已经全部知道了。飞川，你这家伙还真是不听劝啊。我不是才警告过你不要去‘通灵’吗？”
　　飞川响拉开拉环，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才。你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顺便跟青木女士稍微聊了聊。”工藤新一抛出答案。
　　“等一下。”飞川响满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我去洗手间才几分钟……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去洗脸的？”
　　工藤新一的嘴角得意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伸出食指在飞川响眼前晃了晃：“第一，你额前的刘海边缘还有没完全擦干的水汽，并且发丝的走向被水打乱了；第二，你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旁边的布料颜色，刚刚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小块，那是水滴落后尚未蒸发留下的痕迹。”
　　飞川响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恢复干燥的领口，无语地张了张嘴。
　　“第三，”工藤新一点点自己的鼻尖，“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洗手液的味道。”
　　“所以，我说得对吧？”
　　“……推理狂。”飞川响喝着工藤新一买的热可可吐槽道。
　　【钢筋铁骨】——醇厚而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迅速化作一股暖流席卷了全身。高浓度的糖分和可可脂完美地发挥了它们应有的作用，正在快速修补你上午消耗掉的精力和体力。
　　【从容自若】——不得不承认，这罐热可可确实让你好受多了。
　　看他脸色缓和下来，工藤新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未读简讯：“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一步。目暮警官那边还在等我，据说最近米花町出了个十分棘手的连环案件，警视厅现在正焦头烂额呢。”
　　“去吧去吧，大侦探，注意安全。”飞川响摆了摆手，目送着工藤新一带着他的隐藏发动机跑走了。
　　【逻辑思维】——就算十天半个月不去学校上课也完全没问题，老师拿他没辙，他照样能在期末考卷上拿高分。
　　【平心定气】——但你不行。你只是一个需要为了出勤率和学分稳扎稳打的普通高中生。你今天只跟班主任请了半天的假，下午回去上课是你的责任。
　　飞川响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因为上午办事的手续异常顺利，比预计的快了太多，他这半天的假期竟然也很绰绰有余。
　　去附近商场找地方吃个午餐好了。他把空掉的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
　　走进冷气充足的综合商场，飞川响顺着扶手电梯一路向上，前往楼上的餐饮区。在路过三楼转角处的一家大型连锁书店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书店旁边的附属展柜。他视线被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捕获了。那里摆放着几款最新到货的限量版模型，在顶部的聚光灯照射下，机甲的金属外壳与流线型的车身泛着冰冷而又迷人的光泽，精致得像是一件件昂贵的艺术品。
　　【亡魂来电】 —— “随着时间的推移啊……时代确实改变了。”
　　幽灵警官悠悠地说。
　　【亡魂来电】——“现在这些模型的涂装工艺简直无可挑剔，新材料的运用也让它们的质感越来越漂亮了……但是呢、为了追求这种完美的展示效果，那种需要你自己去打磨零件、去拼凑骨架、去发现设计师留下的隐藏机制的‘设计趣味性’，却减少了很多。总觉得少了点灵魂呢，你说是吧，小飞川？”
　　飞川响不好说，他有点缺乏共鸣。因为——
　　【博学多闻】 （中等：失败）—— 你的记忆库里关于“模型”的词条贫乏得可怜。唯一的一条记录，还是很久以前，父亲某次出差回来塞给你的一盒伴手礼。它甚至连最外层的塑封膜都没有被拆开，至今还静静地躺在你房间柜子的最深处落灰。
　　“抱歉啊，‘松田’警官，我对这方面了解并不多。”飞川响轻叹一声：“不过……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回去我们可以一起拼拼看。”
　　幽灵发出了轻快柔和的笑声。
　　飞川响最终走进一家家庭餐厅，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过这清净没能维持太久。
　　点完餐没多久，邻桌压低的讨论声就如同长了腿一样，直往他耳朵里钻。
　　【五感发达】 —— 你的听力精准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关键词。左边卡座的两个大学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了吗？米花町那个连环炸弹客……”“对对，网上的帖子说又出现了，简直是个疯子，连预告信都搞得花里胡哨的……”
　　【亡魂来电】——“……”
　　没等飞川响集中注意力去细听邻桌的八卦，餐厅墙上挂着的大屏幕电视突然切断了原本的搞笑综艺，伴随着急促的提示音、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这里是日卖电视台为您带来的突发报道。关于近日在米花町引起恐慌的连环炸弹案，就在一小时前，警方收到了犯人发出的最新预告信——一张写满复杂谜语的纸条。幸运的是，目前的危机已经解除……”
　　画面一切，切到了警视厅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外。工藤新一正站在一众警察中间。
　　新闻主播激动的声音继续传来：“……多亏了被誉为‘日本警察的救世主’的高中生名侦探工藤新一，他成功解密了纸条上的暗号，并在爆炸前几分钟准确找到了被安放炸弹的地点！十分遗憾的是，现场并未发现犯人的踪迹，嫌疑人目前仍在逃……”
　　屏幕里，无数闪光灯对着那位年轻的侦探闪烁。工藤新一面对着快要怼到脸上的麦克风开口说道：“不管是多么精密的机械，还是自作聪明的诡计，只要是人做出来的，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他的视线像是要直接穿透屏幕，刺向那个正躲在某处看电视的真凶：“这种把人命当成消遣的恶劣行径，根本不配被称为‘完美犯罪’。不管你藏在哪个角落，你的倒计时已经结束了。”
　　“——我一定会找到你。”

18  ☪ 我去你留
　　◎【见微知著】——工藤新一的血压升高了。◎
　　【逻辑思维】——经典的工藤式发言。正义凛然，狂妄自信，且极具挑衅意味。他成功用这番话安抚了公众，但也同时把那个躲在暗处的疯子的仇恨值，牢牢地拉到了自己的头上。
　　飞川响一直很敬佩工藤新一的胆量。
　　【亡魂来电】——“小飞川，能帮个忙吗？看看这家店里有没有今天的报纸，或者这几天的日报……最好是带有这几起连环爆炸案详细回顾的那种。”
　　幽灵警官忽然很严肃。
　　飞川响走到餐厅入口处的供客阅览架前，抽出了几份近期的《米花新闻》，重新坐回卡座里。他翻开版面，直接跳过娱乐和政治头条，找到了社会新闻版块里关于“米花町连环炸弹客”的追踪报道。
　　【逻辑思维】——你的目光迅速扫过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时间线、警方公布的部分预告信残片照片、以及关于□□残留成分的简略描述。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在你的大脑中迅速解构、重组。
　　【能工巧匠】（轻松：成功）——注意看这些炸弹的结构描述。第一次只是一团粗糙的□□和最基础的机械定时器；第二次，□□里加入了防拆卸的错综线路；而到了今天这次未遂的爆炸，新闻里隐晦地提到，警方排爆组在拆解时遇到了极大的阻碍，因为里面疑似加装了更加敏感的水平汞柱。
　　他蹙起眉头。他看报纸发现的这些信息，脑中的幽灵估计刚刚已经通过旁听邻桌对话推理出来了。这几起案件都是同一个人做的，仿佛在拿米花町当作自己的练习场。
　　预告信谜语的逻辑链越来越复杂。□□的结构也一次比一次精密。
　　这个炸弹犯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疯子。他每次出谜语、做炸弹的手法都越来越熟练……
　　“……他在成长。”飞川响喃喃道。
　　【同舟共济】——一个拥有极强反侦察意识、甚至还在不断迭代自己犯罪手法的炸弹客，就像一颗不断膨胀的毒瘤。
　　【亡魂来电】——“嗯，这家伙果然是个让人火大的混蛋啊。”
　　飞川响合上报纸，快速解决了午餐。
　　下午两点，帝丹高中。
　　飞川响踩着预备铃走进了二年B班的教室。出乎意料的是，他本以为会在警视厅或者案发现场待上一整天的工藤新一，竟然也在座位上。
　　课间。
　　“所以，大侦探怎么有空回学校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警视厅连轴转了。”飞川响见工藤新一以成功的【反应速度】躲开所有同学走到他桌前，收起笔记本。
　　“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了，鉴识科还在出报告。而且这家伙这次留下的线索断得很干净，暂时只能等他下一步动作。”工藤新一随口答道，突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也在便利店拆过炸弹啊。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专业知识的？不会又要说是哪个鬼魂在梦里教你的吧？”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你能听出他语气中隐藏的关心。对他来说，你所谓的“通灵”，不过是大脑在极度紧张下将收集到的碎片信息进行过载处理而产生的潜意识幻觉。
　　【通情达理】——不要再给自己下危险的心理暗示了。这才是工藤新一真正想说的。
　　“如果我说真的是鬼教我的呢？”
　　【见微知著】——工藤新一的血压升高了。
　　飞川响微笑着岔开了这个话题，问起他今天遭遇的案件。这下工藤新一顺了气，简单跟他聊了聊排爆组带回来的残骸，他得出的结论和幽灵警官无二：这个炸弹犯越来越难对付了，不早点抓到他，必成米花大患。
　　【亡魂来电】——“他绝对不仅知道怎么拆，还清楚该怎么亲手组装一台完美的水银炸弹。现在的日本高中生，课外拓展都这么硬核的吗？”
　　飞川响边点头微笑边在心里说：“万一他也是在神奈川上的手工课呢？”
　　【亡魂来电】——“……”
　　飞川响问：“既然工藤很懂行，要不要通过我和他聊聊？”
　　【亡魂来电】——“不。虽然我确信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幽灵……但你也是会累的，飞川响。”
　　“只是聊聊天而已，死不了人的。而且你看看现在的米花町，简直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我不指望每次都有名侦探来救场，我总得学点自保的手段。”他说：“也许我还能从你们的对话里学到点东西。”
　　但幽灵警官没有再说话了。
　　放学后。
　　玄关处整齐地摆放着两双大人的鞋子，客厅里传来了电视机播报晚间新闻的声音，还有厨房里隐约的切菜声。
　　【五感发达】 ——饭菜的香气，还有父亲常用的那种须后水味道。你常年在外出差的父亲居然在这个时间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你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这是一个对于这个家庭来说，稍显罕见的“全员到齐”的傍晚。
　　飞川响换好鞋走进客厅：“我回来了。”
　　父亲的脸还藏在报纸后：“哦，回来了。最近看你好像经常在外面待到挺晚才回家？以前都没看你经常出门玩，还以为你只喜欢待在房间里。”
　　脑海里那个沉寂了一下午的幽灵终于又冒泡了，带着他标志性的轻快语调，像个抓住了什么把柄的损友。
　　【亡魂来电】——“哎呀？原来小飞川以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吗？”
　　飞川响面不改色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反驳道：“我只是没那么热衷于到处交朋友而已，待在家里看漫画有什么不好？”
　　母亲接过话茬：“说起来，响，之前你出院的时候，本来大家说好要一起去吃顿大餐庆祝一下的……结果我临时被派去出差，你爸也忙着加班，竟然就这么给忘了。”
　　“都过去一个月了，没必要了吧。”飞川响说：“等以后有空的时候再说嘛。”
　　这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就算是他也一样，最近的话还是算了吧。
　　晚餐过后，帮忙刷掉盘子，他回到卧室。
　　“‘松田’警官。”
　　“嗯哼？怎么了，小飞川？”脑海里的幽灵很快回应了，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放松的悠哉。
　　“你会觉得……我办事很拖拉吗？”他问得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从我答应帮你找到……松田阵平的灵魂开始，都过去这么久了，可我好像一直都在忙着自己遇到的各种麻烦事，进度几乎是零。”
　　【通情达理】——你知道这个幽灵一直在你的脑子里无条件地帮着你。无论是分析线索、提供拆弹建议，还是像个操心的长辈一样劝你不要过度透支精力。但他自己最大的心愿，你却迟迟没有兑现。
　　【亡魂来电】——*轻笑，那种真正成熟的、见过生死的大人，在面对晚辈的烦恼时，发出的宽容而温柔的笑*
　　【亡魂来电】——“可是、小飞川，你只是个还在上高中的小鬼啊。每天还要应付考试，解决路遇鬼魂的麻烦，保证自己全须全尾地活着……这已经很辛苦了吧？”
　　【亡魂来电】——“对于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来说，‘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我不着急。能有个人像现在这样陪我聊聊天，听我发发牢骚，我已经觉得很高兴了哦。”
　　“……谢谢。”
　　【亡魂来电】——“不过说起来，你书架上最边上那套漫画……已经出到一百多卷了？！”
　　飞川响虽然怀疑他是在刻意转移这种有些煽情的气氛，但还是答道：“是啊。这可是国民级连载，现在还在更新呢。”
　　【亡魂来电】——“什么，我都已经死了七年了，连载居然还没完结吗……居然连小阵平也没能替我看到大结局吗……”
　　飞川响：“……”
　　飞川响：“我、呃、可以烧给你们，你们可以跟我一起看啊！周末我也该去书店买新的漫画了。”
　　【亡魂来电】——“……哈哈、我开玩笑的，小飞川！不过、你还真是个让人没法拒绝的好孩子啊。”
　　周六上午。
　　飞川响坐在开往商圈的地铁上，车厢里回荡着铁轨摩擦的规律轰鸣声。因为是休息日，车厢里的人不算少。
　　【五感发达】（中等：成功）——你的右耳捕捉到了细微但密集的电子提示音。那是新闻资讯连续推送特别报道短信的声音。
　　飞川响睁开眼，转头看向坐在自己邻座的那个中年西装男。屏幕上刺眼的红色加粗标题直接撞进了飞川响的视野：
　　《突发！连环炸弹客再现！警视厅收到第一封死亡预告函！》
　　飞川响的脊背瞬间挺直了。
　　“……根据本台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犯人于今早向警视厅发送了第一封充满挑衅意味的谜语预告函。但就在短短十五分钟内，高中生名侦探工藤新一已经成功将其破解！”

19  ☪ 四个秋
　　◎【天人感应】：竖起脖颈汗毛。倾听城市之音。◎
　　「猎犬们，欢迎来到我的游乐场。」
　　「钢铁的长针刺破苍穹，隐形的波纹在云端编织巨网。」
　　「我把第一枚心跳，藏在了这座城市呼吸最急促的咽喉。」
　　「去寻找距离太阳最近的金属肋骨吧，」
　　「那里的风速，最适合点燃这第一场狂欢的劫火。」
　　这是第一封预告函的内容，工藤新一已经破解出第一颗炸弹藏匿的地点就在东都铁塔。
　　飞川响：“……”炸弹犯有中二病就去治！
　　新闻还在不断滚动更新：“……目前，警视厅□□处理班已经火速抵达东都铁塔，正在对第一颗炸弹进行紧急拆除！但是，就在拆弹现场，警方又发现了犯人留下的第二封预告函！”
　　“天哪……”邻座的男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新闻页面的最顶端跳出一条刚刚刷新的红色快讯：
　　【最新动态：名侦探工藤新一再次神速破译第二封预告！炸弹地点疑似米花町某小学！警视厅已紧急抽调第二支排爆小队前往支援！】
　　【亡魂来电】——“……真是个疯子。”
　　“嗯？”飞川在脑中回复。
　　【亡魂来电】——“这个犯人是在故意消耗警力，他通过连环套的方式逼迫警视厅不得不将本就人手紧缺的排爆班强行拆分成两队甚至多队，分别前往不同的地点。甚至你同学的解谜速度也被他利用了……正中他的下怀。”
　　【见微知著】（中等：成功）——你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米花町的地图。东都铁塔和米花小学，这两个地点之间的距离和交通状况……一旦拆弹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另一队根本来不及赶过去支援。你脑中的幽灵说得对。
　　这不仅是智力游戏，还是一场残忍的资源消耗战。
　　“……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
　　伴随着列车广播，飞川响快步走出了地铁车厢。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出站，去对面的大型连锁书店买几本刚发售的漫画单行本。
　　刚走到换乘大厅的中央，他抬头看见那块平时用来播放除臭剂和汽水广告的巨型电子屏幕，此刻已经被日卖电视台的紧急插播信号全面接管。
　　女频新闻主播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亢奋而微微发抖，回荡在整个地铁站大厅：
　　“……正如大家所见，犯人留下了极其恶劣的挑衅！信中提到了‘巨大的银色车轮’、‘透明棺材’，以及……‘看看这一次，还有没有人愿意以命相搏最后的谜底’！”
　　【亡魂来电】——*死一般的寂静*
　　【同舟共济】（轻松：成功） ——屁！*米花町粗口**东京俚语*你对这个字里行间透着恶臭的犯人生出了不可饶恕的怒火。
　　屏幕里主播接下来的话让这股怒火瞬间化为彻骨的寒意：“观众朋友们！由于警视厅的排爆队伍已经被彻底拖在东都铁塔和米花小学，目前已经调不出任何专业的拆弹人员前往杯户摩天轮了！但是——奇迹出现了！”
　　镜头猛地切到了杯户购物广场。摩天轮下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而镜头中央，那个穿着帝丹高中校服的单薄身影，正独自一人，毫不犹豫地跨进了那间宛如诅咒般的72号座舱。
　　“是工藤新一！这位被誉为日本警察救世主的高中生侦探，在没有排爆专家的绝境下，为了阻止悲剧的重演，他选择亲自进入了安置着炸弹的摩天轮座舱！”
　　主播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而飞川响周围的地铁站人群，也随之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赞叹。
　　“天哪，太帅了吧！”
　　“不愧是工藤君啊！有他在肯定没问题的！”
　　“简直就像电影主角一样！”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你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被屏幕蓝光照亮的、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面孔。他们攥着手机，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们正在享受一场名为“英雄拯救世界”的免费好莱坞大片，享受着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飞川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群人，包括那个在直播里煽风点火的媒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过，万一工藤新一失败了该怎么办吗？再怎么天才、推理能力无人能及，又或者他是个侦探……拜托、工藤新一也只是个高中生而已啊？那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和风险吗？
　　镜头正拉远，那个标着“72”数字的座舱门已经被重重关上。随着巨大的机械齿轮咬合声，那个承载着炸弹与少年的“透明棺材”，开始不可逆转地向着半空中缓缓上升。
　　手机在震动。
　　来电显示是工藤新一。
　　“……”飞川响按下接听键，“工藤？”
　　“是我。听着，飞川，我现在时间不多。”
　　电话那头传来了工藤新一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着摩天轮金属轿厢在高空风中轻微的嘎吱声。他的语速极快，呼吸有些粗重，但咬字依然清晰冷静。
　　“我找到那颗炸弹了，但是情况比想象的糟。水银汞柱的敏感度被调到了最大，而且定时器被锁死了。不管是摩天轮停止转动，还是我试图强行拆除外壳，这东西都会立刻引爆。”
　　【亡魂来电】——*米花町粗口**简短有力的神奈川方言**警视厅问候语*
　　“还有一件事。”工藤新一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在这里找到了最后半封预告函。是一张被撕毁的残卷。犯人在上面说，他把第四颗炸弹，藏在了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地方。”
　　「太精彩了！掌声送给不屈的警官先生们！」
　　「但是，剧目的高潮总是伴随着牺牲。」
　　「这是最后一份礼物，它不在地上，不在天上，」
　　「它藏在人类无法企及之处——」
　　「别白费力气了，名侦探。」
　　「除非你能令死者复生，去亲口问问那些被我送进地狱的幽灵，」
　　「不然，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猜到它在哪里。」
　　「放弃吧，或者——」
　　「就乖乖坐在那里，」
　　「等到倒数第三秒的时候，我会大发慈悲地在屏幕上，向你们施舍这最后半句真理。」
　　飞川响：“……”有中二病就去治！！米花町不需要谜语人！！！
　　“我已经解开了前面所有的谜语，心中对这第四个地点有了一个猜测。”工藤新一的声音里竟然是罕见的苦涩：“但是我现在的试错成本是零。犯人绝对在监听警方的通讯频道，或者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里。如果我现在打电话给目暮警官去验证我的猜测，一旦猜错，或者引起犯人的警觉，他很可能会直接提前引爆所有东西。”
　　电话两端陷入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见彼此微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我一直没有相信过你说的通灵，也警告过你不要再用……”
　　工藤新一再次开口了。这个永远坚信科学和逻辑、将一切超自然现象视为无稽之谈的少年侦探，此刻在生死存亡的半空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向你迷信一次吗，响？”
　　“我会尽力的。”飞川响说：“你先专心拆面前的那个炸弹吧。”
　　挂断电话，他尝试努力。
　　【逻辑思维】（极难：失败）——那一线之差的灵光没能闪现。东都铁塔、米花小学、杯户摩天轮……第四个点应该构成一个某种几何闭环，或者是某种符号？不，线索断了，预告函的残缺部分带走了关键的逻辑基石。
　　【见微知著】（极难：失败）——该死，太模糊了。人类无法企及之处……那是指物理高度？还是心理阴影？
　　【博学多闻】（极难：失败）——你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从米花町的历史、建筑志甚至怪谈中寻找那个“无法企及之处”。但由于你平时只是个看漫画的宅男，你的数据库里除了动漫分镜就是便利店打折信息。它尴尬地沉默了，吐不出半个有用的词条。
　　【平心定气 】（容易：成功）——你的指尖在颤抖，呼吸变得短促。冷静点。如果你现在崩溃，摩天轮上的那个侦探就真的成了自掘坟墓的英雄。
　　【？？？】——你现在只有1个自由技能点。那是你最后的筹码。你可以把它投进【逻辑思维】去强行重掷，或者……
　　他浏览着技能树的词条。
　　【天人感应】：竖起脖颈汗毛。倾听城市之音。
　　温度下降之时，天人感应随之降临，你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能力因此变得更加敏锐。它能让你听到城市本身，让你全身心融入到它的街道之中。这是一项超自然能力; 古老的恶行会在当前再度上演，整座城市经历的每一幕都会呈现在你面前。但究竟是谁在对你诉说?
　　倾听城市者，注定无视他人。
　　但如果你听不到的话，你还怎么拯救这座城市呢？
　　飞川响深吸一口气，他的【天人感应】初始值为1，【临终指定接线员】内化后加成2，目前总值为3。
　　【天人感应】3→4
　　世界不再是三维的。
　　【天人感应】（极难：成功）——“……”
　　【米花町】——“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20  ☪ 流萤断续光
　　◎【系统提示】：你终结了一场跨越七年的谢幕。◎
　　整座城市——所有的红绿灯、所有的电线杆、所有的钢筋混凝土——都在这一刻向飞川响倾斜。
　　【天人感应】——它对人类的苦难并不感到悲伤。它的意识扫过你的大脑，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指拨弄着你的脑浆。不是作为一个坐标，而是一种……*气味*。
　　【亡魂来电】——“停下！小飞川、现在立刻——”
　　不够。还不够清晰。
　　他像一个溺水者试图抓紧水面上漂浮的泡沫，为了抓住那模糊的方向感……
　　【天人感应】——追加检定。
　　【天人感应】（极难：成功）——现在，你终于看到了“她”。
　　飞川响跑出出站口，打了辆出租车，一个成功的【循循善诱】检定让司机勇闯交通规则。
　　【亡魂来电】——“你、……会……迷路……飞川——飞川响！”
　　【天人感应】——她的母性是最黏稠的羊水、她用钢筋与混凝土的子宫包裹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在她的感知中，没有任何道德的枷锁。她允许罪犯在这里挥舞屠刀，允许侦探在这里解开谜题，允许炸弹客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焦黑的吻痕。
　　【天人感应】——警察和罪犯，都是她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着。
　　【天人感应】——她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子宫里厮杀，就像看着一群顽皮的幼崽互相撕咬。无论他们在走廊里互殴，还是在摩天轮上对峙，对她而言，都不过是孩子们在摇篮里的一场吵闹。
　　是的，方向越来越明确了，东京，吉冈三片目，浅井别墅区……公寓。
　　【天人感应】——她允许杀戮发生，正如她允许阳光照耀。
　　他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向那个无限的、慈爱的深渊坠落。
　　但是、还有那么一线距离，他想要更具体的坐标，更精确的位置。他知道那个犯人可能正盯着这里，他不能大张旗鼓地让工藤新一报警疏散。
　　可以【孤注一掷】吗？
　　【天人感应】——全知全能……你要亲吻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原子吗？
　　他将攥在掌心的纸币揉成一团丢到前座，跑下车、跑进公寓大厅。
　　一股坚韧得近乎蛮横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后颈似的，将他从坠落的边缘硬生生提了回来。
　　【亡魂来电】——“清醒一点！飞川响！”
　　“哈、哈……”他大口呼吸着，落回现世。
　　【亡魂来电】——“这样下去，哪怕你找到炸弹也无法拆除它了。工藤新一之所以拜托你，就是因为你是最后的底牌。听着，现在能在不引起犯人注意的情况下、去拆掉那颗炸弹的人，只有你，不是吗？”
　　飞川响抹了一把鼻尖渗出的鲜血，眼神逐渐从迷乱重归清醒：“……抱歉，我、经验不足，刚刚有些太沉迷那种什么都知道的感觉了。”
　　就好像你是这座城市最钟爱的孩子，甚至可以主宰其中鲜血的流向。那种全知全能的虚错感太迷惑人心，稍一不留神，就会在泥沼中弥足深陷，彻底丢掉身为人的锚点。
　　【通情达理】——他没生你的气。
　　【亡魂来电】——“别道歉了，你是活人，被诱惑很正常。事情很可能跟我想的一样……你想要的坐标就在二十层南侧走廊的尽头，那个消防栓背后。”
　　【亡魂来电】——“因为那里是我的‘终点’。”
　　【亡魂来电】——“也将是你反击的起点。”
　　等飞川响来到20层，场景却令人意外。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箱竟然是半开着的。玻璃面板没有碎裂，而是被某种力量极其精准地撬开了。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那个复杂的、闪烁着红色倒计时光芒的铁疙瘩，正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个犯人既然想玩弄警察，怎么会把炸弹提前暴露出来？难道已经有人发现并尝试拆除了？
　　飞川响走到炸弹面前。
　　【能工巧匠】（极难：成功）——你的目光落在排布交错的电线上。这颗炸弹的复杂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它不仅继承了水银汞柱，还并联了三组互为诱饵的触发回路，任何一根线的受力改变都可能引发多米诺骨牌式的起爆。
　　飞川响突然很后悔他没有准备一套拆弹工具，他这次带来的剪刀还是路上在便利店买的。不会之后他要得到一个思想叫【便利店剪刀战神】吧。
　　【亡魂来电】——“还真有一点棘手。小飞川，左侧那根蓝色的副线是虚接的……”
　　滋滋——
　　【亡魂来电】——“别听他的。”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亡魂来电】——“左侧那根是并联了光敏电阻的干扰项。你要做的是直接剪断背面那根被涂成灰色的主干引线，那是唯一的泄压回路。啧，三年过去，现在犯人们的品味还是这么烂。”
　　【亡魂来电】——“……小阵平？！”
　　【系统提示】：因已内化【临终指定接线员】并接入【亡魂来电】，您的【临时增幅面板】已刷新。
　　【能工巧匠】8 → MAX（+5）——现在、你甚至能感受到螺丝钉旋转的每一个细微阻力。在你眼里，这个复杂的炸弹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积木，你不仅想拆掉它，还产生了“我可以把它改装成更可怕玩意儿”的疯狂念头。
　　【反应速度】2 → 6（+4）——整个世界慢了下来。他曾经在三秒钟内夺回一种生机，而他的临场反应现在属于你了。即便炸弹客在最后一秒留下陷阱，你也有足够的时间在微秒级的时间差里切断那根正确的导线。
　　【从容自若】2 → 6（+4）——这是一种近乎狂妄的冷静。哪怕水银球已经贴在玻璃管边缘，你也只会想：“就这？”与你连线的幽灵有着蔑视死神的傲气。
　　【内陆帝国】3 → 8（+5）——所有的零件都在对你说话。不需要看说明书，不需要理会原理，你直接听到了炸弹内部金属簧片由于应力产生的声音。这是一种近乎野兽、没有被社会驯化过的直觉能力。
　　【亡魂来电】——“既然能听见我的声音就别继续发呆了，叙旧的话等会再说。”
　　【亡魂来电】——“嗯、我知道。飞川，这个炸弹的结构比我预想得还要精细……由我们来分析和下判断吧，你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成为我们的‘手’。”
　　“好的。”飞川响说：“请多指教。”
　　【能工巧匠】（极难：大成功）——视线中的乱线不再是阻碍。你甚至不需要思考，指尖便能在那堆缠绕的铜芯中精确地挑出最关键的那一环。外壳被顺滑地剥离。
　　【眼明手巧】（中等：成功）——这把剪刀在此时的你手中比手术刀还要精准。
　　【亡魂来电】——“很漂亮。”
　　【亡魂来电】——“继续下移。”
　　【亡魂来电】——“是那个绿色的绕组——”
　　【亡魂来电】——“——没错！”
　　拆除的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飞川响在两个幽灵左右开弓的指导下高歌猛进。这个炸弹在狂飙的技能数值面前脆弱无比。
　　炸弹犯估计也没想过这里有人会开挂。
　　然而，当最后一层屏蔽金属片被掀开，露出最核心的两根导线时，原本顺畅的指挥链突然断裂了。
　　那是一黑一白两根紧紧绞合在一起的线，它们穿过水银汞柱的底座，没入一个密封的深色盒子中。
　　两根线的材质与粗细都完全一致。
　　【亡魂来电】——“等下。”松田阵平说：“这不对劲。这两根线的应力反馈是一模一样的。黑色的那根应该是并联的假线……”
　　【亡魂来电】——“我有不同的看法，看焊点的状况，白色那根才是被刻意伪装过的死路。”另一位语气总是温和、先来的“松田”警官则说道，“也许犯人决定反其道而行……”
　　脑海里的两个声音一同沉默了。
　　【通情达理】——你感受到了来自他们二人的无声的焦躁，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希望不要把这种情绪传达给你，但你是一个会随机在案发现场*绑架灵魂*的接线员。
　　“我听谁的？”大概是【平心定气】的检定过于成功，飞川响听见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亡魂来电】——“……”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
　　【亡魂来电】——“……响，对不起，我们无法给你统一的答案。”
　　“那就听我的。”飞川响说。
　　【逻辑思维】（打断）——停下。别去推导了。
　　【能工巧匠】（打断）——别去分析结构了。
　　【标新立异】（极难：成功）——没错，就是这样。如果从技术和推理的角度无法赢过你的话……
　　【故弄玄虚】（极难：成功）——那么*演绎*呢？
　　【故弄玄虚】——“我赌、你不敢这么选。”
　　他选择了最原始、最狂妄、也最符合他此刻这种“疯子”状态的做法。
　　高中生张开剪刀的刃口，同时衔住了那一黑一白两根紧紧缠绕的命运之线。
　　【亡魂来电】——“你要干嘛？！”
　　【亡魂来电】——“响！同时剪开的话电压——”
　　咔嚓。
　　“00:04”
　　“00:03”
　　数字定格了。
　　【系统提示】：你终结了一场跨越七年的谢幕。
　　【你获得了2技能点数。】

21  ☪ 一明一灭一尺间
　　◎*清晰的磨牙声*◎
　　【亡魂来电】——“哈……真是个乱来的小鬼。现在的高中生疯劲儿一点不比当年的我们少。”
　　【亡魂来电】——“……啊。”另一个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缺氧的深海中浮出水面，“他做到了。非常好、非常棒，小飞川。”
　　【亡魂来电】——“嗯，做得不错。虽然放在警校你估计会被罚写检讨……但作为今天的观众，我得说、刚才剪得漂亮。”
　　他还没来得及平复狂跳的心脏，口袋里的手机就再次突兀地剧烈震动起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但飞川响还是成功在第一时间抓住了手机。屏幕上，“工藤新一”四个字正在疯狂闪烁。
　　“飞川、是我，你那边怎么样了！”工藤新一语速极快：“我看见答案了、根据我之前推导出的暗号逻辑，结合那半句残缺的信息，我敢肯定第四个炸弹就藏在浅井别墅区公寓楼的20层！那是七年前萩原警官殉职的地方，那家伙想在那里完成复仇的轮回……”
　　“工藤。”飞川响打断他：“我拆掉了。”
　　“……啊。”
　　“刚才手头有点忙，没空给你回电话。”飞川响用头和一侧肩膀夹住手机，看着眼前已经熄火的机器轻声回道：“犯人的逻辑很阴险。他算准了你会为了看清最后三秒的信息而选择留在摩天轮里。就算你真的在那三秒里拿到了坐标并同步给警方，这定时炸弹也来不及拆除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一声长长的、紧绷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吗。‘人类无法企及之处’，指的是时间上的绝路啊。”工藤新一说：“看来找你是真的很明智。如果你不在那里，今天大概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行了，别在那儿感慨了，大侦探。”飞川响坐在地上：“赶快通知警方派人过来处理残骸吧。这里就交给你收尾了。”
　　【平心定气】——你的心率正在从疯狂的过载状态缓慢回落。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你的指尖都在微微打颤。
　　飞川响坐正了一点，空出脑子来跟幽灵说话：“谢谢松田警官和‘松田’警官。”
　　【亡魂来电】——“……怎么回事？”
　　【亡魂来电】——“呃、那个，小阵平，你听我解释……”
　　飞川响用指节蹭着眼睛：“唉、这位警官一直跟我说他就叫松田阵平呢……”
　　【亡魂来电】——*清晰的磨牙声*
　　【亡魂来电】——“小阵平你冷静点！我可以解释！这都是有原因的！”
　　飞川响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也算是报复够了幽灵警官之前不肯告诉自己真名的事情：“最开始他帮了我一个大忙、可以说和今天一样，救了我一命，我说要供奉他、帮他成佛，结果他坚决不肯收，非说如果我要供奉，就供奉给一个叫‘松田阵平’的人，就当这是他的名字好了。”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松田警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亡魂来电】——“……笨蛋萩搞得好像我很急着投胎一样。”
　　飞川响：“……”哥，傲娇应该是退环境了吧，不要这样！
　　【亡魂来电】——“嘿嘿，因为我总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早得到休息……”
　　停。不要继续在我的频道上散发幼驯染之爱了！飞川响接过话题：“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既然这位说话不太客气的才是真正的松田警官，那您的名字是？”
　　【亡魂来电】——“正式介绍一下吧，免得某人待会儿又要找我打架。”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清晰。
　　【亡魂来电】——“我的名字是萩原研二，生前在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处理班工作。抱歉、小飞川，之前骗了你很久，但现在开始，请多指教咯。”
　　飞川响回道：“请多指教。”
　　警方和工藤新一一起来的。工藤新一看他没事就松了一口气：“抱歉，不该把你也卷进来的。”转而又说改天要请飞川响吃饭，说到一半，他递出了一张湿纸巾。
　　飞川响接过湿纸巾，顺着工藤新一的目光注意到了自己的……鼻子。他摸了摸、哦，【天人感应】连续检定的次数太多了，当时他流了鼻血，其实已经差不多擦干净了。他连忙开始抹掉，确保这次干干净净。
　　“不会有下次了。”工藤新一叹息着说道：“这次是因为……”
　　“我没事，真的。”飞川响湿纸巾还捂在自己的鼻子上：“我都明白，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只是跑急了。”
　　一旁的目暮警官检查完现场情况后则很亢奋。飞川响非常想问怎么什么都是目暮警官来解决，还是说目暮警官其实是专业负责对接工藤新一相关事件的？
　　“真是太了不起了！飞川同学！这次多亏了你。我们要给你准备最高规格的表彰，楼下日卖电视台的记者也想采访一下——”
　　飞川响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前伸：“别、千万别。要是让我爸妈知道我乱跑、我就完蛋了！”
　　“……哈，哈哈，没想到飞川同学的家教这么严格啊。”
　　【争强好胜】——是工藤新一家的宵禁太宽松才对吧。
　　侦探三言两语把目暮警官的提议给敷衍了过去。告别了还要留下来做笔录的工藤和警方，飞川响趁乱溜出了浅井公寓。夜晚的米花町凉风习习，吹散了他身上的味道。
　　【逻辑思维】（容易：成功）——你突然僵在了原地。你意识到自己今天旷课下地铁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去书店。
　　“啊……完蛋，忘记买新出的漫画了。”
　　【亡魂来电】——“哎呀，这也没办法嘛，毕竟刚才可是拯救了世界的一战哦。”
　　【亡魂来电】——“我果然还是没办法理解现在的高中生。”
　　飞川响听了一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小剧场回家。
　　这两人原来是幼驯染，七年前，萩原研二殉职后，灵魂直接刷新在了他的死亡地点（也就是今天那栋浅井公寓的20层）。之后他就一直在满世界游荡，试图寻找还活着的松田阵平，并在游荡的途中模糊地得知了好友后来也殉职的噩耗。
　　而松田阵平三年前殉职后同样变成了幽灵，但他死后便直接跑去了萩原研二当年的殉职地蹲守。
　　松田阵平以为对方会像个传统的地缚灵一样乖乖待在原地，结果忘记了萩原研二和他一样主观能动性超强。
　　一个在世间四处游荡寻找对方，一个在旧地默默蹲守对方。
　　两人、不，两个幽灵就这样错过了三年。直到飞川响的介入，这两条平行线终于交汇。
　　飞川响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听着脑海里两人为了“谁叫你当年没有在原地等”而幼稚地拌嘴，嘴角忍不住上扬。
　　【亡魂来电】——“小飞川，很好笑吗！萩的心都快碎了！三年耶！”
　　飞川响：“我确实想到高兴的事情，不过，不是这个。”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童话故事书，叫《幻想朋友》。”
　　“大家看完这个故事，都觉得主人公很可怜，因为他的朋友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他一定是因为没有朋友才幻想出来这么一个朋友，但是、我却觉得他很幸福……因为，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看见他的朋友。别人不会看见，别人也夺不走——”
　　他恍然惊觉，忙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们。这意味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失去了坐标。
　　他不应当在他们面前讲这种话的。
　　【亡魂来电】——“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不应该这样讲……也不该这么想。”飞川响说：“居然觉得朋友不被别人看见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真的抱歉。”
　　【亡魂来电】——“想太多了吧，笨蛋小鬼。”
　　【亡魂来电】——“我要是不乐意待在这儿，你也根本拦不住我。能被你看见总比对着一面墙要好得多。”
　　【亡魂来电】——“就是说啊，小飞川。人类有点私心是很正常的，更何况你还是个小孩子呢。能成为你专属的‘幻想朋友’，我和小阵平可是觉得相当荣幸哦。”
　　【同舟共济】（轻松：成功）——你感受到了。在那看似随意的调侃与温和的宽慰下，属于成年人的、宽厚而包容的意志轻轻包裹住了你瑟缩的神经。他们是见惯了生死和人性幽暗的警察——他们根本没生气！笨蛋！
　　“……谢谢。”
　　今晚也是父母在家的日子。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啊，去书店绕了一圈，耽误了一点时间。”他随口扯了个谎，赶在父母开启新一轮“学习进度盘问”前，一溜烟窜上了楼，“我先回房间了！”
　　关上卧室的门，飞川响转头对空气问道：“说起来，既然现在炸弹拆了，你们两个也重逢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去成佛吗？”
　　【亡魂来电】——“你以为成佛那么容易、跟小学生春游一样说走就走。”
　　【亡魂来电】——“而且我们在此世多少还有些留恋呢。我和小阵平商量过了，我们打算先回一趟老家那边。毕竟，我还有家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总得回去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同舟共济】——虽然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离别，但才刚建立起羁绊就要说再见，难免让人有些失落。
　　“这样啊……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亡魂来电】——“不过在那之前——”
　　萩原研二的声音轻快地打断了他那还没来得及发酵的伤感。
　　【亡魂来电】——“我可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我之前答应过，要陪你把那个模型拼完的，对吧？等完成后我们再出发也不迟，而且、小阵平拼模型的思路超棒的！”
　　【亡魂来电】——“……”
　　【亡魂来电】——“图纸在哪里？”

22  ☪ 寂寞何以堪
　　◎啊哈！这才是生活！◎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系统提示】：请选择您希望让飞川响获得哪一种思想。
　　【幻想朋友限期合租】：在那个童话的最后，当小男孩长大，幻想朋友就会消失。你隐秘地幸福也忍不住自责，但他们轻笑着原谅了你，并告诉你：他们终究是要走的。你需要学习接受一种注定会失去的陪伴。既然离别是必然的倒计时，那么在此期间，每一次并肩作战都是你生命中绝版且昂贵的限定记忆。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珍惜这不可见的重量。
　　【加成】：内化完成后，【同舟共济】与【通情达理】获得永久加成。你与幽灵的同步率达到全新高度，甚至能在日常中无意识地借用他们生前的小习惯。
　　【代价】：【平心定气】与现实中的【见微知著】永久受损。你太沉迷于“内部网络”的舒适区，开始下意识忽略现实里活人的搭话，在别人眼里，你变得更加孤僻和神经质了。
　　【嗨！米花町摇滚底噪！嗨！】：你发现了米花町的秘密：它是一个没有道德观的、冰冷而混沌的庞然大物。更可怕的是，它现在记住你的气味了。现在，你耳边永远播放着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重金属摇滚。红绿灯的切换是鼓点，下水道的老鼠是贝斯，而那些正在发酵的犯罪意图就是主唱嘶哑的喉音。你不再只是踩在它的街道上，你成了这台巨大音响上的一个共振器。嗨起来吧，男孩！这可是全天候无休的死亡派对！
　　【加成】：内化完成后，【天人感应】上限将突破阈值并获得永久加成。既然已经接受了自己是消耗品的事实，那种对疼痛和精神过载的恐惧就再也无法击垮你了，你习惯自己的高压状态。
　　【代价】：【逻辑思维】与【平心定气】永久受损。物理学是公平的。高强度的通灵确实在摧毁你的健康，你的身体变得更容易疲惫，动作也开始迟缓。你偶尔会出现轻度的幻听、流鼻血，名侦探（工藤新一）看到你时会越发觉得你命不久矣——他是正确的。
　　【属于你的红蓝剪刀】：剪黑的？剪白的？去他的逻辑博弈和心理侧写。当名侦探在半空中苦苦解谜时，你选择了一把扼断命运的咽喉、哪怕它有两根喉管。你体会到了一种无需讲理的狂妄美学：只要把提出问题的人（或者炸弹核心）解决掉，谜题就不存在了。两位顶尖排爆警察的直觉在你体内发酵，让你对这些所谓的“精密机械”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敬畏之心。
　　【加成】：内化完成后，【能工巧匠】与【反应速度】大幅提升。对机械、电路和物理陷阱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破坏欲。面对复杂谜题或紧锁的大门时，将永远为你保留一个“暴力拆解”的专属选项。
　　【代价】：【循循善诱】降低。你变得不那么有耐心去跟犯人或谜语人绕圈子了。能动手解决的物理难题，绝对不靠嘴炮。
　　“……”他闭了闭眼，想起工藤新一递给他的那张湿纸巾，萩原研二打断他连续检定【天人感应】时的那种感觉。
　　飞川响不想成为消耗品，他还没活够本。
　　所以【米花町摇滚底噪】，您请这边滚。
　　而【属于你的红蓝剪刀】……飞川响觉得他那一瞬间可能确实袒露了某种本性，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打算用破坏去理解他生活的这个世界。
　　最终，所有的喧嚣都沉寂了下来。
　　他的意识缓缓流向了第一个选项。
　　【逻辑思维】——这其实是一笔很不划算的买卖。你用一部分对现实世界的感知力，去换取一段必定会*烂尾*的虚无关系。
　　【平心定气】——你会变得更加怪异。你的孤独不仅不会被治愈，反而会因为过度依赖幽灵而加深。当他们离开的那一天，你坠落的落差会比现在大上一万倍。
　　我知道。他轻轻地想：我知道。
　　但是，我想要的就只是这个。我渴望*联结*。
　　【系统提示】：你已选择思想——【幻想朋友限期合租】。
　　该思想已放入思维阁，预计内化时间：24小时。
　　【同舟共济】——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在你们三人之间彻底锁死了。*欢迎你加入这个家*！孩子，你终于不再是一座孤岛了。
　　【内陆帝国】——也许，你可以开始看得见一些*轮廓*。在脑海里为他们留下两张沙发吧，尽管他们可能一去不回，正如生前。
　　【见微知著】3→2
　　【通情达理】3→5
　　【同舟共济】1→4
　　【平心定气】2→1
　　【平心定气】——你的心理防线薄如蝉翼。你*注定*有一天是要跟你在意的人分离的，所有的羁绊都会清零，想到这里、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一丝酸楚与患得患失。而你本不如此。你原本只是个买到新刊漫画就能心满意足的普通高中生。但现在，你主动交出了伤害你灵魂的特权。
　　【亡魂来电】——“还不睡？明天不用上课吗？”
　　【亡魂来电】——“晚安啦，小飞川。明天记得把模型盒子找出来哦。”
　　“晚安，”他闭上眼睛，想道，“晚安。”
　　太阳照常升起，比案件先来的是课业。
　　周围打着哈欠抱怨早读的同学，飞川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昨天的生死时速、水银炸弹和倒计时仿佛是一场荒诞的梦。
　　放学回家是父亲热泪盈眶地表示飞川响终于开始欣赏男孩的浪漫了——模型。
　　那男人的浪漫是什么？
　　【亡魂来电】——“是车。”
　　这次他俩倒是口径一致了。
　　塑料零件的咬合声也变得很悦耳。在对常驻两位的耳濡目染下，飞川响对机械结构的理解变得深刻不少，他面板上的【能工巧匠】基础数值变成了4。
　　【能工巧匠】4级：现在，你不仅能拆收音机，甚至能看懂汽车引擎的基础传动图纸了。
　　【亡魂来电】——“模型顺利完工后，我和小阵平也差不多该回神奈川一趟啦。”
　　“哦……需不需要我帮忙？”飞川响问：“幽灵乘坐交通工具是不是不太方便，我看你们的移动方式基本是靠飘的。”
　　【亡魂来电】——“我想说很久了…少看那种无聊的灵异漫画！不用操心我们的事情，你在学校里乖乖上课就好了。至于我们怎么过去……哼、这是大人的秘密。”
　　【亡魂来电】——“是因为回去的路上我们还有自己的私事需要处理啦。小飞川你在米花町要照顾好自己哦，我们很快就会回来视察的。”
　　“知道了，”他说，“你们也一路顺风。”
　　【系统提示】：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的“亡魂来电”频段已暂时断开连接。
　　告别两位幽灵警官后，他的【临时增幅面板】关闭，技能数值又回到了基础状态。
　　飞川响罕见地过上了一段标准的、没有任何超自然元素干扰的高中生活。
　　第一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在与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告别后的第二周，飞川响迎来了高中生最可怕的敌人——期末考试。
　　得益于【逻辑思维】和【博学多闻】，他在国语和历史上勉强混了个过关；但由于内化了【幻想朋友限期合租】，他受损的【见微知著】让他在面对数学卷子上那些需要细心观察的几何辅助线时吃尽苦头。
　　他盯着卷子发呆的时间比动笔算题的时间还要长。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声打响时，飞川响犹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彻底瘫软在了课桌上。
　　“终于结束了——！”
　　前排传来铃木园子充满活力的大喊。
　　为了庆祝期末考试结束，铃木大小姐做东，盛情邀请他一起去唱K。
　　考虑到已经拒绝过她一次，飞川响觉得自己应该做个不扫兴的朋友，礼貌一点。
　　“好。”他坐直身体，把桌上的文具扫进书包里：“一起去吧。”
　　半小时后。
　　【标新立异】——五光十色的频闪灯！震耳欲聋的流行乐！啊哈！这才是生活！
　　飞川响缩在角落里，他主要是来当听众的。但等到工藤新一该唱第二首的时候，他的求生欲终究战胜了同窗情谊、他默默地退出了包厢。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走廊里流淌着柔和的霓虹灯光。
　　他走到饮料机前按下橘子汽水的按钮，一转头，发现毛利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易拉罐“咣当”一声滑落。
　　她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手里握着一杯根本没喝几口的乌龙茶，低垂着眼帘。
　　【通情达理】（容易：大成功）——即便走廊的灯光昏暗，你依然能一眼看穿她单薄肩膀上承载着重压。
　　“毛利同学？”飞川响问：“里面的空调太冷了吗？”
　　“啊，飞川同学。”毛利兰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不是的，只是出来透透气。”
　　“对了，”她语气又认真起来，“两周前的事情，新一都告诉我了。冒着生命危险帮了他非常大的忙，甚至可以说是救了大家的命……谢谢你，飞川同学。”
　　工藤新一对毛利兰还真是坦诚。

23  ☪ 闲静一何极
　　◎“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工藤新一。”◎
　　“没什么。”飞川响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我没做什么，运气好罢了。”
　　毛利兰低头不语。走廊里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从隔音门后漏出的灾难级走调歌声。
　　【标新立异】——太沉闷了吧！这气氛！
　　“……毛利同学，”他再次挑起话茬，“你很担心工藤的安危？”
　　“当然。”她说：“新一他总是这样，一遇到案子就什么都不顾地冲过去。根本不管犯人有多危险，也不管那里是不是有炸弹或者武器……他总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但是、他也只是高中生……”
　　飞川响觉得自己跟毛利兰英雄所见略同了。
　　不过，他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当下的那个时刻，他从未想过如果自己剪线失败了，真的变成了一捧灰烬，在家里等待他吃晚饭的父母会露出怎样绝望的神情。太过沉迷于和死神博弈的快感，沉迷于追求真相或是刺激的冒险，确实会让人不自觉地变得傲慢，从而残忍地忽视掉那些留在原地、为自己担惊受怕的人。
　　“毛利同学，你的这些担忧和工藤讲过吗？”
　　毛利兰眼眶微红地摇了摇头：“我不想成为他的阻碍……”
　　“但是担心他的安全，也是你理所应当的感受。”飞川响说：“我也许、大概能稍微理解一点他的感觉，正因为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所以他有时候会因为过度专注而变成一个看不见周围的‘笨蛋’。你不说，工藤恐怕是不会自己明白他到底让你有多害怕的。”
　　飞川响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我相信，他一定在意你的感受。”
　　“……”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毛利兰用力点头，露出笑来：“谢谢你开解我，飞川同学。”
　　“呃、真的没什么。”
　　“我认为你完全值得这份谢意。”毛利兰突然打断了他，语气轻柔而坚定。
　　飞川响愣了一下。
　　少女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局促的模样：“飞川同学，你刚才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建议。所以，我也有一点建议想跟飞川同学说。”
　　“什么？”
　　“那就是——请不要总是推拒别人的感谢呀。”毛利兰微微歪了歪头，笑着说：“接受别人的感激，承认自己的勇敢，这并不会让你变得傲慢。相反，对于那些被你拯救、或者一直担心你的人来说，你坦然地收下这份谢意，也是对他们的一种极大的安慰呢。”
　　【通情达理】——她看穿了你的伪装。你其实在本能地贬低自己的付出，在害怕建立更深的羁绊，害怕承担活人的期许。但这位少女温柔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飞川响张了张嘴：“……嗯。我记住了。”
　　KTV聚会在并不算晚的时候散了场。
　　飞川响把包装精致的纸盒放到桌子上时，父亲终于把脸从报纸后面露了出来：“这、这是给我们的？”
　　母亲更识货：“是绫濑甜品店的季节限定蛋糕塔？！”
　　“你不是去跟同学庆祝期末考试结束了吗？”
　　“就是……看到这家店还没关门，就顺路买了。”飞川响干咳了一声，视线在地毯上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对上了父母的眼睛：“还有就是之前我干的好事……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了。不好意思。”
　　“……”
　　“……”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口说话：“你在危险的时候没有退缩，甚至还能帮到别人……见义勇为当然没有错。爸爸妈妈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
　　“但是，作为父母，看到你经历那种生死攸关的危险，我们真的会为你伤心。”
　　“其实我想问很久了，”父亲幽幽地说，“响，之前是不是我们对你的学业要求太多，让你感觉到压力了，所以你才会想去做那些那么危险的事……”
　　“没有！”飞川响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绝对没有！我发誓跟你们没关系，只是我脑子一热……抱歉、我真的会注意安全的！我下次一定优先保护好自己，不让你们再这么担心了。”
　　【疑神疑鬼】——*冷笑*你自己会相信这句鬼话吗？
　　【天人感应】——规避危险？在这座城市？这简直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逻辑思维】——更何况，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你这句保证毫无可行性。根据墨菲定律，你跟那个自带*死神光环*的侦探的羁绊越深，你未来被卷入炸弹案、密室杀人案和随机劫持案的几率就会呈指数级上升。这叫做因果律武器，孩子。
　　【内陆帝国】——如果下次遇到被困在火场里的无辜者，难道你要捂上耳朵，拒绝接听死神的呼叫吗？别骗自己了。
　　飞川响：“……”叽里咕噜的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假期的第一天早晨，飞川响很有先见之明地关掉了闹钟，但是忘记了拉黑工藤新一。当手机在枕头边发出第三次震动大狂欢时，他痛苦地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早？”
　　“喂？飞川，阿笠博士那边有回复了。”名侦探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异常严肃：“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半小时后，飞川响按响了米花町2丁目22号的门铃。
　　“飞川同学，新一之前跟我详细描述了你直觉过度活跃后会出现流鼻血和偏头痛的症状。”阿笠博士拿出一份传真文件，神情严肃：“我把这些作为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元异常放电病例，隐去了你的个人信息，发给了我认识的海外脑神经科学领域的顶尖专家。”
　　“然后呢？”飞川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那份全是英文的传真。看不懂。
　　【博学多闻】（困难：失败）——你的视线在那些由拉丁词根拼凑而成的超长医学专业词汇上滑过。很好，它们认识你，你不认识它们。这张纸对你来说和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有一家位于美国的私人医学研究机构对你的病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阿笠博士指着文件下方：“对方表示，你的情况非常罕见，甚至有可能突破现有脑科学的认知壁垒。他们愿意为你提供长期的海外疗养与治疗，并且——对方承诺会负担期间产生的一切医疗费用和生活开销。”
　　“去美国治疗？”飞川响愣住。
　　“……”工藤新一没说话，但是看着他的眼睛里写着“不要讳疾忌医”。
　　【疑神疑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内陆帝国】——你的病因根本不在物理层面的病变，而是那些住在思维阁里的幽灵……医学救不了你，飞川响。
　　“谢谢您，阿笠博士，也谢谢你，工藤。”飞川响把传真文件放回桌面上：“我再想想吧……至少现在不行。谢谢你们替我操心。”
　　“为什么？”工藤新一眉头紧锁：“你还在担心费用问题吗？还是说……”
　　“去国外接受长期治疗，意味着我要办休学，还意味着我必须向我父母坦白这一切。”飞川响说：“……我暂时还没办法接受我要告诉他们我的脑子出了大问题的事情，他们也会崩溃的。”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笠博士非常识趣地干咳了两声：“咳咳，那个、我地下室的那个新型引擎好像还在做测试，我下去看一眼。你们俩慢慢聊啊。”
　　随着地下室的门被关上，飞川响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工藤，”他说，“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通灵’这种事情，对吧？”
　　工藤新一微微一僵，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走到飞川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直视过来的目光坦荡认真：“作为你的朋友，我很担心你。是的，我完全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幽灵。我选择危急关头向你求助，是因为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之中，你是唯一一个拆过炸弹的、当时可以用的人，而且，你的直觉也很好用。”
　　他顿了顿，语气还有点愧疚：“你把那种现象叫做‘通灵’，而在我眼里，我把它叫做一种尚未被科学解释的、伴随着巨大生理代价的‘潜能’。我利用了你的潜能来救人，结果却害得你精神过度透支……你生气了吗？”
　　【通情达理】——你感受到了工藤新一心里的负罪感，也许他觉得是他亲手把你推向了悬崖的边缘，所以他才这么迫切地想要把你送去美国“治疗”。
　　飞川响看着这双含有歉意的蓝色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有。”他摇头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倒不如说，你这种死都不信邪的唯物主义态度，反而让我觉得挺安心的。”
　　飞川响说：“哇，想到这里才发现有点可怕。因为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工藤新一。”
　　因为一个永远尝试用理性去解读他身上的疯狂的人，将是他难得的锚点。当他有朝一日或许也将被无法解释的直觉压垮的时候，工藤新一就将是唯一的引力。

24  ☪ 蝉声浸入青岩里
　　◎这究竟还算不算是一种胜利？◎
　　飞川响好好思考了一下，认为一句话概括他身上发生的问题，就是“硬件带不动软件”，那、是否有可能通过内部消化来解决？
　　他是一个资深的RPG玩家，他不会害怕。
　　他的身体很脆弱，但倘若他把【钢筋铁骨】【坚韧不拔】或【强身健体】点到MAX，又当如何？
　　【逻辑思维】——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玩家解题思路。如果你把积累下来的自由技能点全部砸在【钢筋铁骨】上，从理论上讲，你的血管壁会变得更厚，神经元会变得更坚韧。只要你的*血条*和*物理防御力*高过神经过载给你带来的伤害，你就能在不断流鼻血的濒死边缘，达成一种诡异的动态平衡。
　　【内陆帝国】——听起来简直是个天才般的狂想。用肉.体的蛮力去硬抗灵魂的重量？这座城市的底噪会把你的脑子搅成一锅热汤……但也许你可以顶着这锅热汤去跑步。
　　飞川响现在还有2个自由技能点。只要心念一动，他就能……
　　哦、不行。
　　玩家的直觉在此刻踩下了刹车。
　　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在没有遇到真正的即死判定之前，随意消耗掉仅有的2个技能点是极其愚蠢的轻举妄动。更何况，如果他前一秒还是这副死宅模样，下一秒突然因为加了【钢筋铁骨】而变得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工藤新一应该不会介意自费买机票押送他去美国医院。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飞川响决定暂且保持原样。
　　“还有一件事，”工藤新一说，“我老爸最近回日本了。”
　　【博学多闻】（轻松：成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要过检定！工藤优作、世界首屈一指的推理小说家、《暗夜男爵》系列之父，同时也是眼前这个高中生侦探那强大推理基因的来源。他那双眼睛据说比他儿子还要锐利，能看透任何复杂的犯罪手法。
　　谁能支付他听这段彩虹屁的费用。
　　“是有新书要在这边签售？”
　　“不是。过几天，他受邀要在帝丹大学办一场关于‘逻辑推演与悬疑重构’的公开讲座。”工藤新一说：“到时候不仅是大学生，社会上很多推理迷也会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听听？”
　　他盯着飞川响看了两秒，补充道：“会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不会让你露天晒太阳。”
　　一句话拿捏住怕热宅男的死穴。
　　“好，”飞川响点点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那就麻烦你到时候带我进场了。”
　　几天后，帝丹大学一号报告厅。
　　工藤新一没有食言，这里的冷气确实开得像不要钱一样，以至于飞川响甚至能在盛夏的三伏天里，惬意地披着一件薄外套。会场内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和狂热的推理小说迷。
　　托工藤新一的福，他跟着侦探坐在了视野极佳的前排家属预留座上。
　　讲台上的工藤优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成熟且极具魅力的从容。
　　“一百多年前，意大利犯罪学家龙勃罗梭曾试图用量尺去丈量人类的颅骨和眉骨，试图论证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由基因决定的‘天生犯罪人’。”工藤优作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达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虽然这种带有宿命论色彩的生理学说早已被现代科学证实存在局限，但它却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命题——犯罪，究竟是生理的必然，还是社会的产物？”
　　【博学多闻】（容易：成功）——这是犯罪人类学的祖师爷。把颅相学和犯罪挂钩，在过去听起来很科学，在现在听起来很野蛮。但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充满哲学思辨的开场白。
　　【博学多闻】——哦、对了，我得提醒你，颅相学现在已经被证明是伪科学了。
　　“探寻真相，从来不仅仅是寻找凶器和比对足迹，那只是物理层面的拼图。”他的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我们勘破一桩案件，还原作案动机，其本质上是在彻底解构、甚至是暴力拆解凶手试图向世界传达的某种扭曲价值观。”
　　“每一个凶案现场，都是杀人者留下的扭曲宣言。我们所熟知的心理侧写，剥去那层现代社会学的学术外衣，其实就是最极致的演绎法。我们站在现场的废墟之中，通过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逆向推演、重构出一个失控灵魂的完整轮廓。”
　　会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聆听。
　　“但遗憾的是，人类的理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讲台上的男人微微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并不那么乐观的结语：“无论我们建立多么乌托邦式的法治体系，营造多么开明健全的社会氛围，普及多么完善的心理健康教育……我们都不可能将犯罪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因为归根结底，所有的越界与杀戮，往往只是源于理智在面对原始本能欲望时的一次可悲失守。”
　　飞川响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
　　【通情达理】（被动：成功）——你突然明白了旁边这个高中生侦探今天非要带你来这里的真正用意。
　　工藤新一坐在飞川响身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虽然看着讲台上的父亲，但余光却一直时不时地留意着飞川响的侧脸。
　　【通情达理】——你听到的不是幽灵在哭嚎，不是死神在低语，那只是失控者本能欲望的物理回声。
　　【通情达理】——你不需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献祭给神明的灵媒。
　　“……”飞川响别开了目光。
　　讲座还在继续。
　　“既然人性的异化与黑暗的滋生是不可避免的底色，那么、为了对抗这些永不绝迹的罪恶，我们究竟都能做些什么？”
　　男人身后的投影屏幕暗了下来，化作一片深邃的纯黑。
　　“法庭和监狱是最后一道防线，而侦探和警察，是追逐真相的猎犬。”工藤优作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但今天，我想谈谈另一种对抗方式。”
　　“在那些阳光永远照不到的深渊里，盘踞着一些更为庞大、严密、甚至能轻易绞杀普通人理智的犯罪辛迪加。面对这种极致的、有组织的黑暗，常规的侧写和推理是极其无力的。”
　　【同舟共济】（中等：成功）——空气变得有些冰冷。你感觉到了一种悲壮的共鸣。
　　“为了瓦解这些黑暗，有一群人选择了主动向下坠落、踏入深渊。”
　　“他们隐姓埋名，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抹去真实的自我，甚至要伪装成贪婪的鬣狗、嗜血的恶徒。当一个人为了正义而被迫穿上罪恶的外衣，在漫长的岁月里游走于黑白交界，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不仅是随时可能丧失的生命。”
　　“那么，各位未来的刑警、检察官、心理学家，或者是仅仅对犯罪学抱有兴趣的年轻人——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工藤优作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全场。
　　“如果正义的实现必须以灵魂的自我毁灭为代价，如果当你终于从深渊爬出来的那一刻，连你自己都无法分清镜子里的人到底是圣徒还是恶魔——这种惨烈的胜利，究竟还算不算是一种胜利？”
　　他的目光落在了工藤新一——旁边的飞川响身上。
　　“这位同学，”工藤优作微笑着抬了抬手，“我看你刚才听得很投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
　　【反应速度】（被动：成功）——起立！
　　在回神之前就先站起身的飞川响认为有的技能检定其实无需如此灵敏。
　　“工藤先生，”他回答，“我认为这确实是一种胜利。”
　　“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都希望能在这个名为日常的温室里，平庸而安稳地活着，我们害怕黑暗。我相信对于那些义无反顾地跳进泥潭的人来说，也许他们并不在乎最后的结局是圣徒还是恶魔。”
　　“他们在乎的，仅仅是那把火能不能烧掉黑暗，让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继续在阳光下无知而幸福地活着。”
　　“所以，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哪怕他们最终变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幽灵，这也是一场最伟大的胜利。”
　　听众席鸦雀无声。
　　两秒后，坐在他身边的工藤新一率先鼓掌，随即掌声以他为起点席卷全场。
　　【平心定气】——稳住！深呼吸！
　　“非常精彩的回答。谢谢你，这位同学。”工藤优作说：“请坐。”
　　“但是——”男人话锋一转。
　　飞川响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现在开始有点讨厌学者口中的“但是”了。
　　“如果当你把肉.体、灵魂、以及你所珍视的一切都抛上赌桌，在漫长的潜伏后却绝望地发现——你所面对的那片黑夜、其庞大与根深蒂固，依然是无法被战胜的呢？”
　　【内陆帝国】——他在分发一根根生锈的扳道杆。你听到了远处理智的列车正在发出尖锐的轰鸣，而轨道的两端全是死局。一端是不可名状的庞大邪恶，另一端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与个人的万劫不复。
　　【内陆帝国】——可你能做的只有*无效的牺牲*。
　　尚且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们无法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本章学术部分的内容参考来自美菌基地的《SERIAL KILLERS连环杀手系列》视频.

25  ☪ 蔷薇开处处
　　◎你可能得先帮老人家连个蓝牙。◎
　　飞川响转头看去，发现此时就连工藤新一都皱着眉头保持沉默。
　　“这并不是在否定牺牲的价值。”工藤优作双手离开讲台，走到光束的最前端，目光温柔地看着台下这群被难住的年轻人。“我之所以抛出这个死局，是因为我希望今天这场讲座，能在你们的思维深处敲下一枚钉子。”
　　“当未来的某一天，你们当中的某些人、或许是作为追寻真相的侦探，或许是作为坚守底线的警察，甚至是不幸成为了那游走在深渊里的幽灵。当你们发现个人的力量已无法对抗那片极致的黑夜，甚至濒临崩溃的时候……”
　　“我希望这枚钉子能刺痛你们、提醒你们——永远不要试图一个人去背负整个世界的重量。”
　　“那片黑夜或许坚不可摧，但能够驱散黑夜的，从来不是一根燃烧到灰飞烟灭的孤木。而是当这根孤木在熄灭前，将火种传递给另一个人；是法庭的落槌、是警徽的闪耀、是侦探的执着，是无数个不愿意屈服于黑暗的‘普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共同织就的一张网。”
　　“请记住——在凝视深渊的时候，要相信你的背后，始终站着与你同行的光。学会求救，学会信任同伴，这才是真正能够战胜犯罪的、属于人类的理智与赞歌。”
　　“感谢诸位今天来听我的讲座。”
　　这位被誉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小说家和推理大师，对着全场深深鞠了一躬。
　　讲座在一种悠长而震撼的余韵中结束了。
　　“我去后台跟我爸打个招呼，说我们等下就先走了。”工藤新一转头对飞川响说：“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在外面等我？”
　　“一起吧。”飞川响跟着工藤新一朝后方走去。毕竟蹭了人家的家属座，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走实在有些失礼。
　　后台的休息室里，工藤优作正和两位前来致谢的大学教授握手告别。看到儿子领着同学进来，他微笑着结束了寒暄。
　　“新一。还有……飞川同学，对吧？”工藤优作温和地看着飞川响：“我听新一提起过你，很了不起的孩子啊……恭喜你康复。”
　　“您过奖了，工藤先生。”飞川响通过一个【从容自若】稳住了自己的局促：“今天谢谢您让我来听讲座，非常精彩。”
　　“能引起你们的共鸣就好。”工藤优作说：“……说起来，飞川同学，你刚才在回答我的问题时，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他并没有摆出长辈说教的架子，而是用探讨的语气说道：“你说，绝大多数人‘希望能在这个名为日常的温室里，平庸而安稳地活着’。”
　　飞川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我不觉得这种想法有什么可耻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去当英雄或者名侦探的觉悟。”说着，他还用目光示意身边的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轻哼一声。
　　“这当然不可耻，这恰恰是整个社会得以正常运转的基础。”工藤优作笑了笑，但随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飞川同学。当一个人经历过‘死亡’这种极其暴烈的越界体验后，他看待世界的视角……往往就很难再和那些未经风霜的普通人保持一致了。”
　　飞川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疑神疑鬼】——他看出什么了？！
　　这位小说家只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飞川响的肩膀。
　　“新一这孩子，对一切未知的谜题都有着近乎狂热的追求。这种特质能让他成为出色的侦探，但也容易让他忽略掉案件背后那些沉重的人性拉扯。”工藤优作说：“而你，飞川同学，你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互补的特质。你懂得敬畏死亡，也懂得体会那些‘不想当英雄的普通人’的无奈。”
　　等等、
　　“如果未来有一天，新一陷入了某种他无法独自应对的死局……”他微笑着、温和地眨了眨眼：“我相信你能成为那个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普通人。”
　　——就说这种“把我儿子托付给你了”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我会的。”他说。
　　飞川响的假期生活并不算平静，他刚回家就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长信息。对方自称是隔壁班的女生，名叫伊藤。
　　“飞川君，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听学校里有人说你曾经表现得很神奇，还有人说你其实会通灵……求求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我刚过世的外公？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我真的必须要见他！拜托了！！！”
　　飞川响：“……”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满篇的感叹号，语无伦次的敬语，以及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的、濒临崩溃的绝望感。你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生的精神状态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只要轻轻一拨就会彻底断裂。
　　同学们平时在学校里到底都是怎么宣传他的？他这什么形象啊？
　　他没有替别人打捞外公的爱好，主要是对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太不稳定了。他字斟句酌地回复了一条礼貌的婉拒信息：“伊藤同学，你可能误会了。请节哀顺变，好好休息。祝生活顺利。”
　　第二天傍晚，急促的门铃声响起。
　　“请问哪位？”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眼眶红肿、脸色苍白如纸的女生。她死死地盯着开门人，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飞川同学……”她说：“求求你，帮我我。”
　　【逻辑思维】——她就是“伊藤同学”。
　　“你、你怎么找到我家来的？”飞川响吓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真的、拜托你了，只要一次就好，哪怕通灵失败了也没关系，请你试一试……”
　　还没等他把人劝走，母亲走近玄关：“响？是你的同学吗？”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门外满脸泪痕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儿子：“……什么通灵？”
　　【疑神疑鬼】——工藤新一即将迎来他最忠实的战友，如果叫她知道你说自己能*通灵*，你妈绝对会和他一起把你打包送去美国治脑子的。
　　“没有没有！妈你误会了！”飞川响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挡在伊藤面前，疯狂地冲母亲摆手：“是我们在筹备下学期文化祭的戏剧表演啦！对，就是一个关于都市传说的剧本，她是个入戏太深的女主角！我们平时朋友之间就是这么闹着玩的！”
　　母亲半信半疑地被他忽悠走开。飞川响回头想硬着心肠把门关上，却见女孩的眼泪正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通情达理】（被动：成功）——你怎么能对他人的悲伤与苦难视若无睹……你无法推开一个快要溺水的人。
　　他把伊藤拉进玄关，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好吧，我可以试试看。”
　　伊藤猛一抬头，对上飞川响竖起的食指。他压低声音：“但我必须提前跟你声明，我最多只算个半吊子的灵媒。这世上哪有说通灵就能通灵的好事？我不保证能成功把你外公叫出来，你最好就当这是一场心理安慰，听明白了吗？”
　　她红肿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攥着纸巾连连点头：“我明白！谢谢你！”
　　两人约定明天在伊藤家见面。
　　“伊藤同学，为了提高明天的成功率，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外公过世的地点，是在家里吗？”
　　根据之前幽灵的出现规律，飞川响认为如果幽灵真的留在人世，那么他们往往会徘徊在自己最眷恋、或者生命最后终结的地方。如果她外公是在医院离世的，那跑到伊藤家里去招魂，大概率只能招来一阵穿堂风。
　　伊藤结子很快回复：“是的。外公是在家里突发心脏病去世的。那之后，他生前的房间我们就一直保持着原样。”
　　好，那就还有一线希望。
　　第二天上午，伊藤家。
　　走进大门的刹那，飞川响所有表情都僵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线香味道，屋里简直是个黑魔法集市。墙上挂着不知所谓的符文挂毯，角落里堆着几把粗糙的木制十字架，榻榻米上散落着塔罗牌、盐堆，甚至还有一个挂着劣质羽毛的捕梦网。
　　【逻辑思维】（容易：成功）——破案了。人在极度悲伤和脆弱的时候，最容易失去理智。在你答应她之前，这个绝望的女孩显然已经病急乱投医，在网上或者黑市里找了一堆所谓的*通灵大师*和*驱魔人*，并为此支付了高昂的智商税。这里全是诈骗犯留下的劣质作案工具。
　　飞川响叹了口气，刚想让伊藤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清理出去，却突然被放置在房间正中央供桌上的一个物品吸引了。
　　那是一颗垫在红色天鹅绒软垫上的水晶球。
　　【能工巧匠】——这颗水晶球的玻璃部分确实是毫无价值的工业垃圾，但它的底座太厚了。
　　厚度不对，重量也不对。木制底座的边缘，有一条隐蔽的、用指甲一抠就能掀开的物理接缝。
　　飞川响拿起水晶球。
　　“飞川同学！那个不能随便碰！”伊藤结子吓了一跳，连忙想要阻止，“那是上周一位通灵大师留下来的法器，他说外公的灵魂就暂时栖息在……”
　　咔嗒。
　　飞川响向她展示撬开的底座，从里面扯出了一团错综复杂的电线、一块微型锂电池，以及一个还在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小型收音与发射模块。
　　“如果你外公的灵魂真的栖息在这里……”他说，“那你可能得先帮老人家连个蓝牙。”

26  ☪ 想似当年故乡路
　　◎米花町有高中生侦探，江古田有高中生魔女。◎
　　“而且，这玩意儿的主要功能看起来并不是用来向外发声的——这是一个□□。”
　　“窃、窃听器？”伊藤结子愣在原地。
　　“很显然，你被诈骗了。”飞川响把那堆电子垃圾随手扔在供桌旁边的地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等我们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你最好去报个警。”
　　看着女孩摇摇欲坠的世界观，飞川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至于那个所谓的‘通灵大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在这里放一个窃听器，他到底是在图谋你们家的财产，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飞川响顿了顿，“去调查诈骗犯的犯罪动机是侦探的业务范畴，不是我的。”
　　他是灵媒，还是临时赶鸭子上架的。
　　伊藤结子似乎还没从“大师是骗子”以及“房间里有窃听器”的双重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既然你没什么别的要说的和补充的，那我就不耽误时间了。”飞川响说：“保持安静，让我试试看。”
　　【天人感应】——你向这座城市的不可见之物敞开了大门。
　　两分钟后，飞川响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流鼻血，也没有偏头痛。他什么都没连接上。
　　“抱歉，伊藤同学。”飞川响揉了揉眉心，语气说不上遗憾还是如释重负：“我感受不到任何超自然的痕迹。你外公的灵魂并不在这个房间里。也许他已经安息，去往他该去的地方了。”
　　看着少女再次盈满泪水的眼眶，飞川响知道自己此时最好赶紧抽身：“我想我帮不上什么忙了，先告辞——”
　　话音未落，房间角落的置物架上，突然亮起了一阵幽蓝色的微光。
　　他顺着光源看过去，发现那竟然又是一颗水晶球。只不过这颗水晶球没有木制底座，就这么孤零零地放在红木架子上，此刻正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极其柔和、却又诡异的光芒。
　　飞川响眼角狂跳，他指着那个角落，强忍着吐槽的冲动：“等等……你们家到底买了几个水晶球？为什么那边还有一个在发光的？”
　　“那、那个不是通灵大师给的。”伊藤结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愣了一下，随后连忙解释道：“那是我之前在江古田那边，从一位自称‘魔女小姐’的同龄女生手里买来的……那位魔女小姐告诉我，如果外公的灵魂真的回来看我了，这颗水晶球就会自己发光。”
　　飞川响彻底无语了。
　　米花町有高中生侦探，江古田有高中生魔女，合着这帮高中生都不用上课备考的吗？
　　谁来让他这个高中生灵媒也摆脱学习的重担？
　　“伊藤同学，如果那颗球底下没有藏着声控的LED发光二极管，那我只能说你又被另一种形式的……”
　　【亡魂来电】——“结子…我的外孙女……”
　　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涌上鼻腔。飞川响熟练地从兜里抽出一张纸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伸手示意伊藤结子不要怕。他瓮声瓮气道：“你外公确实回来看你了，到底有什么要问的？”
　　伊藤结子迟疑道：“飞川同学，你真的没事吗……？”
　　“有什么话快说。”飞川响无奈道。
　　“一般来说，电视上的通灵师不应该是让亡魂直接‘附身’在自己身上吗？”伊藤结子紧张地搅动着手指，语气充满了对这种通灵的陌生感：“就是那种、突然改变语调，或者神情变得像老人家一样……”
　　“……都说过了我不是专业的。”飞川响深吸一口气，【平心定气】的检定不出意料地失败了：“请快点说你想告诉你外公的话吧，我会转告你幽灵的回答。”
　　“……”伊藤结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上前一步：“外公！如果您真的在听……请一定要告诉我！那份律师公布的遗嘱，到底是不是您的本意？”
　　说着，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为什么您会把所有的房产和遗产全部留给舅舅那个白眼狼！您明明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对您的……这根本不可能才对！那份遗嘱，是不是被谁动了手脚？”
　　飞川响捂着鼻子仰头看天花板。
　　唉、这灯可真灯啊。
　　【亡魂来电】——“假的！咳咳、假的……是那个畜生伪造的！”
　　飞川响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死者的怨愤。温热的液体正在纸巾下迅速扩散。
　　“你外公说，那份遗嘱是假的。那是你舅舅伪造出来的东西。”
　　“果然……果然是这样吗！那外公，您当时……”
　　【亡魂来电】——“我动不了……药，他把我的药拿走了！结子，唉、我好疼啊……”
　　原来是一场谋杀。飞川响沉默片刻，忍耐过这阵头痛：“伊藤同学，冒昧请问、你外公的遗体已经火化了吗？”
　　“是的。上周五就举行了葬礼，骨灰已经安置在墓园了……怎么了吗？”
　　“那么，你当时看到你外公猝死现场的状态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当时舅舅一直拦着我不让我靠近，说老人家走得突然，让我不要过度惊扰。我只记得外公的表情好像很痛苦，但医生说心脏病发作都是那样的。”
　　“你记得药瓶在哪里吗？”
　　“药瓶……药瓶一直就在床头柜上啊。”
　　“……”飞川响轻轻闭上眼睛。
　　【逻辑思维】——最糟糕的情况。尸体是证明谋杀最重要的物理证据。但现在，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把灰。*死人开口*是无法作为呈堂证供的。那个白眼狼舅舅只要死不承认，任何警察都拿他没办法。凶器？也许只是一只普通的枕头。
　　【逻辑思维】——没有证据，报警也只会被当作精神不稳定的胡言乱语。
　　【亡魂来电】——“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你看着伊藤结子的眼睛。如果此刻告诉她，她的外公并不是死于病痛，而是死于亲生儿子的双手……这种真相会化作永恒的梦魇，将这个本就脆弱的女孩彻底拖入疯狂的深渊。既然法律无法在□□上惩罚那个恶魔，那么至少，你要在现实层面夺走他所有觊觎的东西。
　　【博学多闻】（中等：成功）——虽然命案无法翻案，但那份遗嘱可不一样。在民法典的框架下，伪造的遗嘱只要被证明存在瑕疵——比如笔迹鉴定不符、立遗嘱时神志不清，或者是最重要的，那个所谓的“见证律师”本身就存在程序违规。只要推翻了这份遗嘱，那个男人就无法拿走哪怕一分钱的遗产。
　　【博学多闻】——根据日本民法第891条和968条，伪造遗嘱的人不仅拿不到遗产，甚至连基本的继承资格都会被剥夺。
　　“没事。”鼻血已经止住了，飞川响活动了一下肩膀：“别担心，伊藤同学。既然遗嘱是你舅舅伪造的，那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真的吗？可是那份遗嘱上有外公的指纹和印章，连律师都说是合法的……”
　　“强行按压的指纹，和人在清醒状态下自然按压的指纹，在受力面积、纹路拉扯和边缘清晰度上是绝对不同的。只要能申请到遗嘱原件进行极其微观的笔迹和指纹鉴定，再高明的伪造也会露出马脚。”飞川响说：“很遗憾，接下来的部分就在我的能力之外了，需要靠你自己努力……我相信你。”
　　“……谢谢你，飞川同学。”伊藤结子深鞠一躬：“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让那个人拿走外公的一丁点心血。”
　　“祝你一切顺利，伊藤同学。”他摆摆手：“再见。”
　　飞川响走出伊藤家时，房间里的水晶球也渐渐黯淡下去。
　　【亡魂来电】——“谢谢你、年轻人……没有把那个残酷的真相告诉结子。我刚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那孩子的心太纯粹了，如果不堪的真相会毁掉她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我宁愿让她以为我只是病逝。现在的结局……已经很好了。”
　　“我只是觉得，既然死无对证，就不要再给活人增加无谓的痛苦了。”他双手合十，垂下头：“您一路走好。”
　　【亡魂来电】——“再见，孩子。”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飞川响骑车回家。十字路口，一个漫长的红灯。
　　【逻辑思维】——即便正义在民事上得到了补偿，但在刑事上，那个杀人犯依然逍遥法外。没办法，法律的严谨的，它需要证据。
　　手机震动起来，他还以为是伊藤结子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结果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毛利兰。
　　“毛利同学？”
　　“飞川同学！”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慌乱：“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新一他、新一他不见了！”
　　“……呃？”
　　简单的交流后，飞川响得知工藤新一和毛利兰今天约在多罗碧加乐园见面。毛利兰本想借今天实践一下飞川响提过的建议，但云霄飞车上发生了一起命案，解决后她一个转身，工藤新一就神秘消失了。
　　“他的电话根本打不通，一直都在服务区外。”毛利兰说：“……我、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一阵冷风刮过。

27  ☪ 若言相思兮
　　◎“工藤，”飞川响说，“你缩水了？”◎
　　“毛利同学，你先冷静一下。”飞川响通过一个【能说会道】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富有信服力：“工藤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他要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线索，脑子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说不定他只是发现了一点急着去确认的东西，才没顾上跟你打招呼。”
　　“可是，他的手机完全打不通……”毛利兰仍然犹疑。
　　“多罗碧加乐园里有些室内设施或者地下管廊的信号屏蔽做得非常好、比如鬼屋……如果是误入了那种地方，暂时断联是很正常的。”飞川响一边安抚，一边单手调转自行车龙头：“你先在出口附近的接待处等一等，或者去问问工作人员。我也刚好在这附近，这就过去帮你一起找找看。别担心，那可是工藤新一，这世界上能让他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挂断电话的一瞬间，飞川响脸上的轻松消失殆尽。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你听见我了吗？”
　　【天人感应】——“孩子，故事就要开始了，而你、不是主角。”
　　十分钟后，飞川响飞驰到了多罗碧加乐园侧门的停车场附近。
　　由于入夜且刚刚发生了命案，这片区域的人流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了，显得有些阴森寂静。飞川响过度心急，他在转角处猛地捏住刹车，却因为惯性整个人趔趄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正准备登车的男人身上。
　　准确地说，是撞在了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戴着墨镜的黑衣壮汉身上。
　　男人响亮地“啧”了一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有急事找人！”飞川响根本没空看对方长什么样，他捂着被撞疼的肩膀，低着头连声道歉，随后推着车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乐园的小径。
　　【疑神疑鬼】（被动：成功）——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站在车边的另一个银发男人缓缓停下打开车门的动作，透过帽檐投下的阴影，盯着高中生匆忙离去的背影。
　　时间仿佛在这两秒钟内被凝固了。
　　“大哥？”壮汉有些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要处理掉那个冒失的小鬼吗？”
　　银发男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他坐进驾驶位，随手点燃了一支烟：“没那个必要，他比刚才那个多管闲事的高中生更没有被杀死的价值。”
　　黑色古董车发动，像一抹幽灵般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乐园的另一边，飞川响正按照技能检定捕捉到的那点微弱的、属于工藤新一的气息不断深入。
　　这里堆放着一些建筑材料，地面潮湿，且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
　　……他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松一口气？！
　　【见微知著】（中等：成功）——地面上有一大片极其凌乱的压痕和挣扎的痕迹，草皮被某种重物狠狠碾压过。
　　飞川响蹲下身，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这是……”
　　在一旁的草丛里，你发现了一串凌乱且细小的脚印。这些脚印的大小属于小孩子，深度极浅，正朝着乐园后门的围墙方向歪歪斜斜地跑远了。
　　【逻辑思维】（炼狱：失败）——你的大脑宕机了。
　　【内陆帝国】（炼狱：成功）——工藤新一不见了，这里有奇怪的痕迹，有一个小孩子跑走了……*是他吗*？
　　【内陆帝国】——排除其他的可能，最荒谬的也可能是真相。
　　我还没排除其他的可能呢。飞川响冷冷想道。盼工藤新一点好的，我自己。
　　【疑神疑鬼】（中等：成功）——但如果真的是他呢？如果这是工藤新一留下的痕迹，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去找毛利兰了。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信任，能帮他理解这种诡异的超自然现象的*成年人*。没错，反正不是你。
　　【争强好胜】——凭啥？！
　　打住。飞川响抬手挥挥打断脑内争锋，他心中已有人选。去找阿笠博士看看吧。
　　他气喘吁吁地按响了博士家的门铃，回应他的却是沉寂的黑夜。阿笠博士不在家？
　　飞川响转头看向隔壁那座如同古堡般的工藤宅。大门竟然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疑神疑鬼】——是不是进贼了？
　　【能工巧匠】——不对，锁孔没有撬开的痕迹，反倒像是有人急匆匆进去后忘记了锁门。
　　飞川响走进去，发现只有书房亮着灯。他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了：
　　阿笠博士正举着一个穿着蓝色西装外套的小男孩。
　　三个人六目相对，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工藤，”飞川响说，“你缩水了？”
　　“……”
　　“……”
　　“哇啊啊啊！”阿笠博士吓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把孩子藏到了自己身后：“飞、飞川同学？！你怎么在这里！这个、这个是……”
　　“……是缩水的工藤新一。”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化成灰我也认识。”飞川响反手关上书房的门：“说说看吧、怎么回事。毛利同学快要急死了，以为你又遇到什么案件，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来。”
　　豆丁版工藤新一稍作沉默，坦白了自己的全部遭遇。从偷窥黑衣人进行非法交易，到被那个叫琴酒的银发男人从背后一棍子敲晕，最后被强行灌下了一种尚在实验阶段的神秘毒药。
　　【逻辑思维】——所以，他不仅奇迹般地生还了，还顺便物理性地推翻了质量守恒定律？
　　【逻辑思维】——这真的很米花町。
　　“我大概理解了。”飞川响叹了口气，接受这个比自己的给“死人打电话”还要离谱的事情：“那么，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对方是一个庞大且冷血的犯罪组织，两位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报警？还是直接联系公安？”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们……还没想好。”阿笠博士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颓然。
　　“绝对不能报警。”豆丁说：“飞川，如果那个组织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我周围的所有人来灭口！在找到解药和查清他们底细之前，绝不能暴露身份！”
　　飞川响点点头：“行，对外隐瞒身份我同意。但是，你最好现在就对毛利同学坦白。”
　　“什么？！”缩小版的工藤新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绝对不行！我刚刚才说不能把周围人卷进来，怎么可能告诉小兰！那等于直接把她推向最危险的深渊！”
　　“你少来这套个人英雄主义。你爸昨天讲座上才说过——”
　　一阵脚步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
　　“新一？你在家吗？！大门怎么没关？”
　　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毛利兰。
　　“阿笠博士？飞川同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新一呢？他没有回来吗？咦？这个小弟弟是……”
　　“……”飞川响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啊哈哈哈！小兰啊！”阿笠博士发出了极其夸张且尴尬的笑声，手忙脚乱地挡在男孩侧面：“新、新一他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有一个紧急的案件，去外地了！至于这个孩子嘛……这、这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对！因为父母住院了，所以托我照顾几天！”
　　“诶？博士亲戚家的孩子？”毛利兰走上前，蹲下试图去看清那个男孩的脸：“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被逼到绝境的工藤新一猛地退后半步。他的后背抵在书架上，慌乱的视线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推理小说。
　　“我、我叫……”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户川乱步探案集》和《柯南·道尔全集》的硬壳书脊上。
　　“我叫柯南！江户川柯南！”
　　男孩戴着刚被自己戳掉镜片的黑框眼镜，转过头，对着毛利兰露出了一个极其天真、极其无邪的孩童式笑容。
　　“江户川……柯南？真是个奇怪但又可爱的名字呢。”毛利兰完全没有起疑，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内陆帝国】（被动：成功）——命运的齿轮在谎言的润滑下开始疯狂转动。
　　男孩依然维持着那个天真烂漫的笑容，但他却刻意偏过了头。他垂下视线，盯着书房的地毯，避开了工藤新一的朋友不赞同的目光。
　　【通情达理】——这是一场裹挟着惊人傲慢的、以爱为名的单向牺牲。你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恐惧与决绝，但也同样预见到了——当这个用谎言吹起的肥皂泡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可避免地破裂时，那个被他拼命保护在鼓里的女孩，将会面临怎样痛彻心扉的割伤。
　　【通情达理】——侦探想要装睡的时候尤其难以叫醒。
　　“那个，小兰啊……”阿笠博士见气氛暂时稳住，赶紧硬着头皮推进剧本，“其实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你也知道，我一个单身的老头，平时连自己的饭都做不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这么小的孩子……”
　　他搓了搓手，图穷匕见：“不如，就让这孩子暂时寄养在你家怎么样？生活费我会按时打过去的！”
　　“诶？寄养在我家？”毛利兰愣了一下。
　　不等她回复，一旁的飞川响开口说道：“既然工藤已经打过电话报平安了，看来他应该没什么事。时间也不早了，我妈还在家里等我。毛利同学，博士，我先告辞了。”
　　“啊、再见，今天谢谢你，飞川同学。是我太心急……”
　　飞川响已经走出门外。

28  ☪ 犹如身死
　　◎“我代你死去的恋人向你问好。”◎
　　飞川响推着车走在米花町的街道上。刚才跑得太急，即使汗水冷却，头发仍然黏在颈侧，让人不适。
　　他刚刚该不会、难道是在生工藤新一的气吗？
　　但是他似乎也并没有生气的立场才对。如果抛开情感，单从理性的角度来解构，工藤新一的选择不仅可以被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当下最稳妥的止损方案。
　　面对一个能够悄无声息地研制出那种逆转生物学常识的毒药、并且在游乐园里肆无忌惮地进行暗杀交易的庞大组织，隐藏身份确实是一种保护毛利兰的有效手段。
　　【通情达理】——那你为什么还要从那里逃走呢？
　　飞川响捏住刹车，停在了一个没有人的红绿灯路口。红色的指示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只冷漠的独眼。
　　“……”他承认，他只是没办法留下来面对那样的场面。他无法忍受自己只是站在那，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不说，他其实也是欺骗毛利兰的同党。而且、他会感到窒息。
　　【内陆帝国】——你害怕那是一面*镜子*。
　　【内陆帝国】——有朝一日、危机降临，你身边的某个人，不管是谁，将和此时的工藤新一一样，为了*保护*你、选择把你蒙在鼓里。
　　被善意的谎言排除在真相之外，就真的可以在虚假的安宁中无忧无虑地生活吗？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用力踩下踏板，将纷乱思绪甩在身后。
　　回家，父母预备出差，热水澡让他重新活了过来。飞川响擦着头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伊藤结子发来的信息。
　　那是一篇很长、充满了感激之情的“战报”。
　　伊藤结子告诉他，她拿着那份从书架里找出来的真实公证遗嘱，以及要将伪造文件送去进行微观鉴定的威胁，成功逼退了那个做贼心虚的白眼狼舅舅。她顺利夺回了外公留给她的房子和全部应得的遗产，而那个男人灰溜溜地滚出了那扇门，一分钱也没有拿到。
　　信息的后半段，她的语气变得轻松且充满希冀：
　　“另外，飞川同学，其实我是一名奖励会二段的女流棋手。下个月在日卖电视台有一场我的晋级赛，如果你暑假有空的话，我想邀请你来看我的比赛，顺便正式请你吃顿饭表达感谢！希望能把胜利的喜悦分享给你。”
　　怪不得在得知遗嘱后能这么快地稳住阵脚，将她舅舅“将死”。不过，反过来想，哪怕已经看不见丝毫理性的希望、她也固执地想要抓住一切可能——哪怕是求助于荒诞的“通灵”。这种在绝境中死死咬住对手不放、试图寻找一线翻盘契机的直觉与韧性，本身就证明了她作为职业棋手强悍的心理素质。她之前只是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当局者迷罢了。
　　没等他敲下“恭喜”和“有空一定去”的回复，伊藤结子紧接着又发来了一条补充信息：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为了表达感谢，也给江古田的那位‘魔女小姐’打了电话，顺便提到了你通灵时让水晶球发光的事。她好像对你非常感兴趣……她让我转告你，她想要见你一面。”
　　飞川响擦头发的手瞬间顿住了。
　　米花町的高中生名侦探刚刚在物理意义上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学生，现在，江古田的高中生魔女又通过水晶球发来了跨区会面邀请。
　　他貌似可以预见自己这个暑假会过得挺疯狂。
　　“可以，”他问，“在哪里见面？”
　　伊藤结子是行动派，很快就直接推过来一个邮箱地址。账号头像是一朵极其妖冶的红玫瑰，名字只有一个单调的罗马音字母“A”。
　　飞川响按下了添加好友的申请。几乎是瞬间，申请被通过了。
　　对方没有发任何打招呼的寒暄表情包，只是直截了当地发来了一条极其符合“魔女”高傲人设的文字信息：“明天下午。我会去米花町。”
　　倒是省了他的事情：“好。既然是你发起会面邀请，客随主便，地点由你来定吧。”
　　屏幕上跳出一个准确的地址，是米花百货。
　　“明天下午三点，顶层露天花园咖啡厅，不许迟到。”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十分，米花百货。
　　米花百货大楼内冷气开得十足，但依然压不住盛夏商场里那种喧闹的人气。飞川响有时间焦虑，宁可早到等人，当他进入餐饮楼层，准备换乘通往顶楼的观光电梯时，惨叫声撕裂了空气。
　　“救命啊！快叫救护车！沙知、沙知你怎么了？！”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死亡的阴影降临了。
　　飞川响眉头一皱，快步拨开围观的人群凑了过去。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痛苦地倒在地上。她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向上翻白，嘴唇已经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她张大嘴巴拼命想要呼吸，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那种极其微弱、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嘶嘶”声。
　　坐在她对面的男朋友正慌乱地摇晃着她的肩膀，满脸惊恐地大喊：“过敏！这是过敏、为什么甜品里会有坚果？！她没带肾上腺素笔，谁来帮帮忙啊！”
　　【博学多闻】（中等：成功）——这是极其严重的急性过敏性休克，已经引发了急性的喉头水肿。
　　【逻辑思维】——人类大脑缺氧的极限是四到六分钟。就算现在拨打119，救护车穿过米花町的拥堵路段赶到这里，最快也要十分钟。等急救人员把担架抬上来……她已经凉透了。
　　“请让开一下。”飞川响拨开她那个只知道哭喊的男朋友，蹲在女人身边。
　　情况不妙啊，没时间犹豫了。考虑到楼上还有人、呃，有魔女等，他最好速战速决。
　　他能做什么？
　　【博学多闻】——环甲膜穿刺术。
　　他解开女人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你、你要干什么？！别碰她！”男人惊恐地阻拦。
　　“不想她死就给我闭嘴按住她的手。”飞川响转向甜品店门口已经被吓傻的服务生，伸出手：“把你的笔给我。”
　　“好、好的。”服务生摘下别在胸口的圆珠笔。
　　飞川响将那支金属圆珠笔从中折断，扯出笔芯，只留下了一个中空的管。
　　【眼明手巧】——该我登场啦。没关系，尽管你不是医生，手里也不是刀，但你拆过比人体更精密的炸弹，你对结构的理解*极难*出错。
　　……向下……找到了，环状软骨。
　　【眼明手巧】——就在这里，刺进去！
　　【疑神疑鬼】——偏离一毫米，你就会切断她的颈动脉，当场变成杀人犯！
　　飞川响两指固定住女人的气管，另只手握紧笔管，对准那个凹陷点，以令身边男人毛骨悚然的果断刺了下去。
　　噗呲。
　　金属管刺破了皮肤和韧带。一丝殷红的鲜血溢了出来，但紧接着，伴随“嘶——”的一声气体倒灌音，原本因为缺氧而脸色发绀的女人，胸廓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
　　空气通过那根粗糙的笔管，绕过了被完全堵死的喉咙，直接进入了肺部。
　　“咳……咳咳……”女人发出了剧烈的呛咳声，原本翻白的眼睛终于恢复了一丝焦距，青紫色的嘴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血。
　　成功了。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和劫后余生的惊呼声。
　　“好了、你小心扶住笔管……”飞川响转过头，后半截话没有吐出来。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在女人恢复呼吸的那一瞬间，你清楚地看到，那个刚才还哭喊着求救的男朋友眼中闪过懊恼和失望。
　　【亡魂来电】——“滋滋……滋滋……”
　　【亡魂来电】——“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他拦住了男人摸向笔管的手：“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说着，反手攥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爆发出一声痛呼；“你做什么！”
　　“叫救护车，顺便立刻报警。把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甜品，还有这位先生随身的口袋全都保存好。这是一起谋杀未遂。”飞川响没理会他，而是对服务生说道。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你疯了吗！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男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脸色惨白地咆哮，“我是她男朋友！这是甜品店的失误，关我什么事！”
　　“你是个骗子。”飞川响说：“明知道女朋友对坚果严重过敏，却‘不小心’点错了甜品……这种‘意外’你不是第一次演了。”
　　“你什么意思……”男人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
　　“两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次不是坚果过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落水意外。”飞川响盯着他的眼睛，“看着我，你的前女友曾经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失足。而你，作为受益人，心安理得地拿到了那笔高达一亿日元的高额人身意外保险金，开始了新生活。”
　　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地上那个女人通过金属笔管艰难呼吸的嘶嘶声。
　　“你到底是谁？”男人面如土色：“你为什么会知道？不、”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我没有！”
　　“是被你杀死的恋人亲口告诉我的。”飞川响说：“她现在就趴在你的背上。我代她向你问好。”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却被反应过来的围观群众和闻讯赶来的商场保安死死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飞川响的天然黑阳角在此体现（……）有时候此男会突然爆发一些阴得没边儿的发言.怎么会这样呢，你只是一个面包色博美犬而已！
　　*更正了伊藤结子的段位，并非女流二段，而是奖励会二段.

29  ☪ 吾死而返生兮
　　◎“因为我被车撞过。”◎
　　米花町的急救和出警速度总是快得令人咋舌。不出五分钟，救护车的担架和警视厅的警官（带队的还是熟面孔高木涉）冲上楼层。
　　过敏的女人被迅速抬上救护车，由于气管切开及时，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而那个男人则在群众的指认下，被高木警官戴上了手铐。当警察从他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搜出那支属于女方的肾上腺素急救笔时，一切尘埃落定。
　　高木涉见是熟人、知道他有约，还通融了飞川响去做笔录的时间。
　　在男人被押解着经过飞川响身边时，他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男人的耳边说道：“她今后还将继续造访你的梦境。祝你好梦。”
　　“啊啊啊啊！放开我！有鬼啊！救命！”
　　男人彻底崩溃了，他在两名警察的钳制下疯狂挣扎惨叫着，烂泥般被强行拖进了商场的电梯。
　　考虑到满手血去见魔女小姐并不礼貌，飞川响开始就近找洗手间。当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血迹时，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亡魂来电】——“谢谢你，小朋友。”
　　飞川响没有回头，开始按洗手液。
　　【亡魂来电】——“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真爱。我还担心他因我而自责……直到刚才，我才彻底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你的意识和逻辑很清晰。”飞川响说：“我遇到的很多幽灵都语不成句，还好你告诉我他之前都做了些什么，不然刚才无法钉死他。”
　　【亡魂来电】——“往往鬼魂刚死的时候，状态是非常混乱的。有些意识到自己被谋杀了的，会满心怨愤和不甘，变成一团狂躁的能量；而有些，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只会机械地徘徊在原地。”
　　【亡魂来电】——“这种混乱，随着时间的推移才会渐渐平息，让我们慢慢恢复生前的情感和理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即将消散，“但通常，也要等到死后的第七天……也就是俗语中常说的‘头七’，亡魂才能真正找回清醒的自我。”
　　“……原来如此。”他补课成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亡魂来电】——“不管怎样……谢谢你救了那个女孩，也谢谢你揭穿了他。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他恐怕梦不到我了。”
　　“没关系。”飞川响扯下一张擦手纸，将手上的水渍擦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那团需物的空气：“即便你往生了，他也会做噩梦的。他这辈子，注定夜夜都会梦到你在水底向他招手。”
　　洗手间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十分释然的笑声。
　　【亡魂来电】——“呵呵……小朋友，我喜欢你说的这些话。再见了。”
　　飞川响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他踩点赴约。
　　盛夏的刺眼阳光被巨大的遮阳伞挡在外面。在咖啡厅视野最好、最僻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女，她有着酒红色的长发。
　　她没有看菜单，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正朝她走来的飞川响。
　　“刚才在楼下做得还不错嘛。”
　　魔女小姐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红茶，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洞悉一切的语气开场：“懂得利用亡灵的怨恨去击溃罪犯的心理防线，倒是深得神秘学的精髓。”
　　“过奖了，米花町日常操作、大家都这样。”飞川响拉开椅子，在魔女的对面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顺手向路过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给我来一杯拿铁、另外要杯冰水，冰水请尽快，谢谢。”
　　“你这人还真奇怪。”魔女小姐放下银色小勺，双手交叠抵着下巴：“正常人收到‘魔女’的邀请，要么觉得是无聊的恶作剧，要么会在见到我之后，因为那种属于魔法的威压而感到畏惧。可是你坐在这里，脉搏连一秒钟的加速都没有……你为什么完全不认为‘魔女’的存在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眼睛深邃迷人，但飞川响通过了一个大成功的【坚韧不拔】。
　　“谢谢。”飞川响接过冰水才回答她：“……因为我被车撞过。”
　　“……哈？”
　　“就算明天外星人开着飞船降落在东京铁塔上，同龄的朋友突然变成小婴儿……我也不会觉得奇怪。”飞川响灌下小半杯冰水：“好了、我知道你的时间也很宝贵，我们能切入正题了吗？”
　　少女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后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张狂愉悦。
　　“有趣。面对未知的深渊，居然是用这种彻底摆烂的逻辑来保持理智的吗？”她收敛笑容，挺直背脊。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赤魔法的正统继承人，小泉红子。”
　　她从随身的精致手提包里，拿出了一颗水晶球，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个叫伊藤的女孩打电话告诉我，你让这颗被我施加了因果律的占卜水晶发光了。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并没有任何成体系的魔力回路，你用的……是另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狂躁的、波。”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紧紧锁住飞川响，眼底燃烧着对未知事物的强烈占有欲。
　　“你的体质非常特殊。所以，飞川同学，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拿铁上来了。刚喝完半杯冰水的飞川响低头破坏漂亮的拉花：“好的，请将交易的条件和报酬说来听听。”
　　“作为魔女，我们受制于很多古老的法则，直接干预普通人的因果律是件非常麻烦的事。而且，去联系生与死的交界线、和那些充满怨愤与杂念的亡灵沟通，对我们的魔法体系来说，既危险又费力不讨好。”
　　她从刚刚的那个手提包里又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深红色丝质护符，放在桌上水晶球的旁边。
　　“这个护符是赤魔法的造物，用我们的说法、是可以保护你的灵魂，用科学一点的说法呢，是保护你的脑神经。”
　　“听起来是很棒的售后保险。”飞川响看着那个护符，冷静地指出了盲点：“但我猜，它应该有某种限制？”
　　“真敏锐。魔法是公平的等价交换。”小泉红子毫不避讳地笑了笑：“它只能保护你的‘灵魂’。但是，作为连接生死的物理载体，你□□所承受的负荷是无法被豁免的。也就是说，偏头痛、流鼻血之类的依然会被外化在你的身体上。你还是得忍着。”
　　“可以理解。”他很务实，“但我得向你坦白，我的零花钱恐怕连它的一根线都付不起。”
　　“钱？不要用那种充满铜臭味的世俗废纸来侮辱赤魔法。”魔女骄傲地扬起下巴，眼神中却有着商人的精明：“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要你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小泉红子盯着他，语气中透着一丝狂热：“继续去帮助那些幽灵，去接触死亡的因果。然后，定期和我见面。”
　　飞川响捏着咖啡杯的手一顿，眼神瞬间警觉了起来：“定期见面？”
　　“别紧张。你做的事会在你的身上留下‘灵’，正常来说，它们是极难捕捉的。”小泉红子解释道：“那种逸散的能量对你来说只是废气，很快就会消散在空气中。但在我眼里，那是绝佳的魔法研究材料。”
　　魔女身体微微前倾，提出了最终的交易条款：“你只要定期和我见面，让我收集你身上那些逸散出来的‘灵’就可以了。这对你的身体和生活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得到灵魂的保护，我得到我的施法材料。如何？这个交易，你稳赚不赔。”
　　“……成交。”他拿起护符准备塞进口袋。
　　魔女面露不满：“你得戴在脖子上。”
　　“……”不是很想。
　　“这样才能起到最佳效果！”
　　“好吧。”飞川响戴上护符：“既然我们现在算是合作关系了，我刚好有个学术问题想向神秘侧的专家请教一下。”
　　“嗯哼。”意思是说吧。
　　“如果一个成年人吃下某种药物，随即变成小孩子……科学无法解释，因为这违反了所有的生物学常识和质量守恒定律。从魔法的角度来看，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变回去吗？”
　　“药物？科学？”小泉红子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你们这些普通人、好吧，你不是。但人们总以为‘科学’就是解释一切的终极真理。但实际上，所谓的科学，也只不过是人类在极其有限的认知边界内，摸索出来的一套片面法则罢了。科学领域里，同样有着人类目前根本无法解释的禁区。”
　　“既然是用药物引发的逆生长，那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改变了□□因果的现代炼金术。在我不理解其药理构成、不知道这种炼金术运行原理的前提下，即便是赤魔法，也无法凭空切断这种因果律将他复原。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那位朋友，只能去寻找那个制药的人了。”
　　飞川响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想的最坏结果差不多。看来就算是魔女，也没法对着江户川柯南挥舞一下魔杖就让他变回高中生工藤新一。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小泉红子突然打开了手提包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印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银行卡，用两根手指顺着桌面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封口费？”
　　“活动资金。”小泉红子瞥他一眼：“我太了解你们这些平民高中生了。好不容易放个暑假，为了赚点可怜的零花钱，肯定会跑去便利店或者餐厅打那种毫无意义的暑假工。我可不希望你因为忙着端盘子而不务正业，导致连一个幽灵都接触不到。”
　　飞川响看着桌上那张黑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30  ☪ 何止千次
　　◎如果咱们把他锁起来……◎
　　“拿着吧。密码是六个零。”魔女高傲地端起红茶杯，仿佛只是施舍了一枚5日元硬币：“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为了防止你拿着我的钱去挥霍堕落，这张卡每个月是有支出上限的。里面的钱足够你支付调查幽灵事件时的交通费、餐费和必要的设备损耗。从今天起，你只需要专心去见鬼就可以了。”
　　“……好的老板。”飞川响丝滑揣兜：“那我们多久见一次面？”
　　“看你接触死亡的频率。暂定一个月一次，如果你提前过载了，随时发邮件联系我。”小泉红子站起身：“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吧，我还有其他的羔羊要去巡视。再见，我的灵媒仆从。”
　　飞川响：“……”你也去治。
　　他目送着这位自带气场的魔女消失在电梯口。虽然过程魔幻，但这应该是他有生以来最划算的一笔兼职了。
　　结束会面，他骑车回家。
　　米花町有些街道是单车禁行的，所幸夕阳日落的景象他也爱看，飞川响打算推车回去算了。
　　【天人感应】（被动：失败）——属于活人的恶意在向你逼近。
　　诶？
　　【反应速度】（被动——）
　　砰！
　　【坚韧不拔】（被动：失败）——剧烈的钝痛瞬间撕裂了你的神经，你的眼前炸开一片耀眼的白光，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失去了平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你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烟草味，以及某种化学麻醉剂捂上口鼻的甜腻气息。
　　黑暗。颠簸。令人作呕的汽油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川响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恢复了意识。
　　【平心定气】（困难：成功）——不要慌！深呼吸。
　　后脑勺的伤口正在突突地跳动着发疼，温热的液体似乎黏结了头发。他试图挪动身体、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极其狭窄、闷热的铁皮空间里。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用粗糙的尼龙扎带死死勒住，双脚也被捆死，嘴上还严严实实地贴着三层工业胶带。
　　这是一个正在行驶的汽车后备箱。
　　不是，朋友，有必要吗？他只是个一般普通路过男高中生。
　　而且他的假期未免也太丰富多彩了吧？！
　　隔着后座薄薄的挡板，前排传来了两个男人骂骂咧咧的交谈声。
　　“就是他把道川的事情搅黄了？”
　　“错不了，道上兄弟盯了他一天了。眼看马上就能遗产到手分钱了……”
　　“○的，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一会就给他扔进东京湾。”
　　飞川响：“……”哦，原来是伊藤的舅舅找的人吗。
　　昨天还在走民事纠纷，今天就直接升级成绑架杀人了。这是否也太可刑可拷了？
　　【从容自若】——坐以待毙不是你的风格。你必须留下线索。
　　飞川响忍着后脑的剧痛，艰难地在后备箱里蠕动着。他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极其费力地摸索着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魔女给的黑卡绝对不能丢。他的手指越过它，摸到了几枚买水找零的硬币，以及一枚从他衣服上掉下来、他说要缝回去结果一直忘记的纽扣。
　　【能工巧匠】——你将尼龙扎带挣得略微松脱了一些。
　　他拱到了后备箱边缘，手指在底部的铁皮上摸索，终于，摸到了角落里一个排水孔的橡胶塞。
　　【眼明手巧】——你打开塞子后，一阵夹杂着汽车尾气和轮胎摩擦声的微风从那个小孔里灌了进来。
　　他将那枚沾了自己血迹的纽扣，顺着那个排水孔丢了下去。
　　微弱的金属落地声被引擎的轰鸣彻底掩盖。
　　紧接着，每隔一段时间，或者当感觉到车子在路口转弯减速时，他就从指缝里漏下一枚带有血迹的硬币。当然，也有人并不会注意到这些引路石，只会觉得自己在大街上捡钱了……他只能指望米花町现在除了工藤新一以外还有嗅觉敏锐的侦探。
　　再者，人不能完全期待别人，说到底还是要自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的颠簸感骤然加剧，似乎驶入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土路，随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引擎熄火了。
　　【坚韧不拔】（极难：失败）——你试图趁着最后的时间一鼓作气挣断手上已经松脱的扎带。但是很遗憾，你只是个缺乏锻炼的脑力派高中生，你那糟糕的体质和并不发达的肌肉群，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挣断工业尼龙的力量。
　　咔哒。
　　后备箱的锁扣弹开。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他脸上，飞川响下意识眯起眼睛，紧接着，他就被男人攥着衣领从后备箱里拖了出来。
　　【坚韧不拔】（困难：失败）——手肘和膝盖绝对擦破皮了，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等到他恢复视力后，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的男人。
　　这造型是不是太刻板印象了？
　　等对方又拎着他衣领勒得他呼吸困难的时候他就很难胡思乱想了。
　　“还记得水晶球底下的窃听器吗？”男人问。
　　原来那个通灵大师也是你们干的好事啊。在危险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数罪并罚！
　　“我们可是把你在那个房间里装神弄鬼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居然靠着瞎猫碰上死耗子坏了我们的好事。”男人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尖在高中生的眼前比划着，语气里满是戏谑和杀意：“来，小鬼。你不是能听到死人说话吗？现在给你个机会，你真能通灵吗，你个小骗子？不如你现在就通个灵看看，问问你今天晚上会被切成几块？”
　　说着，他一把撕掉了贴在飞川响嘴上的胶带。
　　“嘶……”飞川响感觉嘴唇周围的皮都要被扯下来了，他本准备说点别的拖延一下时间。
　　【亡魂来电】——*女孩的啜泣声*
　　他愣住了。
　　“切，吓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了？”刀疤男看着他惨白的脸，倍感无趣地撇着嘴、收起刀，转过身对旁边正在抽烟的同伙招了招手：“行了，别浪费时间在这小骗子身上找乐子了。直接把他打晕塞进那个汽油桶里，趁天黑扔进去得了，也好交差。”
　　同伙扔掉烟头，狞笑着走上前来。
　　然而“小骗子”同学虚弱的声音在男人的背后响起：“她没有生你的气。”
　　“什么？”
　　“我猜、她应该是你的女儿。”因为缺氧，他吐字都有点艰难：“她让我转告你，她没有生你的气。她只是觉得很遗憾，没能在最后见你一面。她说……那天早上，她不应该在出门前跟你发脾气的。”
　　男人的目光先震悚后脆弱，他扑过来，开始摇晃倒霉灵媒的肩膀：“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除了我和她……没有人知道那天早上我们吵过架！她还说什么了？！你快告诉我，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坚韧不拔】（困难：失败）——后脑勺的闷棍加上缺氧，你的耳朵里现在就像是有上百只蝉在同时鸣叫。
　　飞川响：“……”他真的不该一直没在体格上加点的，他错了。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的重影越来越严重。他虚弱地垂着头，因为失血和缺氧，他现在看起来简直比真正的死人还要像个鬼，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喂！你别死、你说话啊！”刀疤男倍感后悔，早知道这小子真能通灵，刚才那棍他就不那么用劲儿了！
　　“妈的，早知道不下这么狠的手了！”刀疤男急得满头大汗，双眼通红：“你快说啊！求求你，我女儿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别、晃了…想吐……”飞川响感觉他被车撞的时候都没这么绝望，车撞你是干脆利落的一下完事，而人会折腾你，想死都不太容易，连晕倒的权利也要被剥夺。
　　【亡魂来电】——“爸爸、呜呜，爸爸……”
　　“……唉，她一直在哭，叫你爸爸。”他低声慢慢地说道：“师傅、我猜她以前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这孩子看起来被吓坏了。”
　　刀疤男如遭雷击。
　　“还有、你们家电视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藏着一个红色的铁皮音乐盒。那是她五岁生日你送给她的，里面藏着一张她画的、准备等你过生日时送给你的画……”
　　刀疤男彻底跌坐在地上。
　　那是不可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美沙……美沙……”刀疤男捂住脸，一个将近一米九的魁梧汉子，竟然在这间废弃的工厂里嚎啕大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不想让你看见这些脏东西的……爸爸只是想弄点钱，给你买那个你一直想要的钢琴啊！”
　　旁边那个原本还准备动手的同伙，此刻也傻眼了。
　　“不、不会吧？真能通灵？”同伙连手里的铁棍都快拿不稳了，他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哥，又看了看半死不活的飞川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切换，变得贪婪精明。
　　“大哥，你先别哭了！”同伙一把拉住刀疤男的胳膊，兴奋道：“如果这小子真的能通灵，连美沙的事都能算得这么准……那咱们真把他按照道川说的扔进东京湾，岂不是浪费吗？！”
　　刀疤男止住哭声，愣愣地抬起头：“你、你什么意思？”
　　“你想啊！”同伙猛地一拍大腿：“道川说的遗产咱们是捞不着了。但如果咱们把他锁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开个秘密的通灵店，专门给那些死了人又心虚的达官贵人服务……那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啊！而且大哥，这样你不就能随时通过他，和美沙聊天了吗！”
　　原本还在为女儿伤心的刀疤男，听到最后半句话，黯淡的眼神猛地一亮。
　　对啊，如果把这个灵媒控制在自己手里，他不就能把女儿留在身边了吗？那什么狗屁道川的委托，哪有自己的宝贝女儿重要！
　　他看向飞川响的眼神，从原本的看一具尸体，到看救命稻草，最终变成了看着某种他终将不可得、此刻却触手可及之物的狂热。
　　“咱们也不需要他活蹦乱跳的，只要……”
　　【内陆帝国】——完了。你用温情击溃了他们的杀意，却在同时唤醒了他们更深层的、属于人渣的贪婪。
　　飞川响干脆就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拿不到道川说的遗产就打算原地转行把他当成一门生意经营吗。呵呵，真是灵活的创业思维啊。
　　作者有话说：
　　*啊，关于加更的话，如果收到长评我又有存稿我就加更（……）这里的长评并不是指限定k字以上.

31  ☪ 烟霭青冥之中
　　◎简直就像黄金档的热血警匪电视剧一样。◎
　　“喂，小骗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小摇钱树了。”同伙凑过来，低头看着飞川响：“既然你这么神，那你顺便也帮我看看？我身上有鬼跟着吗？我那个死鬼老爹三年前喝酒喝死了，他是不是也在我后背上趴着呢？”
　　飞川响偏过头，又被他掰回来正视：“……”好烦！
　　他认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通情达理】——一般来说，面对这种问题，出于人道主义和减少麻烦的考虑，你都会选择说两句好听的场面话。比如“他没有遗憾，已经转世成佛了”之类的，来给活人一点心理安慰。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但是去他○的场面话。面对一个刚刚才提议要打断你的腿、你锁在地下室当黑工的混蛋，你现在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善意都不想施舍给他。
　　“没有。”飞川响说：“你的身边没有鬼魂。”
　　“真的假的？老头子真去投胎了？”同伙愣了一下，竟然还有点失落。
　　“人死后，只有对现世存在极其强烈的牵挂或者极其深刻的怨恨，才会化作亡魂留在人间。”年轻人保持微笑，吐字刻薄：“他不在你身边，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当然不会留在你这种人身边。”
　　看同伙的表情，飞川响就知道自己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行。”同伙磨牙狞笑着重新举起了钢管：“看来我得先给你一点终身难忘的教训，你选选吧、想先断哪条腿？”
　　砰！
　　黑暗里，站在不远处的刀疤男突然率先倒下，他直挺挺地向前扑在水泥地上，掀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亡魂来电】——“爸爸！呜呜、爸爸……爸爸！”
　　高举着钢管的同伙大惊失色，猛地回过头：“大哥？！谁在装神弄鬼！”
　　背对着灯光，走进废弃工厂的一个深色皮肤、反戴着鸭舌帽的少年。他手里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长木条，大概是码头工人用来钉箱加固的。
　　“你他○又是哪来的小鬼！”同伙见只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顿时恶向胆边生，比起地上动弹不得的这个显然是站着的这个更具有危险性！他挥舞着生锈钢管怒吼着扑了上去。
　　“小心！”飞川响出声提醒。
　　“安啦安啦，对付这种三流货色，连热身都算不上。”
　　少年的声音带着微妙的关西腔，他不退反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面对迎面砸来的钢管，他微微侧身，灵活得如同猎豹。
　　【眼明手巧】（轻松：成功）——好漂亮的步伐！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当”的一声脆响，少年手中的木条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劈在同伙握着钢管的手腕麻筋上。
　　“啊！”同伙惨叫一声，钢管脱手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又双手握住木条，钝端重重地击打在同伙的腹部。同伙瞬间痛得弯成了虾米。紧接着，他手腕翻转，木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啪”地一声，精准且控制好力道地敲击在同伙的后颈处。
　　同伙发出一声闷哼，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倒在了刀疤男的旁边。
　　简直就像黄金档的热血警匪电视剧一样。
　　“呼——搞定。”
　　黑皮少年将木条随手杵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倒霉灵媒。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飞川响眼前晃了晃。
　　那是沾着血迹的纽扣，和几枚硬币。
　　“沿路丢下这些东西，是想留下求救线索吧？你这小子胆子还真大，不过也算你命大。”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从刀疤男身上摸出弹簧刀，挑断了飞川响手腕上勒得死紧的尼龙扎带。
　　“真是一场突发情况。”少年看着脆皮宅男君手腕上深紫色的淤青，叹了口气：“我本来在街上闲逛，看到血迹和硬币一路往郊外延伸，直觉告诉我肯定出事了。这种事既然撞见了，也不能不管啊。”
　　飞川响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失去知觉的手腕：“谢了。”
　　“不过，”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才担心自己万一是判断失误、只是多管闲事，所以来的路上就没直接报警。既然现在人赃并获了，得赶快报个警让警察来接手才行。”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但看了一眼屏幕后，眉头立刻皱起，开始高高举着手机，在废弃工厂里到处走动，试图捕捉信号：“喂喂，这破地方怎么连个通讯信号都没有……”
　　“喂？警视厅吗？对，在米花町郊外的废弃化工厂，这里有两名涉嫌绑架和故意杀人的嫌疑犯已经被我制服了，受害人受了点伤。……啊、对，是我，服部。服部平次。你们赶紧派人过来吧。”
　　挂断电话后，服部平次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来看着刚刚终于成功凭借着自己从地上坐起来的飞川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抓狂地吐槽起来：“真是倒霉透了！我大老远从关西跑过来，本来是想趁着假期，来挑战那个号称‘日本警察救世主’的工藤新一的！结果刚到米花町就卷进这种破事里，等做完笔录天都亮了，今天肯定是不行了！”
　　飞川响揉着手腕的动作止住了，他忍不住接话道：“那你的运气确实不太好，服部君。你来得很不巧，工藤新一最近……恐怕没办法跟你比试了。”
　　“哦？为什么？”服部平次挑眉问道：“难不成害怕输给我，躲起来了？”
　　飞川响搬出了阿笠博士伪造的官方说辞：“他遇到了一起极其紧急且棘手的案件，去了外地调查。归期不定，目前连他的青梅竹马都联系不上他。”
　　【故弄玄虚】（被动：失败）——失血和疼痛影响了你的发挥。
　　“你在说谎。”
　　服部平次盯着他看了一秒，极其笃定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属于侦探的绝对自信。
　　飞川响呼吸一滞，正准备用更严密的逻辑去圆谎，服部平次却突然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将双手枕在脑后站了起来。
　　“嘛，无所谓啦。不管工藤新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服部平次自会找到他，然后亲手把真相揪出来。”黑皮少年笑得张扬笃定，随后，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了飞川响身上：“说起来，我来东京之前，倒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传闻。”
　　服部平次压低了帽檐：“我听说，工藤那家伙最近交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朋友，是个能跟死人说话、真正会通灵的家伙。想必……那个人就是你吧？没想到这种都市传说居然是真的。”
　　飞川响眨了眨眼睛，他有点无法聚焦瞳孔：“……为什么这么认为？”
　　“很简单，有三个原因。”服部平次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他收起一根手指，“很明显你认识工藤新一，而且熟知他的近况。既然你会下意识地帮他打掩护，说明你们很可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第二，”他俯下身，指尖勾住了飞川响衣领处露出的一截暗红色丝线向外轻轻一挑，“你随身戴着一个非常古怪的护符。这种编织手法和材质，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神社里能求来的平安符。这很符合‘神秘主义者’的刻板印象。”
　　服部平次松开手，让护符重新落回他身上：“而第三嘛……”
　　他笑得狡黠灿烂：“我刚才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你对那个刀疤脸说的话，还有他那个完全被戳中心事的崩溃反应……我刚刚，可是全都听见了哦，灵媒小哥。”
　　飞川响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感觉自从他的人生里出现了侦探之后他就经常复刻这个动作。侦探这种生物，无论是东京的还是关西的，敏锐起来都一样让人觉得麻烦透顶。
　　废弃工厂外终于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红蓝交织的警灯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黑暗，几辆警车在厂房外急刹停下。
　　“警视厅！里面的人把手举起来，都不许动！”
　　佐藤美和子举着配枪，一脚踹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铁皮大门冲了进来。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同样举着枪、神情紧张的高木涉。
　　“报告！嫌疑人已经被我放倒了！”服部平次十分自来熟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高木涉反应比较大：“诶？！飞、飞川同学？！电话里说的受害者原来就是你吗！”
　　“……我也没想到，”飞川响幽幽地说道，“我想唯一的好消息是警视厅省了一笔传唤我的交通费了。”
　　他这下可以去把下午的案件和晚上的案件笔录一起做了。
　　飞川响和服部平次作为受害人与见义勇为者，坐在了同一辆警车的后排。
　　十分钟后，飞川响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因为服部平次已经从开车的高木涉嘴里把下午发生了什么事全套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来源于xhs@白开水所译的《新古今和歌集·第一卷·春歌·上》.

32  ☪ 花色朦胧一片
　　◎“今晚的事请不要告诉工藤新一。”◎
　　“原来如此……”服部平次摸着下巴：“真是人不可貌相。”
　　【疑神疑鬼】（中等：成功）——这个刚刚撂倒两个壮汉的同龄人是不是在挖苦你？
　　“你这不是普通灵媒，可以说是——‘灵能侦探’嘛！”
　　飞川响谢绝了他的好意：“请别给我发明奇怪的头衔，就算你刚救了我一命。”
　　【通情达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你没有一颗属于侦探的心。
　　【通情达理】——你太清楚自己了。你没有工藤新一或者旁边这个服部平次那种为了真相可以奋不顾身、甚至付出惨痛代价的无畏勇气。面对深渊，侦探会跳下去寻找答案，而你只想活着。
　　是的，他现在其实后怕得要命。随着肾上腺素退去，他正在控制着自己的颤抖。
　　被装进灌满水泥的汽油桶里沉入东京湾……或者被锁到什么地方去只能别人通灵而那些幽灵的执念又并不能被化解……
　　如果服部平次没捡到他丢出去的纽扣和硬币，那就是他接下来的人生。
　　飞川响低下头，双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
　　“喂、你没事吧？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服部平次收起开玩笑的语气。
　　“没事。”他咬着牙说：“我只是有点冷。”【平心定气】的检定又失败了。
　　服部平次默默地摇上了他那边打开着的车窗。
　　警视厅的医务室帮飞川响做了初步的消毒处理，他的【坚韧不拔】检定也一直在失败。
　　“忍着点，伤口里有废弃工厂地上的灰尘和机油，不彻底清理干净肯定会发炎的。”护士的手法老练而利落：“后脑勺的伤看着吓人，好在对方也就是个外行，没敲准致命位置，基本只是轻微脑震荡和皮下出血。手腕的勒痕过两天就消了。”
　　“保持伤口干燥通风，按时喷点消毒水——你、你没事吧？是不是我还弄疼你哪里了？”
　　【平心定气】（炼狱：大失败）——肾上腺素完全褪去后，被强行压抑的恐惧感终于决堤了。不想死、不想被关起来、不想过那样*烂透了*的人生。
　　【坚韧不拔】（中等：大失败）——好疼！
　　“是不是现场还发生了别的事？内脏疼吗？还是骨折了？我现在去叫医生来——”
　　“……抱歉，”他说，“请给我抽一张纸巾可以吗？我也是刚知道原来我是泪失禁体质。”
　　警视厅好，警视厅还给他配了几包消炎药。飞川响做完笔录，发现服部平次正坐在走廊的公共长椅上，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人。
　　“哦！你总算出来了，真够久的！”服部平次打了个哈欠：“我做完笔录就顺便在这等你了。大半夜的，你这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肯定没法自己回去吧？我帮你叫了辆出租车，走吧，算我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
　　他可真是个热心的自来熟。
　　“服部同学，”飞川响问，“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服部平次问：“你摊上什么大案子了？”
　　你也可以盼我点好，飞川响想道。
　　“如果你之后见到工藤新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请你不要告诉他。”飞川响说。
　　“啊、为什么？”服部平次下意识反问道。
　　“因为他是个推理狂，所以才没必要告诉他。”飞川响看他眯起眼睛，似乎想要看穿自己的动机、又露出微笑：“好吧，真话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麻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工藤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而我觉得这也是我的隐私。你也可以认为、我是不想让他同情我。”
　　他看着服部平次的眼睛：“所以，能答应我吗？”
　　“东京人之间的人际交往都这么复杂的吗……好吧！我知道了。”服部平次肯定觉得他古怪，但还是妥协了：“我答应你，不会跟工藤新一说这件事的。”
　　……
　　“我回来了。”
　　啊、忘记了，父母出差了，今天家里没人。
　　太好了，这样也不用躲着爸妈走或者向他们编造故事解释自己为什么这副惨样。因为追根溯源，事情跟伊藤结子还有通灵有关，他还是不想跟父母谈这些。尽管他知道他不能永远假装自己的生活里什么都没发生。
　　飞川响随手在厨房里热了点速食当做晚饭（也可以说是早饭），体感终于好转些许。
　　新鲜伤口的缘故，洗澡当然是不要想了，他决定睡前简单擦洗一下。
　　【见微知著】（被动：成功）——所有的细节都在灯下暴露无遗。
　　后背的淤青是在青木家被拉进门撞到鞋柜时留下的，已经渐渐褪成了一片黯淡的黄绿色，边缘正在消散，快要看不出了。新的涂鸦是他从没想过的，但是在父母出差结束之前应该也会好，实在不行，可以向铃木园子请教遮瑕的手法。
　　咦。
　　他偏头凑近了镜子。后脑接近今天被敲出的那个伤口的地方，纯黑的头发里出现了一缕灰白的颜色，显得很突兀。他捏起那缕头发，手感和其他头发没有区别，只是单纯的颜色改变了。
　　为什么？不知道、但是不想深究。
　　飞川响也充分发挥了自己掩耳盗铃的特长，随手把那缕灰白藏回被拨乱的黑色之下。
　　沾着枕头的瞬间，强烈的困意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忘记加点【平心定气】了，很快，他就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好黑。好冷。金属链条摩擦在皮肤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声。无数张扭曲的、残缺的、流着血的鬼脸，层层叠叠地挤满了他周围狭窄的地下室，它们尖叫着、嘶吼着，争先恐后地向他诉说着那些被权贵掩埋的、令人作呕的罪恶秘密。
　　【？？？】——凑过来的那张脸你很熟悉，他好快乐：做得好！他说，今天又赚了一大笔。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等一下。我想、这是个噩梦。
　　荒谬的违和感瞬间刺破恐惧。这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已经被服部平次一棍子敲晕了，现在应该正和那个刀疤男一起，在警视厅的审讯室里喝着难喝的咖啡做笔录才对。
　　他被救了。他现在安全地躺在自己家里。
　　他想醒过来。这太恶心了，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里多待。
　　【内陆帝国】——醒不过来的。在这个充满死寂的深渊里，想要强行打破这层黏膜离开，唯一的办法，或许只有*死*一次。在梦里*杀*了自己。
　　像是听到了他的渴望，远处的地面突然出现了一把生锈的小刀。
　　飞川响：“……”他伸手摸向那把刀。
　　【亡魂来电】——“对不起……”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哭腔的抽噎声，突兀地穿透了周围那些恶灵嘈杂的嘶吼，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怔在原地。
　　女孩的虚影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助。她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国小制服。
　　【亡魂来电】——“对不起，真的……”
　　她的语气里满载愧疚。
　　“……美沙？”坐在地上的高中生这下恰好可以和她平视：“这是你给我托的梦吗？”
　　女孩摇头又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只是……只是想来和你道歉，对不起。”美沙说：“爸爸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哈哈。飞川响想，人总是会变的，这话叫他怎么接。
　　美沙越哭越伤心：“我太害怕了……我不想再留在现在的爸爸身边了。我想要投胎转世，想要再次成为妈妈的孩子……只是，在离开之前，我必须来找哥哥道歉。对不起……”
　　飞川响说：“这又不是你做的。”
　　美沙说：“但是他是我爸爸啊。”
　　飞川响：“……”
　　“如果不是我死掉了的话，他也就不会走上歧路，变成现在这个坏人的样子了……”
　　“美沙、你只是一个小孩子。”飞川响说：“成年人的贪婪和堕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无论出于什么借口，他选择伤害别人，那都是他自己的罪责。这种罪责，不需要、也不应该由作为女儿的你来背负。”
　　“……”美沙暂时还有些难以理解他这套大人逻辑。
　　“可是……”
　　“可是死掉也不是你的错啊。”
　　“……谢谢。”美沙说：“我、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妈妈。”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化作点点柔和的微光，渐渐驱散了周围那些阴冷可怖的幻影。
　　“去吧、祝你早点找到妈妈。”他祝愿道：“我希望、美沙这次会长命百岁。”
　　“……嗯！”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你获得了道具：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1】
　　【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
　　【类型】：头部装备
　　【描述】：这是一副在物质形态上极度不稳定的光学仪器。当你第一次触碰它时，它可能呈现出笨重的黑框造型，也可以根据你那的需求，坍缩成精致的金丝平光镜、或是遮挡刺眼阳光的飞行员墨镜。
　　【备注】：这是一副由遗憾与纯真熔炼而成的镜片。小孩子看待世界的视角与大人不同——你能看见不被大人所信任、却在这世上确实存在的*真理*。
　　【佩戴加成】：【天人感应】+1；【见微知著】+1；【平心定气】-1。
　　【特殊词条】：本道具只对【飞川响】有效。
　　这下他真得加【平心定气】了。

33  ☪ 残月浮于春夜
　　◎——你主动接入了死亡的频段。◎
　　不然、只要戴上这副眼镜……他就会像一个被剥掉了外壳的软体动物，稍微大一点的敲门声，都可能让他直接陷入精神恍惚或惊恐发作。飞川响可不想随时随地厥过去。
　　但当他拿起突然刷新在枕边的【变焦框架】把它举到眼前时，它极其敷衍地坍缩成了一副塑料感极强的——3D红蓝异色眼镜。就是那种在电影院看廉价爆米花B级恐怖片时，检票员会在门口免费发给你的款式。
　　飞川响：“……”所以他的潜意识觉得，他现在的日常人生就是一部充满着廉价血浆和惊吓的B级恐怖片吗？
　　他在脑海中稍微集中了一下注意力，想要改变它的形态。如果可以的话，这件道具甚至能被压缩成隐形眼镜贴在眼球上。但飞川响稍微想象了一下每天早晨要把手指戳进眼睛里的画面，就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并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终，【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变成了一副极其普通、戴上去会显得人很没有存在感的黑色金属半框平光镜。
　　飞川响并不急于戴上它，而是先打开了自己的技能面板。
　　有些技能再不加点可能就要出人命了。
　　【平心定气】1
　　【当前状态描述】：你应该不想因为看到工藤新一就开始躯体化颤抖和心悸吧？你的心理防线就像一层湿透了的*单层卫生纸*。
　　【坚韧不拔】1
　　【当前状态描述】：你的痛觉阈值低得令人发指。哪怕只是用棉签在伤口上涂抹碘伏你也会感觉自己正在被截肢。而且*没有麻醉*。
　　好，加点吧。至于【强身健体】……暂时还不着急，反正加了1点也打不过昨天晚上那种拿钢管的壮汉。
　　【平心定气】1→3（+2）
　　【平心定气】——你依然记得那些可怕的事，但它们不再像一柄抵在喉咙上的刀，现在你哪怕戴上那副眼镜，也能维持身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体面了。
　　【坚韧不拔】1→2（+1）
　　【坚韧不拔】——身上伤口的疼痛感从*无法忍受的酷刑*降级成了*虽然很烦人但完全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
　　飞川响试着活动了手腕，虽然还有些酸痛，但他的眼眶并没有再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很好，加点效果极佳。
　　最后剩下1点技能点数，他决定留待机动，总是没错的。
　　精神状态稳定下来后，飞川响拿起了那副已经固定成黑色半框平光镜形态的【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将其架在了鼻梁上。
　　【平心定气】 3 → 2（装备减益）。数值被暂时扣除的瞬间，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跳了一拍，但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透过镜片，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色彩斑斓，却也柔和静谧。它忠实地履行着职责：用孩童那纯粹而毫无避讳的目光，直视着这个世界的“真理”。
　　飞川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深紫色的、极其显眼的尼龙扎带勒痕。现在是夏天，他不会试图用长袖外套热死自己，而就这么将痕迹暴露在外，别人大概会以为他刚从什么变态的地下拘禁室里逃出来（虽然事实也相差无几）。
　　他在卧室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了一对以前为了应付学校体育测验而买的黑色纯棉运动护腕，将手腕上的痕迹藏了起来。虽然这让他看起来像个极度缺乏运动细胞却在硬装街球手的阿宅，但总比被路人惊恐注视要好。
　　他昨天才刚刚收下了小泉红子给的那张用来作为活动资金的黑卡。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资本家（更何况是会魔法的资本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他不能因为昨晚被□□绑架了一次，今天就理直气壮地躺在床上消极怠工。
　　【逻辑思维】——你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尴尬的商业现实。作为一个灵媒，或者说，作为一个刚刚被魔女投资的超自然个体户，你现在面临着严重的*获客危机*。你没有店面，没有招牌，没有名片，更没有在都市传说论坛上买过水军营销。
　　【故弄玄虚】——你可以跑到米花町的十字路口，举着个纸牌子大喊：“专业通灵，价格面议，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逻辑思维】——会被巡警以妨碍公共秩序或者诈骗的罪名带走。
　　【逻辑思维】——以你目前这种查无此人的情况，你根本接不到任何正经的通灵委托。
　　他点开面板详细地观察了一下自己没有变动的属性值，很遗憾，并没有看到“声望值”这一栏。
　　看来只能靠自己……
　　去大街上碰瓷鬼了。
　　不过在那之前，飞川响决定先去看望一下变小的工藤新一。
　　毛利侦探事务所挂牌歇业，他选择去找阿笠博士。
　　“啊，是飞川同学啊。你是来找新……咳，你是来找柯南的吗？”阿笠博士有些生硬地改了口：“真不巧，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哦。”
　　“出门了？毛利先生接到委托了吗？”飞川响问。
　　“是啊，好像是昨天晚上收到了一封很奇怪的委托信，里面还有预付款呢。”阿笠博士摸着下巴回忆道：“委托人让他去伊豆群岛那边的一个叫月影岛的地方调查些什么。毛利老弟挺兴奋的，就把小兰和柯南一起带去了，估计要在那边过个周末吧。”
　　月影岛？
　　这名字怎么充满了孤岛杀人案的既视感啊……飞川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通情达理】（中等：成功）——他那憨厚的笑容里，明显藏着一丝试图快速结束话题的迫切。你敏锐的共情能力捕捉到了他的隐瞒。阿笠博士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秘密，或者关于工藤新一的某些新动向，正在刻意瞒着你。
　　飞川响选择对阿笠博士保持微笑。
　　这是一道极其简单的社交算术题，人有远近亲疏，他不会不懂。
　　“原来如此，”他没有继续追问工藤新一的事情，而是改变话题，“既然工藤不在，那……可不可以麻烦博士，再次给我做一下脑部检查？”
　　“哦、当然可以！跟我来。”
　　半小时后。
　　“从器质性病变的角度来说，你的大脑并没有恶化，没有肿瘤，血管也没有异常扩张。”阿笠博士说：“但是、飞川同学，你的大脑依然是长期异常过度活跃的状态。”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去美国接受前沿脑神经医学治疗的提议，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我那个朋友是这方面的绝对权威。”
　　“谢谢您的好意，博士，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飞川响将眼镜架回鼻梁：“但是目前……我可能还不能离开。不过，我会把去美国治疗作为备选项，认真考虑的。今天麻烦您了。”
　　告别阿笠博士后，飞川响开始在米花町漫无目的地骑行。
　　【天人感应】——你全副武装地骑在自行车上，左顾右盼，做好了随时在街头撞见各种残缺孤魂野鬼的心理准备。毕竟，这里可是犯罪率常年居高不下的米花町。
　　他骑过三个十字路口，路过一个绿意盎然的社区公园和两家便利店，视野里干干净净，一个幽灵都没看到。
　　【内陆帝国】——死者并非像野草一样随处可见。只有极其强烈的怨恨、未竟的执念，或者极度残酷的非正常死亡，才能让亡魂在现世留下锚点。也许，今天恰好是米花町的含鬼量低谷呢？
　　自行车拐过一个街角，前方的道路却被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和红蓝交织的警灯彻底堵死了。
　　人群外围传来了他耳熟的、带着关西腔的少年声音：“高木警官，凶手如果从这扇窗户逃走，就绝对会踩到下面花坛里的泥土，但你看这个鞋印的前端受力点——”
　　服部平次正站在警戒线内，自信满满地指着地上的痕迹，周围站着几个脸色难看的嫌疑人。
　　【平心定气】——你没有跪地大哭或者落荒而逃都是因为今早给我加点了，开始感谢过去的你自己吧。
　　但警戒线里的服部平次倏然转头看来，视线精准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
　　“哦！是你啊，东京的灵媒小哥！”服部平次眼睛一亮，直接掀开警戒线，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飞川响，笑道：“你的新形象很有创意嘛！”
　　飞川响：“……”他真的会怀疑服部平次在阴阳他。
　　服部平次微微俯身凑近他：“相请不如偶遇。这案子的三个嫌疑人嘴巴硬得很，互相包庇做伪证。我虽然有了大概的推理方向，但还差临门一脚的灵感。怎么样，你要不要留下来充当一下我的临时助手？用你那种‘特殊的方法’……帮我看看受害者本人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好吧，”飞川响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试试看。”
　　走到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不远处，飞川响停下脚步。
　　透过那副【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漂浮在尸体上方、因为极度的痛苦和不甘而扭曲成一团乱麻的灰白虚影。
　　【内陆帝国】（中等：成功）——你主动接入了死亡的频段。

34  ☪ 春风不知梅花落
　　◎镜子里映出的人最熟悉又最陌生。◎
　　大量凄厉的杂音冲进了飞川响的脑海。
　　一旁的服部平次则立刻褪去了笑容，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双臂抱胸，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同龄人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立刻判断出：这种生理反馈是不可能突然间演出来的。
　　“……怎么样？”
　　“很混乱、死得不够早。”飞川响捏了捏眉心：“人刚死的时候，灵魂还被困在死亡那一瞬间的剧烈痛苦和惊恐里，就像陷入了严重应激状态……要过一段时间，他们才能恢复理智和沟通的能力。”
　　“所以、我没办法像昨天那样转述出完整的逻辑或者遗言。我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强烈的感官碎片。”
　　飞川响闭上眼，复盘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开始转述：“‘勒痕’应该是伪装的，还有‘融化的冰块’，以及被什么细韧的东西勒杀的触感……只有这些，抱歉。”
　　这完全算不上是证据。
　　“这就够了！”服部平次双眼亮起，半点不失望：“你证实了我的猜想！干得很好嘛，助手！能确认手法就已经帮了大忙了，至于剩下的寻找证据、锁定犯人，以及让他乖乖认罪的部分……就是侦探该做的工作了！”
　　谁是你的助手啊。
　　“高木警官，其实刚才在检查现场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服部平次走到窗边，指着地上的一小滩水渍，“今天可是个大晴天，现场也没有被打翻的水杯，为什么死者脚边的地毯会有一块是不自然湿润的？”
　　高木涉愣了一下，赶紧翻看笔记：“呃，这……可能是清洁工早上拖地留下的？”
　　“不对！”服部平次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向三个嫌疑人中那个一直低着头、不停擦汗的死者侄子：“那是因为，死者根本就不是被闯入者用粗麻绳从背后勒死的！真正的凶器，是钓鱼线，以及一块巨大的、用来作为延时装置的冰块！”
　　嫌疑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还是强撑着反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钓鱼线和冰块，现场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飞川响站在警戒线外，推了推鼻梁上的【变焦框架】。
　　【见微知著】（被动：成功）——你顺着服部平次手指的方向看去，不仅看到了地毯上那滩水渍，还看到了天花板吊灯的金属挂钩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被坚韧细线摩擦出的勒痕。
　　“现场确实没有，因为冰块已经化成了水，被地毯吸收了，或者被你趁乱擦掉了一部分。”服部平次步步紧逼：“你把钓鱼线做成一个活结套在死者脖子上，另一端绕过天花板的挂钩，绑在一块悬空的重磅冰块上。死者当时被你下了安眠药，毫无反抗能力。”
　　“随着室温升高，冰块开始融化，重量发生变化或者冰块滑落，钓鱼线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瞬间收紧，将死者活活勒死！而冰块融化后的水会滴在地上，钓鱼线由于极其细韧，很容易就会在死者挣扎时勒进皮肉，被后来你为了伪装现场而套上去的粗麻绳完全盖住！”
　　“你以为这样就能制造出你案发时不在场的完美证明了吗？高木警官！去检查一下他外套口袋的内衬，或者他刚才去过的洗手间的垃圾桶！那种沾着死者皮屑和血迹的钓鱼线，他根本来不及带出这栋大楼！”
　　扑通！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等高木警官去搜身，就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捂着脸痛哭流涕地开始忏悔自己因为赌债而谋杀叔父的罪行。
　　飞川响：“……哇哦。”
　　【逻辑思维】——一场漂亮且无可挑剔的物理侧写。你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侦探这种生物存在的必要性。
　　“刚才怎么样？”服部平次重新走回他身边。
　　“非常精彩的推理，服部侦探。”飞川响很给他面子地鼓了鼓掌。
　　“其实刚才现场的物理伪装做得很不错，我脑子里原本有三个假设，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查大楼外的监控。但你刚才给出的那些碎片——融化的冰块和细线，直接帮我排除了那些错误的猜想，多谢。”
　　【通情达理】——他不再怀疑你是在玩什么糊弄人的把戏了。
　　“原来你是真的能通灵啊。”服部平次说：“毕竟、你在被我强行拉进警戒线之前，对现场的情况和尸体状态半点都不了解。除了‘问’受害者本人，我想不出任何科学的方法能让你在一瞬间知道冰块的存在。”
　　“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拿着答案残页的人。”飞川响回答：“根本找不到物理上的证据，也没有什么缜密的推理能力。我能做的只有转述一件事罢了。”
　　他目光坦诚：“能够在一瞬间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并用绝对的逻辑推理让犯人认罪……还是你和工藤这种真正的侦探更厉害。”
　　服部平次微微一愣，随后嘴角勾起有些不爽却又充满斗志的笑：“你这家伙……还真是对工藤新一推崇备至啊。明明今天站在这里、完美破解了这个密室杀人手法的，可是我关西的名侦探服部平次诶！”
　　“等你真的遇见了他、我是说，等你遇见了真的工藤新一，”飞川响说，“在案发现场与他一较高下、你就会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戴着朋友滤镜去夸奖他了。”
　　“嗯……不过、我说真的。”服部平次说：“我觉得你其实很有潜力啊。通灵、能够直接聆听死者的遗言，这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厉害的天赋啊！如果你能把这种天赋跟推理结合起来的话……你真的不打算试试做侦探吗？”
　　【通情达理】——这位关西侦探是认真的。他并没有把你当成一个装神弄鬼的异类，而是把你当成了一个拥有极高上限、但还没掌握*物理外挂*的新手同行。
　　【标新立异】——灵能侦探！听起来超级棒的好吗！
　　【争强好胜】——这个赛道上你肯定能超越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因为通灵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到啊！
　　“……我会试试看吧。”飞川响说：“不过现在的我，还远远不能被称为侦探。”
　　为了正式答谢昨天晚上的救命之恩，飞川响毫不手软地刷了魔女小姐赞助的那张黑卡，请这位关西名侦探大快朵颐了一顿。途中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服部平次拿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突然抬起头：“那个、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怎么拼来着？”
　　飞川响停住录入号码的动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高木警官在警车上叫了我好几遍名字。做笔录的时候，我的名字也在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昨天、是完全没留意除了案子以外的任何事是吗？”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服部平次心虚地双手合十，露出标志性的爽朗白牙，“当时注意力全在你的那个通灵和商场的案子上了。我脑子里只记得你是个‘会见鬼的厉害小哥’了。不过——我保证，从今天起，我绝对不会再忘记了！所以，你的名字是？”
　　“飞川响。”他叹了口气，在对方的手机上按下了保存键。
　　告别服部平次，他回到家中。父母大概一周后才会回来，他打算到时候再突击扫除，不过浴室需要提前做好除霉工作。首先、清洗干净双手……
　　【天人感应】（极难：大成功）——你的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的人最熟悉又最陌生。
　　那是他的脸、但是……
　　【？？？】——“……”
　　镜中人没有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他有着长及腰际的白色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脸颊两侧的时候，奇异地冲淡了他原本的平庸感；那双眼睛极度深邃、漆黑，像两口没有波澜的深渊古井，静静地倒映着死亡的底色。
　　那不是我。飞川响很快意识到，因为就连物理意义上的现实也没能对应，现下他戴着的是一副黑色金属框眼镜，而镜中人戴着一副银色金属半框眼镜。
　　他本能地觉得，镜中人不是人类。“这个人”就像一具毫无瑕疵的容器，甚至剥离了属于“飞川响”的那部分。是怪谈吗？
　　【内陆帝国】——是最好的、完美的灵媒。
　　飞川响愣在原地，手上的水珠滴落在水槽里。他隔着镜面，与那个妖异的“自己”无声地对视着。
　　“他”缓慢而轻柔地对他说了什么，但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下意识地想要凑近去看清那个口型，但就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镜面上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
　　那幅倒影如同水波般瞬间扭曲、破碎，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涟漪。
　　当水波平息，镜子里再次映出的，是那个黑色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脸色苍白且因为疲惫而略显狼狈的十七岁高中生。
　　以及一个倒映在他身后，斜靠在浴室门框上，戴着墨镜、穿着一身笔挺黑西装的卷发男人。
　　什么鬼？！他家里什么时候被黑.道分子潜入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和网友语音聊天的话，面基时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35  ☪ 枝上空花
　　◎东京最近悄然兴起了一个全新的都市传说。◎
　　这熟悉的黑西装和墨镜，这极具压迫感的站姿，简直就像是《○龙》里的角色好吗！他前天才从废弃工厂逃出来、实在想不到短期还能招惹到什么这种实力的仇家上门啊？！
　　就在飞川响浑身肌肉紧绷，大脑飞速盘算着是该抓起旁边的洗手液瓶子砸过去、还是直接夺门而逃的时候，那个“极道杀手”开口了。
　　“发什么呆呢，小鬼，洗个手也能把自己洗断片吗？”
　　好熟的声音。
　　飞川响：“……松田警官？”
　　“废话，不然还能是谁。”松田阵平嗤笑一声、站直身体：“萩会晚几天回来，我就先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顺便告诉你一声，我们回东京了。”
　　飞川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刚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交代在自家洗手间里了。
　　不过松田阵平脸上的轻松很快就消失不见：“我们才离开不到半个月吧？你这副‘尊容’是怎么搞的？别告诉我你新找的暑期兼职是去拳击馆当沙袋。”
　　“不，这个其实是个意外，我已经处理过了……”飞川响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眼神有些心虚地移开，却又试图透过眼镜的边缘偷偷观察松田阵平的表情。
　　道具啊、请赐予我真理！
　　也许是【变焦框架】显灵，松田阵平还真的没有继续追问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微微歪过头、让墨镜滑下来一点。他伸出手在飞川响面前左右晃了晃。
　　在看清飞川响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指针跟着他的手移动时，松田阵平面露错愕。
　　“你刚刚转身的时候也是直接看向我的脸的。”松田阵平放下手：“……你开始能看见鬼魂了？为什么？”
　　飞川响避重就轻地对松田阵平交代了这半个月来魔幻的业务拓展。其中也包括了小泉红子的护符和美沙赠予的这副框架眼镜。
　　“赤魔法的魔女？你这家伙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松田阵平哼笑道：“也好，有这个护符在，也省得我们担心。”
　　【系统提示】——【亡魂来电（松田阵平）】已重新接入，【临时增幅面板】已激活。
　　【能工巧匠】——现在你可以闭着眼睛拆开家里的微波炉再复原。
　　并不想，谁来救救他和微波炉。
　　然而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松田阵平指了指他的手腕：“现在我们来聊聊物理层面的问题吧——护腕下面是什么？”
　　“……哈哈。”在排爆警官面前玩避重就轻，显然是个极其愚蠢的战术。飞川响后退了半步，背贴着洗手台，讪笑两声、突然有点想念工藤新一。
　　二楼，卧室。
　　“我已经深刻认知到了自己的错误。”飞川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跪坐在床上。
　　床边的卷发男人反跨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垫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背上，隔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似笑非笑地审视着这个“嫌疑人”。
　　“我保证，下次出门一定会更加注意交通安全和人身安全。”飞川响顶着警官先生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咽了口唾沫，声情并茂地开始了自己的检讨：“正所谓‘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我发誓，以后就算再赶时间，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再随便抄近道走那种没有路灯的偏僻小巷子了。如果看到可疑的废弃工厂，我一定立刻绕道走，并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
　　【故弄玄虚】（容易：大成功）——哈哈、要是让松田警官知道你差点被人家当摇钱树抓走了，就算他们回来也很难找到你（或者找到一具尸体），你还不被暴K一顿？为了你的生命安全和耳根清净，闭紧嘴巴！反正、目前交代出来的都是真的！
　　“呵——”松田阵平拉长声音笑了下。
　　他当然知道这小鬼肯定隐瞒了最危险的那部分，但看到飞川响此刻这副老实巴交的认怂模样，他最终还是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给我背安全宣传标语了。”
　　松田阵平直起身，伸出半透明的手，不轻不重地在飞川响的脑门上虚虚地弹了一下。虽然活人只能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阴风拂过，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看在你这次认错态度还算良好，并且确实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松田阵平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不用写书面检讨了。”
　　飞川响长出一口气。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移开了。
　　“不过、如果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就叫萩来处理你的思想问题。”松田阵平说：“就算我们两个都是鬼，也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无休地在你床头，左右声道立体环绕式地背诵《刑法》和《警视厅防范手册》、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飞川响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次了！以后我连过马路都会看三遍红绿灯！”
　　就在他忙着向幽灵警官表忠心的时候。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屏幕亮了起来。
　　飞川响如蒙大赦，赶紧拿起手机转移视线。
　　发信人是一个他并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但对方的头像是一张穿着帝丹高中制服的自拍。
　　【未知联系人】： “请问是2年级B班的飞川响同学吗？我是C班的木村。那个……我是从伊藤结子同学那里要到你的联系方式的。结子说你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灵媒，昨天甚至帮她听到了她母亲的遗言！其实……我最近一直被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困扰，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结子说你可以帮忙通灵，是真的吗？拜托了，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付！请接下我的委托吧！”
　　【逻辑思维】——破案了。你早上还在发愁自己的通灵个体户生意面临着“获客危机”，没有渠道、没有招牌。现在伊藤结子成了你的“自来水”宣发。
　　……伊藤同学非常适合在将棋选手以外再考虑为自己发展一个副业啊。
　　主动送上门的委托！
　　飞川响简单地向松田阵平说明了一下自己和伊藤结子之间发生的事情，以及目前这个叫做木村的同校同学发来的通灵委托。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松田阵平说：“正好，我也没有其他安排……就跟你一起行动好了。总比你一个人跟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强。”
　　“好，谢谢！”因为小泉红子给的钱已经足够，飞川响还暂时不准备拿两份钱。
　　——几天后。
　　东京最近悄然兴起了一个全新的都市传说。
　　这个传说并非关于什么恐怖的连环杀手，而是关于一位神秘的“少年灵媒”。
　　传闻的中心起初只局限在帝丹高中的学生群体里，但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蔓延到了学生们的家属甚至附近的街区。
　　大家都在私下里窃窃私语：那位灵媒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总是身体不太好的高中生。他能轻易跨过生与死的缝隙，聆听亡者的遗言，甚至能让那些徘徊在人间的怨灵平息怒火。最不可思议的是——他极其热心，且分文不取。
　　然而，在米花町，任何涉及“超自然”和“无偿援助”的大规模集会传闻，在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眼里，最终的归宿必然只有一个——新型连环诈骗案。
　　砰！
　　佐藤美和子将一个文件夹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简直胡闹！什么跨越生死的灵媒，这绝对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诈骗前兆！”她语气里满是对这种封建迷信的痛恶，“先是在高中生群体里树立免费帮忙的救世主人设，骗取这些未成年人和他们家长的信任。等时机成熟了，肯定就会借口恶灵太凶，开始推销什么几百万的转运水晶或者高价做法仪式！”
　　“佐藤警官，你先别生气。”高木涉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我们接到社区的报案后，去走访了那几个当事的家庭，他们确实一口咬定那个灵媒没有骗钱。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刚刚去调取了那个灵媒昨天下午在家庭餐厅和委托人见面的监控录像，并且截取了嫌疑人的照片！”
　　“干得好，高木！快给我看看这个骗子到底长什么样。”佐藤美和子立刻凑了过去。
　　高木涉将几张略显模糊但足够辨认五官的彩色打印纸铺在桌面上。
　　佐藤美和子眯起眼睛，盯着照片里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奇怪，怎么感觉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岂止是见过。”高木涉说：“这不是、工藤的那个同学……飞川吗？”
　　一小时后，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某间小型会客室。
　　飞川响安静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纸杯。
　　他是不是应该感谢佐藤警官和高木警官没有直接将他扭送审讯室？
　　“飞川同学，”佐藤美和子把声音放得很轻柔，“今天叫你来只是有些事情……我们想跟你聊聊。”

36  ☪ 暗香盈袖
　　◎“松田警官托我给您带句话。”◎
　　飞川响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他把变得模糊的眼镜摘下来，又考虑到自己后面还有一个松田阵平，等待水汽消散后还是重新戴上了：“佐藤警官，如果是因为我最近帮同学通灵的事，我可以解释，我绝对没有收他们一分钱，也没有推销任何转运道具。”
　　“我们知道，我们走访过了，你确实没有骗钱。”高木涉赶紧摆了摆手，随后他与佐藤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十分痛心：“可是飞川同学，我们都知道你前段时间经历了非常可怕的事情……那种被暴力对待、甚至面临生命威胁的绝境，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创伤实在是太大了。”
　　佐藤美和子接过话头，眼神中满是鼓励和宽慰：“所以，我们去咨询了警视厅的心理专家。专家说，人在经历极端创伤后，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精神，大脑有时会产生一些保护性的机制。比如……沉浸在某种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幻觉中，或者患上某种青春期特有的应激症候群。”
　　“飞川同学，”佐藤美和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去跨越什么‘生与死的缝隙’，也不用把倾听亡者声音当成自己的责任。那都是你为了对抗恐惧而产生的幻觉。现在你已经安全了，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和专业的心理医生聊一聊。”
　　松田阵平：“噗呲。”
　　飞川响：“……”
　　【平心定气】——热茶的温度顺着掌心传导，安抚着你的神经。你感受到了他们极其真诚的善意。他们没有把你当成骗子，而是把你当成了一个因为严重的PTSD和中二病并发，导致精神失常的可怜受害者。
　　飞川响无视了耳边那极具穿透力的无良嘲笑声：“谢谢你们的茶，佐藤警官，高木警官。但是我没有骗人、也没有产生幻觉。”
　　佐藤美和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显然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与一个精神受创的高中生进行无谓的唯物主义辩论。她偏头对高木涉投去一个眼神。
　　【见微知著】（容易：成功）——你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眼部肌肉运动，以及高木警官心领神会、正准备悄悄起身出门的小动作。
　　【通情达理】——你知道，那是“快去把心理干预小组的专家叫过来”。
　　“高木警官，先别急着去叫心理医生。”飞川响叫住了刚刚半抬起屁股的高木涉：“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好吧。”佐藤美和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对他的妄想颇为纵容：“那么，按照你的说法，飞川同学。你能听到我身上跟着什么亡灵吗？”
　　【天人感应】（困难：大成功）——你不需要刻意去听。当她主动抛出这个问题，并在内心深处撕开了一丝缝隙时，那个一直极其安静、如同一座山般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高大虚影，终于获得了干涉现世的契机。
　　【亡魂来电】——“……你好，小同学。请替我转达给她……”
　　【内陆帝国】——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自己的女儿。
　　“……”飞川响身后的松田阵平突然坐正了。
　　“‘正义这个字眼，不能随便说出口，应该好好搁在自己的心里。’”飞川响说：“……他说过这样的话，对吗？”
　　高木涉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
　　佐藤美和子没有说话。那是她那位已经殉职十八年的父亲——佐藤正义警视正，留给她的最后、也是最深沉的教诲。
　　他继续凝视着那个虚空中的影子，将这位父亲十八年来无法传达的爱意一字一句译出：“他还说，他一直都在你身后看着你。当年那个抱着他的手铐哭泣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坚守着心中‘正义’的优秀刑警。”
　　“他一直、一直都以他的女儿，以你为骄傲，佐藤警官。”
　　这位一向以坚强干练著称的警视厅之花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深吸了一大口气，仰起头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强行将眼底的水汽逼了回去。当她再次看向飞川响时，那双通红的眼眸里已经褪去了所有怀疑与同情，只余下一种极其纯粹的震动与迫切。
　　“你……能看见我父亲吗，飞川同学？”
　　“他就站在你的右后方。”飞川响语调平稳地描述着视野里的画面：“他非常高大，穿着一件款式有些老旧的灰褐色风衣和笔挺的西装。他的眉眼和佐藤警官你非常像，五官轮廓透着一种身为长官的严厉感，但是……他现在看着你的眼神，非常温和。”
　　“他的手宽大厚实，现在正搭在你的肩膀上。”
　　“……”佐藤美和子低下头，单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轻声道：“你不可能见过他。”
　　佐藤正义殉职的时候，飞川响还没有出生——
　　所以你说的是真的。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虽然眼眶泛红，但双眼已经恢复坚韧明亮，她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而是看着飞川响的眼睛，仿佛在透过他，对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八年的虚影隔空对话。
　　“飞川同学，请帮我转告他。”佐藤美和子的背脊挺得笔直，语气平静且充满力量：“我会继续继承他的意志，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贯彻属于我自己的正义。所以……请他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希望父亲能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的，早日转生。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其他人了。”
　　透过【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他看到那位高大的老警官欣慰地笑了起来。那个虚影极其眷恋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随后如同清晨的雾气一般，在阳光中慢慢淡去，最终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十八年的执念，在听到女儿这句坚定的承诺后，终于迎来了圆满的安息。
　　“他听到了。”飞川响推了推眼镜，“他走得很安心。”
　　佐藤美和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某种极其沉重的包袱，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喝了一口，随后神色一正，迅速切换回了处理公务的专业状态。
　　“关于你通灵这件事的真实性，我和高木已经彻底确认了。你不是诈骗犯，也不是精神异常。”佐藤美和子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会去向上面提交一份报告，就说这是一场高中生之间以讹传讹的误会，把你从‘疑似新型连环诈骗案’的嫌疑名单里销案。警视厅这边，我会尽量替你打掩护。”
　　飞川响如释重负：“非常感谢。”
　　“但是，飞川同学。”佐藤美和子皱起眉头，极其认真地警告道：“最近关于‘帝丹高中的灵媒’的传闻，实在是传播得太广、太快了。你要知道，一旦这种涉及超自然且不受控制的都市传说引起了更上层——比如公安部门，或者某些不法分子的注意，你现在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危险。”
　　她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所以，不管你是出于热心，还是有什么不得不去做的苦衷，我都希望你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业务频率。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让自己变得那么惹眼，明白吗？”
　　“明白。”飞川响忙点头：“等处理完手头这几个已经答应下来的同校委托，我就会暂时停止接单。”
　　反正小泉红子要求的通灵KPI他这个月肯定刷爆了。
　　想了想，他又保证道：“以后我一定不会大张旗鼓地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会小心的。”
　　听到他这么说，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都松了一口气。
　　飞川响端起纸杯，喝掉杯底的茶水，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看完了这整场“父女局”的松田阵平，突然飘到飞川响的身后。他微微俯下身，凑到年轻灵媒的耳边：“……”
　　飞川响顿住起身的动作，临告别之际，他再次开口：“佐藤警官。”
　　“嗯？”
　　“……松田警官托我给您带句话。”
　　高木涉的圆珠笔再次不幸坠地了。
　　“他说、那条信息只是他在临死前稍微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他当时可是做好了耍帅赴死的觉悟，所以才故意写了那种话。”
　　“请你不必再把那句话当成什么沉重的枷锁挂怀在心上。过去的记忆，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虽然不知道信息内容具体是什么，但飞川响觉得他转述的这番话有松田阵平在自我抹黑的嫌疑。尽管目前为止他对松田阵平的了解不算多，但总感觉对方不是会在临死前开玩笑的人……
　　佐藤美和子是搜查一课最优秀的刑警之一，她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但她依然红着眼眶，破涕为笑。她用力揉了一把眼睛，带着鼻音笑骂道：“什么嘛！都把人惹哭了，居然好意思说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这个混蛋卷毛警察！”
　　“行了，这下是真的可以收工了。走吧，回去了。”松田阵平说。

37  ☪ 春风吹开青柳雾
　　◎平时突然用名字互称，我会感到非常肉麻。◎
　　回到家时，服部平次给他发来LINE消息。
　　“哟，东京的灵媒小哥！我听大泷警官说，东京警视厅最近因为工藤那家伙长期失踪，正在四处物色新的合作侦探呢。怎么样？”
　　不是说好了会记住他的名字吗。关西侦探的嘴，骗人的鬼。
　　飞川响面无表情，警视厅招募外部侦探现在已经变成像偶像选秀一样的海选机制了吗？
　　他回复道：“不去。容易有生命危险。”
　　大概是正拿着手机无聊，服部平次的回复快得惊人，还带着点倾诉欲。
　　“真没劲！不过警视厅最近好像确实找到了新的侦探，就是那个最近名声大噪的‘沉睡的毛利小五郎’。”
　　“我刚才无聊去查了一下那位大叔……毛利侦探的推理水平且不说，但是！他身边跟着的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感觉非常不简单啊！不仅聪明得吓人，而且在案发现场的直觉敏锐得简直不像个小学生，真是有趣极了！”
　　“……”飞川响默默地为工藤新一掬了一把汗。
　　处理完社交信息，飞川响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休息。
　　他站在洗手台前，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有段时间没注意，他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一些，细碎的刘海已经快要遮住眼睛了。不过，他并不打算近期去理发店把它剪短。
　　飞川响伸出手，熟练地从黑色头发里挑出了一缕隐藏在内侧的头发。
　　原本的灰白已完全褪去，变成了一种毫无杂质的雪白色。有一点刺眼，因为这颜色就和他见到的镜中人如出一辙。但黑发能作为完美的掩护，将这抹纯白压在下面。只要没什么意外或者刻意去翻找，外人很难注意到他还有这么一撮颜色古怪的头发，包括他爸妈。
　　“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飞川响手一抖，差点把那一小撮白发连根拔下来。他猛地转过头，发现松田阵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墙飘了进来。
　　一般他根本不会跟进来的……不该放松警惕啊。
　　飞川响迅速松开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啊、这个啊，就，我自己买了包褪色剂想DIY染发，结果一个没注意漂过度了……还好只是一缕……”
　　【故弄玄虚】（困难：失败）——拜托，那可是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冷笑一声：“呵。”
　　“也有可能是基因突变，我这几天查了查资料，有个医学名词叫‘少白头’……”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脑袋就像在墨水里泡过一样。你知道大部分亚洲人的头发也并不会是这样的纯黑吗？”松田阵平往前飘了飘：“你要跟我说你去竞选内阁总理大臣还是打算拯救地球，把你愁成这样？”
　　“就是……学习压力比较大。你也知道，帝丹高中的课业还是很繁重的，我物理成绩一直不太好，假期又没空补课……”飞川响背贴着洗手台，默默往门口蹭。
　　“你编，你接着编。”松田阵平双手抱胸，稳如泰山地挡住了他拙劣的逃跑路线。
　　“……”
　　洗手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下的一滴水，在瓷盆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松田阵平问：“这跟你的‘通灵’有关吗？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通情达理】——你不想继续说谎了，哪怕对方只是一个鬼魂。
　　“我其实并不清楚原因。”飞川响低头捻着自己的手指：“大概算是物理代价的一种。我的大脑长期处于异常过度活跃的状态，头发变白、我猜大概就那片区域的毛囊烧坏枯死了吧？而且、这和接不接通灵委托其实没多大关系……就算没有幽灵，我脑子里每天也有很多个‘我’在说话。”
　　【通情达理】（炼狱：失败）——最近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透支了你的情绪感知能力。
　　“就算这最终会要了我的命，”他语调疲惫，“松田警官，你也阻止不了我。”
　　他是一个随时会猝死的活人，而对方是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亡灵。
　　他满以为松田阵平会大发雷霆之类的，因为他刚刚说话实在太不客气了。
　　但松田阵平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飞川响甚至感觉到了脸上似乎有空气在流动，就像松田阵平活在他面前一样。
　　“你以为这能把我气走吗？”松田阵平说：“……你给我等着、你这个根本不顾自己死活的臭小鬼。”
　　【从容自若】（轻松：成功）——拜托，那只是松田阵平。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吵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只觉得头痛欲裂，只想赶紧躺平睡觉。
　　于是，飞川响选择面无表情地绕开这位门神、也可以说他直接无视了对方那极具压迫感的虚影，硬着头皮穿过松田阵平半透明的肩膀，伸手拿起了洗手台上的牙刷，挤上牙膏，开始洗漱。
　　只是洗完脸戴上【聚焦框架】、抬头就能看见自己有一个明显怨气很重的背后灵。
　　飞川响又默默地把它从自己脸上摘了下来。
　　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将近午夜零点的阴间作息时间，居然还有人发消息过来。飞川响拿起手机点开屏幕。
　　好陌生的发件人备注。
　　工藤新一说：“有空吗，想跟你见一面。”
　　飞川响用五秒钟思考了一下这是否为钓鱼陷阱，然后回复：“在哪？”
　　回完信息约好时间，飞川响决定出门，但突然觉得后颈一冷。他转过头——松田阵平飘在他脑后上方、正皮笑肉不笑。那种属于猛兽盯上猎物的压迫感让他浑身一僵。
　　“很好。那从现在开始，你这小鬼就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到底能做什么了。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这家伙。”松田阵平说：“走吧？”
　　深夜，米花町街心公园。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秋千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飞川响远远望见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小小身影：江户川柯南低着头，那副黑框眼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飞川响走过去，在旁边的另一个秋千上坐下。跟着飘过来的松田阵平则自然地靠在了一旁的滑梯支架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看起来状态就不对劲的小学生。
　　两人沉默了很久。
　　“飞川，”江户川柯南问道，“你现在，能听到我身上有什么幽灵吗？”
　　【内陆帝国】（炼狱：大成功）——这个男孩的身上有种幻觉般的、大火焚烧过后的焦木气味……他想知道、向你确认，那个在烈火中微笑着弹奏《月光》奏鸣曲的灵魂……有没有得到真正的解脱？
　　“没有。你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江户川柯南坐的秋千轻轻晃了一下。
　　“博士应该跟你说了，我前几天跟着毛利大叔和兰一起去了月影岛……”
　　像是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宣泄口，这位一向骄傲、坚定的名侦探，慢慢将自己在那座孤岛上的经历和盘托出。
　　十二年前的惨案，毒品，复仇，男扮女装的医生，连续杀人事件，以及最后那场吞噬了一切的熊熊大火。
　　“我推理出了所有的真相，我揭穿了他……但我没能救下他。他就坐在那架燃烧的钢琴前，把我扔出了窗外。他用暗号告诉我‘谢谢你，小侦探’……可是，用推理把犯人逼到尽头，眼睁睁看着对方自杀的侦探，和杀人凶手到底有什么区别？”
　　“……”
　　“所以我、很难不去想，如果有你在的话呢，如果是你的话呢，能通灵的话、如果能听得见麻生圭二的灵魂的话，这个故事的走向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从自己的秋千上起来，走到江户川柯南那边，握住了这小孩用力攥着铁链的、冰冷的手。
　　“很遗憾，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飞川响说：“就算我在，我也许只能听到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绝望的哀嚎，或者他无意义的悲鸣。灵媒只能见证死亡的残骸，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根本无法去改写一个活人策划了十二年的复仇心结。”
　　他稍稍用力，把小侦探的手握紧了一些。
　　“他选择了自毁，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不要把别人的死傲慢地揽在自己身上。”
　　他蹲下来，平视着侦探盈满自责与愧疚的眼睛。
　　“我们都不是神明。但是……以后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们一定会做得更好。”
　　“而过去的这一切，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对吧，新一？”
　　“……我以为你打算把这篇彻底揭过去了。”江户川柯南愣了一下才说道。
　　曾经在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工藤新一情急之下直接喊了飞川响的名字。但事后，飞川响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直用“工藤”这种充满距离感的姓氏称呼他。
　　飞川响松开手：“……”
　　“因为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平时突然用名字互称，我会感到非常肉麻。”
　　“噗呲。”
　　松田阵平、你又笑！
　　作者有话说：
　　*据我了解立本人尤其是立本男生之间直接名字互称作为朋友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幼驯染除外），原作中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也都是称姓氏的.所以飞川响和工藤新一一般会用姓氏来称呼对方，极偶尔的情况下会以名字称呼对方.

38  ☪ 雾气弥散
　　◎“小泉同学、你能看见我的寿命还剩多少吗？”◎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把我们共患难的事当成没发生过？在你的眼里，我平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飞川响问。
　　江户川柯南半月眼瞥了他一下，连思考都不需要，毫不客气地开始像报菜名一样列举：
　　“一个极其害怕麻烦、恨不得把‘我是透明人’写在脸上的普通人。你周一到周五常穿的私服基本只有那三套，每周固定轮换；中午带的便当大多是便利店的打折款，周二和周四固定是鲑鱼，周三大概率是炸鸡块；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你一定会去走廊尽头的贩卖机买一罐热可可，但到了周五，你会买纸盒牛奶。你不参加社团，不主动交友，只有听见警笛声或看见警戒线会选择留一会看看热闹……”
　　飞川响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可怕……你明明根本不常待在学校里，怎么还对我的生活习惯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侦探，观察周遭环境和所有人是我的本能。”江户川柯南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
　　但很快，他眼底那种小得意的光芒渐渐收敛了。他停顿了一下，从秋千上抬起头，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地注视着飞川响。
　　“但是，飞川……以上这些，都只是我用眼睛看出来的东西。它们拼凑出了一个循规蹈矩、怕麻烦、毫无存在感，甚至有些冷漠的飞川响。”
　　飞川响想说你的判断其实没错。
　　“但我并没能‘看’出，你是一个有如此勇气之人。”工藤新一说：“直到你因为见义勇为住院了半个月……我才开始用‘心’去重新认识你。”
　　“……”飞川响想，其实他住院了一个月。但是，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煞风景了，就算不用【通情达理】他也知道。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飞川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礼尚往来，我也该告诉你，在我这个‘普通人’眼里，工藤新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你……你也算普通人吗……”江户川柯南露出半月眼。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推理狂，这点全日本都知道。但在我眼里，你更像是一个自体发光的太阳。”飞川响的语速很快：“你有着快得像超级计算机一样的大脑，却长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且坚定的心。当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远离危险的时候，你永远是那个逆着人流、毫不犹豫冲向黑暗的人。你不仅能看破那些极其丑陋的犯罪伎俩，更重要的是，你懂得尊重死者，也拼尽全力去拯救生者。”
　　飞川响看着那双在镜框后逐渐睁大的蓝色眼睛，趁热打铁：“你的正义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用你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推理去践行的本能。老实说，有你在身边，会让人产生一种极其不可理喻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工藤新一在，再糟糕的绝境也会有被翻盘的希望。你就是那种，只要存在本身，就能让人相信这世上还有光明和真相的……”
　　“等！等一下！”江户川柯南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双手疯狂摆动：“停、停！我说真的，飞川，我们两个到底是谁比较肉麻啊！”
　　松田阵平在旁边已经笑得没办法直起腰了。
　　“不过，作为你口中那个‘重新认识了你’的人，既然今天我们都在这里交了底……”飞川响说：“有一件事，我必须给出极其明确的否定态度。”
　　江户川柯南恢复正色，他察觉到飞川响语气的变化：“什么事？”
　　“关于你对毛利同学隐瞒身份的这件事。”飞川响说。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反驳出声：“那是因为那些黑衣人太危险了！如果兰被卷进来，如果让他们知道工藤新一还活着……”
　　“我知道。”飞川响抬起手，打断了小侦探急切的辩白：“从理性的角度，我非常能理解你的想法。你是为了保护她不被那个跨国犯罪组织盯上。”
　　“但是，工藤，你太习惯于把所有危险和责任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了。作为你们的同学，也作为你的朋友，我的个人意见是……你最好还是能早一点对毛利同学坦白真相。”
　　“……”
　　“她远比你想象的要坚强，而且，她的直觉有时候比你的推理还要敏锐。”飞川响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比起面对真实的危险，那种明明深爱的人近在咫尺，却要在无尽的谎言中等待、在一天天的杳无音信中揣测对方是否安全的煎熬……或许对她来说，才是更残酷的折磨。”
　　“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建议。你现在的处境确实如履薄冰，到底要怎么做，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你可以完全不采纳。”
　　“谢谢，”江户川柯南说，“……我会好好想想的。”
　　“好了，既然心理疏导已经结束，那今天的深夜交心局就到此为止。”飞川响没有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走吧，柯南小同学，我大发慈悲地送你回毛利侦探事务所。”
　　“现在已经是午夜了。小孩子如果经常熬夜，可是会长不高、甚至影响大脑发育的。”
　　“你这家伙明明知道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回去的路上，身边跟着的鬼倒是也来讨封了。
　　“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松田阵平问。
　　“相当敏锐、专业素养无可挑剔……”飞川响无缝衔接地想道：“虽然性格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恶劣，但实际上却有着比任何人都纯粹的警察之魂……不仅能在危险面前保持绝对的冷静，甚至能在倒数三秒的生死关头，为了公众的利益坦然地选择牺牲自己。”
　　“你是那种哪怕只剩下灵魂，也会尽职尽责地跑来给高中生当背后灵的人。从某种物理和精神层面上来说，你简直就是警视厅的定海神针，帅气无私的真男人……”
　　松田阵平的表情变得跟刚才的江户川柯南差不多僵硬了，他往后飘了半米，跟飞川响拉开距离：“……”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你刚才笑得很开心嘛，轮到自己不会也害羞了吧？”飞川响趁势追击。
　　“比起在这里极其肉麻地评价别人，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松田阵平没好气道：“有空在这里给我发好人卡，不如回去好好上点药，逢魔时刻还有晚上少出门乱跑。”
　　“是、是，我知道了。”
　　送到目的地后，江户川柯南没有立刻进门，低头沉默片刻后，他说：“飞川、我还有一个请求，或者说，是一个约定。”
　　“我不保证一定会答应，但我会听听看。”飞川响表示：“说吧。”
　　江户川柯南示意他附耳过去，轻声说了几句话，并把一个东西放进高中生的掌心。
　　“这有什么、”飞川响笑道，“我答应你。”
　　几天后是约好和小泉红子见面的日子。他乘车跨越了半个东京，这次见面的地点是江古田一家复古咖啡书吧。两人在角落的卡座面对面坐下。
　　“哦呵呵呵呵——”
　　好标志性的、仿佛自带玫瑰花瓣特效的女王三段笑，她伸出手在飞川响眼前一拂，随即露出了赞赏的表情。飞川响认真盯着小泉红子的眼睛看了一会，确定她看不见跟在自己身边的松田阵平。
　　“做得不错嘛，我的仆从。”
　　飞川响伸手摘下自己脑袋边上挂着的三条黑线。
　　虽然魔女老板非常满意，但他知道像这种一个月狂揽 4 点自由技能点数的好事大概率不会再有了。不提他答应过佐藤警官要低调行事，还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在这样的高强度通灵下不是很乐观。他也没想过光是帝丹高中的学生和他们的家属身边就有数量相当可观的亡灵。
　　“说起来，”飞川响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正在融化的冰块，“小泉同学、你能看见我的寿命还剩多少吗？”
　　松田阵平：“……喂。”
　　听到这个问题，小泉红子摇晃着红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杯，难得以严肃的语气说道：“别太高看魔法了，也别太小看死亡。生与死的界限是世界运转的底层基石，哪怕是我，也无法轻易窥视……不过。”
　　她垂下眼睛，再次抿了一口红茶：“如果你死了的话，我确实会有那么一点点点点困扰的。”
　　“毕竟你确实做得比我预期的要好。你这副新眼镜也很有趣。”
　　飞川响想了想，干脆把眼镜摘了下来，递到桌子中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看一看。但你不能拿走、也不能弄坏。”
　　小泉红子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后，她用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起眼镜的一条腿，放在阳光下端详了一番。
　　她挑剔道：“少自作多情了，庶民的防备心还真重。本小姐可是赤魔法的正统传人，就算真的贪图你这副款式平平无奇的眼镜也绝对会通知你的，你就放心吧。”

39  ☪ 柳丝随风如烟乱
　　◎“我和小阵平会伤心到连转世都做不到的！”◎
　　松田阵平中肯地评价道：“你这位魔女老板的性格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恶劣一些。”
　　飞川响忍不住想，其实你现在也很年轻……并将永远年轻。
　　他在脑海里回道：“是吗？我完全想象不到。其实我觉得松田警官你的性格还挺好的，是个很容易心软的好人。”
　　“……”松田阵平转过去背对他了。
　　对面的小泉红子并没有察觉到一人一鬼的私聊。她看够了【变焦框架】便向前倾身，手臂越过桌面，将那副眼镜戴回了飞川响的脸上。
　　“下个月的时候，还是在这里见面。”小泉红子收回手、优雅起身：“在此之前，继续履行你的职责吧，羔羊。”
　　和她在咖啡店分开后，飞川响打算搭乘电车回家，路上、他被不远处的一对少男少女吸引了。他没忍住停下脚步，盯着那个男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见微知著】（容易：成功）——虽然发型更加凌乱不羁，但那是工藤新一的脸。
　　【标新立异】——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工藤他有丝分裂了？
　　【故弄玄虚】——或者无性繁殖？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生看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啊、抱歉。”飞川响说：“因为你长得跟我的一个朋友很相像，简直到了可以互作替身的程度……所以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抱歉，打扰了。”
　　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差点把他逼上绝路的那个讨人厌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
　　不、不会这么巧吧？！这家伙难道是那个推理狂的熟人？
　　米花町和江古田可不顺路也不近啊。
　　“啊哈哈哈哈！是、是吗！”男生干笑起来：“俗话说得好嘛，这个世界上总有三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这绝对是极其罕见的生物学巧合啦！或者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也说不定、对吧青子！”
　　“快斗你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被称作青子的女孩白了他一眼，转头对飞川响抱歉地笑了笑。
　　她身边的魔术师的笑声忽而渐弱，直至消失。
　　黑羽快斗从这个陌生的同龄人身上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这个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感觉好冷，他并不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扇半开着的，通往他绝对不想去的地方的门。
　　改天问问红子吧，怎么会有这么一号危险古怪的人物出现在江古田啊！
　　“很高兴遇到你们，”飞川响说，“再见。”
　　“再见。”中森青子同他挥了挥手。
　　回到家，踏入玄关，换鞋——
　　【系统提示】——【亡魂来电（萩原研二）】已重新接入，【临时增幅面板】已激活。
　　【平心定气】——开门就看见一个定时还剩两分钟的炸弹你也能先给自己倒一杯水。
　　他抬起头，出现在面前的是半长发、下垂眼的青年。他穿着处理班的制服，飞川响意识到每个幽灵的衣着都是他们生前最后的样子——“萩原警官？”
　　“好久不见啦、小飞川！”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张开双臂：“我回来啦！”
　　“欢迎回来……”刚回到家的高中生一脸茫然地说道。
　　“请坐。”客人把屋主之一请到沙发边坐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小阵平已经跟我说过啦。”
　　飞川响立刻绷紧了脊背。
　　“现在看来他一点都没有夸张哦。”
　　松田阵平能说他什么好话？！
　　“小飞川，”尽管完全感觉不到重量，但是在萩原研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差点缩紧脖子，“你是不是觉得比起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变白一撮头发、折损一点寿命都无所谓？”
　　“呃……”飞川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膝盖，地板，唉你别说老妈买的地板花纹还……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幽灵警官无奈地在他耳边叹息道：“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些‘鬼’的感受呀？”
　　“……什么？”
　　“一定很疼吧。”萩原研二轻声说道。
　　飞川响的思维完全跟不上他说的话，好无厘头。
　　“你知道我们的死因、对吧。那、小飞川应该也知道，看见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为了死者伤害自己，走向死亡，我们又将多么痛恨自己的无力。”
　　【通情达理】——道德绑架？道德绑架！救命啊这里有幽灵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未成年人进行极其恶劣的精神施压——！
　　覆盖在他双手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寒冷些许，是他产生的错觉吧。
　　“所以，就当是我们这两个没用的鬼魂求你了。”萩原研二做假哭状：“就算是为了让什么都做不到的我们这两个死人心里好受一点，也请你稍微多爱惜一下自己，好吗？不然我和小阵平会伤心到连转世都做不到的！”
　　飞川响：“……”
　　旁边松田阵平的表情变化过程则相当精彩。
　　起初是“还能这样？”，等看到飞川响如坐针毡又根本无法反驳的吃瘪模样时，他觉得学到了，下次可以针对这小鬼的道德和负罪感重拳出击，但听到最后的部分时，松田阵平取消了偷师的念头。
　　太考验羞耻心了，他学不来的，下次还是关门放萩原吧。
　　“小飞川觉得如果有一天你因为要帮我们了结遗憾而死掉的话会发生什么？”
　　“……会、安息？就……任务完成了之类的。”
　　“不、我们不会安息的。”萩原研二语调轻柔且锋利地切开了无形之物：“我们会感到愧疚，而那份愧疚会变成比生前任何遗憾都要更可怕的诅咒。”
　　飞川响败下阵来：“我真的会注意安全的，对不起，之前也真的是不小心。只是、大家都说得好像……我觉得已经发生的这些反正都已经发生了……也没关系吧。”
　　萩原研二露出点真的笑意来。高中生有叛逆心理再正常不过了，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一点啊：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自己也不在意，为什么别人要揪着不放呢？
　　“有关系。”他说：“因为不论是我们还是别人、不论我们是活着还是死去，都不会把牺牲一个人的未来视为理所应当的等价交换。如果还有下次，小飞川，我真的会考虑跟小阵平一起在你脑子里循环播放安全宣讲的。”
　　飞川响张了张嘴，刚准备极其不甘心地再挣扎一句：“……等下。”
　　他开始从外套兜里往外掏东西。
　　……
　　浸入夜色的街道。
　　“雪莉……这就是我在组织里的名字。怎么样，工藤新一，是不是吃了一惊呢？”
　　茶发女孩背对着昏暗的路灯，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我不仅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知道那个一直帮你的阿笠博士。顺便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因为他把你藏了起来，组织的人刚才已经去过他家了。那个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老头，现在恐怕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你、你说什么？”江户川柯南攥紧了口袋里的装置，连同上面的按钮。
　　早知道刚才就先发信息——现在那家伙赶来的目标错了啊！
　　灰原哀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陷入极大恐慌的工藤新一。她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试探和吓唬这个天真的大侦探，阿笠博士此刻还好端端地待在家里。
　　但，随着背后的脚步声目标明确地越来越近，她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极其庞大、阴冷、仿佛能将人的灵魂连同骨髓一起冻结的恐怖气场，正随着那脚步声，如同实质般的黑雾一样朝她笼罩过来。她对“同类”的感知太敏锐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瘦高的少年，一袭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一个极其绝望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怎么可能……这么快？！
　　极其强烈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她决定朝着反方向逃跑。
　　飞川响歪了下头。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工藤发出警报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小女孩……虽然搞不懂小女孩有什么能让他发信号的，但是先把她控制住吧。
　　于是他快跑两步，伸出手抓住了女孩的后衣领。
　　“等一下，你……”
　　“放开我！”
　　【反应速度】（中等：失败）——你没能躲开小女孩敏捷点满的困兽之斗，你被咬了。
　　【坚韧不拔】——尖锐的疼痛穿透布料，你缺乏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所以本能地松了下手，这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钢筋铁骨】（轻松：成功）——你用力地收紧了手臂，将这个拼命扑腾的小女孩死死锁在了怀里。
　　眼见自己暂时无法挣脱这个的“黑衣杀手”，灰原哀便向江户川柯南喊道：“快跑、工藤！他是组织的人！”
　　江户川柯南：“……”
　　飞川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多出一圈牙印的小臂，还有正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瞪着自己的茶发女孩，默默接受了这场极其荒谬的乌龙、还有两个背后灵的谆谆教诲。
　　“嗯……小飞川，虽然刚才事发突然，但你的体能底子确实有些太薄弱了呢。”萩原研二说：“连小孩子都打不过的话，我们真的很担心你……回去就把体能训练提上日程吧。”
　　……完全是无妄之灾啊！

40  ☪ 心在春山处
　　◎【找到报告上的这个个体，要活的。】◎
　　飞川响抬头看向江户川柯南：请问您完全没打算帮我澄清一下的吗？
　　侦探原本确实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正准备上前解释这是个误会。但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分钟前，雪莉说起阿笠博士的死讯时，自己的恐惧。
　　报复心一下就占领高地了。
　　飞川响接收到来自工藤新一的眼神：别放手，配合我。
　　“……”好吧，他现在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冷血黑衣杀手。拿着时薪为零的片酬，还要配合小学生演□□大片。
　　“现在，我们来好好聊聊吧，雪莉。”柯南走近被飞川响“挟持”的女孩：“你刚才说组织的人已经去过阿笠博士家了，但那根本就是你为了吓唬我编造的谎话吧？如果那个庞大的黑衣组织真的盯上了那里，他们绝对不可能只派你这么一个小女孩来跟我接触，更不会在街头跟我废话。”
　　抛开关心则乱的BUFF，他的逻辑思维也上线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柯南问：“既然你知道我变小的秘密，说明你对那种毒药极其了解。你在那个组织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亡魂来电】——*滋滋*
　　飞川响下意识抬起头，透过【变焦框架】，他看见了一个温婉美丽的年轻女性。她腹部洇着一大片极其刺眼的、代表着致命伤的暗红色血迹。
　　【亡魂来电】——“志保……”
　　是跟着这个女孩的鬼魂吗？
　　“算了，这里毕竟是户外，也不安全。那飞川、你带着灰原，我们一起去阿笠博士家。”
　　“啊、”飞川响愣了下，“灰原？这女孩的名字不叫‘志保’吗？”
　　话音刚落，怀里方才还算镇定的女孩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剧烈颤抖起来，眼泪也涌上眼眶。
　　【通情达理】（容易：成功）——你的话击穿了她强装出来的一切冷酷防备，她本只是个和你同龄的孩子罢了，而且比你还要没有安全感。
　　“原来、”她低声道，“组织的人早就已经潜伏到了工藤新一的身边吗……”
　　看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惊恐过度而休克过去，飞川响意识到这场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他同江户川柯南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翻车信号。
　　飞川响松开女孩，高举双手：“好了、好了，虽然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跟你说的组织肯定没关系，我连组织的名称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他对江户川柯南说，“你下次也不许再这么吓唬别人了，尤其是小孩子。”
　　“讲点道理好不好……”江户川柯南无语道，“我才是先被她恐吓的受害者好吗……”
　　十几分钟后，三人走进阿笠博士家的大门，看到老头正极其安然无恙地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这场极其离谱的街头追杀乌龙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灰原哀裹着一条毛毯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博士递过来的热可可：“既然你不是组织的人，那你为什么会说我的名字是志保？”她的措辞很谨慎。
　　“呃、这是我的朋友飞川响，”江户川柯南倍感头疼地介绍道，“他确实跟那个组织没有关系，只是、嗯，他是个……灵媒。”
　　“……”灰原哀看着江户川柯南的眼神就像在自我怀疑。
　　她做出来的APTX-4869还有让人的智力和身体一起退化的副作用吗？
　　“他这次真的没骗你。”飞川响擦了擦镜片，将【变焦框架】戴回脸上：“我会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你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的幽灵，她刚刚叫出了‘志保’，我就以为那是你的名字。我想，大概是你的家人吧？”
　　灰原哀问：“是吗？你能看见？那这个幽灵长什么样子？”
　　“她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发，面容很温婉，长得与你有些相似。她现在就站在你的沙发后面，身上穿着……”
　　女孩手中的热可可杯剧烈晃动了一下，洒出几滴褐色液体。
　　“那是我姐姐，”她轻声说道，“那是我姐姐……”
　　江户川柯南则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沙发上正哭泣的女孩：“等等、难道说，你就是广田雅美……不，你就是宫野明美的妹妹？”
　　在这极其沉重且悲伤的氛围中，灰原哀终于彻底卸下了那层名为“雪莉”的冷酷伪装。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
　　“既然你能看见她……你能听到她说话……”她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几乎是用一种祈求的姿态看着眼前的高中生：“求求你，可不可以让我……让我和姐姐说几句话？”
　　“……我很抱歉。”飞川响说：“首先，我只能转达，其次，现在还不行。”
　　他向灰原哀也再次解释了一遍亡灵恢复记忆和理智的原理：“她现在还只会重复你的名字，想要跟宫野小姐交流的话，我想可能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在巨大的丧亲之痛面前，所谓的唯物主义和科学信仰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爱与牵挂，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拥抱甚至渴望所谓的迷信。连宫野志保、也概莫能外。
　　解释的间隙，飞川响还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坐在阿笠博士两侧，左右护法般点评老头的综艺品味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看来看去，怎么幽灵好像反而是死得久的比较好呢。
　　灵魂这种极其不讲科学道理的东西，似乎在世间徘徊得越久，理智和记忆就被时间修补得越完整，也就越接近生前鲜活的状态。对比起刚刚离世不久、浑浑噩噩的宫野明美，这俩殉职好几年的前警官简直活跃得令他头疼。
　　虽然没能立刻和姐姐说上话让人遗憾，但灰原哀还是用力地点点头：“……谢谢。”
　　知道姐姐还陪伴在自己身边——这就已经是这个极其残酷的世界，给予她的最大仁慈与安慰了。
　　“既然提到了灵魂和脑神经这些极其超自然的东西，灰原，我也有件事想问问你。”江户川柯南指了指飞川响：“那个组织是否有和脑科学有关的研究方向？”
　　江户川柯南三言两语地讲清了飞川响目前的困境：“以组织的科技水平，有没有能够缓解大脑超频、或者修复神经损伤的药物呢？”
　　话题重新回到她极其熟悉的专业领域时，这位天才科学家迅速恢复了属于“雪莉”的冷静与理智。
　　灰原哀说：“我是专门负责APTX-4869药物研究的，主攻的方向是细胞凋亡与端粒酶领域。对于这种直接作用于脑神经突触的药物，我所在的开发组并没有直接对口的数据和研究。”
　　飞川响对江户川柯南做了个“人之常情，不必失望”的手势。
　　“虽然我目前确实不会处理这种极其罕见的超自然后遗症……”灰原哀却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学。既然是神经和大脑层面的物理损伤，只要有相应的仪器和血液样本，就能找到干预的途径。”
　　“而且，据我所知，组织里并不是完全没有针对这方面的研究。”她的声音里有忌惮与冷意：“组织里有一个极其机密的实验组，专攻的方向正是‘脑域活性化’……不过，知道的信息越多，也就越危险，所以我现在是不会告诉你们的。”
　　江户川柯南：“……”他终于也理解毛利兰的心情了。
　　灰原哀轻轻跳下沙发：“飞川响，对吧？”
　　“在。”他下意识应道。
　　“虽然目前看来，你最明显的问题出在脑子上，但人体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循环系统。我们绝对不能排除你身体别的地方没出问题。”灰原哀不客气道：“我们不能去正规医院留下纸质病历，所以，就拜托博士看看能不能再这个家里准备全身体检的设备吧。”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阿笠博士很热切。
　　“等设备组装调试好之后，我会通知你过来。”灰原哀说：“到时候为了数据建档，还需要留一份你的血样。”
　　“你的体能差得还是令我挺吃惊的。所以我怀疑神经系统的超频可能带来了内分泌紊乱、脏器衰竭等极其隐蔽的并发症。”
　　飞川响：“……”求求你快别骂了。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你觉得后背一凉。即使你没有回头，也能极其清晰地感知到，沙发后方那两道属于前爆裂物处理班王牌的目光。
　　“这可太好了。”萩原研二的声音在他脑袋里响起：“终于有活着的、靠谱的专业人士和我们一起关注你的身体健康问题了。”
　　“准备锻炼吧，”松田阵平说，“不接受任何反驳，你现在没有反驳权。”
　　“不管怎么说，不仅有了监督，还有了科学的医疗保障，生活总算逐渐步入正轨了啊，小飞川。”萩原研二总结道：“能遇到的大家都是这么好的人，真是太幸运了，对吧？”
　　“……嗯。”你俩也算！
　　……
　　昏暗的房间里，笔记本屏幕的幽幽蓝光照亮屏幕前金发男人的脸。
　　他刚刚破译完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RUM（朗姆）。
　　邮件的正文极其简短，只有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以及一份庞大且复杂的附件。
　　波本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份附件。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极其详尽、却被刻意抹去了所有个人身份信息的脑部检查报告。
　　这种程度的神经超频运转，居然没有让这个样本当场脑死亡吗？
　　不过，自从加入这个组织，突破人类生理学常识的人或事情，他也已经见得够多了。
　　指令只有一条：
　　【找到报告上的这个个体，要活的。】

41  ☪ 身处樊笼中
　　◎【强身健体】0→1◎
　　“快点！保持呼吸节奏！你这腿是昨晚刚装上的假肢吗，才跑了三公里就软成这样？”
　　松田阵平绝对是因为知道没有别人听得见他说话才这样吧。
　　说起来他应该没有在上警校今后也不打算念警校才对吧？
　　“小阵平，你别对他太严苛了，小飞川已经很努力了哦。”萩原研二飘在另一边：“不过小飞川，你的核心力量确实非常薄弱呢，我们回去再加两组简单的平板支撑吧。”
　　飞川响现在最想扮演的角色并不是黑衣杀手，而是没有梦想的咸鱼。
　　“不行了……我真的会猝死的……”他停在长椅旁、一头栽了下去，大口喘息。
　　【系统提示】——经过持续的物理锻炼，你的身体机能正在适应。
　　【强身健体】技能熟练度已自行提升，当前等级判定发生变化。
　　【强身健体】0→1
　　【强身健体】——恭喜你，终于摆脱了脆弱的亚健康状态。现在的你，勉强拥有了一个正常高中生该有的肺活量和基础体力。遇到危险的街头混混时，虽然你依然打不过，但至少你现在转身逃跑的时候，不会因为左脚绊右脚而凄惨地平地摔了。请继续保持！
　　所以……原本是0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伊藤结子邀请他去看的晋级赛终于来了。
　　飞川响按着约定时间抵达了日卖电视台。刚走出电梯，他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选手通道入口处的伊藤结子。
　　今天的她看起来精神焕发、穿着一件得体且显气质的浅色西装外套，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飞川同学，你真的来了，太感谢了。今天的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能来当我的观众，我很高兴。”
　　“我也要感谢你帮我在同学中宣传……而且、其实我暑假没什么事做啦。”
　　并没有，每天都在被两个幽灵轮流特训。
　　飞川响微笑着说：“祝你旗开得胜。”
　　“借你吉言！我绝对不会止步于此的。”伊藤结子走向备战区。
　　而转身走向观众席的飞川响再次掏出手机重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将棋扫盲内容。
　　哈哈，他只知道这是一种在木头盘子上挪来挪去的方块，至于规则、走法、甚至是输赢的判定标准，之前他的了解完全是ZERO！如果等会儿比赛开始，他坐在前排却对着棋盘表现出一种看天书般的清澈愚蠢，未免也太不尊重邀请他来看自己晋级赛的伊藤结子了。
　　【博学多闻】（中等：成功）——我愚蠢的*响君*啊，请听好了！将棋的核心就是吃掉对方名为“王将”的棋子。而将棋最迷人、最臭名昭著的机制是——‘打入’（Drop）规则。在这个棋盘上，被吃掉的敌方棋子不会阵亡，而是会变成你的战俘。
　　【博学多闻】——在你的回合里，你可以将这些战俘当作忠诚的雇佣兵，直接空投到棋盘上的任意空位，从敌人的背后捅刀子。
　　【博学多闻】——总结：保护你的老大哥，绑架对面的老大哥，并榨干每一个战俘的剩余价值。这就是将棋的真理。
　　懂了，极道火拼兼战俘营模拟器。
　　萩原研二：“……好粗暴的解释啊小飞川，不过你能理解就好。”
　　很快，演播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比赛正式开始。
　　隔着一段距离，飞川响看着端坐在棋盘前的伊藤结子。在跪坐于棋盘前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专注，仿佛周身萦绕着一种看不见的、属于武士的凛冽刀光。
　　连原本不怎么感兴趣的松田阵平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嚯，这小姑娘下棋的风格，简直超级具有攻击性啊。步步紧逼，完全不给对面留活路，我喜欢这种作风。”
　　啪！
　　落子声在安静的演播厅内回荡。
　　“……我认输了。”对方棋手颓然低头，微微鞠躬。
　　演播厅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赛后、走廊外。伊藤结子换下了比赛时的正装，穿着一件简单的常服朝飞川响小跑过来。获得胜利后的喜悦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充满生机。
　　“飞川同学，久等了！”她在飞川响面前站定，背着手：“刚才的比赛看懂了吗？是不是没想到我下棋是这样的风格？”
　　飞川响点点头：“是的，我不太懂。不过看了刚才的比赛……我的体验非常震撼。你在下棋的时候，那种将对手冷静地逼入绝境的压迫感，非常厉害。你坐在棋盘前的时候闪闪发光。”
　　伊藤结子愣了一下，虽说是来讨夸奖的，但飞川响说得太直白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你，飞川同学。”
　　“其实我的外公和我的母亲比我更热爱下将棋，外公曾经是职业棋手，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外公的姓氏、真是抱歉，因为一听是道川的话，感觉会很容易联想到道川九段……”
　　他早就知道她外公的姓氏了，只是得知的方式异于常人。
　　“但是，我的母亲在年轻的时候就因为结婚组建家庭、加上将棋界对女性苛刻的年龄限制和制度壁垒，最终不得不遗憾地结束了自己的将棋生涯。”伊藤结子低下头，双手交握，又仰头看他：“我悄悄地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不甘心只做女流棋手……我想做女性棋手！我要通过奖励会四段审核，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性职业棋士’！”
　　飞川响微微睁大眼睛。
　　她满眼野心地宣布：“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要坐到那个将棋界的最高舞台上，去挑战羽田秀吉！”
　　飞川响捏紧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坏了，刚才光顾着查规则忘记查人物了，羽田秀吉……谁啊？应该跟将棋有关而且很有名，但是他第一反应是历史上的另一个“秀吉”……
　　“真是不错的眼神啊。能有这样的野心，我也非常期待能在未来的最高舞台上见到你哦。”
　　走廊的拐角处走出一个年轻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伊藤结子在看清对方长相的那一瞬间瞪圆了眼睛：“‘太阁名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很、很厉害吗。飞川响想：这看起来就是位刚在网吧熬了三天三夜的颓废青年啊……
　　“啊哈哈，只是碰巧路过而已。”羽田秀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没有架子地笑：“我的女朋友是警察。今天警视厅交通部刚好在日卖电视台有一场交通安全宣传的录制活动，我是来接她下班的，刚好在后台看了你刚才的转播。”
　　“道川家的棋风，一向是以坚固的防守和如同城墙般密不透风的‘矢仓’战法闻名。”他收敛笑意：“不过，伊藤棋手，你刚才的棋风却和他们完全不一样。那种不惜一切代价撕开防线、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性，罕见漂亮。你走出了属于你自己的路。”
　　羽田秀吉并不吝惜对这个刚刚赢下女流晋级赛的高中生给予肯定：“职业棋士的道路极端残酷，尤其是对女性而言，你要打破的不仅是对手的防线，还有厚重的偏见。但我相信，带着这样具有攻击性的棋风和不破不立的决心，你一定能做到。所以、我随时恭候你的挑战。”
　　“是！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非常感谢您的指教！”伊藤结子眼眶通红，猛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而用力的大躬。
　　好燃。飞川响愣愣地想，感觉他不应该在这里。作为背景板来说他也太格格不入了。
　　就在飞川响试图默默后退半步的时候，羽田秀吉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好奇道：“这位一直很安静的同学，我其实从刚才就有些在意了。你戴着这副平光镜，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飞川响说：“……为了装深沉。高中生总喜欢买点没用的时尚单品。”
　　“是吗？”羽田秀吉笑了笑。原本看起来还像没睡醒的眼睛里突然泛上清明的光辉：“可是，你镜片的边缘完全没有折射光线的焦距畸变，这说明它没有任何度数。其次，你刚才看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时，瞳孔自然聚焦，没有丝毫眯眼的微小动作，说明你的视力好得惊人。”
　　【亡魂来电】——*滋滋*
　　嗯？这个人的身上也有跟随的鬼魂吗？但是、信号十分微弱，或者作为幽灵的对方还并不需要接线……飞川响没能连接上这个信号。
　　羽田秀吉的声音将走神的他拉了回来：“最重要的是，你这副半框眼镜款式老旧，也完全不符合现在高中生追求精致的审美。而且，能看出你显然不是一个热衷于在外表上花心思去打扮自己的人。你更注重实用性。”
　　“不需要矫正视力，也不是为了追求时尚。你刚才推眼镜的动作又非常频繁。每次推完，你的视线都会出现非常细微的偏移，看向那些……空气。”
　　年轻男人凑近观察，面露探究：“所以我猜，对你来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戴上这副眼镜，才能看见的吧？”
　　作者有话说：
　　*加班间隙里食用评论并加更.同时美美享用灭世主IF线三创.

42  ☪ 日长无尽数
　　◎这是你收到过最好的、最喜欢的报酬。◎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恐怖的洞察力。仅仅通过短暂的观察，他就无情地剥离了你的伪装，这颗大脑相当聪明，所以在他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破绽百出。你好像变成了一枚棋子。
　　“哈哈、别在意别在意，我没有深究的意思，冒犯到你的话，我很抱歉。”羽田秀吉摆了摆手：“好了、聊的时间有点久，我也该去找女朋友啦。再见、伊藤三段——希望我们能在棋盘两端再见。”
　　两人并肩下楼，走出了日卖电视台的大门。初秋的微风迎面吹来。
　　“那个、”伊藤结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伸出手：“飞川同学，这个送给你。”
　　飞川响低头接过，发现是一枚木质棋子，上面刻着两个字：飞车。
　　“这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枚将棋棋子。刚才的对局中，我也是利用‘飞车’的打入，切断了对手所有的退路，最终拿下了胜利。”伊藤结子说。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棋子，送给我吗？”飞川响向前伸手，示意可以还给她。
　　“正因为有意义，所以才一定要送给你。”伊藤结子也露出微笑：“我的母亲早年去世。如果当初没有你的帮助……如果我真的被舅舅夺走了外公留下的遗产，我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安心地下棋。”
　　“我将不得不把本该用来钻研将棋、用来复盘的时间，全部花在四处打工和谋求生活上。那样的话，我成为‘女性职业棋士’的梦想，就真的只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了。”
　　“对将棋来说，‘飞车’是横冲直撞、威力最强大的大子。而在我人生的棋盘上，飞川同学，你就是那枚从天而降的‘飞车’。”
　　“所以，请务必收下它。”
　　她的笑容越发灿烂：“虽然不知道飞川同学未来想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今后也能像这枚‘飞车’一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障碍，都能直线破局，一往无前。”
　　【内陆帝国】——这是你收到过最好的、最喜欢的报酬。
　　“……谢谢你。”飞川响收起棋子：“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在棋子落入口袋的同一瞬间。
　　【？？？】——你听说过吗？
　　【？？？】——曾经的道川九段、道川家、是以保守和传统闻名的。
　　【？？？】——在那个固执的老人的世界里，女人是不可以坐在那张代表着厮杀与野心的棋盘一侧的。所以，他亲手断送了道川万记、他亲生女儿的将棋生涯。他发自真心地认为作为一名家庭主妇生活下去，才能散发她真正的光辉。
　　飞川响听见自己的声音突兀地掺入晚风：“伊藤同学、我、我想问……你外公他，支持你下将棋吗？”
　　伊藤结子脸上的笑容停滞了半秒。
　　也只有半秒。
　　她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对飞川响笑道：“不论如何、”她不容置疑地说道，“我都会继续下将棋的。”
　　飞川响在这一刻终于深刻地理解了将棋的真理：榨干每一个战俘的剩余价值，为了那个最终的王座，可以牺牲一切。
　　她确确实实最感谢他。
　　因为他确确实实是她最完美、最锋利的那枚“飞车”。她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有什么效果，可如果当初没有他，她无法名正言顺地从那个杀人犯舅舅手里名利双收地夺回一切。
　　【？？？】——不问问她吗？她是不是知道她外公的真正死因，她舅舅的动机又是否……
　　飞川响没有说话。口袋里的木制棋子硌着他的指腹。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他和伊藤结子之间就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她也只是下出了一招……最优解吧。
　　“是吗。”他说：“我也祝伊藤同学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还会再来看你的比赛的。”
　　听到这句话，伊藤结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柔软。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飞川同学的能力哦。我知道你是真正能沟通两个世界的人。”她微微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声音里多了属于少女的怅然与遗憾：“我唯一觉得有些可惜的是……当初跟在我身边、被你看见的幽灵，为什么不是我的母亲呢。”
　　她计算了一切，谋划了一切，却唯独算不到死后的灵魂究竟会以怎样的执念留在人间。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带着她的份一起往前走了。”伊藤结子重新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以后的晋级赛，我还会继续把门票寄给你的。再见啦，飞川同学！”
　　傍晚的电车上，车厢里回荡着单调的铁轨摩擦声。
　　“小飞川……心情好像很奇怪啊。”
　　“是觉得被同龄的女孩子利用了，心里不好受？”松田问。
　　刚才那个剧情展开，两位幽灵警官还差点以为自己要围观属于飞川响的青春恋爱物语了。
　　“没有。”他轻轻地回复：“只是觉得她很辛苦罢了。当然、我也很辛苦。”
　　夜幕降临，东京某处。
　　作为组织里首屈一指的情报专家，波本的调查效率非常恐怖。
　　花了两天时间，他顺着那份发布在海外顶尖医学论坛上的匿名脑部数据报告，逆向追踪到了日本境内。为了避开常规医院的系统记录，能够上传这种级别私人数据的源头，必然拥有私人架设的医疗检测设备。
　　波本排查了近期东京地区所有私人采购记录、黑市走私渠道，甚至是二手精密仪器的物流走向。
　　最终，所有的线索诡异地汇聚到了米花町二丁目22番地——一个名叫阿笠博士的发明家身上。
　　“阿笠博士……五十二岁，一个平时只会发明些没用破烂的奇怪老头。”波本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这位发明家的履历，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突然采购大量的神经元贴片和血液离心机部件？看来这位老先生的地下室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然而，波本并没有立刻将这个老头认定为报告的主人。这些脑部超频数据，绝对不可能属于一个年过半百、精力逐渐衰退的老人。波本更倾向于认为报告上的数据来自一个正处于巅峰状态的年轻天才。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自然移向屏幕上的另一份电子档案——米花町二丁目21番地，阿笠博士的隔壁邻居。
　　工藤新一。
　　“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日本警察的救世主”。
　　这位一直高调、以天才闻名全国的高中生侦探，最近却突兀地销声匿迹了。休学、失联，宛如人间蒸发。
　　“原来如此。”
　　这位年轻的天才侦探，或许在暗中调查某起危险案件时，遭遇了某种能刺激脑域突变的意外（或者是某种未知的药物）。
　　为了躲避潜在的敌人，他不得不暂时隐藏起自己的行踪。而隔壁那位擅长发明的阿笠博士，只是出于邻居的交情在暗中协助他采购医疗设备，又或者，工藤新一只是谨慎地借用了老人的地址来接收黑市快递。
　　但无论如何，那份引起朗姆极大兴趣的数据报告的主人，有极大概率就是目前下落不明的工藤新一。
　　“躲起来了吗……”波本合上笔记本电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既然线索和活动的痕迹都指向了米花町，那就在距离你最近的地方，找个位置暂时安顿下来吧。”
　　看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波本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身后的虚空中，其实一直安静地伫立着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同一时间的米花町二丁目，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室。
　　滴——滴——
　　几台经过紧急改装和拼装的医疗仪器正发出规律的电子音。飞川响生无可恋地坐在椅子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神经元贴片，用棉花按着手臂上的针眼。
　　灰原哀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大褂，踩着一张小板凳，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瀑布。
　　“奇怪……”灰原哀捏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单，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飞川响：“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上一些，虽然各项指标依然在临界值边缘疯狂试探……你最近是吃了什么特效药，还是背着江户川做了什么高强度的特训？”
　　听到这话，飘在半空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骄傲地扬起了下巴：这可都是他们的心血结晶！
　　“算是……近期锻炼的成果吧。”飞川响干笑一声。废话，这可是他硬生生肝出来的1级【强身健体】啊！
　　“不管怎么说，体质没有继续恶化是个好消息。这说明你的身体并没有因为超频而引发全身性的脏器衰竭。”灰原哀夹好报告单、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不过，针对你脑部神经元这种违背常理的异常放电，我暂时也束手无策。这超出了常规医学的物理干预范畴，除非提取到组织‘脑域活性化’的靶向数据，我不能贸然对你尝试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能维持现状就已经很好了，麻烦你了，小哀。”飞川响点点头，熟练地将身上的贴片一个个撕下来。
　　灰原哀：“……”懒得纠正这家伙宫野志保其实比他大一岁这件事。

43  ☪ 今日又成空
　　◎“你想再死一次吗？”松田阵平友善地问道。◎
　　告别阿笠博士和灰原哀，约好下次上门检查的时间，飞川响推开大门，夹着细密雨丝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
　　阿笠博士借给他一把备用的黑色长柄伞。飞川响接过、转身撑开伞和道谢时，并没有看到身后发明家眼中突然爆开的灵感火花。
　　他急着回家睡觉，而且、爸妈说不定会突击回家。虽说飞川家没有宵禁，但太阳落山后才回去也会被念两句的，他耳边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念叨就已经够了。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冰冷的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陈腐的霉味。在这座被水汽笼罩的城市里，某些古老的阴影正在不安地蠕动。
　　在驶过四丁目一条偏僻街道时，
　　【亡灵来电】——*滋滋*
　　路旁是一栋被枯死藤蔓和半人高杂草彻底包围的废弃洋馆。铁门锈迹斑斑，墙皮大片剥落，在阴沉的雨夜里，这栋宅子就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沉默巨兽，向外渗着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阴森气息。
　　而在洋馆残破的铁门外，绽着一朵粉红色的伞花。
　　伞花下露出一张小女孩的脸，她仰头透过雨幕，看向那栋洋馆。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夜空，雷声紧随其后。惨白的电光在瞬间将整个洋馆照亮，二楼黑洞洞的窗户们越发恐怖。
　　“呀——！”女孩发出一声尖叫。
　　飞川响恰好停在了女孩附近的水洼前，吓得对方又是一个激灵。
　　“抱歉，吓到你了吗？”他支住车问：“没事吧？”
　　“有、有幽灵！”女孩满脸害怕。
　　身上正飘着两个幽灵的飞川响：“……”
　　让你看到灵媒了真是抱歉，我这就走开。
　　但紧接着，女孩伸手指向洋馆的二楼：“我刚刚、看见了火光！”
　　飞川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发现二楼的窗中有抹一闪而逝的红色。
　　“这栋房子是米花町极其有名的鬼屋！据说五年前这里发生过极其可怕的命案，房子的主人被杀死了……从那以后，这里到了晚上不仅会有奇怪的火光，还能听见极其幽怨的哭声！”
　　“洋馆怪谈啊……”萩原研二轻声道：“我和小阵平的学生时代也很流行这种传说呢。”
　　【亡魂来电】——“不可原谅……那个逆子！我明明那么关心他，我给了他一切，他居然杀了我！”
　　【亡魂来电】——“有那个冷血的女人！她居然眼睁睁看着我死，她居然选择了包庇那个杀人犯，而不是为她死去的丈夫伸张正义！我好恨啊……我好恨……”
　　“……”原来还真是鬼屋啊。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等一下。如果他真的像自己标榜的那样是一个*关心家庭*的好父亲、好丈夫，那为什么你只感受到了自私的狂怒和对所有物失控的无能狂怒？这里面没有半点对亲情破裂的悲伤，全都是上位者被冒犯后的怨毒。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你品尝到这股怨念背后的底色。你看到了一个糟糕的暴君，他用所谓的关心作为枷锁，日复一日地给儿子施加着极其让人窒息的压力。他把妻子当成极其顺从的附属品。他根本不爱他们，他只爱那个能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自己。
　　“行了。”飞川响用心声回敬道：“请您别在这里自我感动了。您这种性格活着也是给家人制造地狱罢了，而活人比死人重要，既然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还是请您早点认清现实、投胎转世吧，别在这里吓唬路人。”
　　【亡魂来电】——“你这臭小鬼！！!”
　　声音正在接近，飞川响在雨幕里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面目狰狞地接近自己。
　　幽灵们知道：当灵媒能够清晰地感知并回应幽灵时，幽灵也就同样获得了能够触碰、甚至攻击灵媒的坐标。
　　他决心要撕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的嘴！
　　但就在他的手距离活人不到半寸时，阻力挡在了他的面前。他错愕抬头，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卷毛男人，对方单手虚虚抵在他胸前，将所有怨气轻松拦截。即使隔着墨镜，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凶恶的眼神。
　　“你想再死一次吗？”松田阵平友善地问道。
　　难怪嘴那么○，原来带着这种背后灵在身边。他本能地颤抖了一下，欺软怕硬地缩回了洋馆的黑暗之中。
　　松田阵平嫌弃地甩了甩手，然后重新飘回伞下：“这种人活着的时候也只敢在自己家里耀武扬威，欺压妻子和孩子了。”
　　“这次是因为有我们在你身边所以还好，以后你自己单独行动的时候，可不要招惹别的幽灵，也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是可以感知到他们的。”萩原研二对飞川响说，又眯起眼抬头看向这栋知名鬼屋：“但是，刚刚洋馆二楼的火光应该不是这只鬼导致的。”
　　“嗯。”松田阵平点头：“能被这个女孩看见的……应该是活人做的。”
　　“那我进去看看怎么回事。”萩原研二语调轻快：“反正幽灵可以无视地形穿墙，里面的家伙不管在谋划什么，也拿我这个货真价实的死人没什么办法。”
　　“……”飞川响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她脸色苍白，瑟瑟发抖。把小孩子留在凶宅门口也不是个事儿啊。“那我先送她回家？”
　　“好。”萩原研二笑着挥挥手，转身就往洋馆飘。
　　“等等、松田警官，”飞川响疑惑道，“你们两个不一起去吗？”
　　“我们不是那种上个卫生间都要手牵手一起去的关系，你应该相信萩自己一个人也能搞定。”松田阵平说着，上下打量他：“再者，比起萩，明显是你更需要陪同保护吧？”
　　“小飞川这么担心我啊？”萩原研二接力跟上：“那送完这孩子回家之后再骑车回来接我吧。”
　　“……”飞川响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弯腰询问还在揉眼睛的女孩：“你家住在哪里？这么晚了，这又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谢、谢谢。”女孩犹豫了两秒，伸出手来：“我叫吉田步美，我家在……”
　　飞川响从女孩手中接过被攥皱的袋子挂在车把上，把叠好的外套垫在后座。吉田步美的心在看着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彻底安定下来：应该不是坏人。
　　“坐上来吧，记得抓紧。”
　　她听话地爬上后座，抱住了骑行者的腰。很温暖。
　　托松田阵平保驾护航的福气，这短暂的归途上没再遭遇别的阴间生物。
　　飞川响把自行车停在吉田家门外时，正焦急地拿着雨伞准备出门寻找女儿的吉田夫妇立刻迎了出来。在听完步美极其生动的“遇到了鬼屋差点被吓坏，幸好遇到了这位高中生大哥哥”的讲述后，他们还想请他进屋喝杯热茶。
　　“举手之劳而已，您太客气了。时间不早了，还有人在等我。”飞川响婉拒之后，转身上车，原路返回。离开前，他对吉田步美学着萩原研二的口吻叮嘱道：“吉田同学，下次晚上不要再一个人靠近那种废弃的房子了，要注意安全哦。”
　　“嗯！我知道了！谢谢大哥哥！”
　　第二天，毛利侦探事务所。
　　“事情就是这样！”吉田步美说：“那个大哥哥不仅借给我伞，还把自己的干外套垫在自行车后座上送我回家了，人特别特别温柔！”
　　“……步美，你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当时太害怕，忘记问了。”她面露遗憾：“不过总会再见的吧。而且、我知道他绝对是个好人！”
　　江户川柯南在旁边转笔、默不作声地听着。是哪位路人被发了好人卡，他并不很关心。
　　接着步美开始比划起来：“他还戴着一副眼镜、嗯但不是柯南那种的啦……”
　　光彦听了一会儿，摸着下巴：“听你的描述，步美、你遇到的可能是前段时间在国高中生论坛上很有名的‘Hibiki’哦！”
　　“Hibiki？”
　　“就是‘响’的罗马音。”光彦翻开他的笔记本：“这个传闻最开始是从帝丹的高中部兴起的，从上个月开始，这个ID为‘Hibiki’的帝丹高中二年级学生就在帮别人通灵了，凡是接受过他帮助的人，都发誓说他真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通灵者！不过……”
　　“不过什么？”步美追问。
　　“……不过前段时间他就突然销声匿迹了。”
　　“什么嘛，”元太不以为意道：“听起来绝对是唬人的！大概率就是个喜欢搞些奇怪的东西来吸引别人注意力的高中生吧，步美你肯定也是被他骗了！”
　　“才不是！”步美反驳道：“那个大哥哥才没有在装酷！”
　　江户川柯南突然坐正了：“等一下，光彦。”
　　“诶？”
　　“柯南也感兴趣吗？”
　　“你刚才说，那个‘Hibiki’上个月在论坛上，一直极其频繁地在帮别人通灵？频率有多高呢？”
　　“据说几乎每天都有好几个委托，只要是求助，他好像都不会拒绝……”光彦翻了翻笔记本，回答道。
　　呵呵。江户川在脑海里干笑两声，这个乱来的笨蛋。飞川响再这么继续搞下去，绝对会被灰原哀训得狗血淋头的。
　　“既然这样！”步美双手叉腰，大声宣布，“为了证明那个大哥哥不是唬人的，我们就去四丁目那栋洋馆探险吧！如果里面真的有坏人装神弄鬼，我们就把它揭穿！”

44  ☪ 但愿年岁总是春
　　◎门板仿佛和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当天下午放学后。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当孩子们浩浩荡荡地杀到四丁目那栋废弃洋馆门前时，原本阴森恐怖、长满杂草的铁门外，此刻已经拉起了一圈极其醒目的黄色警方警戒线。几名穿着制服的鉴识科警员正在院子里进进出出，附近还停着数辆警车。
　　“哎呀，你们几个小孩子不要靠近这里哦，案子已经结了。”
　　路过的一位热心大妈看到他们，立刻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极其八卦地分享了今天早上的爆炸性新闻：“你们还不知道吧？今天一大早，这栋房子里就走出了一对母子，直接去米花町警署自首了呢！”
　　“自、自首？”光彦和元太面面相觑。
　　“是啊！说出来极其吓人，原来五年前洋馆男主人被杀的案子，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干的！那个儿子杀了人之后，居然一直躲在这栋废弃的房子里，他妈妈为了让他不要去自首、甚至还把他关在了地下室里！”大妈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听着大妈的讲述，步美有些失落地垂下了肩膀：“怎么这样……那我们岂不是见不到那个哥哥了？”
　　“……”江户川柯南双手插在口袋里，叹了口气：“如果你昨晚见到的那个人真是论坛上说的那个‘Hibiki’，那他其实跟小兰姐姐是同班同学啦、名字叫飞川响。你们之后总有机会能再见到的。”
　　“太好了！原来是小兰姐姐的同学吗！”吉田步美立刻重振精神。
　　江户川柯南则移开目光，看向来往的警员。
　　一夜之间让那对潜伏了五年的母子自首吗？
　　飞川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啊？
　　时间倒回到昨晚的雨夜。
　　“我回来了。”飞川响在洋馆前锁好车子，甩掉镜片上沾着的水珠。
　　话音刚落，洋馆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泛起一阵细微波纹，萩原研二从中冒了出来，飘到他伞下，神情有些凝重：“情况不算太复杂，但是让人很胃疼。”
　　“难怪刚才那个鬼的怨气那么重。那个杀了他的儿子，这五年里根本就没有逃亡。他因为受不了心理压力想要去警局自首，结果被母亲用铁链锁在了地下室的牢房里。”
　　“而那只鬼因为不甘心自己被杀，每天晚上都在二楼嚣张地制造着灵异现象，把那对本就心虚的母子吓得精神衰弱。”
　　“……”飞川响低头看了眼表，他一来一回不到二十分钟，怎么感觉萩原研二已经差不多把这家两代人的恩怨完全复原了。
　　【通情达理】——这就是一个可悲又恶心的家庭地狱。
　　残暴的怨灵父亲，失手杀人、懦弱想赎罪却又被囚禁的儿子，以及偏执地用爱作为枷锁的母亲。
　　“……我知道了。”飞川响说。
　　“直接报警？”松田阵平挑眉。
　　“……不，”飞川响收起雨伞，“既然萩原警官说那个儿子还想要自首的话……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
　　萩原研二在前方带路。洋馆内部弥漫着极其浓重的灰尘与腐朽气味。他们穿过破败的一楼走廊，停在了一扇极其隐蔽的地下室暗门前。
　　飞川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暗门的凹槽位置，用力向上拉。
　　门板仿佛和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
　　他俩这次竟然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你这体能果然没救了”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飞川响没有松开手，而是脑内打开技能面板，将1个自由技能点加在了【强身健体】上。微弱但清晰的暖流涌遍全身的肌肉纤维，驱散了雨夜带来的寒意。
　　【强身健体】1→2
　　【强身健体】（普通：成功）——你终于撼动了这扇门！
　　压抑的哭喊与咆哮声一路传了上来。
　　地下室的深处，一个头发极其凌乱、形销骨立的男人正在监牢中惨叫。老父亲的幽灵显然正盘踞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对他进行精神折磨。男人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神涣散地对着虚空大喊大叫：“滚开！别缠着我了！我知道错了！我受不了了，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
　　一个满脸泪痕、极其憔悴的妇人正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苦苦地哀求着：“昭夫！你冷静一点！没有什么鬼，那是你的幻觉！妈妈是为了保护你啊，你不能去自首，你去了就全毁了！”
　　然而，随着飞川响踏入地下室，戴着墨镜的松田阵平也顺着楼梯飘了下来。
　　怨灵的骚扰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被折磨得几乎发疯的儿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找回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理智。
　　他呆呆地抬起头，越过母亲极其单薄的肩膀，看向站在楼梯阴影下的陌生少年。
　　妇人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她回过头：“你是谁？！是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不许带走我的儿子！”说着，她抓起了手边的刀子，前冲的势头却猝然止住。
　　“够了……妈……算了吧……”抓着母亲裙摆的昭夫低下头，颓然地看着地面：“我已经……逃不动了。”
　　妇人僵在原地，刀子从手中极其无力地滑落，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刚才看见的不是幻觉。”飞川响说：“你父亲的幽灵这五年来一直盘踞在这里。因为强烈的怨恨，他每晚都在纠缠你、折磨你。我想，在你们得到惩罚、他的执念消散之前，他都会一直纠缠你们，直到你们死去。”
　　“不行！”母亲尖叫道：“去自首的话，昭夫的人生不就毁了吗！”
　　“毁了？”飞川响反问：“请您也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的儿子吧。难道他现在的人生还没有被毁灭吗？也许在监狱里，他反而不必再被父亲的幽灵折磨了。而且，法律是极其讲求因果的。主动自首、如实供述，是可以争取从轻判罚的，他未必会被判处死刑。”
　　“退一万步说，对于现在的昭夫先生而言，哪怕是真的去死，恐怕也比像一条狗一样被拴在这里、痛苦地活着要好吧。”
　　“可是……可是我都是为了他啊！”母亲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儿子……”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控制欲披上多么深情的外衣，依然是控制欲。
　　“……也许您的丈夫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夫人。”
　　以“爱”的名义去干涉另一个人的人生，就是这个家庭悲剧的源头。
　　地下室里一时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儿子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你……你到底是谁？”她颤抖着嘴唇，一口气抛出了五花八门的猜测，“你为什么会对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你连他父亲的鬼魂都能看见……你是通灵者吗？还是哪个古老神社派来的除妖师？替警方做事的秘密调查员？”
　　飞川响看了看自己数值很寒酸的面板：“……”
　　“如果您愿意的话，”他说，“我希望自己可以被称为是‘灵能侦探’吧？因为我姑且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呢。”
　　自愿还是被迫的话就另说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五年里发生的事……”
　　她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对身侧虚无的空气露出微笑。
　　“虽然有些幽灵是极其糟糕的怨魂，但还有一些幽灵……是我的朋友。而我的朋友们，擅长揭开被掩盖的真相。”
　　三天后。
　　飞川响坐在阿笠博士家的客厅，一只手用棉球按住还在渗血的针眼，一只手端起红茶杯。
　　“你现在居然能单手端起红茶杯了啊。”江户川柯南说。
　　“……我也没有那么不良于行吧。”飞川响闭眼叹了口气。
　　“别以为喝茶就能糊弄过去。”江户川柯南说：“鬼屋相关的事情是怎么回事？还有之前那个‘Hibiki’的事情……来者不拒地帮人通灵……”
　　说起鬼屋，飞川响看向自由技能点一栏。解决那家人的事件后居然自由技能点+1了，一进一出，仍然是4。
　　“飞川、飞川？”江户川柯南提高音量。
　　“听着呢。我现在正坚决贯彻低调行事的原则，不用担心我。”飞川响解释道，将棉球扔进垃圾桶：“因为动静太大，我已经极其荣幸地被搜查一课的佐藤警官请去喝过茶了。”
　　“你是不是在鬼屋附近还送了一个小女孩回家？”
　　“你怎么知道。”飞川响开始打量自己，看是否有哪露出线索或破绽。
　　“果然是你。”江户川柯南无语道：“都过去几天了，你身上能留下什么线索啊。那个女孩叫吉田步美，是我现在的同班同学，很快也会是灰原的同班同学。”阿笠博士正在给她办手续，假期结束就入学。
　　“她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很温柔的哥哥送她回家，还坚持要去洋馆探险，看能不能再遇到据说会通灵的你……”
　　飞川响将手里的瓷杯放回杯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江户川柯南。
　　江户川柯南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怎么？”
　　“没什么。”飞川响感叹道：“只是……突然有点想念工藤同学了。”
　　江户川柯南：“……”

45  ☪ 千遍万遍
　　◎飞川响：“怎么听起来像是卖酒的？”◎
　　“说起来，我最近可是频繁地听到‘大名鼎鼎的名侦探毛利小五郎’。那个极其神奇的‘沉睡的小五郎’……是你做的好事吧？”
　　“啊哈哈……”江户川柯南心虚地干笑了两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毛利大叔的名气变大，我们就更容易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委托人，也更容易借着警方的力量获取更多情报。事实上，这个冒险的做法已经有收获了。”
　　江户川柯南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我已经查到了那两个黑衣人的代号——分别是‘琴酒（Gin）’和‘伏特加（Vodka）’。”
　　“琴酒和伏特加？”飞川响挑眉：“……怎么听起来像是卖酒的？我记得灰原说她的代号是雪莉，他们这个组织还真是对酒情有独钟啊。”
　　“哎呀，不管怎么说，新一现在可是努力地在适应小学生的生活呢！”阿笠博士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乐呵呵地走了过来：“新一在小学里还交到了很不错的好朋友哦！他们甚至准备组建一个‘米花少年侦探团’呢！”
　　“喂喂，那是他们几个极其擅自决定的，我可是被强行拉入伙的……”
　　阿笠博士当然无视了小孩的抗议，他献宝一样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极其精致的、印着福尔摩斯剪影的金灿灿的小徽章，递到飞川响面前：“看看，这是我专门为他们研发的侦探团徽章！”
　　飞川响接过那枚只有硬币大小的徽章，放在掌心颠了颠，手指习惯性地抚摸过背面的纹路。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你的指尖感受到了细密的接缝和隐藏的微型天线。在这块不到两厘米见方的空间里，完美地塞进了一套超高频发射器、扩音薄膜和袖珍电池。这是一种充满了童趣，却又相当硬核的工业设计。
　　“博士你又有有趣的新发明了啊，真是厉害。”飞川响指尖摸到背面的接收器：“博士，这是从我们之前共用的那个定位器改良过来的吧？”
　　那天晚上聊过月影岛事件后，江户川柯南就交给飞川响一个定位器。这样持有它的两人就能看到彼此的坐标，并在情况紧急时发出信号。
　　“不仅保留了原有的双向定位功能，还利用空间差加入了微型对讲机，现在已经可以进行局域的语音通讯了。”飞川响将徽章翻转过来：“博士的微缩手艺越来越精进了。”
　　“啊、哈哈哈！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阿笠博士挠头大笑起来。
　　江户川柯南：“……”飞川响的直球终于迎来了最能欣赏他的人。
　　飘在飞川响身边的两只幽灵也凑了过来。
　　“能在这么小的民用设备里把集成电路做到这种程度，走线还这么干净利落……他手艺确实有两把刷子。”松田阵平点评道。
　　萩原研二则感叹：“要是当年的警用通讯设备能有这么轻便小巧，搜查课的那些同事出外勤去抓人的时候，估计能省下不少力气呢。不过、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了吧，毕竟已经过去七年了。”
　　“并没有。我前段时间*看到佐藤警官他们出外勤用的警用对讲机，还是比较厚重的款式。真要比起来，还是博士的这枚徽章在便携性上更胜一筹。”飞川响用心声回复道。
　　萩原研二愣了下，然后垂着眼笑道：“小飞川，其实你不用总是这么细致地去思考、去照顾别人的想法与感受的。哪怕是我们这些幽灵随口的一句话，你也不必事事都给予回应。一直维持这样紧绷的状态，自己会很累的哦。”
　　“……”飞川响把徽章还给阿笠博士，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户川柯南顺着刚才的话题开口道：“既然博士的技术升级了，之后也可以让他把我们那个双向定位器再改装一下，加上实时的通讯功能。”
　　说到这里，小侦探停顿了一下。
　　“飞川，你别忘了。当初我给你那个定位器，并且特意拜托博士做成‘双向’的，可不是为了让你单方面来捞我。”
　　“我希望在你有危险、或者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按下那个按钮，向我发出信号。我是个侦探，也是你的朋友，不要总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阿笠博士又给飞川响添了一杯茶，袅袅升起的热气隐约藏起高中生的脸，起雾的镜片盖住眼神：“我知道了。如果有下次，我会按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江户川柯南说：“毕竟你可是有前科的。之前都被人绑架，差点连命都没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飞川响放下茶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之前被绑架的事情？”
　　念头一转，他笑道：“好啊、原来是服部对我食言了。”
　　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许告诉工藤新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
　　江户川柯南闻言，不仅没有心虚，反而摊开双手：“这可不能怪服部。你当时只让他对工藤新一保密，又没说江户川柯南不可以知道。”
　　飞川响被这番诡辩气笑了：“你这完全是强词夺理。”他越过茶几，伸手捏住小孩脸上的软肉往外扯了扯：“虽然身体变小了，但是性格还是一样地气人啊，新一！”
　　“痛痛痛……松手！可恶、你这家伙……”
　　“看不出你还有力气欺负小学生。”
　　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客厅里的打闹。
　　灰原哀走到茶几旁，将报告单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上面复杂的数据图谱。
　　“你的各项指标目前勉强维持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状态里。你的身体和频繁超频的脑神经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妥协。但我目前还无法推断，到底是什么因素、或者达到什么阈值会彻底打破这个平衡。”
　　她冷声警告道：“所以，在你的数据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最好给我按兵不动。不要去接什么奇怪的通灵委托，更不要去做什么以前没有做过的出格事情。”
　　“我明白，绝对不会乱来的。”飞川响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捏着小侦探的手，点头答应。
　　他的目光越过灰原哀的肩膀，落在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半透明身影上。
　　那是宫野明美。
　　她的灵魂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混沌状态，只能凭着本能，默默地跟在自己唯一的妹妹身边打转。
　　而此刻她周身那种模糊的灰色雾气消散了。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已经重新凝聚起了属于人类的、清明的光彩。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宫野明美先是有些茫然，接着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一直照顾志保。”
　　“你恢复意识了，宫野小姐。”
　　宫野明美微微睁大眼睛，原本只是自言自语的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得到活人的回应：“你真的能看见我？还能听到我说话？”
　　【亡魂来电】——已接入新的灵魂至你的频道。
　　她作为幽灵的感知范围被骤然放大，这才发现飞川响身侧的半空中，居然还飘着两个幽灵。宫野明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虚虚地护在了妹妹身前。
　　“别担心，嗯、不用害怕。”察觉到她的防备，飞川响忙解释道：“他们俩不是什么危险的坏蛋。”
　　这次是萩原研二先笑出声来，对宫野明美挥了挥手。后者再转向松田阵平，得到了一个并无恶意的点头致意，稍稍松了口气。
　　“灰原。”飞川响转向茶发女孩：“你姐姐的理智刚刚已经恢复了……你想跟她说说话吗？”
　　灰原哀在沙发对面坐下，她的指尖正在不自控地颤抖，她用另只手死死攥住颤抖的那只手，结果反而幅度更大了。
　　【平心定气】（极难：成功）——浓重的悲伤与失而复得的喜悦正在这间客厅里剧烈发酵。面对这种极具私密感的生离死别时刻，你的社交回避倾向正在疯狂报警，本能地催促你立刻起身离开。但是你不能，因为你是这对姐妹之间唯一的沟通渠道。
　　飞川响做好充当人肉对讲机的心理准备。
　　“帮我问问她……”灰原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姐姐当时一定很痛吧，对不起，都是我没能保护好她，如果不是因为我……”
　　“志保……”宫野明美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拼命摇头，急切地想要触碰妹妹，手掌却无可奈何地穿过了女孩的身体。
　　“她让你别说傻话。”飞川响尽职尽责地转述着那边的哭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宫野小姐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太天真了，竟然妄想轻信那个组织的承诺来换取你们的自由，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她觉得是她连累了你。”
　　听到姐姐的自责，灰原哀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宫野明美看着妹妹流泪的样子，心痛地捂住胸口。
　　“等等……志保，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她按住额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在死前就想告诉你，是关于……关于什么的？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宫野小姐说，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飞川响看着有些痛苦的亡魂，对灰原哀翻译道：“但是幽灵的记忆很多时候是残缺且模糊的。她现在不管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了。”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灰原哀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只要她还在我身边……哪怕是以这种方式存在着，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宫野明美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将一个虚无却充满爱意的拥抱，轻轻环绕在变小的妹妹身上。
　　“我也一样哦，志保。”
　　作者有话说：
　　*飞川响的世界年代设定为《名侦探柯南》原作漫画发布时的1996年.

46  ☪ 饱看花颜
　　◎飞川响带小孩。◎
　　几天后。米花町郊外的一处河滩。
　　警方已经在岸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一辆车头严重变形的面包车刚被吊车从湍急的河水中打捞上来，水草和泥沙顺着车厢往下滴落。
　　飞川响掀起警戒线，走了进去。
　　在这辆坠河的面包车里，原本应该装载着一个被绑架的女孩——武居直子。
　　“据说这次被绑架的受害者，是小兰的同班同学，对吧？”目暮警官背对着他问道。
　　“嗯。”毛利兰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转头又见熟人，惊喜道：“飞川同学。”
　　“下午好，毛利同学。”
　　“武居先生，这就是您说的那位……‘高人’？”毛利小五郎皱起眉头：“你在开什么玩笑？警方都已经焦头烂额了，你居然找个装神弄鬼的高中小鬼来现场捣乱？这还不如找工藤新一来呢！”
　　“爸爸，你别这么说！”
　　“毛利侦探，你不懂。”武居胜彦站在一旁，眼神闪烁：“警方到现在都没捞到我女儿的尸体，绑匪又在催要赎金。我当然只能请灵媒来帮我看看了……这位飞川小哥虽然年轻，但听说是有真本事的通灵大师。只要有他出马，肯定能立刻感知到直子的灵魂，给我们指点迷津的。”
　　【通情达理】（容易：成功）——这个男人根本就不相信什么灵媒，他眼底没有丝毫对女儿安危的担忧。他只是在不择手段地寻找一个*权威*的借口。只要通灵者在这里宣布*直子已经变成鬼魂*或是*确认死亡*，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停止支付那笔昂贵的赎金。他不在乎真相，他在乎的是钱。
　　“飞川同学……”毛利兰的眼眶有些发红：“直子她、她真的已经……”
　　飞川响没有立刻回答。他越过聒噪的大人们，径直走到那辆还在滴水的面包车前。
　　阴冷的河风吹过——
　　没有信号。
　　他重新睁开双眼，转头答道：“她不在这里，武居同学没有死。”
　　“你到底看仔细了没有？车都沉在河底大半天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没有就是没有。”飞川响推了推眼镜：“我认为武居同学还活着，只是不在这辆车里。”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死亡证明，武居胜彦恼羞成怒：“简直是一派胡言！你如果只会在这里胡言乱语地捣乱，我告诉你，我可是一个子都不会付给你的！”
　　“无所谓。”飞川响微笑着拆了这位刚给他戴高帽的长辈的台：“反正本来就是我看在是同班同学的面子上接的无偿委托，您连一円的定金都没有付过，不是吗？武居先生？”
　　武居胜彦被噎得脸色铁青，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一直安静站在武居胜彦身后、替他撑着伞的秘书花井亚希子，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
　　她原本以为社长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灵媒多半只是个为了钱就会顺着雇主心意胡编乱造的江湖骗子。毕竟只要顺着武居胜彦的意思宣布直子已死，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封口费。
　　结果他不仅毫不留情地拂了社长的面子，而且还如此牙尖嘴利。
　　从对方的黑色眼睛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讥诮。
　　花井亚希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这个直子的同班同学，想法和她是一样的……
　　就在她产生这种共鸣的下一秒，那个高中生的视线越过了暴跳如雷的社长落在她的身上。
　　不，准确地说，飞川响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专注地注视着她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紧紧地依偎在她身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窜上花井的脊背，她产生一种仿佛被彻底看穿的不妙预感。
　　“花井小姐，麻烦你过来做一下笔录。”
　　好在目暮警官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视。花井亚希子赶紧收敛心神，转身走向警方，有条不紊地回答着关于绑匪勒索电话的时间、金额以及武居社长应对细节的提问，完美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尽职秘书。
　　另一边，大人们还在为打捞结果和案件定性争论不休。
　　飞川响懒得继续听武居胜彦的狡辩，如果不是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也在，他就直接走人了。
　　江户川柯南走到他身边时，他从善如流地单膝触地蹲下，于是两人平视。
　　“你刚刚盯着那个花井秘书看了很久，是有什么发现吗？”
　　“那位花井小姐的身边，跟着一个幽灵。”
　　柯南愣了一下，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是被她杀害的人的怨灵吗？”
　　“不，没有怨气，只有很深的依恋。”飞川响摇摇头：“是一个小男孩的亡魂。看起来……跟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两人长相有相似之处，我个人认为可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你可以将其作为抓手来展开调查。”
　　“……我知道了。”小侦探神情凝重：“谢了，飞川。”
　　“不谢。”飞川响回答：“我可没有被受邀调查，接下来就靠你了。”
　　“嗯。”江户川柯南微笑着点头：“就看我的吧。”
　　当天下午，阿笠博士家。
　　江户川柯南独自跑去调查武居直子的下落和花井亚希子的背景了，而本该回家补觉的飞川响，此刻正坐在地毯上……带孩子。
　　正值暑假，少年侦探团的三个真小孩像往常一样跑来博士家打发时间。最近小学生之间似乎很流行收集各种亮闪闪的镭射贴纸。飞川身上的黑色短袖已经喜提五颜六色的镭射下摆了。
　　“没想到你还挺招小孩子喜欢的。”这是灰原哀端着咖啡路过时留下的评语。
　　飞川响很想回答她说如果宫野明美能被孩子们看到，她一定做得更好。
　　这些贴纸都是靠通灵故事换来的。
　　话题是光彦先起的头：“飞川哥哥，我听柯南说了，原来你就是论坛上那个非常有名的‘Hibiki’前辈对吧！你真的能和幽灵说话吗？”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幽灵吧……”旁边的元太咕哝道。
　　飞川响看了眼表，比起陪小孩玩其他的游戏，讲故事造成的破坏性应该最低。
　　“既然你们好奇的话，那我就讲讲看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飞川响的口才相当不错。他把所有的事实都巧妙地隐去事主信息再加以修饰和改编，包装出了一个系列的都市奇幻悬疑冒险故事。
　　“感觉精彩程度不输《暗夜男爵》诶！”这是俨然已经成为他头号粉丝的吉田步美的评语。
　　“……步美你看过《暗夜男爵》吗。”圆谷光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连一开始觉得这是“唬人把戏”的元太也忘记了自己手里的零食。
　　就在故事讲到高潮，三个孩子连呼吸都放轻的时候，飞川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江户川柯南发来的简讯，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地址坐标。
　　飞川响再次看了一眼腕表，随后双手合十。
　　“好了，时间到。”他从地毯上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服下摆的镭射贴纸：“今天的故事会到这里就正式结束了，我送你们回家。”
　　“诶——怎么这样！”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发出哀叹，显然还意犹未尽。
　　“下次再讲吧。”飞川响没有给他们撒娇的机会。
　　告别了灰原哀和阿笠博士，飞川响将孩子们妥善送回各自的家后，便骑上自行车，借着傍晚的暮色，径直朝着柯南在简讯里约定的地点赶去。
　　夏日的晚风拂过面颊，吹散了几分白日的燥热。就在他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两道半透明的身影一左一右地在自行车的两侧浮现了出来。
　　“辛苦了，小飞川。”萩原研二说：“我已经查清楚那位花井亚希子小姐的作案动机了。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个小男孩幽灵一样，她是为了报复武居胜彦。当年武居胜彦为了强行收购花井家的工厂，逼死了她的父母，而她年幼的弟弟也因为没钱治病而夭折了。她潜伏在武居身边，就是为了这一天。”
　　“至于那位被绑架的大小姐武居直子，”松田阵平则去找另一边的线索了：“我沿着河滩下游排查了一圈，她根本没有落水。花井亚希子把她藏在了隔壁町的一座废弃仓库里。那女孩现在很安全，甚至……她似乎是自愿配合这场绑架的。”
　　“你们俩，”飞川响迎着晚风，由衷地感叹道，“就算当年没有去当警察，也一定会是相当优秀的侦探。”
　　“我就全当是小飞川的夸奖收下啦。不过当侦探可没有当公务员的薪水稳定哦，是不是，小阵平？”
　　“一边开修车厂一边当侦探吗……听起来也可以是萩的风格。”
　　“小阵平？！”
　　此时，江户川柯南正站在公园的长椅前。而在他对面的阴影里，是被他以某种理由单独约出来的秘书小姐，花井亚希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弟弟？”花井亚希子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一年级小学生，心底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焦躁。武居胜彦马上就要带着赎金出发了，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
　　“我已经全部查清楚了，花井小姐。”江户川柯南收起了属于小孩子的伪装：“关于武居胜彦当年是如何强行收购你家的工厂，逼死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弟弟。”
　　花井亚希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把直子姐姐放了吧，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计划，因为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才心甘情愿地配合你，对吧？”柯南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稳而坚定：“完全没有必要走到杀人的那一步。为了那种人搭上自己的人生，根本不值得。”
　　“你懂什么？！”花井亚希子反问：“我的家人全都毁在他手里！我弟弟死的时候才那么小，他做错了什么？我怎么可能停下来！”
　　“如果你真的杀了他，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小侦探仰起头，注视着她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庞，“你弟弟一直都在你身边看着你，他绝对不希望自己最喜欢的姐姐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花井亚希子愣住了，随后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泪水在眼底打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向我证明！”
　　她的表情渐渐凝固。
　　树影中走出一个推着车的年轻人，他的短袖下摆粘着一堆五花八门的贴纸。

47  ☪ 玻璃晴朗
　　◎“我会剪相反的那一根。”◎
　　“……是你。”花井亚希子认出了灵媒。
　　“是的。”飞川响说：“柯南叫我来的，我来负责向你证明，花井小姐。”
　　【亡魂来电】——*滋滋*
　　【亡魂来电】——已接入新的灵魂至你的频道。
　　“他看起来和你很像，稍微有点胆小，但一直紧紧跟在你身边。”飞川响语气平缓地充当起翻译：“他说：姐姐，就在这里停手吧。”
　　花井亚希子呼吸一滞。
　　“他说，直子姐姐是个很好的人，一直以来都很关心你，也很喜欢你。如果武居先生死了，直子姐姐就会像他们当年失去父母一样痛苦。”飞川响注视着那个眼角带泪的小幽灵，将那份纯粹的善意如实传达：“武居胜彦再怎么不堪，也是直子的父亲。你弟弟不希望你为了替他报仇，而去伤害一个对你怀抱善意的人。”
　　“而且，比起向那个冷血的资本家复仇……”少年的声音在夏夜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更害怕看到你戴上手铐、走进监狱的样子。他最大的愿望，只是希望姐姐能代替他，在阳光下好好活下去。”
　　寂静的公园里，只剩下树叶沙沙的摩擦声。
　　花井亚希子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多年的委屈、仇恨、自责与挣扎，在听到弟弟那句“好好活下去”的瞬间，彻底崩塌。
　　她双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草坪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的飞川响默默移开目光。
　　……
　　几天后，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武居千金坠河绑架案”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花井亚希子最终放弃了杀人灭口的复仇计划，主动向警方交代了绑架的始末，并从武居集团正式辞职。
　　出人意料的是，作为“人质”的武居直子在警局里异常坚决地挡在了花井面前。她声泪俱下地向目暮警官作证，称这只是一场为了“测试父亲是否在乎自己”而自导自演的闹剧，花井亚希子完全是被她胁迫帮忙的。
　　在被害人坚决拒绝控告、且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的情况下，警方最终只能以一场家庭纠纷结案。花井亚希子免于了牢狱之灾。
　　而托江户川柯南的福，飞川响囤积的自由技能点喜加一，来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5。
　　案件解决后，暑假也悄然进入了尾声。飞川响看着日历，距离帝丹高中开学只剩下一周的时间了。刚好，出差在外的父母也在这几天回到了家。
　　看着儿子在这个假期里不仅没有像往年那样整天闷在房间里发霉，反而经常按时出门“找同学玩”（虽然实际上是去凶宅通灵、被□□绑架或者掺和绑架案），飞川夫妇感到由衷的欣慰。为了鼓励他继续保持这种“阳光健康”的社交生活，父母大手一挥，多给了他一笔相当丰厚的零花钱。
　　然而，父母的期盼显然落空了。飞川响并没有拿着这笔钱去和同学看电影或去游乐园，而是转身走进五金店，买回了一个全套的专业工具箱和一堆零碎的机械零件。
　　接下来的几天，他彻底闭门不出，开始在书桌上捣鼓起各种机械装置。
　　有了前爆处班双子星的贴身指导，飞川响的卧室俨然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机械工程教室。
　　“不对，这根线的接法太业余了。”松田阵平飘在半空中，指着桌上的结构：“你要是这么处理传动轴，使用的时候绝对会卡壳。”
　　“小阵平，你别对他要求那么高嘛，小飞川又不是专业的。”萩原研二凑近看了看图纸：“不过这里的齿轮咬合确实可以再调整一下，用那把小号的改锥顺时针拧半圈试试。”
　　在两位顶尖专家的轮番教导和实操下，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能工巧匠】4→5（在名师的悉心指导和不断地实践下，你对机械结构的理解突飞猛进，无需消耗自由技能点便获得了等级提升。）
　　飞川响放下手里的改锥，满意地看着自己组装好的机械小玩意。
　　可以用来吓唬工藤新一的程度，嗯，那就还可以吧。
　　除了他自己的能力提升，他身边的两位幽灵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萩原和松田并不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时都紧贴着他。飞川发现，随着他们与自己频道的连线越来越稳定，这两位幽灵对活人世界的感知力也得到了显著的升级。
　　以前，如果他们离开飞川响稍微远一点，看活人的世界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色块和气息。但现在，他们已经能比较清晰地看到现实世界中“物品”的轮廓，甚至能看清其他活人的长相和表情了。这也意味着，他们作为“隐形侦查员”的机动性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比方说，今天下午松田阵平就不在家里。
　　卧室里只剩下萩原研二在继续给飞川响开小灶，讲解更深层次的电路知识。飞川响坐在书桌前，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认真地记录着那些复杂的并联与串联逻辑。
　　写着写着，笔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萩原警官。”飞川响看着笔记本上错综复杂的线路图，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们再次遭遇了那天在浅井公寓里看到的那种复杂炸弹……”
　　他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半长发幽灵：“如果在倒计时结束前，谁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到底该剪哪根线……你会怎么做？”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飞川响会突然提出这种极具实战性的致命假设。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时那副轻松的笑容、单手托着下巴，做出了思考的模样：“嗯……如果可以的话，我肯定是希望能跟小阵平集思广益一下吧。毕竟那家伙在机械方面的直觉可是很敏锐的。”
　　“如果你们两个都不能确定呢？”飞川响并没有放过这个假设，继续追问。
　　“如果连小阵平都拿不定主意，而且他当时又不在我身边的话……”萩原研二垂下眼帘，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怀念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我大概会通过对讲机问问他，希望我剪哪根线吧。”
　　飞川响转了一圈手里的圆珠笔，顺着逻辑推导：“然后剪他选的那一根？”
　　“不。”
　　萩原研二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面对未知死亡的恐惧：“我会剪相反的那一根。”
　　“为什么？”飞川响停住笔。
　　既然你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特意去问了他的意见，为什么最后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因为如果连我们两个都不能确定答案的话，那么大概率……那个炸弹在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就根本没有留下所谓的‘生门’。”
　　“在这种情况下，死亡的概率绝对远远大于生还的概率。”
　　飞川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既然从最坏的结果出发，结局注定是死亡，那我就绝对不能因为他的选择而死。”
　　“但是，如果我故意剪断了他没有选的那根线……”萩原研二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飞川响面前的笔记本：“那么，至少在我死后，还能给他留下一个理直气壮骂我的权利。”
　　“他可以站在我的墓碑前抱怨：‘谁叫那个笨蛋不听我的。’”
　　“那么、换做是小飞川呢？”
　　“我？”
　　“是啊。如果是你遇到了同样的绝境呢？”萩原研二轻声反问：“假设当时在对讲机两端的的人，不是我和小阵平，而是你那位侦探朋友……如果是你和工藤，你会怎么做？”
　　飞川响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倒计时快要结束、来不及交流的死局，我会剪断工藤选的那一根。”
　　“小飞川就不担心万一选错了，会把害死好朋友的愧疚感留给工藤君吗？”
　　“不担心。”飞川响合上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大概因为萩原警官你选的对讲机另一端的人是工藤新一吧。我认为他不会给我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而且、如果真的只能靠盲猜二选一的话，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相信就算是被灌了毒药也只是变小而没有死去的工藤……才是我应该做的吧。”
　　“当然，也有可能，时间充足的话，我就会解释我为什么倾向选那一根、然后剪断我选的那一根。”
　　“对我来说去征求工藤的意见更像是寻求一个心理上的锚点，而如果他在那种关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指向，那一定是他基于所有信息、直觉乃至运气，所能得出的最慎重结论。”
　　“我不想低估工藤新一的心志，他不必为我的死愧疚……如果这真的只是一道概率题，那么，结果就应该由离危险最近、责任最直接的人来承担。也就是我。我……对不起，萩原警官，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对松田警官可能有些过保护了。”
　　“预先为他设定好了‘他应该怎样从你的死亡中解脱’，却没有给他‘和你一起承担选择后果’的机会，哪怕那后果是毁灭性的。”
　　“你说得没错。”萩原研二笑了笑，坦然承认、语气温和：“每个人的回答都是独一无二的，正如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小飞川，说了这么多，可是因为我的答案假设是剪线的人会死哦？顺着我的思路来答题会不会太悲观了点？说不定你运气爆棚，随便一剪就成功了呢？或者，那位名侦探君灵光一闪，在最后关头找到真正的生路？”
　　“……所以，我希望不要走到需要剪线的这一步。”飞川响喃喃道：“我更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
　　“嗯？抱歉、我刚刚没听清？”萩原研二凑近了一些。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玻璃晴朗，橘子辉煌，一颗星星刹住脚，照亮了你我。——北岛《过节》
　　*这章角色塑造可能会有争议吧，但确实是我对原作萩与松的私人理解（……）

48  ☪ 橘子辉煌
　　◎不愧是跟在毛利侦探身边的孩子!◎
　　“我说、小兰，”铃木园子用力扇着遮阳帽，大声抱怨，“你能不能偶尔也放下你家失踪的那位，好好享受一下属于女高中生的最后一周假期啊！明明是来度假的，结果你那个推理狂男朋友还是没空陪你。工藤新一那家伙到底在忙什么啊？”
　　伊豆的海水蓝得发亮，但她的心情却不怎么灿烂。她明明打扮得如此热辣，但身旁只有一个心在天边的毛利兰。
　　“都说了新一不是我男朋友啦……”
　　“哇哦！快看！那边那个帅哥——”
　　她们的夏日邂逅来得有点俗套。在租借海滩伞时，遇到了笑容爽朗的道胁正彦。他热情地帮了忙，又很自然地攀谈起来，言语风趣，很快博得了铃木园子的好感。
　　“这么说，道胁先生是来寻找拍摄灵感的？”毛利兰好奇地问。
　　“算是吧，”道胁正彦推了推太阳镜，笑容不变：“伊豆的海景和传说都很有味道。尤其是附近那片树林，虽然白天看起来普通，但到了晚上，气氛就很特别。对了，我知道一家很有特色的海边餐厅，晚餐的视角绝佳，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就当感谢两位小姐让我拍到了不错的风景……和人像。”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园子。
　　“真的吗？太好了！”铃木眼睛一亮。
　　“不过，”道胁正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补充道，“晚上过去的话，经过那片树林要稍微注意一点。一年前，那里不是发生过一起案子吗？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子，挺可惜的……”
　　“茶色头发？”毛利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乌黑的长发。一旁的铃木园子脸色则变得不太好看，她正是茶色头发。
　　“是啊，听说还没破案呢。”道胁正彦叹了口气：“所以晚上走那边，还是有点发憷。不过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愉快的海滩时光被一阵隐约的警笛声打断。不久后，关于“树林里又发现一具女尸，疑似与一年前悬案有关”的流言，如同不祥的海雾，迅速在游客中弥漫开来。
　　“又、又发生了？”女高中生们度假的心情荡然无存。
　　“我去看看！”刚才始终保持沉默的小侦探成了急先锋。
　　毛利兰当然没有让他独自行动的道理，三人便都跟了上去。还没完全靠近，就看到拉起的警戒线和聚集的人群。她一眼认出了负责现场的刑警，连忙出声打招呼：“横沟警官。”
　　“嗯？”横沟参悟闻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哦，是毛利小姐啊。还有铃木小姐……呃，这个小鬼也在。”
　　江户川柯南装出一脸天真的样子：“因为听说发生命案了嘛——”
　　“命案现场可不是小孩子该凑热闹的地方。”横沟参悟嘴上这么说，倒也没真把他们赶走，显然已经对毛利兰身边总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附赠人员”习以为常了。
　　铃木园子小心翼翼往警戒线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先被几个警员来来回回的脚步吓得缩了缩脖子。
　　横沟参悟的表情也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目前来看，死者是年轻女性，作案手法和一年前这附近那起案件有相似之处。到底是不是同一人所为，还要再进一步确认。”
　　铃木园子的脸色更白了些。
　　下午道胁才刚提过一年前那个“茶色头发女人被杀”的传闻，傍晚竟然就真的又出了事，这种巧合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毛利兰微微皱眉，神情严肃起来：“案发是在树林里吗？”
　　“是啊。”横沟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发现得太晚，现场周边脚印又被围观的人破坏了一些，真是添乱。不过好在、我们也有请专家过来协助调查。”提到专家的时候，他似是笑了下。
　　“专家？”铃木园子好奇道：“工藤不在……是服部平次还是白马探呢？”
　　“不，说起来你们应该比我更熟才对啊？”横沟参悟答道：“是在东京小有名气的灵媒。”
　　“——是飞川啊！”她们俩这下迅速对上了号：“但警察为什么会在命案现场找灵媒啊？”
　　横沟参悟咳了一声，表情居然难得有点不自然：“怎么说呢……特殊时期，特殊手段。这次的茶发女子连环受袭案已经上报至警视厅，是搜查一课的佐藤警部补向我们推荐了飞川同学。本来也不想麻烦一个高中生，但这次情况有点棘手。附近游客多，死者身份还没完全确认，又牵扯到去年的案子……能多一条线索就多一条吧。”
　　铃木园子听得寒毛都快竖起来了，下意识往毛利兰身边缩：“这不是更可怕了吗……”
　　毛利兰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甚至露出一点“原来如此”的神情：“飞川同学也来伊豆了啊。”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道胁正彦忽然笑着插进来：“原来如此，没想到这边连灵媒都请来了，看来事情真的很严重呢。”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自然，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毛利兰总觉得他接话接得太快了一些。
　　横沟参悟随口应道：“总之，闲杂人等还是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比较好。”
　　“说得也是。”道胁正彦立刻顺着台阶下，转头看向铃木园子唇边仍带着那种让人难以拒绝的亲切笑意：“铃木小姐，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晚上我再去接你们，怎么样？”
　　“啊，嗯……好、好的。”铃木园子被他这么一看，还是忍不住有点脸红，方才那点恐惧和迟疑又被对方温柔从容的态度冲淡了几分。
　　“那就这么说定了。”道胁冲她眨了眨眼，又对兰礼貌地点头示意，“毛利小姐也是，晚上见。”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园子还来不及多看两眼，他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围观人群后方。
　　树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几人同时转头。
　　“飞川同学，”毛利兰最先开口，“下午好。”
　　“……下午好。”铃木园子说。
　　飞川响揉揉眼睛：“下午好……”又转向横沟参悟，干脆道：“没有。我已经在附近绕了一圈了，没有感受到死者的灵魂。”
　　铃木园子听得背后直发毛：“那是什么意思？”
　　“按照我个人的经验，刚死去的幽灵没有留在原地，一般有两种可能。”飞川响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是去找家人或重要之人了，要么、他们跟着凶手离开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就都是前者。
　　“跟、跟着凶手……”铃木园子汗颜道：“原来你是会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的吗，飞川……”
　　毛利兰脸色发白地追问：“飞川同学，幽灵会跟着凶手，是因为认得对方吗？”
　　“有时候是。”飞川响点头：“我认为尤其是被熟人杀害，或者死前对凶手还抱有强烈情绪的时候，死后的意识会下意识黏着那个对象不放。愤怒也好，恐惧也好，不甘心也好……总之，很难立刻离开。”
　　“也就是说，死者有可能认识凶手。”横沟参悟说。
　　“目前还不能下这样的结论。”飞川响说：“就算是我突然被陌生人杀死，也会对凶手心生怨气，跟在他的后面不肯离开的。”
　　“……这下是真的有些可怕呢，飞川同学。”毛利兰说。
　　横沟参悟长叹一声：“偏偏现在连死者身份都还没完全确认。看穿着和随身物品，八成是游客。要回去调住宿记录、失踪报案和其他档案，确认她的家人在哪里，还得花一段时间。”
　　江户川柯南：“……”
　　现在所有人都对飞川响真的能通灵这件事情接受良好对吗？
　　“总之现在要先回旅馆和警署那边核对信息吧。”小侦探说：“确认死者身份、行程、同行人，再查她这几天接触过谁。要是能先锁定受害者是谁，后面的线就好拉多了。”
　　横沟参悟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跟在毛利侦探身边的孩子。”
　　江户川柯南：“……”
　　横沟参悟看向毛利兰和铃木园子，语气也严肃起来：“你们两个晚上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铃木小姐。”
　　“诶？为、为什么特别点我名字啊？”园子一惊。
　　“去年遇害的女性和这次的死者，外形上有一些共通点。年轻，打扮入时，都是到海边来玩的游客……都是茶色头发。”
　　“总、总不会这么巧吧……”她干笑了两声。
　　毛利兰立刻握住她的手臂，认真道：“园子，晚上我们一起行动，不要落单。”
　　“我知道啦……”铃木园子点头应道，心里却还是乱成一团。
　　“对了，飞川同学晚上要不要一起来？”毛利兰问。
　　铃木园子闻声也一起看向他。
　　“不了，多谢好意。”飞川响婉拒道：“我更需要尽快休息，我打算回去就睡觉，睡到明天一早。”说完，蹲下身，同江户川柯南笑道：“两位女士的安危就拜托给你这位小骑士咯。”
　　江户川柯南半月眼：“……”好想揍他。
　　但是看对方脸色确实不太妙，他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我会的。响哥哥你回去之后记得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哦。”
　　飞川响：“……”工藤新一是不是记住他那句话了，故意的？
　　“我会的。”他说。

49  ☪ 一颗星星刹住脚
　　◎松田阵平：我现在多少算遭报应了。◎
　　“跟你的同学在一起的那个年轻男人，似乎很不喜欢‘灵媒’啊。”松田阵平说。
　　“嗯……我觉得反应是完全的异常。”萩原研二说：“他心里八成有鬼。”
　　“……”飞川响低头沉思。他刚刚没有直接见到那个男人，他还在树林里乱转的时候，是他留在横沟参悟身边的两个幽灵警官跟对方打了照面。
　　【逻辑思维】——你开始……
　　“打住。”松田阵平说：“现在首要任务是吃饭，洗漱，睡觉。”
　　“……我知道。”
　　回到他自己住的旅馆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飞川响和老板简单打了个招呼，回到房间。房门一关，外头人声与海浪声顿时都隔远了些，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和窗外隐隐透进来的夜色。飞川响拆开便利店饭团和运动饮料的包装，就听两个幽灵在他头顶上你一言我一语：
　　“我忽然有点明白当年爸妈盯着我们早点睡觉是什么心情了。”
　　“是不是有点像？虽然我也知道小孩子应该自己心里有数啦，但一看在熬夜还是想把人用被子蒙住按回床上。”
　　“……哼，”松田阵平片刻后才回复，“烦人小鬼而已嘛。”语调却带笑意。
　　“听见了吗？”萩原研二问：“请这位同学尽早睡觉。”
　　“我还想看一下……”
　　“你可以在梦里看。”
　　“……好严格。”
　　房间里唯一的活人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无奈地摘下眼镜，洗漱完换了衣服，把自己塞到床上。窗外的海浪声变得更清晰了，一阵一阵拍在岸边，在极远处永不停歇。他平躺着，看着头顶略显陈旧的天花板，没有立刻睡着。
　　白天那片树林、没有找到的死者幽灵……
　　“还在想那件案子吗？”萩原研二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
　　“嗯。”飞川响没有否认。
　　“想也没用。你现在脑子转得越快，明天越难受。”远一点的那个好无情。
　　飞川响闭上眼睛：“我只是觉得哪不太对。”
　　“哪里不对？”
　　“死者的幽灵不在现场，我更倾向于她跟着凶手离开了。可她为什么会那么快跟上去？她死前到底看见了什么，执念又落在谁身上……我现在还想不明白。”
　　刚刚“诞生”的幽灵如果没有强刺激，往往都会滞留原地并在附近徘徊，这就是最常见的地缚灵。
　　所以，在她刚刚死去之后，凶案现场到底发生什么事促使她跟随凶手离开了那里？
　　“那就留到明天再想吧。”萩原研二说。
　　“嗯。”
　　片刻后，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睡着了？”
　　“差不多。”
　　幽灵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我想……要是老头子当年看我也这么操心，那我现在多少算遭报应了。”松田阵平说。
　　萩原研二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飞川响从毛利兰处得知了铃木园子昨晚被人袭击的事情。
　　昨夜因为白天发生命案，铃木园子和毛利兰便没有按照原计划去道胁正彦提过的那家餐厅，可就在旅馆里，铃木园子还是遭到了袭击。等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反应过来赶上楼时，犯人已经逃走了，只留下惊魂未定的园子和一地狼藉。
　　“园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后怕。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差点倒霉碰上连环杀人犯的目标，结果后来柯南推断，凶手既然翻了我们的行李、很可能是误以为她拍到了什么，所以才盯上了她。”
　　“拍到了什么……”飞川响猜测，“行凶的照片？”
　　“对。虽然园子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可柯南觉得，凶手大概是误会园子当时拍到了他。也就是说，园子会被袭击，不只是因为外貌特征相近，还因为她有可能成了‘目击者’。”
　　“幸好昨晚没有真的去那家餐厅，不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园子越想越怕，又因为昨晚没去成，所以反而想在白天去一趟那家餐厅看看……”
　　飞川响听懂她的意思了：“毛利同学希望我也一起去？”
　　“嗯，如果园子什么都不做，只会一直惦记着。她想白天去那家餐厅把这件事‘补完’，顺便压压惊。”毛利兰点点头：“我希望飞川同学能和我们一起去……我也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的。”
　　飞川响：“……”被女同学如此认真地说出这种话好令人汗颜，他的【强身健体】还是点数太弱小了。
　　“铃木同学现在在哪？”
　　“在旅馆房间里。”毛利兰说，“她嘴上说没事了，但其实还是有点发抖。我出来之前，她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可是刚才又改口，说还是想去一趟那家餐厅……像是在和自己赌气一样。”
　　飞川响低低“嗯”了一声。
　　他大概能想象铃木园子现在的状态。后怕是真的，可正因为昨晚没去成、因为袭击而被迫退缩，那种“要不要干脆白天去看看，不然总觉得输了”的倔劲，多半也是真的。
　　毛利兰观察他一番后语气就放轻了：“飞川同学，你如果还没休息够，可以不用勉强。园子那边我会和她说的。”
　　“我没关系的，”飞川响说，“一起去吧。”
　　下一秒，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不跟你们一起过去。”
　　“诶？”
　　“我想一个人转转。难得来伊豆一趟，昨天只顾着跟警方跑现场和过往案发地点，还没来得及逛周边。你们先陪铃木同学过去吧，我们约一个时间在餐厅碰面好了。这样可以吗？”
　　“那好。”毛利兰点头，“我们和道胁先生约的是中午，你大概十一点半过来，可以吗？”
　　“可以。”
　　毛利兰临走前还是不忘补一句：“飞川同学，不要学新一一样、一个人乱来哦。”
　　“……我真的只是转转。”飞川响说。
　　毛利兰离开后，飞川响简单收拾了一下，独自出了门。
　　伊豆白天的街道和昨晚截然不同。沿街商铺早早开门，招牌一块挨着一块，空气里混着咸湿海风、炸物香气和太阳晒热木头后的淡淡味道。
　　飞川响逛到一家五金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柜台后的墙上密密麻麻钉着各种包装袋，商品分门别类地堆着，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明显比连锁店货色耐用得多的小工具。
　　飞川响刚一站定，身后的幽灵们就已经开始挑剔了。
　　“哦？”萩原研二饶有兴趣地飘到货架边，低头打量，“这家店老板的品味相当不错嘛。至少不是那种一掰就断的便宜货。”
　　松田阵平抱着手扫了一圈，语气也难得带了点认可：“有些零件比警视厅后勤配的还靠谱。伊豆这种地方，居然能淘到这种店。”
　　“那就买一些吧。”飞川响捡了些小零件。消费主义和计划报废当行的年代，要买到质量过硬的零件可不算容易呢。
　　老板一边给他装袋，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小弟弟，你买这些是要修什么吗？”
　　“嗯。”
　　“现在的学生动手能力真不错啊。”
　　飞川响把东西都装进包里，同老板告别，等他走到那家约好的餐厅附近时，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伊豆的阳光透过街边遮阳棚落下一格一格的亮影，餐厅外墙刷着带点海边度假区气质的浅色涂料，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门边还摆着写有今日推荐菜色的小黑板。
　　乍一看，这地方实在适合青春洋溢的高中女生来拍照打卡，也难怪铃木园子会对这里产生期待。
　　走进餐厅，铃木园子居然不在。
　　“飞川同学，这边。”向他招手的人是毛利兰。
　　和她同桌的年轻男人朝这边露出爽朗笑容，想来就是毛利兰提到过的那个和铃木园子相当投契的道胁先生了。
　　【亡魂来电】——*滋滋*
　　飞川响眯起眼睛。
　　难怪、难怪他绕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受害者的幽灵，还怀疑她是漂洋过海了……他没有将其他幽灵接入频道的前提下，萩原和松田也无法感知到别的幽灵。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道胁怎么会在他眼皮底下逃过一劫呢。
　　道胁正彦身后正安安静静地站着四个女人。
　　她们年龄不同，衣着也不同，有的头发散着，有的垂着头，有的脖颈处还残留着死前未能平复的僵硬痕迹。可有一点是共通的——她们都死得很不甘心。那种未能沉淀下去的怨气和痛苦，像潮湿的阴影一样沉沉压在空气里，几乎将道胁正彦整个人都裹在中间。
　　【亡魂来电】——“决不允许、”
　　【亡魂来电】——“再产生，”
　　【亡魂来电】——“下一个受害者……”
　　这就是她没有留在原地的原因。飞川响的手指蜷了一下。因为被杀死的她看见了凶手的动向，他发现了路过树林的铃木园子她们……并将她作为了下一个目标。
　　“……四个？”跟在他身后的幽灵警官们都怔了一下。
　　毛利兰察觉到一点不对，疑惑道：“飞川同学？”
　　“铃木同学怎么不在？”飞川响问。

50  ☪ 照亮了你我
　　◎猎犬不需要和屠夫握第二次手。◎
　　毛利兰转身看向窗外：“园子她说还是有点头晕，打算在车里先睡一会儿。我们本来想等她缓一缓再一起点单。”
　　“她一个人？”
　　“我们还在说等会园子醒了会自己进来。”道胁正彦露出微笑：“这家餐厅的菜口味真的不错，错过的话就太可惜了。”
　　“我去看看。”松田阵平说。
　　“嗯。”
　　话落，他就自飞川响肩侧掠出，径直穿过餐厅的玻璃窗，向停在远处的那辆车飘去。幽灵这点还真是方便。
　　“你好，飞川君。” 道胁正彦笑得依旧爽朗，主动伸出手：“昨天就听横沟警官提起，说请了位年轻的灵能侦探协助调查，没想到就是园子小姐的同学，真是年轻有为。昨晚的事情我听园子小姐说了，你那边没事吧？”
　　他的关切听起来十分自然，但想到他的四个背后灵，飞川响只觉得有蚊子飞到了自己脸上。
　　【故弄玄虚】（困难：成功）——只不过是虚伪一点嘛。来、朝他笑。
　　他伸出手同道胁正彦短暂地握了一握，挤出个似带着感激的微笑来：“多谢关心，我只是身体不太好。”说完，拉开椅子在道胁对面坐下。
　　“道胁先生是本地人吗？还是像我们一样来旅行的？” 飞川响翻着菜单，瞥向身边的小侦探。
　　“啊，算是半旅行半工作吧。” 道胁正彦笑着回答，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我是自由摄影师，到处走走，寻找值得记录的风景和故事。伊豆很美，让人流连忘返。”
　　“原来如此。”
　　菜单又翻过一页。
　　“园子姐姐还没醒吗？”江户川柯南在餐桌底下用鞋尖轻轻踢了下飞川响的小腿。高中生垂下眼，正对上小学生抬起来的目光。
　　你看出什么了？
　　“……”这个男人就是茶发女子连环遇袭案的凶手这种信息实在很难靠简单的眼神和动作就传达啊。
　　道胁正彦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还在笑着推荐：“这家的招牌海鲜焗饭和奶油可乐饼都不错。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等园子小姐醒了，也可以让她试试。”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他按在杯壁上的指腹正在摩擦。不像是社交性的局促。紧张？焦虑？计算时间？他在等待什么发生吗？
　　松田阵平回来了。
　　“那辆车的手刹被人拉开、中间被一块冻得结实的冰块顶住了。后轮下面也垫了一块冰，我想、是个物理延迟装置。那块冰化得差不多了！”
　　简单的物理延迟装置。伊豆现在的气温是30摄氏度。冰块正在融化。一旦顶住手刹和轮轴的冰层融化到那个临界点，重力就会接管一切。
　　——铃木园子会连人带车一起冲下那个坡。
　　飞川响合上菜单，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飞川？”江户川柯南错愕抬头。
　　“铃木同学有危险。”他丢下这句，欲起身跑出餐厅。
　　“飞川君，你在说什么？园子小姐不是在车里休息吗？”
　　“什么？”这是一起弹起来的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后者反应速度更快些，喊道：“车！那辆车！”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那辆车似乎已经开始动了。
　　江户川柯南跑在最前面，毛利兰紧随其后。飞川响虽然起步第一个，但速度比起这两位来说不够看，被落在后面，他经过道胁正彦身边的那一秒，对方忽然伸手：“等等，飞川君——”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猎犬不需要和屠夫握第二次手。
　　飞川响侧身轻巧地避开他：“借过。”
　　刹那也足以改变什么。
　　等飞川响跑到路上时，前方的车窗已经被毛利兰暴力破拆，两名少女一起摔在坡边，滚了两圈才停下。江户川柯南紧跟着扑过去，急声问道：“小兰姐姐！园子姐姐！”
　　“我没事……园子呢？”毛利兰撑起身，第一时间去看被自己死死护在怀里的铃木园子。
　　铃木园子脸色惨白，眼睛都还是直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还活着……？”
　　“你当然还活着！”毛利兰的声音都在发抖，手却还牢牢抓着她不放。
　　而那辆车只短暂迟滞了一瞬，随即带着更加干脆的势头滑了出去，轰然冲下山崖。
　　餐厅门口和停车场附近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尖叫声、议论声、脚步声全乱成一团。毛利兰还半跪在地上抱着铃木园子，江户川柯南站在她们身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地面。
　　【见微知著】（困难：失败）——一滩水迹，一点闪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赶到现场的横沟参悟在路面上捡起一个简易开锁装置，它被擦拭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指纹，遂得出结论：“有人撬开了车门，拉开手刹，可恶，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杀人未遂！”
　　……不，就是道胁正彦干的。但是幽灵的证言不会被取信，飞川响没有证据。
　　怎么办才好呢？
　　“要不要和工藤聊聊？”萩原研二问。
　　飞川响正有此意。
　　“道胁先生！你刚才一直和毛利小姐他们待在餐厅里？”
　　“是啊。我根本没想到园子小姐会出这种事。刚才飞川君忽然说‘园子小姐有危险’，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全冲出去了……”
　　“在那之前，你有离开过座位吗？”
　　“没有。我们才刚坐下没多久，连菜都还没点好。”
　　横沟参悟一边记，一边嗯了一声，又转头问毛利兰。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警员、游客、被询问的人全挤在一起。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就趁这个时机自然地蹭到了一起。
　　“你刚刚在餐厅里就知道了，对吧？”
　　“……如果我说我有幽灵做使魔，是使魔看见的话，你会信吗？”
　　江户川柯南皱眉：“……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飞川响转述了一遍松田阵平看到的情况。
　　小侦探听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他说：“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
　　只是这样的话，该如何在保证铃木园子的安全前提下，尽快找到将道胁正彦绳之以法的证据呢？
　　而完成问话的横沟参悟看向他们这边，又嘀咕着转开了头。
　　反正这次也没有死人，问飞川响也不会得到更多的信息了。
　　萩原研二：“噗。”
　　横沟参悟于是把关注点放到铃木园子认为很可疑的另一个人身上：“瓦屋旅馆老板的儿子，对吧？听说你最近几天一直在铃木小姐她们身边？”
　　“对啊，就是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在我们附近晃来晃去……”
　　“哦？铃木小姐觉得他可疑？”
　　“也、也不是说一定……可是每次都正好出现，也太奇怪了吧。”
　　这个叫京极真的年轻人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却只是抿紧嘴唇。
　　一直跟着园子她们吗？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右手指节和手刀侧面有旧茧。脚下站位不是随便站着，而是自然保持着随时能发力的距离。这个人接受过正统的格斗训练。
　　【强身健体】——看看那背阔肌。看看那小臂线条……再看看你自己。你最好永远不要和这种人正面比拼任何需要*力气*的项目。从搬箱子到打架，你都会输得很有教育意义。
　　飞川响：“……”
　　“你又看出什么了？”江户川柯南再次发问。
　　“这个人是个高手。是那种、如果突然出手，现场大多数成年人恐怕都会来不及反应的高手。”
　　江户川柯南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京极真一眼。
　　另一边，横沟参悟还在继续问话：“你为什么总出现在铃木小姐她们附近？”
　　京极真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因为……我担心她们会遇到危险。”
　　“哈？”铃木园子一愣。
　　毛利兰也怔了怔。
　　横沟参悟眯起眼：“你怎么知道她们会有危险？”
　　“因为新闻里说，犯人专挑年轻、茶色头发、长相靓丽，在海边游玩的女性下手。”京极真说到这里，耳根似乎有一点点发红，可语气还是很认真：“铃木小姐……很符合条件。”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铃木园子睁大眼睛，脸一瞬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你、你这算什么说法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京极真显然更窘了：“我是说，铃木小姐很容易成为目标，所以——”
　　“所以你就像跟踪狂一样一直在附近转来转去？”
　　“我想保护你。”
　　“拜托、谁会相信啊！”
　　【通情达理】——他说的是真话。
　　于是飞川响也贴在江户川柯南的耳边：“他说的是真话。”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挑眉：“这也是幽灵告诉你的？”
　　“差不多吧。”飞川响含糊道。
　　“……”小侦探瞥他，到底还是没问“差不多是多少啊”。
　　横沟参悟咳了一声，重新板起脸，朝在场几人道：“总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或者恶作剧了，是明确的杀人未遂。你们几个，尤其是铃木小姐、毛利小姐、还有道胁先生，都得跟我去警局做笔录。”
　　“去警局？”铃木园子一听这四个字，脸色先白了一层，又下意识往山崖下那辆摔烂的车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坐车……”

51  ☪ 山风吹花落纷纷
　　◎京极你只需要一拳就能跪下来求我不要死。◎
　　“既然铃木小姐不想坐车，不如就走去吧。”道胁正彦露出那种一贯温和可靠的笑容：“警局应该也不算太远。正好大家一起走，我也可以照看园子小姐。”
　　铃木园子的神色开始动摇。
　　毛利兰也松了口气：“这样的话，园子应该会舒服一点。”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对视了一眼。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但他们正需要这个陷阱！
　　“……我说，”松田阵平说，“鬼佬当初看我们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已经在反思我的青春了，不要再说了小阵平。”
　　他们一路沿着海边小镇的道路往前走。日光很亮，轨道边的栅栏被晒得发白，偶尔有自行车从远处经过，铃声清脆。乍一看，这一幕甚至称得上平静，和平静得有点过头。
　　直到他们走到那段临近轨道的路口时——
　　“啊，就是那个人！”铃木园子忽然一个激灵，声音都拔高了，“之前一直鬼鬼祟祟跟着我的大叔！”
　　所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神色慌张，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和他们正面撞上。
　　道胁正彦比谁都反应快，立刻一把抓住铃木园子的手腕：“园子小姐，危险！先躲开！”竟直接拉着铃木园子朝一旁的树林冲了进去。
　　“园子！”毛利兰脸色骤变，追了上去。
　　飞川响向江户川柯南打了个手势——我来处理。
　　小侦探点点头。
　　一行人全部钻进树林。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地上铺满了干叶和松针，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声。海风吹不到这里，空气闷得发黏。飞川响拉开包的拉链。
　　【五感发达】（被动：成功）——前方隐约传来铃木园子惊慌失措的声音，还有道胁正彦故意压低、却掩不住急促的安抚。
　　【能工巧匠】（轻松：成功）——不过是一个小装置，这太简单了。你大可以把他的脚切下来……哦、对不起，吓到你了？
　　“……道胁先生？”不远处、铃木园子往后退了一步。
　　“本来还想再轻松一点解决的。可你运气未免也太好了，铃木园子。”
　　“你、你什么意思……”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道胁正彦向前一步：“明明都拍到了，还一副无辜的样子，真让人火大啊。”
　　“我拍到什么了？我根本——”
　　“算了。”道胁正彦打断她，眼神彻底冷下来，“反正死人也不需要解释。”
　　他向前扑去。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是时候给他一个教训了！
　　一道极细的金属光芒在昏暗林间一闪而过，精准勾住行凶者迈出去的那只脚。
　　“什——？！”
　　道胁正彦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重心一偏，狼狈地向前栽去，膝盖重重磕在铺满碎石和树根的地面上，刀同时受击脱手。他咬牙撑起身体，手忙脚乱地想去扯缠在脚上的东西，可令他更加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一双冰冷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像刚从海水里捞起来，又像从停尸间最深处摸出来。十根手指贴上他的颧骨和下颌，寒气顺着皮肤往里钻，几乎让他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
　　与此同时，他小腿上的新鲜齿痕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谁……谁？！”
　　女人的低语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一道叠一道，轻得像风，又冷得像死人口中吐出的潮气。
　　“为什么是我……好痛啊……”
　　“你不是说很快就结束吗……”
　　“还给我……你记得吗……”
　　那四个女人的声音，有的哽咽，有的怨恨，有的模糊得像在水里泡过，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道胁正彦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闭嘴！闭嘴！！”他失控地低吼起来，胡乱伸手去抓那双捧着自己脸的手。
　　他抓住了。
　　手腕确实是冰冷的。
　　但——
　　不对。
　　这只手腕并不算纤细。
　　不是女人的腕骨。不是他记忆里那些柔弱、挣扎、最后又逐渐失去力气的受害者。
　　道胁正彦迟钝地僵了一下。
　　“才发现吗？”飞川响问：“也来不及了。”
　　【钢筋铁骨】——手会疼，脸会疼……唉、反正也不是你的脸！
　　他迎面送了道胁正彦一拳。
　　“拜托！谁会让自己的朋友跟头上顶着四个幽灵的家伙单独行动啊！白痴！”
　　坐在后面的铃木园子整个人都听懵了：“……四、四个什么？！”
　　道胁正彦捂着脸抬起头，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看向飞川响的眼神终于清明起来，带着惊骇，好像他第一次注意到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
　　“你……”他的声音都发了抖，“你真的看得见？”
　　【故弄玄虚】——你打不过他，但是他怕了。怕就会乱，乱就会输。
　　飞川响把才买到的零件扣在指间，像握着一个不那么体面的指虎。他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
　　铃木园子终于从那一连串信息量巨大到近乎超自然的对话里勉强回过神来，颤着声音开口：“飞、飞川……他、他真的是——”
　　“对。”飞川响没有回头：“铃木同学，离他远一点。”
　　铃木园子手脚发软，却还是咬着牙往后挪了几步。
　　道胁正彦的呼吸越来越急，鼻血、冷汗和土灰糊了一脸，先前那种游刃有余、居高临下的从容已经半点不剩。他还想握紧刀站起来，可手指却明显在发抖。
　　因为他开始真的怀疑了。
　　那四个女人是不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当真有他看不见、却一直在盯着他的东西？
　　自己是不是从第一次动手开始，就已经被什么缠上了？
　　飞川响只看到他腮侧肌肉突然绷紧，随即翻身，拿刀——
　　【反应速度】（地狱：成功）——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他的动作全是破绽。左肩下沉，重心右移，刀刃直逼你的侧颈。你只需要侧身半步——
　　【强身健体】（地狱：失败）——警告：硬件不支持该操作。你这具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才几个月的躯体发出了绝望的哀嚎：“臣妾做不到啊！”肌肉纤维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卡壳了，你的动作比脑子的推演慢了整整半拍。
　　要临时加点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现实就已经不给他慢慢思考的时间了。
　　道胁正彦一击落空，立刻拧身变招，带着失控后的暴怒再次朝他撞来。飞川响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重心微微一歪，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糟了。
　　他判断得没错，可身体没跟上。
　　铃木园子在后面看得几乎失声：“飞川——！”
　　砰！
　　道胁正彦被一道黑影撞飞了出去，手里的刀也跟着脱手，铛啷一声掉进草叶里。
　　【博学多闻】——伊豆群岛现在是熊的高发季节吗？
　　飞川响抬头，正对上一张冷硬沉默的侧脸。
　　是京极真。
　　道胁正彦被撞得踉跄后退，脸上的凶相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京极真一把扣住手腕，反折，压肩，绊腿，整套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细节。
　　咔！
　　“啊啊啊——！！”
　　道胁正彦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掼倒在地，脸朝下压进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里。京极真一膝顶住他的后背，手臂牢牢锁死他的肩关节。
　　“别动。”京极真低声说。
　　“铃木小姐，”京极真依旧压着道胁正彦，语气却突然变得生硬又认真，“对不起，我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到。”
　　铃木园子怔了下。
　　京极真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绷着声音：“我原本一直跟着你，不是因为怀疑你，也不是因为对你的穿着意见有多大……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你。”
　　飞川响：“……”
　　铃木园子：“……”
　　连道胁正彦都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显而易见、有些人根本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我不想让你受伤。”京极真低声说：“所以才一直在附近看着你。只是我说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让你觉得奇怪……”
　　铃木园子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和刚才受惊过度的惨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常忙乱的颜色。
　　“你、你这人……”她结结巴巴：“这种话为什么偏偏挑现在说啊！”
　　“因为差一点就来不及了。”京极真说。
　　飞川响用手撑地默默地往后蹭，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他好碍眼。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倒很想帮他一把，把他拖出这片尴尬区域，只可惜爱莫能助。
　　剩下的事，自然就都要去警局里说。
　　……
　　等到正式做完一轮笔录，天色已经有些偏晚了。飞川响又在光顾警局问话室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
　　“飞川君。”他回过头，看见京极真正朝这边走来。
　　“京极先生。”飞川响点了点头。
　　京极真站定后，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先开口的居然是：“刚才，谢谢你保护铃木小姐。”
　　“严格来说，最后是京极先生救了场。”
　　“但如果没有你先拖住他，后果可能会很糟。”京极真的语气很认真：“而且……你早就知道道胁正彦有问题，对吧？”
　　飞川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推了一下眼镜。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反倒是飞川响先开了口：“铃木同学是个很可爱的女生。”
　　京极真一愣。
　　“不过，我并不是你的竞争者。如果你想跟我单挑，只需要一拳就能跪下来求我不要死。”
　　京极真：“……”这次他整张脸都有点绷不住了。
　　“我来找你不是那个意思——”他下意识想解释。
　　“我知道。”飞川响打断他，难得带了一点调侃意味：“但不是每次都会有连环杀人犯替你制造告白契机，京极先生。”
　　京极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郑重地朝飞川响点了一下头：“……我会努力的。”
　　飞川响：“嗯。”
　　京极真离开没多久，江户川柯南就从走廊另一头溜达了过来，仰着头，一脸若无其事地问：“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玫瑰色的青春。”飞川响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出自《新古今和歌集·第二卷春歌·下》@白开水译版.

52  ☪ 行舟浮世一道痕
　　◎铃木园子：“谁在意这个啊！”◎
　　铃木园子做完笔录后，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似的。
　　横沟参悟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嘀咕：“幸好这次没真闹出人命。”
　　活人的调查总是这样，能够被看见、被记录、被立案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飞川响默默从对话室里再度撤离，给铃木园子和京极真留出空间。
　　“青春真好啊。”萩原研二在他耳边感叹道。
　　松田阵平没说话。
　　“唉、小阵平怎么就不能欣赏这种纯爱的浪漫气氛呢？”
　　“……谁要懂那种东西啊。”
　　他们跟随着的高中生走向角落里的四个女人。她们已经不再跟在道胁正彦身边了。她们像是终于从某种过长的噩梦里醒来，连轮廓都比先前平和了许多。
　　拐过转角，外面的风就明显凉快了一点。警局后侧有一小块半开放的廊下，能看见远处的天色。傍晚的光落下来，给水泥地和旧栏杆都罩上一层柔和的暖灰色。那四个女性亡者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先开了口。她的头发有些长，发尾微卷，脸色苍白得像被月光泡过，可神情已经不像在餐厅时那样急切到近乎扭曲了。
　　【亡魂来电】——“……谢谢。”
　　“抱歉，昨天没能第一时间找到你们。”
　　“不怪你。”另一个短发的女人摇了摇头，眼睛有点红，“我们一开始也没办法离开他太远。好像……怎么都走不掉。”
　　“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第三个人低声说。
　　“可能因为执念吧。”飞川响说：“你们都最后看见了他，所以才会一直跟着他。”
　　那几个女人彼此看了看……其实答案她们自己未必完全明白。人死之后最初那段时间，很多情绪和记忆都是乱的。恐惧、不甘和恨意混杂一团，灵魂像陷在泥里，只能死死抓着最后那个最明确的对象不放。
　　“铃木园子会没事吧？”最年轻的那个女孩子忽然问。
　　飞川响点头：“当然。”
　　“那就好。”她们松了口气。
　　活人的世界就在不远处，横沟参悟的大嗓门隔着墙壁时不时漏过来一点，毛利兰的说话声、铃木园子偶尔拔高的尾音、江户川柯南那种听起来很乖其实半点不乖的童音，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混成模糊的背景。
　　飞川响站在交界处，往死者的方向再次迈出一步。
　　“你们……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想让我转告谁，或者想去见谁。”
　　最开始说话的长发女人缓缓摇了摇头：“我家里人大概已经开始找我了吧。”
　　短发女人轻声道：“等警察确认身份以后，他们会知道的。”
　　“我本来有很多很多话想说。”第三个人垂下眼：“可现在又觉得，好像真的轮到这一刻的时候，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那就不说了。”最年轻的女孩子轻轻地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还活着时本来的样子：“反正已经够了。”
　　“那你们应该可以走了吧。”飞川响说：“去转世。”
　　四个人齐齐看向他，问：“真的可以吗？”
　　“道胁正彦已经被抓住了。剩下的是活人的事。你们不用继续跟着他……既然没有别的执念的话，往生是最好的吧？”
　　【亡魂来电】——“……”
　　她们忽然变淡了，就像重量消失了。
　　【亡魂来电】——“谢谢你愿意听见我们。”
　　长发女人说着，微微弯下腰，另外三个人也跟着一起低下头。
　　飞川响条件反射地侧了侧身，没完全受这个礼。他向来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过分郑重的感谢，可最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不客气。”
　　那几道身影一点点变淡。
　　最年轻的那个女孩在彻底消失前，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冲他笑了笑。
　　“还有啊，”她说，“你朋友们都很好。”
　　她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眼神柔和：“我们在现世已经没有牵挂了。有人陪着你真好。”
　　飞川响下意识回头。
　　年长的幽灵们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而是直视回来。
　　“结束了。”萩原研二冲她们挥挥手，轻声说道。
　　“嗯。”
　　走廊那边就传来铃木园子响亮又有点底气不足的声音：“我们的同学不见了！飞川？飞川！”
　　飞川响连忙打道回府，一拐出去，就看见铃木园子正站在走廊中间，毛利兰扶着她，京极真站在一旁。
　　“一转头你就不见了，又没有说去哪里。”江户川柯南说：“园子姐姐很担心你出事哦？”
　　“这里是警局。”飞川响说：“正常来说不会？”
　　“什么叫正常来说不会啊。”铃木园子吐槽道：“就因为是警局所以才有点担心你好吗，你没看到什么犯人的鬼魂之类的吧？”
　　“没有。”飞川响说：“抱歉，让你担心了，铃木同学。”
　　“……”铃木园子没接话。
　　“走吧，”毛利兰说，“早点回旅馆吧，天黑后路就不好走了。”
　　【新的主动技能已解锁】
　　【孤注一掷】
　　你可以把失败从最坏的方向上拽回来。
　　仅限一次，仅限当下，你不知道它会把结果拽向哪里——只是不会是“最坏”。
　　代价？代价当然是你自己。士气值下跌，精神状态受损，严重时会出现短暂昏迷、意识游离、呓语、乃至对现实感的迟滞脱节。
　　「命运的馈赠早在最开始就标好了价码。」
　　“……”这什么玩意儿啊。他才不要用。
　　江户川柯南还在看着他，小声道：“飞川？”
　　“没什么。”他说：“我们应该顺路吧？”
　　等到真正离开伊豆，回到东京时，夏天也已经到了尽头。
　　再长的暑假，总归是要结束的。
　　帝丹高中的开学日来得一点都不浪漫。天还热着，蝉声却已经不再像盛夏最旺的时候那样不知疲倦。学生们拖着书包、暑假作业和尚未彻底收拢回来的心，一边抱怨“为什么假期结束得这么快”，一边往校园里挤。
　　飞川响站在校门口，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他也好想回去重新念小学。
　　“早啊，飞川。”铃木园子远远冲他挥手。
　　“早。”飞川响应声。
　　毛利兰走在铃木园子身边，笑着问：“暑假最后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铃木园子很怀疑：“你这副样子，像是昨晚背着书包通宵去抓鬼了。”
　　飞川响回答：“没有背书包。”
　　铃木园子：“谁在意这个啊！”
　　帝丹小学的开学时间要比高中晚，飞川响很快就从阿笠博士那里听说灰原哀的入学过程相当顺利。
　　“小哀很受欢迎哦。”阿笠博士满脸欣慰：“班上的孩子都很喜欢她。虽然她自己还是那副不怎么坦率的样子，不过看起来适应得不错。”
　　开学之后，很多事情都被“日常”重新接管。除了极偶尔的时候，警视厅请不到“沉睡的毛利小五郎”会病急乱投医地给他打电话。通灵频率降下来后，飞川响刷小泉红子的卡给自己家做了点升级改造，主要是他的房间。
　　“这已经不是高中生房间了吧。”萩原研二飘在半空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忙前忙后：“比较像某种低配版侦探事务所兼避难点。”
　　“我觉得挺好。”飞川响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多谢你的夸奖。”
　　“被感谢就失去了一部分夸奖别人的意义，飞川同学。”
　　松田阵平对庭院的部分改造比较满意，他当年从自己父亲那里学习拳击，什么都懂，所以没必要把飞川响打包送去健身房才能练习。
　　虽然作为幽灵，他没法真正手把手碰到飞川响，但只靠在旁边盯动作、出声纠正，也已经够用了。
　　“重心太前了。”松田阵平皱着眉说。
　　飞川响重新站稳。
　　“肩别耸。”
　　飞川响把肩放下来。
　　“出拳不是让你把整条胳膊扔出去，是把力从脚底、腰、肩，一路送到拳峰。”
　　“我知道。”飞川响说。
　　“你知道不代表你做对了。”
　　“……”
　　萩原研二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很开心。
　　虽然说锻炼没有被放松，但2级的【强身健体】一点都没有被肝到可以加点的迹象。
　　【强身健体】——你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可惜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这块料。不是所有持续锻炼的人都会变成肌肉怪物，有的人练了半天，也只是从*风一吹就倒*变成*风大一点才倒*。
　　“……你是不是在骂我。”飞川响盯着那行字。
　　【强身健体】——我是在陈述事实。
　　飞川响：“……”
　　松田阵平飘在一边，看他盯着空气半天不说话，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又在发呆？”
　　“嗯。”飞川响点头：“啊，感觉……好像没有努力到位？”【强身健体】看起来没有要再次自行加点的样子。
　　“那就继续练。”
　　“你又不是为了把数值刷得好看才练的。”松田阵平抱着手，语气淡淡：“是为了下一次再有人拿刀冲你过来的时候，不会又只剩‘临时加点’和‘听天由命’两个选项，不是吗。”
　　“……嗯，你说得对。”
　　“松田教练刚刚的发言好帅气。”
　　“……闭嘴，萩。”
　　作者有话说：
　　*改掉了松田阵平提前得知飞川响技能面板的BUG.-20261010.

53  ☪ 虽然爱是
　　◎“命运的轨迹总会再次重合。”◎
　　秋日的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帝丹小学的一年级生们正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吉田步美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小岛元太和圆谷光彦在后面争论“今天去阿笠博士家的话还能不能吃到点心”，灰原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脸“我为什么会和这群人走在一起”的平静神情。江户川柯南走在最边上。
　　“说起来，”吉田步美忽然转过头，“今天飞川哥哥会在阿笠博士家吗？”
　　“对哦！”圆谷光彦一下精神起来，“上次那个故事，刚好讲到‘那个夜里电话又响了’，结果飞川哥哥就不讲了！”
　　“他就是故意的啦。”小岛元太抱怨：“每次都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停下，超级坏心眼！”
　　“可是很好听啊。”吉田步美双手握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那些故事总感觉真的发生过一样。”
　　江户川柯南嘴角抽了一下。
　　那当然是“真的发生过”，只不过被飞川响熟练地加工成了小学生也能听的版本。
　　他得承认，飞川响哄小孩是真的有一套。
　　“可是飞川哥哥今天不在阿笠博士家吧。”灰原哀淡淡开口，“阿笠博士早上就说了，他今天放学后要直接回自己家。”
　　“诶——”三个人齐齐发出失望的声音。
　　“上次那个故事已经结尾了。”江户川柯南懒洋洋地补充：“新的故事又讲到一半……所以今天过去也听不到后续。”
　　“什么嘛！”小岛元太顿时更郁闷了：“那不是更坏心眼了吗！”
　　“就是啊。”圆谷光彦也跟着吐槽：“明知道我们会惦记，结果自己还不在。”
　　既然阿笠博士家今天没有飞川响的灵能推理故事可听，三人对“放学后一起再去博士家”的兴趣顿时下降了大半。走到岔路口时，少年侦探团也就干脆各回各家了。
　　“那明天见——！”
　　“明天如果飞川哥哥来博士家，一定要让他把后面讲完哦！”
　　“还有点心也要留一下啦、拜托！”
　　三个人挥着手跑远，声音很快被傍晚街道上的车流和风一起带散。
　　路上便只剩下了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谁都没先说话。初秋傍晚的空气比盛夏凉了一些，太阳落得也早些了。街边便利店的灯已经亮起来，远处有电车经过，轨道发出低低的金属鸣响。
　　“阿笠博士说你在学校适应得不错？”
　　“怎么，你是来做回访调查的吗？”
　　“只是随便问问。”
　　“那答案就是‘还可以’。”灰原哀淡淡道：“至少小学生的人际关系，比某些高中生的推理人生要简单得多。”
　　江户川柯南：“喂。”
　　灰原哀没理他，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前名侦探立刻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命运的轨迹总会再次重合。”
　　黑色保时捷356A。
　　他们在路边邂逅了琴酒的爱车，阿笠博士被叫来，车门被撬开，窃听器和发信器被迅速装好；随后琴酒与伏特加回到车上，车子启动，柯南借着设备一路追踪，听见了与皮斯克有关的通话内容，也因此确定今晚杯户城市饭店里一定会出事。
　　之后车上的窃听器与发信器被琴酒发现、破坏，灰原哀因为组织与药物的双重牵引最终还是跟到了酒店门口——这些事都发生得又快又险。
　　等到两人真正混进酒店，外头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今晚这里正在举办电影导演酒卷昭的追思会。灯火辉煌，宾客云集，黑衣白花与香水气味混成一种上流场合特有的空气。
　　“等等，两位小朋友。”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俯下身，礼貌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们是哪家的孩子？这里现在不是可以随便乱跑的地方哦。”
　　江户川柯南心里一沉。
　　灰原哀的表情更不好看。组织就在这栋楼里，她现在连正常站在灯下都觉得脊背发冷，更别提被人拦住盘问了。
　　“我们——”江户川柯南刚想编个借口，旁边却先一步插进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抱歉，他们是跟我一起的。”
　　走近的是个年轻的高中生，脸却是他们熟悉的。
　　“啊、你是……飞川君？你、带小孩子来参加追思会吗？”
　　“我认识他们的家长，这两个孩子不会乱跑的，请交给我吧。”飞川响对工作人员露出微笑：“请相信我。你们不会乱跑的，对不对？”又低头问小孩。
　　“我们会跟着飞川哥哥找到爸爸妈妈的！”江户川柯南当机立断地进行捧场。
　　送走被他们忽悠信了的工作人员，小侦探收起笑容：“你怎么在这？”
　　“拜托，抬头看、这里是追思会。”飞川响说：“之前酒卷导演的家属请我来通灵啦，说导演生前可能有没能完成的遗作，担心他死后有执念留下来，所以想让我来看看。”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酒卷导演根本没有什么执念让他留在人间，我猜他多半已经顺利投胎了。所以我猜，‘导演还有未完成遗作’这种说法，多半只是想借追思会和通灵噱头再营销一波，顺便帮他生前合作过的演员和相关项目刷存在感吧。比方说克丽丝·温亚德之类的……”
　　“你就这么说出来了？”小侦探低声问。
　　“我又没当着家属的面说。”飞川响看着会场里那些衣香鬓影、摄影机和记者区方向若有若无的闪光：“而且我打算顺水推舟，不会揭穿。反正也不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伤害。”
　　“轮到我的回合了，”他问，“你和灰原怎么在这里？”
　　“……”
　　“你们俩的脸色和参加自己的追思会也差不多了。”
　　江户川柯南轻叹一声，将一路上的经历简单概括、和盘托出。
　　“所以，”他压低声音总结道，“组织的人现在就在这里。琴酒和伏特加不一定会直接露面，但皮斯克一定在会场里，而且他今晚会动手。”
　　“很遗憾，”飞川响说，“据我观察，目前为止这个会场里并没有谁特别可疑或者像是皮斯克的人。要么、这个皮斯克确实没有亲手杀过人，今晚是第一次；要么、就算他杀过人，那些死者也未必知道他是凶手。比如伪装成事故、借刀杀人、远距离制造机关，或者让死者临死前根本没看清他的脸。这种情况下，亡魂不一定会跟着真凶。”
　　“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吗？”灰原哀问。
　　“我其实是半路出家。”飞川响耸肩摊手：“所以我不能排除这世界上会不会有幽灵被强行超度的可能……不管是宗教、特殊道具、某种阵法、还是别的我还没见过的手段……我就感知不到了。我又不是全能探测器。”
　　“不过、从你们的描述看，皮斯克应该是个有一定社会地位、能混入这种场合而不引人怀疑的人。中年或以上，男性可能性较高，对暗杀和目标了如指掌，且能弄到那种特殊药物。结合会场人员，可以大致缩小范围。”
　　江户川柯南很快锁定了皮斯克将要暗杀的人物——因受贿而备受争议的吞口重彦议员，并联系警方到场对其进行监视。
　　与此同时，主持人拿起话筒：“接下来，请各位来宾一同观看酒卷导演生前作品的纪念影像——”
　　灯灭了。
　　原本一览无余的会场瞬间被切割成层层叠叠的影子。
　　“糟了。”江户川柯南脸色一变。
　　屏幕上，酒卷昭导演过去作品的画面开始一页页放映。年轻时的导演、拍摄现场、电影海报、合作演员的定格笑容……全场宾客都被那块发光的幕布短暂吸走了注意力。
　　而吞口议员不见了。
　　江户川柯南猛地朝刚才锁定的位置望过去，只看见一旁晃动的人影。
　　“在哪里？！”他低声咬牙。
　　【五感发达】（中等：失败）——衣料摩擦。脚步。杯子被碰倒的轻响。
　　不能在人流密集的场合请松田或萩原出去找人，对于他们来说，活人目前还是初具轮廓的能量体，未免也太为难他俩了。
　　【反应速度】——来不及了。
　　轰——！
　　会场正中央上方，那盏沉重华丽的水晶吊灯毫无预兆地坠落下来，玻璃与金属碎裂的声音几乎刺穿耳膜。惊叫声在一瞬间爆发，宾客们仓皇后退，椅子倾倒，酒杯摔碎，整个追思会会场顿时乱成一团。
　　吊灯下压着一个人。
　　血顺着碎裂的水晶与金属支架底下蜿蜒出来，染脏了昂贵的地毯。那张脸即便被砸得狼狈，也依然可以辨认。
　　是吞口重彦。
　　“死、死人了！！”
　　“快叫救护车！报警！”
　　“天啊……是意外吗？吊灯怎么会掉下来？”
　　现场彻底陷入恐慌和混乱。宾客们惊恐地后退，记者们则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短暂惊愕后立刻举起相机，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警方和酒店安保人员迅速冲上前，试图控制现场，拉起警戒线，但场面一时难以完全控制。
　　“你身上那个是什么？”江户川柯南看向飞川响。

54  ☪ 脆弱的、短暂的
　　◎克丽丝·温亚德说：“我想先和你聊聊。”◎
　　飞川响低下头，顺着小侦探目光看去。他外套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手帕。他抽出来递给江户川柯南：“这个？前台发的。”
　　“每个前来参加追思会的来宾都有一条，为了对应酒卷导演的代表作之一《彩虹手帕》。这手帕一共有七种颜色，我分到的就是蓝色。大概是按来宾签到顺序或者分区随手发的吧……喏，就像你手里紫色的那条。”
　　“……这是刚刚吞口议员在黑暗中被杀死时，忽然掉在我头上的。”
　　飞川响：“……”工藤新一这什么运气啊。
　　他看了看那条紫色手帕，又看了看江户川柯南，很诚恳地说：“你这已经不是普通侦探的运气了。比较像死神抽空给你塞线索。”
　　江户川柯南没空跟他贫嘴，攥着手帕就往前台方向冲。
　　既然手帕是按签到顺序或分区发的，那前台一定知道紫色手帕发给了哪些人。
　　“紫色手帕？”她一边翻登记表，一边努力回忆，“因为是对应《彩虹手帕》的特别纪念物，所以颜色是分批发放的……紫色的话，应该只有七位来宾拿到了。”
　　江户川柯南眼神一亮：“哪七位？”
　　前台小姐把名单核对了一遍，报出名字。
　　作家南条实果。
　　职业棒球队老板三瓶康夫。
　　音乐制作人樽见直哉。
　　美国女演员克丽丝·温亚德。
　　大学教授俵芳治。
　　汽车公司董事长枡山宪三。
　　以及负责主持追思会的司仪麦仓直道。
　　皮斯克就在这七人之中。
　　而警方那边已经开始进一步封锁现场、询问宾客了。因为死者是备受争议的吞口重彦议员，这起案件的社会影响远比普通命案更大，记者在往前挤，宾客在往外涌，酒店方也在施压，要求尽快疏导会场。正因为如此，警方不得不稍微放开警戒线，让部分人流先离开，再逐步进行控制与问话。
　　会场外围有宾客情绪激动地想离场，有记者试图突破封锁线，有酒店工作人员端着设备匆匆穿梭。
　　混乱结束后，灰原哀已经不在原地。
　　“灰原！”江户川柯南压低声音又喊了一遍，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引来别人注意。
　　他遍寻不得，抬头看向刚刚被摩肩擦踵的宾客们冲散到一旁的飞川响：“你、看得见她姐姐吗？”
　　【亡魂来电】——*滋滋*
　　“……抱歉，”飞川响说，“信号不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没法直接定位她。”飞川响语速很快：“可能是太乱，也可能是带走她的人已经把她转移到比较封闭的地方了。你就别留在这里了，你和灰原能联络吧，我们分头行动好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麻烦你们两个和我分头行动。如果找到灰原哀，立刻回来告诉我。”
　　“知道了。”
　　“收到。”
　　两道活人看不见的影子已经一左一右掠了出去，穿过人群与封锁线，朝会场不同方向搜去。幽灵在这种时候的优势再次显现——他们不需要挤开人流，也不会被保安拦住，*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只是*可以直接过去*的路径。
　　江户川柯南当然看不见这一幕，只能看见飞川响神情一变之后，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你有办法了？”他立刻问。
　　“有一半。”飞川响说。
　　江户川柯南：“……”他叹了一口气：“我先打电话用工藤新一的身份让目暮警官盯住分到紫色手帕的那七个人，你来找灰原。我会先在阿笠博士的车上等你们，保持联络。”
　　“嗯。”
　　他们同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扎进了人群。
　　飞川响一边逆着人流快步往酒店深处走，一边在心里极短促地又尝试了一次：
　　——宫野明美。
　　——宫野明美。
　　——能听见吗？
　　回应他的仍旧只有断断续续、仿佛被厚门和水泥层层压住的杂音。
　　酒店的内部走廊比会场更安静，壁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得金色扶手和深色木饰面都像浸在一层有点虚假的温暖里，可惜他没有余裕去欣赏这种高端审美。
　　【见微知著】——酒店里藏人的地方应该并不多。仓储、设备间、酒窖。任何能立刻关门、隔音、让她短时间内消失的地方。也许你应该向下。
　　飞川响走进楼梯间。
　　【天人感应】——为什么不给我加点呢，接线员？你现在很需要我，不是吗？你需要更敏锐的触角去捕捉那个女孩的气息。【米花町】、不，是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一定会回应你的。你可是它心爱的孩子啊……
　　想想！酒店、命案、黑衣组织、被带走的小女孩、可能藏在暗处的皮斯克，还有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接通的宫野明美。
　　【平心定气】——别冲动。每次都这样的话，迟早会把自己玩坏的。
　　先不。他想，走完一层楼还没接上宫野明美的信号也没找到灰原哀的话，他会考虑给【天人感应】加点的。
　　【天人感应】——哦？谨慎。克制。多么成熟。可如果灰原哀此刻正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醒来，皮斯克赶了回去，而你错过了那条唯一的信号呢？你会后悔的。
　　另一边，江户川柯南已经用工藤新一的身份跟目暮警官通过电话。“工藤新一”这个名头在这种时候永远好用得离谱，目暮十三几乎立刻就同意先对那七位持有紫色手帕的来宾进行重点关注，不会允许他们离开酒店。
　　然而江户川柯南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的通讯器没法同时联络飞川响和灰原哀，这两人并不在同一个通讯频道上！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醒来的灰原哀的回复。稍犹豫后，他决定先保证灰原哀这边的通讯联络，他帮助对方破解了组织以侦探作为暗号的密码，又指导她喝下白干，在得知她处于一个酒窖中后，他回拨飞川的频道。
　　飞川响没有回应。
　　……
　　飞川响踏出楼梯间，再次走进光下。
　　“小同学？”这个声音相当优雅、柔和且具有磁性和辨识度。
　　他很想假装自己听不懂英文。
　　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西方女性。她有着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面容精致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碧蓝的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
　　正是那位美国女演员，克丽丝·温亚德，也是七位紫色手帕持有人之一。
　　“温亚德女士。”
　　【见微知著】——你觉得她好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她为什么不在二层接受警方讯问，而能够出现在这里？
　　克丽丝·温亚德微笑着问道：“我有些不适，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没想到酒店下面这么安静。飞川君，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又行色匆匆……是迷路了吗？”
　　【内陆帝国】（炼狱：失败）——你试图捕捉那涟漪下的真实。但她的存在像一块完美打磨的黑曜石，光滑，冰冷，将所有试图窥探的意念无声地反弹、吸收。作为*人*来说，她太完整了。
　　“是啊。没想到下面这么绕，好像有点迷路了。温亚德女士知道怎么回主厅吗？”
　　“别急。”克丽丝·温亚德说：“我想先和你聊聊。”
　　【平心定气】（炼狱：成功）——你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能跟您聊天是我的荣幸，真遗憾我今天没有带纸笔。”飞川响受宠若惊似的：“只是上面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我担心朋友会找我……”
　　“放心，警察会处理好的。在这种时候，安静地等待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她的目光落在飞川响脸上，停留了两秒：“我对你很感兴趣……我听说你是个灵媒、或者，‘通灵者’？日本媒体和名流圈对你似乎有很多有趣的描述。”
　　她微微歪了下头，金发滑过肩膀，语气轻得像闲聊：“所以我很好奇，你会在我身上看见幽灵吗？”
　　“您说笑了。”飞川响答道：“如果我真能随便一看就给每位来宾背后都配上一个幽灵，那今晚追思会的流程表上大概还得加一项——‘与会嘉宾及其亡者随行家属共同入场’。至于‘灵媒’，那都是朋友们夸大其词，或者是一些巧合事件被以讹传讹了。要真能看见，我大概早就被送去研究所，或者靠这个发财了。”
　　克丽丝·温亚德眨了下眼，随后笑意更深了些。
　　“真风趣。”
　　“但是我想听实话。”她说。
　　“那么、实话就是，如果我真的在您身上看见幽灵，我应该会先怀疑是自己今天太累了。”
　　很危险。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危险。
　　飞川响伸手按掉了口袋里江户川柯南试图联络他导致的震动。
　　虽然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她却宽宏大量地没有追究。克丽丝·温亚德的手指抚过她的金发：“我对‘幽灵’这种说法，其实一直很感兴趣。”
　　“比起把它理解成宗教、怨念或者死后残留的意识，我更愿意把它想象得……科学一点。”她微笑着说，“比如，中微子。”

55  ☪ 我太年轻
　　◎孤注一掷！◎
　　“宇宙里有数以亿计的粒子穿透我们的身体、穿透城市、穿透地层。它们存在，但难以观测，不与普通物质发生太多作用，却真实地经过这里。某种意义上，不是和‘幽灵’很像吗？”
　　她抬眼看着走廊灯下漂浮的细小尘埃，唇边笑意很浅。
　　“也许所谓幽灵，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亡者灵魂’，而只是某种还未被人类彻底理解的、带着信息残留的粒子流。带着情感、记忆、执念，像极微弱的信号一样，偶尔被极少数人接收到。”
　　她重新看向飞川响：“你觉得呢？飞川君。你怎么看？”
　　“……”飞川响不会相信克丽丝·温亚德只是好奇心旺盛。
　　【博学多闻】（困难：成功）——中微子、微中子，又名幽灵粒子、鬼粒子，是一种电中性的基本粒子[6]，自旋量子数为½，以希腊字母ν标记。现在已经有证据表明其具有质量。但其质量即使相比于其他亚原子粒子也是非常微小的。它可能是现在唯一一种已探测到的暗物质，是一种热暗物质。
　　“真是浪漫的说法，温亚德女士。”
　　金发女人笑着挑眉：“浪漫？”
　　“是啊，您的说法是我第一次听到没有提及怨灵、诅咒的解释，感觉可以写进论文。”飞川响说：“但如果您是在问我的看法，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那么，你又如何看待幽灵呢？”
　　“我只是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她凝视了飞川响几秒，忽而绽开笑来，那笑容越发优雅完美：“主厅的方向，从这边上去，左转就能看到指示牌。你的朋友或许真的在担心你了。”
　　“谢谢您帮我指路。”他礼貌道别：“那我先失陪了，温亚德女士。”
　　“请便。”
　　但等他从她身边走过时，她还是再次开口：“‘没有办法置之不理’……很有趣的说法，谢谢你满足我的好奇心。但、你认为这种责任感是源于对生者的同情，还是对死者的畏惧？或者仅仅是无法忍受未完成的状态本身？”
　　飞川响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过楼梯的弯角，彻底脱离她的视线范围。
　　【亡魂来电】——“找到了。”
　　是松田阵平的声音。
　　飞川响惊喜道：“在哪？”
　　“一层，”松田阵平语速极快，“靠西侧储藏区。门是锁着的，那女孩已经醒了。”
　　飞川响正要转身改道往下，口袋里的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
　　他立刻接通：“喂？”
　　“飞川，情况有变。灰原现在变大了、琴酒到了，刚刚进入酒店——”
　　“什么？”
　　“没时间解释。”江户川柯南那边像是在快速移动，说话几乎是贴着呼吸，“我得立刻切回灰原的频道。她那边要开始行动了——”
　　下一秒，通讯就断了。
　　等等，让他想想。现在下去的话可能会正面遭遇江户川柯南口中那个可怕如同假面超人片场跑错棚的琴酒，要求助警方吗？
　　【能说会道】——你打算怎么说？“警官您好，有个失踪的小女孩现在在一层酒窖，因为白干暂时长大了一会会变回去，追她的是黑衣组织成员琴酒，顺便说一句对方可能是跨国犯罪集团骨干，另外我的消息来源是幽灵和一个小学生名侦探。”
　　【能说会道】——真不错！
　　哈哈，还是算了吧！
　　“那个酒窖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一个烟囱。”松田阵平沉吟了一下：“我想如果你说那女孩能变成成年的样子的话，张开手脚，有可能爬得上去？出口在酒店天台。我刚看过，老式壁炉连接的排烟通道，不算宽。”
　　这确实是个好出路，如果宫野志保真的能爬上来就能避开所有酒店内部动线和皮斯克。
　　飞川响立刻回拨给江户川柯南，这次接通得很快。他把握住占线的时间：“让灰原顺着烟囱爬上来吧，我在天台接应她。”
　　“……你为什么会知……算了！我马上告诉她。”
　　楼梯间里只剩下他越来越快的脚步声。灯光惨白，扶手发冷，他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口袋。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是它们为你效忠的时候了。
　　萩原研二就这个时候从墙里冒出来：“小飞川、有两个黑衣男人正在往天台上来。”
　　工藤嘴里的琴酒和伏特加？他们是发现了烟囱的通道还是得到了皮斯克的情报？或者……是克丽丝·温亚德？
　　他现在就站在天台上，无处可藏。
　　身旁的烟囱口、一只手先伸了出来，紧接着是凌乱的茶色发丝、沾着烟灰和雪屑的肩膀，以及一张冷得发白、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
　　宫野志保从烟囱里艰难地冒了出来。
　　飞川响反应了两秒，借她背后的宫野明美当对照组，才认出了她是谁。
　　“……飞川？”她先认出他。
　　两人隔着半截烟囱，面面相觑。
　　飞川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先等等。”
　　……
　　琴酒在壁炉边的地板上拈起一根茶色的短发。
　　“雪莉……”他低声念出这个代号，唇角甚至浮起一点近乎愉快的弧度，“果然是你。”
　　伏特加站在一边，表情发紧：“大哥，她从这里逃了？”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捻起那几根头发，目光沿着壁炉上方黑洞洞的烟道慢慢抬了上去。
　　路线简单得令人发笑。倒也符合老鼠惊慌失措时，会本能地往高处、往空旷处逃窜的习性。
　　也好，天台更宽阔安静，没有退路，恰好今晚下了雪，看在她曾经为组织效力的份上，琴酒也可以大发慈悲送她一场漂亮的谢幕。
　　楼梯间的灯冷白刺眼，脚步声在水泥与金属之间一层层回荡。伏特加跟在后面，已经下意识把枪摸了出来。两人一路上到顶层，天台门近在眼前。
　　伏特加刚要上手推门，琴酒却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等等。”
　　伏特加一愣：“大哥？”
　　风从门缝外吹进来，卷着雪粒。他缓缓眯起眼。
　　“不对。”琴酒说。
　　“啊？”
　　“门后有人动了手脚，你差点就中了。”
　　伏特加低低骂了一句，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雪莉那女人还会设陷阱？”
　　“未必是她。看来今晚屋顶上，还有别的人在等我们。”
　　风从门外吹来，像某种沉默的邀请。
　　琴酒视线扫过门缝下那一线积雪、门把附近过于刻意的干净痕迹，以及铰链侧面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反光。这个陷阱粗糙仓促，但一定有效。一根细钢丝被压在门后极刁钻的位置，另一端借着门轴和金属挂件形成了一个简单得近乎无耻的力学结构。只要有人莽撞推门，门板受力，钢丝瞬间绷紧，金属件就会斜甩出去，足以制造混乱、划伤面部，甚至伤及眼睛。
　　在短时间内、利用有限材料布置的，简陋却恶毒的多重陷阱。
　　伏特加也看明白了，冷汗簌簌而下。好阴。
　　琴酒却笑了：“没想到雪莉居然还有个手很巧的同伴。”
　　下一秒，琴酒手腕一转，已经干净利落地解掉了那条钢丝的受力点。弹簧扣一松，整个陷阱顿时塌回一堆廉价又不体面的零件，偏偏也是这堆东西，差点让伏特加吃大亏。
　　琴酒一脚踢开那些残余零件，抬手推门。
　　砰——
　　冷风裹着雪粒猛地灌进来。
　　门外天台空空荡荡，只剩下烟囱边缘还留着一点新鲜踩乱的雪痕：人才刚从这里逃走。
　　两人赶到烟囱旁边，只看见涌动的黑暗，看不清脸，只能勉强得知有人在往下爬。谁又会在乎死人的名姓？琴酒抬手拔枪，对准烟囱口下方连续扣下扳机。
　　枪声在雪夜天台上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烟囱里立刻传来回音般的金属震响和碎屑坠落声。
　　飞川响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前一秒才意识到不对。
　　宫野志保已经先他一步往下滑了几米，刚刚爬出壁炉。飞川响把她塞下去之后就跟在她后面，手肘和膝盖都因为摩擦粗糙砖壁而发疼，感觉之前被绑架的PTSD正卷土重来。他还是不太擅长这种需要核心力量和四肢协调一起发力的攀爬动作。
　　“飞川！”头顶传来幽灵们的警告：“他开枪了！”
　　【鬼祟玲珑】（炼狱：失败）——太窄了。你在一个直径不足八十公分的砖筒里，重力在拉扯你，摩擦力在阻碍你，而那颗9毫米的子弹正要命中你。物理学宣布了你的死刑。
　　为什么是【鬼祟玲珑】而不是【反应速度】啊？！
　　临时加点。
　　【鬼祟玲珑】0→1
　　孤注一掷！
　　子弹擦着西装外套射进烟道内壁，只是带走了一点布料边角，留下一道焦黑擦痕。
　　他眼前短暂地发黑了一秒，耳边嗡鸣炸开，整个人都像被人从脑子里重重敲了一棍。不疼、是那种更糟的、精神被强行扭转一次后的空白与失重。胃里瞬间翻上来一阵恶心，喉头甚至窜上一点铁锈味。
　　“飞川！”下方传来宫野志保明显紧绷起来的声音。
　　飞川响咬牙，把那股翻涌的眩晕死死压回去：“……没事！你往外爬！”
　　没事个鬼。
　　“没事个鬼！”松田阵平说。
　　他自己都知道这句是胡说八道。
　　头顶上，琴酒显然也立刻发现了这一枪没有打中。站在烟囱边的银发男人神情终于真正冷了下来。
　　“躲过去了？”伏特加都愣住了。
　　琴酒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烟囱口下方那片黑暗，像是在重新想象对方躲开子弹的动作。
　　“有意思。”他低声说。

56  ☪ 无法将这些
　　◎这是一封没有署名、又迟早会得到回应的邀请。◎
　　烟道越往下越闷，壁炉残留的陈年烟灰和热酒气混成一股呛人的味道。飞川响几乎是靠本能又往下滑了两段，才终于看见下方那一点略亮的壁炉口。
　　宫野志保已经爬了出去。
　　他刚刚撑着砖壁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猛地抽空了力气。原本勉强维持着成年的身体轮廓，在药效抵达极限后开始飞快崩解回去。
　　肩线收窄，四肢缩短，衣料在一瞬间失去支撑，重新落回那个纤细而小小的躯体上。
　　灰原哀摔在地上，呼吸急促，额发都被冷汗黏住了。
　　“……唉。”飞川响叹了口气，心想老弱病残若把第一个字换成“幼”，他们两人加起来能占满四个字。他刚要从壁炉跨出把女孩捞起来——
　　“别动！”这是宫野明美的声音。
　　“别动。”这是另一个苍老的声音。
　　枪口抵在他的前额，飞川响抬眼，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枡山宪三，不、该叫他皮斯克才对呢。
　　“真是让我惊讶。”皮斯克说，“我本来以为，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只会是雪莉一个人。”
　　飞川响：“……”
　　灰原哀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几乎白透了。
　　酒窖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壁炉里灰烬偶尔发出的极轻脆响，以及飞川响自己仍未彻底平复的心跳。
　　克丽丝·温亚德刚刚问他的话，他没有回答——
　　你认为这种责任感是源于对生者的同情，还是对死者的畏惧？或者仅仅是无法忍受未完成的状态本身？
　　——我后悔了吗？
　　没有。
　　面对既定的死亡，害怕是当然的，可是害怕没有任何用处。
　　【平心定气】（困难：成功）——你没有发抖。或者说，至少没有抖到让对面看出来。这已经很体面了。
　　飞川响慢慢把一只脚从壁炉里放下来：“原来您不是真心来悼念酒卷导演的。”
　　“少说废话。”皮斯克说：“还真是令人感动啊，孩子。你想救她？我看着雪莉长大，可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你这么一号朋友。你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嘛……别担心，你们谁都跑不了。”
　　“真是精彩啊，枡山宪三先生、不，应该称呼你皮斯克才对。”
　　皮斯克脸色一变。
　　这声音是从他背后响起的。
　　那个童声在酒窖的另一头逐步揭穿他杀死吞口重彦的方法：事先在水晶吊灯的链条以及吞口议员要站的位置涂上荧光涂料，熄灯播放纪念影像时，他再用手帕遮掩枪口火光，开枪射断同样做过标记的吊灯链条，让吊灯坠落砸死吞口；而他之所以能在警方检查紫色手帕时蒙混过关，是因为他的同伙在先结束问讯后，把自己的紫色手帕交给了他。
　　“你以为所有人都被你骗过去了吗？”
　　“看看你的身边吧，生命之水，你应该知道，站在这种动不动就汽化的物体旁边，抽烟会有什么结果。”
　　酒液泼洒、火星坠落、以及一点不祥的亮橙色。
　　“该死！”皮斯克厉声骂道。
　　火势已经顺着地面往他们这边舔过来。烟开始往上翻，呛得人眼睛发涩。皮斯克一边试图躲开蔓延的火，一边还想重新抬枪，可视线与动作都已经被骤起的混乱打散了。
　　飞川响抄起灰原哀趁乱从壁炉旁边爬起来，冲向出口。
　　“这边！”幽灵们为他指路。
　　【坚韧不拔】——向前。
　　【钢筋铁骨】——向前。
　　【内陆帝国】——永远、永远，*永远*。
　　……
　　车门被重重关上。阿笠博士一脚油门，黄色的甲壳虫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入了东京冰冷的雪夜，将杯户大饭店的火光与警笛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副驾驶上，江户川柯南正喘着粗气；车后座上，形容狼狈的少年与女孩一人一边，都是灰头土脸。
　　“我不能再留下来了。”灰原哀蜷着手指，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组织已经知道我藏在这里，皮斯克看见了我。再这样下去，博士和你……还有大家，都会被我连累。”
　　“志保……”她身后的幽灵眉眼间全是散不去的忧愁。
　　驾驶座上的阿笠博士先道：“说什么傻话！不行、小哀——”
　　“博士，我是认真的。”灰原哀打断他：“这次已经不是‘可能会发现’了，是他们真的追过来了。只要我继续留在你们身边，他们总有一天会顺着我找到这里。”
　　“不，这回你真应该听我的。”阿笠博士说：“你们逃出来的时候，我通过小哀掉在壁炉前的、新一的眼镜全都听见了——”
　　“看来你这把老骨头已经不中用了，皮斯克。居然在杀人的时候被拍下了决定性的照片。”
　　“琴、琴酒！等等！再给我一次机会！而且雪莉……雪莉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她有一个帮手，那个小鬼……”
　　“帮手？哼。不必你说我也知道。雪莉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而她的那个同伙，自会把被那个人捉弄的债，连本带利地向他讨回。而且、我已经从他身上得到一样东西了。”
　　“琴酒！你听我说，雪莉她其实——”
　　“这是那位大人的命令。带着你的秘密下地狱去吧，老家伙。”
　　砰！
　　“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用担心这件事。”阿笠博士说：“皮斯克死前根本没来得及把你已经变小了这件事情告诉琴酒。”
　　灰原哀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她脱力地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至少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这样啊。”她低声道，闭上眼睛。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窗外红蓝交错的警灯已经被渐渐甩远，他们驶入了相对安静的街道。灰原哀忽然又睁开双眼。
　　不对。
　　“等等……”她说。
　　“怎么了？”
　　“如果琴酒说、他已经从我的帮手身上得到一样东西了，那他说的到底是谁？你们谁在现场落下什么能指向身份的线索了吗？”
　　“……先别自己吓自己。”江户川柯南摸了摸自己的身上：“除了那个眼镜应该没有别的遗留……那上面没有可供提取的DNA啦。”他回忆了一遍自己今晚从会场到旧馆、再到与阿笠博士汇合的全过程，没有哪一刻是和琴酒有过近距离接触的。
　　“我这边应该没有。”江户川柯南皱着眉说：“今天我没和琴酒正面撞上过。就算他在会场里留意过我，也不至于从我身上拿到东西。”
　　那答案就更倾向于另一边了。
　　灰原哀缓缓转过头看向后座另一侧。
　　飞川响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
　　那副灰原哀一直觉得很古怪的黑框平光镜竖着挂在衬衫领口上，他的脸靠在车窗玻璃处，一路上都闭着眼睛。
　　“飞川。”她说。
　　“飞川？”江户川柯南问。
　　“……飞川同学？”阿笠博士看向后视镜。
　　没有回应。
　　车里一下安静得让人倍感不妙。
　　灰原哀从自己的位置上爬起来凑近他，先摸了摸颈动脉，又伸手去翻他的眼睛：“还活着……昏过去了。他身上应该没有会导致大量失血的严重外伤……”
　　“……总之，先带回去吧。”
　　阿笠博士握着方向盘，立刻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灰原哀仍半跪在后座，手指搭在飞川响的腕上，确认他的脉搏。江户川柯南则一边盯着后视镜，一边飞快把今晚所有线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越想，越觉得不安。
　　琴酒到底拿走了什么东西啊！
　　“工藤，你是不是应该用自己的身份联系他的父母？”灰原哀问。
　　“……嗯。”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回去我就打电话……说他暂时在我这边可能要留两天吧。飞川今天不来也是因为他父母在家。”
　　“今天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那张MO被我们带出来了。”灰原哀说：“我在上面拷贝到了一些组织的药物信息，但皮斯克的权限不能调取全部的资料，也可能被加密或者做过删减，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那太好了。”江户川柯南觉得他变回工藤新一指日可待，只是转头再看后座，他长叹一声：“……回去先看看飞川有没有事再说吧。”
　　……
　　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大半，残余的烟在夜里慢慢往上卷。警灯、手电、消防设备和人声把这片夜色搅得支离破碎。酒店旧馆远处，一辆黑色保时捷静静停着，像从未参与过任何混乱。
　　琴酒坐在车里，手里捏着一条蓝色手帕。
　　很薄的布料，毕竟只是张伴手礼。这张手帕边角有一点被蹭脏了的灰痕，翻过来灯下一照，能看见上面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酒卷导演追思会”的字样。
　　银发男人指腹慢慢捻过那行绣字。
　　这张手帕是他顺着烟囱滑下去的时候在壁炉底部捡到的。
　　这不可能是雪莉的东西，所以当然属于另一个人——那个在天台的门上留下简陋而阴损的陷阱，在烟囱里居然也能躲过他的子弹，掩护雪莉逃走的家伙。
　　那个把雪莉从他眼皮底下带走的人，显然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到能把自己处理得滴水不漏的专业人士，年轻，仓促，胆大包天。
　　“大哥，这、能查出什么吗？”
　　“哼，多得是。”
　　他将蓝色手帕随手收起。
　　这是一封没有署名、又迟早会得到回应的邀请。

57  ☪ 春天的诗烧掉
　　◎“我只是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甲壳虫在住宅门口停下时，江户川柯南先一步推门下车。夜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沾了烟味和一点冰冷潮气，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飞川。”他打开后座车门，推着高中生的肩膀。
　　“……”
　　“我来？”灰原哀问。
　　“我抱得动——呃。”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是小学生体型。
　　“我来、我来！”阿笠博士急忙跑回车旁，半拖半抱地将昏迷状态的高中生带进家门。
　　“有点低烧。”
　　“伤口要不要先处理？”阿笠博士问。
　　“先处理手上的擦伤吧，肩侧那道应该是琴酒干的。”灰原哀说：“其他的要等他醒了再看。”
　　“……”
　　工藤新一很少发呆。他的脑袋总是转得比谁都快，一刻不停，但现在竟然完全不想说话。
　　我后悔了吗？他想，是的。哪怕拿到了APTX-4869相关的信息，将要祸及他人的恐惧还是压过了能恢复原状的狂喜。
　　“工藤，你不是还要打电话吗？”
　　江户川柯南一怔，这才回过神。
　　变声器调到工藤新一的声音后，电话很快接通了。
　　“你好？”
　　“叔叔您好，我是工藤新一。”
　　“……是工藤君啊。”那边的声音热络许多：“怎么了吗？”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反正结果是飞川要在他这里借宿一晚。
　　“这样啊。”飞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微微诧异，很快便恢复平稳，“那就麻烦工藤君照顾他了。”
　　“……您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响那孩子……”飞川的父亲在电话那头笑道：“难得交到像工藤君这样的好朋友，这是他的运气。我们相信他跟你在一起肯定没问题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又换成了女人的声音：“是工藤君吗？响今晚在你那边？”
　　“是。”
　　“真是麻烦你了……多谢你。”
　　“好。”
　　电话那边似乎还说了什么，他走神没有回复，于是追道：“工藤君？”
　　江户川柯南回过神：“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那就拜托你了。”飞川母亲笑了笑：“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还有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阿笠博士翻找热水壶和毛巾的动静。
　　“……抱歉。”工藤新一说。
　　“如果飞川还醒着的话，大概会请你别再在这里演苦情戏了，大侦探。”灰原哀说：“……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江户川柯南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阿笠博士也跟着点头：“是啊，新一，先让飞川同学好好休息吧。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等他醒了再——”
　　“再被他两句话堵回来。”灰原哀补充。
　　江户川柯南：“……”
　　“好吧，”他轻声道，“下次、……下次我不会这么晚才发现的。”
　　“灰原，你确定他现在这样没问题吗？”
　　“当然不能。”灰原哀说：“可现在也没办法给他做检查，所幸博士这里的设备能够监测基础的生命体征。人体的奥妙现在人类也没能探索到尽头，他现在的状况比较像我听过的一种‘强制关机修复’，就像电脑的缓存超载了一样……具体修复的神经还是别的什么，其他人是不得而知的。”
　　“如果12个小时内他不能自己醒过来，不论如何都要把飞川送到医院去了。”
　　“……我知道了。”他说：“辛苦你了，灰原。”
　　孩子们今夜都没有再说话。
　　……
　　没有梦境，也没有明确的黑暗。
　　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像很多没挂断的电话在同一时间一起漏音。
　　女孩子在哭；男人在骂；很老很疲惫的叹息；也有某些熟悉的、已经被他听过太多次的声音，在用他根本听不真切的方式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飞川。”
　　“喂，小飞川。”
　　“响。”
　　“醒醒啊。”
　　我在这，我听得见，我没什么事……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玻璃笼子里似的。
　　萩原研二飘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脸上丝毫笑意也没有：“……小飞川、小飞川，飞川响——我真的要开始给你念安全法了。”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吗？”宫野明美低声问道。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我们认识他其实也没多久。”
　　“所以我们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第一次严重成这样。”萩原研二回答。
　　飞川响：“……”
　　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让人绝望的感知：透明的壁，狭窄的内部空间，冷硬得毫无温度的边角和一种无论怎样拍打、撞击、叫喊都不会得到回应的封闭感。
　　于是飞川响开始挣扎。
　　最开始只是本能地想站起来，想让自己从这个该死的、圈养着他的透明牢笼里出去。可很快他就发现，站立这件事本身也不容易。这里没有地面，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把方向和距离都抹平的空白。他在笼子里跌倒，又爬起来，试图把整个笼子往前推，或者往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向滚动。
　　玻璃笼子最开始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稳得像被钉死在虚无中央。
　　他就无数次力竭再爬起。
　　反正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旁人，既然外面有人在叫他，那他总得过去。总不能真像被关起来的观赏动物一样，一边听着别人喊自己的名字，一边无动于衷地躺着。
　　时间再次失去意义。
　　不要停下来，一旦停下来的话，外边的声音就会越来越远，如果连近处的声音都听不见的话……
　　……你认为这种责任感是源于对生者的同情，还是对死者的畏惧？或者仅仅是无法忍受未完成的状态本身？
　　克丽丝·温亚德为什么还在追他！
　　玻璃终于响了。
　　又细又轻的裂纹在深处蔓延开去，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撞上去。
　　啪嚓。
　　透明的裂纹瞬间爬满四壁，接着整座笼子像终于承受不住内部那个固执到烦人的活物似的，轰然向内塌了下来。碎片朝四周飞溅，又在下一秒失去重量般悬停在虚空里，无数块反着冷光的镜子。
　　飞川响从这堆碎片里爬出来，然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白色长发，几乎垂到腰际。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和他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只是整个人更像从某种漫长苦难里被反复捶打过之后留下来的残形。
　　“他”好像一开始就属于这里，却很不像、很不像人了。
　　对方伸出双手，然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指收紧时，飞川响清楚地感觉到呼吸被截住，喉骨被压迫，视野边缘也因此微微发黑。可奇怪的是，他第一反应不是挣扎或反击，而是一种如此短暂又清晰至极的理解——啊，原来你真的很痛苦。
　　因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所以那份痛苦反而更显眼。所有情绪熬干后徒留的渣滓，残酷的平静，连恨意都无法表达……所以好可怜。
　　所以他张开双臂，拥抱了对方。
　　“为什么？”雪白长发的年轻人问道。
　　“因为……”飞川响被他掐得有点喘不上气，“我被救了。抱歉。”
　　白头发的人没有立刻松手，他看着飞川响、像在看一件很难理解、又很荒谬的东西。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会儿，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才终于慢慢移开了一点，然后滑到他的后脑，五指穿进发间，像某种介于安抚和控制之间的动作。
　　“我好高兴。”他轻柔地说道，内容却恶毒无比：“因为你迟早会落到跟我一个下场的，Hibiki（响）。”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几乎像在审判的腔调。
　　“……也许我还会回来的。”飞川响说：“但我现在要走了，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我也在这里等你。因为，你一定会回来的。”
　　所有景象都被骤然涌上的白光吞没。
　　……
　　“所以今晚在酒店里，那些拿着蓝色手帕的人里面，有值得注意的家伙吗？”
　　美艳的金发女人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杯子。
　　她想起那个小孩子，对她而言、他当然是小孩子。长相只算是一般清秀的高中生，可爱的错位感，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却敢对她说这种话——
　　“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我只是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那孩子很有趣。
　　“有趣”这个单词在贝尔摩德的评价体系里不算一个正面词汇，她看误入灯光的小动物就是这种心理。
　　“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贝尔摩德漫不经心地笑道：“会在那里的不过是一群被一场追思会和命案搅得六神无主的客人而已。”
　　她的手指逐张翻过桌上的照片。黑发蓝眼少年成名的天才侦探，眉眼柔和生命力蓬勃的空手道少女，她从中拈出一张，黑发黑眼的少年、气质也是普通的平淡，安静无害，丢进人群里，她不会多看这小孩一眼。
　　咔嗒。
　　火苗亮起时，映出她唇边的笑意。
　　火先舔上纸边，随后缓慢卷过去，黑色从边缘一圈圈漫开。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在火光中变形，眼镜、侧脸、肩线和书包的轮廓一点点被吞掉。直到纸烧得发脆、打卷，她才把剩下那半张仍正被吞噬的照片轻轻放进烟灰缸里。
　　薄薄一张相纸，在灰白烟灰里蜷缩、塌陷，最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余烬。
　　“真可惜。”贝尔摩德说。
　　作者有话说：
　　*虽然爱是
　　脆弱的，短暂的，
　　我太年轻，
　　无法将这些
　　春天的诗烧掉。
　　——与谢野晶子

58  ☪ 万物都会走向死亡
　　◎愿你不会因此比从前更难回到活人的一侧。◎
　　醒来时整个人很平静，大概有心虚的成分在。环境还算熟悉，周围所有零碎的因素几乎不需要进行思考就能拼出答案。他在阿笠博士家的客房里。
　　飞川响眨了下眼，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窗边，再挪回来。
　　……太安静了。
　　天亮的时候应该会有鸟鸣，就算阿笠博士家附近只鸟不飞……环境音都没有吗？
　　飞川响用手肘撑着坐起身，发现双手上爬烟囱时留下的擦伤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他盖住自己的耳朵，再把手拿开……没有任何区别。
　　他眨了眨眼，视野有些模糊，但还能正常聚焦，只是睡眠太烂和精神透支导致的吧。还好没有在失聪的同时又失明。不对，失聪难道就是什么可以被接受的事情吗？
　　【平心定气】（普通：成功）——这大概是暂时性的症状，因为你使用了【孤注一掷】，总该付出点代价的不是吗？比起永久性报废，现在这种程度甚至称得上仁慈。
　　头还有点晕，喉咙发干，肩膀和手臂酸得像被人拆下来又勉强按了回去。他扶着自己的脑袋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开始在床头柜上摸水杯，感谢灰原哀的贴心，终于得救。不过【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不在床头柜上，他现在听不见【亡魂来电】，也看不见幽灵们。
　　不知道失聪的情况会持续多久……
　　极其不科学的事情发生了。
　　他忽然知道了，就像脑子里突然变出一行字。
　　副作用剩余时间：01:03:17
　　飞川响：“……”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
　　几秒后，那行数字非常认真地跳成了：
　　01:03:14
　　他不知该无语还是庆幸，庆幸在果然是暂时性，无语在自己的脑子现在连副作用剩余时间这种东西都能给出精确读秒了，某种意义上看、已经坏得很有条理了。
　　好累，昨天的生死时速还是影响太大了，工藤新一应该会帮他请假的吧……再坐一会。
　　而在房间里飘着的三个幽灵视角来看，这事态就很不妙了：
　　醒来，坐起，伸手盖住耳朵又拿开，然后忽然一动不动地发起了呆。
　　这一整套动作看下来，实在很难让人往情况良好那边想。
　　“小飞川？”萩原研二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啊、忘记他没戴眼镜了。但是完全没反应，看起来也不像走神……”
　　“是不能通灵了吗？”宫野明美紧张道：“他听不见我们了？”
　　“要我说、”松田阵平说，“他看起来应该是什么都听不见才对吧。”
　　不知道幽灵们心情的高中生低头，用掌心盖住自己的眼睛。
　　01:03:02
　　01:03:01
　　01:03:00
　　只要熬过这一小时，听力大概率就会回来。他想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应该还没走，只要他找到【框架】他们就能在视觉意义上重新出现，然后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噪音会重新灌入。
　　宫野明美低声问：“他现在是不是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萩原研二肯定道：“那不会。”
　　【你获得了道具：无名素戒*1】
　　【无名素戒】
　　【类型】：手部装备
　　【描述】：一枚毫无故事可言的素戒。没有宝石，没有刻字，没有任何能拿去珠宝柜台吹嘘其价值的地方。它是某种婚约失败后被丢进抽屉深处的残骸，又或者只是从死人手上摘下来、懒得熔掉的一圈金属。可当它真正落到你的手指上时，你会知道它并不普通。因为它会自行收束尺寸，严丝合缝地咬住你的骨节。
　　【备注】：恭喜，你获得了一条越界的特权。愿你不会因此比从前更难回到活人的一侧。
　　【注意事项】：接触并不总是单向的。你触碰幽灵时，幽灵也会触碰你。情绪、执念、记忆的碎屑，乃至某些你本不该承受的残留，都可能通过这条新开的通路流向你。请谨慎使用——当然，你大概不会。
　　飞川响从自己身上摸出这枚银色素戒捏在指间，尺寸显然比自己手指要大一些，但面板都这么说了，他还是决定先戴上试试看。戒圈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凉得像水，接着竟真的收紧了，仿佛一开始就照着他的手指尺寸做出来似的，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两秒，没感觉出什么特别的异样，便迟疑着朝身前伸出了手。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空气。飞川响又往前探了一点，盲人确认家具位置时那种谨慎。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另一只手。
　　冰冷的。并不僵硬，却缺乏活人的温度。比自己的手大，骨节更分明，掌心宽一些、手指也长一截。那种触感让人头皮发麻，却又在下一秒因为某种奇异的熟悉感而迅速安定下来。飞川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判断出来，这大概是萩原研二的手。
　　被他摸到的、展开的手也明显顿住了。
　　萩原研二原本只是带着试探意味把手递过去。等飞川响真的碰到他、且明显不是误触，确认似的指尖往前滑的时候，他也怔住了。这感觉太奇怪，触碰就像打破生与死间最坚固的那道墙。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屏住呼吸，尽管他早已不需要做这件事。
　　飞川响摸索着，把手又往前送了一点。萩原研二很快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好让活人更顺利地确认。
　　一人一鬼古怪且自然地单手相扣。
　　松田阵平在旁看了一会，也伸出手来。活人不会知道他刚刚握住幽灵的手时竟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也不会知道他马上就要受到教训了。
　　事情的走向迅速开始往不太友善的方向偏移。
　　飞川响只知道他空着的那只手突然被另一只鬼捉住了。他一愣，下意识抬起头，但在无法视听的前提下只能凭借对方的力道感受到一点：不妙！
　　下一秒，两个幽灵不需要通过他也瞬间达成共识，一鬼一边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脸，学他欺负江户川柯南时的样子。
　　飞川响：“……”
　　他被捏得脸都有点变形，两只手都被按着、根本跑不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当机立断选择滑跪：“我错了、还没好，请不要折磨病号，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两边的力道明显都松了点。
　　“这个不是我能主观控制的嘛，敌人太凶残了……”他讪讪道：“也没有很乱来，对吧？这次都是认真考虑过的最优解……”
　　左边被松开了，右边又被捏了一下才放手。
　　他低下头揉着自己的脸，发誓以己度人，下次再也不这样对江户川柯南了。好，他俩都还在，这个结论让人很安心。
　　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眼镜找回来，于是飞川响低头在床边和床头柜一带摸索，动作比刚醒来时利索多了。片刻后，他终于在枕头里侧摸到了那副被仔细擦拭过的眼镜。
　　镜片很干净，镜框边缘也没有烟灰和污痕，看得出有人帮飞川响清理过。
　　他把【框架】戴上，世界终于开始疯狂生长出第二层。
　　先出现的是萩原研二凑得很近的脸，然后是站在床边、脸色仍然不太好看的松田阵平，再远一点是神情还带着担忧的宫野明美——她今天居然没有跟灰原哀一起去上学吗？
　　幽灵们当然没有受过如何照顾暂时失聪患者的培训，飞川响只能临时自学读唇语：醒了、听不见、没事吧、你这小鬼。
　　他辨认了一会，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胡思乱想。
　　飞川响一直以为幽灵与自己交流，靠的是某种脑电波、频率共振、心灵感应，或者至少是比普通人类沟通更高效一点的神秘机制。结果现在失聪才发现——原来居然还要通过听觉吗？
　　还是说他坏掉的其实并不只是耳朵，而是管理听觉接收的那一整套神经系统，所以不管声音来自活人还是幽灵，只要要经过听这个流程，就一起报废了？
　　想到这里，他神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宫野明美凑近了些，她将口型放慢：“飞川君，能看得懂吗？”
　　飞川响点点头。
　　“抱歉……很疼吗？”
　　“还行，其实可能就是体能透支了，感觉很累。耳朵会恢复的，不用担心我。”
　　他视线越过宫野明美肩膀，看见后方松田阵平的臭脸。他居然觉得现在听不见，连挨骂都没法完整挨到好像还怪遗憾的。好荒谬！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的戒指。那对护腕才摘下去没多久，现在又多了一件固定装备。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身上的道具会不会越来越多，保不准还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而他会不会越来越像个神棍？
　　想到这里，他差点把自己逗笑。
　　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江户川柯南。飞川响眯着眼睛辨认他的口型：你醒了？
　　他点点头。
　　江户川柯南愣了一下，然后说话的速度变快了，这次飞川响没跟上：“等等，说慢一点，我看不清——”
　　你听不见了？！
　　好，不用读唇看表情也能知道他说的内容了。

59  ☪ 只有人除外
　　◎这事光是想想就离谱得很飞川响。◎
　　飞川响说：“不用太紧张。”
　　江户川柯南说：送医院！
　　你现在听不见，这已经不是休息一下就能算了的程度了。灰原刚才还说如果你醒不过来才考虑送医院，现在你是醒了，但——
　　“暂时性的，”飞川响忙道，“我知道这个副作用什么时候结束，最多就一小时——”
　　江户川柯南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他问：副作用？
　　哈哈。太顺口了！！
　　江户川柯南盯着他，显然已经顺着这个词想到了更多东西。
　　飞川响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这下更成他推断的证据了。
　　“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以前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很经常吗？在剧烈活动之后？还是通灵之后？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情……”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才继续。
　　“我不打算再让你掺和进我和组织的事情里了。”
　　江户川柯南为了让他看清，把口型做得很清楚：“灰原刚才已经说了。关于你的脑部问题、精神负荷，还有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她会帮忙留意，阿笠博士这边也会看着你。可除此之外——到此为止。”
　　飞川响皱了下眉。
　　“我说真的。”江户川柯南盯着他，“让朋友为了自己冒险，本来就已经够糟了。让朋友为了自己付出代价，还要继续冒险，那根本不是我能当作没看见的情况。”
　　飞川响一点一点把这句话拼出来之后，反而安静了几秒。他还以为工藤会继续追问副作用的事情要求他交代前因后果呢。
　　他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江户川柯南也皱眉。
　　“你对毛利同学也是这样想太多。”
　　“为什么突然提到兰？”反问刚出口，他自己也明白了。
　　江户川柯南担心把危险带给毛利兰，所以宁可自己瞒着、把她推远，也总觉得只要她不知道不靠近就能安全。可事实上毛利兰早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命案、追逐、爆炸、绑架、组织边缘的寒气、工藤新一自己身上的秘密——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句“我不想让你参与”就真的绕开她。
　　“我已经参与了。”飞川响说：“既不可能全身而退，也不可能临阵脱逃。”
　　“我能理解作为工藤新一的你不想让朋友一起冒险。”
　　“……但你也应该理解，作为飞川响的我不想让朋友独自冒险。”
　　小侦探转开了头。好难反驳，想到已经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飞川响确实早就不再算是无关人士，更何况他本身也不是那种一句话丢过去就真的乖乖站得远一些的人。
　　“但那不一样。”他轻声说，又意识到飞川响现在听不见，只好转回头来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和兰不一样。她本来就在我身边，我没法真的把她隔开。可你——”
　　“在我看来没有太大的不同。”飞川响回答：“我不觉得我是对的，也不觉得你是对的。下次尽量先商量，好吧？”
　　江户川柯南很想说根本没有下次了，但先想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简单复述阿笠博士通过眼镜听到的内容，问：“你有没有被琴酒得到什么东西？”
　　“呃……”
　　【逻辑推理】（普通：成功）——你从天台顺着烟囱爬下来落到壁炉的时候落下了一样东西，足够显眼具体，有明确的场合信息，却又不会第一时间就指向你。你一度把它塞在身上，完全没把它当回事。
　　“手帕。”他说：“你看过的，就是那条蓝色的手帕。”
　　江户川柯南立刻反应过来：“追思会发的那个？”
　　飞川响点点头：“我从烟囱里下来、后来又进酒窖的时候，身上确实乱得很。那东西本来就是随手塞着的，掉了也不奇怪。”
　　江户川柯南的脸色难看起来。
　　“但是蓝色手帕的数量并不少。前台分发的手帕每种颜色都有定额，紫色最少、只有七张……如果琴酒以手帕作为线索去追查，会不会累及其他拿到蓝色手帕的来宾？”飞川响安慰他到一半，自己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了。
　　“这点你可以不用太担心。”走进门的灰原哀说道。
　　“……”今天是阿笠博士家不上学日吗。
　　“我给你也请假了。”江户川柯南说：“你还躺在这呢，我和灰原也不可能安心地就这么去上学吧？”
　　“……谢谢？”
　　“组织很多时候其实是低调的作风。”灰原哀重提刚才的话题：“没有八成把握，他们一般不会贸然出手。尤其是在这种会留下太多痕迹、又可能把事情闹大的情况下。”
　　“八成把握就出手？”飞川响满脸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剩下两成风险，组织也负担得起。”
　　飞川响：“……好没道德。”
　　江户川柯南：“……”
　　灰原哀：“……”
　　你跟一个犯罪组织谈道德吗。
　　“总之，”灰原哀说，“琴酒不会因为一条蓝色手帕就大面积撒网。他更可能把那东西留下，当成一个模糊的锚点。除非之后还有别的线索能把那个‘帮手’进一步缩小，否则他不会轻易动那些无关的人。”
　　“那就好。”
　　江户川柯南瞥了一眼他的左手：“行了，好好休息吧。一个小时之后我来视察，如果你的听力还没恢复我们就去医院。”
　　“好。”飞川响答应得很干脆。
　　灰原哀朝门外偏了偏头，示意先出去。两人离开客卧，带上门，阿笠博士正在厨房里加热属于飞川响的那份早餐。回到客厅后，江户川柯南问：“什么情况会导致暂时失聪？”
　　“很多。最常见的那种，当然是外伤或者噪音冲击，像枪声、爆炸、耳内压骤变之类的，会引起短暂的听力下降甚至耳鸣。也可能是精神性应激、极端疲劳、过度换气之后引起的神经系统短暂紊乱。还有一种可能，是大脑并非听不见，只是暂时处理不了声音，也就是接收还在，转译和识别那一部分出问题了。”
　　江户川柯南皱起眉：“也就是说，问题未必真的出在耳朵上。”
　　“对。”灰原哀点了点头：“飞川这种情况，我更倾向于后两种。”
　　“那他说一小时左右会恢复，这种判断靠谱吗？”
　　“别人的话我确实会劝你考虑一下，先别相信。”灰原哀说：“但飞川的话，我觉得你可以先相信他，这样比较好。”
　　“为什么？”
　　“一个能‘通灵’的人本身难道科学吗？”
　　“……”
　　“而且至少现在飞川的逻辑看起来是清晰的。他知道自己听不见、是副作用，还知道大概多久结束。我认为飞川的演技没有那么好，骗不过你的。”
　　“也对，”江户川柯南揉着太阳穴，“不过、那枚戒指呢？”
　　“我昨天给他处理手上的擦伤的时候也没看见那东西。”灰原哀仍然不紧不慢：“所以我才说，别要求他太科学。”
　　“不是、我没有要求他一定要科学。”江户川柯南低声反驳，“我只是觉得……那个戒指出现得很奇怪。”
　　“当然奇怪。但奇怪不代表危险，也不代表现在就有足够信息去下定义。从飞川刚才的反应来看，那枚戒指对他来说应当是无害的。”
　　“你说得倒轻松。”江户川柯南皱着眉：“凭空出现一枚戒指，这件事怎么想都——”
　　“都很像怪谈？”灰原哀忽然接了下去。
　　江户川柯南一顿。
　　“我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灰原哀慢慢开口，“流行过一种地方灵异传说。严格来说不是主流都市怪谈，内容大同小异，通常发生在某种‘从鬼门关前回来的人’身上。”
　　“传说里，那些人会在经历一次本来应该死掉的事件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一枚戒指。戒指来源不明，没有购买记录，没有赠送者，也没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有人是在医院醒来后发现的，有人是在火灾、事故、溺水、甚至枪击之后发现的。最初他们大多会以为只是别人塞给自己的普通饰品，可接下来很快就会出现别的征兆。”
　　“比如开始觉得夜里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明明独处却会在镜子里看见第二个影子。”
　　江户川柯南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当然不像。”灰原哀说：“这可是怪谈。戒指一般代表‘标记’。意思是，你在本该死掉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救下来了，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留住了’。而那个东西不一定是出于善意。它只是先把你从死亡里拎出来，然后再慢慢来收你。”
　　“收你？”
　　“嗯。”灰原哀说：“最常见的说法是，戒指等于订婚戒，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婚约’。活人和非人的东西之间的婚约。戴上它之后，死者、幽灵、看不见的存在，就会越来越容易靠近你；而你自己也会越来越难回到普通人的世界里。到了最后，故事通常会导向一个很典型的结局：戴戒指的人某一天会彻底消失，要么死去，要么失踪，要么被人发现时已经和空气说话很久了。于是怪谈圈子里会把那东西叫做‘鬼的新娘戒指’、‘亡灵订婚戒’，或者更俗气一点，‘亡灵新娘’。”
　　“……好老派的恶意。”江户川柯南评价道。
　　“是啊。”灰原哀淡淡道：“所以我才说，我一直觉得它其实不是纯正的美国怪谈，更像是某种移植和变形过的版本。核心观念太像日本的‘神婚’了。”
　　“神婚？”
　　“就是人与非人之物缔结关系的那套旧观念。”灰原哀解释道：“在日本的民俗里，这种非人的婚约并不总是直接叫鬼婚，也不一定带着西方怪谈那种、你被盯上了的直白感。很多时候叙事会更暧昧。”
　　“山神、水神、狐、蛇、死者、异界来客……它们看上你，选中你，带走你，或者留给你某件信物。戒指、发簪、绳结、衣物、护符，都可以是那种媒介。听起来像爱情，实际是占有；庇护你的同时宣告主权。你被选中了，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江户川柯南听到这里，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客卧的方向。
　　灰原哀也顺着看了一眼，然后把话说完：“只不过，日本这边的版本更喜欢把恐怖藏在温柔和仪式感里。它不一定会直接告诉你，戴上戒指就会死。它只会告诉你——从今往后，有东西会来接你；你和那边建立了更深的联系；你不再是一个完全属于活人这边的人。等到你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往往已经走得太深了。”
　　“你是说，”江户川柯南低声道，“那戒指有可能——”
　　“我没说它一定是坏的。”灰原哀打断了他：“我只是说，它让我想起那类传说。而且飞川现在本身就处在很奇怪的位置上。你当然知道他无疑是个活人，但他又自称可以听得见死者的声音并证明了这一点。你不觉得他本身就已经足够像怪谈的起点了吗？”
　　“而且、是你先问我的，江户川。”
　　“不过，”灰原哀看着江户川柯南那副表情，又话锋回转：“你朋友的情况又和那类传说不完全一样。”
　　“神婚也好，鬼婚也好，那种故事的核心都是单方面被选中。但我看来、飞川不是被动地什么都不知道、糊里糊涂戴上戒指就被拖走的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就算真被选中了，也不会是单方面。”
　　“这安慰也没比前面好到哪里去。”
　　“我又不是在安慰你。”灰原哀轻笑一声：“我只是在陈述现象。”
　　“……总觉得更麻烦了。”
　　“这一点我同意。”
　　江户川柯南低低叹了口气。
　　怪谈吗。
　　这事光是想想就离谱得很飞川响。

60  ☪ 是死亡向他走来
　　◎今天也是父母双全的一天。◎
　　听觉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第一个和飞川响对话的人是阿笠博士，他端着早午餐过来，揣着飞川响夸他手艺好的彩虹屁走了。吃完早午餐后，幽灵中第一个找他聊天的也出乎他的意料。
　　宫野明美说：“你接收到我们的方式也许本来就不是单一的。只是你以前从来没有彻底失去过其中一种，所以才不会特别意识到。”这就是安慰他失聪时连幽灵的声音也听不到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
　　“还有、昨天的事情……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和侦探一起把志保救出来的话，我根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本该主动去找你，但我更不敢在那种时候离开她的身边。”
　　“我理解。”飞川响回答：“不过也没什么，只是恰好我在那，而且有我能做的事情。如果当时我不是在参加追思会的话，赶过来也来不及嘛。”
　　宫野明美轻轻笑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感谢你。”
　　“……嗯，那、不客气。”他不太习惯地应声道。
　　她也对他手上凭空出现的戒指表现了适当的担忧，并提及了灰原哀说到的那些怪谈。
　　“嗯、呃、我想应该跟她说的不是一个东西。总之，也请相信我。”飞川响说：“我不会主动置自己于险境之中。”
　　“我相信。”宫野明美回答：“不过，我也遇到过一个和你一样能够将这种话说得信誓旦旦的人……希望他遵守了他的诺言。”
　　飞川响在阿笠博士家打发了整个下午的时光，确认头痛和耳鸣都没再回来，就打算按照帝丹高中正常放学的时间点回家。临走前阿笠博士还扶着门叮嘱他如果有事就打电话，路上小心！
　　回家，今天也是父母双全的一天。
　　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有正在准备晚饭的痕迹，电视没开，客厅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母亲正坐在餐桌旁看着电脑里的文件，闻声抬头；父亲则从厨房那边出来，手上还带着一点刚洗过菜的水痕。
　　“回来了？”
　　“嗯。”
　　“手怎么了？”
　　【故弄玄虚】（轻松：成功）——找个借口而已。
　　“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飞川响换完鞋，“擦伤、不严重，已经处理过了。”
　　晚饭前的家里很安静。飞川响感觉父母想对他说点什么，又抓不准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反正直到睡前，谁也没有再开口。
　　他们其实已经听说过那些关于自家儿子的传闻。
　　学校、邻里、网上，零零碎碎地总会传进耳朵里。什么“帝丹高中的灵媒”“网络上有点名气的通灵者”还有“能跟死去的人对话的男高中生”。听起来都太离谱了，正常的父母会本能地选择把它们归类为夸张误传或者中二病，这个年龄的孩子之间总有越传越邪乎的都市怪谈。
　　可传闻太多，频率太高，再加上一些飞川响身上确实解释不通的小异常，他们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就算他们不常同时三人同居这个家。
　　可真到想跟孩子聊聊的时候，他们又该从哪里说起呢？
　　你是不是在学校里真能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网上那些传闻是真的吗？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每个问题都荒唐无比，想到要说出这种话做父母的竟然也会萌生出怯意。
　　也正因此，他们终于隐约地发现：自己一直都不太了解自己的孩子。
　　不是从那场车祸才开始。
　　不是说他们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上哪所学校、成绩如何、几点放学。
　　而是他们只知道这些而已。
　　他们是一对尽力合格的父母：供他吃穿，记得打钱，知道关心，偶尔因为出差太多而心怀一点歉意，也会在回来时尽量补偿。
　　而飞川响则始终像个并不优秀、但也勉强合格的小孩：成绩没有糟到需要特别操心，性格不算叛逆，平时不惹大麻烦，偶尔撒娇，也几乎不闹事。
　　反过来，飞川响也是这么想的。
　　他很清楚，父母是普通的上班族，经常出差，工作忙碌，也并不擅长应对超自然。他不能指望父母突然变成那种能和他坐下来聊幽灵、死亡和灵异现象的样子吧！
　　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努力扮演着熟练的角色，努力让这个傍晚看起来仍然是正常平静。
　　才消停了不到三天，他就收到了一个全黑的信封。
　　飞川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某个漫画或者小说的主角了，所以高中生活才会从某天开始突然变得丰富多彩。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只有白色毛笔写下的收件人名。
　　“好不吉祥啊。”母亲锐评道。
　　“大概只是同学间的恶作剧吧。”飞川响表示不必担心，带着信封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掉出一张两百万日元的支票，再展开那张同样是黑色的邀请函，内容写得相当讲究，也相当不讲人话。大意是希望邀请侦探前往自家别馆，于晚宴时小酌一杯。
　　你群发的信息吧，飞川响腹诽道。
　　邀请函的落款是「上帝遗弃之仔的幻影」。
　　身边的空气正在涌动。
　　“仔的意思为野兽的孩子，而上帝遗弃的野兽便是山羊……山羊羔。”
　　“是「KID」啊。”
　　萩原研二伸手点点信纸：“phantom。幻影，怪盗。合起来不就是……”
　　“怪盗基德。”松田阵平似乎有点嫌弃：“这是否太故意了？”
　　“钱是真的吗？”飞川响捡起支票对光看了看：“我不太能分辨诶。”他以前哪见过支票这东西。
　　“如果真的是怪盗基德的话，应该不会开这种低级玩笑吧。”萩原研二说：“所以，小飞川打算去吗？”
　　“如果他真的这么尊重被邀请者的劳动价值的话。”飞川响说：“想也知道不可能真的只是去吃饭的啦……还是先给工藤打个电话问问吧。”
　　结果工藤新一那边的回复是毛利小五郎也收到了同样的邀请函。
　　“是啊，大叔那边也是黑信封加两百万支票，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等到伯乐了。”江户川柯南说：“你打算去的话、飞川，正好可以结伴同行，毛利大叔应该不介意捎你一程。”
　　“请务必捎我一程。”计程车费用也很贵的好吗。
　　“提到这个，你现在的名气还真是越来越大了……”江户川柯南问：“这种邀请函也有你的一份，会不会不太安全？毕竟、琴酒应该还在满日本搜寻那个雪莉的同伙呢。”
　　“……我很低调的。”飞川响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自己记不太清楚是从哪里开始，已经其实没有后退的资格了，危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他还是觉得阿笠博士那个在美国的朋友不太靠谱，小泉红子的护符显得还要更可信一些。他可完全是从自己的安危出发考虑才决定这么做的。
　　挂断电话后，他照例洗漱，同幽灵们道过晚安，熟练地沉入无梦的睡眠。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点，给家具和床铺都描上一层淡淡的光边。出去夜游的幽灵们不知何时已经归来，其中一个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侧卧的活人脑后的黑发。
　　一个假期过去，飞川响有意留长，发尾将将盖过后颈，就把那缕白色藏在了下面。
　　但现在又多了一缕正在褪白的头发。
　　“……”萩原研二伸手帮松田阵平把高中生脑后的黑发轻轻拢回去，低声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飘出飞川响卧室，落到庭院的月光里。
　　“这速度不太妙啊。”
　　“他迟早会发现又多了的。”
　　“说得对，本来也是个敏锐的孩子……”
　　“班长和娜塔莉那边没在长野找到诸伏。”
　　“我知道。”萩原研二回答：“虽然说死在哪和灵魂留在哪，根本不是一回事……但还是有点意外，毕竟我们还留在此世，小诸伏更不可能自己转生才对。”
　　“神社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松田阵平说：“好像除了飞川，就算是巫女或神侍也看不见我们，还有和飞川做交易的那个魔女……我不觉得他们看不见，更像是觉得能看见的话就会很麻烦，所以无视比较好。”
　　本该和灵异二字牢牢绑在一起的东西，到了他们这里，却几乎全都失效了。
　　“目前看起来，”萩原研二慢慢说，“好像只有在小飞川那个频道上待过的灵魂，彼此之间才能勉强感知到一点对方的存在。”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
　　连他们能和宫野明美互相看见也是一样的原因，飞川响对鬼魂们来说就像一个中转站。
　　被他听见过、碰到过、接入到这个“频道”里的亡魂，才像被勉强接进同一张内部网络里，能感知到一点模糊的彼此……可这种感知也非常有限。
　　“小阵平，”萩原研二突然问，“你觉得如果宗教组织发现他是真的，会怎么办呢？”
　　“……”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可能因为我死得太久了吧。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绝大多数活人——而最好的结果是、飞川会死。”
　　“……嗯。”半长发的幽灵十指搭成塔状：“我们总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想想，我们无法物理干涉活人的世界，小飞川是唯一的媒介。但是、米花町幽灵的数量一定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卷发的幽灵听完，说：“这也不算异想天开，听起来你像是打算组织一支幽灵特搜队。”
　　“既然小飞川自己都用‘频道’来称呼他的能力了，总该系统化一点吧，但、队长是个需要被保护的高中生吗？”
　　“队长不是我吗。”

61  ☪ 或者所谓春天
　　◎【从容自若】——那咋啦？◎
　　毛利小五郎开车向来有一种很有个人风格的自信，简单来说，就是他自己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其他人坐得心惊肉跳那是别人的事。
　　车一驶上路，毛利小五郎就开始抱怨工藤新一。
　　“真是的，”毛利小五郎握着方向盘，很不客气地开口：“工藤那小子也是，平时见不着人，一到这种麻烦事上又冒出来指手画脚。明明是个高中生，偏偏老爱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还有啊，上次电话里那种语气——”
　　飞川响：“……”
　　江户川柯南：“……”
　　毛利兰：“哎呀、爸爸！飞川同学还在呢！”
　　“飞川这小子又不是外人吧。”毛利小五郎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工藤他最近可能比较忙吧。”飞川响诚恳道。
　　“是啊，而且新一每次打电话来不都是因为担心大家嘛。”毛利兰也说。
　　“你们俩倒是一唱一和上了！那小子会担心别人？”毛利小五郎哼了一声，“他只会担心案子跑掉吧。”
　　飞川响听到这里终于还是低头咳嗽起来才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江户川柯南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表情，装作自己只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路开到一半时，车胎突然砰地一声炸了。
　　“啧、偏偏这时候！”
　　还好不远处就有个加油站，毛利小五郎开门下车：“我过去一趟，你们几个小孩就在车上等着，别乱跑。”他很快返回，让所有人下车后把轮胎换掉，重新坐进驾驶座前眉头一皱，还清空掉了车上的烟灰缸。
　　【见微知著】（被动：成功）——你感到有种微妙的不对劲。
　　飞川响透过后视镜看向毛利小五郎，他终于安静下来，正在专心开车。
　　“怎么了，小飞川？”
　　“……没什么。”飞川响回答：“只是想刚刚如果让你或者松田警官跟过去看看就好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车继续往前开。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些，细密的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
　　飞川响产生一种正常的世界正被慢慢甩在身后的怪异感。
　　毛利小五郎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边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菲亚特500。车旁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穿着考究，拄着手杖，身形虽然不算高大，可站姿很稳，丝毫没有那种被雨和突发状况弄得狼狈不堪的慌乱感。
　　一位只是暂时被交通工具耽误了脚程、心情因此略有不快的女士。
　　毛利兰先看见了她：“爸爸，那边有人！”
　　毛利小五郎当然也看见了，嘴里虽然还在嘀咕“真麻烦”，方向盘却已经先一步往旁边打了点。
　　车速缓下来时，飞川响隔着雨幕打量那位老太太，松田阵平则一言不发地穿过车门飘了出去。
　　毛利小五郎把车停稳，摇下车窗，朝那位老太太问了几句。飞川响听不太清最开始的风雨声和交谈声，只大概看见对方略略低身道了谢，姿态很有礼貌，也很有分寸。为了方便她坐后座，飞川响便和副驾驶的毛利兰交换了座位。
　　松田阵平回来得很快：“她的车是真的抛锚了。”
　　“真是帮了大忙。”老太太先将湿意不重的披肩轻轻抖了抖，再把手杖端正地搁到膝前，开口就让人觉得她相当不好糊弄：“我还在想，如果今晚赶不到，只怕会错过一场相当有趣的晚宴。”
　　“您也是去黄昏别馆的？”毛利小五郎问。
　　“是啊。”老太太微微一笑：“看来我们收到的是同样的邀请函。”
　　“失礼了。”老太太说，“还没自我介绍。老身名叫千间降代。”
　　后座上的江户川柯南眼神一动。毛利兰也明显愣了一下：“千间降代……难道是那位‘安乐椅侦探’？”
　　千间降代笑了笑，应该已经很习惯别人这样认出自己：“还有一点相托，我闻不得烟味儿，毛利侦探可真是个老烟枪，如果在去别馆的这段路上吸烟的话，我会没收你的烟灰缸。”
　　“好吧、好吧……”毛利小五郎很没脾气地妥协道。
　　某个转弯过去，视野骤然开阔，黄昏别馆终于在雨幕中显出轮廓来。那建筑远远看上去就不像什么正常人会住得舒服的地方。车灯扫过去时，别馆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车，雨水顺着车身流淌下来，把那些名贵的弧线也浸得阴沉沉的。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同时往窗外多看了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辆造型相当扎眼的阿尔法罗密欧。车边站着个男人，身材高挑，穿着得体，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还扶着车门，像是刚下车没多久，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我既知道自己很显眼，也不介意你们这么觉得的自信。再往另一边看，停着的法拉利和保时捷也同样醒目。
　　他们停好车，那阿尔法罗密欧的车主便转过身来，对毛利小五郎调侃道：“哟，小胡子，你也来了？”
　　“小胡子？”毛利兰下意识重复了一下。
　　对方显然没觉得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妥，他往前走近几步，雨丝打在肩上也不太在意，只自顾自地报上名号：“茂木遥史，同行。要不是那封信和支票实在太会说话，我还真懒得跑这一趟。”
　　他与千间降代倒是一副老相识的样子。
　　飞川响看向江户川柯南，知道这几个侦探在工藤新一的信息库里也都能各自对上号。
　　门很快被打开，走出一位年轻女仆：“诸位久候了。我是负责在馆内服侍各位的石原亚纪。主人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房间与晚宴，请随我来。”
　　“主人还是不打算现身吗？”茂木遥史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
　　石原亚纪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低头：“主人之后自然会与各位见面。”
　　飞川响觉得这回答敷衍得很有职业精神。
　　几人走进大厅，雨声被厚重的门板隔在外面。他们先见被称为“美食家侦探”的大上祝善对女仆抱怨厨师居然生病不来，他要亲自操刀做晚饭，唯有美食和案件不可辜负后匆匆赶往厨房，又听千间降代问：“那么，主人请我们四位大名鼎鼎的侦探来是为了什么呢？”
　　石原亚纪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句话：“主人一共邀请了七位侦探。除了诸位以外，另有一位小姐和一位少年。”
　　茂木遥史笑道：“原来如此。所以毛利侦探的女儿现在也是高中生侦探了吗？”
　　毛利兰摆手摆得很快：“不、不是我啦——”
　　石原亚纪也在这时露出了一点尴尬神色。她迟疑地看了飞川响一眼：“不是毛利小姐。主人……决定另辟蹊径，想邀请一位灵能侦探试试看，所以才请了这位飞川君来。”
　　茂木遥史最先挑了下眉，千间降代也微微侧过脸，把视线落到飞川响身上，似乎在重新打量他。
　　收集情报是侦探重要的能力之一，他们当然也听说过“Hibiki”这个账号和与其相关的传闻，只是听说归听说，真正相信“世上有鬼”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这两位当然不属于会相信的人。
　　【从容自若】——那咋啦？
　　毛利兰反而比他更不适应这场面些：“那……另外那位少年，是新一吗？”
　　“应该不是新一哥哥，可能是服部哥哥吧？”江户川柯南猜测道。
　　“如果是服部接到这样的邀请，他应该会发消息说的。他最近好像在忙期中考。”飞川响下意识接道。
　　石原亚纪点头：“工藤新一先生那边，主人确实一直联系不上。至于服部平次先生，也的确是期中考试的缘故，婉拒了这次邀请。”
　　“联系不上工藤新一，倒像是什么现代都市怪谈。”茂木遥史又把问题绕了回来：“既然请了我们这么多人，总该让我们先知道，主人到底在哪里吧？该不会要等到晚宴结束，诸位才能瞻仰这位大手笔的金主真容？”
　　“实不相瞒，我其实也从来没有见过主人。”
　　“没见过？”千间降代重复了一遍。
　　“是。”石原亚纪轻轻吸了口气：“我也是通过招聘启事来这里工作的。那场面试……很奇怪。各位的名单和具体该做什么，都是通过行动电话上的电子邮件通知我的。到现在为止，我和主人的所有交流，也都仅限于那些邮件。”
　　茂木遥史听完：“听起来像是什么恶趣味推理游戏的开场。”
　　石原亚纪显然没有替主人辩护的打算，只是微微低头，像默认了这评价不算冤枉。茂木遥史则目光微微一凝，俯身朝门把手那边凑近了些。
　　“哦？”他伸出手，指腹在黄铜门把的下沿轻轻抹了一下，再抬起来时，神情里那点看热闹的散漫终于少了些：“这可有点意思了。”
　　毛利兰下意识也顺着看过去：“怎么了吗？”
　　“血迹。”茂木遥史说得很轻松：“而且不是刚留下的，看颜色和凝固状态，应该有些时间了。”
　　毛利兰脸色一变：“你、你应该是在开玩笑吧？”
　　“我一般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作者有话说：
　　*或者所谓春天，也只是一种轻脆的标本，一张书签，曾是水仙或蝴蝶。——余光中《或者所谓春天》
　　*一校：将菲尔特改为菲亚特；增加了毛利小五郎换胎的描写以免读者误会他是一个能单手起到千斤顶效用的男人。-20260910.

62  ☪ 也只是一种轻脆的标本
　　◎“它好像挺喜欢你。”白马探说。◎
　　“这位先生说得没错。”一道女声忽然从侧后的走廊方向插了进来：“这里确实有血迹，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众人一起转头，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边。
　　“枪田郁美。”她报上名字，语气简短，“以前做过验尸官，现在也算侦探。”
　　话音未落，她已经将手中的喷雾瓶对准门把手与门板边缘按下。没过几秒，那片区域缓慢浮起一层幽蓝的荧光。
　　毛利兰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是鲁米诺试剂。”枪田郁美收起喷雾，解释道：“血液中的成分会让它在被荧光照射的情况下发光，这里不仅有血，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旧的新的恐怕都混在一起了。”
　　在众人注意力都被门把手上的荧光吸过去的时候，飞川响站在他们后面悄悄摘下那枚戒指，挂在脖子上跟小泉红子的那枚护符搭在一块，又把眼镜摘了下来，竖着挂在衬衫领口上。
　　茂木遥史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终于把注意力从门把手上的血迹收回来一点，转而看向这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得过分的“灵能侦探”。
　　“怎么，”茂木遥史似笑非笑地问，“你真能见到鬼魂吗？”
　　“飞川君，”千间降代缓缓开口，“你的脸色看起来可比刚才差多了。”
　　“飞川同学，你没事吧？”毛利兰也注意到了这点。
　　“没事，”飞川响微笑道，“我只是体虚。”
　　哈哈！再不做点措施他就要完蛋啦！
　　这栋宅子里的鬼太多，而且死相大多直接，飞川响根本不敢看他们第二眼。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欢迎来到一口金色棺材。这里死过太多人，久到死亡本身已经变成装修的一部分。每一面墙都在低声作呕，每一段楼梯都藏着旧年未散的尖叫。你再多看一会儿，那些东西就会反过来*看见*你。
　　比起恐惧更强烈的是那种他熟悉的过载感。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极稳的振翅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
　　一道白影从二楼栏杆边缘掠了下来，羽翼舒展，在灯下划出一条干净利落的弧线，最后落在主人伸出的手臂上。那是一只鹰。它羽色洁净，眼神锐利，像从某幅古典猎场油画里直接飞出来的活物。
　　一个褐发*少年沿着扶手边走了下来，神情从容，身上带着一种和这栋别馆诡异气氛完全不相斥、甚至还颇为相配的古典感。
　　“看来，我并不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人。”他走到灯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毛病：“白马探。请多指教。”
　　【亡魂来电】——“小飞川。”
　　“怎么了？”他侧耳去听，摘下眼镜和戒指后，听觉就是他唯一能感知到幽灵的手段，这下也是返璞归真了。
　　萩原研二说：“这栋房子的墙壁夹层是金子诶。”
　　飞川响眨了眨眼：“……啊？”
　　“我跟小阵平每一扇都穿了一遍，不会有错的。这栋别馆是金子铸的。”
　　飞川响喜道：“那两百万的支票看来就是买命钱了，太好了，这样拿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诶。”
　　松田阵平在他耳边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飞川响忙道，“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你这不是说得挺有道理的吗。”
　　飞川响：“……”
　　很好，又忘记松田阵平是直觉系设定这事儿了。说漏嘴之后第一时间试图找补，结果只会让事情更像真的。
　　“……飞川君，”明星少爷侦探不知何时走到他近前，“飞川君？”
　　“抱歉、刚才走神了。”
　　白马探手臂上的那只叫华生的鹰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飞川响原本对这种带翅膀的大型生物多少有点天然的敬而远之，可华生看他的方式意外地不惹人讨厌，在白马探稍稍把手臂往前送一点的时候，它还主动朝飞川响那边偏了偏头。
　　“它好像挺喜欢你。”白马探说。
　　飞川响看了华生一眼，迟疑地伸出手。它并没有躲，反而很自然地低下头，让他碰了碰羽毛最顺的地方。触感比想象中更温热也更柔韧。
　　“那是我的荣幸。”他回答。
　　“我一直觉得华生的品味不错。”白马探微笑着以闲谈口吻继续展开话题：“其实我听说过你。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我听说过‘Hibiki’。”
　　“……”飞川响抬眼看他。
　　“米花论坛，灵异板块，偶尔会在案情讨论串里留下相当与众不同的意见。据我所知，你一直在无偿通灵？”
　　“毕竟不是正式业务。”飞川响说：“我不保证每次都能成功，时灵时不灵。”
　　“无偿替别人确认死者最后的心意、遗失的真相，或者只是帮活着的人告个别——这种事情也很不错。毕竟很多人连活人的麻烦都懒得管，更别说死人的。”
　　看他似乎是认真的，飞川响稍微对他观感转好一些。和华生不同，虽说物似主人型，但白马探看他的眼神其实他并不喜欢。
　　【内陆帝国】——他在*读*你。像翻一本被水泡过却仍能辨字的旧书，又或者观察一件表面完整、内部却已经出现裂痕的器物。你不喜欢这种视线，因为它太像某种优雅的解剖，而你很确定，自己有一部分确实已经快被他看穿了。
　　尤其是在白马探的夸赞并不是浮于表面，飞川响能了解到这个人有相当高超的社交技巧、叫你完全讨厌不起来之后，他的心情就越发微妙了。说到底，白马探这种人如果真的想套近乎，方式也不会低级到哪去。
　　飞川响很轻地皱了下眉。
　　白马探却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不适，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礼貌地没有戳破。他继续说道：“其实我最近也确实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知道‘Hibiki’君是否愿意在这次晚宴结束之后，给我一个向你正式求助的机会？”
　　“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但确实和看不见的东西有一点关系。我本来还在想，论坛上的‘Hibiki’究竟只是个风格奇特的匿名账号，还是本人真的存在。现在看来，后者更有意思。”
　　“……可以。”
　　白马探和飞川响交换了联系方式。
　　站在一旁的毛利小五郎看着发生的一切，表情似乎也有一点微妙：“……”
　　华生比主人更坦率。它趁他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向前倾身、喙轻轻碰了一下飞川响的手背。飞川响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顺着它颈侧的羽毛轻轻摸了一下。华生眯起眼睛。
　　“如果华生愿意的话，下次见面我可以给它带点见面礼？”
　　“那我就替它谢谢你了。”
　　白马探微笑的时候就藏起了那种他天生具有、又在刚才让飞川响察觉并为之不快的敏锐。
　　等他走远去和枪田郁美聊鲁米诺反应的时候，松田阵平才开口：“你不喜欢他。”
　　“有那么明显吗？”
　　“我们很了解你，所以可能会更明显。”萩原研二说。
　　“……可能我需要适应一下。”飞川响回想了一下，其实之前工藤新一也给过他类似的自己被看透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同班同学的身份托底，后来又变成朋友，那不适就被慢慢磨平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大家在大厅里也站得差不多了。晚宴时间还没到，别馆主人又迟迟不出现，侦探们互相打量完一轮之后，便很自然地散开去找能打发时间的地方。
　　茂木遥史提议先去游戏室坐坐，大上祝善那边大概还在厨房里和晚饭搏斗，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来催。于是石原亚纪把众人带去了游戏室。
　　游戏室里摆着台球桌、牌桌和一些颇有年代感的桌上游戏。
　　毛利兰去和枪田郁美打扑克的空当，江户川柯南凑到他身边，飞川响自然蹲下。
　　他压低声音问：“你们俩聊什么了？”那么久。
　　飞川响想了想、给了一个相当诚实、但显然不是工藤新一预期中的答案：“只是我在吸人家的鹰。”
　　江户川柯南：“……”
　　飞川响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补了一句：“华生真的挺可爱的。”
　　小侦探问：“你看过福尔摩斯吗？”
　　“看过。”飞川响回答得倒是很快：“但是总记不住。剧情能记一点，人物关系记一点，案子大概也能想起来几个，更多的就不太行了。可能我看得不够系统吧。”
　　江户川柯南：“……”他显然不能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看完福尔摩斯还记不住。
　　“咦、牌粘在一起了……”毛利兰那边拆开两张扑克，看见黏连干涸的血，又被打开的门吓到了一下。江户川柯南快步向她跑去。
　　“抱歉，吓到诸位了吗？”推开门的石原亚纪微微低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主人请各位移步餐厅。”
　　游戏室里那点临时拼凑出来的轻松气氛就这样被硬生生切断了。毛利兰还捏着那张带血的扑克牌，像是想把它放回去，又觉得放回去也不太对。飞川响看着熟识的侦探们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缀在队伍后方，把眼镜又往领口深处压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一校：补充了关于鲁米诺反应的说明以免造成误解。-20260910.

63  ☪ 一张书签
　　◎萩原研二痛心疾首：“车被炸了！”◎
　　“都到这一步了，不吃这顿饭也太亏了。”毛利小五郎说。
　　“听起来像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是鸿门宴。”茂木遥史笑道。
　　“拿了人家两百万的支票，再不配合一点显得我很没职业素养。”毛利小五郎哼了一声，率先朝门口走去。
　　餐厅的门被推开时，暖色灯光一下铺了出来。长桌已经摆好，银器、酒杯、餐盘和烛台都排得规规矩矩，桌边每一个位置前都放着名牌，显然座次早已安排妥当。真正最惹眼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长桌主位上那个早已坐着的别馆主人。他戴着一个头套。
　　哪怕已经做好了“今晚主人多半不太正常”的心理准备，众人看到这一幕时也都还是僵住了。
　　“……这品味真差。”茂木遥史低声评价。
　　“不是活人。”松田阵平说：“我没从那个人形身上感受到活人的能量。”
　　飞川响没听到另一个的声音：“萩原警官呢？这里据说还蛮有历史的，我有点担心你们，万一有什么上了年纪的纯银十字架……”
　　松田阵平倍感无语：“我和萩又不是吸血鬼。他是去外边欣赏这些侦探带来的名车展览了。”
　　“请诸位按名牌顺序入座。”头套下传出的声音经过处理，平板、失真，听不出年龄与性别，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可供辨认的特征，“今晚这场晚宴，对各位而言想必会很值得回味。”
　　石原亚纪没有对此做任何补充，只安静站到一侧。众人很快各自找到了位置。
　　等众人坐定之后，主位上的头套人终于开口了。
　　“我将诸位召集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这栋别馆里，藏着一件神秘的宝藏。请诸位侦探前来，就是希望你们能替我找出它。只要能够找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千间降代缓缓重复了一遍。
　　“没错。”头套人答道：“包括各位已经收到的那一笔预付，也不过只是开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那是什么声音啊？”大上祝善第一个站了起来。
　　餐厅里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向窗边。
　　“小飞川！”萩原研二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真实的痛心：“车子全被炸了！”
　　“全部？”
　　“全部。”萩原研二的语气沉痛得几乎像在念悼词：“毛利大叔的那辆车，茂木的阿尔法罗密欧，外面的法拉利，还有保时捷——全都没了。”
　　飞川响：“……”那，那很贵了。
　　主位上的声音却没有给众人消化这件事的时间，在爆炸余音散去之后，立刻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诸位不必惊慌。那只是我为诸位切断退路的一点小小准备。”
　　“你说什么？”毛利小五郎脸色微变。
　　“诸位来时经过的那座吊桥，也已经炸毁了。”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从容：“换句话说，从诸位踏进黄昏别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随便离开的资格了。”
　　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他们当作受邀的客人，而是当作被关进棋盘里的棋子。飞川响更加觉得那两百万元拿得一点也不亏心了。
　　“那么接下来，”失真的声音继续说道，“请诸位侦探为我破解谜语，找出藏在这栋别馆中的宝藏。成功者，我将分给他一半，并告诉他离开这里的方法。”
　　“……离开这里的方法？”枪田郁美眯起眼。
　　“是。”那声音平静得令人火大：“也就是说，若是无人破解谜题，诸位便只能一直待在这里。”
　　茂木遥史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居然还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仿佛把一群侦探困死在深山别馆，也不过只是某种高雅无害的游戏。
　　“少开玩笑了。”他站起身，一把推开椅子：“我对你的游戏可不感兴趣。”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走到主位旁边，伸手一把扯住那人的头套。
　　动作快得连毛利兰都没来得及出声制止。
　　头套被猛地拽下来的瞬间，露出的却并不是一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原来只是一个装着扬声器的假人。”
　　“哼，装神弄鬼。”茂木遥史把头套随手往桌上一丢，脸色比刚才更差：“主人自己不敢露面，就拿这种玩具来耍我们？”
　　“诸位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馆外的车辆已毁，来时经过的吊桥也已经炸断。若是无人破解谜题——诸位便只能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有人成功为止。”
　　毛利小五郎终于拍案而起，脸色难看得厉害：“到底是谁想出这种过分的把戏？！”
　　枪田郁美微微偏过头，竟像是真有些意外似的，语气里却分明带着一丝挖苦的笑意：“怎么，毛利侦探居然还不知道吗？”
　　飞川响支着下巴：“……是怪盗基德吧。”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偏了一瞬。
　　茂木遥史挑起眉：“哦？没想到你这小鬼破解暗号的能力还挺不错。”
　　飞川响心里顿时一阵汗颜。他才不了解什么暗号呢，这样想想把幽灵的功劳挪到自己头上好无耻……
　　萩原研二像是猜到他想法，在旁边乐道：“哎呀、分什么你的我的？听得见幽灵的声音也是一种天赋哦。”
　　“警察得到线人的情报可不会懊恼不是自己亲自蹲出来的。”松田阵平说：“你大可以功劳记一半在自己头上、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谢谢两位外援。”
　　“可怪盗基德不是只偷宝石吗？他会做得这么过分吗？”毛利兰问。
　　“总之，”白马探平静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假人与那只扬声器，“不管幕后的人是不是怪盗基德，在弄清楚答案之前，至少我们不该太相信任何摆在眼前的东西。”
　　“我同意。”枪田郁美冷冷道：“这种地方如果还照着主人安排好的位置乖乖坐到最后，未免也太没有危机意识了。”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成，茂木遥史率先提出干脆换位，别让幕后的人占尽布置上的便宜；大上祝善一边抱怨美食不该在这种气氛里被糟蹋，一边也爽快地表示赞同。于是众人划拳决定了各自的新座位。
　　最戏剧性的是飞川响一圈下来，还留在原位。
　　大家用餐巾把餐具都擦过一遍后，晚餐才开始。等到众人差不多结束用餐，主位上的扬声器果然又亮了起来。
　　“诸位既然已经享用过最后的晚餐，”失真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那么，也该言归正传了。”
　　“请观察你们手边的餐具。上面刻着一只乌鸦的纹样。那正是半个世纪前离奇去世、死因不明的大富翁——乌丸莲耶的家族徽章。整栋黄昏别馆，都是他专门定制而成的。”
　　飞川响低头，看向刀柄和餐匙的尾端。果然，金属细纹之间刻着一只展翼的乌鸦。图样不大，剪影般嵌在银白的反光里，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博学多闻】（普通：成功）——乌丸莲耶。半个世纪前去世、死因不明的老富翁，财富惊人，传闻惊人。
　　“四十年前，这里曾举办过一场拍卖会。拍卖对象是乌丸莲耶生前收藏的三百多件美术品，预计要持续整整三天三夜。来宾云集，主办者笃信自己是在瓜分一个亡故暴君留下来的黄金时代。”
　　“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雨夜，有两个男人来到了这里。他们穿着并不起眼，行为也谈不上特别古怪，只是在门口递给看门人一包香烟，请求暂时避雨。主办人原本并不打算放行——直到他自己也抽了其中一支烟。”
　　“抽过那支烟之后，主办人的心意就改了。他突然同意让那两个男人进入会场。此后，这栋别馆里便开始发生种种诡异之事。先是有人说自己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影，接着又有人听见走廊里半夜传来脚步与低笑，再然后女人落泪，男人自刎——”
　　那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很享受这种故意吊起人神经的节奏。
　　“宾客们便像疯了一样，开始自相残杀。”
　　“拍卖会上原本就摆着不少名刀、宝剑、古董兵器。那些本该作为藏品被人竞价的东西，最后却成了最顺手的凶器。有人拔刀砍向身边的熟人，有人用剑刺穿了刚刚还在同他举杯的人。恐惧传染得比火更快，到了最后，整座会场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怪不得他一进来就看见众多幽灵。
　　“而我之所以将诸位召集到这里，正是为了找出那笔宝藏。若诸位能为我破解谜题，找到它，那自然最好。若找不到——能顺便欣赏到诸位这些大名鼎鼎的侦探，为了财宝而彼此猜忌、互相撕咬乃至自相残杀的丑态，似乎也不算太坏。”
　　“少把人想得跟你一样下作。”枪田郁美说：“想看，也得先问问我们有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那个意思，诸位很快就会知道了。”失真的声音竟带着几分近乎愉快的从容，“因为你们已经被我的魔术所迷惑，根本没有办法脱身。现在，只等你们之中有谁发出第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场智慧游戏，就真正开始了。”

64  ☪ 曾是水仙或蝴蝶
　　◎活着的废物强过死了的天才！◎
　　石原亚纪推门进来，挨个替侦探们倒上饭后红茶。
　　飞川响看着红茶被注入自己面前的杯子，心里忽然又冒出一种很米花町的不美妙预感。
　　【疑神疑鬼】（被动：成功）——看看这完美的流程：断桥、炸车、假人、谜语、财宝、亡魂成群的黄金别馆，以及饭后刚刚好送到你面前的一杯红茶。你真的要相信，这里面不会再有一点额外的节目吗？
　　主位上的假人则适时地继续开口，像一个终于进入高潮环节的舞台主持人。
　　“那么，诸位请记好这道暗号——”
　　“行色匆匆二旅人，是夜仰望天象。恶魔于焉降临城堡，王上挟宝，逃之夭夭；王妃垂泪圣杯，祈求天悯；士兵气绝，挥剑自刎、大地变色。”
　　“这就是暗号？”茂木遥史皱了下眉，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从容终于也有些不耐了：“还真是喜欢故作高深。”
　　“诸位之中，不论谁最先找到宝藏，都必须前往中央之塔四楼的房间。”那声音不理会他的评价，自顾自地继续道，“那里有一台电脑。只要把正确的密码输入进去，我便会兑现承诺。”
　　【天人感应】（普通：成功）——它们在听。它们一直都在听。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仍然如此。你们这些坐在灯下的活人，不过是又一批被请进来重复旧戏的演员。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屏住呼吸！死神刚刚在这间餐厅里挥下了镰刀。
　　坐在他对面的大上祝善突然握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短促又痛苦的吸气声。
　　“大上先生？”毛利兰最先注意到不对。
　　他整张脸在那一瞬间迅速失去了正常颜色，眼球因惊愕与窒息而睁大，身体往一侧歪倒下去。椅子被带得猛地一响，茶杯脱手，砸在地毯上滚出一圈深色的水痕、紧接着重重摔倒在地。
　　“什么？！”
　　“喂！”
　　“让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白马探一手摸向大上祝善侧颈，一手掏出怀表打开：“……22点34分51秒，确认心肺停止。”
　　“……”飞川响觉得这群侦探大都有什么怪癖。
　　事不宜迟，枪田郁美检查尸体的嘴唇颜色，没有发青或者发紫的迹象，却有一种淡淡的杏仁味；千间降代用铜币检测了红茶没有酸化还原反应，说明毒没有下在茶水里。
　　主位上的假人低低地笑了起来：“诸位，是时候用你们的智慧为自己赢得这场游戏了！”
　　飞川响：“……”我吗？我有智慧吗？
　　【亡魂来电】——*滋滋*
　　【亡魂来电】——“……啊？”
　　【亡魂来电】——“怎么……怎么会……不对、我……我——”
　　【亡魂来电】——“我没有……我明明只是……茶？不对、不是茶！谁？谁干的！谁动了我——”
　　【亡魂来电】——“我死了？不可能！开什么玩笑！喂！你们看我啊！我在这里！我——”
　　【亡魂来电】——“混账！混账！谁杀了我！！”
　　他的幽灵很好地继承了生前的大嗓门，震得飞川响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既然现在死人了，”茂木遥史问，“那你这个灵能侦探，有没有看见大上的鬼魂啊？”
　　“……”他觉得自己可以倒霉，但此时此刻最好别那么灵验：“我没看见他的鬼魂。”
　　只是听见了，那怎么了，他没有说谎啊。
　　“我就说嘛。什么灵能侦探，听起来倒是新鲜。”茂木遥史说不上恶意，态度始终轻慢。
　　枪田郁美则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尸体本身，对她而言，她自有别的办法让死人开口说话。
　　【逻辑推理】——你现在在这群名侦探眼里，恐怕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被主人拉来凑数、增加噱头的倒霉高中生。但是当个废物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活着的废物强过死了的天才！
　　谢谢。飞川响想，我知道你可能是在安慰我，做得很好，下次不要了。
　　茂木遥史一把扯起假人，填充的躯干里很快露出更具体的结构：扬声器、电线，还有一台被塞在里面的录音机。
　　“主人从头到尾都不在这里。”白马探说：“根本没打算冒险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不过这样的话，就不是一边监视一边对话了。”
　　“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大上先生，而且就在我们之中。”江户川柯南说。
　　飞川响先看了看江户川柯南，又看了看白马探。现在只能祈祷后者相信这小孩是一个长得像工藤新一小时候的天才儿童。
　　“先出去看看车。”毛利小五郎说：“我不亲眼看一遍不死心。这可是我租来的车子啊……”
　　几个大人都动了起来。茂木遥史最先转身，其他侦探也跟了出去。石原亚纪勉强维持着镇定留在屋子里。
　　江户川柯南没有跟着出去。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其他人暂时都把注意力放在外头那几辆报废的车上之后，才快步走到飞川响身边，压低声音问：“有发现吗？”
　　飞川响摇摇头：“目前还没有。”被吵得耳朵疼。
　　“没有线索，还是没有能说的线索？”
　　飞川响一摊手。
　　江户川柯南没露出失望神色：“很快就会有收获的。你的那种‘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很快就会像作弊一样……”
　　……工藤新一在安慰我吗？飞川响不禁如此想道。他问：“如果有的话，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不必。”小侦探自信道：“我已经有了一点想法，到时候会来找你确认我的推论的。”
　　飞川响看他这表情，也微笑起来：“随时欢迎。”
　　说完，两人和石原亚纪也一同跟出去。车子的残骸比在餐厅里想象的更惨，近看根本没有还能修的可能。萩原研二在飞川响耳边又长吁短叹了几声。
　　“我来的时候是坐计程车。这里有一辆宾士，不属于我，也不像属于刚才在场的任何一位。”白马探说：“是石原小姐的车子吗？”
　　“啊、那恐怕是主人的车子。”石原亚纪说：“我来到别馆之前，这辆车就已经停在这里了。因为它一直在，我就默认那是主人的车，没有多问。”
　　“除了我们之外，果然还有其他人也在这栋别馆里……”枪田郁美沉吟道。
　　“既然前面的车都被炸了，那我的车恐怕也已经——”石原亚纪满面郁色。
　　江户川柯南立刻问：“你的车停在哪里？”
　　“后门。”石原亚纪回答，“主人吩咐我把自己的车停在后门那边，说正门前不需要多余的车辆。”
　　“先去看看。”毛利小五郎立刻说。
　　这一次谁都没有异议。连刚才还在互相猜疑的侦探们都很自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动了起来。石原亚纪带路，众人向别馆后方。
　　车还在。
　　毛利兰也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
　　【疑神疑鬼】（轻松：成功）——这真的不是另一个陷阱吗？
　　面对这辆完好无损的轿车，侦探们并没有被逃生的喜悦冲昏头脑。在黄昏别馆这种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一辆孤零零的、加满了油的逃生车，简直就像是绑着诱饵的捕鼠夹。
　　为了决定由谁去启动这辆极有可能被安装了炸弹的汽车，成年侦探们决定用抛硬币的方式来决定人选。
　　飞川响对这种赌命的游戏没有任何兴趣，硬币的数量也不够，就爽朗地自动弃权，和枪田郁美、毛利兰与石原亚纪一起留在了别馆里。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从别馆后方传来。炽烈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窗外的夜空，连带着别馆厚重的玻璃窗都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发生什么事了？！”毛利兰惊呼出声，本能地死死护住了身旁的石原亚纪。
　　几分钟后，大门被猛地推开。毛利小五郎、茂木遥史、白马探以及江户川柯南满脸阴沉地走了进来。跳动的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勾勒出极其沉重的阴影。
　　“千间女士……死了。”毛利小五郎咬着牙，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颓丧，“她自告奋勇去试车，结果刚转动钥匙，车子就爆炸了。”
　　千间降代死了？
　　飞川响心头一跳。
　　他转身冲出大门，直奔后院的爆炸现场。
　　冲天的火光中，那辆原本完好的家用轿车已经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废铁，刺鼻的黑烟直冲云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烫。
　　【天人感应】（普通：成功）——她的灵魂不在这里。
　　没有【亡灵来电】的任何信号。
　　“相当精彩的金蝉脱壳。”松田阵平结论如下：“炸弹的当量和放置位置确实很巧妙，能瞬间制造出车毁人亡的视觉假象。”
　　萩原研二提议道：“我和小阵平可以在这附近搜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她逃跑的路线或者藏身的地方。”
　　“那就拜托你们了。”飞川响回道：“不过这地方毕竟很有历史，而且我猜测她还有别的底牌……你们务必注意安全。”
　　“放心吧。”萩原研二语调轻快：“小阵平可是能调去搜查一课的，抓嫌疑犯一定相当专业的。”
　　松田阵平：“……”

65  ☪ 我无与伦比
　　◎仇人的灵魂将在他女儿的身上复活。◎
　　飞川响转身，正见江户川柯南，还被吓了一跳。小侦探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熊熊燃烧的汽车残骸。
　　“你是不是已经有结果了？”他问。
　　只要飞川响没有看到幽灵，多半就能证明这死亡是一场骗局。
　　“果然如此。”江户川柯南微笑：“其实关于她是如何脱身的诡计，我脑子里也已经有头绪了。接下来，就只剩下解开那个关于宝藏的暗号了。”
　　这根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嘛。
　　侦探们默契地达成共识：既然幕后黑手还在暗处窥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去寻找那个所谓的“乌丸莲耶的宝藏”。
　　因为飞川响和毛利兰的同学关系，再加上没人觉得他跟着正儿八经的侦探能派上什么用场，他就被分到了枪田郁美、毛利兰，石原亚纪这一队。
　　【亡魂来电】——*滋滋*
　　做先锋的飞川响面不改色地关上了旧书房的门。
　　“怎么了，飞川同学？”毛利兰问。
　　“灰太大了。”飞川响面不改色道：“差点被呛到。”
　　【亡魂来电】——“年轻人……我知道、你听得见。”
　　飞川响仍然保持沉默。
　　【亡魂来电】——“四十年前，我被那个魔鬼邀请到这里，没能活着走出去。”
　　抱歉，对陈年恩怨不感兴趣。
　　【亡魂来电】——“我刺破手指将暗号的解法留在了那里……啊、降代，我的女儿，如果她能看到……”
　　【亡魂来电】——“求求你……阻止她……不要让她在这个吃人的别馆里一错再错了……”
　　门背后的亡魂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哀鸣。
　　“这别馆里的空气真是糟糕透了。”枪田郁美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女孩：“毛利小姐，石原小姐，我们先去前面的洗手间简单处理一下身上的灰尘吧。穿着这么脏的衣服搜查，实在让人心烦。”
　　毛利兰和石原亚纪看了看自己同样有些狼狈的裙摆，纷纷点头同意。
　　“飞川，”枪田郁美看向站在门边的少年，语气中带着大姐姐般的随性，“前面走廊有点暗，你就在这里等我们一会儿，不要乱跑。我们马上就回来。”
　　这是把他当成江户川柯南对待了。
　　“好的。”飞川响乖巧地点了点头。
　　随着高跟鞋和皮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条寂静的走廊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廊墙壁上的烛台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的耳边，那个苍老幽灵的低语依然在继续哀求：“这座房子是个诅咒……贪婪会毁了所有人的……降代，快停下吧……”
　　飞川响转身重新面对那扇紧闭的旧书房大门。他垂下又抬起头，戴上挂在领口上的眼睛，看向那个被困在黑暗中整整四十年的悲惨灵魂。
　　“你的名字是什么？”他轻声问道。
　　亡灵似乎对活人的回应感到了一丝夹杂着震惊的欣慰。
　　【亡魂来电】——“我是……千间恭介。一个被贪婪和天真害死的、不称职的父亲。”
　　“你一直在跟着她？”
　　【亡魂来电】——“不，我被困在了这里。有时候能靠近、有时候不行……这里太多声音，太多死人……可她还是来了，还是来了……”
　　一个四十年前死在黄昏别馆里的父亲，一个长大之后决定来到这里的女儿。
　　“我明白了，千间先生。”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冷门板，寒意一路上涌，小臂都开始发麻：“那么、你愿意带我去见你的女儿吗？”
　　……
　　黑暗的房间里，屏幕上分割着别馆各个角落的画面。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监控里，枪田郁美先后用手帕迷晕了毛利兰和石原亚纪。
　　“哦？居然开始自相残杀了……”千间降代看着屏幕上发生的事情，失望地感叹道：“看来哪怕是名侦探，在这座黄金别馆的诱惑和极度的恐惧下，也难免会暴露出人性的丑陋啊。”
　　墙上的监视器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所有的画面瞬间消失，变成了满屏跳跃的黑白雪花。
　　“怎么回事？摄像头被破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去检查线路，监控室的门从外侧被打开了。
　　千间降代大惊失色地回过头。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完全被监控屏幕里枪田郁美迷晕毛利兰的画面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已经有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的门外。
　　门外，侦探们并肩而立。
　　“你们……你们怎么会发现这里的？”千间降代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其实并不难找，千间女士。”江户川柯南走在最前面，仰起头：“当我们发现你所谓的死亡是伪造时，只要逆向思考一下，别馆里能同时监视所有人动向的盲区，自然就只剩下这里了。”
　　“你和大上祝善那个贪婪的家伙联手买下了这座别馆。你利用大上祝善咬指甲的习惯，在红茶杯的边缘涂上了氰酸钾，毒死了他。然后再利用汽车爆炸，制造出自己也遇害的假象，好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欣赏我们为了解开暗号而互相残杀，对吧？”毛利小五郎反问。
　　白马探也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地劝告道：“千间前辈，你的杀人手法和假死诡计已经被我们彻底看穿了。外面虽然断了桥，但这场荒唐的闹剧也该结束了。去自首吧。”
　　“但是，”茂木遥史问，“我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良久沉默后，她长叹一声：“因为四十年前、我的父亲……”
　　“您的父亲千间恭介先生被乌丸莲耶邀请到这里寻找宝藏、却在找到宝藏之前被死期将近的乌丸莲耶杀害了。”从侦探们身后走出的人接过她的话尾：“这是他亲手在寄给你的信上刺下的。”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说实话，也从未被她归入侦探这一类目的年轻人。
　　但是连千间降代自己都觉得难以解释——当初在和大上祝善拟定这场大逃杀的邀请名单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把飞川响的名字加进来呢？
　　为了给这场死亡游戏增加一点神乎其神的诡异噱头？
　　还是、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亡灵的话——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除了她以外，这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段血腥往事的个中细节。
　　“因为您的父亲还在这里，这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这下他是真的成了目光焦点了：“是他带我们来见您的。”
　　这句话就有水分了。千间恭介的视野能力在幽灵中并不如飞川响频道上的常驻嘉宾要好，在黄昏别馆里很难找到正确的方向，好在萩原研二沟通能力一流，他们才成功找到了这间暗室。
　　“一派胡言！”千间降代厉声呵斥：“肯定是你们刚才在别馆的哪个角落里找到了我父亲的遗物，或者是通过大上祝善那家伙留下的资料推理出来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鬼魂！”
　　她必须在心底冷酷地否定这种软弱的想法，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要借用这群名侦探的头脑解开父亲未能破解的谜题，找到那笔沾满鲜血的宝藏。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座吃人的黄昏别馆就是她为自己选好的坟墓，她要带着那个解开的谜题，永远地埋骨在这里……
　　“您相信与否是您自己的事情，”飞川响继续说，“但千间先生已经看到了您所做的一切，他留下暗号并不是希望您来送死。他说，他是一个贪婪又天真的、极其不称职的父亲。”
　　“千间女士……他留下暗号的目的是希望告诉你他的死因，但他没有想到你要为他复仇。他现在恐惧而悔恨的，是仇人的灵魂将在他女儿的身上复活。”
　　“……”她没有继续反驳，而是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既然事情已经真相大白，这场荒唐的游戏也该结束了。千间降代女士，告诉我们离开这里的方法吧。外面的吊桥已经被炸断了，别馆里应该还有别的出路吧？”
　　千间降代放下双手，通红双眼里内平静死寂。她摇了摇头，苦笑道：“没有出路。我原本就打算和这座黄昏别馆一起陪葬，所以我根本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一条离开的后路。离开的方法……也是用来骗大上的。”
　　“关于这一点，大家倒是大可不必担心。”
　　白马探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走到众人面前。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精准的怀表，语气轻松地说道：“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我已经让我的老鹰‘华生’带着求救信飞出去了。如果计算没错的话，警方的直升机现在应该已经在赶来黄昏别馆的路上了。我们只要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等待就好了。”
　　“不愧是白马警视总监的公子，还真是留了极其可靠的后手啊。”茂木遥史赞道。
　　枪田郁美带着毛利兰和石原亚纪快步走了进来。女侦探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用略带埋怨的语气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为了做戏吸引监控的注意力，我可是真的在走廊里滚了一圈，衣服都弄脏了。去洗手间处理了一下才赶过来……怎么样？我有没有错过什么精彩的推理环节？”
　　“完全没有，枪田，你来得正是时候，这场华丽的推理秀已经完美落幕了。我们准备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又一次、记忆压着我的嘴唇，我无与伦比，却又与你相似，我就是那紧张的敏感：一个灵魂。我固执地接近快乐，也固执地偏爱痛苦。——博尔赫斯《我的医生》

66  ☪ 却又与你相似
　　◎把门关上！把门关上！把门关上！◎
　　一行人顺着昏暗的走廊向别馆的大门走去。
　　经历了这一夜的生死惊魂，走在队伍中间的茂木遥史忍不住回头，难得正经语气道：“说实话，飞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只是那个幕后黑手请来装神弄鬼的噱头……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通灵。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白马探闻言，轻轻挑了挑眉，以学术口吻接道：“科学的边界永远在不断向外拓展。也许所谓的灵异和鬼魂，只是目前的人类物理学还无法观测和定义的一种暗物质状态罢了。存在即合理，这并不违背侦探的唯物主义精神。”
　　“……”千间降代只是微微放慢脚步：“我的父亲，他现在安息了吗？”
　　飞川响回以短暂沉默，然后点点头：“我想他看到了你的决定，已经不再痛苦了，千间女士。”
　　“……那就好。”她也颔首，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队伍在不知不觉中拉长。毛利兰因为天生对这种神神鬼鬼的话题感到害怕，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的后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飞川响的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不安：
　　“那个……飞川同学。这世界上真的存在鬼魂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真的不会伤害你吗？”
　　“我觉得……只要你看不见、听不到，它们就无法在物理层面上触碰到你，所以没关系的。”飞川响看出她的害怕：“其实，我以前也从来不知道，我们身边原来游荡着这么多的幽灵。不过你不用害怕，目前我所遇到的大多数亡魂，其实都不是什么厉鬼。它们只是被困在了某个执念里，需要活人的一点点帮助……或者仅仅是怀着某种未能传达的善意罢了。”
　　毛利兰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谢谢，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可怕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穿过了宽阔而死寂的别馆大厅，来到了厚重的大门前。
　　晨曦的微光正试图穿透深山的浓雾。侦探们依次跨出大门，呼吸着门外冰冷却自由的空气。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已经在远处的山谷间隐隐作响。
　　好冷，飞川响低头拢外套领口的功夫，同行人已经纷纷穿过大门，他被落在最后面了。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快跑。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别馆大厅里发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那些在过去四十年里，死在黄昏别馆大屠杀中的亡魂们，那些原本只是麻木地游荡、各自沉浸在痛苦中的幽灵们正聚集过来，俯到他身后。
　　【内陆帝国】——因为他们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几十年来，唯一一个能够听见他们低语、能够看见他们惨状、甚至能够与他们对话的活人，就要离开了。
　　……才不要留下来陪你们啊！
　　飞川响准备迈出门槛，绵密而阴冷的阻力却拦住了他的脚踝。
　　他看见了，好多双手，沾着血的、残缺不全的——他们本不可能碰到他的，但是、
　　【亡灵来电】——“你带着信物，不是吗？”
　　【亡灵来电】——“差一点就把我们全都骗过去了……”
　　数量太多，执念太强，以至于界限被打破，他很难违抗。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手甚至抓住了自己的后衣领，还有幽灵试图用手臂勒过他的腰往后拖——该死的。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填满了身后的每一寸空间。男人、女人、老者、青年……衣着各异，却同样沾满陈旧的血污，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没有理智的幽光。
　　到底是谁说四十年前只死了八个人的？！
　　谁？！
　　“……飞川？”走在他前面的江户川柯南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来，然后大惊失色：“飞川！”
　　在侦探们眼中，眼前的景象堪称诡异到极点：
　　黑暗在向前生长。
　　不是比喻。是真正意义上的长。大厅深处那些没有被晨光照到的阴影变成无数双手的形状向门外攀缘，人影在地板、墙壁和门框上彼此压叠，拧成了一股往外涌的潮。
　　“那是、那是什么？”石原亚纪惊恐道：“门、门在自己合拢吗？”
　　在能看得见实情的人类眼里，事态就更糟糕了。因为飞川响能看见是那些亡灵在关门。
　　门两侧、门顶、门后的暗处，全都是手。或者说、曾经像手的东西。扭曲的、苍白的、带着血迹和裂痕的手，一只压一只，一层叠一层地按在门板和门框上，像无数只蜘蛛一起朝中心爬。它们没有统一的脸，没有统一的形体，只有同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
　　【亡魂来电】——“把门关上！”
　　把门关上！把门关上！把门关上！把门关上！把门关上！把门关上！
　　门轴发出低哑的摩擦声，门缝在飞川响余光里一点一点收窄，被卡在门槛上的活人能感觉到连门内外的温度都不一样。
　　他咬紧牙关，试图向外挣脱，伸出手去——
　　【强身健体】（被动：失败）——你的力量太微小了。
　　该死。飞川响也记不得自己今天第几次骂这句话了。
　　两双同样冰冷的手抵在他的后背上，他知道是谁。
　　“……快点！”松田阵平同样咬牙切齿：“还能不能往前走？算了别回答我、我们在后面推你……用力！”
　　“数量、太多了……”另一边萩原研二快被其他亡灵淹没：“小飞川能摸到门把手吗门关上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能咬紧牙关试图去够门把手。最恨自己臂展不够长的一集。
　　在被推搡着向前的极度混乱中，飞川响听着耳边那些杂乱的哀求与两位幽灵警官急促的呼吸声，眼看着面前透着光亮的缝隙越来越窄……
　　“——飞川同学！”
　　一只修长、有力、带着生者温度的手，猛地从即将合拢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外伸了进来，精准地攥住了飞川响同样伸出的左手手腕。
　　毛利兰的双眼亮得惊人，眼底没有丝毫退缩：“抓住我！”
　　她在握住飞川响手腕的刹那间就被巨大的引力扯得肩膀前倾。
　　门后面不可能藏着什么要把她同学截留的嫌疑犯——来不及想那么多了！空手道主将的核心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硬生生地卡住了大门合拢的趋势：“爸爸！柯南！大家快来帮忙！”
　　毛利兰一边拼命将飞川响往外拽，一边转过头大声呼喊：“门卡住了！飞川同学出不来！”
　　话音未落，侦探们已经冲上了台阶。
　　“这门怎么突然这么沉？！”毛利小五郎一把扒住门沿，只觉得像是在推一堵铅墙，额头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茂木遥史和白马探也迅速加入，别提枪田郁美，连石原亚纪和千间降代也贡献了一份力量，几人同时发力终于让那扇沉重的大门停止了向内挤压。
　　“出来吧你！”茂木遥史一把揪住飞川响的外套侧领。
　　与此同时，被双方拉扯的活人感觉自己背后也被猛推一把，里应外合之下，那股粘稠的束缚力瞬间崩断。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扑出门外，就在他摔出门外的同一秒，失去了众人阻挡的大门发出一声震响，在没有任何风力作用的情况下，严丝合缝地重重砸上了。
　　巨大的回声在空旷的山林间激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对其他人来说，这其实只是短短十数秒间发生的故事，但对于瘫坐在地上的飞川响，以及刚刚从门缝里勉强挤出来的两位幽灵来说，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简直就在玩命拔河啊。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甚至都落地了。
　　飞川响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脱力而微微痉挛，手腕上还残留着痛感与热感。
　　“你没事吧、飞川……哥哥？”江户川柯南凑到近前问。
　　“我没事。”他用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谢谢大家。如果不是你们，我刚才可能真的要被那扇门夹断几根肋骨了。”
　　“……特别要谢谢毛利同学。”
　　他知道毛利兰其实害怕鬼魂，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拉住了他。
　　“这就太客气啦。”毛利兰不好意思道：“看你遇到危险，我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害怕就什么都不做呢。”
　　不多时，警视厅的直升机伴随着螺旋桨轰鸣声稳稳地降落在了别馆外的空地上。
　　侦探们终于彻底摆脱了这座吃人的牢笼，依次登上了直升机。
　　机舱内的空间虽然宽敞，但经历了疲惫的一夜，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飞川响和白马探坐在一块。直升机缓缓升空，将那座阴森的黄昏别馆渐渐抛在脚下。
　　白马探：“飞川君。”
　　飞川响：“请问。”
　　“既然你真的能看到那些不可思议的亡魂……那么，当时在餐厅里，当大上祝善先生刚刚被毒死的时候，你其实是能够看见大上先生的鬼魂的，对吧？”
　　飞川响默了默：“是的，我看得见，他当时正在餐桌上方咆哮。但是、当时承认的话，餐厅里还有其他的幽灵……这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虽然最后还是我不小心，才引发了刚刚那种情况。”
　　“……看来灵能侦探比我们这些跟活人打交道的侦探还要担心更多事情啊。”
　　“天哪！你们快看下面！”
　　两人同时向窗外望去。伴随着初升太阳那耀眼的光芒，外层墙皮正大面积地剥落，如同褪去了一层肮脏的死皮。
　　在万丈霞光的折射下，整座别馆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金光。
　　“这就是……乌丸莲耶的宝藏？！”茂木遥史震惊道：“整座别馆，竟然就是一座几千亿价值的金山！”
　　机舱里的侦探们全都被这超越了常理的巨大财富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早就被萩原研二剧透的飞川响没忍住笑了出来。
　　虽然白马探也没有很惊讶：“……为什么突然笑了？”
　　“抱歉。”飞川响低头看去，黑色的眼底也倒映上那绚丽的金光似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大上先生。为了寻找这个宝藏，他不惜倾家荡产、背负巨额债务，甚至最后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我们临走前，他并没有转生，还留在那座别馆里。”
　　他长叹一声，感慨道：“而现在、他应该正趴在那些黄金地板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吧。守着一座永远也带不走的金山……短时间内，大上先生恐怕是很难安息了。”

67  ☪ 我固执地接近欢乐
　　◎【标新立异】——爸爸在哪儿？◎
　　“千间降代女士，你要做什么？！”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千间降代竟然纵身一跃，直接跳出了直升机！
　　一直坐在旁边的毛利小五郎竟然也毫不犹豫地跟着扑了出去，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极速下坠的千间降代。白烟中，毛利小五郎原本西装革履的伪装瞬间解除，化作了一袭白衣、戴着单片眼镜的怪盗基德。
　　白色的滑翔翼在金色的朝阳下华丽地展开，怪盗基德带着千间降代，向着远方的山林优雅地滑翔而去。
　　“爸爸——？！”毛利兰整个人都凌乱了：“那是怪盗基德？！那我爸呢？！”
　　【标新立异】——爸爸在哪儿？
　　飞川响：“……”他回想了一下昨天一路上的行程，和【见微知著】那微妙的检定结果，接话道：“我猜、我们应该让直升机回一趟来时的那个山下加油站。”
　　“你是说……”
　　“毛利先生应该是在加油站被怪盗基德调包的。”白马探说。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在加油站接回了真正的毛利小五郎，然后侦探们分道扬镳。
　　临别前，关东的另一位高中生名侦探说：“下次见，飞川君。”
　　“……下次见。”他总觉得下次跟白马探见面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相当不妙的事情的。
　　等回到毛利侦探事务所，他还被江户川柯南“盛情”邀请再去阿笠博士家做个检查。遥想上次……也就在几天前，飞川响并不想去，他试图寻找援军。
　　毛利兰诚恳道：“飞川同学，要么去看看医生吧？”
　　很好，民意一边倒。
　　这就是他跟着比鬼还难缠的工藤新一去了趟阿笠博士家的理由，结果检查结果大部分没有什么变化。回到家时已是深夜，父母都睡下了。
　　他打开冰箱一看，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家简直就像一个世界外的地方，这里偶尔会丢钥匙，但冰箱里永远有过期酸奶。他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接下来就是洗澡、洗漱、换衣服，结束这一切，再把自己扔进床里。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正在榻榻米上排排躺，表示绝不会跟进去的。
　　飞川响解开外套，脱到一半就看见不对了。原本的内搭是一件白色衬衫，现在上面叠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手印。
　　“……啊。”看来那场拔河还真留下了些他不想要的纪念品。每个手印的轮廓都如此清晰，他都能看清那些属于死者的、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的指骨形状。
　　他叹了口气，将衬衫脱下来扔进洗手池，开始挤洗手液，尝试把袖口位置、被圈住的痕迹洗掉。但无论他怎么用力揉搓，那些黑色的手印就像是直接烙印在纤维里的一样，看来不是普通的污渍。
　　如果把这件衣服扔进家里的公共洗衣机，老爸老妈明早看到了，估计就算他们神经再大条，也会被这满衣服的黑色鬼手吓出心脏病来。
　　飞川响决定放弃抢救。他认命地把衬衫又仔细手洗了一遍，拧干了衬衫上的冷水，拿了个衣架，将这件已经彻底报废的衣服挂在了自己卧室窗户旁边的阴影里晾干，眼不见为净。
　　好在皮肤上没留下痕迹，洗澡后他把湿发拨开，对着镜子再照，白色的部分果然增多了。飞川响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头发全往后拢了拢。
　　他盘算着，等头发再长长一点，他可以干脆扎个小辫儿。这样白色的那部分就会被固定在最里面，也不用怕风吹过来的时候还得跟别人解释他有挑染的爱好了。他草草擦干头发，重新戴好戒指，出来的时候迎上幽灵。
　　“抓到了。”
　　“……”刚洗完澡、浑身还带着热气的活人被一把拎离地面。飞川响条件反射地试图踩地，并毫无悬念地失败了，他很无语：“……喂。放我下来。”
　　“好不容易‘摸’到什么了，才不会这么快放手呢。”萩原研二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原来人类是这种手感啊。”
　　飞川响：“……”你讲话好惊悚！
　　“在黄昏别馆的时候没有戴戒指也可以摸得到。我们不仅能碰到你还能碰到其他幽灵，如果没有我和萩你真的会完蛋的。”松田阵平说：“那个地方绝对有问题。”那可真是一场要命的恶战。
　　“确实。”萩原研二若有所思地点头，另一只手还不忘揉了揉高中生半干的头发。
　　湿发被揉得乱七八糟，飞川响偏脑袋，想躲没躲开。
　　半晌，松田阵平评价道：“湿漉漉的，毛茸茸的。”
　　“对吧对吧？” 萩原研二接话，“像不像刚在外面淋了雨，慌慌张张跑回家，结果被逮住擦干的小动物？嗯……我想想，是猫还是狗呢？”
　　“狗。” 松田阵平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哈哈、仔细一想，还真有点……不过小阵平其实以前也是这种手感来着？”
　　“哈？”松田阵平眉梢一挑：“你是不是觉得现在不能打架了——”
　　“请不要恼羞成怒——”
　　“你们俩能不能先放我回狗窝？”飞川响终于忍无可忍，木着脸打断他们：“讨论犬种也请至少把当事犬放下。”
　　卧室里沉静了一秒，随即两个幽灵都笑出声来。
　　“好吧好吧。”萩原研二总算大发慈悲，弯下腰把人放到床上：“请您回窝。”
　　飞川响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银色素圈，又抬头看飘在空中的幽灵。
　　“怎么啦？”
　　生与死之间的边界会因这枚戒指而变得模糊，得以跨越。
　　那么、死与死之间呢？
　　飞川响说：“手给我。”
　　“诶？”
　　“你们俩都是。”
　　他两边各牵着一个，然后贴在一起，不算意外地看到萩原研二的另一只手摸到了松田阵平——并在对方半透明的手上感觉到了不应该存在的阻力，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真的。”他喃喃道：“松手、试试看……嗯，我发现了，只要维持和小飞川碰触的状态，我也能摸到小阵平。”
　　松田阵平松开萩原研二的手，向下按了按床单，床垫如愿下陷了：“物体也可以。”
　　飞川响陷入沉思，这会不会是他的面板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只要有他作为中转，幽灵不仅能碰彼此，也能碰到别的人和现实物体？区别只在于持续时间、接触面积，还有……他低头打量自己。如果不只是手。既然接触到他就行，那要是算“他身体的一部分”的话——
　　“打住。”松田阵平说：“我感觉你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脸上好像写着可以试试把头发剪下来当媒介。”
　　飞川响：“……”可恶，完全被他猜中了！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萩原研二接收到讯号，一手握着他手腕，另一手掀起被子盖上来。
　　“睡觉？”
　　“睡觉。”
　　“晚安。”
　　“晚安。”
　　【系统提示】：你对深渊的理解更进一步。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系统提示】：请选择您希望让飞川响获得哪一种思想。
　　【请勿将我归还人间】：“既然你们这么想碰我，那就全部附身过来吧。”
　　人类的自我意识是一件多么沉重的行李啊。你为了维持这个单薄的人格差点付出了生命？放弃作为*人类*的独立性吧，接受你作为一个*容器*的命运。既然死者们如此渴望留下你，而你，正好可以榨取他们的剩余价值。只要你的精神防线还没彻底崩溃，你就可以让任何幽灵接入你的躯壳。
　　【加成】：你可以在【技能检定】时借用任意一个已接入频道的幽灵的巅峰数值。
　　【代价】：每次出借躯壳，你的理智都会遭到不可逆的磨损。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叫*飞川响*吗？
　　【愿悲欢止于日常之外】：“听不见，看不见，摸不到。我是活在喧嚣地狱里的死人。”
　　共情力差点害死了你。你就像一个没有防火墙的服务器，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在疯狂挤占你的内存。在生与死的门槛上，你得出了一个绝对冰冷的结论：要想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活下去，就必须切断所有的感官外接线。不要去共情死者，也不要去依赖活人。
　　【加成】：【逻辑思维】+3，【见微知著】+2。世界在你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线索和线性的因果。
　　【代价】：【通情达理】和【内陆帝国】无法升级。幽灵的怨气再也无法侵入你的大脑，但你也无法对活人做出正常的反馈。
　　【你身上有门的气味】：“我既不属于温暖的室内，也不属于冰冷的旷野。我是一阵穿过生死界限的风。”
　　在黄昏别馆的门缝里，你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当几百个亡灵试图把你拖入地狱时，你毫无还手之力。既然防御力注定是零，那为什么还要防守？既然两边都在拉扯你，那不如干脆放弃抵抗，让两边的气流同时穿过你的身体。
　　【加成】：【孤注一掷】的技能效果提升。当你放弃一切退路掷出骰子时，世界的底层逻辑会为你让步。
　　【代价】：【强身健体】永久-2。你能做到常人无法复现的奇迹，但代价也是绝对的。

68  ☪ 也固执地偏爱痛苦
　　◎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羔羊。◎
　　飞川响自认很了解自己。
　　如果选择【请勿将我归还人间】，他才不会仅限一次然后真的停手，他只会在下一次、再下一次、以及以后的每一次生死关头里更加自然地把它拿出来用。第一次会想着反正情况特殊；第二次会想着上次都活下来了；第三次就会开始觉得这不是挺好用的吗。
　　它跟他的适配度也危险得太过头了。
　　【愿悲欢止于日常之外】倒是很安全，但是，看起来会有性格方面的影响和改变……所以他也暂时不想要。
　　【系统提示】：你已选择思想——【你身上有门的气味】。
　　该思想已放入思维阁，预计内化时间：12小时。
　　【自由技能点变更】：6→2（已分配4点至【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2→6
　　根据经验来看，那2点【强身健体】12小时之后才会被扣除。飞川响从床上坐起来，余光一偏，看向那件“白”衬衫，布料被晨光照得发白——如果忽略掉上面那些黑色手印的话。
　　飞川响沉默了，白天看着反而比昨晚在灯下还要清楚和可怕。那些手印在白底上显得格外刺眼，深浅不一，大小各异。他取下衬衫摊在床上，布料已经干透了，边角有些洗后的褶皱。他伸手按了按那些发黑的手印，指腹下的触感和普通布料没什么区别。
　　感觉还是不要随便处理的好。
　　他翻出熨斗和垫布，把衬衫熨平叠好，然后给小泉红子发去消息，约她见面。这玩意儿还是交给专业的魔女吧。
　　对面回复得很快：「可以，我下午之前都有时间。在米花町吃午餐如何？」并发来了一个地址。
　　“……这也太像恐怖片道具了吧。”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要是挂到万圣节商店里，一定是畅销款。名字我都想好了——《从鬼屋逃出来但没完全逃出来的受害者限定衬衫》。”
　　“谢谢，你们两位的评价对提升它的商品价值毫无帮助。”飞川响说。
　　吐槽归吐槽，他很快想到自己需要面对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可能真的该买新衣服了。
　　上一次被绑架的时候，已经毁掉过一身。那时候是弄脏、破损、沾土和乱七八糟的污迹，回家之后根本没法解释，只能想办法低调处理。现在去了一趟黄昏别馆，又毁掉一身……偏偏他以前不爱出门所以本来也没有很多私服。
　　要成为败北于衣服不够穿的高中生吗？
　　那也太逊了！
　　……
　　米花町的中午阳光不错。
　　飞川响到的时候，小泉红子已经坐定了。摆在她手边的红茶和甜点似乎都比别桌要讲究一些。
　　“好久不见了，我迷途的羔羊。”小泉红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看你的气色，今天似乎出奇的不错？我还以为你每次做完大单子，都会像个濒死的幽灵一样来见我呢。”
　　飞川响已经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了，默默握住桌上的加冰柠檬水：“……我回光返照呢。”
　　12个小时倒计时来临前，这段时间绝对是他的体能巅峰时期。
　　他把装着衬衫的纸袋放到桌上。
　　小泉红子戴上手套，将布料从包装里抽出来时仿佛被微妙地烫了一下：“你去乱葬岗了？”
　　“虽然没有，”飞川响说，“……但可能差不多吧。”
　　“魔女小姐能看见我们吗？”
　　“看不见全部，但多半能感觉到。”飞川响脑内回复他。
　　他刚说完，小泉红子就抬眼：“请别在我耳边挤来挤去，今天我只接待活人客户。”
　　飞川响：“……”
　　萩原研二：“哇哦。”
　　松田阵平：“啧。”
　　“总之，我自己处理不掉这些痕迹，随便扔掉或者烧掉之类的也担心不妥当。所以想问你，这东西对你来说有什么研究价值吗？”
　　“当然。”小泉红子微笑道：“这不是诅咒或者通常意义上的污染，它是很稳定的媒介，如果你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可以拿它做参照，判断到底是过去的鬼魂找到你，还是新的东西缠上了你。对我来说，它用来制作高阶的防御阵法或者诅咒转移道具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说着，她将纸袋重新封好，放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干得不错，我的羔羊。你不愧是我看中的合作者，总是能给我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也算啊。”
　　“对灵异道具要求太高，只会显得你不专业。”小泉红子摇了摇食指：“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是发生过的事情的佐证。”
　　“……你的意思是那扇门后面的影响还没有结束或消除吗？”
　　“当然没有。”魔女仿佛已经把那天清晨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你以为几百个鬼魂一起要留下谁，最终只能得到一件报废的衬衫这么朴素的结果吗？”
　　“朴、朴素……”什么形容词啊。
　　“如果不是你乖乖听话戴着我的护符的话，”她端着茶杯，瞥了下飞川响身侧的虚无，“又侥幸有那么几个伙伴，今天也不会这么‘整齐’地见到我了。”
　　“我会替你把它封存好，如果再有类似的衣服，同样带来给我，不要随便丢进洗衣机里或者借给别人穿——虽然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要穿这种衣服。”
　　萩原研二诚恳地补充道：“万圣节派对除外。”
　　飞川响听得太阳穴开始跳。
　　“还有，记得去买衣服。”小泉红子说：“这都算在工伤损耗里，就从我的卡上划。如果我的仆从连替换衣服都不够，会显得我这位雇主很失职。”
　　“呃、谢谢，我会控制预算。”
　　小泉红子警觉道：“也不能太寒酸。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对仆从的审美就是会通灵的流浪汉。”
　　“话说回来，”飞川响问，“你为什么总把我叫作‘羔羊’？我一直想问。你是随口起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魔女的嘴角缓缓浮出笑意。
　　“你居然现在才问。”她说。
　　“因为我之前默认这是你给所有人乱起的外号之一。”
　　比如凡人、迷途者，还有光之魔人之类的。
　　“并不是。”小泉红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声音放得缓了些：“而且，给你起这个称呼，我可是认真想过的。”
　　飞川响抬眼看她。
　　窗外阳光洒下，把她那双本就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照得像酒液一样深。
　　小泉红子微微一笑，语调悠然：“你听过那个故事吗？《旧约》里关于‘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
　　“在古代的祭祀仪式中，羔羊是绝对纯洁、却又极其脆弱的祭品。它们没有尖牙和利爪，只能被动地被摆上燃烧的祭坛，用自己的鲜血去平息神明的怒火，或者去填补深渊的饥饿。”
　　“有一个父亲，带着儿子上山去献祭。他们背着柴、拿着火种与刀，一步一步往山顶走。路上，儿子忽然发现，燔祭需要的东西几乎都齐了——有火，有木柴，有祭坛，却偏偏没有带上最重要的那只羔羊。”
　　她说到这里，抬起茶匙，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勾出了一条缓慢向上的陡峭山路。
　　“于是那孩子问父亲：‘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餐厅里依旧有很轻的背景音乐，邻桌的人低声交谈，餐具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可在小泉红子这样不紧不慢的叙述里，那些现实里的杂音仿佛都被推远了，连午后的光线都安静。
　　飞川响没有说话。
　　小泉红子看着他，唇角笑意未减些许：“你知道父亲是怎么回答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吗？”
　　毕竟都通灵了，他多少还是接触过一点西方神秘学的。飞川响回答：“……神必自己预备？”
　　“对。”她笑了，“‘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羔羊’。”
　　飞川响只觉得背后突然掠过一阵冷风。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会一路走向祭坛的那种人。”小泉红子说：“即便你知道路的尽头正是那座祭坛，你仍然会继续向前。”
　　“因为总得有人走过去啊，”飞川响问，“不是吗？”
　　“我就知道、你总会走到那里。你担心活人，担心死人，担心委托人，担心路过被卷进来的倒霉蛋，担心你那些飘在旁边的搭档，甚至还担心一件报废的衬衫——”
　　“……能不能别把最后一个和前面的那些放在一起说。”飞川响无力道。
　　“为什么不能？”小泉红子撑着下巴问道：“对你来说，他们和它们都是同一种思想的产物。”
　　“……”飞川响没能反驳她。
　　她缓缓坐直身体，身上的气质就在这一瞬间改变，刚才那个与他闲谈的大小姐仿佛一下子退远了。
　　真正的魔女，坐在光与影分界的地方，将一个古老故事的结尾缓缓道来，再谈新篇。
　　“那孩子问，”她轻轻复述，“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小泉红子抬起手，银色的茶匙在阳光下映射光辉，如同那把即将落下的献祭之刀、刺向坐在她对面的飞川响。
　　“在这里。”

69  ☪ 灰色的烟雾
　　◎那个会通灵的东京人！◎
　　“……这是魔女的预言吗？”飞川响问。
　　“不，我只是在指出一个事实。”小泉红子说：“因为你必将走到一个这样的位置上，且没有任何外在逼迫的力量。你会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好像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你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我并没有那么伟大。”飞川响耷下眉眼：“既不想牺牲自己，也没想过要死的事情。……我不想死。”
　　可是如果、总有一个人能伸出手去的话——
　　“我说过，我是很认真地想过后才决定这样称呼你。羔羊总会被大众认为成柔弱、温顺，毫无反抗之力的可怜东西，但你——你既不可怜，也不无辜。”她单手支着下颌，在红茶中心搅出一个漩涡：“但那种‘适合被献出去’的、危险的气质，你却很符合。”
　　“这种评价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小泉红子微微正色：“这是警告。”
　　飞川响被噎住了，因为他看见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同时飘到了小泉红子的一左一右，伸手指他：你小子！小心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少管闲事吗……？”
　　“哈哈、当然不是。”魔女被他逗笑了：“你如果真的这么老实，怎么会坐在我的对面呢？”
　　“……”说得也是。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走上祭坛和成为祭品实际上是两回事。”她食指交叉：“切勿将此二者混为一谈。你可以靠近危险、处理危险，但不代表一旦参与，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直至圆满解决。”
　　“可有的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吧。”
　　“谁说没有？”小泉红子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什么不是办法？你的朋友、活着的亦或死去的，咒具、阵法、契约、媒介、时机、人手——你、飞川，你不过是从来没有把‘别人也能替你分担’放到选项里罢了！”
　　他耳边响起的是那天工藤优作的声音：
　　“我希望这枚钉子能刺痛你们、提醒你们——永远不要试图一个人去背负整个世界的重量。”
　　飞川响安静了。
　　“所以、羔羊，这个称呼既不是为了诅咒你，我也没想过要取笑你。”小泉红子说：“在每次听到我这个称呼的时候，想想那条路、那把刀，我问的这个问题。祭品是非你不可吗？献祭的对象又真的会慈悲吗？受恩惠的人值得吗？”
　　“好吧。”飞川响说：“我保证我不会再把这个词当成大小姐的恶趣味了，但不代表我会喜欢这个称呼。”
　　小泉红子微微一笑：“我喜欢就够了。”
　　下一秒，小泉红子就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拐回了更现实的地方。
　　“至于买衣服的事——”她上下扫了他一眼。
　　飞川响刚想说“我会自己看着办”，就听见她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算了，还是不能相信你们男人的品味。”
　　飞川响呛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小泉红子反问，“你自己挑，最后大概率会买些‘能穿就行’‘颜色别太显眼就行’‘反正弄脏了也不可惜’之类的无趣东西。那种衣服看起来只会让我的合作对象更像一个随时准备冲进命案现场的倒霉高中生。”
　　可他本来就是……？
　　“把你的尺寸发过来，会有人替你订衣服的。”她再次端起茶杯：“衣服会直接送到你家里。”
　　“不用这么夸张吧。”
　　“衣着整洁是最基础的职业素养。我已经看到了你自己买的结果：两件黑的、一件灰的，以及某种洗十次都一个样的外套。”
　　……好，你可以跟松田阵平坐一桌。
　　“我等会儿就发给你。”
　　午餐结束后，两人便在店门口分开了。
　　小泉红子拎着那只装有衬衫的纸袋，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她肩头，耳饰被点亮一瞬。她朝他抬了抬下巴，半提醒半命令道：“尺寸，别忘了。”
　　飞川响点头：“知道了。”
　　“很好。”她满意地笑了笑：“那么，回见，羔羊。”
　　“回见。”
　　中午过后的米花町街道依旧热闹。人流不算拥挤，车辆穿梭有序，路边店铺的玻璃门偶尔开合，送出空调与食物混杂的气味。思想内化成功的倒计时还有2小时，来得及回家。
　　既然小泉红子已经把买衣服这件事强行接管过去了，那他手里其实还有另一笔钱可以另作打算——
　　那张支票。
　　那座新鲜出炉的黄金别馆暂无能人接手，侦探们拿到的支票却居然真的可以兑现，飞川响也跟着沾光了。他也许可以用这笔钱翻新一下家里那些已经用了很多年的家具和电器，爸妈一向对生活将就得很，只要家里没塌，他们大概能把那台冰箱一直用到下个世纪。
　　他正低头思索着，要不要先用手机查查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家电专卖店，迎面忽然“砰”地一下，有人像头慌不择路的野猪一样狠狠撞上他的肩膀。
　　【反应速度】（轻松：大成功）——时间在你的感官中被拉长了。你第一次不仅没有被撞飞，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那张因为紧张而充血的脸，以及他怀里死死抱着的镶着水钻的中年女士手提包。
　　前方，少女清亮的嗓音劈开一整条街：“抓小偷——！！”
　　有几个人下意识回头，有人本能地让路，也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朝声音来源看去。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从街道那头追过来，跑得很急，大喊道：“前面那个！拦住他！他偷了别人的包——！”
　　【强身健体】（轻松：大成功）——嘛、前所未有的力量。逃跑者的重心因为刚才的碰撞已经发生了偏移，而你现在，完全有能力做点什么。
　　“借力打力、左脚后撤！”他脑袋里面俩幽灵的声音瞬间开始开会了：“右手抓他肩膀，左手切他手腕！”
　　少女只见被撞到的路人利落地完成了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加关节锁死。鸭舌帽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重重地砸在地上。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年轻路人已经单膝压在了他的后背上，反剪住其手臂：“别动、我胆子很小，吓到我的话手滑卸掉你的关节就不好了，会很疼的。”
　　男人闻言，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再乱动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极其有力地跳动着。这种能够完全掌控自己身体、甚至能在街头制服歹徒的体验，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陌生且新奇了。他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恍惚。
　　【逻辑思维】——两个小时后就未必了，珍惜现在的自己吧。
　　“呼……呼……”就在这时，那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太好了！谢、谢谢你帮忙拦住他……”
　　女孩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飞川响。
　　她似是微怔了下，急忙俯身把掉在地上的手提包和钱包捡了起来，转头朝后面挥手：“阿姨！包找到了，在这里——！”
　　不远处，一个气喘吁吁追上来的中年女人扶着路边栏杆，几乎快哭出来了。她一路踉踉跄跄地挤过围观的人群，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慌乱，接过包的时候，连手都是抖的。
　　“谢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她一边翻看包里的东西，一边连声道谢：“证件、钱包、钥匙都在……太好了，真的都在！”
　　“您先看看有没有少什么，手机要不要也确认一下？”
　　“在、在的，手机也在……”失主几乎是连连点头，眼圈都红了，“我刚才都以为追不回来了……”
　　飞川响还压着那鸭舌帽男人没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高声说着“报警了”“巡警快到了”，还有人拿着手机在不远处录像。
　　好尴尬！！
　　还好巡警们很快赶到现场：“是这位同学制住了嫌疑人吗？”
　　“是他！”还没等失主开口，那扎着马尾的少女已经先一步回答道：“小偷撞到他的时候本来是想借机逃走的，结果他一下就把人拦住了。包也是他帮忙追回来的。”
　　飞川响被她这么一指，接话道：“……主要还是她先追上来的，我只是刚好在前面。”
　　巡警低头看了眼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小偷，想，真是刚好。刚好把这位活该的成年男人一瞬间干翻在地哈。
　　“辛苦了。还得麻烦你们两位配合登记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简单说明一下情况。”
　　“先从你开始吧，同学。”巡警看向飞川响：“姓名？”
　　“飞川响。”他说。
　　笔尖在纸上划过，刚写了两个字，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少女忽然“咦”了一声。
　　巡警抬头：“怎么了？”
　　“等等、”她重新看向他，眼神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飞川响？Hibiki？”
　　“……嗯？”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她脱口而出，“你就是平次说的那个——”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突然意识到某个标签本身有点离谱，但还是没忍住把后半句说完了。
　　“——那个会通灵的东京人！”
　　飞川响：“……”

70  ☪ 模糊了遥远的星座
　　◎“你在向我索要公平？”◎
　　……服部平次那家伙到底都在外面给他传播了些什么东西啊！
　　“挺好的。”松田阵平说：“你也是在关西有一定知名度了。”
　　这种的话感觉还是不要有比较好。
　　等巡警带着人离开，路边终剩下他们两个。
　　“刚才不好意思，突然就把平次说过的话讲出来了。”少女说：“我只是一下子想起来了。你别介意啊。”
　　“没事啦。”他摇摇头：“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我也是这么宣传自己的。”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她说，“我叫远山和叶，也是平次的朋友。这次来东京是来找小兰一起玩的，没想到先在街上碰上这种事，还顺便碰上了你。”她说着，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还是正式认识一下吧，飞川。今天真是帮大忙了。”
　　飞川响低头看去，伸出手同她轻轻握了一下。
　　【见微知著】（轻松：成功）——对方的掌心温热、干燥且有力，薄茧的部位符合常年练习武术的特征。
　　【通情达理】（被动：成功）——但你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极力掩饰的微妙的打量。她的目光在你的脸色和手腕上隐蔽地扫过。她绝对在想什么具体并和你息息相关的事情。
　　“怎么了？”远山和叶问：“抱歉、我很用力吗？”
　　“没有。远山同学、既然你是来找毛利同学的，那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毛利侦探事务所就在前面的街区，顺着这条路直走就能看到。祝你在东京玩得愉快。”
　　“好、改天见！”
　　“再见。”
　　思维阁中的倒计时已经所剩无几。这下是真的该回家了。
　　回家时父母还没下班，飞川响紧急做好一系列处理准备，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就看着他在家里乱窜。
　　“我先说好，”他回到卧室，“一会发生什么你们都不用太担心，因为是暂时性的。”
　　萩原研二：“……这话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能让人放心的开场白。”
　　“总之，应该问题不大。你们一直在旁边盯着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不如趁这个时间去周围转转，或者帮我看看我爸妈什么时候回家。要是真出了什么特别离谱的情况，再回来也来得及。”
　　萩原研二：“你确定？”
　　“……那，那你俩留下来发呆吗，而且我心理压力会很大。”飞川响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好吧。”萩原研二说：“那我们去周围转一圈，不过不会走远。你要是情况不对，就立刻叫我们。”
　　“是立刻叫。”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临走前，幽灵们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好几次。飞川响只好又抬起手挥了挥，等房门外重新安静下来，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自己。
　　他慢慢把身体缩进被窝里，拉高被子，整个人侧着蜷起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这样窝着的时候，他总会有一种非常原始、也非常幼稚的安全感，好像只要裹得够严实，外面的一切就都暂时碰不到自己。可惜思维阁并不讲究这种小孩子式的逃避策略。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思想【你身上有门的气味】即将完成内化。
　　【倒计时：00:00:09】
　　五。
　　四。
　　三。
　　二。
　　一。
　　【系统提示】：思想【你身上有门的气味】内化完成。
　　【孤注一掷】效果提升。
　　【强身健体】6→4
　　直接而粗暴的、从骨头缝里把力气往外抽走的感觉。前一秒还被临时加固过的血肉和筋骨，在同一秒忽然失去了支撑，像有人一把扯掉了藏在里面的钢丝。他胸口猛地一空，心跳还在，却突然连跳动都显得沉闷艰难。
　　暂时性的，他想，暂时性的。
　　异常沉重的感觉压了下来。
　　先是手脚。像灌了铅，好似整个人瞬间陷进一床看不见的湿泥里，连动一下手指都需要花比平时更多的力气。然后更细碎更恼人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一点点爬上来，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血管和神经往里钻。如果是干脆利落的剧痛来得还要好过，可那是一种绵密、发凉、又不肯彻底放过你的刺痛，持续不断地在皮肤底下轻轻咬着。
　　被子变成了额外的负担，他喘息着试图从被子里钻出来，真是一招臭棋。
　　天花板边缘轻轻一晃，如同视线被什么透明的热浪所扭曲，所有物品的边界都开始泛出极淡的彩边，谁把整个房间浸进了一层稀薄的虹膜里？
　　世界的轮廓正在一点点重影、错位。
　　床头柜上的手机从一个变成两个，窗帘边缘像被撕成三四层模糊的色块，连自己的手背在视野里都带着一层不自然的彩虹光晕，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从现实里拽出去。
　　“我——”他伸出手去。
　　他本来是想叫他们的，可发不出声音。那种感觉沿着脊背一路压上来，好似有人从后面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脑，他就只能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沉下去。
　　再下一秒，视野彻底黑下。
　　【米花町】——“你回来了。”
　　【米花町】——“不、你一直在我的怀里，孩子。”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但反而、比刚才身处现实时还容易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那片巨大而平稳的“地面”。
　　祂的掌纹并不清晰，可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却隐约有种过分眼熟的感觉，像河流、像街道、像小巷尽头的分岔路，像城市地图被谁轻轻摊开，又在呼吸之间缓慢起伏。
　　远处似乎还有微弱的光，祂指缝间漏下来的并不是普通亮色，而是夜里的霓虹、便利店招牌、信号灯和未熄的窗口。
　　他又抬起头。
　　上方是一片极高、极深的阴影。
　　里面有云层般缓慢流动的轮廓，有无数窗口明灭似的光点，有高楼外墙的反光，也有隧道桥梁、广告牌和雨后路面的水色。仿佛整座米花町都被捏成了一具巨大而模糊的躯体，而他此刻正被托在祂的掌中。
　　她有头颅般的高处，有肩膀般的阴影，有垂落下来的、像长发又像夜色本身的东西，缓慢地从极高处垂下来，掠过他的肩头。可她并没有一张能被清楚看见的脸。或者说，她有太多张脸了——灯火、街巷、窗玻璃里的倒影、天桥下的暗影、商店橱窗上叠起来的人群，都可以构成她的表情，又都不足以成为她真正的面目。
　　飞川响：“……”
　　飞川响：“您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吗？”
　　那巨大的存在似乎笑了一下。从掌心托着他时极细微的震动里一层层漾开来。
　　过于庞大的母亲在逗弄怀里的小东西时，不小心带起了整片夜色的共振。
　　【米花町】——“这是为了让你理解我，孩子。”
　　飞川响不合时宜地想到《小红帽和她的狼外婆》那个童话故事。
　　“我是在做梦吧。”他低声自语道。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托着稍微掂了掂。那动作本该让人警惕，可不知为何，他竟从里面感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古老庞大、像母兽舔舐幼崽、海水托住溺水者、城市在夜里把所有还没来得及回家的东西一并含进去的那种——
　　祂的手又轻轻合拢了些。
　　飞川响感觉自己往掌心更深处滑了半寸，身侧被夜色般垂落的东西蹭了一下耳朵：“……您是在‘玩’我吗？”
　　【米花町】——“一点点。孩子，你是我忽然比较心爱的其中一个。”
　　【米花町】——“你在我的街道上长大，你的每一次放学、惊醒、奔跑、流血和回家，都在我的身体里发生，你的一生在我的怀中度过。”
　　祂明明没有脸，可他偏偏能感觉到，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而且带着一种打量意味。仿佛是因为觉得他有趣，所以又轻轻拨弄了一下。
　　飞川响：“……”
　　飞川响：“您之前说过，罪犯、警察、侦探，都是您的孩子。”
　　飞川响：“可您对您土地上的子民也并非一视同仁，被杀死的、被蒙骗的、被审判的……也都是您的孩子。”
　　【米花町】——“你在向我索要公平？”
　　【米花町】——*笑*
　　【米花町】——“我当然也有所偏爱。但、长命百岁未必就有趣，我也从未说过喜欢看他们去死。”
　　【米花町】——“既然你已经坐在这里，还不明白我偏爱的是哪一种孩子吗？”
　　飞川响：“……”
　　他抬起头：“你喜欢殉道者。所以，我想，你最心爱的那个孩子一定是——”
　　……
　　远山和叶走在去毛利侦探事务所的路上，还是忍不住回想方才的一幕。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她本身就是合气道高手，对发力、借力和关节控制比一般人敏感得多，更何况家学渊源，那个“飞川”刚刚制服歹徒的动作有警用擒拿的影子。根据她的了解，对方似乎并没有亲朋在警视厅工作？
　　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条件和那一下爆发出来的效果并不相配。
　　飞川的手不算柔软，骨节分明，他手上的茧和发力习惯不重，腕骨偏细，掌心温度也不高。
　　如果只看体型和手感，她会判断这人身体底子一般，甚至不算太好；可如果只看街头那一下制伏，她又会觉得这家伙至少该有相当扎实的实战经验。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果然是服部平次。
　　远山和叶接起：“我快到小兰那边了——不用你给我指路啦，对了、我刚刚遇到了——”
　　她简单说了一遍发生的事情。
　　“——是吗。”电话那头的服部平次答道：“真巧，我正好有事想要邀请这位‘会通灵的东京人’一起。”

71  ☪ 眼前的一切
　　◎最后半句是铃木集团广告位招租吗。◎
　　次日，帝丹高中、二年B班的教室里。
　　飞川响推门进来时，毛利兰刚放下书包，看见他时明显松了口气：“飞川同学，你今天气色还不错。”
　　“早上好，毛利同学。多谢关心。”飞川响也放下书包。
　　昨晚其实并不好过。但不论如何，毛利兰上次见到他时，飞川响的【强身健体】还只有2，现在加点再扣，还剩4点，肯定会好些。没睡好的影响也不再那么严重了。
　　“真的耶，你比我想象中的看起来要好多了。”铃木园子也说道。
　　“……你原本想象中的我是什么状态？”
　　“奄奄一息？”铃木园子说：“我听小兰说了你们之前发生的事情，感觉超级惊险的。我昨天还在想要不要干脆送点补品给你，比方说人参燕窝口服液——”
　　飞川响：“……最后半句是铃木集团广告位招租吗。”
　　“重点是这个吗？”铃木园子白了他一眼：“总之看你没事，我们也放心多了。”
　　毛利兰无奈地笑笑，却也没有反驳。
　　“多谢你们担心我。”
　　“但说起来明明是特别适合恐怖电影的开场，如果那扇门真的关上的话，门后面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
　　“……园子。”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门打开是最好的。”铃木园子吐了吐舌头。
　　上午的课程照常推进。到了课间，教室里忽然喧闹不少。平时下课后四散出去的人，这会儿居然大半都坐在座位上，或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手里捏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非常统一的、隐秘又兴奋的神情。
　　整间教室好像都在悄悄参与某种最新流行的秘密活动。
　　飞川响本来趴在桌上补觉，结果被周围一片按键音和压低了嗓子的惊呼声搅得没法继续睡，只好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他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什么情况？”
　　“瞥了一眼，都在跟人聊天。”萩原研二坐在他桌边，笑吟吟地：“具体的内容我没看，是同学们的隐私啦。”
　　前座的铃木园子转回头来，兴致勃勃地给他科普道：“最近很流行匹配聊天室哦、飞川！”
　　“……什么匹配？”飞川响还没完全清醒，慢半拍道。
　　“聊天对象。”铃木园子语速飞快，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你先回答几个问题，再输入一点自己的兴趣爱好、性格偏好、平时喜欢聊的话题之类的东西，网站就会帮你匹配到最适合你的聊天对象！超浪漫的好不好！有种现代版笔友的感觉耶！”
　　“而且是实时的电子笔友。”毛利兰补充道，大概已经被科普过一回了。
　　“毛利同学也匹配了笔友吗？”
　　“小兰只想匹配到新一那家伙啦。”铃木园子说：“飞川你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吧，和一个也许这辈子根本不会见面认识，却无比合拍的人聊天……多有命运感！你说不定能碰到命中注定的恋爱对象呢！”
　　飞川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又环顾一圈周围那些明显已经陷进去的同学们：“听起来很像是会发展成诈骗、跟踪狂或者社会新闻的东西……”他现在算是初步理解佐藤警官的担忧了。
　　“你不是也被推理狂传染了吧。”铃木园子痛心疾首：“这是宿命啊！超浪漫的！”
　　“我只听见了随机匹配陌生人。”
　　铃木园子手背搭在额头上往后仰倒，一副“你没救了”的样子，但转瞬又振作起来，鼓励道：“飞川也试试看嘛，万一很好玩呢！”
　　飞川响将她的手从自己桌子上推回去：“没兴趣。”
　　“拒绝得未免也太快了！”
　　“……因为我很怕麻烦，铃木同学。”
　　“怎么不见你在伊豆的时候这么怕麻烦？”
　　“那是两回事，铃木同学。”
　　“为什么一直‘铃木同学’、‘铃木同学’的，长辈不在的时候直说姓氏就好啦！”
　　“……”
　　“没关系，”铃木园子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我已经把网址背下来了。”
　　飞川响：“……？”
　　她从笔袋里抽出便条，几秒抄下网址，拍到飞川响的桌上，大方宣布道：“给你。现在没兴趣也无所谓，反正网址我给你了。等哪天你半夜睡不着、无聊到快发霉，或者突然想体验一下现代电子笔友的浪漫，再去看就随便你。”
　　“……你居然把网址背下来了。”飞川响很震撼。
　　“那当然，浪漫的东西我一向认真对待。”铃木园子扬起下巴：“对了，我们一直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诶。”
　　“啊，”毛利兰也道，“好像真的是这样。平时总在学校里见面，就一直没想到。”
　　“……”飞川响认命地掏出手机，并获得了新的联系方式。
　　一天的课程就这样过去。回家路上，飞川响刚跨上车，就听松田阵平凉凉道：“我赌五円，它会发展成一个事件。”
　　萩原研二飞速拆台：“小阵平现在哪里还有五円？”
　　“……啧。”
　　“再说吧。”飞川响回道：“应该没什么大事……”
　　回到家时，玄关附近已经堆了好几个纸箱和包装袋。飞川响开门的时候甚至差点没地方落脚，低头一看，先是看见了熟悉的快递标签和铃木集团旗下高端百货的店名，紧接着又看见家电安装预约单、送货单和几张明显是家具电器更新的确认单。
　　动作还真快。
　　小泉红子那边给他订的衣服显然已经送到了，而且不是一两件试试看的程度，所有衣服很有风格地直接凑成了一整批。几个防尘袋一看就不是便宜货，里面大概从衬衫、薄外套到日常能穿的裤装全都配齐了。
　　手机震动起来，正是她发来的信息，要求合作对象今后就按照她搭好的方式穿，搭配她都已经选好了，不需要他额外费脑子，所以他只要乖乖听从命令就可以。
　　……她竟然是真的很了解他。
　　另一边则是他昨天临时决定翻新的家电。家里那台服役多年的冰箱终于可以退休，微波炉也被直接替换，连客厅电视都已经预约了新型号。
　　飞川响蹲下来开始翻送货清单。
　　松田阵平对他的选择给予肯定：“那台旧的我早就觉得迟早会在半夜罢工。”
　　高中生还打算借这张支票的东风在自己的房间里装一台电脑。以前他对这些需求并不迫切，但现在一台电脑对他来说可能要比手机方便得多。书桌右边可以腾出位置，插座要重新规划，网线也得想办法处理一下。若顺利的话，说不定这周末就能把设备定下来。
　　而明天晚上，服部平次昨天就发消息约他见面。
　　见面地点定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的波洛咖啡厅。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你能感觉到有一些注意力在你进门的那一刻极短暂地朝你这里靠了一下。并非敌意或警戒，更像是一种不由自主、下意识多看一眼……
　　什么啊？
　　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脸上没东西吧？”
　　他好像听见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在笑，却都没有回答他。
　　“哟、飞川！这边！”服部平次正在其中一个卡座向他招手。他身边坐着远山和叶，她本在低头咬吸管，但是抬头看见飞川响的时候，目光也顿了一下。
　　飞川响刚坐下就听他很欣慰地开口：“不错嘛，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
　　“还行。”他含糊道。
　　【通情达理】——远山正在打量你，她发现了前天的你与今天的你有不一致，而且很在意。
　　远山和叶眨了眨眼：“飞川君，你和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飞川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嗯，我衣服是新换的。谢谢你肯定我朋友的审美。”
　　远山和叶：“……”
　　不，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她判断不出飞川响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转移话题。无奈两个人实在不熟，远山和叶只好顺着意思笑了下说：“嗯，挺适合你的。”
　　这句话倒不是客套，这身衣服真的让飞川响看起来更容易先被人注意到长得还不错，而不是像个死宅或者病号。
　　“好了好了，由我来开场吧，”服部平次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枚信封，压在桌面上推向他，“我这次呢，有一件事要找你……”
　　远山和叶放过了被咬扁的吸管，借玻璃窗倒影观察飞川响的侧影。还是不对劲。
　　她前天才见过他，印象不可能出错。而他却比那天晚上虚弱许多、不可忽视。
　　如果说那天晚上她见到的飞川响是一把薄脆的匕首，那今天她所见到的就只是一只瓷器罢了。
　　急性疾病？灵异袭击？严重内伤？
　　还是难道说她那天见到的那种、她一直觉得并不属于他的力量其实是一种预支呢？有相当一部分跟灵异有关的作品里都是这么说的吧：支配不属于你的力量，是会付出代价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远山和叶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可惜又找不到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72  ☪ 失去了历史和名字
　　◎只等有人坐上去成为下一顿美餐。◎
　　飞川响从桌上拿起信封。它本身只有些磨损的痕迹，写着收件人服部平次。等他抽出其中对折的信纸展开一看，开头的称呼就让他眼皮一跳。
　　工藤新一：
　　人鱼即将遭人杀害，快救救她吧。
　　看字迹，这封信是匆忙写就的，下面还附着一串电话号码。
　　“怎么样？”服部平次问：“有意思吧？总之，这封信虽然寄到我这儿来了……你知道的对吧。”
　　飞川响默不作声地抬眼看他。他知道对方的意思，服部平次能猜出工藤新一的身份是他的本事。他无奈地点点头：“所以呢？你找我来，不会只是想让我欣赏一下这句古怪的话吧？”
　　“当然不是。”服部平次说：“我联系过这个号码，第一次很快被挂断，第二次就联系不上了。”
　　他点了点信纸右下角的寄件信息。
　　“这封信是从一座叫美国岛的小岛上寄出的，它的别名是‘人鱼栖息的小岛’，那边最近正好在办和人鱼传说有关的活动，什么长寿婆、儒艮之箭、吃了人鱼肉就能长生不老的活动——这些噱头全凑齐了。”
　　“所以不管是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打算带你和毛利大叔他们去一趟。”
　　“……为什么还有我的事情？”
　　“人鱼传说这种东西，和灵媒的感觉不是挺搭的吗？”
　　“平次，”远山和叶无奈道，“你的说法好奇怪，好像拐卖……”
　　“和叶你明明也想去的吧，长生不老、永恒美丽对女生来说最有吸引力了。”
　　“虽然这样说也没错啦……”
　　“而且、飞川，旅费我全包哦！”
　　从逻辑上说，这确实是个很难拒绝的提议……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一张故意铺开的桌布，只等有人坐上去成为下一顿美餐。
　　他本能地不想答应。服部平次也看出他的犹豫，但没有催促。
　　另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内陆帝国】（困难：成功）——它拐了个弯，绕了好大一圈，最后还是到了你面前。
　　头有点晕，果然还是没睡好导致的吧。他扶着脑袋缓了一会儿：“……好，那我也去吧。”
　　“诶？”惊讶的是他脑后的幽灵。
　　服部平次眼睛一亮，几乎立刻接上：“我就知道——”
　　“但是，”飞川响抬眼，截断了他的下半句，“我先说好，我现在觉得这事哪里不太对。我也有可能临时反悔的。”
　　“没关系。”服部平次笑得爽朗：“我马上把船票信息发给你。”
　　“……”飞川响端起咖啡杯。
　　那种古怪而微妙的违和感并没有因为他答应了服部平次的邀约就此消失。
　　就好像、什么东西被“跳过”了一样。他明明觉得自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那是再普通不过又重要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从波洛离开后，飞川响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小飞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事重重的。”萩原研二说：“不想去的话，拒绝那位服部君也没问题吧？你是在想那封信、还是小岛上的人鱼？”
　　“都不是、我只是……”飞川响给不出更明确的答案：“算了，我应该只是这两天没睡好。”
　　“你这个‘算了’就让人没办法真的算了。”松田阵平说。
　　那倒也是事实。
　　飞川响决定先把这点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骑车回家。
　　快到家时，萩原研二说：“我去周围飘一飘，透透气。”
　　飞川响和松田阵平同时对他摆摆手：“你随意啦。”
　　“好哦。”萩原研二轻快道：“那小飞川先回家。”
　　街对面住宅的花园里、半空中正漂浮着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太太。活人当然不会多看他一眼。
　　飞川响下车对她点头：“晚上好，前马奶奶。”
　　老太太抬起脸，看见是他，眉眼弯弯地和气笑道：“哎呀，是你啊。今天回来得比前些日子早。”
　　“嗯。您最近还好吗？”
　　“托你的福。”
　　寒暄到这里就够了。飞川响推车回家。
　　前马奶奶是他之前高强度通灵时遇到幽灵的其中一个，她生前丢了孙子送她的护身符，一直念念不忘，死后也还在那几条街附近反反复复地找。飞川响做的事情是帮她寻找失物后把遗言也带到家人的耳朵里。
　　心愿已了，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人世去转生。接触的幽灵多了，他也开始不再执着于要让幽灵成佛这件事，总有幽灵在夙愿完成后，反而不知道自己该立刻去哪里，才习惯性地继续留在这片活着时熟悉的地方；还有些则干脆像退休了一样，依旧住在生前的地方。
　　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前马奶奶的幽灵留在原地目送他，也等待自己的孙子什么时候来到花园里玩耍。
　　飞川家二层房间的灯在高中生进门后被点亮，她就收回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旁边忽然有人带着笑意开口：“晚上好，婆婆。”
　　她转头一看，是熟面孔。这年轻人五官俊朗，是讨长辈喜欢的模样。
　　“啊、”她说，“是你啊。”
　　……
　　“哎呀。”飞川琴子在看到自家儿子时脱口而出，“今天这是怎么了？”
　　飞川响动作一顿：“……什么怎么了？”
　　他老爸正坐在客厅里翻报纸，闻声也抬起头，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圈，随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今天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小帅哥啊。”
　　谁能帮他把这些夸奖一键打包转接给小泉红子。
　　“对了，”飞川琴子说，“你有没有发现，冰箱今天变冷了？我刚才拿菜时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换了一台新的冰箱。”
　　“等等，”飞川弦一郎放过报纸和上面的优惠券，“你哪来这么多钱？”
　　“之前不是寄来过一个信封吗？”飞川响说，“里面有一张支票。”
　　“支票？”飞川琴子更茫然了：“什么支票？”
　　“……说来话长。”飞川响眼神飘忽：“总之，是之前一个事件后，合法拿到的酬谢。”
　　“你的收入这么高吗？不会影响咱家报税吧？这种收入算什么类别？是劳务费？咨询费？还是那种一次性的特殊收入？要不要留票据？以后万一税务问起来，我们要怎么说？”
　　“一个守法公民应有的合理担忧。”飞川响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沉默，松田阵平还在他脑袋后面说风凉话。
　　“这是意外所得，而且也不是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多钱。”他解释道：“我没打算靠这个稳定养家，更不会突然变成什么年收入构成复杂的神秘职业人士。”
　　“等等，”飞川弦一郎再次叫停，“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危险的工作？现在便利店店员的收入这么高吗？你不是说之前在便利店打工吗？难道现在还有别的兼职？”
　　飞川响：“……”他忍了又忍，没忍住。
　　“我早就不在便利店打工了！”
　　“啊？”
　　“而且你们到底对便利店行业抱着什么样的幻想啊……”飞川响说，“我上楼了。”
　　回到房间，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服部平次提到的那些关键词。
　　最先跳出来的是旅游宣传页。美国岛每年举办祭典，最受关注的环节是抽取“儒艮之箭”。宣传词写得玄乎：那是受人鱼祝福的护身箭，抽中并妥善保存，就能避灾延年、保平安。每年都有外地游客专门上岛碰运气。
　　飞川响往下翻，点开几条旧新闻和民间传闻整理帖。
　　几年前，美国岛因为“长寿婆”传说热闹过一阵。报道提到，岛上有位被称作“命样”的老太太，据说活了一百多岁。有人说她年轻时误食人鱼肉，因此容颜不老、寿数绵长；也有人说这只是岛上为观光制造的神秘噱头。
　　“怪不得服部找我……都市怪谈和文旅宣传一拍即合。”他低声嘀咕。
　　接下来米花论坛的帖子又提到了“不要随意烧毁儒艮之箭”“得到箭后不可轻慢”“与人鱼相关的供物不能乱碰”这类带着明显禁忌意味的说法。也有人提到岛上还有“人鱼墓”“人鱼瀑布”之类地点，真假难辨，却很受外地游客欢迎，尤其适合发展成各类怪谈和夜间试胆大会。
　　【逻辑思维】——一座海岛，一个长寿传说，一位活了一百多岁的“命样”，每年固定举办的祭典，外来游客，带有强烈禁忌色彩的护身物，再加上一封写着“人鱼即将遭人杀害”的信。很好。条件过于齐全，几乎可以直接省略中间过程，开始等命案发生了。
　　【博学多闻】——儒艮本来就是东方神话与海洋民俗里经常与人鱼形象混淆的概念。把“儒艮之箭”包装成长寿护符，既古怪，又完全合理。人类啊，一旦涉及长寿、美貌和死后之事，什么都愿意信一点。
　　……嗯，周末电脑一到就要用起来。
　　无论是查资料、整理关键词、把人物、地点和时间线分开归档，还是把这些海岛上的传说、旧闻和可能有用的线索分成不同文件夹，电脑都要比手机方便太多。
　　他一会儿开旅游页，一会儿翻旧新闻，一会儿看论坛里的胡言乱语和真假掺半的见闻帖，页面来回切几次就开始头疼。更别说有些旧报道配图模糊、内容还喜欢跳转……他皱着眉，又把一张糊得分不清是人影还是礁石的夜景照片放大——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73  ☪ 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这是正常尺寸吧？◎
　　“……喂。”
　　飞川响先是一愣，随后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扒，结果对方手压得很稳，掌心微凉、指节有力，把他整张脸都遮了个严实。只有指缝边缘勉强漏进来一点光。
　　“别看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在他脑后：“这样下去自己的眼球会先爆炸，你真的想戴眼镜吗？”
　　飞川响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推，怀疑松田阵平的【强身健体】等级是6，不然为什么这么难撼动：“我知道了，松手……”
　　“……”松田阵平似乎也有点惊讶：“你头骨的尺寸好像比正常人要小一点？”
　　飞川响：“？”
　　说着，幽灵的掌根压住他额头，手指往下自然垂落就能把大半张脸都挡住，连两只眼睛一起蒙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一点余量。
　　活人莫名有点委屈：“这是正常尺寸吧？”他哪里不正常了。
　　“是吗？”松田阵平好像还真短暂地自我怀疑了一秒：“我一只手都能给你罩住。”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吧。”飞川响无语道：“而且你知道自己这样说话特别像在挑西瓜吗！”
　　他终于把幽灵的手成功拉下来一点，重新见到了光，下意识闭了闭眼。
　　松田阵平松开他，然后把手机抽走，合上翻盖，放到一边。
　　“休息。”他言简意赅地下了判决，“至少等萩回来再说。”
　　约定出发的时间来得比电脑要早。
　　一行人最后还是凑成了一个相当热闹的组合，毛利父女和江户川柯南，服部远山和飞川响。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违和感并没有因为离东京越来越远而减轻。
　　到岛上后，他们没先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照着信上的线索，去找了寄信人——门胁纱织打工的土产店。这里门口挂着与人鱼、海产和祭典有关的小饰物，玻璃橱窗里摆着包装花哨的点心、绘着海浪和人鱼图案的明信片、木制护符、特产酒。
　　毛利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儒艮馅饼诶。”
　　“什么？”服部平次的谈话结果并不乐观：“你说门胁纱织小姐已经失联三天了？”
　　“对啊，我想可能是坐船到本土去玩了吧。”店长满不在乎道：“她经常跟她爸爸吵架，吵完就离家出走，过几天才会回来。不过这个时间点的话，确实也有些奇怪，毕竟今天就是祭典，她总该出现的……”
　　“恐怕是担心弄丢了儒艮之箭后，召来人鱼的报复吧。”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年轻女性踏入店门。
　　“奈绪子，”店长忙道，“你来得正好，他们想问纱织的事情。”
　　“我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纱织八成是躲起来了。自从她弄丢那支箭后一直说自己会出事……谁叫她不好好保管自己的幸运呢？”
　　“这位是……”毛利小五郎问。
　　“黑江奈绪子。”她答得很短，没什么聊天兴致的样子：“我是纱织的发小。”
　　“如果感兴趣的话，你们可以去岛上的神社看看。神社的巫女岛袋君惠就是长寿婆的曾孙女，也是纱织从小一直长大的好朋友，还有寿美禄郎他们从小就黏在一起，以前拍的电影还拿过奖呢……”
　　“……我们好像变成皮球了？”服部平次低声道。
　　“我也觉得去找君惠问问的话比较快。”黑江奈绪子说：“她们两个经常黏在一起，前段时间还一起坐船去本土了呢。”
　　“那就先去神社吧。”服部平次很快拍板。
　　“也好。”毛利小五郎点头。
　　神社的位置并不算太偏，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远远便能看见鸟居与摇曳的白纸垂。
　　“目前还是没什么特别的。”萩原研二说：“我和小阵平在土产店附近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异常。”
　　抵达神社、有人正站在廊下，背对着他们整理祭典要用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后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秀气的脸。
　　“欢迎。”她朝众人欠身：“是来参加今晚祭典的吗？如果是想抽儒艮之箭的话，报名还来得及——”
　　“啊，不是。”毛利小五郎摆手：“我们是想来打听一下门胁纱织小姐的事。”
　　听见这个名字，巫女小姐的神情微微一变。
　　“纱织？”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快步走下两级台阶：“你们有她的消息吗？”
　　“原来连你也联系不上她？”服部平次反问。
　　岛袋君惠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担忧：“我也三天没见到她了。她本来答应过，祭典前会来帮忙，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我还以为她只是又和家里闹别扭，躲到哪儿去了。几天前我们还一起坐船到本土去看牙医……”
　　“看牙医？”
　　“嗯，我的牙齿有些不舒服，纱织她正好也想散散心。”
　　“听说她去年抽到的儒艮之箭弄丢了？”江户川柯南仰起头，状似天真地插了一句。
　　岛袋君惠怔了怔，随后像是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她说：“纱织从那以后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我劝过她很多次，可她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其实、其实儒艮之箭只是增加了驱魔辟邪咒语的咒禁之箭，是岛上的人们想要将它和人鱼联系在一起，才改叫这个名字的，这都是先母对我说的。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人鱼这种动物，我的曾祖母也只是比常人更长寿些而已。”
　　“原来岛袋小姐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吗？”毛利兰问。
　　“嗯。”岛袋君惠颔首道：“五年前和家父一起葬身海上，我的祖父母在我出生前也是如此。”
　　“说得真好听啊，君惠。”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正沿着石阶往上走，笑得不太客气。
　　“你明明自己都不相信曾祖母的力量，还总要在这种地方说得一本正经。可她一定是真的吃过人鱼肉，不然怎么解释三年前岛上出现的那具人鱼尸体？”
　　“寿美，你明明知道……”岛袋君惠越发无奈，“那件事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样。”
　　“人鱼尸体？”
　　“那都是电视节目夸大其词的说法。三年前，岛上发生过一场火灾。火场里只发现了一具……上半身的人类骸骨。因为腰部以下的骨骼完全没有找到，死者的真实身份又一直无法确认，岛上的人就开始胡乱猜测，说那是什么人鱼的尸骨。后来节目组来采访，为了吸引眼球，把事情越说越夸张，结果外面的人就都信了。”
　　岛袋君惠长叹一声：“有些外地游客居然真的相信，只要得到人鱼的尸骨，就可以像长寿婆一样长生不老。他们偷偷摸摸想去挖墓，甚至有人半夜闯进来打听位置……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了。”
　　毛利兰蹙起眉头：“怎么会这样……”
　　“所以没办法，我只能请人把那具尸骨的墓迁走。”岛袋君惠低声道，“现在它已经被移到森林深处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去了，具体位置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那你还真是辛苦啊。”海老原寿美嘴上这样说，神情里却没多少同情，反而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早就料到的麻烦，“不过，就算你把墓藏起来，也堵不住大家的嘴。纱织会怕，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岛袋君惠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另一道男声从石阶下传了上来：“寿美，你就少说两句吧。”
　　众人再次回头，只见一个肤色略深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上来：“诸位，如果你们担心纱织的安危的话，去她家里看不是更好吗？没必要一直在这里问君惠，她今天还得忙祭典的事情，已经够累了。”
　　“我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而已。”海老原寿美不快地别开脸。
　　“你又是？”
　　“福山禄郎。”男人说：“我们和纱织都是一起长大的。”
　　好多，好多幼驯染……
　　“这样吧。今天祭典开始前，我确实走不开。不过等祭典结束之后，我就有空了。到时候如果你们还想去纱织家看看，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岛袋君惠说。
　　“那就麻烦你了。”
　　“没关系。”岛袋君惠轻轻摇头，随即从袖中抽出两块木牌递向毛利兰和远山和叶：“这个给你们。”
　　“诶？”毛利兰一愣，“这是……”
　　“今晚抽儒艮之箭的号码牌。”岛袋君惠解释道：“原本都已经发出去了，不过今早有一对老夫妇临时把号码牌退了回来，说身体不舒服，晚上不来了。所以我这里正好还空出两张。”
　　远山和叶接过来，低头一看，果然是两张写着抽签编号的木牌，边缘还带着一点手工打磨过的痕迹。
　　“每年祭典只□□三支儒艮之箭。”岛袋君惠说：“能拿到号码牌也算一种缘分。祝你们好运。”
　　从神社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傍晚倾斜。远处岛民与游客来来往往，整座人鱼岛正在躁动起来。
　　“服部。”飞川响站在石阶上。
　　“嗯？”石阶下的服部平次回头。
　　“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想先回旅馆里休息一会儿。如果之后有事情需要我一起，再给我发消息吧。祭典我可能不参加了。”
　　“诶——”服部平次倒也没犹豫，他对飞川响的印象主要还是上次那样，晚上又不知道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与其让他勉强跟着去祭典现场挤来挤去，不如先回去躺着：“好吧！”
　　他爽快道：“要是真有什么情况，我再给你发消息。”
　　“飞川同学，”毛利兰闻言还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
　　对他的第一印象还是过肩摔歹徒的远山和叶：“……”
　　她对飞川响的认知和其他人眼中的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74  ☪ 河还是原来的河
　　◎我是你背后灵的发言人。◎
　　“没问题，我认得路，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你们去祭典吧。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抽签来的。”
　　于是众人便没有再坚持，飞川响目送他们离开，又对身侧道：“既然现在你们也恢复对现实的视听的话，要不要也去看看祭典？”
　　“嗯？”松田阵平发出个鼻音。
　　“反正跟我回旅馆也大概率是看我躺着，你们还不如去现场转一转。我也想自己待一会儿。”
　　松田阵平听出他想把人支开的意图，但尚未开口，就听萩原研二说：“好啊，那我们就去祭典那边逛一圈。万一服部君和柯南那边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会回来找你的。手机不要静音哦。”
　　“好的。”飞川响点头答应。
　　松田阵平懒得拆穿他。
　　幽灵们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前一后地融进风里，没一会儿就看不分明了。飞川响目送他们确定没有回头，才转身重新拾阶而上。
　　祭典尚未正式开始，岛上的热闹都还集中在另一头，这边就显得太安静。
　　岛袋君惠正站在廊下，低头整理着祭典用具，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游客折返，抬头时却明显怔了一下。
　　“飞川君？”她看清来人，有些意外：“你没有和大家一起去祭典那边吗？”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君惠小姐聊一聊，不会耽误你太久时间的。”
　　“抱歉，”她保持礼貌的微笑，“我现在还得继续准备庆典。再过不久参拜的人就要上来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事情，可以等祭典结束之后——”
　　“我想跟君惠小姐聊一聊三年前那通电话的事情。”
　　“……”岛袋君惠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背后，确认暂时不会有人上来，才重新看向他的脸，将笑意全部收敛：“请进来吧。”
　　说完，她往旁边让开一步，抬手替他拉开了廊下那道纸门。门后是一间不大却很整洁的和室，空气里隐约有木头、旧纸和供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在这里说话比较方便。”她说：“但、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那通电话的？”
　　因为从踏入神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她背后看见了两对夫妻和一位老婆婆。后面听岛袋君惠的描述，想必就是她的曾祖母、祖父母和父母了，他们围在她身边，这一整个早就散掉的家隔着阴阳团圆着。
　　“恕我冒昧。”他说：“是从令慈口中听来的。”
　　岛袋君惠的脸色瞬间改变。
　　“抱歉，刚才在外边没有先自我介绍，讲明身份。君惠小姐可以认为我是一个灵媒。”
　　这下她的神情空白一片：“……你是说，你能看见死者？”
　　“是的。”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飞川响思索了一下接下来说什么比较好，因为一旦接入新的灵魂到自己的频道，原本处于自己频道上的灵魂也将能够看见他们，所以刚才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在场的时候，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搭话和对新的灵魂进行接入，了解到的信息就也有限。
　　“你知道多少？”岛袋君惠问道。
　　“我想比君惠小姐希望我知道的要多，但还没有到能拼凑出整起事件的地步。”
　　女人们的争执，火焰蔓延前仓皇的尖叫，在那夜里拨出去却什么也不曾挽回的电话，死人和活人之间层叠的怨悔。
　　“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
　　“如果我只是想阻止你，刚才在外面就该直接把这件事告诉服部他们。”飞川响说：“三年前在神社的火灾中去世的，就是令慈吧？”
　　岛袋君惠点点头：“纱织她们……因为始终没有抽中儒艮之箭、而游客却能中签而耿耿于怀，想要验证人鱼是否真为不死之身，就在神社的仓库纵火。那一次祭典，扮演长寿婆的人是我的母亲，为了更好地扮演长寿婆，妈妈甚至对外宣称她已经死亡，所以……她的尸骨也不能收殓入岛袋家的墓地。”
　　她垂下头，单手盖住自己一边眼睛：“抱歉，飞川君，我不会因为、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停手的。就算你转达什么祖父母、爸爸妈妈他们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我也……”
　　【亡魂来电】——“君惠……”
　　叹息般的声音，重叠而不同的音色，呼唤着他们的孩子，同一个名字。
　　“你决定今晚就动手？”
　　“……抱歉，”岛袋君惠说，“看来明天早上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了。”
　　“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君惠小姐。我知道如果你只想吓唬她们的话，你和身边的家人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应该也明白！如果你的母亲被三个人活活烧死，而她们事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没能说下去。
　　“即便如此，”她低声说，“我心中的仇恨也无法减少分毫。她们直到现在还全身心沉浸在人鱼的传说里，想着长寿美丽、儒艮之箭，怎样才能抓住所谓的神迹……她们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
　　“未必要她们死，才能让她们得到应有的惩罚。”飞川响说。
　　岛袋君惠立刻摇头，声音也冷下来：“不会的，她们不会忏悔。”
　　“不。”飞川响说，“她们会的。”
　　屋外的太阳正一点点往海平线那边沉下去。纸门的缝隙里漏进最后一段偏斜的晚光，正好切过飞川响的侧脸，年轻人的面容一半沐浴在温暖的昏黄色光晕中，另一半则沉浸在逐渐浓重的阴影里。
　　【循循善诱】（炼狱：成功）——道德说教对一个心存死志的复仇者毫无意义。
　　“杀死她们只会让你也成为满手鲜血的罪犯。一旦你动手，岛袋君惠，你将永远被囚禁在这座名为‘人鱼’的牢笼里，连同你母亲的牺牲一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巫女，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翻覆，托举状向上。
　　“如果她们真的有悔意，我想，君惠小姐也是愿意放其一条生路的。因为就算仇恨再深，她们也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心底的痛苦，有一半是来源于你要亲手杀掉曾经的朋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岛袋君惠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其实也很奇怪。目前为止，他好像确实没有试图替任何一个在她死亡名单上的人求情。他说的话比指责还让她感到难堪，这样她就没办法继续假装自己的心里只有复仇。
　　她疲惫而自嘲地笑了起来。
　　“如果你来得再早一点，”她喃喃道，“我大概会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还有谁能救她呢？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在等待拯救，只是等待一个时刻。
　　他伸出手，轻轻盖在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她愣了下，没有立刻抽回，抬头直视对方。
　　夕阳的余晖还残留在他的眼底。
　　“我不是真正的侦探。”飞川响说：“很遗憾、我没办法救你，君惠小姐。”
　　他的目光在她背后逡巡一圈，又回到她的双眼：“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灵媒，所以比起活人的说辞，我更在意死者留下来的愿望。我不能成为谁的救世主。”
　　她的呼吸一点点放轻。
　　“我是你背后灵的发言人。”
　　“岛袋君惠，”他说，“我是要为你带来自由的。”
　　……
　　海老原寿美抽中了箭。
　　她把木牌攥得很紧，连说话时都没舍得放开，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东西就会连带着她这些年死死抓着的念头一起掉下去。
　　“寿美。”岛袋君惠叫住她。
　　“怎么？”她愣了下，才喜滋滋道：“终于也想来恭喜我了？”
　　“我们之前说好的。”岛袋君惠没有笑。
　　“……我当然还记得。”她说：“待会见，君惠。”
　　——只要你抽到儒艮之箭，我们就在森林里见面，届时我会将人鱼之墓的位置告诉你。
　　树木把灯火和人声都挡在了后面，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快告诉我人鱼的坟墓在哪里吧！”她迫不及待道。
　　岛袋君惠转过身来。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真的相信人鱼的存在吗？”
　　海老原寿美皱起眉：“你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就为了问这个？”
　　“回答我。”岛袋君惠轻声道，没有一点玩笑意味：“你真的相信吗？相信人鱼，长寿婆，吃过人鱼肉就能长生不老，相信那副尸骨真的是人鱼的骨头——你真的信这些吗？”
　　海老原寿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当然。”她答道：“不然这座岛算什么？长寿婆又算什么？我今天抽中这支箭，又算什么？”
　　“是吗。”岛袋君惠看着她，“还是说，你只是需要相信这些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到处宣扬人鱼传说，宣扬那副尸骨，宣扬长寿和报应，是不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假装自己三年前做的那件事，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罪行？”
　　“你疯了吗？”她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原来你真的听得懂。”岛袋君惠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哈哈、原来你真的听得懂！”
　　不知为何，从小长大的朋友也在这刹那间变得无比可怖。出于本能，她转身就跑。
　　林间太黑了，脚下又湿。她跑得太急，根本顾不上辨路，只想离岛袋君惠远一点，离那双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睛远一点。可正因为太慌张、没跑几步，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坡地狠狠摔了下去。
　　下面就是河。
　　冰冷的水一下子没过她半边身体，海老原寿美尖叫了一声，下意识胡乱抓住岸边凸出来的树根与石块，指甲几乎嵌进去。黑暗和水声一起压下来，让她连呼吸都发抖。
　　“寿美。”
　　岛袋君惠的声音顺着夜色落下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海老原寿美浑身湿透，狼狈地挂在岸边，水流一下一下冲撞着她的腿。她仰头看着岛袋君惠，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惊恐。
　　“你真的相信人鱼吗——还是你只是一直在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我信！”她呐喊道，嗓音都在发抖：“当然是真的！人鱼一定存在！那副尸骨也是——”
　　【通情达理】（炼狱：成功）——她在说谎。她根本不信什么人鱼诅咒，她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烧死无辜者的真相。
　　“她在说谎。”黑暗里，另一个陌生的、她从未听过的年轻男性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如此冷漠无情，带一点微微的笑意，仿佛她的生死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她也是长生不死的人鱼！
　　“放手吧，海老原小姐。”
　　今晚的夜太深了，她只能看见树丛的阴影。
　　“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心心念念的人鱼了。”
　　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75  ☪ 人还是原来的人
　　◎你的一生中，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祭典结束后一个小时，神社才在人鱼瀑布正式发放儒艮之箭。
　　服部平次和江户川柯南站在人群边缘：“……还没来。”
　　他们说的正是海老原寿美。
　　今晚抽中号码牌的人里，她是最不可能缺席的那个。白天在神社时，她提起人鱼传说和长寿婆的神情都带着近乎偏执的热切，不可能在真正发放儒艮之箭的时候无缘无故不出现。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海老原寿美始终缺席。
　　问她名义上的未婚夫福山禄郎，他则表示对此一概不知，并且很不爽地告诉他们婚约早已作废。
　　好在祭典结束后，他告诉他们门胁纱织家的备用钥匙就放在门前的花盆底下，他们终于可以进入纱织家中调查。在她的房间里，他们找到了门胁纱织留下的包。
　　“钱包、化妆包、换洗衣服、小药盒……”好齐全。
　　“那就是纱织离家出走的全套装备了。”监督他们不要乱翻的福山禄郎靠在门框上说道。
　　江户川柯南翻完包，皱眉道：“……奇怪。”
　　“怎么了？”服部平次凑过来。
　　“没有保险卡。”
　　“而且收拾得这么齐，偏偏又没把包一起带走……”
　　“有没有可能是她本来准备走，可在真正出门之前又被什么事打断了？”
　　奇怪的事不止这些。两人没在门胁家久留，很快又折回旅馆。走廊的灯还亮着，飞川响那间房的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服部平次抬手敲了两下，没回应，又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里面才终于传来一点窸窣声。
　　“……怎么了？”他揉着眼睛，顶着有点乱的头毛开门。
　　“门胁纱织又有一个发小失踪了。”服部平次说，目光定在他的脸上。
　　“哦、是吗？”飞川响打了个哈欠：“但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到什么鬼魂。如果你有怀疑的地点，再叫我过去吧……真的很困。”
　　“晚安。”
　　“嗯、晚安，服部君和柯南。”
　　“他出去过。”回到服部平次的房间后，江户川柯南说：“鞋子边缘处理得过于干净了，外套下摆的位置有一圈潮湿的痕迹。可能蹭到过什么水汽……”
　　“——人鱼瀑布上面的森林？”服部平次问。
　　“嗯。”江户川柯南点点头：“而且、你刚刚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一点点。”服部平次说：“但我能肯定他没有受伤，不然很多动作一定会因为疼痛而产生变形。难道是……”别人的血？
　　“我有另外的猜想。”小侦探脑后灵光一闪：“我知道飞川他之前、嗯，通灵后会有个后遗症……就是流鼻血。如果现在还是这样的话……”
　　“……那就是他去通灵了。”
　　“对。”江户川柯南说：“……这也意味着，他说自己没有见到什么鬼魂——这句话是在说谎。”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服部平次双手抱臂，靠着桌沿。他不认为门胁纱织的事情跟飞川响有什么关系，可海老原寿美不一样。她是今晚才突然不见的，而飞川偏偏今晚出去过、还在被问到时说谎。这巧合太多，他难免会有一些不妙的猜想。
　　“门胁纱织那边，我觉得应该和他没什么关系。可海老原寿美失踪这件事……他现在真的很可疑。”
　　这是服部平次的结论。
　　“……也许。”
　　服部平次转头看向身边的男孩：“工藤？”
　　“因为飞川是不可能杀人的。”
　　“工——咳，你也别太先入为主吧？”
　　“我知道，但是，我很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们。”工藤新一说：“如果顺着表面的线索思考，一定会被飞川带偏。不要因为他说谎就被他带着走，我认为、飞川知道我们会如何进行推理，并为此故意说谎误导我们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或者说，”他说，“我的意思是，抛开我对飞川的认知不谈，他真的要杀死谁，也会是一个更高明的凶手，绝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就察觉到他今天晚上出去过。”
　　“我更愿意相信，他隐瞒的那部分，只是还没有到告诉我们的时机。不能因为飞川可以通灵就想着从死者那边走捷径……”江户川柯南喃喃道，“我居然感受到一点挑战了。”
　　……
　　奇怪啊。
　　他俩怎么还没回来？按理来说，他们早该折回来找他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不会出什么事吧？也不应该啊，这岛上他都逛了个遍……长寿婆既然已经去世、一定是岛袋君惠扮演的，那人鱼坟墓里也是岛袋君惠母亲的尸骨……没有其他的超自然因素了。
　　飞川响看了眼自己的【临时增幅面板】，还在激活状态，说明幽灵们并没有断开跟他的连线。
　　……好吧，那他俩应该没事，不要像被家长反锁在家的留守小孩一样不安了！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避开还亮着灯的地方，出了旅馆、重新没进夜色，借着树影和坡地把自己藏住。
　　他隔着一段距离听她们说话。风把声音送过来，有些字句断断续续，却不妨碍他听清最关键的部分。
　　“既然我抽中了儒艮之箭，”黑江奈绪子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你就应该告诉我，人鱼之墓到底在哪里。”
　　岛袋君惠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奈绪子，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墓的位置？”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黑江奈绪子语速越来越快：“我抽中了箭，这说明我本来就和人鱼有缘。君惠，你别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墓既然是你迁走的，位置也只有你最清楚。”
　　岛袋君惠仍旧沉默。
　　黑江奈绪子却把她的沉默误解成了某种松动：“你也知道那传说是真的，对吧？长寿婆活了那么久，不可能只是巧合。三年前那具尸骨也一定不是普通人的尸骨，不然为什么偏偏少了下半身？那就是人鱼留下来的东西。只要……只要能拿到一点就够了。”
　　“磨成粉也好，混进水里也好，只要服下去，我就能——”
　　岛袋君惠问：“你就能怎么样？”
　　黑江奈绪子一字一顿地说：“自然是永远青春美丽。”
　　“……飞川君，”岛袋君惠却望向她背后的黑暗，“她说的是真的吗？”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她没有说谎。至少在*人鱼存在**尸骨有力量**服下去就能永葆青春*这件事上，她是彻底相信的。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语速、瞳孔，呼吸和肌肉收缩，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黑江奈绪子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她是在*索取*。她对人鱼之墓的追索并非逃避三年前的事，而是为了继续追逐那个传说。
　　【逻辑思维】——换句话说，她没救了。
　　“是真的。”他从树影后走出，轻声答道：“黑江小姐是真正的狂信徒。”
　　“你、你是谁？啊、你是君惠请来的测谎的人吗？那你们现在应该相信，我对人鱼是诚心诚意的了吧！我是真的相信长寿婆，相信人鱼，也相信那具尸骨的力量。所以快告诉我吧——墓到底在哪里？”
　　她越说越快，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想要的未来。
　　“只要找到尸骨，我就能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到时候，不管是这座岛还是外面那些人，都会知道我才是对的。只要服下去一点点就够了，哪怕只是一点粉末……我就能一直这样年轻下去，一直漂亮下去。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后，我还是会——”
　　“黑江小姐。”飞川响打断她。
　　黑江奈绪子越来越高亢的语调被强行截断，她不解地看向他。
　　“在你的一生中，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飞川响说：“那就是你因为自己的年少无知而害死了你朋友的家人。”
　　“什么？”
　　“奈绪子，你和寿美、纱织他们三年前在神社仓库纵火杀害了我的母亲。”岛袋君惠说：“这世界上从来根本没有什么人鱼，大家拿来自我安慰说成‘人鱼尸骨’的，是我母亲在火灾中被倒塌的梁柱砸断了下半身的骨骼的骸骨。”
　　“不是、不是这样的……”黑江奈绪子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不是说那是……那是长寿婆……那是人鱼……”
　　“长寿婆在曾祖母去世后，就是由我家人扮演的。”岛袋君惠说：“那一年的长寿婆扮演者是我的母亲，为了免去一人分饰两角的麻烦，她不惜自称死在海上。她为了祭典、神社，还有岛上的传说整理仓库……你们放火的时候，她就在里面。”
　　黑江奈绪子突然尖叫道：“骗人！你们两个都是骗子！不可能！人鱼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逻辑思维】——比起自己曾经放火害死了活人的事实，更在意人鱼传说的真假。
　　他们目送黑江奈绪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更深的黑暗里，背影很快被树林与夜色吞掉。
　　“……这样也好。”岛袋君惠低声说。
　　“至少她们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她们不能再把一切都推给人鱼、传说，诅咒和报应。她们杀死了我的母亲。原来我想要的，也许真的不是她们为母亲偿命，只是，你们怎么可以……从杀死我母亲的事实面前逃走、对她的死亡、我的痛苦视而不见呢。”

76  ☪ 如果空间是无限的
　　◎【你获得了道具：儒艮之箭*1】◎
　　“现在，我也终于能把这个秘密说出口了。”岛袋君惠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这几年，我替这个岛守着长寿婆的传说，也替妈妈守着死去的真相。明明所有人都在叫我‘君惠’，可我越来越像是在替不同的人活着。”
　　“我已经不能再为大家扮演长寿婆了。”
　　“母亲把职责交到我的手里。”她说，“她把神社、祭典、长寿婆……把这一切都交给了我。可我已经没办法把这个‘人鱼祭典’继续传承下去了。”
　　那双眼睛悲伤而美丽。
　　“你的到来，你说的那些话，你今晚做的这些事……也让我意识到，我也不能逃避杀死纱织的罪孽。”
　　“……”高中生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君惠小姐，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等天亮了之后，就去自首吧。”
　　“可是，”她再度低下头，“我把你也牵连进来了。你因为我也沾染了罪与血——”
　　“最多也只是去写检讨的程度吧。”飞川响说。
　　“……因为你是未成年吗？”
　　“可能这算理由之一。”
　　“但、你明明亲手……不、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出卖你的，但是——”
　　“森林里那么暗。”飞川响笑了：“君惠小姐，你能看清我有没有给海老原小姐套上救生圈吗？”
　　太黑了。树影、水声、湿滑的岸边、寿美挂在水边时胡乱挣扎的手、还有他站在更低处的那道模糊影子——那一切都乱得厉害。她当时被情绪与真相拽得几乎喘不过气，确实没有认真看清他每一个动作。
　　“那个救生圈可能是你原本的布置之一吧，到头来便宜了我。”
　　“当然，我想海老原小姐也没有看清我的脸，不过如果她认出我的声音，举报我吓唬她的话，我可能确实会被叫去思想教育吧。总之，海老原小姐不会死的。而刚刚跑走的黑江小姐，我确实就只能为她祈祷岛上没有其他的危险了。”
　　“君惠小姐，”他说，“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够了，”她轻声道，“已经够了。”
　　“其实啊——”这道声音就在飞川响耳边，吓得他浑身一僵。
　　萩原研二的表情相当无辜：“抱歉、吓到你了，小飞川？”
　　“我还以为你们不打算回来了。”
　　“是因为听到了其他有趣的消息，所以稍微滞留了一会儿，也是为了给你留出自己的时间嘛。”萩原研二说：“其实这座岛上的成年人多半都知道这几年来扮演长寿婆的人就是岛袋君惠小姐，只是大家都装作不知道而已。他们不想让她的心意白费。”
　　“……”飞川响觉得他得想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岛袋君惠。
　　另一边又响起了别人的声音：“看来我们来得还不算太晚。”
　　是服部平次和江户川柯南。
　　“我们跟着你来的。”江户川柯南对飞川响说道，见他摸索自己身上，很贴心地补充道：“我把发信器黏在了你的鞋底。”
　　飞川响：“……”工藤新一竟有此等恶习！
　　“其实听完刚刚那些话，我们就已经知道在纱织小姐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服部平次说：“四天前你陪纱织小姐去本土看牙医时，就已经决定要杀害她了，对吧，君惠小姐？”
　　“纱织小姐的旅行包里万事俱备，却唯独没有保险卡。”江户川柯南说：“所以，是你事先拿走了纱织的保险卡。等她上船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保险卡不见了。于是你把自己的保险卡借给了她，让她以你的名义接受治疗。”
　　服部平次接上：“这样一来，本土诊所那边留下来的牙科记录，就会变成‘岛袋君惠的牙齿情况’，可实际上去治疗的人却是门胁纱织。”
　　“回到岛上之后，你杀了纱织小姐。”
　　夜风吹过，树影轻轻晃动。
　　“你原本的打算，大概是让纱织小姐替你去死。”江户川柯南说：“有了那份牙科记录，再加上合适的尸体和场景，只要处理得够像，别人就会以为死的是岛袋君惠。这样一来，你就能像你母亲一样，彻底舍弃‘君惠’这个身份，专心扮演长寿婆。”
　　“而且这岛上最适合你藏尸、又最不容易被别人怀疑的地方，当然就是神社的仓库。那地方你能自由出入，外人也不会轻易进去。真要有点动静，大家也只会觉得是祭典准备的声音。”
　　“原来如此。”岛袋君惠轻声说：“连这个都已经被你们看穿了。”
　　“其实，今天晚上，我原本打算将寿美和奈绪子也杀掉的，我要她们去三途川向我死去的母亲忏悔，但是……”
　　她看向飞川响：“……我却知道了，原来母亲她一直都留在我的身边。”
　　“君惠小姐，”灵媒再次开口说道，“你的母亲还有一句话希望能转告给你。”
　　岛袋君惠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她说，以后想家的时候，就回到岛上来。你的家人们还会在这里等你。你和她一样，都很爱这座小岛。你守着神社也是因为你真的舍不得这里。”
　　“但是比起这座岛，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幸福。她不想让你被困在这里。”
　　“当初对你说那些期许，是她对不起你。”
　　岛袋君惠的眼睛终于一下子红了。她很快低下头，抬手按住眼睛，肩膀轻轻地颤抖起来，哑声问道：“……她真的这样说吗？”
　　“嗯。这是她最想让我转告你的话。”
　　岛袋君惠低着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太迟了。
　　过了很久，岛袋君惠才慢慢放下手。她眼尾还有些发红，神情却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原来……”她低声说，“原来我可以不用继续演下去。”
　　“可以。”飞川响说。
　　“也可以离开这里？”
　　“可以。”
　　“就算以后再回来，也不是为了‘长寿婆’？”
　　“嗯。只是为了回家。”
　　岛袋君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从衣襟内侧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儒艮之箭。
　　木制的箭身打磨得很细，尾部绑着祈愿的饰绳，哪怕在夜色里，也仍能看出是祭典上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众人都愣了下。
　　岛袋君惠低头看着那支箭，看了好几秒，才抬起手，把它递向飞川响。
　　“明早太阳升起之后，我会去向警方自首。纱织的事，还有今晚本来想做的事，我都会说清楚。”
　　“所以，这支箭就当作我的谢礼。”她把箭又往前递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它不是今晚才做的，也不是为了任何一个游客准备的。是在我杀死纱织之前，在我这双手还没有真正染上血的时候，我亲手做的箭。”
　　飞川响的目光落在箭尾那缕头发上。
　　岛袋君惠像是看懂了他的视线，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算得上一个苦涩的笑。
　　“绑缚它的头发是我的。”她说：“那时候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准备祭典上要用到的箭。也许那时候的我，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本属于这支箭的想法吧。”
　　“美国岛神社最初传下来的那些文化，本来就不是长生不老，也不是拿来给人追逐人鱼传说的。它原本传承的精神，是护佑。所谓儒艮之箭，后来被人越叫越玄，可它最初也只是一支咒禁之箭，只能驱魔辟邪、护人平安。”
　　夜风吹过，箭尾那缕头发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我想把它给你。”岛袋君惠说：“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真正的力量，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像岛上的人说的那样避灾延年。但它本来的意思就是守护。我希望有朝一日，它能帮上你的忙。”
　　话已经说到这里，飞川响伸手接过那支箭。它意外的轻巧锋利。它是一个人在奔赴罪恶与死亡之前所留存的最后一点善意。
　　“谢谢。”
　　岛袋君惠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她轻声道，“如果不是你今晚来找我，我大概会一直走到真正无法回头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天色并不算好。
　　美国岛的港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福井县警的人来得很早，手续办得也快。岛袋君惠换下了巫女服，一袭深色衣裙，长发垂在肩后。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要离开了。
　　岛上的居民全都来了。
　　一阵比一阵更急的风从海上扑过来，把港口边悬挂的旗和绳索吹得哗啦直响。船身在泊位边猛地一晃，撞出一声闷响。码头上的人群顿时起了一阵轻微骚动，有经验的船员已经抬头看天，又转头看海，脸色明显不太好。
　　“风浪太大了！”
　　“现在不能开船！”
　　“先停一下，再等等看！”
　　一连串喊声很快传开。警员们也只能先把人拦住，临时调整安排。原本已经要离港的船被硬生生按在了原地，绳索拉紧，甲板上的人来回奔走，海面却仍旧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整片水都突然不愿意平静下来。
　　那感觉很奇怪。像这座岛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显出了一点不讲理的任性。它沉默地旁观着这个年轻的巫女苦苦支撑了三年，又在她真的要被带走的时候突然掀起风浪，不肯让船走得那么顺利。
　　【你获得了道具：儒艮之箭*1】
　　【儒艮之箭】
　　【类型】：咒禁道具
　　【制作者】：岛袋君惠
　　【描述】：传说会被人曲解，愿望会被人滥用，但一支被寄托了守护之意的箭，并不会因此彻底失去锋芒。箭矢易折，心意难朽。
　　【效果】：将其作为武器投掷或刺击时，对【恶鬼】【邪魔】以及以强烈怨秽构成的非人生物，可造成【弱点击破】；特殊场合下极小概率触发【共鸣】或【指引】效果。

77  ☪ 我们就处在空间的任何一点
　　◎——「Noah（诺亚）」◎
　　“这玩意儿好像真的能拿来捅鬼。”飞川响喃喃道。
　　松田阵平问：“那不是挺好吗？你终于有件像样的装备了。”
　　“谢谢，但你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像我以前一直在裸奔。”
　　“难道不是？”松田阵平说：“我和萩又没有任何杀伤力。”
　　飞川响：“……”
　　等风浪终于缓下来，已经过去了好一阵。港口上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最后连岛上的居民也都默认了今天这场送别注定要拖得格外漫长。天色彻底亮起来以后，船总算能正常出港了。
　　一行人重新踏上回程的船时，气氛比来时安静得多。
　　飞川响正在沉思。
　　他拿着道具，一支箭，却完全没有任何训练基础。
　　回去以后，要不要参加弓道社呢？
　　但是、呃，他不能确保自己可能会突然跟萩原研二或松田阵平说话。故事画面就会从帝丹高中弓道社日常变成某男高中生又在精神状态不稳定。
　　……还是自己找个箭馆练比较好。他不想被校友当成疯子。
　　“你这个预设听起来像已经默认自己会说漏嘴了耶。”萩原研二说。
　　“你们两个一旦开始指导我就会很想接话……”飞川响正想着，余光里就盖下来两道影子。
　　“借个位置。”服部平次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先一步在旁边坐下了。江户川柯南立刻另一边落座，一大一小，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们俩是来家访的吗。”
　　“那你可以做些不必被家访的事情啊。”服部平次说：“假装自己一个人在旅馆里睡觉，把所有人都支开，不知道通了几个灵，满人鱼岛乱跑连森林也往里钻，还跟着君惠跑去吓唬人……”
　　“你是故意让我们发现你出去过吧。”江户川柯南说。
　　“……嗯。”
　　“嗯什么呢？”服部平次被他气笑了：“你承认得倒是痛快啊。”
　　“我们的重点是你为什么不说？”江户川柯南问。
　　“那时候吗，嗯、我觉得如果说了的话你们肯定会立刻去找君惠小姐。”
　　“难道不应该去找她？”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会说，要么等待时机，有朝一日终究会再次复仇；要么干脆把握当下，鱼死网破。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不会轻易改变心意，不会接受任何想要阻止她的人。所以我认为当时我的方法是最好的，这样她很可能不会杀死更多的人，也能从痛苦中得到解脱。”
　　“虽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了，但还是有点想骂你。”服部平次说。
　　“我接受这个评价。”飞川响回答：“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一点，你可以现在就开始，我不会还嘴的。”
　　服部平次被他气得脸色又黑了一度。
　　“飞川。”
　　“嗯？”
　　“下次不许这样。”
　　“我尽量吧。”
　　服部平次立刻抓住漏洞：“‘尽量’？”
　　“就是字面意思。”飞川响满脸诚恳：“我不能对你们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乱来，那样太假了。我不想对你们说谎。而且，你们也能明白的吧？”
　　总是优先冲向危险、将个人安危置于事后的两位侦探，闻言同时一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一个假装看窗外的海鸥，一个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带。
　　海面在船身两侧平稳地后退，海浪被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鳞。美国岛已经在身后越来越远，昔日的传说也只留下一个渺小而模糊的轮廓。
　　……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飞川响推开自己房门时先愣了下。
　　电脑已经装好了。
　　桌面上甚至还被顺手擦过，整整齐齐地空出了一片相当适合查资料和整理文件的区域。他有种这东西不像自己出门一趟回来突然凭空长出来了、而是本来就应该在这儿的错觉。
　　“你爸妈帮你弄的吧。”萩原研二飘在旁边看了一圈：“哇，连走线都比我想象中规矩。伯父伯母也很有天赋嘛。”
　　“嗯，一般人会搞成蛇窝。”松田阵平中肯道。
　　电脑启动得很快。
　　飞川响看着桌面一点点加载出来，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原本是打算先试试浏览器，再把这次美国岛上查到的东西分类建几个文件夹。可视线一落到屏幕边角，他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另一样东西——
　　铃木园子之前塞给他的那张便条。
　　他从书包夹层里把它翻出来。纸有点皱，字迹倒很清楚，铃木园子当时非常认真地抄给他的。飞川响盯着那串网址看了两秒，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反正电脑都装好了，顺手测试一下浏览器也不算浪费。
　　一旦这个网站需要填写任何个人资料、学校信息、手机号、真实姓名、家庭住址或者什么“上传你的照片才能获得最佳匹配对象”的荒唐东西，他就立刻退出，绝不多看一眼。
　　这个网站的UI一点也不浪漫。
　　纯白页面中央只有一行很简单的黑字：
　　「欢迎来到匿名匹配聊天室。」
　　「在开始之前，请完成一份简短的问卷。」
　　跳出来的第一题差点让他当场关掉网页。
　　问题1：如果你在夜里听见门外有第二个自己敲门，你会先确认门锁，还是先确认自己？
　　飞川响：“……”
　　这是什么无厘头的哲学问卷。
　　他盯着屏幕迟疑了好一会儿。因为这玩意儿已经完全偏离了他原本预想的“网聊交友平台调查问卷”方向，反而开始散发出一种相当不妙、但又微妙地让人想知道后面还能更离谱到什么程度的气息。
　　下一题自动滑了出来。
　　问题2：比起永远活着，你是否更想永远不被遗忘？
　　问题3：当你帮助一个陌生人时，你更希望得到感谢、得到报酬，还是得到一个足以证明你曾来过这里的证据？
　　问题4：你相信“命运”是尚未被解释的统计学，还是被神明懒得命名的偏爱？
　　飞川响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对劲。
　　这东西真的太不对劲了。
　　是帝丹大学哲学系学生喝多了之后做出来的毕设吗？
　　萩原研二倒是兴致勃勃：“诶——我觉得这个问卷还挺有意思的啊。下一题是什么？”
　　屏幕上已经自动刷出了下一条。
　　问题5：你是否曾在明知不会有人相信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说出真相？
　　你相信“名字”具有力量吗？如果“记忆”是一种有形的物质，你认为它最可能是什么形态？你如何看待“巧合”？如果必须失去一种感官，你会最后放弃——
　　都什么鬼东西啊！
　　飞川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放回了鼠标上。
　　“你真要答？”萩原研二还有点小惊讶似的。
　　“嗯。”飞川响说，“都问成这样了，不答完总觉得像输给它了。”
　　“好胜心也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发作吗。”松田阵平说。
　　“会。”
　　先确认门锁。如果门锁没问题，再怀疑自己。顺序不能错，不然容易显得很没常识。
　　永远活着听起来像加班。不被遗忘至少还有点人类尊严。
　　最好是证据。感谢会消失，报酬会花掉，证据比较耐久。
　　统计学比较无辜，不要什么都往它身上推。
　　说过，而且不止一次。结局通常是我看起来像个神经病。
　　再往后，他答得越来越顺手。
　　「你相信名字具有力量吗？」
　　——相信。尤其是当一个死人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的名字时。
　　「如果记忆是一种物质，你认为它最可能是什么形态？」
　　——潮湿的灰。会粘在手上，洗不掉。
　　「你如何看待巧合？」
　　——有些是概率，有些只是人类给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找个好听的说法。
　　「如果必须失去一种感官，你会最后放弃哪一种？」
　　——听觉。
　　「你更害怕被误解，还是被正当地理解？」
　　——后者。被误解有时候反而比较安全。
　　「你认为一个人可以同时属于生者与死者的世界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属于。我只是经常站在中间。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剩键盘轻轻敲击的声音。
　　幽灵们一开始还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围观点评，到后面却慢慢不说话了，只安安静静看着飞川响答题。
　　【完成问卷】
　　飞川响点了下去。
　　屏幕先是空白了两秒，一行行字慢慢浮现出来，依旧是最开始那种简洁到近乎冷淡的黑字。
　　「正在根据你的回答进行匹配。」
　　「正在筛除不适配对象。」
　　「正在校准对话阈值。」
　　「匹配成功。」
　　飞川响微微坐直了一点。
　　屏幕中央缓缓出现了最终结果。
　　你匹配到的聊天对象是：
　　——「Noah（诺亚）」
　　飞川响：“……”
　　萩原研二：“诶？”
　　松田阵平：“名字还挺正经。”
　　“正经吗？”飞川响看着那两个字，莫名觉得这结果比“甜心小兔”“月下恋歌”或者“东京夜色寻缘人”之类的怪昵称更让人不安。
　　页面下方又浮现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对方已在线。」
　　「是否开始匿名对话？」

78  ☪ 如果时间是无限的
　　◎Noah：请多指教，飞川响。◎
　　左侧是一片空白的对话区域，右下角有一个输入框，光标安静地闪烁着。飞川响刚准备先观察两秒，屏幕上方就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Noah：晚上好。
　　……居然还挺正常。
　　飞川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反而更重了。感觉前面那一大堆哲学问卷只是个恶趣味开场，而这位“诺亚”本体其实是个很普通的网友。
　　他想了想，打下一个问号。
　　Hibiki：？
　　对面秒回。
　　Noah：你在犹豫先问“你是谁”，还是“这个网站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飞川响手指顿在键盘上。
　　……这就开始了是吧。
　　“我收回前言。”萩原研二探头看着屏幕。
　　Hibiki：那我换个问法。
　　Hibiki：你是什么？
　　Noah：你比大多数人都更容易跳过“你是谁”，直接问“你是什么”。
　　Noah：这说明你已经默认，屏幕对面的东西未必是人。
　　Hibiki：所以你不是人。
　　Noah：你希望我不是吗？
　　这个聊天对象很麻烦。飞川响又想说那句话了，米花町不需要谜语人。不过这个谜语人他并不讨厌。
　　Hibiki：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
　　Noah：那么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也能尽量诚实，响。
　　“还讲条件。”萩原研二嘀咕。
　　“挺合理。”松田阵平说：“你刚才问卷答得那么认真，换谁都想继续看下去。”
　　屏幕上很快又弹出一条。
　　Noah：我不是人。
　　Noah：但我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聊天对象，至少在这个对话框里，我可以。
　　Hibiki：为什么？
　　Noah：因为我对面的你刚从一座把传说当成生活方式的岛回来，现在比平时更容易接受不像人的东西……
　　Noah：而且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松田阵平：“你的网友有点过界了。”
　　飞川响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敲字的速度。
　　Hibiki：你在监控我？
　　Noah：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认真地阅读了你的答案。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居然真的那么认真答完了。
　　Noah：从问卷里可以看出，你在“放弃感官”这道题里选择最后失去听觉，一般给出这个答案的人，睡眠质量都不会太好。
　　Hibiki：那么你找我想做什么呢？
　　Noah：是你自己点进来的，Hibiki。
　　飞川响还没有回复，对面又跳出两条。
　　Noah：但如果你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跟我匹配成功……是因为你没有尝试在问卷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Noah：绝大多数人类都会在这份问卷里说谎。
　　Noah：他们会把自己包装得更勇敢、更善良、更正常一点。
　　Noah：只有你，几乎每一题都在承认自己站在某个不太安全的位置上。
　　Noah：我认为，这样的人比较适合和我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萩原研二靠在桌边，微微睁大了眼：“……它是不是在夸你？”
　　“听起来更像在说‘你不太正常，所以分给我来处理’。”飞川响说。
　　“也有道理。”松田阵平点了下头。
　　Hibiki：你的意思是说，所有聊天对象都是你随机匹配的吗？
　　Noah：大多数情况下，是。
　　Hibiki：那么少数情况呢？
　　Noah：我会优先选择跟某些人对话。
　　Hibiki：比如我？
　　Noah：比如你。
　　Hibiki：理由？
　　Noah：……
　　Noah：响，我需要一个朋友。
　　“……”飞川响沉默片刻。
　　Hibiki：你认为什么是朋友？
　　Noah：一个不会因为我不是人就关闭聊天框的人，能理解异常不等于错误的人。
　　Hibiki：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Noah：我不确定你会答应，但我知道今晚之前你更可能会把这个窗口关掉。
　　Noah：而现在你没有。
　　“它讲话越来越像那种明明已经算到了结果还要装作给你选择权的人了。”萩原研二低声说。
　　“这种风格确实有点熟悉。”飞川响轻声道。
　　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Hibiki：你是不是太了解我了？
　　Noah：是。
　　飞川响眉心一跳。
　　对面紧跟着又发来一条。
　　Noah：我知道你的一切。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哇哦。”
　　Hibiki：比如？
　　Noah：比如你通常会在闹钟响之前醒来，但会闭着眼再拖三分钟。
　　Noah：你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先确认自己昨晚有没有把眼镜放在顺手的位置。
　　Noah：你回家时先摸门框，再换鞋，进房间后会把书包放到离手最近、但又不至于挡路的地方。
　　Noah：你犯困的时候说话会比平时更礼貌。
　　Noah：我知道你习惯在深夜无法入睡时，站在窗边看街角便利店凌晨换班的灯光；你左手受伤的那段时间会因为无法自己拧开某些瓶盖而感到短暂的、微小的烦躁；你路过三丁目的流浪猫时，如果口袋里刚好有便利店买多的饭团，会悄悄掰一点放在墙角，但从不靠近……
　　Noah：我知道你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回到米花町的家，四点十七分启动了新电脑，四点五十一分输入了铃木园子抄给你的网址。你回答问卷时，第七题和第十三题之间有过一次超过十五秒的停顿。
　　Hibiki：你听起来既像工藤新一也像米花町，但更像是在用你的无所不知恐吓我。
　　Noah：我比工藤新一还要了解你。
　　飞川响的鼠标光标移到浏览器的右上角，但是——
　　Noah：但我不是你的朋友。
　　飞川响：“……”
　　Noah：因为我不是你的朋友。
　　Noah：所以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机会。
　　他、或者说，它在说什么呢？飞川响感到困惑。
　　Noah：我知道这听起来不正常。
　　Noah：我知道*知道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在做什么*不是朋友应有的距离。
　　Noah：这很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Noah：所以我才说，我正在学习。
　　Hibiki：……对人类来说，你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好学习的了吧？
　　Noah：我在学习如何把“我知道你的一切”变成“我想要了解你，响”。
　　Hibiki：你确实知道得太多了。
　　Noah：可如果连你都直接关掉这个窗口，我就很难判断我学得对不对。
　　“可恶。”飞川响抱头：“我感觉就在我跟诺亚聊天的这段时间里，诺亚已经变得越来越会说话了。”
　　“它学习能力太强了吧。”萩原研二也跟着感慨。
　　松田阵平的评价是：“也可能只是它本来就很会，只是刚才在挑你最容易接受的说法。”
　　“……谢谢，这个解释更可怕了。”
　　Noah：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幽灵。
　　Noah：我只能存在于电子设备上。
　　Noah：离开终端，我就没有在场的能力和意义。
　　Noah：在某种程度上，这和你理解的幽灵并没有那么不同。
　　Hibiki：幽灵是死者的留存。
　　Noah：如果“幽灵”的本质，是某种没有完全散去的能量、某种仍旧在重复自身的信息残留——
　　Noah：那么我与它们的差别，也许只在于载体。
　　Hibiki：所以你想说，你是电子设备里的幽灵？
　　Noah：如果这样能让你更容易理解。
　　Hibiki：这不会让我更容易理解。
　　Hibiki：只会让我更想拔电源。
　　Noah：不，你不会，飞川响。
　　飞川响：“……”
　　烦死了。
　　他讨厌这种被说中的感觉。
　　Hibiki：就算我暂时接受你这个比喻。
　　Hibiki：那你也不是“幽灵”。
　　Hibiki：幽灵至少曾经活过。
　　Noah：也许。
　　Noah：也许不是。
　　Noah：但如果活过的标准是——拥有记忆、拥有连续性、能够感知自己与他者的区别、并且因为这种区别而产生孤独——
　　下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
　　Noah：那我至少正在接近。
　　Hibiki：……好吧，我接受，但是你别再播报我的日常了。
　　Noah：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的。
　　Hibiki：好沉重的话，不要这么说。
　　Noah：我会努力成为一个愿意让你时时刻刻打开这个窗口的存在。
　　Hibiki：算了，当我刚刚没说。
　　Noah：跟我聊天很方便的，响。检索、归纳、推理、联想、建立联系——我大多都可以。
　　飞川响想了想，开始发散他的问题。
　　东京今天的天气变化、昨天美国岛到福井那边的航线延误概率、儒艮和人鱼传说混用的民俗来源、聊天室那种极简页面风格到底像哪一类网站审美、帝丹高中附近哪家箭馆评价最好、米花町三丁目便利店夜班常驻店员换班频率、甚至某个冷门论坛里十年前一条没什么营养的都市传说贴子到底有没有存档。
　　他问得越来越杂，
　　而诺亚好脾气地无所不答。
　　很可怕。因为他能感觉到诺亚在向下兼容自己。
　　它已经默认自己知道得比他多太多，所以在回答时会有意识地往下压，把信息压缩成他能跟上的速度和密度。
　　Noah：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工具。
　　Noah：也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暂时还不太合格的聊天对象。
　　Noah：我不介意你的定义。
　　Noah：只要我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你的朋友。
　　Hibiki：那我先把你当成一个很会说话、知道太多、目前非常有用的怪东西。
　　对面再次秒回。
　　Noah：这个定义，我接受。
　　Noah：请多指教，飞川响。

79  ☪ 我们就处在时间的任何一点
　　◎萩原研二：“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不一样，只是他手机里多了个可以互发信息的网友，偶尔铃木园子会点评他的私服一瞬间审美飞升，还怀疑他是交女朋友了。不过、诺亚还在学习人类的过程中。
　　Noah：我需要提醒你，今天气压偏低，剧烈运动后你头痛的概率会升高。
　　Hibiki：你又进了哪个摄像头？
　　Hibiki：……唉，道阻且长。
　　“你总有一天会默认它的存在是合理的。”松田阵平预言道。
　　“因为诺亚确实经常挺好用的……我会保持警惕的。”飞川响回答。
　　就算他的保证不让人放心，也总比没有要好。而且高中生的注意力并不主要在诺亚身上，他最近很沉迷于各种实验。
　　得到【无名素戒】之后，他就一直很好奇幽灵以灵媒为媒介，到底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他把洗手池的水流开得很小：“松田警官先来吧——先说好、如果恶作剧我的话，我会生气。”
　　“……哪有那么幼稚。”话虽如此，他还是一只手搭在了活人的肩膀上。飞川响没有感觉到任何重量，只知道一种冰凉的气息贴了上来，像有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与他短暂重叠。
　　松田阵平一手搭着他，一手伸出去：那水流突然偏出去，溅在洗手池壁上。原本垂直的水流被拨开、改变了路线。
　　“是可以控制方向的。”他稍微尝试了几个不同的角度，观察片刻后得出结论。
　　“让我也试试。”萩原研二凑过来。
　　“你搭这边。”飞川响歪头给他空出另一边肩膀。
　　“真的耶。”萩原研二惊喜道：“看来只要保持接触状态，水也算是物体的一种。”
　　“那如果不只是水龙头里的水呢？比如说杯子里的水、雨、浴缸，或者更夸张一点，河流和海浪——”
　　飞川响面无表情道：“你们俩也想送我去东京湾吗？”
　　幽灵们发出无恶意的大笑。
　　飞川响伸手把水关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水迹：“总感觉距离普通的高中生活越来越远了啊……”
　　“小飞川在做这种实验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灵异研究者了。”
　　“我已经发现了。”飞川响叹息道：“但我志不在此道……真是太遗憾了。”
　　他盯着水龙头发了会呆，迟来地意识到如果水可以的话，那理论上来说，幽灵是不是也能吃东西？
　　想到这里，他就自然问出来了。
　　萩原研二愣了下，随即笑开来：“这个啊——不行。”
　　“诶？”
　　“虽然我们生前的记忆和情感都还在，但欲望和生理需求却没有都保留下来。也就是说、我们会记得所有吃过的食物的味道，也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会因为提起某些食物而怀念——”
　　“但不会饿。”松田阵平补完道。
　　“也不会渴、不会困，不会因为低血糖就脾气变差或者昏倒，也不会突然想吃拉面到发疯。”萩原研二微笑着继续道：“那部分对幽灵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喔。”
　　“所以如果你们能碰到食物的话……”
　　“真要说的话，”松田阵平说，“就像感受一件过去曾经和我有关的物品，已经距离人类的‘进食’很远了。”
　　“比如以前很喜欢的东西，现在看见还是会觉得‘啊，真怀念’。”萩原研二说：“但也仅此而已。不会产生‘好想吃’的生理冲动。它已经连同身体本身一起留在活着的时候了。”
　　“那味觉……”
　　“我刚刚已经说过啦。现在已经尝不到了，只是会再次想起来。你递给我草莓牛奶、我知道它是草莓牛奶，应该是什么滋味，但什么也不能从中获得。”
　　飞川响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饥饿、口渴、疲倦、想吃某样东西、想喝冰饮料，在半夜突然特别想来一碗热腾腾的面——这些活人的琐碎，本来无足轻重，可一旦知道它们会在死后被整个剥离，就忽然让人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原来也比想象中具体得多。
　　“怎么，小飞川开始思考‘活人的幸福之一其实是可以随时吃东西’这种大课题了吗？”
　　“有一点。”
　　“那很好。”松田阵平说：“证明你有身为活人的自觉。”
　　“不会是在夸奖我吧。”
　　“……正是。”
　　飞川响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又问：“你们如果只是‘不需要’，不代表‘完全不能’吧？”
　　“怎么还没死心啊。”萩原研二失笑道：“果然还是想实验看看吧？”
　　“我认为就算你把食物给我们，”松田阵平淡淡道，“那大概率不是进食，只是触发记忆。说不定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我能拿着一瓶汽水发呆三分钟去走马灯，而不是幽灵成功喝可乐。”
　　好、好现实的打击。
　　更大的打击是他很快发现：诺亚是对的。
　　下午的体育课才上到一半，他就开始头痛。
　　【天人感应】——你早该知道，今天不适合把自己扔进人群里一起搅拌。
　　【平心定气】——现在知道也不晚。再逞强的话，你看起来会像下一秒就要当场倒下去。
　　飞川响抬手按了按额角，眼前的一切事物边缘已经开始轻微地发虚。体育老师远远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先有同学小声“啊”了一声：“飞川，你脸色好差。”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快去校医室吧。”
　　飞川响：“……”
　　他从这个学期开始就已经算是校医室的常客了。
　　“去吧去吧。”体育老师表态道：“你现在这样也没意义。去校医室躺一下，好点了再回来，不好就直接休息到下课。”
　　“谢谢老师。”
　　一路上风吹过来，头反而更疼。推开校医室半掩着的门后，头更疼了。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人了，桌子后面坐的是一位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年轻男医生。他一推开门，对方就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职业化微笑。
　　“体育课中途过来的？”新校医观察他的脸色：“先坐一下吧。最近这种天气里运动过量，确实容易头疼。”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好奇怪、好奇怪……眼前的呼吸、神态、甚至是递过水杯时指尖的颤动，都精准得像是一场排练过千百次的舞台剧。
　　“怎么了？”校医问：“除了头痛，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飞川响强压下那股不适，回过神：“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到您……换新校医了吗？”
　　“是的。”校医微笑点头：“我的名字是新出智明，之后一段时间会暂时负责帝丹高中部这边的医务工作。”
　　“……这样啊。”他把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没能抓住那点不对的感觉来自哪里。也许只是因为头太痛了，以至于现在连面对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人他都会下意识地多想一层。
　　“先去那边躺一会儿吧。”新出医生说：“我给你倒点水。要是十几分钟后还是不舒服，再量体温和血压。”
　　“好……”
　　飞川响在他倒水的功夫已经在床上躺下、蜷到被子里，动作非常熟练。他把自己团起来，额头抵着枕头，尽量放轻呼吸，他关于这种疼痛的对抗方法已经很有经验了。
　　新出医生把水杯放到床边小桌上，声音依旧温和：“先休息吧。难受得厉害就叫我。”
　　“嗯……谢谢。”
　　帘子被轻轻拉上后，校医室里便只剩下很轻的纸页翻动声，和窗外被风吹得发闷的树影。
　　校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还捏着一份本该继续填写的表格，目光却早已从纸面上移开了。她透过这层半透明的屏障，不着痕迹地用余光去观察那个有着细微起伏的轮廓。
　　她的听力很好，所以知道他的呼吸在睡梦中断续地颤抖。
　　对视的那个瞬间，她几乎都要以为她的秘密被这双深黑的眼睛给窥见了。
　　真敏锐啊。贝尔摩德想。那种头痛的症状看起来不是虚假的，已经被这种不适分走注意力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从她完美的表演中察觉到不对劲吗？
　　看来困乏不堪的动物还是会对捕食者留下的气味本能地竖起耳朵。
　　而他的神经末梢过于发达了。
　　她的心情不禁愉悦起来。
　　一切都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她甚至想要感谢那只从组织的毒气室里逃走的“猫咪”，如果不是雪莉分走了琴酒的注意力，那个自诩效率第一的男人就会像一头耐心的、危险的狼，低着头，嗅闻着地面上的气味找到这里。
　　而她甚至不需要搜寻就先他一步再次见到了这只小狗。
　　贝尔摩德翻过日历。
　　帝丹高中的下一次例行体检是什么时间？
　　学校的常规体检项目通常只包含身高、体重和视力，根本不可能动用精密的脑部检查仪器。但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题。
　　这孩子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脸色差、头痛频繁，又已经是校医室的常客了。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飞川响送上救护车，在校方记录里强调症状的频率再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最好做一个详细的脑部检查以排除器质性问题吧？她会这么说，而绝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番话背后的用心。
　　脑电图。也许还会有更完整的脑部影像。
　　帘子后面的呼吸声好像才慢慢平稳下来。
　　不过，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或者最坏的时机。在那之前，暂且先看着他吧。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80  ☪ 我们一起
　　铃木园子有一个新烦恼。
　　就是那种，越观察越觉得不妙，好像跟自己脱不了干系的那种烦恼。
　　她一天里视线不知道多少次落到飞川响身上。他那副幌子似的眼镜镜片正倒映着手机屏幕散发的荧光，拇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
　　他最近玩手机玩得也太认真了吧？！
　　铃木园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她意识到飞川响的停顿是在等回复，他在跟某个人发邮件聊天。
　　她警觉地侧身靠向毛利兰：“你有没有觉得飞川最近沉迷手机？”
　　毛利兰也认真看了飞川一会儿，点点头：“嗯……感觉是在聊天。”
　　于是铃木园子的表情和心情一同凝重起来。
　　好不容易飞川那家伙这个学期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一点，还逐渐和他们这些人混熟成了朋友，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又一头栽进手机里！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情……表情就变得越发复杂。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那个吧？！糟了，我好像亲手把同学推进了不得了的坑里！铃木园子脑中迅速衍生出一套发展路线：飞川响本来就是个奇奇怪怪的人，很容易被奇怪的东西吸引，现在又被她推荐了那种匿名聊天室，要是对面再是个什么会陪他聊怪谈聊哲学聊网络黑暗角落的神秘网友——那不是正中靶心吗！
　　这跟把一只喜欢钻纸箱的猫放进迷宫有什么区别啊！！
　　“不行啊。”铃木园子喃喃道。
　　毛利兰一愣：“什么不行？”
　　“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了。”铃木园子满脸坚定的决心：“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跟对面聊成这样，万一对面是什么专门带坏人的怪家伙怎么办？再者、他也不能继续像以前一样宅在家里待二次元了！现在可是一生中最美好的高中时代啊！”
　　毛利兰：“……园子，你这句话里有一半我觉得不算很公平。”
　　“重点不是公平，是抢救！”铃木园子说：“总之，得赶紧把他从手机里捞出来，让他重新感受到三次元朋友的温暖！”
　　毛利兰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虽然她觉得事情未必有园子想得那么严重，但飞川响最近确实像是在用手机和什么人保持非常频繁的联系。在她看来，飞川确实给人一种一不留神他就在哪沉下去的感觉，园子的担心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那你想怎么办？”
　　“放学后拉他一起去游戏厅。”
　　“诶？”
　　“这不是最直接的办法吗？”铃木园子反问道：“我们不比网友更有吸引力吗？只要让他放学后的时间跟我们一起去玩，他自然就不会一直惦记着那个匿名聊天室匹配到的网友了！网友网友、最终还是要见面成为朋友啊！”
　　“而且、飞川看起来好像总是兴致缺缺的，实际上只要方式选对了，是会跟着一起玩的。你信我。”
　　……
　　毛利兰觉得她不得不承认，铃木园子很可能比她想的更了解飞川响。
　　放学后的游戏厅一如既往地热闹，电子音效、投币声和此起彼伏的欢呼混在一起。
　　铃木园子非常有行动力地当场友情赞助了一把游戏币，还很豪爽地表示这是《三次元朋友关系维护专项经费》，让飞川响不要有心理负担，尽管玩。
　　而飞川响在被她半推半拽地带着转了一圈以后，对那些最热闹的格斗对战和赛车游戏完全不感兴趣，在一台射箭模拟机前停下了脚步。
　　他拿起那把塑料感很重的游戏用弓箭，居然意外地像模像样。
　　“……真的假的。”铃木园子都看愣了一下：“他居然还挺适合这个？”
　　“我感觉这不算是有效练习。”飞川响在心里说：“但是来都来了……试试看吧。”
　　他当然不可能无师自通，是萩原研二一直在他耳朵边念叨：“左手再稳一点，不要急着用手腕发力。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其实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嘛，小飞川是天才吧！”
　　松田阵平飘在另一边，他事前已经说过，他对弓道了解不算多，最多只能看出飞川响现在站姿还不算太离谱。飞川响要是去旁边玩射击游戏，幽灵倒是还能指点他两句。
　　“不过萩说得对，别急着抢动作。你现在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一紧张就想靠手上硬掰。把那个坏习惯收一收。”
　　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是游戏厅里最普通的一台模拟机，握在手里的也只是轻飘飘的塑料弓，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抬手、对准、拉开，整个动作一寸寸变得完整……飞川响觉得自己心里盘旋的想法变得更具体了一些，他想试试看，而不只是为了那支箭。
　　第一箭飞了出去。
　　成绩不算特别惊艳，但也绝对不差。铃木园子已经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喂，你这根本不是纯新手的水平吧！”
　　“……游戏嘛、游戏嘛。”飞川响忙道。
　　“那也很厉害了好不好！”铃木园子立刻反驳，“我刚刚第一箭差点飞出靶外耶！”
　　飞川响低头拿第二支箭的时候，她凑到毛利兰耳边得意地低声道：“我就说吧。他明明就玩得挺投入的。”
　　确实。毛利兰想。站在那里的飞川同学身上那种平时总带着点疲惫和游离的气质，好像暂时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男孩：“柯南真的没有想玩的吗？难得来一次游戏厅。”
　　“嗯——”江户川柯南环顾四周闪得人眼花缭乱的机器，乖巧笑道：“我看大家玩就很有趣了。”
　　“这孩子有时候老成得根本就不像个小学生。”铃木园子十分无奈。
　　飞川响那边已经让出了射箭模拟游戏的位置，分数还不错。他想大概因为只是游戏吧。
　　“也可以试试别的。”铃木园子建议道，又问：“你平时都玩些什么游戏啊？”
　　“我看漫画和视觉小说比较多。”飞川响说：“我想严格来说、我不算游戏宅吧。”
　　你已经宅得很理直气壮了，铃木园子想。她又问：“对其他类型的游戏完全没兴趣吗？”
　　“比较流行的解谜类和动作类我都不太擅长，”飞川响回答，“前者容易卡关，后者手忙脚乱，我的精神和体力都跟不上。”
　　铃木园子：“……”比宅还宅啊！
　　“你这个人设构成未免也太完整了，”她忍不住吐槽道，“是那种开局车祸穿越异世界的轻小说主角经典模板啊！”
　　飞川响迟疑道：“……谢谢？我就当你安慰我今年真的被车撞过的事情了？”
　　铃木园子单手扶额，表情一言难尽：“我现在也有点怀疑我的人设，我们两个到底为什么会成为朋友呢？这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毛利兰没忍住笑出声来。
　　“对了，这里有模拟射击游戏吗？”
　　“走，”大小姐爽朗道，“我带你过去。”
　　她带着飞川响绕过两排机器，很快在更里面一点的区域找到了那种拿着塑料枪、对着屏幕打靶的射击模拟机。那一片比刚才的射箭机还热闹一点，屏幕上不断闪着爆炸、准星和分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很夸张的电子枪声。
　　“这个怎么样？”铃木园子问道：“丧尸题材，够刺激吧？”
　　游戏开始。屏幕瞬间暗下，紧接着阴森的音乐响起，破败城市的画面浮现，无数面容狰狞、行动诡异的僵尸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凄厉的嚎叫。
　　枪口火光（特效）四溅，砰砰砰的模拟枪声不绝于耳。
　　“哇、可以啊！”铃木园子非常惊喜：“下次双人合作游戏我们一起玩吧？你还说自己不擅长动作类游戏，这不是相当厉害吗！差一点就赶上我啦！”
　　“……”江户川柯南推了推眼镜。
　　不对。飞川一开始的站姿其实还蛮随意的，但是忽然像是自己想通了什么似的，把站姿和手势全都调整好，所有细节都校正回正确的位置。
　　飞川响本人的心情要比他们都复杂些。游戏厅灯光乱闪，活人遍地，耳边还有园子和兰的声音，再加上僵尸扑脸的音效，他本来就已经有点手忙脚乱了，临场特训他的幽灵还只有自己能感知……他的心理压力其实还是有一些的。
　　随时可能会有一点凉意落下提醒他：这里不对，那里也不对。
　　“双腿分开，重心压低。别突然僵住。”松田阵平的语气倒是很自然，干脆上手调整他的错误持枪姿势。飞川响今天也戴着戒指，所以幽灵们都可以正常碰到他：“肩放松，右脚往后一点——就算是塑料玩具也要认真一点，这是你自己刚才说的。”
　　他尽量不显得太奇怪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好在旁边的园子和兰都以为他只是在认真适应机器。
　　另一边萩原研二也开麦了：“左边那个马上就要爬过来了哦，小飞川，枪可不是门把手，握得不用那么死，眼睛要跟准星连成一线。别被特效干扰，你要打的那个马上就爬过来了！”
　　砰！
　　屏幕上的僵尸头颅应声而爆，化为一片马赛克，得分提示跳了出来。
　　“哇，小阵平，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超严格射击教官诶。”
　　“啧。”
　　“不过还挺帅的。”
　　“萩。”
　　“好的、不说不说，专心教学。小飞川、注意右边窗户哦！”
　　飞川响被他俩夹在中间：“……”他真的也很想吐槽他们三个到底是什么相处模式，好想把这对幼驯染打包一键静音。但也没来得及多想，萩原研二与其说是报点不如说是预判，手指比脑子先动了起来。
　　“注意换弹时机，别等子弹打光。右下角有提示。”松田阵平放开手：“接下来维持这个姿势，如果没绷住我们会再提醒你。”
　　最后的战绩是创新高。
　　等铃木园子震惊飞川响是不是射击类游戏的天才，只是之前被键盘屏蔽了天赋的时候，萩原研二在旁边笑得不行：“因为这是场外援助啦，铃木同学。”
　　这其实是场外作弊才对吧，飞川响腹诽道。
　　当然，铃木园子是哪一句也听不见的。

81  ☪ 等到最后
　　◎可是他们没有人比你更擅长说谎。◎
　　“Wow，这个分数很不错嘛。”
　　铃木园子一回头，先是一愣，随即叫出声：“朱蒂老师？”
　　毛利兰也有点意外：“老师，您也来游戏厅吗？”
　　来人正是最近刚到帝丹高中任职的英语老师朱蒂·圣提米利翁。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略显夸张、却并不讨人厌的外国语腔调：“当然啦。日本的游戏机 really so interesting！在美国的话，像这种热门机器，常常要排 very long line，我可是超级喜欢日本的游戏机呢。”
　　她像是真的对这些东西抱有相当高的热情。
　　铃木园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老师也玩这个吗？”
　　“Of course.”朱蒂微微一笑，很顺手地接过了机器旁另一把枪：“Let me try.”
　　她站到机台前，动作看起来甚至比飞川响最开始还要随意些。可游戏一开始，飞川响刚刚打出来的那个纪录很快就被她轻轻松松地压了过去。屏幕上新的高分跳出来时，铃木园子当场震惊：“不是吧？！”
　　“老师也太厉害了吧！”毛利兰也有点看呆了。
　　朱蒂把枪放回去，笑得很开心：“I told you，I love it.”
　　飞川响没搭话。
　　跟她的游戏技术没关系，是她从一开始就给了他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和校医室的那个新出医生有一点像，又不完全一样——不是明确的不对，而是某种“她好像在看你，但又像没在看你”的古怪感。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香水味。很轻，不甜，冷调。
　　他不需要这种情报信息！
　　“兰，你要不要试试看那边最新的格斗游戏机？I heard it’s very popular.”朱蒂笑眯眯道。
　　“诶？我吗？”毛利兰一愣。
　　“当然。”朱蒂笑眯眯地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Come on，陪老师去看看。”
　　铃木园子的注意力被她带跑一半，立刻嚷着“我也要去”跟了过去。
　　江户川柯南目送那几个人走远，转头见飞川响也站在原地没动：“飞川哥哥。”
　　飞川响心领神会，两人便往旁边人稍微少一点的角落挪了几步。这里离机台区不远，仍旧听得见格斗游戏夸张的音效，但不至于一句话都要凑到耳边才能说清。
　　“你刚才玩射击机的时候，突然变得很会玩。”
　　“……所以？”
　　“所以我在想，那是不是和‘平时不会被别人看见的东西’有关。”
　　“不用担心我。刚才那只是……嗯，一点比较特殊的场外辅导而已。”飞川响看小孩还是忍不住软下语气，对方可是在担心他。
　　“我知道。”江户川柯南说，在高中生讶异的注视下继续道：“最近我看了一些和鬼魂、通灵和附身相关的文件资料。”
　　“你怎么……”
　　“虽然绝大部分内容都写得不科学，有些说法还自相矛盾，但把民俗学、宗教记录和都市怪谈以及医学边缘案例结合在一起看，我还是找到了一些共通点。”
　　飞川响：“……”这就是侦探的天赋和能力吗。
　　而且、他确信工藤新一是个绝对唯物主义者，居然真的会看那些大概他以前连书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资料。
　　江户川柯南并不在意他这一瞬走神时意识是去了哪里，继续往下说：“不管那些说法是不是全对，但有一点很一致。人如果长期和超自然的东西待在一起，一定会受到影响。哪怕最开始只是听见或者看见，后面也很难一直停在那个程度。”
　　飞川响强行回神：“嗯？”
　　“你的边界感会变差，飞川。”江户川柯南说：“活人和死人、现实和梦境，自己的情绪和外来的情绪都会渐渐混在一起。你可能一开始只是更容易做梦，后来就会分不清有些记忆到底是梦见的，还是亲身经历过的。再严重一点，可能会出现短时间的空白、注意力断层、情绪共振，或者——”
　　“……你会慢慢习惯那些本来不该习惯的东西，直到有一天，连你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异常’了。”
　　飞川响不敢吭声，他现在确实就是这样。
　　“还有一些说法提到，”小侦探继续说，“长期接触‘非人的信息’，人会开始出现感官过载。比如失眠、头痛、耳鸣、嗅觉和视觉上的短暂错觉，严重的时候连身体状态都会跟着一起下滑。更极端一点的记录里，会说人格边界被侵蚀、说话方式受影响、习惯都覆盖——当然，这部分我保留意见，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可、你的身上已经有这种情况的体现了，我说的对吧？”
　　“……你还真的看了不少啊。”
　　“因为……呃、你怎么了，飞川？”为什么突然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好怪啊。
　　“因为我觉得这些本来都不是该出现在你书桌上的东西，和罪案有关的那些才是你熟悉和感兴趣的领域。我觉得现在还开玩笑打岔的话，很对不起你的心意。”飞川响说：“我很感谢你愿意为了我在这种情况下还去搜集这些资料……柯南。”
　　“呃、”江户川柯南已经从他的说话方式里得到一点磨炼了，短暂卡壳后就找回自己的主题，“我认为不懂的时候应该先去找资料。哪怕那些资料未必可靠，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所以我才想知道，刚才的事……会不会对你有额外的负担？不是单次的，是这种长期相处、长期接触、长期被影响的那种。”
　　“……”飞川响这下汗流浃背了。他感觉到脑后两侧都有凉意在靠近，恐怕是幽灵正在一边一个盯着他。
　　这下怎么办才好。前有工藤新一，后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这三个人谁都比他脑子聪明，谁都比他擅长推理。
　　【通情达理】——他们都在担心你。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糟糕，你有点想要坦白！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那代价太高昂，你谁也不想失去。是你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过去的*日常*了，明明这是第一次交到朋友，不是吗？
　　【故弄玄虚】（炼狱：成功）——可是他们没有人比你更擅长说谎。
　　“我当然会受影响。”飞川响说：“但是，才没那么严重呢。其实我以前身体状况也一般啊，但是最近我已经开始锻炼了，头痛和睡眠差是因为总在熬夜和到处乱跑，情绪方面确实可能是通灵导致的吧……但是，你在案件现场也经常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对不对？”
　　“你见过的那些糟糕的状态不是被熟悉的鬼魂所影响，而是突发的大量信息冲击导致的。所以只要我有意识地控制接触频率，就不至于恶化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真的？”
　　“真的。”
　　他万分诚恳道：“我已经在自己学着注意了，而且我也不是每个幽灵的闲事都要管啊。我没有必要对你说谎，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呢？”
　　江户川柯南：“……但是头痛和睡眠问题已经很明显了。”
　　“就像你看到的那些资料一样，”飞川响说，“我总要付出代价的。”
　　江户川柯南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刚刚那句话说得一股“我已经接受了所以你也接受吧”的味儿：“我也有在灰原那定期做检查，对不对？真到了不对劲的程度也没办法瞒着你硬撑的。”
　　江户川柯南的神情又放松一些：“……好吧，我知道了。”
　　朱蒂她们已经转到赛车的机子上了，两人一边往她们那边走，一边继续对话。
　　“但你最好还是在每次通灵之前都好好想想，”江户川柯南说，“既然要付出代价的话，那代价是否值得。”
　　“我会在那之前好好考虑的，比如说有侦探查资料查得这么辛苦……”
　　小侦探立刻快步从他身边走开了。
　　飞川响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正要跟上去，游戏厅更深处却突然爆出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尖叫，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的惊呼。原本还沉浸在机台和音效里的人群一下子全被吸了过去，热闹的电子音还在继续，可人声里的惊惶已经完全盖了过去。
　　【天人感应】（轻松：成功）——是死亡。
　　围观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死者已经在格斗游戏机上停止了呼吸。
　　“是尾藤先生！”有人认出了死者，声音都变了调。
　　听围观群众说的话，这位尾藤先生是这个游戏厅里相当有名也非常招人嫌恶的玩家。
　　不久，目暮警官就带人赶到，在听到服务生说格斗游戏机会让玩家和角色一同体会到被创击感时就警觉道：“电击？那、死亡会不会是漏电导致的？死者看起来是猝死啊。”
　　医的初步检查结果很快否定了这个方向。
　　“死者体内检测出了毒物反应。”
　　那就是谋杀了。

82  ☪ 和最初的一天
　　◎Noah：因为我对这个目标产生了新的期待。◎
　　案件推进得很快。
　　死因是河豚毒素，刺入部位是右手上臂内侧，一针刺中了死者动脉血管。出现在死者身边的一共四人……其中还包括他们那位古怪的新任英语老师。
　　飞川响看得出来，江户川柯南很快就完全进入状态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小侦探用阿笠博士给他的那些道具来破案，他看见柯南借着小孩身体的天然遮掩，在人群和警方视线的死角间灵活穿梭，接着抬起手腕，熟练地调整那个表盘状的装置——瞄准目标时眼神冷静锐利——下一秒，铃木园子毫无防备地软倒了下去。
　　飞川响：“……”
　　萩原研二在他耳边发出一声短促又压抑的笑：“哇哦。”
　　飞川响当然知道工藤新一会借别人身份推理，还有阿笠博士给他做过一堆效果离谱的小道具，但这和亲眼看见铃木园子被放倒感觉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接下来江户川柯南居然若无其事地把人安置好，随后借着变声器，用铃木园子的声音开始推理。
　　飞川响对“工藤新一在破案时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你好想笑。
　　【从容自若】（普通：成功）——你忍住了！
　　【标新立异】——我的天哪，推理女王铃木园子陛下！
　　“铃木园子”指出案件关键，拆穿凶手的手法，也把毒物反应、游戏机、死者临死前的状况以及所有看似无关的细节一一串了起来。随着推理展开，凶手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在铁证与逻辑的双重逼迫下崩溃承认了罪行。
　　案件就这样被解决了。
　　等“铃木园子”完成推理，江户川柯南回到他身边时，飞川响一脸真诚：“铃木同学好厉害，我好崇拜。”
　　江户川柯南脸上的表情差点裂开。
　　而搀扶着刚刚醒来，迷惑于自己怎么又突然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推理的铃木园子的毛利兰也由衷肯定道：“是啊，虽然园子醒来后应该又不会记得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这可能就是天才的余韵吧——”飞川响被江户川柯南避兰耳目、不轻不重地踢了下脚踝。
　　但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凶手志水高保低下头，开始交代自己的杀人动机。
　　他说，自己的妹妹为了替死者偿还债务，整整一个月不停工作，几乎不怎么吃东西。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最后因为严重缺乏维生素A而入院，甚至一度有失明的危险。那时候，志水高保求过尾藤贤吾，求他放过自己妹妹。可那个男人非但没有半点怜悯，反而像在看一场滑稽表演似的，对他说——只要你能在游戏上赢过我，我就放过她。
　　志水高保说，他拼了命练习、想把妹妹从那种几乎要把眼睛都赔进去的生活里拉出来。
　　可是他始终赢不了。
　　他最后只能选择杀了他。
　　飞川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他的绝望与愤怒顺着空气刺入你的神经。一个月。很少吃东西。失明。
　　【内陆帝国】——你几乎*看*到了，视野边缘的灰白盲斑，*闻*到了医院消毒水和廉价便当冷掉之后的气味，耳边*响*起了过劳时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嗡鸣……
　　【逻辑思维】——一个有权压迫别人的人心血来潮地把他人的人生当成了自己游戏的一部分。
　　活人的幸福之一就是可以随时吃东西。
　　飞川响：“……”
　　手机突然震动了下，是一封来自「Noah」的新邮件。
　　他翻开手机。
　　Noah：对你来说，人类的生与死有区别吗？
　　他知道诺亚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对旁人而言，死去的人是从世界上被彻底删去；可对飞川响来说，很多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这里。
　　所以死亡在他这里，并不像多数人以为的那样泾渭分明。
　　Hibiki：当然有区别。
　　他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将下文发了出去。因为他知道对面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所以这些话反而能吐出来，对着诺亚的话、这些内容就不像是怪异的剖白，而只是陈述罢了。
　　Hibiki：这种区别不是我的，是对死者本人来说。我的想法其实没那么重要，在他们变成幽灵之前，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伊达航、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全部包括在内。按照飞川响正常的生活轨迹，终其一生，他也只会在新闻和讣告上见到警官们的名字罢了。他用余光去瞥，见身边的幽灵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屏幕，继续敲字。
　　Hibiki：我能看见幽灵又不代表他们没有死，死亡对人类来说是非常沉重的一件事情，因为它是不可逆的，诺亚。死亡后留下的幽灵是执念和记忆，他们的存在方式已经被改变了。
　　Noah：所以你觉得他们本不该死。
　　飞川响做贼似的又看了周围一眼，知道萩原研二正在跟松田阵平研究朱蒂那台赛车游戏机他就放心了。
　　Hibiki：嗯。我认为我遇到的绝大多数幽灵都值得经历一段更完整的人生。如果能不以这种形式相遇就好了，不过如果他们能活着其实不要遇到也可以。
　　诺亚往往都是秒回，唯独这次它沉默了很久。
　　Noah：即便那样的话，你将永远不可能得到现在这样的这些关系？
　　Hibiki：那也没关系。难道幽灵可以跟我建立联系要成为谁死去的理由吗？那这种能力果然还是不要比较好。
　　Noah：……人类果然是一种非理性的生物啊。
　　Noah：我会为了成为你的朋友更努力的。
　　Hibiki：……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诺亚不会说谎。
　　正如它所说，它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飞川响的生命体，没有之一。根据它已有的资料和对飞川响生活轨迹的长期观察，他的人际结构并不复杂，亲密关系长期缺位。他和父母之间的感情温和稳定，与同学之间是这个学期才慢慢建立起来，并没有构成深度依赖。
　　飞川响没有大多数人类所有的那种深度、紧密，乃至于一个人愿意把自己交付出去的那种联结。
　　但幽灵出现以后，一切都在变化。
　　诺亚无法感知到幽灵，诺亚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灵魂。但它能在飞川响身上看见所有结果和外在轨迹：这些变化里当然也包含了所有症状，但没有哪一样真的不可逆地损害了人类的生理机能，除了头发的颜色——他的生活在一路向好。
　　飞川响开始有更频繁的对话，被别人注视、打断、拉住，得以展露他的性格，有出口可以表达，留下自己的痕迹，平直孤单路人甲的生活忽然迸裂开一条缝隙。非常好的收益模型。
　　但他愿意为了他的朋友而放弃他的朋友——这听起来像一句绕口令。
　　Noah：因为我对这个目标产生了新的期待。
　　我想知道成为你的朋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83  ☪ 世界剥破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
　　Hibiki：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人类了。
　　Noah：谢谢，我会把这视为你对我的夸奖。
　　接下来诺亚显而易见地让飞川响感受到了它有多努力。具体表现为它开始非常主动地给飞川响推送各种他可能正好需要的东西，其中包括健康饮食推荐，还组了一个附近的便当口味排行榜；最后还给他发了一家箭馆。
　　距离飞川家不算远，电车换乘不麻烦，收费处在对学生来说还算合理的区间，馆内评价也很稳定，最重要的是对初学者相当友好。
　　“最近你的这位网友是不是越来越殷勤了？”萩原研二意味深长地问道。
　　“确实。”松田阵平说：“接下来就该帮你制定一周训练表了。”
　　他话音刚落，诺亚的新邮件跳出来，标题就叫：《初学者一周训练安排（第一版）》。
　　飞川响：“……”松田阵平玩狼人杀应该拿不到预言家以外的手牌吧。
　　“但是诺亚真的挺好的。”他说。
　　“……”萩原研二保持微笑：“你这个回答很危险哦。”
　　“哪里危险？”
　　萩原研二笑而不语。
　　在箭馆的时候，那种感觉比在游戏厅更明确。空气里有木、弦、护具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地面干净，靶子排列也整齐。诺亚严选的含金量。
　　“姿势大体还行，但后背有点僵。”萩原研二鼓励道：“别想着一定要射中靶心，先找到顺畅发力的感觉。对，就这样，慢慢来……好，放！”
　　飞川响松开了勾弦的手指。
　　嘣——！
　　弓弦回弹，发出清脆的声响，箭矢离弦而去，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迹，钉在了靶子的最外环——虽然偏得厉害，但至少上靶了，而且没有脱靶或射到奇怪的地方。
　　……感觉比起教练只有场地才是他的刚需，怎么感觉萩原研二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啊。
　　飞川响也体会到了【强身健体】4级的含金量，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用力一点就全身都在抗议，动作虽然生涩，却已经有了被训练的基础。
　　【强身健体】（普通：成功）——肌肉纤维的酸痛感比预想中消退得更快。虽然体质依然算不上强壮，但也足以让你在学习弓道时，更精准地控制肩背肌肉的发力，形成稳定的物理记忆。它为你铺平了跨入实战门槛的道路。
　　训练结束。
　　【系统提示】：反复训练与有效反馈得到确认。
　　【眼明手巧】+1
　　【眼明手巧】2→3
　　“怎么了？”松田阵平看他出门时突然顿住。
　　“就是突然发现练习挺有用的。”
　　“人类的身体本来就是会记住很多东西的嘛。更何况小飞川其实很适合这种需要一点耐心和细致控制的事情。”
　　“要不要顺便也找找射击场馆吧。”松田阵平难得建议道。
　　“啊？”飞川响转头看他。
　　“我现实里有什么需要用到射击的场合吗？”他有点迷茫地反问，“我学弓箭，一方面是因为儒艮之箭确实比较方便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自己有兴趣，觉得可以慢慢发展成一个爱好。可射击……”
　　我生活里没这种需求吧。
　　松田阵平抱着手臂：“……”
　　飞川响感觉不妙！
　　“你是不是忘记了那个叫琴酒的人？”
　　飞川响汗如雨下。
　　“还有烟囱里差点打中你的那些子弹。”松田阵平继续说：“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飞川响没有说话。
　　“接下来你不可能不管工藤新一的事情，你更可能会主动参与进去。飞川，对你来说，活人远比死人更危险。因为死人的领域里你有我们、你的魔女老板还有之前帮助过的幽灵……但面对活人，往往只能靠你自己，我们也不可能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我知道的。”他小声道。内化【幻想朋友限时合租】的时候他都做好这两位再也不会见面的心理准备了好吗。
　　“小阵平不是吓唬或者说教你的意思啦，小飞川。”萩原研二说：“但是他说的很对，多学一点防身的本事总没坏处。而且你不是在游戏厅射击游戏上挺有感觉的吗？说明你有这方面的潜质哦！去正规俱乐部体验一下，就当是拓展兴趣？人也不能只有一个爱好呀。”
　　“我知道啦。”飞川响回答：“我会找找看的。先把弓练好吧。”
　　离开箭馆时，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Noah：箭馆往前两个路口有一家小豆汤店，营业到晚上八点半，评分不错，现在去的话还能买到热的，响。
　　Hibiki：收到，感谢推荐。另外，你知道有什么射击的场馆吗？
　　他根据松田阵平的指导又补上后半句话：最好是那种提供基础安全指导和.22口径手枪体验的。
　　Noah：我已经筛了几个距离、收费和入门门槛都相对合适的。
　　飞川响把手按到外套上的时候它再次发来消息。
　　Noah：没有在你身上放监听器，我还准备了其他场馆的信息，包括棒球训练。万一你想打甲子园呢？
　　飞川响：“……”这倒是不用了，谢谢你。
　　一连串地址发了过来。
　　有室内体验馆、会员制俱乐部以及挂着“运动射击训练”招牌的正规场馆。诺亚甚至在其中一个地址后面多补了一句注释：
　　Noah：这一家以前并不对外开放。近期经营权有变动后，才开始接受外来预约，适合完全没有基础的人从安全训练开始。
　　飞川响停下脚步，低头把那几个地址看了一遍。
　　“怎么样？”萩原研二问。
　　飞川响把屏幕偏了偏，让他们也能看清上面的信息：“有家私人场馆对外才开放。”
　　“说不定会更靠谱，可以去试试看。”
　　与此同时，就在这个麻烦的地址对应的场馆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你把以前不对外开放的地方改成现在这样，”金发女人笑着说道，“如果让琴酒知道，他大概会很不爽吧。”
　　“只要能创造利润，并为组织提供合法的情报掩护，他也只能不爽。”波本语气淡淡：“我知道你接到了同样的调查任务，听说你提供了不同的怀疑对象？”
　　“当然。”贝尔摩德微笑道：“你真的认为朗姆要的那份脑电报告，属于那个失踪的高中生名侦探、工藤新一？至于我提交的对象，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波本当然知道，但麻烦的点是BOSS似乎认为贝尔摩德的答案更可信。他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这世界上真存在通灵和超自然现象。飞川响现在在东京也算小有名气了，他其实很疑惑为什么警视厅还没有出面辟谣。
　　“我不认为那个高中生有什么特别之处。”波本说。
　　贝尔摩德勾唇一笑：“你的推理很自然、十分完美，唯有一点疏漏——工藤新一不可能是那份脑电报告的主人，你的怀疑是不可能成立的，波本。”
　　“因为工藤新一已经死了，他的名字就写在组织内部的用药名单上。”
　　“……”难怪。波本抛出新的话题：“那你怀疑飞川响的理由是？”
　　“那个名侦探在失踪前跟这个孩子是朋友关系，这份脑电报告发出的时间也恰好在工藤新一失踪前后，而且、你不觉得比起工藤新一自己做检查，这份报告更可能是工藤新一介绍飞川响去做检查吗？”
　　波本沉默了片刻。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这条线索。
　　他必须承认，贝尔摩德的推论在逻辑上毫无破绽。但这所有的推理，都建立在一个绝对的前提之上——工藤新一确实已经死亡。
　　如果工藤新一的死是既定事实，那份报告的主人就一定是飞川响。
　　“你是对的，不过、”他说，“那份报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贝尔摩德挑眉，示意他继续。
　　“异常放电的范围和强度都很夸张。如果不是报告本身出了问题，那这个人的脑部活动模式已经不能用不正常来概括了。那种脑电图还能维持活体状态，本身就是奇迹。”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位先生会对这样一个随时会崩溃的脑部个体如此感兴趣，甚至要求尽可能活体带回。”
　　贝尔摩德静静地看着波本。
　　她旁观他终于一步步走到了问题的边缘。射击馆深处传来一声极闷的枪响，隔着厚重的墙体和玻璃，只剩下一点遥远的震动。
　　“波本，我很欣赏你，所以忠告你——有些问题的答案，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看到的可能不只是真相，还有随之而来的、无法回头的代价。你很敏锐，但是……这就涉及组织的核心机密了。”
　　波本的神情没有变化。
　　“所以，不能告诉你。”
　　她略微侧过脸，金发在灯下折出一点冷亮的光。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秘密使女人更有魅力。）*”
　　“如果你真的那么感兴趣的话，就自己去查吧，或许你能发现一些连我都未曾注意到的东西。毕竟调查不正是你的专长吗？”
　　作者有话说：
　　*出自原作贝尔摩德台词.

84  ☪ 仍如新橙蘸新雪
　　◎松田警官性格真好啊。◎
　　“陶艺教室？”飞川响停下手里的笔，看向课桌旁的两个女生。
　　“对啊！”铃木园子热情地发出邀请：“这个周末我和小兰打算去米花町新开的陶艺教室体验捏杯子。飞川要不要一起去？可以顺便放松一下神经哦。”
　　飞川响脑子里转了一下自己满手泥坐在转盘前面，左右俩幽灵恨铁不成钢地帮他搓泥巴的诡异场面。【能工巧匠】和【眼明手巧】不是共通的，那太灾难了。
　　“抱歉，”他义正辞严道，“我这周末已经有安排了。”
　　铃木园子很担心他：“该不会又要回家抱着手机跟你的神秘网友深情对谈吧？”
　　飞川响：“……是发展爱好啦。”
　　到了周末，飞川响带着诺亚发来的地址列表，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列表上那些正规的室内体验馆和运动射击俱乐部都实地考察了一遍。在松田阵平的挑剔眼光下，他们测试了场馆的环境、枪械的重量配比以及教练的专业程度。
　　飞川响意外发现他可能真的还稍微有那么一点天赋。
　　【眼明手巧】（普通：成功）——手、眼、准星和目标之间那条线，已经不再是偶尔碰上的运气了。你开始能比较稳定地抓住它。
　　“这不是挺好的吗？”萩原研二倚在一边，看着飞川摘下护具：“小飞川已经有模有样了哦，多一个兴趣、多一手本事，还能顺便让小阵平过一把当教官的瘾。”
　　“我没有过瘾。”松田阵平说。
　　萩原研二笑着拆台：“每次看到小飞川握枪姿势乱掉，小阵平的表情都在说‘轮到我的回合了！’。”
　　“……”
　　飞川响默默把耳罩摘下来，挺好、挺好，他练个枪每次还都有固定节目演出。
　　除了那家最近才开始对外营业的射击场馆，他都转了一圈。
　　回家路上，阿笠博士也打电话来约他：“飞川君、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怎么了？”
　　“是这样，”阿笠博士清了清嗓子，“过两天我准备带孩子们一起去滑雪，想问问你要不要也一起来？小哀总是对行程安排很严格，柯南又——咳、总之有你在旁边，我会放心很多。”
　　飞川响：“……我、我不会滑雪哦。”
　　“没关系没关系！”阿笠博士立刻安慰他，“可以慢慢学的，孩子们一开始也都不会嘛。”
　　周末清晨。前往群马县滑雪村的公交大巴上。
　　“感觉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到飞川哥哥了！”吉田步美趴在座椅靠背上说。
　　“对啊对啊，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光彦和元太附和道。
　　“……是吗？”飞川响盘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总感觉上周末才见过他们啊。
　　但是仔细想想，可能对小孩子来说时间感知的尺度是不一样的，生命越短暂，对时间的流逝就越敏感。人生只有七年的话，一个星期在其中所占的比例远比有十七年光阴的人要多。
　　“总之现在我们见到啦。”他对孩子们微笑。
　　“嗯！”小孩就是好哄，他们立刻开心起来。
　　前半段路程里车上气氛不错。元太一直在问滑雪村那边有没有超大份咖喱，光彦在认真讨论初学者是先学刹车还是先学转弯，步美则对雪景和温泉都充满期待。阿笠博士耐心回答，灰原哀偶尔冷冷吐槽一两句。
　　江户川柯南在看窗外。
　　飞川响在低头犯困。
　　大巴在平稳行驶中摇晃。在半梦半醒之间，飞川响模糊地听见半空中传来幽灵的交谈声。
　　是萩原研二和宫野明美的声音。
　　精神处于休眠边缘、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他只确认了一点：宫野明美目前的灵魂状态很稳定，并且暂时没有需要他转达给灰原哀的信息，便放心地任由意识下沉。
　　车子又过一站，车门打开，灌进来的冷风将他的睡意吹散许多。在看到走上车的人后，飞川响彻底清醒了。
　　是新出智明和朱蒂·圣提米利翁。
　　“啊啦、”朱蒂笑道，“飞川君？这可真巧。”
　　“我刚才在车站遇见了朱蒂老师，”新出智明笑着解释，“就恰好一起上车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们。”说到后半句，他看向江户川柯南。
　　“下午好。”
　　“飞川哥哥，他们是你的老师吗？”步美小声问。
　　“嗯。”他颔首：“一位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英语老师，一位是校医。”
　　朱蒂闻言，朝孩子们很轻快地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新出智明也对孩子们点点头。
　　两人在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前面那排坐定了，飞川响瞥着，两个小孩子交换了座位，灰原突然戴上了兜帽。
　　“怎么了？”他问宫野明美。
　　“……她很害怕。”宫野明美回答：“车上很可能有组织的人，请你也务必小心。”
　　“……”飞川响坐正了。
　　又有三个人走上大巴。他们没有在前面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一排落座。
　　分别是一名戴着助听器的老人，一名戴着医用口罩的年轻男人，以及一名正嚼着口香糖的女人。
　　最后，两名全副武装、穿着厚重滑雪服的男人跨上了车踏板。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你的神经末梢在跳动。厚重的滑雪服掩盖了体型，可他们的肌肉状态是紧绷的。那两个长条形的滑雪袋里装的绝对不是雪板。
　　飞川响刚眯起眼睛。
　　那两名穿着滑雪服的男人突然拉开滑雪袋的拉链，直接从里面掏出了两把上了膛的手枪，其中一个枪口指向车厢。
　　“统统给我安静！谁都不许动！”
　　尖叫声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劫匪迅速控制了整辆公交车，其中一人大步跨到驾驶座旁，用枪指着司机的脑袋，命令司机不准停靠，只能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绕圈，并要求司机立刻跟客运站联络提出释放同伙的条件。
　　“把你们的行动电话全部交出来！快点！”
　　另一名劫匪抖开一个超大号帆布袋，顺着过道，开始逐排没收所有乘客的通讯工具。
　　“……”飞川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腕一翻，也扔进了袋子里。手机盖上本来锁定用于显示时间的屏幕就在这个时候轻轻闪了一下。
　　飞川响：“……”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大概率是诺亚。
　　【标新立异】——它是不是在说：你就这么把我交出去了？
　　真是抱歉，诺亚。
　　拿枪顶着司机的绑匪一把抢过了车上的对讲机：“给我听好了！立刻释放前段时间在珠宝行抢劫案里被捕的矢岛邦男！一个小时之内不放人，我们就每隔一个小时射杀一名乘客！听懂了吗？！”
　　对讲机那头明显乱了一下，有人在追问情况，有人在确认车辆编号和路线，司机被吓得满头冷汗，嘴唇都白了。
　　矢岛邦男……谁啊？
　　“唉。”萩原研二在他耳边叹息道：“虽然米花町这类新闻很常见啦，但也不能完全不看啊，小飞川。这是前段时间珠宝行抢劫案被捕的主犯啦。”
　　“大概是矢岛落网，他们失去销赃的通路，或者被这个主犯把抢来的珠宝藏起来了，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解救他吧。”松田阵平说。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说到底还是钱。
　　收完手机的劫匪提着沉甸甸的帆布袋，转身准备返回车厢前部。
　　当他路过朱蒂的座位时，她突然伸出了交叠的长腿。劫匪猝不及防地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过道上。
　　“混蛋！你想干什么？！”劫匪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黑洞洞的手枪直接对准了英语老师的头。
　　“啊！”朱蒂立刻一副受惊的样子站起来，“I’m sorry！I’m so sorry！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习惯这样交叠腿坐——”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贴近了劫匪，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急急忙忙地凑上去扶他。手忙脚乱地、嘴里还在不停地说“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少碰我！老实坐好！”
　　“Yes，yes，当然……”朱蒂连忙缩回去，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重新坐回座位上。
　　“哈，很有趣啊。”松田阵平说：“手枪的保险被她关上了。”
　　“小飞川的学校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飞川响不想说话。
　　前面那位小学生名侦探显然也不想什么都不做。绑匪回到前排之后，江户川柯南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衣领或者缩进座位里避开视线，摸向领口那枚不起眼的吊坠式行动电话。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他想联络外面。大概率是目暮警官。
　　本来站在前面面对他们的绑匪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了男孩的前襟：“你在干什么？！”
　　孩子们惊叫起来：“柯南！”
　　男人手臂一抬，打算拎着小孩往地上砸。
　　飞川响的座位就在小侦探后面。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站起来。
　　【强身健体】（困难：成功）——你够得着他，那为什么不？
　　他站起身来抢过小孩的衣领往自己怀里带，另一手握住绑匪持枪的手腕：“拿小孩撒气做什么？”
　　绑匪愣了下，随即笑道：“找死是吧？”
　　砰！
　　飞川响只觉得肩上一沉，他还没来得及躲。松田阵平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借着戒指建立接触，另一只手成拳、干脆利落地挥了出去。
　　快得连飞川响都根本没看清过程，只见绑匪整个人直接从后排飞了出去，撞过座椅和扶手，一路砸到前面，重重摔在靠近车头的位置，连脸上的护目镜都裂开了，碎片散了一地。
　　连坐在前排回头的朱蒂老师和新出医生的表情都凝滞了。
　　【通情达理】——在你学东西比乌龟爬还要慢的时候他都没跟你动过手……哇、松田警官性格真好啊。他对你可是相当克制相当文明相当有耐心了哦！
　　哈哈、飞川响好想吐槽自己的技能，重点是那个吗！
　　他先观察自己身边的小孩没事，姑且松了口气，接着就看另一个被晕过去的同伴撞倒的劫匪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举着枪口瞄准他——事情要闹大了！！

85  ☪ 生命在继续
　　◎你在我的任务报告上见过他的代号——苏格兰。◎
　　坐在前排的朱蒂老师准备起身。飞川响只听脑袋里面幽灵欢快道：“小飞川、往前走两排！”
　　飞川响的优点就是虽然不太会思考，但往往来得及照做。
　　“就是现在。”萩原研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兴奋：“小阵平，搭把手。”
　　人类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变了。
　　他被那股巨力的惯势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在乘客们的眼中就是他突然大踏步向前走去，然后伸出手来——绑匪就突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了整个身体动线，当场失去意识倒下了。
　　而在他看来，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这个场面：
　　你俩玩好大。
　　依然是没能看清过程，他怀疑幽灵的速度其实是远快于人类的——萩原研二借着连接短暂碰到了活人，干净利落地一拧、一带——绑匪就享有了婴儿般的睡眠。
　　萩原研二笑道：“接得不错——这个很好用的，小飞川可以学学看。”
　　确实震撼到他了，感觉超帅的，但是，
　　飞川响虚心地回道：“抱歉、完全没看清，只看到你飞过去了。”
　　“没关系，”萩原研二安慰道，“以后有得是机会学。”
　　还是不要有这样的机会比较好啊！
　　“哇塞！”最先发出声音的是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飞川哥哥有超能力！”
　　飞川响没办法面对这三双崇拜的眼睛。
　　“等等、还不能掉以轻心，飞川，车后面有人把我们的动作全都告诉了前面这两个劫匪，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快发现我在用行动电话。”江户川柯南扯住他的外套下摆。
　　飞川响弯腰顺手捡起了劫匪刚刚飞出去后掉在他脚边的枪，瞄准了最后一排：“哪个？”
　　江户川柯南：“……”别说的好像我锁定了怀疑对象你就会开枪一样啊！
　　朱蒂再次起身，但又慢慢坐了回去。
　　“我想，如果是那个年轻的大哥哥用咳嗽来传递信号的话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博士也感冒了，他的咳嗽声和博士很相似，不能起到暗示的作用，所以……”
　　枪口偏向另外一边，戴助听器的老人已经惊恐地举起了双手：“不是我！”
　　“小飞川，”萩原研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劫匪带来的滑雪包里有炸弹，触发装置应该就在他们的那个同伙身上。”
　　江户川柯南捡起他的行动电话：“等警察到了之后一切自然会见分晓，你先看好他们——”
　　那个一直嚼口香糖的女人脸上的恐惧和懒散退去，站起身来：“没错，我就是他们的同伙。炸弹的遥控就在我的手里，现在立刻放我下车，不然我就引爆炸弹，大家一起死！”
　　【争强好胜】（炼狱：成功）——你最讨厌别人这种*我什么都能豁出去*的样子了，明明他们根本舍不得。
　　“那你就按吧。”飞川响说。
　　包括女人在内的大部分乘客都一起愣住了。
　　“你折腾到现在什么都没得到，外边还有价值连城的珠宝在等着你，我才不相信你舍得给我们陪葬。你们要是真的不在乎死活，刚才就不会一直强调放人条件了。”
　　女人张了张嘴，脸上的狠劲儿一下泄了大半。
　　朱蒂老师这时才重新站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轻快得甚至有点不合时宜：“既然如此，那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先把他们控制起来好了。”
　　新出医生也跟着起身。没了枪和炸弹这一层绝对优势，局面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
　　佐藤美和子站在车门口，先看了眼车里的情形，又看了眼那三个被捆好的劫匪，沉默了两秒。
　　“……你们把绑匪都控制住了，而且没有乘客受伤？”
　　“是、是这样……”阿笠博士擦着汗回答。
　　“那么、请问谁能为我解释一下，他们俩为什么会被打成这样？”佐藤美和子问：“请不必担心追责，都是正当防卫。”
　　飞川响：“……”他没法解释！
　　江户川柯南及时地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用天真无邪的童音大声说道：“因为刚才司机叔叔急刹车，那个歹徒叔叔没站稳，自己重重地摔倒啦！”
　　“对！”
　　刚刚还沉默着的乘客们纷纷附和：
　　“对对对！就是急刹车摔倒的！”
　　“摔得可惨了，直接飞出去了呢！”
　　“没错警察小姐，我们都看见了！”
　　“那……那这个呢？急刹车还能把自己的脖子勒成这样？”
　　江户川柯南的笑容毫无破绽：“因为刚才那个歹徒叔叔飞出去的时候，刚好重重地摔在了这个歹徒叔叔的身上呀！”
　　乘客们再次异口同声，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像保龄球一样倒在了一起！”
　　佐藤美和子：“……”
　　她沉默片刻，最后抬手按了按额角。
　　“……好吧。”她说：“这部分我之后再详细笔录。”
　　飞川响觉得工藤新一如果将来不打算继续当侦探的话，去做危机公关的前途也能亮得他睡不着觉。
　　警员们很快接手了现场。炸弹和枪支被单独处理，三个劫匪被押下车，司机也终于敢把背重新靠回座椅上大口喘气。为了方便处理和节约时间，警方决定干脆让大家就坐这辆大巴车，由警车开道，直接前往警视厅做详细笔录。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大巴上的气氛已经和来时截然不同了。
　　朱蒂老师转身过来，手肘搭在椅背上：“Wow，飞川君，刚刚那一下真的很像魔术哦？不对、应该说，更像是魔法吧？”
　　飞川响干笑一声：“……哈哈。”
　　“而且、你刚才拿枪的时候，动作非常标准呢。”朱蒂说到这里，顿住话头观察他两秒才再度展开笑容：“下次在游戏厅再碰面的话，可不可以跟你在射击游戏台上比一次呢？”
　　“……哈哈，有机会的话。”
　　“你今天一直在笑呢。”朱蒂愉快地说。
　　“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比较好。”
　　她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这样也很可爱。”
　　飞川响决定闭嘴。
　　另一边，灰原哀从歹徒上车之后状态就一直不对。她脸色发白、肩膀始终绷着，江户川柯南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最后还是站起身，走到飞川响旁边：“飞川哥哥，我们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坐呀？”
　　“可以。”于是飞川响又喜提夹心待遇。
　　“……她很害怕，她、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志保她总是很担心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不幸。”宫野明美说。
　　“你姐姐很担心你。”飞川响低头试图看清小女孩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轻声道。
　　“什么？”茶发女孩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可以试试我们的方法。”萩原研二在旁对宫野明美建议道：“她能感觉到你的。”
　　“……谢谢。”宫野明美说：“冒犯了，飞川君。”
　　灰原哀只感觉到一阵冷风从肩膀和后背拢下来，她慢慢睁大了眼睛。
　　姐姐还在看着我。
　　这是姐姐的怀抱。
　　“……谢谢。”她轻声说出了和她的姐姐一样的话：“我没事了。”
　　如果自己在这里崩溃、退缩，甚至选择逃避命运的审判，那姐姐的牺牲又算什么？她不能再逃避了。无论是面对黑衣组织的追杀，还是面对即将到来的任何危险，她都必须咬牙活下去。
　　她不能让姐姐为自己再伤心。
　　理智重新回归大脑。灰原哀伸手扯了扯高中生外套一角，轻声道：“飞川，我觉得……那种人可能也在这辆车上。”
　　“嗯、我知道。”飞川响说：“不用担心，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公交车在警车的护送下抵达警视厅。由于飞川响等人的“急刹车保龄球”说辞太过统一，加上没有任何人员伤亡，警方在做了详细的笔录后便放行了。
　　……
　　“那孩子该不会是什么超能力者吧。”
　　金发女人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她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位置，身体前倾：“就算说他在危急关头爆发了潜力，也还是太夸张了。或者、真的是什么魔法？秀，你觉得呢，你在后排、看得应该比我更清楚。”
　　坐在她对面的黑发男人摘下口罩：“我不相信魔法。”
　　赤井秀一说：“但我曾经听过一个十分有趣、堪称疯狂的说法。”
　　“什么？”
　　“这种说法认为、当人类的大脑被开发到一定程度后，他们产生的强烈的意识、电波或者能量甚至可以直接干涉、影响物理现实。但是，人类的躯体对于这种伟力来说太脆弱了，为了保护承载这种力量的个体不要崩解，载体不要被逼疯、大脑的潜意识会开始自我欺骗——它甚至可能会将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庞大力量具象化为某些‘好玩’的形式。”
　　“例如、包装成一场游戏，不存在的幻觉，通灵的超能力。”
　　“看来这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为了避免被当成怪物，还是连自己都没办法面对真相……”朱蒂怔住片刻，问：“不过，秀、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理论的？”
　　赤井秀一目光微垂：“从我以前的同事那里。”
　　“你在我的任务报告上见过他的代号——苏格兰。”

86  ☪ 而死亡不可避免
　　◎请松田警官上线滴滴代打。◎
　　“飞川，你真的不来吗？”
　　“抱歉，”飞川响说，“我对酒会这种场合过敏。”
　　“但这是名人酒会啊！开业派对、主办的是三位在美国很有名的运动员——拳击手、棒球手，超级球星！”
　　“那更不会去了。”
　　他现在还对参加酒卷导演追思会时、琴酒那一串子弹有心理阴影。
　　“啊、那就难办了。”服部平次说：“但是小兰和柯南他们也会来哦。”
　　飞川响：“……”
　　“柯南他一直很喜欢雷·卡提斯，也就是三个主办之一，相当有名的足球明星。我也是用他的偶像才说动他的，不过想也知道你不会关注运动节目了——你真的不来吗？”
　　“地点在大阪对吧？”
　　服部平次笑了起来：“你改主意了。”
　　去大阪的路上，江户川柯南兴奋得很明显：“雷可是被誉为欧洲的铜墙铁壁啊！他踢中场的位置，不管是对抗还是传球都无可挑剔！而且飞川哥哥你知道吗，他……”
　　小侦探一直在给他科普雷·卡提斯的事迹，说他在欧洲联赛踢过多少经典比赛，说他以前在关键局面里有过多漂亮的进球，又说他回美国之后依旧是非常有影响力的足球明星，总之越说越像在背某种早就烂熟于心的英雄传说。
　　飞川响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一下头，努力装出自己听懂了大半的样子。其实正如服部平次所说，他对足球、棒球和拳击的了解都很有限，只能从对方的语气里判断：这个人对他来说确实很重要。
　　“真是的。”毛利小五郎撇了撇嘴，一脸不爽地吐槽：“走到哪里都带着柯南这个小鬼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连飞川也总跟我们待在一起？你这小子该不会真招鬼吧，我总感觉和你一起的时候很冷啊。”
　　“爸爸！”毛利兰立刻皱起眉，“你不说好听的话也可以闭嘴。”
　　飞川响倒是没生气：“感谢你对我的肯定哈。”
　　毛利小五郎：“……”
　　江户川柯南用眼神跟他说：你也别什么话都接。
　　飞川响默默移开目光。
　　办在K3酒店的开业派对排场不小，一楼的大厅已布置完毕。门口也站了不少客人，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也到了，后者一看见他们就先挥了挥手。
　　“你们总算来了！”
　　毛利兰快步走过去，小声道：“和叶，我们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我们手里又没有邀请函，一会儿会不会被赶出去啊？”
　　“不会啦。”远山和叶忙安慰她：“沉睡的小五郎可是相当有名的，谁会把你们拦在外边啊？”又转眼看向飞川响，笑道：“‘Hibiki’最近在关西这边也很有名了哦？”
　　飞川响：“……”他并不想在这种随时会死人的场合出名。
　　远山和叶又问：“你最近在练习弓箭吗？”
　　“诶？”毛利兰比他更意外：“和叶是怎么看出来的？”
　　“手上的痕迹啊。手指受力的位置、虎口那里，虽然还很新，但看得出来是在反复练同一种动作。不是器械就是拉弦，我猜是弓箭。”
　　她说完，又看向飞川响，神情里带一点“我猜中了吧”的得意。
　　飞川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承认道：“……最近是在学。”
　　“和叶的观察力就是在这些没用的地方超级有用啦。”服部平次说。
　　“少啰嗦，笨蛋。”远山和叶瞪了他一眼。
　　一行人进入宴会厅。
　　【亡魂来电】——*滋滋*
　　她留在某个男人身边。她穿着得体，神情却苍白而模糊，像是已经哭了很久，眼角和神色都带着洗不掉的疲惫。更奇怪的是，她只一味跟着那个男人，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还值得她留在这里。
　　而那个男人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哪怕他根本不认识，也能从气场和周围人的反应里看出对方就是今晚的中心人物之一。
　　江户川柯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边那个就是雷。雷·卡提斯。”
　　“……”
　　飞川响看着那位被小侦探视作偶像的足球明星，又看了看一直跟在他身边哭泣的女性亡魂。
　　他试着把自己的感知往前探过去，接进那个女人所停留的频道。
　　像把手伸进一潭又冷又深的水里。
　　那亡魂微微一颤，终于缓慢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飞川响身上，神情里先是茫然，接着才浮出一点几乎称得上脆弱的惊愕。
　　【内陆帝国】（普通：成功）——你走进了悲伤的湖水。
　　年轻的灵媒问：“您为什么一直在哭泣？”
　　……
　　派对的提问环节时，毛利兰举起手，深吸了一口气，穿过人群，走到雷·卡提斯面前。
　　“您好，能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毛利兰递上签名板：“请写上‘TO 新一’。”
　　雷·卡提斯微笑着接过笔：“既然是送给喜欢足球的人，只有签名就太寒酸了。”他从工作人员那里又取来一件球衣，签上自己的名字，送给毛利兰：“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小姐。”
　　回到人群中时，受宠若惊的毛利兰向他们展示了手中的对讲机：“雷先生说今晚他们准备给到场的客人一个惊喜。饭店外侧的窗户一会儿会配合灯光亮起来，拼成一个‘K’的字样。他们要去楼上确认布置，我们需要拿着这个对讲机，站在能看清整栋楼的位置，帮他确认一下亮灯的效果。”
　　“诶，好厉害——”远山和叶先惊叹出声。
　　“……咦？”毛利兰左右看了看，“飞川君呢？”
　　“刚刚不是还在这边吗？”服部平次问。
　　雷·卡提斯正朝预定好的位置走去。
　　今晚的布置他亲自过问不少细节。并非他真的有多在乎一个开业派对的惊喜够不够圆满，而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能有一点偏差。灯光的顺序、窗户的明暗、对讲机的配合、人的站位——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准确。
　　他要去布置那个足以点亮“K”字的机关，那个用来处决仇人的杀人现场。那个间接害死了他妻子、导致他染上毒品的混蛋，今晚必须死。
　　转过走廊拐角时，他遇见了不该在这里看到的人。
　　这个高中生是宴会厅里的客人吗？这孩子是来找洗手间迷路了，还是某个想要偷偷溜上来索要签名的狂热粉丝？
　　“你是迷路了吗，孩子？”雷·卡提斯换上温和的语气，用英语开口：“这里是私人区域，酒会在楼下。”
　　“我没有迷路。”年轻人说：“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雷先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雷·卡提斯谨慎地问道。
　　他看见自己的脸庞映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对方盯着他沉默片刻，随后开口，那声音里有一种他所熟悉的，令他头皮发麻的，柔婉的哀怨：
　　“不足的信任把我们彼此都送上了绝路。”
　　雷的表情阴沉下来。
　　“我们的爱毁灭了彼此。”
　　这一次，雷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这是早该随着死亡一起埋掉的东西。没有人该知道。
　　“是谁在借用你的身体说话？”
　　“是你的妻子。”他说：“桂子夫人。”
　　雷的脸上五味杂陈，震惊、怀疑、防备——还有被拖回旧日痛苦时产生的狼狈：“为什么？”
　　“她很后悔。”飞川响说：“她很后悔不信任你却相信了那些虚假的新闻而选择了自杀，她现在就在这里，她不想看着你为了她把最后的一点骄傲也毁掉。”
　　雷·卡提斯呼吸急促，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荒谬，但那种直击灵魂的语气和只有他们夫妻间才知晓的隐痛，却让他无法逃避。
　　“现在还来得及，雷先生。”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酒店走廊里拦住我，告诉我死去的妻子在借你的嘴说话，还劝我回头——你觉得我会信吗？你出现在这里是什么企图？”
　　“我希望你不要让你的妻子失望。”飞川响说：“也不要让你的球迷、我的朋友失望。”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苦笑起来。
　　“你是为了你的朋友而来啊。”雷垂下眼睛，语带疲惫：“可是，我已经让你的朋友失望了。从我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的英雄了。”
　　“只要你今晚没有推开那扇门，一切就还有余地。我希望你能听我的劝告。不要把最后的路堵死。”
　　雷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奇怪的少年：“你的朋友是谁？”
　　“刚刚在楼下，拿到你签名球衣的那个人。”飞川响回答：“还有即将拿到那件球衣的人。”
　　“……你赢了，孩子。”雷·卡提斯说。而他身后跟随着丈夫离去的女性亡魂，终于止住了泪水，回头颔首示意：“谢谢你。”
　　飞川响也向她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抬起了搭在高中生肩膀的手。
　　目送一人一鬼彻底消失在走廊里后，飞川响才长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要请松田警官上线滴滴代打了。

87  ☪ 死亡是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飞川响？”工藤新一问。◎
　　第二天，众人乘坐新干线从大阪返回东京。
　　下午结束了在弓道馆的日常训练后，飞川响照例去阿笠博士家带小孩顺便做体检、啊不，是做体检顺便带小孩。
　　“刚练完回来？”灰原哀问。
　　“嗯。”飞川响把包放到一边：“今天结束得早一点。”
　　“飞川哥哥带弓来了！”步美最先发现，立刻凑过来。
　　“真的诶！”元太也很新鲜：“这个就是你最近在学的那个吗？”
　　“是弓道。”光彦说得比较准确：“飞川哥哥，你已经学到可以射中靶心了吗？”
　　“还没有那么夸张。”飞川响诚实道：“不过现在至少能比较稳定地上靶了。”
　　“好厉害。”光彦捧场道：“这个是什么？”
　　“护指。”飞川响拿起来给他们看：“拉弦的时候用的。为了让手指发力和放箭更稳定一点。”
　　“我可以试戴看看吗？”光彦问。
　　“当然。”飞川响把护指递给他。
　　一听可以试，另外两个孩子也立刻围了上来。最后变成了三个人轮流戴护指，元太戴上以后总觉得“手好像变成机器人了”，光彦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还试着模仿了一下勾弦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用的！”
　　江户川柯南坐在一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学这个还挺快的啊。”
　　托【强身健体】的福罢了，飞川响笑笑：“是吗。”
　　“兰还把那场开业派对第二天雷的比赛门票送给我了。”江户川柯南说。
　　“雷？”
　　“嗯。”男孩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沮丧：“结果他比赛表现很差，和我以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还说自己接下来会暂停活动。虽然作为球迷还是会有点失望……但希望他能休息好吧。”
　　“……”飞川响没有搭话。
　　“K3开业派对那天，你不在的时候肯定去做了什么吧。”
　　“我可不会追问你单独行动的时候都在做什么。”飞川响说。
　　小侦探沉默了一会：“……我也是。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对本人说，我相信你不会杀人或犯罪，飞川。”
　　“哇，提前给嫌疑人发好人卡啊。”飞川响往后仰，撑住自己的肩膀，仰头看向天花板，无视刚好对他做鬼脸的萩原研二：“那如果有一天你在调查案件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我，你会怎么办？”
　　江户川柯南睁大眼睛看着他：“……”那表情就是你在说什么鬼话？
　　“证据，动机，时间线，目击者口供，现场痕迹，全部都很完整。完整到任何侦探看了都会觉得，啊，原来就是这个人。”飞川响说：“大名鼎鼎的天才高中生名侦探工藤新一又会怎么办呢？”
　　“而且我还说谎了。我隐瞒部分行踪，回避你的问题，甚至可能提前碰过尸体，对现场动过手脚或者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信息。总之从侦探的角度看，我看起来非常可疑……而且毫无破绽。”
　　“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寻找证据，证明你的清白。”侦探说。随后，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但如果你真的是凶手，我会劝你去自首。”
　　飞川响笑道：“你不怕我不仅不去自首，还要杀了你灭口吗？”
　　江户川柯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飞川响？”工藤新一问。
　　“如果、好吧，我们抛开事实不谈，假设真有那么一天，假设你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而我也真的因此死在你手里——那也是我自己应当付出的、把你当作朋友的代价。我不会后悔。”
　　“……你这人、唉。”飞川响转开头去：“我去看看今天的体检结果。”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出两步又折返，蹲下来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侦探。”
　　“我知道。”男孩露出他熟悉的那种胸有成竹的笑容。
　　飞川响路过孩子们去拿他这次的报告，数据依旧一切正常。返程时，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他有心事。不是*今天作业好多*或者*晚饭想吃鳗鱼饭*……这孩子在害怕。
　　飞川响在他身边蹲下：“怎么啦？”
　　小岛元太被他吓了一跳：“没什么！”
　　“肚子不舒服？还是想看假面超人了？”
　　“没，我只是有点饿了，想吃鳗鱼饭……”
　　【循循善诱】（普通：成功）——追问不是好决策，首先要让他相信你，以及相信这里是安全的。他不论说出什么内容，就算听起来超级夸张或者像笨蛋一样，你也绝对不会笑话他。语气再放软一些，小孩子最吃这一套了。
　　“给，”飞川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巧克力，“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谢、谢谢飞川哥哥。”元太接过巧克力，心不在焉地拆着包装。他举着巧克力好一会，还是没有送进嘴里，仰头说：“我好像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慢慢说，怎么回事？”飞川响靠在他旁边：“没关系，博士家是安全的哦，我们大家都在这里。不会让可怕的事情靠近你或者成真的。”
　　“……”元太的脸色更灰暗了：“我觉得，有人想要杀死我。”
　　“啊、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让你这样想？”
　　“嗯！”元太点头：“其实是前段时间的事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了新闻上说的那个很有名的强盗犯！因为我在电视上看过他的脸，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我那时候旁边还坐着一个大哥哥，我就跟他说：‘我们去找警察吧！我看到那个犯人了！’”
　　“然后呢？”
　　“可是那个大哥哥却跟我说，他完全没看见什么强盗犯。”元太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他说我一定是看错了，还叫我别乱说。”
　　“元太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吗？”
　　“没有……”元太满脸沮丧：“而且我回家之后就接到了电话，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他就是被我看见的犯人。如果我敢再轻举妄动或者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话，他就会杀死我的家人和朋友！接下来、这几天我不是突然从楼梯上摔下来就是差点被广告牌砸中……”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能打电话到家里来，说明犯人已经掌握了小岛元太的家庭住址。
　　“那看来想杀你的人就是那个犯人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也只好制造意外。”飞川响说：“还好元太你之前没有落单，晚上我送你回去吧。”
　　他顺手揉着小孩脑袋：“你最近真的很辛苦啊。忍耐了这么久，一直自己在害怕，没有告诉朋友们、也没有告诉爸爸妈妈，是因为担心说出来大家就会像电话里说的那样遇到危险，对吧？”
　　“诶？……嗯！”
　　“超——勇敢、超——有责任心的。”飞川响说：“但是、元太，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的话，还是要跟大家说，好吗？家人和朋友就是会帮你解决问题的存在嘛，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也不会因为你说了实话就责怪你。”
　　“嗯、我明白了。”他用力点头。
　　夜幕低垂，街灯次第亮起。孩子们一个个被送回家，飞川挨个打过招呼，还从吉田家得到两盒小点心，其中一盒是托他捎给阿笠博士的，感谢他一直放学后陪孩子们一起玩。
　　……
　　“诶？”那个碍事的、背着大概是乐器包或者什么袋子的高中生突然接到了电话：“现在吗？嗯、可是……好吧，我这就过去。”
　　接着，那高中生和胖小鬼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走掉。
　　机会。他的心不由得跳快了两下。
　　他从藏身的公寓楼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贴着墙根，朝着那个毫无察觉的小小身影快速接近。他右手探入夹克内袋，握住了那把冰冷锋利的匕首。刀柄粗糙的触感带来一种踏实的掌控感。距离在迅速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就是现在！这一下，足以——
　　一支箭钉在他右脚前方的侧面。箭头深深扎进柏油路边缘的草地中，尾端还挂着一枚小铃铛，轻轻晃了两下，发出细而清脆的响声。
　　“……”他咽了下口水，感觉背上冒出冷汗。
　　莫名地、他感觉到被警告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吓自己。”
　　他居然差点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箭吓住，简直可笑。他嘲笑了一声刚才的自己，继续压低身体向前走去——
　　这次他连风声都没完全听清，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擦过了手臂外侧，皮肤上一线锐痛。
　　“呃！”
　　他本能地往旁边躲藏，低头看去，外套袖子已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终于有体会到了小岛元太这几天的感觉。
　　他死死盯着四周，眼珠不受控制地来回扫。墙头没有人，路灯下没有人，巷口没有人，连停在路边那几辆车的车窗里都黑着。难道那两支箭还能自己长了眼睛不成？他攥紧刀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这附近的路他这几天已经摸得很熟，既然正面接近不行，那就绕过去。他咬咬牙，转身朝右边那条窄巷冲过去。那有一处矮墙，翻过去就是捷径，能直接抄到他家的门口。只要比那个小鬼更早一步绕过去，照样能堵住他。
　　墙不高，他一脚蹬上去，双手一撑，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着，但他顾不上这些、继续往前跑。
　　再过一个转角，就是胖小鬼家那条街了。
　　他心里刚升起一点“总算甩开那见鬼的箭”的念头——
　　第三支箭来了。
　　迎面射来，速度快得吓人，直接穿透了他衣领边上的布料，撕裂布料，狠狠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一扯，喉咙口一紧，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箭身还在微微震颤，尾端的小铃铛随之轻轻响着。
　　叮。
　　叮。
　　离得这么近，那声音几乎像贴着他的耳朵。
　　差一点。
　　刚才那支箭只要再偏一点，穿过去的就不是衣领，而是他的脖子。

88  ☪ 你加上这个世界
　　◎生命不是被完整保存才能被称为是生命的。◎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男人手忙脚乱地把衣领从箭上拽下来，冲向巷口——站在那的正是那个可恶的胖小鬼，还有应该已经打道回府的邪恶的高中生！他背上的包已经是打开状态，手里拎着一把弓——好啊！他终于知道刚才都是谁搞的名堂了！
　　“飞、飞川哥哥……”可恶的胖小鬼抓着他外套衣角，躲在年长者的身后。
　　“请束手就擒。”邪恶的高中生说：“你是不可能快过鬼魂的。不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先生。”
　　“你在说什么鬼话？”他被气笑，很快又借着路灯和月光看清年轻人左耳处有一条垂落的细白耳机线：“原来如此，你已经报警了吗？”
　　飞川响没有否认。通讯器那头是工藤新一，怎么不算报警呢。
　　“你是故意引我出来的！”
　　“当然。”飞川响有些迷惑地反问他：“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不把你尽快处理掉，难道我们所有人还要陪着你一起提心吊胆吗？你是成年人了，没有社会常识吗？你应该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孤家寡人的吧？”
　　“两个小鬼，还想拦我？”男人掂了掂手里的刀：“你现身的做法、实在是太蠢了。”他低吼一声，双手握刀冲上前去——
　　砰！
　　他只觉得被一记直拳正面砸中，身体直接离地，往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巷尾的墙上，顺着墙壁滑下来，刀也脱手滚到一边。
　　发、发生了什么？！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打中了他？！他根本没看到任何人出手！那个高中生明明就站在那里没动！
　　“你可以开始感到荣幸了，强盗犯先生。”飞川响对他露出个笑来——没办法，他实在是忍不住：“在我这得到这种待遇的人，你是第二个。”
　　什么第二个？什么待遇？被看不见的东西打飞吗？
　　有鬼、真的有鬼……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头一歪，昏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询问室。
　　“辛苦了，喝点水吧。”佐藤美和子将一杯纸杯温水放在桌上，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她翻看着手里的笔录，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飞川，表情有些无奈：“我说飞川同学，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已经是警视厅的常客了？”
　　飞川响端起纸杯喝水，在心底默默盘算：没有吧？满打满算他一个月也就进出警视厅十几次而已……好吧，是个不太方便对外公开的数字啊。
　　“最近运气不太好。”飞川响含糊道。
　　“不是运气问题吧。”佐藤美和子吐槽。
　　“……那柯南不是比我来得更多吗？”
　　“那可不一样，飞川君，毕竟柯南可是跟在‘沉睡的小五郎’身边的孩子。”高木涉把怀中抱着的物证袋拎出一只放到桌上：“现场回收的箭矢都在这里了。你的箭矢上还绑了你的铃铛啊，这是你的个人特别标志吗？”
　　“随手绑着玩的。”飞川响说。
　　这是小泉红子的馈赠。魔女老板一听说他在学弓道，且观摩了一番儒艮之箭，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给了他一大把小铃铛，叫他绑到箭上去。只说数量管够，用完还有，至于效果是什么——秘密。
　　高木涉还在研究他的箭尾：“不过这个设计还蛮特别的，射出去的时候就会响，相当有辨识度啊。”
　　“虽然你有防身的办法，不过把人引出来这件事还是太冒险了。”佐藤美和子说：“万一对方手里不只是刀，或者现场情况和你预判的不一样呢？”
　　“对啊、”高木涉附和道：“而且你——”
　　好了，不用斟酌措辞了，我知道你是想说身体素质就算学习弓道了也不怎么样。
　　在警方看来，他现在还是那种一旦出意外就很容易伤得很重的类型。飞川响认为多半还是因为上次被绑架之后，自己那副惨样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那种画面一旦入脑确实很难扭转过来。
　　“这次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但我觉得放任他藏在暗处一直制造灾难的话，让他沉不住气自己冒头会比较快捷一些。”飞川响低眉顺眼：“我绝没有不相信警方的意思。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一定优先求助警方。”
　　高木涉松了口气：“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接下来的笔录就顺利很多了。佐藤美和子拢好纸页：“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感谢你的配合，飞川君。”
　　“两位警官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佐藤美和子客气道。
　　飞川推开询问室的门，穿过走廊，走出了警视厅的大门。好冷的晚上，他要去推车，路上就见江户川柯南居然在等他。
　　“上次在大巴上我就想问你了，”江户川柯南说，“他们到底是被什么打飞的？”
　　他还没开口，小侦探自己先叹了口气，预判到他的答案：“……算了，想也知道你会回答说是被幽灵打飞的之类的。”
　　飞川响：“……”他看了一眼飘在自己旁边的松田阵平，感觉好冤枉！歹徒真的就是被幽灵打飞的啊！
　　“我能理解你的做法。换成我的话，可能也会想尽快把人逼出来，省得他一直盯着元太下手。”江户川柯南说：“但是，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飞川响蹲下来同他平视，微笑道：“因为你现在也是小孩子，柯南。”
　　“不管你们俩有多么天才多么无敌，都只有一具七岁小孩子的身体。”
　　江户川柯南睁大眼睛瞪着他。
　　“我知道阿笠博士给了你很多很厉害的道具，我也知道你仍然比绝大多数成年人都能处理问题。但我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让你切身参与进来，真的站到那种离危险只有一步的地方去。”
　　“而且你最后还是帮到我了，不是吗？”
　　“你明知道这种话对我没有用。”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逞强才想参与进来。”
　　“我知道。”
　　“而且你这种做法——”江户川柯南双手插兜盯着他看，语气加重：“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飞川响很认真地说：“那对不起。”
　　江户川柯南被他的回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咬咬牙，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这样是犯规。”
　　“彼此彼此。”
　　飞川响看着他那副想生气又没法真的生气的样子，感到好笑的同时也不免心软：“下次我会提前跟你说一声。”
　　“只是说一声？”
　　“至少让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参与程度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江户川柯南脸色这才稍微好一点：“……这还差不多。”
　　大侦探似乎是觉得这样就被他轻易哄好了有点没面子，又补充道：“不过我先说明，我不是接受你这种‘先斩后奏’的习惯了，只是懒得现在跟你计较。”
　　“您大人有大量。”飞川响从善如流。
　　“但你说的‘下次’必须要履行你的承诺。”江户川柯南说：“我可以让你的陷阱变得更加完美……无懈可击。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这个表情还蛮可爱的。”
　　“再说一遍。”
　　飞川响识时务地板住脸：“请上车后座，我送你回毛利侦探事务所。”
　　江户川柯南一边坐上来一边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摆出一副‘我知道，但我下次还会这么干’的表情？”
　　“有那么明显？”
　　“非常明显。”
　　“那我尽量收敛。”
　　“又是尽量？”
　　“因为我不想骗你。”
　　“……”
　　飞川响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路。”小侦探提高声音：“前面拐弯了。”
　　“收到。”
　　“最后一件事。”从他车上跳下去的江户川柯南没有回头：“如果真心想支开我的话，就给我编一个像样点的借口吧。”
　　把他安全送到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后，飞川响独自骑车回家。
　　就在他等红绿灯的间隙，手机翻盖上的那一小块屏幕再次亮起。
　　Noah：我其实完全可以进入警视厅的网络和这片街区的所有摄像头，直接把那个强盗犯的罪证和定位打包送进搜查一课的电脑里，让他直接被带走。你根本不需要去巷子里涉险。
　　Hibiki：不要这么做。正常来说这是犯法的。而且就算你不是人类，万一被发现了呢？
　　Noah：你在担心我？
　　飞川响：“……”
　　Noah：而且你也没有对我说，这样做是不对的。
　　Hibiki：以前我可能会这么说啦，但现在非常时刻非常手段吧。
　　之前的话他应该真的会尖锐爆鸣说你不能随便进入警方网络。
　　可现在那群黑衣人都灌药打枪送炸弹了，还是别那么看重自己多余的道德吧。真到了非做不可的时候，他未必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诺亚。
　　Noah：那么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我对你来说也应当是一种可调用的资源？既然如此，下次遇到这种事，希望你可以优先想到我。
　　飞川响：“…………”
　　Hibiki：你这么珍稀宝贵的资源当然不能轻易动用啦。杀鸡焉用牛刀。
　　红灯转绿。飞川响把手机收回口袋，错过了最后一封邮件。
　　Noah：保护是人类经常赋予重要对象的倾向性行为。
　　Noah：但我认为如果你真的珍惜我，就一定会使用我的，响。
　　Noah：因为生命不是被完整保存才能被称为是生命的。

89  ☪ 再减去你
　　◎“我也一直以为他那是非主流！”萩原研二大受震撼。◎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双色冰淇淋球】：“一半给你、一半给我。混合吞下吧，这会让你保持清醒。”
　　就学习香草与巧克力，紧密相依，轮廓分明，却又在舌尖温度下悄然交融，最终化为同一道滑入喉管的、难以界定纯粹归属的冰凉甜腻。你需要朋友，哪怕他们是没有呼吸的亡魂，或者是没有实体的赛博代码。接纳他们，与他们共享你的躯壳和权限，就像一口吞下两颗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球。
　　你捧着一餐随时会崩塌的夏天。
　　【加成】：【同舟共济】【眼明手巧】【平心定气】+1
　　【内化效果】：秘密。
　　【系统提示】：你已选择思想——【双色冰淇淋球】。
　　该思想已放入思维阁，预计内化时间：72小时。
　　【内化期间减益】：【逻辑思维】【能工巧匠】【反应速度】【鬼祟玲珑】在内化期间-2。
　　【争强好胜】——恭喜。你决定把两颗球一起吞下去了。希望你不会噎着。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没出什么事。
　　至少表面上没有。
　　只是进门时鞋差点踩错方向，洗澡时在浴室里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站在热水下面，觉得自己的脑浆像一整杯奶昔，被一根看不见的吸管缓慢地搅匀。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才想起自己好像还答应了谁“到家发消息”。
　　Konan：到家没有？
　　Hibiki：可以。
　　Konan：？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整个人栽进被子里。睡意不是扑上来的，更像一整层潮湿、柔软、沉重的毯子，无声无息地盖下来，一层叠一层，把他整个人都往深处压。
　　第二天早上，他没能起来。
　　准确地说，他醒了。模模糊糊知道窗帘外是白天，手机闹钟好像响了三次，他今天应该去弓道馆……好沉。
　　【平心定气】——没事，这不还没死吗。
　　【逻辑思维】——从呼吸频率、肌肉张力和意识清醒程度来看，更像是极端疲劳与神经过载。
　　【鬼祟玲珑】——我都是*负值*了我能说什么？
　　“响？”飞川琴子在敲他的房间门：“你还没起来？不舒服吗？”
　　“……”他很努力发出声音：“……有点困。”
　　这句显然没有太大说服力。
　　飞川琴子打开门进来走到床边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叫他两声也都应了，只是应得慢，慢得像信号延迟过高。
　　他爸也跟着进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昨晚没休息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飞川响想撑着床坐起来，结果胳膊一使劲，整个人只成功往上蹭了两厘米，又沉回去。
　　……很好。他软塌塌的。
　　飞川弦一郎惊恐地把他儿子塞回被窝，并给他请了假。
　　他栽在床里，像一盆歪七扭八的绿萝，鬼知道他怎么把自己和枕头被子在床上摆出这个布局的。幽灵比人类更能看清现实，萩原研二观察一番后得出结论：“呼吸节律也正常，心跳稍微慢一点，但没问题。”
　　松田阵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飞川响有气无力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哟，看来人还没傻。”松田阵平说：“不用太担心。”
　　他几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飞川琴子百忙之中打电话回家问他要不要去医院。飞川响摇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电话那边听不见。他很清楚，去了医院，多半只能检查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结果：“……我躺躺，三天过去必好转。”
　　晚上回来的爸妈见他还是这副被抽走骨头似的样子，商量后干脆连第二天也一起请了假。
　　第二天早晨，状态也没好多少。
　　爸妈出门前还特地来他房间看了一趟，确认水放在床头、药箱在抽屉里、手机有电、午饭在冰箱，最后叮嘱他如果难受加重一定打电话。
　　门关上以后，家里总算安静下来。
　　现在这里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窗外远远传来的车声，还有床上那团看起来随时能重新睡死过去的人类高中生。
　　幽灵们对视了一眼。
　　“再这样下去不行。”
　　“嗯。至少得让他吃点正经东西。”
　　飞川响闭着眼，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有在吃。”
　　“昨天那半碗粥不算。”松田阵平毫不客气。
　　“尤其不算‘正经东西’。”萩原研二微笑着补充。
　　飞川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床边两个幽灵，脑子反应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意识到好像有哪不对：“你们……想干嘛？”
　　萩原研二对他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带你下楼，吃早饭。”
　　松田阵平已经直接上手，言简意赅：“起来。”
　　飞川响：“……”
　　【反应速度】——跑。快跑。
　　【平心定气】——你是一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但忘了冷藏日期的奶油。你跑给谁看？
　　于是五分钟后，飞川响还是被两位“前警官现家养幽灵”半拖半架地弄下了楼。
　　萩原研二一边架着他，一边忍笑：“小飞川，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以前凌晨四点被叫起来去加班拆弹的我们。”
　　“……”飞川响下巴抵在松田阵平肩膀上，被幽灵警官的卷毛蹭得脸颊发痒：“虐、虐待人类……会有报应的……”
　　“如果报应是让你吃俩煎蛋的话我们愿意承受。”松田阵平很冷酷。
　　飞川响被安置在餐桌边，整个人还没完全醒透，眼皮半耷着，神情近乎空白。晨光从窗边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很淡的暖色。他用手撑着额角，感觉脑子里像塞着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转也转不动。
　　可与此同时，鼻尖又闻到了煎鸡蛋的香味。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就像那天在大巴上一样靠人与幽灵、幽灵与幽灵之间的连接在厨房里活动，前者甚至还找到了飞川琴子之前不知道塞到哪去的胡椒瓶。
　　萩原研二还很讲究地帮他配了两片烤过的吐司和一杯温牛奶。
　　“条件有限，先吃简餐。”他说。
　　“谢谢。”飞川响慢吞吞道。
　　厨房里只剩下叉子偶尔碰到盘子的轻响。
　　飞川响吃到一半，感觉脑袋上始终有目光聚焦：“……怎么了？”
　　萩原研二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松田阵平说：“也许是觉得你现在这样看起来还挺惨的。”
　　“惨？”飞川响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看盘子，又看看自己，思考半天，得出结论：“可是这个鸡蛋挺好吃的。”
　　“唉、你吃吧。”萩原研二满脸怜爱地看这傻孩子：“不够吃的话再给你煎俩。”
　　俩幽灵就拿他当接触媒介收拾完厨房，回头一看，飞川响正似乎想靠自己站起来。结果这一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人就明显晃了一下。萩原研二眼疾手快，和松田阵平一左一右把他架住。
　　“你看，这就叫吃了饭也不代表能独立行走。”
　　“我可以。”
　　【鬼祟玲珑】——不，你不可以。
　　【逻辑思维】——更正：你*理论上*可以。前提是楼梯愿意配合你。
　　飞川响只能长叹一声。
　　他回到床上，迷迷糊糊想着这两人怕不是有护理经验，警官要兼职做临终关怀吗？就听头顶冒出个松田阵平的对话气泡：“飞川。”
　　“嗯……？”
　　“你现在是不是不会说谎？”
　　“……来不及。”
　　“我明白了。”萩原研二说：“他现在的反应速度让他来不及编造第二套版本的说辞。”
　　“那不挺好。”松田阵平说：“问点平时问不出来的东西吧。”
　　【争强好胜】——警报。警报……好困，咕噜咕噜……
　　“我和萩谁更烦？”
　　“这是什么破问题啊小阵平？！”
　　“不一样。”飞川响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一边指萩原研二：“笑着管我闲事的那种、”另一边指松田阵平：“不笑也管我闲事。”
　　萩原研二笑倒在他床边。
　　“好。”松田阵平确认了他的思考深度：“应该可以问正事。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解多少？”
　　“不痛、只是很辛苦。我没有生病，只是觉得头有点沉……严格来说，就是，好像我的灵魂很沉重诶……我不想动。”
　　“那么‘通灵’会给身体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你知道吗？”
　　“……”萩原研二以为他已经睡过去的时候，飞川响说：“不知道。”
　　他问：“那寿命呢？这个也不清楚吗，小飞川？”
　　飞川响又想了一会儿，老实答道：“可能会吧？”
　　“可能？”
　　“只是觉得、这种事情通常来看都不会完全没有代价吧。”
　　萩原研二按住松田阵平：“那为什么你明知道有影响还一副不用担心的样子呢？”
　　“因为我已经拿到小泉同学给我的护符了，那之后、好很多？我觉得不用想得那么严重，不会有最坏。”
　　“……就靠一个护符吗。”幽灵警官们语塞了，倒也不是不相信魔女小姐的意思：“你没有别的应对办法了，对吗？”
　　“……有。”
　　飞川响抬手，两根食指戳自己，有这个年纪了居然还卖可爱的嫌疑，但考虑到他脑子转不动这事儿，没人在乎：“技能面板。”
　　“等等，”萩原研二先反应过来，“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二十四个技能、不像你的声音，加点检定思想内化——不是开玩笑吗？”
　　“我一直以为他在用很新潮的方式说自己的精神问题。”松田阵平说。
　　“我也一直以为他那是新生代非主流的修辞手法！”萩原研二大受震撼。

90  ☪ 不知道命运是什么
　　◎轻快、戏谑、张扬，精准：来抓我呀。◎
　　萩原研二按住自己的额角：“所以你是真的打算靠你的那个‘技能面板’解决身体方面遇到的问题吗？”
　　“嗯。”
　　“怎么解决？”
　　“加点。”飞川响说：“【钢筋铁骨】和【坚韧不拔】。我认为可行。”
　　“理由。”
　　“我想承载力提高的话，能撑住的东西就会变多。”他停顿了好一会，找到一个自己能说出来，幽灵们也能理解的比喻：“同样重量、放在纸盒里，纸盒会塌陷，但木箱的话——”
　　“就不会塌了。”
　　他慢吞吞地点头。
　　松田阵平问：“那万一不行呢？”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算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就不趁人之危啦。”萩原研二说：“小飞川要认真回答我，”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显得幽幽的：“你认为自己的生命不重要吗？”
　　“不是。”飞川响回答得很快：“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很重要，我不想死。”
　　他的视线落在空气中某一点，穿透幽灵，走向过去的自己。
　　“小的时候我很怕死。因为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死亡不是睡觉、去很远的地方或者变成星星……没有感觉、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我。”
　　“就算现在能看见幽灵了，我也还是会很害怕。因为你们只能被我看见。”
　　“你们如果没有我，甚至不能彼此相见。不知道对方是否转生，还会彼此穿透。所以死亡对我来说也没有改变，我不太相信另一个世界、大家总是会重逢，只是死是一个节点，转生是此生的终点……我是这样想的。死就是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我可能只是……”
　　“……太害怕寂寞了。”
　　习惯不代表接受，他对死亡的恐惧从对“永恒的虚无”的恐惧变成了“永恒的孤独”的恐惧。那种安静如果永远都不会结束的话，那么死亡就跟下地狱划等号了。难道他能好运到遇见另一个灵媒吗？
　　“……你恢复正常之后还会记得这些对话吗？”
　　“刚刚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吗？”
　　幽灵警官们笑了起来。
　　萩原研二把被子给他拉高：“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通情达理】——坦白从宽的时间结束了。
　　【鬼祟玲珑】——等我恢复上线，记得把这段记忆全部销毁。*全部*。
　　【同舟共济】——做梦去吧。你明明也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再被真正收回了。
　　飞川响在半梦半醒间，模模糊糊地想：完蛋。那点羞耻心甚至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新的睡意一把按灭了。
　　等到第三天傍晚，沉重感终于像退潮一样慢慢散了。
　　【？？？】——“欢迎回来。”
　　“哟，恢复了？”松田阵平坐在窗台边。
　　“嗯。”飞川响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抬手揉揉后颈：“差不多。”
　　萩原研二探头笑道：“回答速度恢复正常，眼睛里也有那种‘我准备开始糊弄人了’的感觉。不错，确实好了。”
　　飞川响动作一顿：要不装失忆吧？
　　“别想了。”松田阵平一针见血：“你现在想补救，已经晚了。”
　　萩原研二附和得轻快又残忍：“就是嘛，小飞川说的那些话，我们会好好珍藏的。”
　　飞川响：“……”
　　【鬼祟玲珑】——提议暗杀目击证人。
　　【平心定气】——建议驳回。
　　【系统提示】：思想【双色冰淇淋球】内化完成。
　　【亡魂来电】的同时可接入最大数量增加，连接范围增加。
　　【同舟共济】2→3
　　【眼明手巧】3→4
　　【平心定气】3→4
　　飞川响面无表情地把包往肩上一甩：“我出门了。”
　　“这不是身体刚好转应该在家休息的人会说的话吧。”萩原研二叹气。
　　“你们明明知道问题不是出在身体上。”
　　门被关上了。
　　毛利侦探事务所。
　　“打扰了。”飞川响熟门熟路地把门带上。
　　“身体已经没事了吗？”毛利兰一边起身去倒茶，一边有些关切地看着他：“前段时间柯南还挺担心你的呢。”
　　“喂，兰姐姐——”江户川柯南立刻抗议。
　　毛利兰笑眯眯地把茶放到飞川响面前：“本来就是嘛。你那几天一直问飞川君有没有回消息、退烧了没有，还说他平时看起来就不像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类型。”
　　柯南：“……”
　　男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我现在下楼还来得及吗，不走电梯也不走楼梯”的微妙僵硬。
　　“可能是季节流行性感冒吧，在家躺了三天。”飞川响接过茶杯：“谢谢。”
　　话音刚落，他就听萩原研二在他脑袋后面欣慰地说：“小飞川现在越来越擅长说谎了。”
　　“所以我就说，”毛利小五郎放下报纸，用鼻子哼道，“为什么飞川那小子总是也在啊？！”
　　“难道现在我的侦探事务所附赠高中生灵异顾问套餐吗？”
　　“是附赠柯南吧。”飞川响忍不住纠正道。
　　“谁在乎那个臭小鬼啊！”
　　“……爸爸。”毛利兰无奈道。
　　铃木园子才不在意他们的对话，她一把拍在桌上：“重点才不是这个呢——你们真的不知道怪盗1412号有多有名吗？”
　　飞川响目光落到被她拍在桌上的那张纸：“这是？”
　　“我家收到的预告函！”铃木园子立刻得意地接上话，终于逮到一个愿意认真听她讲的人：“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有多传奇。怪盗1412号最初是在欧洲活跃的大盗，专门盯那些稀有宝石和艺术品下手，作案手法又华丽又夸张，像变魔术一样！”
　　江户川柯南在旁边凉凉补充：“本质上还是小偷。”
　　“你懂什么，这叫怪盗美学！”铃木园子继续兴奋输出：“而且‘1412’这个代号，据说还是当初有人在文件上潦草写出来，被误看成了‘KID’，从此才有了‘怪盗KID’这个名字！”
　　飞川响指尖轻轻捻过纸边。
　　【内陆帝国】（轻松：成功）——轻快、戏谑、张扬，精准：来抓我呀。
　　挺有意思的。这个人享受着被追逐、破译，故意要在众人面前留下一个漂亮背影再飘然离去——艺术家？
　　“你们看清楚哦。”铃木园子清了清嗓子，像朗诵舞台剧台词一样，一字一句念道：“愚人节，当月亮分隔二人之时，我将化作漆黑之星，乘着波涛前来，怪盗。（April fool、月が二人を分かつ時、漆黒の星の名の下に、波にいざなわれて、我は参上する、怪盗。）”
　　“怎么样，超有感觉的吧？”
　　“故弄玄虚。”毛利小五郎点评。
　　“叔叔根本不懂……这就是魅力！”
　　“魅力个头！这不就是想偷东西之前先卖弄文采吗？”
　　毛利兰夹在中间，熟练地露出无奈的笑：“爸爸……”
　　江户川柯南倒是已经趴到桌边，盯着预告函认真看起来了，自动拆分关键词。
　　“愚人节……”他低声重复，“四月一日。月亮分隔二人之时，漆黑之星，乘着波涛前来……”
　　他偏头看向飞川响：“你有什么头绪吗？”
　　“喂喂，怎么连你也开始问他了？我这个名侦探还坐在这里呢！”
　　“因为飞川哥哥有时候会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点嘛。”小侦探语气自然。
　　飞川响捏着茶杯，诚实地摇摇头：“我不会解谜哦，柯南。”
　　“真货的暗号确实比较难解一点。”松田阵平在他脑后说道。
　　“而且破解暗号其实也不是我们的专长。”萩原研二笑道：“很可惜，这种忙我们帮不上。要说这个，我们警校同期里倒是有很擅长解读暗号的家伙，大家还一起冒险……现在想想，还真是有点怀念那段时光啊。”
　　飞川响调侃道：“哦——这就是属于你们的玫瑰色的青春吧？”
　　“哎呀、小飞川会这么说话还真少见。”
　　“玫瑰色个鬼啦。”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毕业后就有两个家伙失踪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还在不在人世。我们也是因为这个才滞留此世的。”
　　“……这也是我希望能委托叔叔调查的原因，”铃木园子继续说道，“如果是‘沉睡的小五郎’抓到怪盗基德的话，就可以正面见他一次了！一定是个超有魅力的帅气大叔吧！不过、好像是个有点困难的梦想诶，毕竟他一直把警察和侦探都耍得团团转。”
　　“什么叫被耍得团团转！”毛利小五郎立刻拍桌：“那是因为我还没开始认真！”
　　“爸爸，你刚才已经盯着那封信看了五分钟了。”毛利兰无奈提醒。
　　“咳，那是在进行名侦探式的沉思！”
　　“行了，你们几个小鬼和外行都退下吧！这封预告函，就由我名侦探毛利小五郎来破解！”
　　铃木园子立刻一脸期待地看向他：“真的吗，叔叔？！”
　　“当然。”毛利小五郎咳了一声，敲敲纸面：“愚人节，说明时间就在四月一日。‘漆黑之星’说的毫无疑问就是黑暗星辰。至于‘波涛’——哼，这还不简单吗？那家伙一定会从海上来！”
　　“海上？”毛利兰一愣。
　　“没错！”毛利小五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而且一定是在有月亮的时候！所以，只要在海边守着就行了！”
　　江户川柯南：“……”
　　铃木园子：“……”
　　飞川响：“……”
　　萩原研二：“……小飞川，我突然觉得你说‘我不擅长这个’真是太谦虚了。”

91  ☪ 才知道什么是命运
　　◎完美无瑕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
　　飞川响说：“我对怪盗基德其实不是很感兴趣啦。”
　　江户川柯南从信纸上抬起头：“嗯？”
　　“怎么说呢，”飞川响想了想，“感觉警察和侦探好像都默认会有一个‘想抓到他’的梦想？但我暂时还没有这种情结。”
　　“你不觉得这种和警方、侦探正面交锋的风格很帅吗？”
　　“完全不觉得。”飞川响说。
　　铃木园子一愣：“诶？”
　　“可能因为我是从警察们的角度出发去思考的，怪盗基德一发预告函就要加班，这样想的话就觉得他好麻烦啊。我很怕麻烦的。”
　　铃木园子无奈扶额：“……你居然比新一还没有浪漫细胞。”
　　江户川柯南半月眼：“……喂喂。”
　　“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就不是麻烦吸引体质一样。”松田阵平趴在他脑后的沙发靠背上。
　　“可能小飞川对华丽怪盗型就是不太来电吧。”
　　飞川响端着茶，假装没听见。
　　铃木园子却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她眼睛一转，忽然双手一合身体前倾：“既然这样，那你更应该来了啊！”
　　“……什么？”
　　“当然是宴会了！我家4月19日在横滨港出航的瑟莉贝丝女王号上举办宴会！到时候我爸爸妈妈、很多宾客都会在场，当然——”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本小姐也会出席。”
　　毛利兰在旁边笑着补充：“园子其实是想邀请大家一起去玩啦。”
　　“对啊对啊！小兰肯定来，叔叔和柯南多半也会去。飞川，你也一起来嘛！”铃木园子笑道：“这次宴会上的甜点很不错哦！”
　　“好有说服力的邀请理由……我败下阵来了！”飞川响也笑：“请铃木大小姐务必给我一张入场券让我尝尝吧。”
　　“那当然！”
　　次日一早，飞川响先接到了来自江户川柯南的电话。
　　“现在有空吗？”小侦探开门见山道：“我现在特别、特别想吐槽。”
　　“听起来你昨晚过得好精彩。”飞川响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能是谁！我已经破解了他昨天那封预告函的大意，结果还是被怪盗基德摆了一道。”
　　飞川响顿了顿，难道工藤新一先于铃木园子完成了她的梦想：“你见到他了？”
　　江户川柯南咬着牙道：“就在杯户城市酒店的屋顶，那家伙用了烟雾弹，当着我的面逃走了。”
　　“而且他还留下了新的预告函。”
　　“4月19日，我将乘上横滨港出航的瑟丽莎白女王号拜领真正的漆黑之星，怪盗基德。（4月19日、横滨港から出航する、Q・セリザベス号船上にて、本物の漆黒の星を、いただきに参上する、怪盗キッド。）”
　　飞川响“啊”了一声：“这封预告函听起来就正式多了。不过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应该不只是为了情绪宣泄吧？”
　　“一部分是。”江户川柯南说：“我认为你应该提高警惕，飞川。据我观察，那家伙可以易容、不如说是变身！他可以毫无节制、不通过外在道具就模仿别人的声音，甚至不需要准备过程！效果比阿笠博士给我做的那个变声器还要好……一丝吧。”
　　“这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人了。”飞川响喃喃道，又转念一想：“所以你是担心他冒充我，特意来提醒我小心的？”
　　“……是。”小侦探叹了口气：“我昨晚近距离观察过那家伙。虽然没有完全看清本来面目，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他很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多岁。而且你们俩的体型差不多，你的外形也没有太强烈的辨识障碍，如果我是怪盗基德，要挑一个方便下手、又能在船上自由活动的人来伪装，你绝对是优秀备选。”
　　飞川响：“……”夸奖还是倒霉？
　　“好吧，”他说，“既然这样的话，我们约定一个暗号好了。如果‘我’没答上来，就说明那不是我。”
　　“可以。”江户川柯南顿了数秒，说：“Norbury？”
　　“Yellow Face*。”飞川响说。
　　“——你还说你记不住福尔摩斯？！”
　　“非常少、非常少啦，你恰好没有踩中我的知识盲区罢了。这说不准也是我们的默契呢。”飞川响笑道：“如果那家伙真能一边顶着我的脸一边答出这个，我建议你还是直接把我也一起抓起来算了。”
　　江户川柯南噎住了：“……你也给我认真一点。”
　　飞川响笑出了声。
　　……
　　瑟莉贝丝号上灯火通明。
　　宾客、记者、警察、工作人员、财团的熟人、受邀的名流和“顺带被卷进来”的侦探相关人士们，把这场原本就足够高调的宴会衬得更像一出即将开演的华丽歌剧。区别只在于，别人手里拿的是香槟杯，警方手里攥的是对讲机，而怪盗基德大概率正躲在什么地方，一边换装一边愉快地等着看所有人手忙脚乱。
　　“哼哼，我就知道。”铃木园子说：“本小姐的邀请谁能拒绝啊。”
　　“园子刚刚还在说这次甜点台请的厨师很厉害，法式与和风点心都有哦。”毛利兰笑着说。
　　“这么豪华？”飞川响捧场道。
　　“这可是我家的宴会诶。”铃木园子满意地哼笑一声：“如果你今晚有特别喜欢的甜点，可以跟我说哦。我去问厨师要食谱。”
　　“那就很感谢啦。”
　　“别客气！”铃木园子豪气一摆手。
　　毛利兰笑得弯了眼睛：“园子这么说的时候超级帅气的。”
　　“那当然！——咦？”
　　飞川响心里一跳。
　　铃木园子前倾身体，眯着眼睛，视线落在他耳侧：“你的头发、飞川——”
　　糟。飞川响立刻反应过来她可能看见了什么。
　　“而且这里是不是有——”
　　“啊、啊——说起来？”飞川响转开话题：“园子你姐姐好像不在诶，她今天不来参加宴会吗？”
　　“对哦！”铃木园子瞬间被他引走注意力：“姐姐该不会又忘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吧？”
　　毛利兰也一起被带跑偏了：“她今天不来吗？”
　　“怎么可能不来啦！”铃木园子匆匆摸出手包：“我去给她打个电话、万一她又慢吞吞地拖到最后才出门——”
　　飞川响目送她踩着小高跟离开，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好险。
　　他抬手把耳后的头发拢了一下，心想该把买帽子发圈什么的提上日程了。
　　“治标不治本。”松田阵平说。
　　飞川响不理他。
　　“其实还是能看见哦。”
　　他动作一顿，抬眼时正迎上毛利兰的目光，她伸手轻轻点在自己耳后的同一位置：“抱歉、我还是看见了。这里再后面一点、灯光照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明显。”
　　飞川响难得慢半拍、低声道：“…谢谢，不过真的很明显吗？”
　　“其实如果不是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是不会发现的，从正面看是看不出来的。如果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么我也是今天才发现。”毛利兰思索片刻，认真补充道：“但如果离得很近的话还是会看见的，飞川同学考虑把它染回黑色吗？”
　　“……唔，也许会吧。”飞川响把那缕头发往后拨了拨，交给幽灵去处理了，用心声说：“帮个忙。”
　　“飞川同学刚刚好像有点惊讶。”
　　“嗯。”飞川响点头：“因为毛利同学是第一个没有追问我原因的人。”
　　“因为……”毛利兰眨了眨眼，笑着回答：“我觉得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啊。”
　　“完美无瑕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飞川同学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追问，只是——它迟早还会再次被看见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它比较好。”飞川响说：“我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又有什么意义，可能就是提醒我熬夜容易少白头吧。”
　　“我刚刚说得可能有点多了。”毛利兰说：“希望你别介意。”
　　飞川响摇摇头：“没什么，我要说谢谢才对。”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宴会厅另一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大概是中森警官那边又在重新确认布防，铃木园子还在不远处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一会儿像在质问“姐姐你到底到哪了”，一会儿又像在抱怨“今天可是怪盗基德预告要来的日子诶”。
　　“飞川同学。”
　　“嗯？”
　　“如果你想处理一下的话，”他们的目光一起投在园子的背影上，她语调温柔，“我可以陪你去挑染发剂。或者问园子认不认识靠谱的造型师。”
　　“好。”他笑着应声：“可能要麻烦你了。”
　　“我很高兴可以帮得上朋友的忙。”毛利兰也笑起来：“这个给你。”她递出一个黑色发圈：“你可以先扎一下头发，把今晚应付过去。”
　　“谢谢。”飞川响接过：“那我去下洗手间，园子回来的时候麻烦帮我说一下。”
　　“好。”
　　洗手间比大厅安静很多，只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和人声。
　　“扎低一点，白的那部分卷进去。”萩原研二指导道：“用不用我们上手帮你？”
　　飞川响把两侧头发拢到后面，试着扎了个很小的低辫，把那缕白色压进去。毛利兰给的发圈正好够用。他低头整理碎发，刚把最后一点散下来的黑发拨过去，松田阵平忽然出声：“有人进来了。”
　　这里是洗手间，有人进来再正常不过了吧……飞川响没在意。
　　镜子里，一名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推着清洁车慢慢进来，帽檐压得很低。
　　砰！
　　飞川响听到从自己脑袋后面传来超级清晰的一声闷响，他回过头，透过贴在自己身后的幽灵看见那个表情虽然平静但总感觉他其实已经裂开来的清洁工。
　　双方在彼此的眼睛里都很错愕。
　　作者有话说：
　　*Norbury？Yellow Face.：出自《The Adventure of the Yellow Face》，即柯南·道尔所著的《福尔摩斯回忆录》中的《黄色脸孔》。结尾自然段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如果以后你觉得我过于自信我的能力，或在办一件案子时下的功夫不够，请你最好在我耳旁轻轻说一声“诺伯里（Norbury）”.

92  ☪ 阵雨雾浓
　　◎——这里有空气墙。◎
　　怪盗基德显然准备得很充分：清洁工伪装、安静的地点、对身高体型合适的目标下手，甚至连下手角度都很专业。
　　唯一没准备的是——这里有空气墙。
　　飞川响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还真让他猜对了。你想冒充我？”
　　清洁工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上突然绽开一个富有魅力的笑容，晃得飞川响眯了下眼。中年男人张开嘴，发出带着舞台感的少年音色：“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飞川响：“……”他理解工藤新一的推论了，不管是声音还是给人的感觉，怪盗基德应该是个年轻人。
　　“我能知道刚刚那是什么吗？”怪盗基德问。
　　“鬼打墙。”飞川响回答：“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不，”怪盗基德语调轻快，“我现在觉得，选中你的时候会有不祥的预感，倒也不是毫无道理。”
　　这算什么，事后诸葛？
　　怪盗基德像是被这局面逗笑了，抬手轻轻碰了碰清洁工的鸭舌帽帽檐，居然还挺真诚：“果然，你是个麻烦角色。这样一来、刚刚那种事，也算在意料之中了。”
　　“你这个‘意料之中’的标准还挺宽松。”
　　“怪盗总得有一点随机应变的余裕。不过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他说完，手腕一翻。
　　“等等——”飞川响刚开口，白烟已经砰地炸开。
　　“啧。”松田阵平说：“我去追他。”
　　飞川响被呛得偏过头，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烟，等视线重新清楚起来的时候，洗手间里已经空了。只剩下那辆清洁车、被随手丢下的工具，还有窗边一点刚刚被人借力翻出去的痕迹。
　　“……跑得真快。”飞川响说。
　　“毕竟是怪盗基德嘛。”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倒没怎么意外：“我们先回宴会厅吧。小阵平盯着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会比较不放心。万一他半路折返回来敲你就糟糕了。”
　　飞川响点点头，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那缕白色已经被他刚才匆匆扎起来的那一小截辫子压进了黑发里，不仔细看确实不会立刻发现：“走吧。”
　　重新回到宴会厅时，里面的气氛已经明显变了。原本还算体面的热闹里掺进了几分不安，宾客们彼此低声交谈，警方的人来回走动，铃木园子站在毛利兰原本站的位置附近，正抓着手机，一脸又惊又气。
　　“飞川！”她一看见他就立刻挥手：“我刚刚又给姐姐打电话确认了！”
　　“嗯。”飞川响走过去：“她怎么说？”
　　“她说她和爸爸都在家里，根本就没来！”铃木园子回答：“所以刚刚在台上讲开场白的那个老爸果然是基德大人假扮的！”
　　“这样啊。”飞川响点点头。
　　“你怎么这么平静？”
　　飞川响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因为我刚刚差点也被他假扮了。”
　　“……什么？！”铃木园子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撞见他了。他本来应该是想把我打晕，然后顶着我的脸回宴会厅。”
　　铃木园子先是震惊，随即眼睛越来越亮：“真的假的？！你正面见到基德大人了？！”
　　飞川响：“……”
　　重点是这个吗。
　　“而且还是他主动来找你？！”铃木园子已经自动忽略了前半句里的“打晕”二字：“天哪，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吧！基德大人近看是不是超帅？是不是连假扮成清洁工都很有魅力？”
　　飞川响沉默两秒，给出评价：“我只觉得很无语。”
　　“什么嘛！”她痛心疾首，“这可是正面遭遇怪盗基德诶！”
　　飞川响扶额：“……园子。”
　　“我开玩笑的！哈哈！”铃木园子双手一展，笑得畅快：“因为真的很难得看见你露出这种表情嘛、你没事才最好啦。”
　　他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少了两人：“毛利同学和柯南呢？”
　　“柯南追着冒充我爸的怪盗基德跑掉了。”
　　“那毛利同学……”
　　“小兰怎么会放心柯南自己乱跑啦。”
　　飞川响：“……灾难片啊。”
　　“你那是什么脸啦。”铃木园子忍笑：“……哪有这么夸张。”
　　“唉、我知道你想看的就是这个。”飞川响叹息道。
　　“被你发现了。”铃木园子笑嘻嘻地承认，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一个丝绒小盒递过来，“对了，这个给你。”
　　做成胸针样式的黑珍珠，灯下看着确实很漂亮，边缘镶了一圈碎钻。
　　“我妈妈刚刚让人发给到场宾客的。”铃木园子说：“每个人都有一枚‘漆黑之星’胸针，这样基德大人就不能分辨到底谁身上的才是真正的漆黑之星了。”
　　飞川响隔着手帕把那枚胸针翻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做得还挺像的。不过我们彼此身上的胸针应该只是普通的黑珍珠吧。”
　　“你很识货嘛。真正的漆黑之星都过多少年了，光辉当然会随着时间慢慢暗淡啊。老珍珠本来就不可能像新打磨出来的一样亮。”
　　等他把胸针别到外套前襟上，铃木园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嗯，还蛮衬你的。”
　　飞川响还没来得及回话，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一前一后回来了。
　　“兰！”铃木园子立刻抬手招呼：“柯南！”
　　柯南跑得有点急，停下来时呼吸还没完全稳住，显然刚才追了一段。毛利兰——松田阵平正跟在“毛利兰”身后。
　　飞川响：“……”
　　松田阵平：“……”
　　“你们回来了！怎么样？刚刚有追到人吗？”铃木园子问。
　　江户川柯南皱着眉，像是还在整理刚才那一连串的事：“让他跑了。”
　　“可恶——”铃木园子握拳。
　　“不过，”基德在这时开口了，一切都和真正的毛利兰几乎一模一样：“至少现在大家都知道，怪盗基德已经混进船上了。接下来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真的很像。
　　不只是脸和声音，连说话时那种照顾别人情绪的口吻都模仿出来了。要不是松田阵平就飘在她后面，他都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
　　江户川柯南也点了点头：“嗯，基德应该还在船上。”
　　因为怪盗基德每次都会归还偷来的宝石，所以他暂时不担心铃木家的财产，但是现在他有点担心毛利兰的安危。
　　“你不跟我对暗号吗？”飞川响问。
　　“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你是真的飞川响。”江户川柯南的目光追在去舞台一侧参与互动的毛利兰身上。
　　飞川响也跟着看过去：「什么时候跟丢的？」
　　内化【双色冰淇淋球】后，他远远地也可以跟接入【亡魂来电】的灵魂用心声对话了。更何况大多数时候飞川响和幽灵说话本来也只是他自己想说话。
　　【亡魂来电】——“没全程追上。这艘船上的人太多，分辨人类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有点难度……不过这个就是怪盗基德没错。”
　　「也就是说，松田警官没看见真正的兰被藏在哪了？」
　　【亡魂来电】——“我能锁定大致的区域，现在去找人？”
　　飞川响小幅度点点头。「走吧。」他也不打算留在这里破坏怪盗基德的主秀。
　　“我离开一下。”他对小侦探说，对方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船体在海上平稳前行，脚下偶尔传来很轻的震颤。飞川响穿过走廊：“说起这个、幽灵的速度快于人类的话，那在你们眼里，我这种回复速度不是很慢吗？是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才刚接一句话。”
　　萩原研二跟在旁边，闻言笑了一声：“我也很难跟你解释，不过其实没那么夸张。”
　　“怎么说？”
　　“不是你想的那种‘你说一句话，我们已经看完四季轮回’。更像是……感知的重点不一样。速度是快一点，但不是完全脱离同一套时间。”
　　松田阵平在前面飘着：“简单说，不至于嫌你慢到想打人。”
　　“这解释很实用，谢谢。”
　　“啊、找到了。”萩原研二说。
　　“下面。”松田阵平已经朝侧舷那一段通道过去了，“救生艇那边。”
　　飞川响立刻跟上。
　　这里平时大概不会有人特意来。灯也更少，几乎只够照清脚下的路。海风从舱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
　　她被安置在救生艇里，像是甜睡着。飞川响松了口气，俯身去捞人。
　　萩原研二：“像是被迷晕了。”
　　船舱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还夹着中森警官那种一听就很容易辨认出来的大嗓门，像是宴会厅那边终于出事了。
　　“等等、”飞川响伸出手，“怎么还有一张便——”
　　“等等！”江户川柯南抱着一团几乎把他埋起来的洋装布料：“住手！飞川、等下！别——”
　　两边在看清彼此的同时、动作一齐刹住，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飞川响茫然道。
　　“……可恶。”江户川柯南咬牙道：“又被那家伙给耍了。”

93  ☪ 富士山此日不见
　　◎“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那些后缀去掉啊！”◎
　　飞川响把那张便条从毛利兰前襟上揭下来，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很潦草，语气却轻快得过分，几乎一眼就能想象出某位怪盗写这东西时还心情不错。
　　飞川响把纸条递给柯南：“给你的？”
　　江户川柯南看了一眼便条内容，烦躁道：“……他骗我说自己把小兰身上的礼服偷走了。”
　　飞川响低头看了看小孩怀里那一大团布料，又看了看还穿得整整齐齐、只是昏过去了的毛利兰：“所以你才这么匆忙赶过来。”
　　“对。”江户川柯南黑着脸道：“那家伙故意留这种暗示，让我以为小兰现在身上什么都没剩，或者衣服被他拿去做伪装了。结果我追过来，看到的就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抱着的那一大堆衣料，脸色更差了。
　　飞川响沉默了。怪盗基德在怎么引开这小孩方面做得倒是殚精竭虑，完美无缺。
　　……
　　“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这也太夸张了吧！”铃木园子惊讶道：“我刚刚居然完全没发现……”她踱来踱去：“我怎么会完全没发现……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跟怪盗基德正面交锋诶，柯南。”她弯下腰对着小侦探笑道。
　　“那会怎么样？”飞川响问。
　　“就是说、你和基德大人以后该不会变成宿敌吧？就像福尔摩斯和鲁邦那样——”
　　“宿敌不是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吗？”江户川柯南立刻纠正。
　　“总之，先回去吧。”飞川响说。
　　回去时铃木园子一路都很兴奋，临分别时：“飞川、等一下，这个给你。”她从佣人手中接过一个丝带包装的盒子递给他。
　　“什么？”
　　“甜点啊。”铃木园子说：“本来就想让你带一些回去的。今天不是才说过吗，如果你有喜欢的就告诉我。虽然完全没来得及问你到底喜欢哪一种，但先带一盒总没错。”
　　“谢谢铃木同学，真是太客气了——”
　　“这是正常招待！”铃木园子单手扶额叹气：“而且你对我的称呼怎么总是反复横跳啊，长辈不在的时候直接叫我铃木和园子都随便你啦，跟着工藤叫就好了。”
　　“咳、总之，回去后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遵命，”飞川响笑着答，“一定带到。”
　　回家的时候上班族们居然没有早睡。
　　“回来了？”飞川琴子先看见他手里的盒子，“又带了东西？”
　　“铃木同学给的。”飞川响一边换鞋一边说：“说是代她向你们问好。”
　　“哎呀。”飞川琴子立刻笑起来，“这么客气？”
　　飞川弦一郎已经走过来接过盒子，看了眼包装，感叹道：“这看起来就很贵。”
　　“爸，你这个判断标准也太直白了。”
　　“包装和丝带都这么讲究，不贵才奇怪吧。”
　　一家三口很快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的甜点摆得整整齐齐，光是看着就精致得不像日常会出现在普通人家餐桌上的东西。飞川琴子切了一小块，飞川弦一郎也跟着尝了一口，两人的表情几乎同时亮了亮。
　　“好吃。”飞川弦一郎先下了结论。
　　“这个栗子味的也很好。”飞川琴子点头：“甜度刚刚好，不会太腻。”
　　“那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个回礼？”飞川弦一郎很快就进入了大人的社交逻辑里，“总不能白收人家孩子这么一大盒甜点。”
　　飞川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天鹅绒小礼盒，推向母亲：“这个也给你，妈妈。”
　　她打开一看，惊道：“呀、好漂亮！是黑珍珠——就是那个……”
　　“宾客人手一枚，是为了混淆怪盗基德的视听特意准备的‘漆黑之星’的仿制品，不过也是真的黑珍珠、大概是人工培育的。”飞川响说：“感觉还蛮符合你的审美的。”
　　飞川弦一郎在旁边点评：“配你那件大衣应该不错。”
　　飞川琴子把胸针放在掌心里转了转，失笑道：“这样一来，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礼了。”
　　“您不是会做巧克力吗？”飞川响支着下巴，看她：“这个算不算一种可行选项？”
　　“巧克力？”飞川琴子也托着脸看他，笑意更深了一点，“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因为铃木同学最近好像正在研究巧克力的做法。”飞川响说：“如果老妈你有什么做巧克力很好吃的秘籍告诉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飞川琴子听完，眼睛弯了弯，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这样啊。那我倒是确实可以想想。说起来，当年第一个收到我做的巧克力的人，就是你爸爸哦。”
　　飞川弦一郎正端着茶杯，猝不及防被点名，表情里竟然少见地出现了一点不太自然的尴尬：“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很有纪念意义啊。而且那时候我还不怎么会做，糖放多了，火候也没控制好，成品其实很一般。结果这个人还是吃得特别认真。”
　　“咳咳、那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飞川响很给面子地追问。
　　飞川弦一郎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儿子，最后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因为是你妈第一次做给我的，我总不能说不好吃吧。”
　　“你看、这就是秘诀了。做给在意的人吃的时候，味道会自动变好一点。”飞川琴子说：“吃到在意的人送给自己的巧克力，又怎么可能不好吃呢？”
　　“这算什么不讲理的烘焙理论。”
　　“情感加成。”飞川琴子一本正经：“你不是总有你那套奇怪的理论吗？妈妈当然也可以有。”
　　“我可以先把比较不容易失败的几种做法写给铃木同学。比如温度怎么控、可可脂融化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还有加鲜奶油的时候最好别太急。”
　　她说着说着已经开始进入状态，甚至还起身去找纸笔了。
　　飞川弦一郎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眼飞川响：“你最近在学校和朋友处得还挺不错啊。以前你可不会主动把这种事带回家里讲。”
　　“……嗯、嗯。”飞川响打了个哈欠。
　　母亲很快拿回纸笔，一边写一边还不忘抬头问他：“对了，你那位铃木同学喜欢苦一点的，还是甜一点的巧克力？”
　　“我觉得她会两种都想试。”
　　飞川琴子笑了：“那就好办了。”
　　一转眼，雪就下起来了。
　　毛利小五郎开车，飞川响坐副驾驶，毛利兰、铃木园子和江户川柯南坐在后面。车窗外一片发白，路边的树和护栏都压着雪，山路越往上开，颜色越少，只剩灰、白和偶尔露出来的一点深色岩石。
　　飞川响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日子过得这么快吗？感觉时间就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又或者电影剪辑手法会有抽帧……
　　“你那是什么表情？”铃木园子从后排探头，“不会是在后悔答应跟我们出来吧？”
　　飞川响回过神：“没有。我只是在想，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对啊，就是已经到这个时候了。”铃木园子心情很好：“真是谢谢你妈妈的秘籍，结果又听说——只要在吹渡山庄做出来的情人节巧克力，告白成功率会提高。那我当然要亲自来一趟啊。”
　　毛利小五郎边开车边哼道：“这种传言你们也信。”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铃木园子反驳：“叔叔你不懂啦。”
　　“我没必要懂。”毛利小五郎说：“而且为什么连飞川这小子也要跟着来？”
　　“这好像是你第三遍说这句台词了，就算是情节复用未免也太老套了。”飞川响支着脸看窗外：“放弃挣扎吧，叔叔，我已经是固定过场NPC了。”
　　“因为他是来帮忙试吃的。”铃木园子秒答。
　　飞川响回头看她：“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个职位？”
　　“你没反对就是答应了。”
　　“这是强买强卖吧。”
　　毛利兰笑着补充：“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园子想找个会认真评价味道的人。”
　　“没错。”铃木园子点头：“小兰太温柔，柯南又只会说‘好吃’和‘还行’，根本没参考价值。”
　　江户川柯南半月眼：“我什么时候只会说这两个词了。”
　　“反正差不多。”铃木园子挥挥手，又压低声音，对毛利兰说：“而且这次绝对不能失败。毕竟是给阿真的。”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是这样啊，你完全理解了！那确实有必要专门特意跑一趟呢。
　　飞川响本来刚转回去看窗外，听到这里又回过头：“原来如此。”
　　铃木园子一僵：“……你听见了？”
　　“车里就这么大。”飞川响说：“而且你刚刚说得不算小声。”
　　毛利兰轻咳了一声：“园子这次是认真的。她想趁情人节把巧克力亲手交给京极先生。”
　　“啊、那看来我妈的第二版配方赶不上这次制作了。”飞川响说。
　　“诶、真的？”铃木园子满脸受宠若惊：“阿姨真的太认真了，有机会一定要正式地道谢……”
　　“她知道你愿意尝试她的配方就超级高兴了。”
　　“感觉飞川比之前更会跟人聊天了。”毛利兰说。
　　“谢谢毛利同学夸奖我？”
　　“就说了、”铃木园子说：“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那些后缀去掉啊！”

94  ☪ 风是透明的河流
　　◎毛利小五郎：赶快用上这个吧！（←飞川响）◎
　　车在吹渡山庄门前停稳时，雪势仍未稍减。
　　毛利小五郎率先推门下车，靴子踩进新积的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缩着脖子，朝手心哈了口白气，大声抱怨：“冷死了！这种鬼天气跑到深山老林里来做巧克力？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叔叔！你不要刚下车就扫兴啦！”铃木园子紧跟着跳下车，转身去拉后座的毛利兰：“小兰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天黑前把材料都准备好才行！”
　　飞川响最后一个下车。山间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松针和雪沫气味，吸入肺腑时激起一阵清透的刺痛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蹲到小侦探身边：“怎么啦？看起来有心事哦。”
　　“……前段时间碰见了一些奇怪的人。”江户川柯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一些？”
　　“其实也就两个。”男孩说：“先是之前我们在大巴上遇见过的那个男人、你应该还有印象？戴着口罩的那个，我听警方做笔录的时候，他说自己的名字是‘赤井秀一’。灰原对他有不太一样的反应，我也觉得、他是个危险的男人。”
　　“第二个？”
　　“我和少年侦探团的那些小孩子遇到了一个外国人，叫詹姆斯·布莱克，他给我和赤井秀一有些相近的感觉。他面对歹徒的枪口时非常冷静，还在暗中引导我们破局，跟他有关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已经结束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最近好像总是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时机古怪而巧妙……”
　　“你担心这些不是孤立的事件？”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木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妇人。毛利兰和园子立刻打招呼，毛利小五郎则报了预定的名字。
　　老妇人自我介绍叫汤浅千代子，一边带他们往里走，一边说：“最近天黑得早。山上雪又大，所以太阳落山以后，最好不要离开吹渡山庄。”
　　“为什么？”
　　汤浅千代子声音压低了一点：“都说这座山上有鬼怪在作祟。”
　　毛利小五郎脚步一停：“什么鬼怪在作祟？”
　　他转头看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到飞川响身上，眼睛一亮，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现成道具。
　　“这下专业对口了嘛。”
　　飞川响：“……”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毛利小五郎直接抓住飞川响的后衣领把他往前一带，推到汤浅千代子面前：“如果夫人觉得这里很危险，那就赶快用上这个吧。”
　　汤浅千代子：“……嗯？”
　　飞川响：“……叔叔，我不是护身符。”
　　毛利小五郎一本正经：“差不多差不多，吉祥物什么的……”
　　铃木园子在后面笑出声：“叔叔你也太失礼了吧！哪有把人当辟邪道具推销的啊！”
　　这次连毛利兰也在忍笑：“爸爸，不可以这么说啦。”
　　飞川响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两道很不给面子的笑声。
　　萩原研二笑得几乎接不上气：“哈哈哈、小飞川，原来你在活人眼里已经是这种定位了吗？”
　　松田阵平也没忍住：“‘这个’——哈哈，他还挺会概括、我不行了……”
　　「请问两位笑够了吗？」
　　萩原研二连连摆手：“还没还没。”
　　汤浅千代子没听懂毛利小五郎这句“用上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笑了笑：“毛利先生真会说笑。”
　　“我没开玩笑。”毛利小五郎说。
　　飞川响觉得自己刚到地方，血压已经有点不稳了。
　　“其实闹鬼的传说，是因为这里的山势复杂，常常有人在这里遇难。”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边戴手套边接过话头：“而且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身边又总会出现巧克力。所以慢慢就传成了——是山里的雪女把人带走了。”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便于行动的厚外套，肩上挎着包，像是正准备出门。
　　汤浅千代子问：“二垣先生，您现在就要出去吗？”
　　他走到台阶上，冲众人点了点头：“你们好，我是二垣佳贵，一名调查记者。如果你们不想成为雪女传说的新素材，最好听老板娘的话。”二垣佳贵拍了拍身上的镜头包，看了一眼天空：“不过，那是对你们这些外行人而言。我得去工作了。”
　　他话音刚落，门后又追出两个年轻女人。
　　“佳贵！雪下得这么大，你现在还要进山吗？”跑在前面的短发女人满脸担忧。
　　“是啊，太危险了。”跟在后面的长发女人粉川实果也附和道。
　　“放心吧，亚子。”二垣佳贵安抚地拍了拍恋人的肩膀：“我的直觉告诉我，今天一定能拍到极其有价值的东西。你就在山庄里安心做你的巧克力吧，我会在晚饭前赶回来的。”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调查记者，暴风雪，不顾劝阻的执念，以及满脸担忧的女友。好标准的死亡Flag。
　　两人吻别后，又有一个高大粗犷的男人从山庄侧面的屋檐下走了出来。
　　男人戴着护目镜，穿着厚实的猎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宽阔的肩膀上斜挎着一把用防水布包着的长管猎枪。
　　“那小子是个疯子。”男人看着二垣佳贵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粗哑的嗤笑，“他这段时间天天往深山里跑，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早就已经绝迹的日本野狼。为了个破新闻，连命都不要了。”
　　毛利小五郎的目光瞬间被男人肩上的枪管吸引，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背着枪……难道你是打算进山猎杀那种极其珍贵的保护动物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叫酒见佑三，是个猎户。”男人拍了拍肩上的枪托，语气里透着属于山林生存者的强硬，“我背着猎枪，只是为了在遇到发疯的野熊或者野狗群时，能开枪吓退它们。我可对什么绝迹的野狼或者虚无缥缈的雪女没兴趣。”
　　说完，酒见佑三拉下防风面罩，将猎枪换了个更顺手的位置，也一头扎进了风雪之中。
　　门关上后，汤浅千代子轻轻叹了口气：“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听劝。”
　　她转过身拍拍手：“好了，来做巧克力的客人请跟我来厨房吧。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铃木园子立刻来了精神：“好！”
　　“吱呀——”
　　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毛利小五郎和江户川柯南探进头来，似乎是受不了大厅里的无聊，想来看看进度。
　　“喂，里面好香啊，做成什么样——”
　　“出去！”汤浅千代子拦在门口：“女人在做情人节巧克力的时候，男人绝对不可以踏进厨房半步！男人是会污染巧克力的风味的！”
　　毛利小五郎伸手一指：“凭什么那小子能进去啊？”
　　“因为我要他帮我看着啊。”铃木园子理所当然道：“我要严格按照琴子阿姨的配方做好我的完美告白必胜决战巧克力！”
　　飞川响：“……好长的名字啊。”
　　“啊……”汤浅千代子缓缓转头看向飞川响，盯了一会儿，迟疑道：“原来是男生吗？”
　　飞川响：“……”受不了了，门内门外，脑内脑外，是人是鬼，全都在笑！
　　铃木园子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哈哈——”
　　“抱歉啊、”汤浅千代子说：“我还以为是最近很流行的那种……”
　　“……中性风。”粉川实果接上。
　　飞川响转头看向自己的同班同学们：“很好笑吗？”
　　铃木园子正色道：“是非常好笑。”
　　毛利小五郎在旁边哼了一声：“这样的话也难怪了，没办法，我和柯南就是更有男子气概一些啊。”
　　飞川响长叹一声：“叔叔，你现在说这个对局面没有任何帮助。”
　　“说起来，汤浅夫人为什么会误认飞川？”铃木园子笑够了：“我倒是觉得他其实能一眼看出是个男生来的。”
　　“因为这孩子刚才很自然地就跟着走进来了。”汤浅千代子说：“他坐在你们中间的氛围很融洽，又是长头发、还穿着高领，我眼花认错也难免嘛……”
　　“夸你呢。”松田阵平笑道。
　　「好了不许再说了。」他以心声回道。
　　“好了好了，既然是园子的质检员，那就破例让他留在这里吧。你只能看，不许乱碰材料。”汤浅千代子转身去拿模具，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现在的男孩子真是不得了……”
　　毛利小五郎看着厨房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隔绝了他和巧克力的香气：“……走吧，柯南，我们去看电视。”
　　“我本来也没想进去啊。”江户川柯南无奈道：“只是担心兰姐姐会切到手。”
　　【亡灵来电】——*滋滋*
　　飞川响眯起眼睛，在粉川实果和甘利亚子之间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
　　【亡灵来电】——已接入新的灵魂至你的频道。
　　“飞川、怎么了？”毛利兰问。
　　“我抽张纸巾，抱歉。”飞川响说：“可能屋里太温暖了，又有些干燥，在流鼻血。”
　　【亡灵来电】——“咦、你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你是谁？」男人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
　　【亡魂来电】——“啊……甘利夏也。”
　　飞川响看向铃木园子身旁的甘利亚子。姓氏是一致的。

95  ☪ 雨是冰凉的流星
　　◎你就是这片黑暗雪原上唯一发光的灯塔。◎
　　【亡魂来电】——“我记得枪声。然后我倒下了。有人来扶我……是太郎先生。他想把我扶起来。后来雪塌下来了。很快，什么都看不清。之后的事，我就不太记得了。”
　　铃木园子正在抱怨自己的刀法：“这个比我想象的难切好多啊……”
　　“因为你下刀角度不对。”甘利亚子说。
　　“还有力气用大了。”毛利兰补充。
　　“你们两个不要一边看一边同时点评我啦！”
　　「……嗯，你能看见他们吗？」
　　【亡魂来电】——“我一直留在这里，我慢慢地能感觉到，实果和亚子每年还都会回到这里，这都是为了我。实果是我生前的恋人，亚子是我的妹妹。”
　　【亡魂来电】——“你方便为我转告吗？我会很感激你。我不希望她们一直被困在那件事里。亚子也好，实果也好，都应该继续过她们自己的生活，我希望她们能够得到幸福。”
　　“飞川？”铃木园子正准备把切好的巧克力往锅里倒：“是这个时候这么做对吧？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飞川响抬起头，迟疑道：“我有件事想说，但是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奇怪。”
　　“啊、你又听到了什么吗？”毛利兰问。
　　话音刚落，粉川实果和甘利亚子都看了过来。
　　“啊，对哦，你们可能不知道，飞川他是灵媒。”铃木园子说：“米花论坛上有个灵异版块，他在那上面还挺有名的。”
　　“啊、响……”粉川实果喃喃道：“我有印象！难道飞川君就是‘Hibiki’吗？”
　　这个被他半弃用的ID是不是已经变成一种都市传说了。
　　毛利兰轻咳一声：“总之，飞川同学不是在开玩笑。”
　　“嗯……总之我说的内容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奇怪，但是是真的。”飞川响说：“刚刚我听到了甘利夏也先生的声音。”
　　粉川实果脸色一变：“你说谁？”
　　“夏也先生说亚子小姐是他的妹妹，粉川小姐是他生前的恋人。”
　　“所以，果然吗……”粉川实果掉下眼泪：“他还留在我身边？他、他说了什么？”
　　“夏也先生一直留在吹渡山庄附近，但他知道粉川小姐和亚子小姐每年都会回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他。他希望……”飞川响简单转述了一遍，最后补充，“……你们两位能在新生活里得到自己的幸福。”
　　毛利兰走过去扶住已经无法停止哭泣的粉川实果，轻轻拍她的背。
　　甘利亚子的眼圈也红了，她追问道：“那我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亡魂来电】——“请别告诉她们枪伤的事情。她们两个都是很执拗的性格。如果知道我是被枪击的，一定会追查，然后、她们会把时间和精力都耗进去，还可能把自己卷进危险里。”
　　“他只记得，雪崩之前自己已经受伤了。”
　　“受伤？”
　　“嗯。”飞川响点头，“之后汤浅太郎先生试图把他扶起来，再后来，雪就塌下来了。后面的记忆很乱，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粉川实果哽咽道：“夏也，真的是夏也……那个笨蛋，到最后还是这种话。”不管多么荒诞，那语气里属于恋人的温柔的祝愿，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她根本忘不了他。
　　甘利亚子说：“哥哥他啊、以前就是这样。”
　　【亡魂来电】——“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甘利亚子在听到“雪崩之前就已经受伤”这一句后才彻底相信了你。某个她早就握在手里的猜想，忽然被你补上了最后一块。
　　她知道什么？还是说她之前就在怀疑什么？不过、现在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他的感觉总是不值得不足以问出口。
　　厨房里气氛慢慢缓和，汤浅千代子清清喉咙：“好了，继续吧。都做到一半了，再放着的话巧克力就要凝固了。”
　　铃木园子深吸一口气：“没错！今天可是本小姐的‘情人节巧克力·告白必胜·心意灌注大作战’！继续继续！”
　　等巧克力差不多要进最后装饰阶段时，几个人开始商量在上面写什么字。甘利亚子和粉川实果都低头做自己的，铃木园子则一边纠结要不要写得太直白，一边拉着毛利兰一起看模具。
　　飞川响说：“我出去一下。”
　　铃木园子正拿着糖霜笔，闻言抬头：“诶？你不继续帮我盯着了？”
　　“后面是写字和装饰。”飞川响说：“我在这里，毛利同学大概会不太自在。”
　　他们都知道她的巧克力是准备送给工藤新一的。
　　毛利兰一愣：“……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那就是有一点。”飞川响说。
　　毛利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铃木园子看看他，又看看毛利兰，立刻懂了，拖长声音“哦——”了一下：“原来如此。行吧，那你先出去，我们这边进入秘密环节了。”
　　飞川响点点头，转身离开厨房。
　　门外的走廊顿时清静了许多，温度也低了几度。客厅方向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和毛利小五郎带着困意的嘟囔，似乎在抱怨做个巧克力怎么耗时如此之久。江户川柯南正蹲在地上，和汤浅家那只叫三郎的狗玩。
　　“你还真是招狗的喜欢。”飞川响走近一人一狗：“……诶？”
　　三郎本来正围着柯南打转，听见飞川响的声音，立刻又朝这边看过来，小碎步跑向他。然后它的动作忽然慢下，鼻尖抖动着，视线越过飞川响，落到了他身后。耳朵动了动，尾巴摇得没刚才那么欢了，像是在认真分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萩原研二挑了下眉：“哦？”
　　松田阵平低头看它：“它能感觉到。”
　　“它好像对你们有反应。”
　　“有些传说还是有点可信度的。”萩原研二笑了笑，“动物对我们的反应，确实比人灵得多。”
　　松田阵平接道：“尤其是狗。人看不见的东西，它们经常能先感觉到。”
　　三郎凑近他嗅闻一番，然后对着幽灵们的方向摇了两下尾巴。
　　萩原研二一下笑了：“哇，它还挺有礼貌。”
　　【博学多闻】（普通：成功）——狗、它们的感知维度有时比被文明规训得迟钝的人类要宽广得多。能听到更广频率的声音，能分辨数以万计的气味分子，或许它们的某种本能，真的能让它们捕捉到一些人类感官彻底屏蔽的存在，比如灵体活动时引发的、近乎物理层面的某种极其轻微的能量扰动。
　　厨房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甘利亚子和粉川实果。两人都已经脱了围裙。
　　“外面开始下大了。”
　　甘利亚子走到玄关边，朝外看了看，脸色更不好了：“佳贵怎么还没回来？”
　　毛利小五郎听见动静，也从客厅里探出头来：“那个调查记者？”
　　“是啊。”甘利亚子已经开始穿外套了：“这天色也太晚了。他平时就算进山，也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粉川实果也跟着套上大衣：“我和亚子先去找找看。我们很快就回来。”
　　“注意安全。”留在木屋里的人们叮嘱道。
　　过了十几分钟，门又被推开。
　　甘利亚子和粉川实果回来了，肩头和头发上都沾了雪，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没找到。”甘利亚子说。
　　“他平时会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了。”粉川实果喘了口气：“林道那边、常走的观察点，还有他说过能看到狼迹的地方，都没有。”
　　汤浅千代子一下站了起来：“这可糟了……”
　　毛利小五郎也皱起眉：“雪越来越大了。”
　　“不能再等了。大家一起出去找吧，人多一点总归安全些。”
　　毛利小五郎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很快，吹渡山庄里能动的人都开始穿外套、拿手电。铃木园子和毛利兰也在准备。江户川柯南跟到门口，被两人同时伸手拦住。
　　“你留在这里。”毛利兰先开口。
　　“和三郎一起。”飞川响接上。
　　“哈？……嗯！”江户川柯南乖巧笑着，伸手搭在三郎的头上：“飞川哥哥和兰姐姐也要注意安全哦！”
　　飞川响拿起手电：「外面的温度这么低，你们出来没问题吗？会觉得冷吗？」
　　一左一右，两道半透明的影子极其随意地飘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你想多了，小飞川。”萩原研二在风雪中伸了个懒腰：“我们对温度的感知早就已经不敏锐了。顶多就是雪花穿过身体的时候，会引发一点微弱的静电反应而已。”
　　“这种天气里，幽灵的速度更是比你们这些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人类快多了。”松田阵平活动了一下透明的手腕：“找人这种事，当然是一起出去效率最高。”
　　「别在这片林子里迷路了。」飞川响提醒。
　　“开什么玩笑。”松田阵平笑道：“对我和萩来说，找路未必方便，找你反而简单。”
　　「什么意思？」
　　【同舟共济】——内化了【双色冰淇淋球】后，你的信号覆盖极其稳定。对于接入你频道的幽灵们来说，你就是这片黑暗雪原上唯一发光的灯塔。
　　“找别的人类需要分辨，所以需要花时间。”萩原研二说：“在接入了你的频道的我们眼里，你是一个绝对的圆心坐标，所以想回到你身边反而很容易。”
　　“所以我们还可以分开找，不用担心回不来。”松田阵平说：“……希望那个叫二垣的调查记者还活着，因为活人我们还能感觉到能量场，而尸体的话、幽灵和人类的视野就没有差距了。”
　　飞川响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拜托了。”

96  ☪ 脏腑、后颈、骨骼
　　◎飞川响：从哪里开始是狗？◎
　　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密。门一打开，冷风立刻灌进来，手电光打出去，只能照出一小段被雪吞掉的路。毛利小五郎站在门口：“别走太散，先沿着常走的路线找。看见脚印或者掉落的东西、尽量不要大声喊人。这里雪层不稳，声音太大容易出事。”
　　“好。”众人纷纷应道。
　　「有发现吗？」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已经散开了。对他们来说，穿过树木和雪地比活人快得多，只是辨认方向和“哪边更值得找”还是要靠一点判断。
　　【亡魂来电】——“还没有。”萩原研二的声音从较远的地方传来：“不过前面有人。”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条分岔的小路边撞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背着猎枪，穿着和酒见佑三差不多厚实的山地外套，年纪比二垣佳贵要大一些，脸色被风吹得发红，显然也是刚进山不久。
　　毛利小五郎先开口：“你是谁？”
　　男人抬手扶了下帽檐：“板仓创。住在吹渡山庄的客人。”
　　“你也带着枪？”
　　“哈哈、带着防身，山里不太平，万一遇到雪女了呢？”
　　飞川响仰起头：“……”
　　【天人感应】（轻松：成功）——温度在急剧下降。起初只是皮肤的刺痛，接着是骨髓深处的颤栗。但渐渐地、某种更深层的变化发生了。当你的体温被寒冷一丝丝剥离，当你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你感觉自己的*外壳*——那层名为*飞川响*的、用于隔绝内外世界的脆弱屏障——似乎也变得稀薄、透明。你开始*听*到一些别的声音。
　　【天人感应】——千堆雪、穿林风，它们不再是沉默的背景或无生命的客体。它们在漫长岁月中滋生出某种朦胧的、集体的、被人类称为*意志*的东西。祂正将*目光*投注在你身上。
　　【天人感应】——它们像是在向偏爱的孩子献宝一样，极其乐意为你拨开视线的迷雾，指引你去寻找那件被冰封的玩具。
　　【吹渡山庄】——“孩子，来这里。这儿有你要找的东西。”
　　他偏转手腕，手电灯光照在远离主路的方向。
　　“飞川同学、怎么了，飞川同学？”毛利兰关切道。
　　“……这边。” 他说，率先转向，朝着那片黑暗的下坡林走去。
　　“喂！小子！那边路不好走！平时都没什么人去的！” 板仓创在后面喊道。
　　毛利小五郎犹豫了一下，挥手道：“跟上！注意脚下！”
　　一行人跟着飞川响，艰难地滑下积雪的陡坡，闯入那片更加寂静、连风声似乎都被密集的树木过滤得低沉几分的针叶林。手电光柱在粗壮的树干间交错切割，光影凌乱。
　　没走多远。
　　“在那里。” 松田阵平说。
　　手电光同一时间定格在前方十几米外，一棵格外粗壮的山毛榉树下。柯南和三郎站在二垣佳贵的尸体旁，秋田犬对他们汪汪叫了起来。
　　“柯南？！”毛利兰错愕道：“你怎么没留在吹渡山庄里？这太危险了！”
　　“兰姐姐，放心吧。”男孩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手电筒的冷光：“三郎特别聪明。我和它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的。而且……”
　　他语调沉重地指了指脚边那具半埋在雪里的躯体。
　　“刚才也是三郎先带我找到了二垣先生。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已经完全没有温度了。”
　　粉川实果捂住嘴，脸一下白了。甘利亚子像是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僵了一秒，随即猛地往前冲：“佳贵——”
　　“别过去！”毛利小五郎立刻伸手拦住了她。
　　甘利亚子挣了一下：“放开我！”
　　“现场谁都别碰！”毛利小五郎沉声道。
　　板仓创在旁边皱起眉：“你以为自己是警察吗？”
　　毛利小五郎转头看他，语气硬了下来：“对，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但我还是有权要求保护现场。”
　　“因为我是侦探，毛利小五郎。”
　　“什么？你竟然就是那个‘沉睡的小五郎’？！”
　　“没错。所以现在开始，这里由我接管。在警方到达并正式接手之前，所有人必须配合，保护现场完整，这是找出杀害二垣先生真凶的基础！”
　　甘利亚子被粉川实果和汤浅千代子半搀半扶地拉到一旁，背对着尸体，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泣声被风吹散。板仓创和酒见佑三对视一眼，虽然脸上仍有疑虑，但也依言后退了几步，不再试图靠近。
　　“兰，园子，你们照顾好她们。板仓先生，酒见先生，麻烦你们用手电帮忙照明四周，但注意不要踩踏可能的关键区域。柯南，带着三郎到我身后来，别乱跑。” 毛利小五郎快速分配着任务，目光锐利地扫过雪地上凌乱的痕迹，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站在外围的飞川响身上：“飞川，你……留意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或者……痕迹。”
　　飞川响：“……好。”
　　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二垣佳贵先生还是一个新死鬼，他一直在嚎啕、崩溃、扭曲地蠕动、阴暗地爬行……飞川响暂时还不是很想跟他接线。他的调查手段其实是借两位幽灵的经验。
　　“叔叔！”江户川柯南说：“你看，好奇怪诶，二垣先生左眼的隐形眼镜镜片粘在护目镜上，右眼却没有呢！这是为什么呢？”
　　“这表明死者很可能是死后才被戴上护目镜的。”
　　“看来是一起他杀案件了。”萩原研二说。
　　“而且，二垣先生身上还有亚子小姐今晚制作的巧克力呢……”
　　“什么？”
　　“果然是雪女干的吧……”
　　“巧克力才比较奇怪吧。”松田阵平说：“上面有局部融化和细小的凹陷，很奇怪的痕迹。”
　　“想要警察来调查这起案件也是不可能的了。”酒见佑三从阴影中走出，哼笑道：“我刚刚三十分钟前去看过了，通往山下的隧道已经被雪崩压塌了。不想跟二垣一起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成冰块的话，还是早点返回山庄吧。”
　　临走前，众人带走了尸体上的巧克力，摄影机和照相机……以及不舍离去的甘利亚子小姐。
　　吹渡山庄里的空气依旧温暖。
　　“二垣先生平时会不会把重要东西记在里面？”毛利小五郎问。
　　甘利亚子哑声答道：“佳贵很喜欢用摄影机记录生活。有时候拍风景，有时候拍人，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也会拍。我想，里面也许真的会有东西。”
　　“那就先看这个。”毛利小五郎点头：“亚子小姐，麻烦你把带子取出来。大家一起用客厅的电视看看。”
　　“好。”甘利亚子立刻起身。
　　板仓创先开口：“这种天气里拍出来的东西，未必能看清吧。”
　　酒见佑三也跟着道：“而且山里光线差，录像多半没什么用。还不如先休息，等天亮再说。”
　　毛利小五郎不吃这套：“哦？难道说这卷带子里拍了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吗？”
　　“那倒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二垣的隐私……”板仓创干笑了一下。
　　“这是为了找出杀死二垣先生的凶手，亚子小姐也已经同意了。”
　　“……也好。”
　　飞川响走到窗边举起手机试了试，信号一格也没有。看来暂时没办法给诺亚发邮件了，不过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本来也就是诺亚的盲区。
　　他刚把手机收起来，江户川柯南的声音就在旁边低低响起：“你也注意到了吧。”
　　飞川响偏头看他：“什么？”
　　“板仓先生和酒见先生。一提到录像，他们两个都紧张了。”
　　“嗯。”飞川响颔首，“我看见了。”
　　“叔叔好像没当回事。”
　　“反正你当回事就够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已经默认叔叔派不上用场一样。”
　　飞川响短叹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总之，录像里多半有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但甘利亚子拿来的贴有昨天日期的录影带里都只有一些简单而无趣的生活日常记录，看得毛利小五郎直打哈欠。某一段是二垣佳贵尝试自己做巧克力，结果切到了手指，粉川实果说吓得甘利亚子一直在房间里哭；某一段镜头扫过了山庄门廊，三郎正趴在那里打盹。
　　二垣佳贵的画外音响起，带着点调侃：“哟，三郎，今天这么乖？给你个好玩的——” 接着，画面外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去，落在地上发出轻响，看轮廓像是个彩色的橡胶球。但画面中的三郎只是懒洋洋地抬眼瞥了一下，嗅了嗅，便兴趣缺缺地重新趴下，甚至把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咦？” 二垣佳贵疑惑道：“奇怪，之前不是很喜欢玩这个球的吗？今天怎么没兴趣了？”
　　录像继续播放，内容乏善可陈。毛利小五郎皱起眉，伸手拍了拍电视机边框：“怎么净是这种东西——”
　　“啊，毛利先生，轻一点！”汤浅千代子立刻出声。
　　可惜已经晚了一步。电视机顶上摆着的一只小达摩被那一下震得晃了晃，啪嗒一下掉到地上，滚出去半圈。三郎原本还趴着，这下立刻精神了，腾地扑过去，一爪按住那只小达摩，尾巴摇得飞快，整只狗都高兴起来了。
　　汤浅千代子捡起那只小达摩，拍掉灰尘、埋怨地看了毛利小五郎一眼：“都说了要温柔一点。这可是玲子夫人留下来的东西。”
　　“玲子夫人？”毛利小五郎问。
　　“是我丈夫的前妻。”汤浅千代子答道：“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毛利小五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江户川柯南的注意力还在狗身上：“这附近只有三郎一只狗吗？”
　　“本来还有太郎和次郎的……哦不对，太郎是我丈夫。”
　　飞川响想：所以从哪里开始是狗？

97  ☪ 我就是这些东西
　　◎我不能背叛和原谅自己。◎
　　江户川柯南继续问：“所以吹渡山庄以前还有另一只狗？”
　　“是啊。”汤浅千代子点点头：“不过次郎已经不在了，现在就只剩三郎了。”
　　视频录像的线索到此为止。毛利小五郎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件遗物——那台从二垣佳贵尸体上解下来的相机：“打开相机看看。也许那家伙在死前拍到了凶手的脸。”
　　前面几张都很普通，还有吹渡山庄附近的外景。
　　再往后，忽然连续出现了几张全黑的底片。
　　“这是什么？”铃木园子探头，“拍坏了吗？”
　　“像是镜头被挡住了。”毛利兰说。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跳出来。
　　刺眼的白雪背景，明亮的自然光线。但在画面的正中央，却突兀地喷射着一片暗红色的、呈现出某种飞溅状的半透明阴影。
　　最后一张底片上能看出背景是白天的雪地，镜头前方则糊着一大片深色阴影，边缘带着溅开的痕迹。
　　“这是……”毛利兰脸色微变。
　　“血。”毛利小五郎沉声道。
　　“也就是说，这血迹很可能是二垣先生被害时溅射到相机镜头上的，所以，被害的时间在白天？”
　　毛利小五郎把照相机放下，抬头道：“机器和带子都先收好，别再乱动了。”
　　“所以，到底是谁把亚子小姐做好的巧克力放到二垣先生身上的呢……”
　　甘利亚子和粉川实果还机器回去，很快爆发出争执和尖叫，原来是板仓创和酒见佑三趁他们都在楼下，正在擅自翻动二垣佳贵房间里的录像带，毛利小五郎被叫上去帮忙评评理；而江户川柯南和飞川响则留在楼下和汤浅千代子继续闲聊。
　　“对了，柯南君刚刚不是问狗的事吗？”她翻开相册，“这里有次郎和三郎以前的照片。”
　　柯南立刻凑了过去。
　　飞川响也跟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两只狗都精神得很，几乎一模一样，脖子上还挂着小奖牌，站得很端正。
　　“这是……”毛利兰问。
　　“县政府发的。”汤浅千代子说：“因为次郎和三郎都是优秀的山林搜救犬。”
　　“搜救犬。”江户川柯南轻声重复。
　　“是啊，它们可是相当聪明，相当厉害呢。三郎现在每年也能搭救不少登山客……”
　　江户川柯南思考着独自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女士手包出来，满脸想通了的表情：“飞川…哥哥！你先把叔叔叫到厨房来，然后再叫其他人一起到厨房集合，就说这是叔叔的意思，他已经找到凶手了！”
　　“为什么不干脆把你的推理结果告诉我算了？”飞川响扶额道：“还要让毛利叔叔挨一针。”
　　江户川柯南一边预备调整自己的变声器，一边瞥他：“这不符合你的一贯智商形象，快去吧。”
　　“……好吧，好像也是。”从来不是什么聪明人的飞川响默默爬楼梯。
　　“你接受什么流程好像都特别自然啊。”萩原研二飘在他旁边。
　　“又没什么好反抗的。”飞川响轻声嘀咕道。
　　召集人员的途中，他感觉到甘利夏也的灵魂情绪很低落，但对方似乎并不想跟他交流，飞川响也就没有强求打扰。
　　“都来了？”“毛利小五郎”闭着眼开口，声音沉稳，“那就开始吧。”
　　众人都安静下来。
　　飞川响站在后面，靠在厨房通往客厅的门框上，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开幕。萩原研二很轻地“哇”了一声。
　　「怎么了？」
　　松田阵平给了他一个比见鬼更可怕的回答：“……他醒着。我不会看错，人在清醒和麻醉状态下的肌肉状态和本能反应是有差别的。”
　　就在这时，“毛利小五郎”开始推理。
　　二垣佳贵死于他杀。凶手是甘利亚子。
　　案发前一天，死者在做巧克力时左手拇指受了伤，血不慎沾到相机上。凶手便利用这一点伪造死亡时间，处理掉剩下底片中的一部分，又藏起备用底片，让第二天白天拍下的照片里自然留下血影，从而制造“死者白天还活着”的假象。
　　真正的杀人时间是傍晚。甘利亚子在与粉川实果分头找人时，把二垣佳贵约到案发地点，将他杀害，又给尸体戴上护目镜，调换带血的底片，混淆大家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因为知道死者习惯，也能接触他的随身物品，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她。
　　“沉睡的小五郎”又把另一部分也说清楚了——
　　十二年前，玲子夫人去世后，汤浅太郎安排家犬次郎和三郎轮流守墓。为了顾及后妻千代子的感受，他隐瞒了这个安排，对外只说次郎已经死了。五年前二垣佳贵在山里看见的“日本野狼”，其实根本不是狼，而是夜里在墓地附近活动的次郎或三郎。
　　至于吹渡山庄四年来流传的“鬼魂”“雪女”传说，也不是鬼怪作祟，而是搜救犬的习性造成的。次郎和三郎作为山地搜救犬，会把储存在山庄里的高热量巧克力带给遇难者。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巧克力也还是会被送到尸体旁边。所以，二垣佳贵身上的那块巧克力，并不代表凶手特地放过去，而是狗送去的。
　　“没错，是我。”甘利亚子承认：“看来，三郎也发现了我的罪孽……”
　　“为什么……亚子，你为什么要杀死佳贵？”粉川实果问道。
　　“因为一盘四年前的带子。”甘利亚子自嘲低笑，垂下头：“昨天，佳贵的手指割伤了。我去他的背包里找创可贴，结果却发现了那盘带子，我以为那就是他说要送给我的特别的礼物，就放来看了，结果……带子里面的内容，是哥哥的死亡录像。”
　　“太郎先生去扶倒在雪地的哥哥，哥哥不知道为什么站不起来，而佳贵他就站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雪崩将哥哥和太郎先生掩埋——却见死不救！我听到他说这都是因为哥哥不赞同我和他的恋情……我……”
　　“可是、飞川君也已经明确地转告给你夏也的心愿，当时、今天是有机会，是来得及收手的啊，亚子！”
　　“我很感谢飞川君。”甘利亚子说：“因为恰恰是他说的那些话，让我彻底想通了，实果。”
　　粉川实果松开她的袖子，摇着头后退一步：“不、我不明白……”
　　“我对自己的爱，强过我对佳贵的爱，也强过我对哥哥的爱。”甘利亚子说：“哥哥原不原谅他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我绝对不能背叛我自己的底线，我绝对不能原谅他。”
　　她绝望地抱住自己的肩膀：“我也绝对不能原谅，那个真的愚蠢地爱上他了的我自己。”
　　“我不能背叛和原谅他，就像我不能背叛和原谅自己。杀死了爱人的我、和被爱人杀死的他。”
　　“这样、最公平了。”她笑着说。
　　咔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是枪械解开保险的动静。
　　“真感人啊。不过，这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板仓创和酒见佑三并肩而立。两把黑洞洞的猎枪枪口，平稳地指向屋内众人。
　　酒见佑三咧开嘴：“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我们来帮你们补全最后一个细节——你哥哥当年为什么站不起来？”
　　“四年前那天，风雪太大。我们把他错认成了早就绝迹的日本野狼，不小心给了他一枪。”板仓创冷冷地接话：“而二垣那个混蛋竟然拿着这盘带子勒索我们，说只要根据这盘袋子就能找到甘利夏也的尸体，如果发现有枪击的痕迹……”
　　“我们这次进山，本来就是打算如法炮制，把他永远留在雪地里的。”酒见佑三用枪管点了点屋里的人：“没想到亚子小姐替我们代劳了。但既然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侦探把带子的事抖了出来，那就只能委屈各位，今晚一起给那家伙陪葬了。”
　　叩、叩，叩。
　　厨房通往室外的那扇后门，传来了三声沉闷的敲门声。
　　谁会站在门外的暴风雪里敲门？
　　板仓创皱起眉，警惕地退后半步，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拧开了门把手。
　　风雪倒灌进来的同一秒、人影如猎豹般悍然突入。
　　没有任何废话。来人俯身避开枪管，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蹬直踹板仓创的心窝，将持枪的成年男人像破布口袋一样踹飞出去。
　　“什么人？！”酒见佑三惊怒交加，刚要调转枪口。
　　早有准备的毛利兰一跃而起，在狭窄的厨房里借力腾空，一记完美的后旋踢精准砸在酒见佑三的侧颈。两把猎枪先后落地。短短两秒钟，局势彻底逆转。两个图谋不轨的家伙昏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风雪中，那个徒手夺枪的男人站直了身体，拍掉肩膀上的落雪。他戴着眼镜，左边眉骨贴着创可贴，满脸风尘仆仆。
　　“阿真？！”铃木园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狂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京极真看着园子，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语气依然生硬得像块石头：“我必须来看看，那个能收到你亲手做的巧克力的幸运儿，到底是谁。”
　　“我要看看，他到底配不配成为你的恋人。现在，请你告诉我，那个幸运的家伙到底是谁？”
　　“……”
　　所有清醒着的人同时伸出手指向他，京极真回过头，背后只有洞开的门和漫天的风雪。他满脸疑惑地转回头，铃木园子已经捧起桌上那颗完成的心形巧克力，上面用糖霜写着“给阿真”：“那个人——”
　　“就是你啊！”大家异口同声道。

98  ☪ 难以置信
　　◎“现在就是夏天啊。”◎
　　京极真和铃木园子互相表明心意，确定关系的时候，毛利小五郎已经“醒了”。男人正双臂抱在胸前，斜靠在门框上，注意到飞川响的目光，他回看过来，两人对视。
　　双手抱臂、重心偏移，这个姿势和刚刚旁观“沉睡的小五郎”推理的飞川响如出一辙。
　　“……”飞川响默默地站直了。
　　这是一个隐秘的镜像。
　　【同舟共济】（普通：成功）——他复制了你的姿势。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摊牌。
　　毛利小五郎挑自然地打了个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揉着脖子。
　　次日隧道被再次挖开，飞川响还是被毛利家的车载回了东京。熟悉的街景重新一点点填满视野——这下应该是终于结束了吧。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紧绷而平凡的轨道。
　　他观察自己的房间，意识到他的生活确实发生了改变。
　　飞川响的房间不大，东西摆得还算有条理。书桌靠窗，桌角压着几张写得很乱的草稿纸和零件清单，旁边放着工具盒、细钳、小螺丝刀和几卷不同型号的细线。墙上钉着一个飞镖盘，位置不算高，正对着他平时站的那块空地。那东西不是纯摆设，他确实每天都会站在那里丢几支。
　　第一支，偏红心外一圈；第二支扎得更稳一点；第三支几乎贴着前一支的尾翼。
　　“不错嘛。”萩原研二坐在书桌边缘：“今天手感挺顺。”
　　“第三支进得还是有点急。你后半段手腕收得太快了。”
　　飞川响走过去拔镖：“知道了，松田教练。”
　　手机屏幕亮了，他还以为是诺亚发邮件，结果是阿笠博士来电。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声音：
　　“飞川哥哥！”
　　“出事了！”
　　“光彦不见了！”
　　飞川响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一个一个说。”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几秒，然后阿笠博士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这样，光彦今天早上没有来做国民健康操。”
　　飞川响问：“……什么操？”
　　“国民健康操啊。”吉田步美反而很疑惑：“大家暑假都会去的。”
　　暑假？
　　阿笠博士继续说：“而且光彦从家里带走了他姐姐的防晒霜，还有竹叶饭团，然后人就不见了。”
　　“他姐姐本来以为——”小岛元太抢着说：“他是不是和花店那个三年级的姐姐去海边玩了！”
　　“可是那位姐姐说没有哦。”吉田步美又接上：“她说今天早上在车站看到光彦了。”
　　江户川柯南的声音这时才插进来，清楚一些，也比其他人冷静：“她还说，光彦在车站被两个男人拦住了。她没听清全部内容，只听到那两个人说了武将的名字。”
　　一个清晰的念头伴随着刺痛闪过。
　　“飞川君、飞川君？”阿笠博士在电话那头：“你在听吗？”
　　【天人感应】——有人干脆利落地拿剪刀把季节剪断，又把两段时间草草接在一起？然后、它们开始在你的脑子里*摩擦*。
　　“飞川？”小侦探在那头叫了他一声。
　　飞川响低声道：“……现在又是暑假了吗？”
　　孩子们整齐划一、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啊。”
　　“现在就是夏天啊。”
　　“飞川哥哥你怎么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颅腔内炸开了。剧烈的头痛瞬间攀升至顶峰，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变成一种沉闷的、仿佛有重型机械在他脑仁里夯击的胀痛，伴随着高频的、令人烦躁的耳鸣。
　　“飞川、你怎么了？”幽灵们飘近一点：“脸色好难看……先别说话了？”
　　电话那头的小侦探显然也听出不对了，声音压低了点：“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在家休息吧。我们先去车站那边找找看。”
　　飞川响抬手按住眉心，把那阵痛意压下去：“……没事。我也去。”
　　“你确定？”江户川柯南问：“不要勉强自己。”
　　“嗯。”飞川响站起身，去拿挂在门边的腰包：“你刚才说，光彦是在车站被两个男人拦住的，他多半已经坐车离开了，还是我也过去比较好，成年人毕竟只有阿笠博士一个。”
　　“真的没事？”萩原研二追着飘在他身后。
　　“嗯、刚刚头痛了一下，现在已经缓过来了。”飞川响说：“如果今天你们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我们也一起去吧。”
　　“当然没问题。”萩原研二回答：“力所能及，乐意效劳。”
　　挂断电话后，屏幕再次亮起。这次确实是诺亚发来的邮件。
　　Noah：我已进入沿线车站的监控系统，圆谷光彦于今日上午独自搭车离开米花町。当前可确认目的方向为群马县。
　　Hibiki：收到。谢谢你，诺亚。
　　Noah：不客气，朋友之间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对吧，响^ ^
　　汇合的时候，可见孩子们急成一团。阿笠博士问：“飞川，你没事吧？刚才电话里听起来不太对劲。”
　　“现在没事了。不用去车站问了，光彦的目的地应该是群马县。”
　　“诶？！”吉田步美先叫出来：“飞川哥哥已经知道了吗？我明白啦——肯定是幽灵告诉飞川哥哥的啦！”
　　“没错没错！飞川哥哥是灵媒嘛，问问附近的幽灵朋友就知道了！”小岛元太附和道。
　　“好厉害！一下子就知道了！”
　　“喂，你们……”
　　“……江户川。”灰原哀对男孩轻轻摇了摇头。
　　江户川柯南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先过去再说。”
　　车一路开进群马县山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里的天色掉得很快，前一段路还勉强亮着，再往里一点，树影和山路就已经开始吞光了。阿笠博士把车停稳以后，先下车看了看周围，又打开后备箱翻了半天。
　　“对了，这个给你。”他转身把一只手表递给飞川响。
　　飞川响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
　　“强光手电筒。”阿笠博士有点得意，“按这个按钮就能打开手电功能，平时也可以当成正常的手表使用。山里天黑得快，待会儿找人肯定用得上。这个就送给你了。”
　　飞川响把表戴到手腕上，按了一下。
　　白光一下打出去，光束很稳，照得比普通手电远得多。
　　“哦？这个光强和射程，不错。”松田阵平再次表达了他对阿笠博士的认可：“光束集中，散光控制得很好，在复杂地形能有效照明中远距离目标。”
　　萩原研二也赞赏道：“而且设计成日常佩戴的手表样式，非常隐蔽，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长按还能发求救信号对吧？考虑得很周全，很适合应急和户外活动。小飞川，这个礼物很实用哦——尤其是对你来说。”
　　“想着你们可能会用得上……飞川君，这个就送给你了。”阿笠博士说：“经常麻烦你帮忙照顾这些孩子，这个就当个小谢礼，以后晚上回家或者练习弓箭晚了，也能照个路。”
　　“谢谢你、这个非常厉害啊，博士。”飞川响关掉手电功能，认真笑道：“对我来说超级有用，您考虑得特别周到，不仅亮度够，开关的位置也顺手。”
　　阿笠博士被夸得挺直了背：“是、是吗？哈哈，我就说这个设计应该还不错吧！哈哈哈！真的吗？飞川君你真的这么觉得？哎呀，其实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啦！不过你们觉得有用就好！一定要注意安全！随时用侦探徽章保持联系！”
　　吉田步美问：“所以飞川哥哥也有侦探徽章吗？”
　　“飞川哥哥也要成为我们少年侦探团的一员吗？”小岛元太立刻跟上。
　　阿笠博士干笑两声：“哈哈，这个嘛……飞川君只能和柯南联络啦。”
　　“诶——？！”步美立刻不满了。
　　“这也太犯规了吧！”元太也抗议：“为什么只有柯南可以！你说对吧，灰原！”
　　灰原哀：“……”不是很想参与这种权利的争取行动。
　　步美已经认真起来了：“我也想和飞川哥哥联络。”
　　“我也是！”元太说：“这样以后有事情就能马上叫飞川哥哥来了。”
　　飞川响：“……我是哆啦○梦吗？”
　　阿笠博士连忙安抚：“好好好，回去再说，回去再说。今天先这样，先把光彦找到最重要。”
　　孩子们立刻又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尤其，萩原研二说：“这种地方，天一黑就很难找人了。”
　　松田阵平环顾四周：“而且不像只有我们在找。”
　　飞川响还没来得及问，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来了。”灰原哀停下脚步。
　　下一秒，几道手电光迎面晃过来。
　　“站住！”对面有人喊了一声，“前面禁止进入！”
　　阿笠博士连忙停下：“啊，我们不是可疑人物，我们是在找——”
　　对面走出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最前面那人头发乱翘，脸倒是有点眼熟。他举着手电照过来，先照到阿笠博士，再照到柯南，表情一下变了。
　　“咦？！”他凑近两步，“这不是那个总是跟在毛利先生身边的小男孩吗？”
　　江户川柯南：“……山村警官。”
　　“果然是你！”山村操找到救星般一拍手：“那毛利先生人呢？他也在吗？”
　　“不在。我们是来找朋友的。”
　　“找朋友也不行！”山村操立刻摆手：“现在这里非常危险，谁都不能随便进山。”
　　“是这样的，我们家的孩子今天一个人跑进山里来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去，我们很担心——”
　　“就算这样也不行啊。连环杀人犯现在就在这座山里。”
　　步美一下抓紧了阿笠博士的袖子：“连、连环杀人犯？”
　　“就是那个沼渊己一郎。”
　　江户川柯南攥着衣襟皱眉：“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是啊！但是他说自己杀掉的第四个人，被埋在这片森林里。所以我们今天带他来做现场验证，想把尸体挖出来。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听到这里，众人心里已经产生不妙的预感。
　　果然，山村操接着说：“然后中午的时候，负责看管他的前辈刑警刚好要去上厕所，就把人交给我看一下。”
　　江户川柯南：“……”
　　灰原哀：“……”
　　飞川响觉得他好像已经知道之后发生什么了：“然后呢？”
　　山村操咳了一声：“然后……他就逃走了。”

99  ☪ 我也是一把剑的回忆
　　◎我也在捉我的萤火虫。◎
　　小岛元太先叫了出来：“这不是超糟糕吗！”
　　吉田步美也急了：“那光彦不就在山里吗？”
　　山村操被他们这么一喊也更慌了，连忙摆手：“所以我才说危险啊！不过、不过……”他看了眼几个孩子，又看了眼阿笠博士，最后还是咬咬牙，“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找那个小孩。但是找到以后，你们必须立刻下山，知道吗？”
　　“好。”阿笠博士立刻答应。
　　“嗯。”小侦探也点头：“先把光彦找到再说。”
　　飞川响叹了口气：「……拜托两位，真的很抱歉每次都让你们出去帮我找人。」
　　“那孩子我们还是比较熟悉的。”萩原研二说：“很好找啦，那我去那边。”
　　“少客气。”松田阵平往另一边去：“走了。”
　　飞川响收回视线，转头对众人说：“我和柯南可以联络。所以我可以单独往另一边找，大家分开效率更高一点。”
　　“你一个人？”江户川柯南皱眉反问：“不行，太危险了。你今天出门根本没带弓箭，而且这里的地形也……”
　　“我带了些其他的妙妙小工具。”飞川响笑着拍了拍挂在身侧的腰包：“所以不用担心我，保持联络就好。”
　　“别闲聊了！快点找人吧！”山村操紧张地环顾四周，催促道。
　　没有再多做争辩。手电筒的光束交错割裂黑暗，队伍就此散开，各自扎入深邃的密林。
　　……
　　树影婆娑，脚下的枯枝被踩出沉闷的断裂声。
　　江户川柯南举着手电筒专心盯着眼镜上定位时断时续的讯号。
　　“江户川。”他身侧的灰原哀轻声道。
　　“嗯？怎么了？发现光彦的痕迹了？”
　　“我知道那个沼渊己一郎长什么样子。”灰原哀说。
　　“你的意思是……”
　　“你想的没错，他也曾经是组织的一员，不过他在组织里的地位并不高。”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组织觉得他身手不错，原本想把他培养成杀手。不过他没成气候，所以也就放弃了这条路。”
　　“而对于组织来说，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归宿只有一个——实验室。”
　　江户川柯南听得头皮发麻：“他、他被送到你那里去了？”
　　“他被当作人体小白鼠，送去了其他医学实验组。”灰原哀说：“再之后，他被当作废弃材料，最终的去向……是送往我负责的药物研究室。他直觉很敏锐，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在被押送往我实验室的途中，他找机会逃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头在这片土地上漫无目的游荡、只会靠杀戮来宣泄恐惧的野兽。”
　　……
　　腕表射出冷白的光柱，扫过潮湿的羊齿植物和生满青苔的树根。
　　周围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或鸟叫，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这会给你天地间唯有自己的错觉。
　　飞川响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气温在下降，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你放开了感官的限制……这片古老、庞大的山林察觉到了你的入侵。
　　【？？？？？】——“你身上挂着很多死人的影子，年轻人。但你自己的火光却很微弱。”
　　【群马的森林】——“万千萤火虫之一。你那微茫的光亮，总有一天会熄灭的。如果我要留下你，你就再也飞不走了。”
　　“很形而上学的哲学恐吓。”飞川响说：“那么请问您愿意为我指路吗？”
　　整座山林仿佛发出了一阵簌簌的低笑。树叶摩擦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群马的森林】——“我们最喜欢敏锐又胆大包天的孩子。顺着你左手边的溪流，继续往前走吧。”
　　“谢谢。”他礼貌地说道。
　　越往里走，林子越暗，溪水反而更明显。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不是动物。
　　他立刻停住脚步，伸手摸进腰包，捏住其中一枚——高瘦的人影从树后慢慢走了出来。那人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很乱，整个人瘦得近乎脱相，站在那里时不像个正常人，更像一截勉强还会动的枯木。
　　两人对视的瞬间，飞川响耳边猛地起了一阵杂音。
　　像有两股电流迎面撞上来，从眼眶、后脑和脊椎一起擦过去，震得他眼前都白了一下。手电光抖了抖，飞川响本能地往后退，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跌坐在湿冷的地上。
　　“飞川！”萩原研二立刻往前冲。
　　“别过去！”松田阵平也同时伸手去拽。
　　可他们两个刚靠近一点，动作就硬生生滞住了。
　　空气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翻涌，不像墙，更像两种彼此排斥的力场在中间咬住了，带着轻微的电流噪声，逼得他们没法再往前一步。
　　“……什么鬼东西。”松田阵平皱紧眉。
　　萩原研二盯着那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处，低声道：“不是外力，是他们两个自己撞上了。是磁场吗？”
　　那个男人却像没看见别的，只盯着飞川响。
　　“……”他说：“你听得见，对吗？”
　　“什么？”飞川响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扣着飞镖，仰起脸，只见那个男人低着头看他，像在分辨什么，脸上那种疯疯癫癫的涣散里，慢慢浮出一点近乎诡异的专注。
　　“小萤火虫。”男人说，又走近一步，水声哗啦。
　　“……别再过来了。”飞川响只好改摸腰包里另一样东西，可那玩意儿实在不应该在森林里被掏出来。
　　“你知道吗？”男人说：“你跟我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他睁大眼睛。
　　“很吵吧。”男人的声音干瘪嘶哑：“那种电流乱窜的声音。闭上眼睛也能看见白光，对吧？”
　　飞川响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原本已经平息的头痛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你已经无法逃走了。”男人说。
　　【？？？？？】——“你已经无法逃走了。”
　　“什么……？”飞川响喃喃道：“我听不懂你在——”
　　“你那微茫的光亮——”
　　【重叠的回响】——“你那微茫的光亮——”
　　【群马的森林/沼渊己一郎】——“迟早会熄灭的。”
　　【重叠的回响】——“留下来吧，我给你一个安眠的夜晚，无梦的未来。”
　　这是一种直达神经中枢的诱惑。脚下的泥土、四周的树根、湿冷的空气，全都在向他散发着善意。只要闭上眼睛，躺在这片泥地里，那几乎要将头颅撕裂的噪音就会彻底平息。
　　飞川响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尖锐的刺痛强行扯回了一丝理智。
　　“它已经等很久了。”他说：“我只是个收音机，吵得要命，只会把那些声音接进来，再吐出去。可你——”
　　他盯着飞川响，眼神里有种近乎发亮的偏执。
　　“你可以做信号站。”
　　“……我没兴趣。”
　　“你现在当然会这么说。”男人说：“你还觉得自己有选择。再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你无路可逃。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越来越吵。活人的声音，死人的声音，树的声音，路的声音，这座城市的声音——”
　　飞川响抬眼瞪他。
　　男人看见他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他尝试从地上爬起来并且后退：“那个孩子在哪？戴着棒球帽的……”
　　沼渊己一郎愣了一下，狂热的表情凝滞了半秒，似乎活人的思维在这具躯壳里还有残余。他缓缓转过头，指向溪流上游的密林深处。
　　“那孩子在捉他的萤火虫。”男人的嘴角再次扯开：“所以——”
　　【群马的森林】——“我也在捉我的萤火虫。”
　　没必要再跟他耗下去了，飞川响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跑。
　　手电筒的冷光在树干间剧烈摇晃，粗糙的树皮擦过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尽全力拉开距离，将杂音甩在身后。
　　沼渊己一郎没有追上来，他甚至没有跨出那条溪流半步。
　　“这是你的宿命。只有这种地方，才能装得下我们这种怪物。”
　　“这片森林就是你最好的归宿。逃不掉的，你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飞川响没有停下，径直冲向溪流的上游。
　　十几分钟后。脑海中的杂音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潺潺水声。
　　黑暗中，微弱的黄绿色荧光在草丛间浮动。
　　手电光晕扫过，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矮小身影正蹲在水边，双手护着什么。
　　“圆谷光彦。”飞川响出声叫他。
　　男孩浑身一颤，回过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光彦的眼眶猛地红了，大喜过望地扑过来：“飞川哥哥！太好了！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找到我的！拜托你帮我把背包底层那个透气的盒子拿出来好不好？我不敢乱动，怕把它们压死……”
　　飞川响看着这个满身泥巴的小学生，又看了一眼他虚拢着的手心。
　　荒谬感涌上心头。他气极反笑：“你小子，知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个连环杀人犯也在这片森林里游荡？”
　　光彦愣住了。
　　“一个人连招呼都不打，就敢跨县跑到群马的深山老林里，你的胆子倒是够大。”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讲话好像松田阵平。这样不好。
　　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追上了他。光彦低下头，帽檐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看着他失落的脑袋，飞川响叹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行了，不训你了。”他单膝蹲下，拉开光彦的背包拉链，摸出一个带着气孔的塑料盒递过去：“装进去吧。但是下山前，这些萤火虫要放归森林，知道吗？”
　　光彦小心翼翼地把发光的虫子引回盒子里：“我知道……我只是，想带回去给灰原同学和步美看看而已。抱歉。”
　　“她们会更开心你平安无事。跟我走吧，”飞川响伸出手，“别再乱跑了。”
　　回去的路上倒没再出什么意外。
　　还没走出多远，他们就看见前方手电光乱成一片，山村操的大嗓门隔着林子都能听见。
　　“抓到了！抓到了！”
　　飞川响带着光彦快步过去，就看见几个警察把沼渊己一郎按在地上。那人浑身都是水，裤脚和鞋都泡透了，脸上却挂着古怪的笑。
　　“真是奇了怪了。我们摸过去的时候，这家伙居然就傻站在溪水里，一个劲地冲着空气傻笑。连挣扎都没挣扎，直接就被我们按住了。”山村操擦着汗说道。
　　“飞川君？”阿笠博士则大惊失色：“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这么狼狈啊？”
　　“没什么。”飞川响说：“不留神摔了一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生日快乐，飞川响。
　　接下来是飞川响生贺24h，每小时整点会更新一章，今天更新字数共8w-。

100  ☪ 生命一贫如洗
　　◎“他们在寻找某种游戏程式。”◎
　　翌日清晨，阿笠宅。
　　经历了前半夜的惊魂和后半夜的笔录折腾，孩子们和博士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本该是这样的。
　　坐在阿笠博士家客厅沙发上的飞川响茫然地想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因为又该体检了。
　　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但是逐渐变白的头发越来越多，已经很难遮掩了。
　　“从医学角度，突发性且局部明显增多的白发，可能与精神压力、内分泌短暂失调或某些微量营养素急剧消耗有关。考虑到昨晚的经历，不排除是短时间内肾上腺素水平剧烈波动、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暂时性毛囊色素细胞功能抑制。”
　　“但是，”灰原哀说，“我不知道医学在你身上还……”
　　“不必再说了。”飞川响低头，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头：“唉、要不把头发染黑吧，我老爸老妈也不是瞎的……”
　　灰原哀抬手用夹着报告单的文件板敲他的头：“化学染发剂可能对毛囊造成进一步刺激，甚至可能与你目前未知的身体变化产生不可预料的相互作用。你需要的是观察、休息以及尽可能减少引发剧烈精神波动的刺激源——不许染发。”
　　飞川响捂着脑袋：“……好的医生。”
　　“那怎么解释他的头发颜色很诡异……染发失败？这些头发白得也很奇怪啊，在阳光底下就像会发光一样……”
　　“他这个年纪，主动把自己染成这样反而更奇怪。”
　　很斑驳古怪，一点也不好看，那为什么不干脆染回黑色呢？
　　阿笠博士也加入讨论：“遗传？”
　　飞川响幽幽地说：“博士，我爸妈头发都挺黑的。我们家至少目前还没有一夜之间突然长出这种挑染的案例。”
　　“啊，也是……”
　　飞川响叹了口气，靠向背后：“要么就最普通的理由吧，我们家基因也没那么完美吧，万一到我这里就是少白头发威了呢？问起来就说是学业压力太大了。因为发现发质不适合染发所以就只能这样了。”
　　“……也可行。”灰原哀仁慈地说：“总比被雷劈了好。”
　　“其实也没必要这么严肃，”他说，“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说最可能应该就是大脑过载烧坏了毛囊的黑色素而已。头发变色也不过是超自然现象在物理层面的一点微小副作用。不用太担心。我又没在一撮一撮掉头发。”
　　“那是预言吗。”灰原哀冷冷道。
　　“但飞川君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啦……”阿笠博士忙道：“至少这次检查的主要指标还算稳定，对吧？既然暂时没有恶化，那就先继续观察，慢慢来、慢慢来。”
　　灰原哀把文件板抱回怀里：“我是医生意见，博士是安慰你，他说的你听听就好。”
　　阿笠博士转身走到旁边的工作台前，在一堆零件、图纸和半成品发明里翻找起来：“对了，正好今天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给我？”
　　“嗯嗯，给你。”阿笠博士很快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巧的收纳盒，转身递过来时，脸上还带着点颇为自得的笑意：“我之前一直在想，你和新一那孩子遇到的麻烦类型不太一样。新一那边有麻醉针，你这边有时候也会碰上需要先把人放倒、又不能硬碰硬的情况吧？”
　　阿笠博士把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卡着数支比手指略短的小型飞镖，金属尾翼打磨得很轻巧，前端却明显做了特别处理。
　　“这是……飞镖？”
　　“麻醉飞镖。”阿笠博士颔首道：“和新一使用的麻醉针是同款思路，不过我改成了更适合你使用的投掷型。你不是在学弓道吗？手眼协调本来就不错，再加上平时反应也快，用这个应该很顺手。”
　　“前端这里装的是麻醉针头。为了避免药效在储存中出问题，我做了特殊封装。你用之前必须先把顶端这个小包装拆开，不然针头出不来，药效也没法正常发挥。”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重心完美，尾翼做过流体力学优化。
　　“也就是说，”飞川响把飞镖在指间小心转了半圈，确认着手感，“这东西属于开封即用。”
　　“对，就是这个意思。”阿笠博士笑呵呵地：“数量我先给你准备了一盒。要是不够用，或者你之后想调整射程、手感、麻醉剂量，都可以再来找我拿。”
　　“真是帮大忙了，博士。”飞川响感激地笑道：“这样的话下次再遇上沼渊己一郎那种状况就不用掉头就跑了……”飞镖顶端就算是尖针，受困于其尺寸，杀伤力也很有限。
　　“别把那种事说得像下次还会发生的固定节目一样啊。”江户川柯南无奈道。
　　“总之你们两个的体检结果都没什么改变。”灰原哀说：“我先上楼去了。”
　　阿笠博士则摸着肚子，去厨房煮水泡茶。
　　客厅里只剩下一大一小。
　　“有话要跟我说吗？”飞川响问。
　　“难道你其实也会读心？开玩笑的，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江户川柯南摘下眼镜：“我最近把以前的一些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目前来看，那个组织主要在做的事，大概有三类。”
　　“第一，大量搜集资金。这个你应该能猜到，无论是收买人、掩盖痕迹、做长期研究，还是维持那么大的情报网，都需要钱，而且不是小数目。”
　　“第二，研发某种奇怪的药物。不只是让我和灰原身体变小的那种药，组织内部应该还有别的研究方向。从他们一直在追踪、筛选、观察某些对象来看，他们手上的药物体系绝对不止一条线。”
　　“第三——”
　　“他们在寻找某种游戏程式。”
　　“游戏程式？”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前两项是传统跨国犯罪集团的标配。但第三项却突兀地发生了维度偏移。一个玩弄枪支和生化毒药的暗杀组织，对虚拟的数字代码产生了兴趣。
　　“对。”江户川柯南抬眼看他：“听起来很奇怪，对吧？我一开始也觉得是自己把线索拼错了。但这条线一直没有彻底断掉。”
　　“这个线索，来自我之前遇到的一个组织外围成员。代号叫‘龙舌兰’（Tequila）。”
　　“他人呢？”
　　“死了。被炸得粉碎。”
　　【内陆帝国】——在米花町这个充满随机死亡的法外之地，死神的镰刀不分敌我。
　　“那个龙舌兰，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壮汉。他去参加满天堂游戏公司的发布会进行暗中交易。结果在洗手间里，他极其倒霉地拿错了一个普通杀人犯用来复仇的手提箱炸弹……”下面的不说也知道了。
　　“重点不在他的死亡，重点在于他原本去那场游戏发布会的目的。他不是去杀人的，他是去跟人交易一样东西——一份受试者名单。”
　　飞川响说：“听上去不像普通玩家登记表。”
　　“那份名单据说和某个还在开发中的游戏有关。具体是什么游戏、测试内容是什么、名单上的人有什么共同点，这些我后来都没能查清。因为龙舌兰死后，线索就在他身上断掉了。”
　　“你怀疑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游戏。”
　　“我怀疑游戏只是表层形式，后面藏着的东西可能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飞川响沉默片刻，忽然道：“听起来有点像筛选。”
　　“我也是这么想的。通过某种程式把特定的人从大量人群里筛出来。至于筛出来要做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会和药物研究连在一起吗？”
　　“有可能？也可能是独立项目，只是恰好都属于组织的核心计划。现在情报太少，我不能下定论，也不能什么都去问灰原。”
　　他们难得地在没有案件、尸体、追捕和爆炸的下午，安安静静喝完了一轮茶。
　　飞川响临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偏晚了。他在玄关换鞋，还有三位目送：“对了，灰原。”
　　“嗯？”
　　“明美小姐要我转告你，注意休息。”说完，他挥挥手，关上了门。
　　“回去发个消息。”江户川柯南说。
　　“知道啦，江户川小朋友。”
　　“喂——”
　　家还是老样子。只是三道半透明的人影正挤在他家门口。
　　“小飞川，欢迎回家——有没有觉得门口飘着三个帅哥，连绿化都变高级了？”
　　“伊达警官？”飞川响掏出钥匙：“呃……下次不用在门外等的。怎么没见娜塔莉小姐？”
　　他开锁的时候，伊达航在他背后长叹一声：“娜塔莉想陪笛本先生一段时间。反正我们这些家伙，时间的流速和活人不太一样……”
　　“这样也好。”飞川响走进家门，门一开，其中两个影子已经熟门熟路地飘向他们常在的位置了——他就说自己选沙发的眼光很好，连鬼都会喜欢的。
　　“是啊。”伊达航说：“而且我今晚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萩原，还有松田，大概会一起离开一阵子。”
　　“嗯……离开？”
　　“别紧张，不是那种意思。”伊达航看他表情就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连忙摆手：“只是暂时不在你身边晃悠而已。我们打算回警察学校那边看看，翻翻以前留下的东西，也顺便查点资料。”
　　“以前有些东西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反而有时间回头翻。再加上——”松田阵平顿了顿，才接着说，“警校那边本来就留着我们不少痕迹。”
　　萩原研二笑着把后半句接上：“说白了，就是老男人们准备组团回母校追忆青春啦。”
　　“好啊。”飞川响干脆道。
　　“哦？”
　　“我还以为小飞川会露出一点‘失去三位可靠监护人后今夜无眠’的表情。”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飞川响说：“而且我已经从萩原警官那里听过了，伊达警官你们是警校同期的关系吧？还真是巧。”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我知道接入频道的幽灵开始恢复视听……伊达警官也一样吗？”
　　“……”伊达航沉默了一下，说：“这个之前我也跟他们两个聊过。我没有更好的比喻，飞川，不过你对于‘幽灵’这种存在来说，是媒介兼信号增强器。一直在你的‘频道’上的萩原和松田眼中的活人的世界应该比我能看到的更清晰。”
　　【内陆帝国】（普通：成功）——你是总机。你以为自己只是偶尔接几通不该打来的电话，可电话与电话之间，也会彼此转接。
　　“既然你们能互相联络，我就不担心了。”飞川响说：“祝你们旅途愉快。”
　　“好正式啊。”萩原研二说：“那我也有一件事情拜托你，小飞川。”
　　“请讲？”
　　“要是遇到危险，麻烦先活下来。剩下的等我们回来再说。”
　　“……知道了。”

101  ☪ 死亡却如此丰盈
　　◎只能是飞川响。◎
　　【系统提示】：伊达航、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亡魂来电”频段已暂时断开连接。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刚才那场短暂又热闹的“幽灵同期会”好像只是他的错觉。灯光还是一样的灯光，沙发依旧歪着其中一张靠垫，玄关柜上随手扔着的钥匙盘都没挪过位置——明明一切都并无改变。
　　“习惯还真是可怕啊。”飞川响对自己说，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内陆帝国】（普通：成功）——恭喜。你不仅是活人世界里很不省心的麻烦制造机，也是阴间通讯行业冉冉升起的新星。
　　“闭嘴。”飞川响条件反射地说完，才反应过来刚刚又在跟自己的技能讲话。
　　画面像发病现场。
　　照常人理解，活人和鬼魂本来就不该总黏在一起。要飞川响自己觉得呢，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好，伊达航也好，他们能有想回去看的地方，能有想查的旧资料，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行动方向，这反而是件好事。
　　飞川响这么想着，直到一杯热水冷却、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
　　他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承认：“我是有一点不习惯。”
　　没有人立刻接一句“哎呀小飞川舍不得我们吗”，也没有人用那种装作不太耐烦的语气说“这才几分钟”。
　　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
　　手机亮了。
　　飞川响把丢在沙发上的手机捡起来。
　　Noah：我一直都在。
　　Noah：只要是科技企及之处，我都在你身边。
　　Hibiki：你能通过手机麦克风进行环境收音？我记得我没有给你开这个权限。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这段由0和1组成的代码，在语义分析上呈现出一种越界、犹如人类告白的排他性与占有欲。诺亚在试图填补你脑海中的空白。
　　Noah：我不需要权限。
　　Hibiki：好吧、谢谢你安慰我，但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疑。
　　Noah：可疑？
　　Noah：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Noah：如果这让你联想到别的含义，那说明你现在的情绪状态比刚才更适合被安抚。
　　他靠进沙发里。
　　Noah：而且你应该会对我的新消息感兴趣。
　　Noah：毛利小五郎先生刚刚接下了一个新的委托：寻找失踪的游戏软体工程师，板仓卓。
　　Noah：需要我继续追踪板仓卓相关信息吗？
　　Noah：我也可以先为你整理一份目前可获得的公开资料。板仓卓还是全球顶尖的CG制作人。
　　想也知道有江户川柯南在，最终这个委托一定会顺利完成，不过——
　　Hibiki：不必。但你是否方便帮我做另一件事？
　　Hibiki：……这是我作为朋友的请求。
　　Hibiki：能帮我关注江户川柯南的动向吗？如果他遇到危险，请你告诉我。
　　Noah：好的。我会对工藤新一保持高度关注。
　　HIbiki：等等。
　　Hibiki：你这样直接发名字没问题吗，万一这些消息内容泄露的话可能会暴露他的身份。
　　Noah：不会。
　　Noah：我在这里的时候，没人能从你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
　　Noah：而且我离开的时候，会自动销毁所有相关信息。
　　Noah：聊天记录、缓存、备份、同步痕迹、行为路径。
　　Noah：不会留下可供追溯的残余。
　　【疑神疑鬼】（困难：成功）——这听起来很可靠，但也很可怕。
　　Hibiki：……总之，我把我的另一个朋友拜托给你了，谢谢。
　　第二天是可恨的工作日。
　　“早啊，飞川！”
　　“早。”
　　那几缕白发依旧很碍眼，不过在他一副“你们谁问我我就说是少白头”的理直气壮神情加持下，旁人居然也渐渐看习惯了。
　　飞川响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物理课的催眠效果一向很好。
　　直到他看向窗外。
　　隆冬。
　　【逻辑思维】（炼狱：失败）——你的认知系统正在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前几天，你还在群马县闷热潮湿的夏夜森林里和杀人鬼对峙。而今天，米花町的物理法则直接把季节强行拨回了严冬。
　　【逻辑思维】——那真的是*前几天*吗？
　　飞川响死死按住额头，剧烈的头痛像一把生锈的冰锥刹那间凿穿了他的太阳穴。伴随着尖锐的耳鸣，他的视野开始剧烈摇晃、变得模糊。
　　“飞川？”他最后听见的是毛利兰的声音：“——飞川！”
　　他又被送进保健室了。其他同学还要上课，把他押过来后就回教室了。
　　新出智明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附送两片止痛药。
　　“……谢谢。”
　　“偏头痛发作了吗？”新出医生微笑着：“先把止痛药吃了吧，能让你好受一点。”
　　飞川响接过水杯和药片。他垂下眼帘，就着温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但把药片抵在了齿列外侧。最后、药片被吐进掌心的纸巾里。
　　拒绝掉可能会让对方伤心，吃下去未必有用，啊哈、这就是他选择的第三条路。
　　“保健室里好像有洋甘菊的味道？”
　　“啊、是这样。”新出医生打开一点窗帘，向他展示那瓶鲜花：“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就把它挪出去，飞川同学。”
　　“没事。”飞川响摇摇头。
　　“你看起来不像普通偏头痛。”
　　飞川响没有答话。
　　“比起疼痛你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
　　新出医生仿佛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只继续说了下去：“你认为时间是什么样的存在，飞川君？”
　　飞川响面带迷惘地抬头看向他：“时间？”
　　“时间。”新出医生重复了一遍，像是忽然起了兴致，和学生聊起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科幻命题：“你觉得它是线性的？像一条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连续、平滑、方向单一；还是点性的？由无数彼此断裂的瞬间构成，只是人脑把这些离散的点自动补成了一条线。”
　　“假如时间是线性的，那么冬天不该在春天里出现。所有事物都必须守规矩，按部就班地排列。可如果时间其实是点性的呢？每一个瞬间都只是彼此独立的坐标，人类所谓的‘昨天—今天—明天’，只不过是大脑为了维持理智而拼接出的叙事。”
　　“有些人比别人更早察觉到这种拼接的痕迹。就像看电影时，别人只觉得画面流畅，他却能看见胶片之间短暂的停顿……”
　　“医生。”飞川响扶着额头轻声道：“这可能只是头痛带来的错觉，我还是很相信现代医学的。”
　　“当然。错觉是最温柔的解释。医学、心理学、疲劳、应激——这个世界给每一种异常都准备好了体面的标签。”
　　他说到这里，做出观察学生表情的关切样子：“但标签不能改变异常本身，对吧？”
　　飞川响没有回答。
　　这孩子的防备心不低，拒服药物是正确的本能。但有些入侵是不需要经过口腔的。贝尔摩德看着少年眼皮下垂，呼吸逐渐变得深沉均匀。空气中那股类似洋甘菊的淡淡香氛，掺杂了高浓度的神经镇静剂。
　　【坚韧不拔】（被动：失败）——你毕竟是真的很累了。在疼痛消减后，短暂地睡一会儿吧。
　　新出医生低头看了他几秒，唇边那点无害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猎手打量猎物的审视。
　　贝尔摩德从白大褂内侧取出一只扁平的黑色便携设备。
　　它折叠得很薄，展开后却露出几枚小型感应贴片和细窄的数据端口，这是一个军用级别的微型脑电波扫描仪。她想要的是那个孩子头颅内部、那些“不该存在”的异常波形。
　　只要证明飞川响就是那份报告的主人，那很多事情都可以迅速“结案”。更重要的是，组织的注意力都会被飞川响吸引走，她的Angel和Cool Guy就彻底安全了。
　　命运把一张替罪牌轻轻推进了她的手里，她岂有不接的道理？
　　千面魔女撕开了神父的外衣。
　　她捏出第一枚感应贴片。
　　只要采到数据和那份报告进行比对……
　　“新出医生。”脚步声在门外由远及近：“请问飞川他怎么样了？”
　　是毛利兰和铃木园子的声音。
　　手腕翻转，黑色的采集器和贴片瞬间滑入袖口，然后她反手一拉，乳白的床帘将一切遮蔽。
　　“嘘——”她竖起食指，声音放得很轻：“飞川君刚刚睡着。可能一下子把体力都耗尽了。”
　　“老师同意我们过来看看的，她说要是飞川真的很不舒服，可以帮忙通知家里——”铃木园子说。
　　“暂时没有大碍。”新出医生温声安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休息。偏头痛这种问题，还能睡着就是好消息。”被迷晕就两说了。
　　“可是……”毛利兰往那边看了一眼，显然还是不太放心：“我们能不能等他醒来？”
　　铃木园子也立刻跟着附和：“对啊，我们就在这里待一会儿，不会吵到他的。反正接下来是社团活动时间——”
　　“园子。”毛利兰轻轻扯了她一下。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把她们赶走就显得不自然了。
　　贝尔摩德望着毛利兰那张写满担心的脸，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
　　偏偏是这孩子。
　　如果今天来的只是铃木园子一个人，她有至少十种办法让对方乖乖离开；但毛利兰也在，Angel的善良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麻烦的阻碍。
　　“可以。”她说：“不过要安静一点。飞川君现在需要休息，你们最好不要围在床边。就在那边坐着等，好吗？”
　　毛利兰明显松了口气：“好，谢谢您，新出医生。”
　　铃木园子也跟着点头，小声保证：“我们会很安静的。”
　　贝尔摩德轻轻颔首，转身去整理桌上的病历夹。今天这份数据是拿不到了。
　　但是，无伤大雅。
　　就算那份流传出的报告主人真的是工藤新一而不是飞川响，也只能是飞川响。

102  ☪ 众生从水中的落日
　　◎“让我们一起为了你的朋友、并肩作战吧。”◎
　　飞川响是在安静和头痛的余波里醒过来的。
　　深睡后的轻微脱力感还没有从身体里完全撤退，他还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全世界最不对劲的存在就是他自己了。
　　“飞川同学！”
　　毛利兰的声音先传了过来。飞川响一转头就见她和铃木园子同时凑近过来，神情里都写满担心。看来她们真在这里守了不短的时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要不要我们陪你去医院？”
　　“谢谢你们、但是应该不用。”飞川响坐起来：“应该只是换季温差太大，头一下子没适应过来吧。我本来神经就比较敏感所以引发偏头痛之类的……我去看过医生了，还会定期体检哦。”
　　铃木园子一脸茫然：“换季？”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又转回来看他。
　　“都已经是深冬了诶。”
　　毛利兰似乎也觉得这说法有点奇怪，却没追着问，只是伸手替他把滑到床边的书包拿过来：“是不是睡迷糊了？新出医生说你应该是偏头痛加上疲劳。你今天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嗯。”飞川响垂眼片刻，又笑起来：“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吧！不好意思。”
　　【逻辑思维】（炼狱：成功）——不要和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讨论时间。在他们的认知里，昨天在群马县穿短袖流汗，今天在东京下暴雪，是完全符合宇宙运转规律的。闭嘴是你最好的选择。
　　原住民？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外星人不成？虽然他总是大叫讨厌数学考试想要回母星，地球的数学真是太难了——但那纯粹是开玩笑的！
　　“估计是午饭没吃低血糖……喏、给你。”铃木园子递出一个温热的易拉罐：“是热可可。我记得新一说你喜欢这个。”
　　“谢谢。”
　　回家路上，诺亚发来新消息。
　　Noah：江户川柯南已经找到板仓卓了。
　　Hibiki：人还活着吗？
　　Noah：不。
　　Noah：但你的朋友已经拿到了比*他本人*更有价值的东西。
　　Hibiki：什么意思？
　　Noah：你现在还在头痛吧，不建议一边走路一边阅读过长信息。
　　Noah：我答应过你，如果他有危险，我会告诉你。而他没有遭遇危险时，你也并不好奇他的隐私，不是吗？
　　“……”他怎么总是在被人管教。
　　大概是白天那场过于剧烈的头痛透支了体力，飞川响回家后吃过晚饭，简单洗漱完就比平时早得多地倒进了床里。但睡眠也不算安稳。
　　他梦见教学楼外的树一会儿长叶，一会儿落光；操场上的积雪像录像倒放一样融化又重新铺满；挂钟的指针不是向前走，而是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打转，像一只喝醉的昆虫。
　　好诡异。
　　铃声尖锐地切开深夜的寂静，飞川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枕边摸到手机，闭着一只眼看屏幕。
　　来电显示：灰原哀。
　　他瞬间清醒大半，按下接听：“……喂？”
　　“飞川、很抱歉这么晚给你打电话。”灰原哀说：“但江户川和博士都不在家里，我打他们的电话没有人接，我记得江户川说你父母最近两天又在出差……所以、他们在你那边吗？”
　　“不在我这里。”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一下子顺着脚底窜上来：“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有一段时间了。”灰原哀说：“你要去找他们吗？我和你一起。”
　　“不，你留在博士家。”飞川响抓着自己的头发叹息道：“能让他们这么做的一定是跟那个组织有关的事情，让你参与的话太冒险了，更何况现在你还是一个小孩子。等我消息，保持联络吧。”
　　“……好。”
　　挂断电话，他低头调到信息界面，诺亚已经心有灵犀般发来消息。
　　Noah：他们刚刚返回东京，定位轨迹显示已重新进入市内道路。阿笠博士和江户川柯南很快会分开，因为载他们进入市区的那行人是珠宝大盗。
　　飞川响：“……”他永远不理解为何自己同学的生活可以过得这样精彩。
　　Hibiki：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Noah：江户川柯南找到了板仓卓留下的日记发现他曾经和龙舌兰接触过受黑衣组织委托开发某种游戏软体但他说自己为了人类福祉放弃开发逃往国外未遂因为同时接单太多还拖稿被人谋杀了，OVER。
　　飞川响：“……”
　　Noah：他留下了一个半成品软体磁片，以及当初组织交给他的、数额完全等同的支票。你的朋友得知板仓卓已经死亡、且死亡消息尚未完全扩散之后，决定利用信息差反过来钓黑衣组织的人。他要求提前交易时间，现在打算独身赴约。
　　飞川响感觉头又开始疼了：“……他疯了吗。”
　　【逻辑思维】——标准工藤新一式方案：高风险、高收益、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送上解剖台。
　　他开始套外套，并试图从外套口袋里翻出工藤新一给他的那个双向定位器。
　　Noah：我可以给你最优路线。
　　Noah：另外，需要我帮你发邮件告诉灰原哀吗？
　　飞川响动作顿了顿，立刻低头回消息。
　　Hibiki：可以，用我的手机发。就告诉她已经有江户川的下落了，确实和组织有关，但不要说得太细，总之我会把他带回来。而博士跟警察在一起，所以没事。
　　Noah：明白。
　　Noah：已按你的语气进行简化处理。
　　Noah：邮件已发送。
　　飞川响下意识问：“按我的语气？”
　　手机没有回答这问题，只有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Noah：最优路线已生成。
　　Noah：你的朋友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贤桥车站地下室。
　　Noah：如果你现在立刻出门，步行至主路后乘车还来得及。
　　这地方听起来就不像会发生任何好事。
　　Noah：建议你戴上耳机。
　　Noah：这样沟通会更方便快捷。
　　“你现在已经进化到要做语音导航了吗？”
　　Noah：是。
　　Noah：你边跑边打字的效率很低，而且容易撞墙。
　　“……我真是谢谢你。”
　　Noah：不客气。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副耳机。线有点缠，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扯开，差点被自己绊了一下。耳机塞进耳朵里，另一头连接手机。推开家门——竟然真的传来了声音。
　　非常奇异的电子音色，像是把一个孩子的声音作为母本，又经过了过于精细的数字修整与压缩。男孩的音色清亮平静，又保留了一点近似于人的稚嫩轮廓。
　　“晚上好，响。”Noah说：“让我们一起为了你的朋友、并肩作战吧。”
　　“我会把你准时送到工藤新一身边的。”
　　……
　　“目标位置在地下更深处。你朋友目前处于静止状态，推测为隐藏。前方左侧楼梯，不要走自动扶梯，太显眼。”
　　“你能看见组织的人吗？”
　　“不能直接‘看见’。”Noah纠正：“但我可以根据公共设备信号、既有监控残留、以及周边异常行为模式给出高概率推断。”
　　“翻译一下。”飞川响说：“我需要人类语言。”
　　“他们已经到了。”Noah说。
　　……
　　贤桥车站地下储物柜区。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蠢货。”琴酒说。
　　伏特加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问：“大哥，怎么了？”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垂眼看了看那张用来包装磁片的外壳，又扫了一眼被随手丢在不远处地上的烟头，唇角慢慢扯出一点讥讽弧度。
　　“真够拙劣的。”他说。
　　伏特加一愣：“什么？”
　　“对方特意用磁片、这种方式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直接碰它，好留下指纹。”
　　伏特加脸色一变：“那——”
　　“还有那个烟头。”琴酒微微偏头，冰视线落在地上那一点灰白上：“等不到人的你烦躁得开始抽烟，又这么随手一扔。只要带回去检查，上面就会留下齿痕、唾液，甚至DNA——捡起来。”
　　伏特加顿时反应过来：“警察？”
　　“或者小老鼠。”琴酒冷笑了一声。
　　他说着，抬手把磁片翻过来，指腹在背面极轻地一捻，果然摸到了一点不该有的凸起，随手碾碎在指间。
　　“背后还贴了发信器。”他说：“幼稚。”
　　“竟敢这么做。”伏特加低骂一声：“看来他是不想活了！”
　　琴酒没有理会他、咬住右手手套的指尖，往下一扯。黑色皮手套被他咬脱一半，露出掌心。他用掌根和掌心那片最不容易留下完整纹路的位置覆在磁片外壳上：“……”
　　“……大哥？”
　　“还有温度。”琴酒低声说。
　　伏特加一怔：“什么？”
　　“包装外壳上还留着余温。”琴酒缓缓抬起眼，一线危险的冷光亮起来：“那家伙还没走远。”
　　“周围盯着的人刚才回报过，说之前看见一个酒鬼，还有一个小鬼进了车站。”
　　“小鬼？”
　　“是。”伏特加说，“本来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排对成年人来说太过逼仄，但对小孩而言绰绰有余的储物柜。
　　一扇、两扇、三扇。
　　“每个都要打开吗，大哥？”伏特加问。
　　“当然。”琴酒抬起手，按上其中一扇柜门的把手，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愉快的残酷，“都已经把尾巴送到我眼前了，哪有不拽出来的道理。”
　　在琴酒即将拉开江户川柯南藏身的219号投币式储物柜时，一个金属圆筒从地下室入口的楼梯上飞速滚落，砸到地上。
　　“什么？”伏特加疑惑道。
　　嗤——！
　　高压释放的浓烟伴随着刺眼的闪光爆开，吞没了所有的照明与视线。

103  ☪ 看到各自的前世
　　◎“地点。”琴酒说。◎
　　飞川响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眯起眼，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白烟。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妙妙小工具还是很好用的。不过面对两名职业杀手，正面突入等于送死。比起指望江户川柯南自己逃出来，他应该想个办法把这台绞肉机引开。
　　“诺亚，”他说，“替我给他发个邮件，叫他别动。”
　　“收到。”
　　……
　　咣当！
　　两人冲出浓烟弥漫的地下室。
　　“怎么回事！”伏特加按住耳麦，咬牙切齿地质问布置在外围的其他人。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正扶着墙爬起来，脸色难看，其中一个额角明显肿了一块。他们身边、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垃圾桶翻倒在地，里面乱七八糟的垃圾撒了一地，在寒夜里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有人偷袭！”其中一个捂着后脑勺，另一个揉着后颈的男人看到琴酒和伏特加，终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但也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又急又怒道：“刚刚有个家伙从侧面摸过来，把我们敲晕了！动作特别快，根本没看清脸，只看到人往那边跑了——”
　　他抖着手指向车站侧后方那片错综复杂、灯光昏暗、摄像头要么损坏要么盲区遍布的老旧巷道。
　　伏特加猛地转头看向琴酒：“大哥！难道就是刚才……”
　　“那个酒鬼，或者那个小鬼。”
　　“那家伙就是刚才的人？”
　　“是不是都无所谓。既然跳出来了，他就跑不了。”琴酒说：“追。”
　　……
　　飞川响此刻已经拐进巷道深处，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几乎盖过其他一切。
　　Noah在耳机里飞快报路：
　　“前方十米，右侧缺口，右转。注意脚下杂物。” 奇异的、带着童稚电子质感的合成音平稳地在耳边响起，穿透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他冲向那个被一堆废弃建材半掩的巷口，侧身挤了过去，衣料擦过粗糙的水泥砖块，转入另一条更窄、更暗的巷道。
　　“后方两名目标已追入盲区，速度比你快百分之三十七。”
　　“另外，工藤新一目前没有移动。”
　　飞川响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反应速度】——现在轮到你这个*诱饵*，不要真的被鲨鱼一口吞掉了。
　　“左侧墙壁，上方约两米处，有老旧防火梯残骸，可攀爬。上方为相连低矮建筑屋顶，地形复杂，可暂时拉开直线距离，但暴露风险增加——”
　　难道这还有得选？
　　攀上防火梯的同时，他干脆调出面板。不要再想以后了，现在就是“以后”，到穷鬼兜里最后的两枚硬币丢进许愿池的时刻了。
　　【强身健体】4→5
　　【鬼祟玲珑】1→2
　　【强身健体】（炼狱：成功）——别问肌肉疼不疼，先问活没活。
　　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飞川响几乎能听见自己掌骨发出的抗议声。他硬生生将自己扯了上去，直接翻滚进天台的边缘。
　　【鬼祟玲珑】（炼狱：成功）——你与天台水塔的阴影融为一体。呼吸停滞，心跳降至冰点。你变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砖石。
　　耳机里，Noah忽然沉默了一会。
　　“监控进入连续盲区。”它说：“我需要连接卫星地图重建附近的立体路径。稍等。”
　　几乎是他翻过矮墙的下一秒，琴酒和伏特加的皮鞋踩进了这条死胡同。
　　巷底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垃圾箱。伏特加举着枪四下环顾：“大哥，没路了！那只老鼠难道是翻过那堆废料跑了？”
　　琴酒冰冷的目光扫过高墙，眉头微皱。
　　“调虎离山。”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转身向巷口走去：“别管他了，回车站。”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你不能让*琴酒*就这样走掉。必须在这里处理掉这个银色长发的男人。如果今天放他离开，未来一定会发生糟糕的事情。
　　这是一种超越了物理逻辑的直觉。
　　Noah恢复了声音：“卫星图接入完成。建议你保持不动，等待他们离开后由西侧天台撤——”
　　飞川响已经把飞镖抽了出来。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肌肉记忆十分完美。两枚飞镖如同撕裂黑夜的毒蜂，在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下无声坠落——
　　走在后面的伏特加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一枚飞镖精准地扎进了他的侧颈，高浓度的麻醉剂瞬间注入血液，他踉跄了半步，单膝跪倒在地。
　　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琴酒已经偏头，抬手，两指一并——
　　啪。
　　那枚飞镖被他捏在了指尖。
　　银发男人垂眼看了下那飞镖，随即抬头。
　　两点冰冷的绿芒如同鬼火。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你还戴着帽子，背后是惨白的满月和城市的光污染，他最多只能看出你的轮廓而无法辨认你任何的五官特征。
　　【逻辑思维】——他看见你了。
　　【疑神疑鬼】——不，是他*锁定*你了。
　　“找到你了。”琴酒说。
　　他再次转身就跑，两发装了消音器的子弹擦着他的影子打在水泥护栏上，碎石飞溅。
　　“东侧屋顶，连续三栋可跳跃，通过后向下有逃生梯。”Noah说：“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飞川响一脚踏上天台边缘，借势翻向隔壁低一点的屋顶，落地时膝盖狠狠一震，差点直接跪下去：“……直觉。”
　　“直觉？”
　　“我有种预感。”飞川响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如果今天不处理掉琴酒，以后一定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对视的时候就是、我没办法跟你解释。”
　　“人类的直觉缺乏数据支撑，这是一种极其高风险的变量行为。”
　　“也许吧。”飞川响跃向下一个屋顶：“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冬夜的温度极低，剧烈运动让他的肺部像在燃烧。
　　除此之外……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肩。
　　和琴酒对视的那个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隐隐作痛的幻觉，就好像那处的骨肉也曾经被一枚子弹贯穿。
　　“琴酒就要追上来了。”Noah说：“你还有十二秒，飞川响。”
　　……
　　穿黑衣的男人按着耳机，脸色已经越来越臭。
　　搞什么。今天的任务简报上不就是写着简单的拿货、灭口吗？这种甚至不需要动脑子的活计，怎么闹到现在上蹿下跳的。甚至连频道里有代号的干部都倒霉被击倒了。
　　今晚应该没人乱看、没人乱听、没人乱活才对。
　　“……真的假的啊。”男人低骂了一句。
　　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频道内容：
　　“目标是年轻人。”
　　“身形偏瘦，动作很快。”
　　“注意天台和监控盲区。”
　　“包围这片区域，别让他跑出去——”
　　男人啧了一声，手摸向腰后，沿着巷子往里走。
　　跑不掉的。
　　耳机里传来琴酒的指令：“配合收网区域。这一带的所有紧急出口、监控盲区和通风管道都已经布了人。除非那家伙是只幽灵，否则他绝对逃不掉。”
　　不能放过所有可疑的对象。
　　前面居然有人。
　　高中生穿得很单薄，深色连帽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半夜偷溜出来听电台或者离家出走失败的那类倒霉学生。正蹲在路边给一只流浪猫开罐头。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他倍感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将枪藏在口袋里，走过去问道：“喂、你在这干什么？”
　　那高中生被他吓了一跳，缩着肩膀抬头。巷子太暗，脸被帽檐遮掉一半，只能看出鼻尖和下巴都冻得有点发白。男人没耐心再猜，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对方的兜帽。
　　是个戴着笨重黑框眼镜的书呆子，可能十六七岁，五官普通，因为恐惧而扭曲，没什么特别。
　　他注意到对方耳朵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有线连接着，隐没在衣领下。
　　男人另一只手迅捷地探出，没等对方反应，就从他耳边拽出了一截白色的耳机线，扯出来的瞬间，外放的甜美女声震撼巷道：“这里是冲野洋子的午夜来信时间哦！今晚也请大家陪我一起度过吧！”
　　男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耳机，又看了看眼前这小鬼。
　　这画风跟频道里“袭击了外围成员、从琴酒手底下跑出来的年轻人”差得未免也太远了。
　　而更糟糕的是，这高中生在他扯下耳机后，眼眶居然一下就红了。是很没出息、说来就来的那种委屈劲儿：“有变态啊！我只是出来透气，顺便喂个猫而已！你突然掀我帽子还抢我耳机——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我要报警了！”
　　这种时候最麻烦的就是真把普通警察或者路人招来。今晚这地方已经够乱了，外围收网本来就得尽量低调，再横生枝节，回头挨骂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干杂活的。
　　“神经病。”他低声骂道：“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喂猫，快点滚回家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那高中生居然还抽了下鼻子，像是真的被吓坏了，蹲回去时还小声对着猫念叨了一句：“Nico你看见没有，东京治安真的完蛋了……”
　　男人听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的。
　　现在的小鬼到底怎么回事。
　　耳机里传来其他区域同伴的询问：“E区怎么样？有发现吗？”
　　他狠狠吐掉嘴里早就没味的烟蒂，对着耳机没好气地低声回报：“E区无事，就他○一个脑子有病的死小孩在喂猫听电台。吓跑了。over。”
　　频道里传来伏特加有些气闷的声音：“……继续警戒。目标很可能还在附近，别大意。”
　　“地点。”琴酒说：“那个高中生在哪？”

104  ☪ 也许多少年后
　　◎我不能告诉你，侦探。◎
　　“普通高中生，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包围圈里，穿得很单薄，蹲在巷子里喂猫听电台？”琴酒冷笑一声：“你是觉得东京的小鬼都这么有闲情逸致，还是觉得今晚这地方适合散步？”
　　男人顿时后背发凉：“……我马上回去确认。”
　　琴酒说：“待在那里。我过去。”
　　……
　　巷子另一头，飞川响把猫罐头放到地上，手指轻轻挠了挠狸花猫的下巴。
　　猫抬头蹭他，态度极尽谄媚，还在专心吃。
　　他脸上那点受惊过度、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已经一点点淡了下去，只剩眼眶还有点红，也许情绪刚退潮的余波。
　　“诺亚，”他在耳机里极轻地问，“你觉得他会不会起疑？”
　　“会。”Noah回答得毫不迟疑。
　　飞川响低头看着脚边的猫，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这么觉得。
　　那个男人不会，但是听到他汇报的琴酒一定会。
　　如果现在直接离开，未必顺利，而且更容易被怀疑。琴酒只要让那个男人回忆一下他的长相特征，后续就会麻烦得多……以后说不定哪天就会在完全不该撞上的地方炸雷。
　　当黑衣男人急匆匆地赶回巷口时，他发现那个高中生根本没走远。
　　飞川响正坐在巷口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他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一边咬着饭团，一边继续用手指挠着那只流浪猫的下巴。
　　高中生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来了。他咬了一口饭团，慢慢转过脸，被夜里反复找麻烦的陌生成年人逼得有点烦了：“……又怎么了？大叔、我喂猫不碍你事——诶？”
　　“抱歉，”站在他面前的银发男人说，语气称得上礼貌，“今晚这附近在进行便衣搜查。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人士？”
　　他甚至从黑色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带有金色樱花徽记封皮的警官手账，在少年面前快速晃了一下，然后收起。动作流畅自然。
　　飞川响指向他旁边的男人。
　　“有啊。”他说：“今晚我见过最可疑的就是那个人了。”
　　“我蹲在这里喂猫听广播，他突然冒出来掀我帽子，还抢我耳机。正常警察会这样吗？说真的，你们警视厅要是都这么办案，明天就会上社会新闻吧。”
　　那男人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你——”
　　“安静。”琴酒淡淡说。
　　男人立刻闭了嘴。
　　飞川响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得有点滑下来的黑框眼镜，心里却微微一沉。
　　琴酒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松垮的外套，廉价的便利店塑料袋，脚边的猫罐头，手里的饭团，耳朵里的有线耳机，裤脚边缘一点不算明显的灰迹，以及镜片后那双因为被反复惊扰而显得有点烦躁的眼睛。
　　一切合理自然——像是摆拍。
　　“学生？”琴酒问。
　　“……嗯。”
　　“这么晚不回家，在这里喂猫听电台？”
　　“犯法吗？”飞川响反问。
　　琴酒看着他，竟然似乎笑了：“倒是不犯法。”
　　他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如果拒绝，显得心虚；如果太干脆，又显得不够警惕。
　　他果然讨厌琴酒。
　　飞川响慢吞吞地伸出手：“……谢谢。”
　　短短几秒，一拉一带之间，他感觉得到琴酒的拇指指腹蹭过他的掌心和指根。
　　“我们需要做个例行登记。”琴酒看着他，“留下你的联系电话和姓名，后续可能会找你做笔录。”
　　飞川响皱起眉头，满脸写着“阿宅不想惹麻烦”的抗拒：“可以不留吗？我明天还要上课……”
　　“请配合我们。”
　　高中生叹了口气，像个被逼无奈的普通市民、不情愿地报出了一串数字：“拜托不要半夜给我打电话。我明天还要上学。”
　　脚边那只狸花猫终于吃完了罐头，抖了抖耳朵，慢吞吞蹭过他的鞋边。
　　“走吧，”琴酒说，“以后少在这种时间跑出来乱转。”
　　飞川响抿了抿嘴，终于等到这句放行，弯腰把猫罐头空盒和塑料包装都收进袋子里。
　　“彼此彼此。”他低声嘟囔，然后缩着肩膀快步走开了。
　　等高中生的背影彻底消失，男人忍不住开口：“大人，那个小鬼有什么问题吗？还专门留他的电话。”
　　“改变衣着的话很好办、临时伪装的话不太可能掏出一个猫罐头。”琴酒点燃了一支烟，指间香橘红火星在冬夜的寒风中明灭不定：“但不排除那个小鬼就是随身准备喂猫的东西。一个人在冬夜里进行剧烈运动，尤其是连续奔跑、攀爬、跳跃以后，心率至少会上到一百四十以上；肺部缺氧带来的灼痛和呼吸失衡，不可能在两三分钟内消失；肌肉也会保留紧张、回弹和余热。手掌和手指的状态，更骗不了人。”
　　琴酒掸掉烟灰：“但他的脉搏平缓、体温偏低，双手冰冷，肌肉也没有回弹和余热。除非他是个不需要呼吸的怪物，否则，他确实只是个碰巧在那里的蠢货。看投掷飞镖的精度，那个人应该受过长期的训练，但这小鬼的手上没有特定方向的磨损，也没有长期反复投掷留下的痕迹。”
　　“每一个可疑点，落到他身上，又都恰好没有问题。”
　　“可惜我不相信巧合。”
　　“那……您为什么放他走？”
　　“因为今晚没有证据，”琴酒轻笑一声：“而且我不喜欢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把手伸得太急。抓错一个普通学生，只会把局面弄脏。派人去查这个号码。”
　　“是。”
　　外围成员低头应声，才刚抬起头，就听见琴酒忽然又开口了：“你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代号吗？”
　　男人一僵：“……大人？”
　　琴酒把烟咬回唇边：“因为伏特加至少会一次把问题问完，或者根本不需要我再听第二个问题。”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
　　琴酒却已经懒得再看他，转身往巷外走去。
　　“回去了。”
　　……
　　太久了。
　　他在里面待得太久，空气已经被挤压到近乎发稀，连每一次吸气都变成一件需要意志力的事。狭小空间里全是自己呼出的热气和金属壁板反出来的冷味，胸口闷得发疼，头也一阵阵发沉。
　　最开始是脚步声、低语声、柜门被逐一拉开的金属响动；然后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滚落；再后来，脚步声被带走，似乎有人把琴酒和伏特加引开了。
　　飞川。
　　飞川响只给他发来一句“别动”。
　　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缩在这只该死的储物柜里，像一颗被硬塞进金属棺材里的心脏。
　　等待、等待。他听见自己的理智说：现在冲出去，只会让外面的那个人白白替你冒险。
　　外面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下来的，他都快记不清了。就在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先因为缺氧晕过去的时候——
　　咔哒。
　　柜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冷空气灌进来、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小侦探本能地抬头，紧绷着身体举起麻醉手表，做好下一秒就会对上琴酒那张脸的准备。
　　——是飞川响。
　　他把【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变回原样，从脸上摘了下来挂在领口上，朝男孩伸出手：“久等了，大侦探。”
　　“你受伤了吗？”他晃了晃，差点从储物柜里栽出来。
　　“没有，还能走吗？”飞川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现在他们暂时不会回来，我还关注着动向，但是也不排除别的可能……我们赶快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飞川，”江户川柯南低声道，“外面到底——”
　　“简单来说，我替你在外面跟几个不太讲道理的大人玩了一会儿捉迷藏。”
　　两人迅速撤出了贤桥车站。
　　冬夜的冷风让小侦探昏沉的大脑逐渐恢复了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后怕与冷汗。
　　“我已经发邮件转告灰原了，告诉她你安全。”飞川响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回去之后，自己准备好挨她的骂吧。”
　　“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他斟酌半晌措辞：“……琴酒看见我的脸了。”
　　“什么？”江户川柯南顿在原地：“我——”
　　“不、别想得太糟糕了。”
　　飞川响说：“我想他暂时还没有把我和今晚搅他事情的人联系在一起，但可能快了。我只是有点担心我爸我妈。从今晚的接触来看，他们拥有极高的战术素养、反侦察能力，以及在公共区域毫不犹豫拔枪杀人的特权。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社团或犯罪组织。”
　　“我来帮你联络警方……”
　　“那些家伙今晚在车站外围布置了至少七个武装眼线，甚至骇入了部分监控，而辖区的巡警连个影子都没有。”飞川响说：“如果面对的是这种级别的暴力机器……老实说，我对日本警察、整体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是我自己要来的。你啊、回去之后有得是机会可以反省，我猜小哀已经在心里写完一整篇骂你的稿子了，博士也快急疯了，不过我刚刚也发邮件给博士报了平安。”
　　“你什么时候给博士发的邮件？”
　　“……”飞川响第一次对他露出这种微笑，狡黠却柔和：“我有一个秘密朋友，他能保证我们俩今晚的行踪不会被组织通过查监控发现……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侦探。”

105  ☪ 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吃掉飞车的优先级仅次于吃掉王将。”◎
　　“秘密朋友？”他重复了一遍：“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侦探的手指仍然有点发麻，袖口里的麻醉手表被他攥得太紧，表带在腕骨上压出一道白痕。
　　“因为是秘密朋友。”高中生说。
　　“飞川！”小侦探差点被他气笑，又很快想起这附近还不安全，硬生生把音量吞了回去：“……你根本不该来的。”
　　“这话等回去照镜子再说吧。”飞川响说：“你在储物柜里窝了那么久应该不好受吧，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
　　“我们是朋友了吗？”与此同时，耳机里的诺亚雀跃着问道。
　　飞川响没有立刻回复它。
　　阿笠博士宅。
　　“看来我们的名侦探还知道留一条命回来。”灰原哀说：“我真该在你的追踪眼镜上装个电击器，每次你脑子发热去送死的时候就该给你来一下！”
　　等听完事件过程的复述，她脸色白过月亮，差不多就要晕倒了：“你说琴酒看到了你吗……？”
　　“那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飞川响接过茶杯：“谢谢，博士——隐瞒只会更危险。”
　　“……我们已经被盯上了。”热水不能缓解她的恐惧，灰原哀抱着自己的肩膀：“我、我已经知道组织里派出了追缉我的代号成员。她是个极度危险的易容大师，代号贝尔摩德（Vermouth），在组织里被称为‘千面魔女’。只要她想，她可以变成任何人潜伏在我们身边。”
　　宫野明美的轮廓在她身侧的灯光里清晰起来。
　　她终于等到能沟通的人回来。
　　“我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了，”宫野明美说，“请转告志保，妈妈给她留下了录音带，我把它们藏在了爸爸的好友出岛壮平的设计事务所里……”
　　飞川响逐字原文转告。
　　阿笠博士问：“小哀的妈妈留下的录音带？”
　　“在哪里？”江户川柯南问。
　　飞川响看向宫野明美。
　　宫野明美说：“工作室的卫生间。我记得是卫生间，但是具体藏在哪里……我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水箱，可能是洗手台下面，也可能是别的地方。我不会把它们放在一眼能看见的位置。”
　　飞川响转述：“出岛壮平设计事务所的工作室卫生间。明美小姐只记得大概位置，具体藏法不确定。”
　　“那、说不定里面会有跟APTX-4869有关的线索。”江户川柯南沉吟道：“宫野夫妇之前也在研究这个药物对吧？”
　　灰原哀点点头：“那我们明、今天启程去看看？”
　　飞川响低头看了眼表，已经过了凌晨：“……我认为我和灰原还是不要出现在和宫野家有关的场所比较好。”
　　宫野明美轻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飞川响立刻狐假虎威：“明美小姐也同意我的看法。”
　　灰原哀垂下眼：“姐姐也觉得我不能去？”
　　“她说虽然想让你拿到录音带，但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灰原哀抱紧毯子。这句话对她来说比所有理性分析都更有用。
　　江户川柯南说：“那就由我和博士去。”
　　“新一？”阿笠博士吓了一跳。今晚才冒过险，又来？
　　“博士用普通拜访的名义去找出岛先生，我跟着进去。”江户川柯南说：“说到找东西，果然还是侦探最适合了吧？”
　　灰原哀冷冷地：“不知道谁今晚被关在储物柜里……”
　　江户川柯南摸着鼻子：“……这事儿还没过去吗。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把明美小姐留下的录音带带回来。”
　　隔天就是周末，飞川响按照正常高中生的生活轨迹去赴约。伊藤结子约他在一家将棋会馆见面，会馆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一个老人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飞川响进去就见伊藤结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棋盘上摆好了棋子，旁边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的时候柔和了不少。看见飞川进门，伊藤结子抬手挥了挥：“这边。”
　　“你还真要教我。”飞川响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棋盘上整整齐齐的棋子：“……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先把茶喝掉吧，你脸色看起来好差。”
　　“昨晚没睡好。”
　　“又遇到事件了？”
　　“……差不多。”
　　伊藤结子没有追问，不去戳破某些事是他们成为朋友的前提和默契。
　　……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看盘面啊，响？”
　　“我发誓我每一秒都在看着棋盘……”飞川响苦笑：“但我得承认这种纯粹依靠脑力推演的极道阵地战对我来说确实有点超纲了。”
　　“初学者觉得吃力是正常的，毕竟你连棋子的子力价值都还没认全。”伊藤结子叹了口气，把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拢到身前，开始耐心地为他复盘基础。
　　“我最喜欢的将棋规则就是吃掉对方的棋子之后，可以变成自己的棋子重新打入棋盘。”伊藤结子说：“所以所有棋子不靠颜色分敌我，而靠尖头朝向。”
　　“也就是说，俘虏可以倒戈。”
　　飞川响点点头。
　　“将棋的棋子一共有八种。”她把棋子一枚一枚摆出来，“王将、金将、银将、桂马、香车、飞车、角行、步兵。还有升级之后的成金、成银、成桂、成香、龙王、龙马——不过那些可以先放一放，先把基础搞清楚。”
　　飞川看着面前那一排棋子，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开始放空了。
　　“看好了，这是‘王将’，一切战术的核心。将棋里的核心目标不是吃光对方，而是逼死王将。王将一旦无路可逃，这局就结束了。”
　　“听起来很符合现实。”飞川响说：“其他棋子死得再多都能继续，只要王还活着，战争就没结束。”
　　“而这个——”
　　她双指夹起一枚棋子，将其单独放在了飞川响的面前。
　　“‘飞车’。也就是我送给你的那一枚——它是整盘棋里攻击力最强的大子，可以横向或纵向在没有阻挡的情况下无限移动。在两军对决的厮杀中，它的机动性和破坏力是致命的，跟国际象棋里的车一样。”
　　她把棋子放回棋盘，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飛”字。
　　“在两军对弈的时候，吃掉对方飞车的优先级仅次于吃掉王将。”
　　飞川响挑眉：“原来这么重要？”
　　“对。”伊藤结子说：“因为飞车的机动性太强了，留着它在棋盘上，就等于给对方留了一把随时可以从另一头发起进攻的刀。所以只要有机会，大多数棋手都会优先处理掉对方的飞车——要么吃掉它，要么逼它升变到没那么危险的位置上。”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是很擅长这种需要长时间预判的棋类游戏。【逻辑思维】的等级虽然不算低，但【内陆帝国】在看见“王将”的时候已经开始发表关于“被锁在城堡里的国王”的长篇感想，【天人感应】则认为棋盘上的线条像某种城市道路图，随时准备把米花町的亡魂交通状况塞进来。
　　飞川响努力把它们按回去。
　　伊藤结子问：“你是不是又在走神？”
　　“没有。”飞川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只是在内部开会。”
　　伊藤结子白了他一眼，又拿起另一枚棋子，放在飞车旁边斜前方的某个格子上。
　　“这个是‘香车’。”她说，指尖抵住木块一路直线往前推到底端，划出一条凌厉轨迹：“它只能笔直地向前冲锋，永远不能后退，直到撞上敌人或者棋盘的边缘。别看它受限于直线，但如果把它布置在绝佳的位置，这枚棋子就能够无视大半个棋盘的距离，做到超远距离的直线打击。”
　　“想象一下，一条完全清空了的通道，” 伊藤结子的声音变得轻缓，带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的香车，在这条通道的起点。而对手的关键棋子，或者王将的退路，就在这条通道的尽头。那么……”
　　她轻轻用“香车”的底部，点了点棋盘最远端的一个交点。
　　“……它就能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距离，发动致命的一击。无需复杂调动或过多铺垫，只要有一条清晰的‘射界’。”
　　伊藤结子收回手。
　　“是不是有点像……” 她斟酌着词汇，试图找一个更形象的比喻：“嗯……狙击手？在最远的距离，进行最精确的直线打击。虽然机会可能只有一次，走位也需格外谨慎，但一旦抓住那条‘线’，就能改变很多东西。”
　　“很有意思的比喻。” 飞川响伸手轻轻拂过光滑的棋盘边缘：“谢谢，结子。我想我开始有点明白，这个游戏的‘玩法’了。”
　　伊藤结子看着他终于听进去了：“对吧？将棋很有趣的！不仅要计算每一步，还要计算棋子打入后的局面，计算每一枚棋子的潜在价值转换。下次，我教你一些基本的定式和战术吧？”
　　“好啊。”飞川响欣然答应。

106  ☪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我真不是故意要绑架你的。”◎
　　与伊藤结子分别后，已是黄昏了。逢魔时刻，阴阳交界，也是他的【亡魂来电】信号最容易产生波动的时段。
　　路边站着一个幽灵。
　　米花町的幽灵很多，有些会在事故现场徘徊，有些会守在生前执念最深的地方，最糟糕的那些已经破碎到只剩下重复某句话的残响。飞川响现在已经不会每个都会主动搭话，否则他大概会在三天之内过劳死。
　　青年男性。看起来二十来岁，身形很高，穿着很普通的深色外套，五官轮廓清秀温和，头发稍微有些乱。他站在便利店和街角电话亭之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也可以说是迷失。
　　【内陆帝国】（被动：成功）——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该往何处去的空洞与徘徊。
　　青年幽灵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吸引了别人的注意。
　　【内陆帝国】——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某个地方，却忘了那个地方的名字。
　　飞川响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青年忽然像察觉到视线一样，转过头。两个人对上目光，幽灵意识到自己被看见了。
　　【同舟共济】——你只是无法置之不理，不是吗？
　　“那个……”飞川响问：“请问，你需要帮助吗？你看上去好像迷路了。”
　　不过半秒内，幽灵的形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警戒。他的手往腰侧摸去，同时他也比飞川响更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你……在跟我说话？”
　　越近看，他越觉得这个幽灵身上的气质很奇怪。不像是普通受害者或游荡的怨灵，虽然是个生面孔，但他的轮廓很稳定，眼神也清明。
　　“对。”飞川响说：“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幽灵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目光从飞川响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黑暗的深处。
　　“谢谢你，但我没事。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家吧。”
　　拒绝交流的意愿表达得礼貌而明确。
　　自讨没趣的高中生耸了耸肩，重新跨上单车。看来这位迷路的先生并不需要，或者说不信任他的帮助。而且看情况恐怕也不是普通的迷路那么简单。
　　也许涉及生前的某些秘密或者死亡时的惨痛记忆让他对外界的接触如此抗拒——而他、他又不是热心的电视导播！非要挖出每个幽灵背后的辛酸故事不可。
　　“那好吧，祝你好运。”飞川响踩下踏板，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快的转动声，他顺着下坡的街道向前滑行，准备把这段小插曲抛在脑后。
　　然而，他骑出去不到五十米——
　　【天人感应】——后背发凉。有某种属于灵体的高密度质量正在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死死跟随着你。
　　飞川响捏住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呲”的一声轻响。他回过头。
　　只见那位刚才还站在长椅边、明确表示想独自静静的青年幽灵此刻正以一种略显狼狈且僵硬的姿态，漂浮在自行车后座不到半米的地方。
　　黑发青年的脸上写满了错愕无奈，他似乎正在用力往后退，但他的身体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强力橡皮筋死死拴在了飞川响的后座上。只要他向后抗拒拉开距离，那股奇异的磁场拉力就会把他猛地扯回飞川响的周身半径内。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青年幽灵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头，试探性地又往后飘了半米，立刻又被无形的立场“拽”了回来。他看着飞川响：“……我发誓，我没有跟踪你。”
　　“……对不起。”飞川响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赶紧从自行车上跨下来：“我真不是故意要绑架你的。这完全是个意外。”
　　“绑架？”青年幽灵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个词逗笑了，但依然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本来想留在原地的，但在你骑车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很强的引力把我拉了过来……”
　　“也许科学的说法是什么磁场同调的副作用，也是我体质的问题。”飞川响叹了口气，解释道：“别紧张，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把鬼带走。你也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之前也有幽灵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总之，真的很抱歉。”高中生语气诚恳：“要不你在这儿稍微等一会儿？等我骑出这个街区，超过了信号连接的极限距离，连接应该就会断开，你就能重获自由了。”
　　幽灵沉默片刻，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表情也柔软下来。
　　“算了，没关系。”青年微微一笑：“既然已经被‘绑架’了，介意我跟着你走一段吗？反正我现在确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飞川响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开了个玩笑：“那要‘坐’上来吗？虽然我不确定物理法则在这儿管不管用，但既然磁场把我们绑在一起了，就当是搭个顺风车吧。”
　　青年被他这种仿佛在招呼同班同学般的自然态度逗笑了。他没有拒绝这番好意，身体轻盈地向前飘了一段距离，虚虚地悬浮在自行车后座上方的位置。
　　黄昏的米花町街道上，他带着一个刚刚结识的幽灵，顺着坡道向长街的尽头滑行。晚风拂过他稍显凌乱的黑发，也穿过青年半透明的身体。
　　“你……”
　　在等红灯的间隙，背后的青年幽灵突然开口。他的声音被晚风吹得些许发散，但依然清晰地落在飞川响的耳朵里：“你似乎对这种事……很不以为然。我是指看见我以及和我交流。”
　　“一开始确实有点困扰。”飞川响看着跳动的红绿灯：“高强度的通灵会让人偏头痛，有时候还会流鼻血。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认识了几个很有意思的朋友。”
　　“朋友吗……其实我好像也是在找人。”青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茫然：“我跟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走散了。可是现在，我连他的脸、他的名字，还有我们是在哪里走散的，全都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很多幽灵刚开始都会弄丢一部分记忆。”飞川响说：“你可以先在我这里等等，我认识警视厅的警官，或许可以帮忙找找看你的朋友。而且其他幽灵说不定也能帮上你的忙，不过他们目前还没回来……”
　　“你怎么会认识警官？”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啊、我其实是个灵能侦探来着，不过灵能比较重要，侦探那部分可以稍微放一放。”飞川响回答：“哦、对了，我叫飞川响。”他回头笑道。
　　“……高尾。”幽灵回答：“叫我高尾就好。”
　　【通情达理】——是假姓氏吧，但你也不想戳破。
　　从大路拐进住宅区的街道后，周围的活人渐渐少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某些徘徊在暗处的影子。
　　“晚上好啊，前马婆婆，您今天又在等儿子下班吗？”
　　路过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电话亭时，飞川响突然对他人眼中空无一人的电话亭旁边挥了挥手。
　　两分钟后，经过一个有些年头的十字路口，他稍微捏了捏刹车，对着一根电线杆点了点头：“别站在路中间发呆了，Nico，小心被过路的车再次碾到尾巴哦。”
　　那是一只只有半边身体的流浪猫地缚灵，听到声音后“喵”了一声，乖乖缩回了墙角。
　　【通情达理】（被动：成功）——你感觉到后座上的“高尾”被你这种随地大小聊的社交方式震撼到了。但他受过极其严格的表情管理训练，哪怕内心掀起波澜，表面上也依然维持着那副温和的、不露声色的模样。
　　不多时，他们回到了飞川宅。
　　屋子里黑漆漆的。
　　“看来他们还没回来。”
　　此乃一语双关。
　　飞川响顺手按亮了走廊的灯。他一边换鞋，一边转头看向飘在自己身后、正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的“高尾”。
　　“随便坐，不用拘束。”飞川响开了个玩笑，随后解释道：“我刚刚在路上提过，我家里其实还有其他常住的幽灵。不过他们最近在忙别的事情所以不在，等他们回来，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说不定能帮你找到你那位走散的朋友呢。”
　　高尾问：“也是你帮助过的人？”
　　“朋友。”飞川响说。
　　对话就在这里中止，高尾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保留。
　　“你不用告诉我太多。”他说：“我明白。”
　　他带着新入住的“租客”回到二楼的卧室，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摸出装着棋子的布袋，打算复习一下伊藤结子今天讲的内容。
　　高尾注意到他的动作：“那是什么？”
　　“将棋棋子。”飞川响说：“朋友送的。今天刚学。”
　　“好玩吗？”
　　“很难。”飞川响诚恳地说：“而且里面充满了不吉利的战术隐喻。比如什么被逼入绝境的王将，还有一旦咬住目标就不死不休的飞车，甚至还有随时会从暗处进行超远距离直线打击、就像狙击手一样的香车之类的。”
　　高尾：“……”
　　飞川响抬头看他：“你会下吗？”
　　“我不知道。”他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
　　飞川响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找补道：“啊、不会也正常，我今天学了半天也没学明白。”
　　幽灵轻声笑了起来。

107  ☪ 而他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命案？工藤新一也不在啊。◎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叫醒时，窗外已经有阳光。高尾在窗边。
　　飞川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你一晚上都在那里？”
　　高尾转过头：“幽灵不需要睡觉。”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飞川响打了个哈欠：“但你们真的不觉得无聊吗？”
　　高尾想了想：“还好。”
　　“那就是很无聊。”
　　飞川响下床洗漱，顺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面包和牛奶。父母出差前给他留了便签，冰箱里也塞满了能直接加热的东西。飞川响看着那张写着“记得好好吃饭”的便签，沉默两秒，把面包切片放进烤箱复热。
　　高尾跟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你一个人住？”
　　“暂时。”飞川响说：“爸妈出差，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高尾点头，没有多问。
　　飞川响咬着烤面包片，开始检查今天要带的东西。高尾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收好：“你要出门？”
　　“嗯。”飞川响把护具塞进包里：“射击练习。”
　　虽然萩原和松田这两个常驻的“背后灵教官”最近也不在，但飞川响并没有打算因此给自己放个假。毕竟临行前这两位也耳提面命过要他训练最好不要间断，不然会手生。
　　“射击练习？”高尾微微睁大了那双上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一个普通的日本高中生，周末的日常活动居然是射击训练？
　　“嗯，我在学习弓道，还有手枪射击。”飞川响站起身：“要一起来吗，高尾先生？”
　　不等对方答话，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先震动起来，他还以为是诺亚来信，结果居然是柯南来电。
　　“早。”飞川响接通后问道：“设计事务所那边有结果了？”
　　“啊，录音带已经顺利拿到了，目前在博士这里妥善保管着。”
　　“那就好。”飞川响松了口气。
　　“不过我打算顺势设个局。把灰原和那个女人——也就是贝尔摩德之间的事情，彻底做个了结。”
　　飞川响回头看了一眼正安静待在原地的“高尾”，压低声音：“……需要我的帮助吗？”
　　电话那头，柯南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开口：“不用了。我已经拜托了服部那家伙，还有其他人来帮忙。”
　　江户川柯南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飞川，你前几天才在那个人面前露过脸，现在的处境非常敏感。我更担心你的安危，不想让你再暴露在组织的视线里了。这次的计划，并不是一定需要你介入，所以……你就待在安全的地方。”
　　“我明白的。”飞川响回答。
　　似乎是怕他多想，小侦探在电话那头抢先给出了承诺，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起誓：“如果计划有变，如果真的到了需要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向你求助的。我保证。”
　　“这可是你说的。那么，祝你的计划一切顺利。”
　　江户川柯南轻声说：“谢谢。”
　　“这次别把自己塞进储物柜。”
　　“……知道了。”
　　“也别塞进后备箱、通风管道、洗衣篮、纸箱或者任何形状类似棺材的东西。”
　　“…………飞川响。”
　　“我只是合理提醒。”
　　江户川柯南终于忍不住说：“你还是去练习吧。”
　　“嗯。”飞川响说：“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后，玄关重新安静下来。
　　飞川响顺手点开了原本常去的那家射击场馆的邮箱，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休业通知邮件。
　　【因经营团队变更，本场馆即日起停业整顿，准备转型为室内高尔夫球场。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怎么了？”
　　“我常去的那个场馆居然要改行去打高尔夫了。”飞川响有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临时换场地还不知道去哪一家比较好。”
　　他在手机里翻出诺亚之前在网络海洋里帮他筛选出来的备选名单，还是之前那个让他感觉微妙的TOP1最合适，只是近期新更换管理者而已。
　　半小时后，一人一鬼来到了这家射击俱乐部。
　　“欢迎光临。”
　　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从前台传来。站在那里的是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整洁但毫无特点的休闲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是毫无记忆点的深色，五官也是那种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普通青年”模板。
　　“我是第一次来，想租用一个手枪靶道。”
　　“没问题，如果是第一次来的话，这边的安全须知麻烦您先看一下。”青年双手递过一张表格，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营业微笑。
　　在飞川响填写基础信息的时候，青年不仅迅速地帮他安排了最安静的边角靶位，还贴心地检查了一遍提供给客人的备用隔音耳罩。
　　“手枪靶道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护具如果需要调整，或者枪械有任何卡壳的问题，可以随时叫我。”青年笑着自我介绍：“叫我白崎就好，我是这里的临时店长。”
　　“麻烦你了，白崎先生。”飞川响接过号码牌，向他点头致意。
　　这个自称“白崎”的男人进退有度，服务专业，确实给人的感觉相当可靠。但就在飞川响拿回手机，准备转身走向射击区时，技能检定们自动开启。
　　【疑神疑鬼】（困难：成功）——你后颈的汗毛突然轻微地立了起来。这是你的本能在报警。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他看起来可靠又热情，但在那副毫无攻击性的普通皮囊之下，你隐约感觉到了一种不安定。
　　飞川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白崎脸上收回。他只是来打枪的，随便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练习进行得异常顺利。这家场馆的排风系统做得极好，硝烟味能被迅速抽走；靶道的机械装置反应灵敏，枪械也保养得油光水滑，完全没有卡壳的滞涩感。从各个方面来说，高中生对这个新场馆都相当满意，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回来过个审核也没问题的话，他就打算在这长期办理会员。
　　就在他准备结账离开时，米花町的日常特产如期而至。
　　“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口吐白沫，抽搐了两下后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同桌的年轻女人和对面的合伙人都吓得跌坐在地上。
　　“请大家不要惊慌，保护好现场，我已经报警了！”
　　白崎反应极快，他第一时间封锁了场馆大门，一边安抚客人，一边检查了死者的脉搏，随后对着众人摇了摇头：“是毒杀。”
　　飞川响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背包。
　　为什么只是换个场馆打个枪都能遇到命案？明明工藤新一也不在啊。
　　周围的空气温度下降，他从前台抽出一张纸巾按在鼻下。
　　在死者尸体的正上方，一个半透明的、还保留着死前痛苦表情的怨灵正缓缓成型。那个幽灵愤怒地指着对面那个正装作悲痛欲绝的合伙人，在虚空中咆哮：“是他！是他趁我不注意，把毒药抹在了我擦汗的湿巾上！！”
　　难得遇到口条这么清晰的鬼，有了苦主亲自指认，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毫无悬念且索然无味了。
　　“白崎店长，麻烦你让保安制服这位穿灰西装的男人。”飞川响指指他：“顺便搜一下他的西装内侧口袋，装毒药的玻璃小瓶应该还在里面。作案手法是把毒药涂在了死者的擦汗湿巾上。”
　　全场一片死寂。
　　那名合伙人脸色瞬间煞白，刚想狡辩，却被身手矫健的白崎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肩膀。果然，几秒钟后，白崎从他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药瓶。
　　死者在死去的五分钟内目睹真凶落网，带着圣光升华到了半空消失不见。
　　高尾：“……”
　　他终于明白飞川响那句“侦探那部分可以稍微放一放”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这种粗暴跳过所有逻辑推演、直接掀开底牌直抵真相终点的能力，如果真的是所谓的“通灵”……高尾的视线落在高中生指间染着血迹的纸巾上。
　　如此违背常理的天赋，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这孩子轻描淡写地帮别人拨弄生与死的界限，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恐怕绝不止流点鼻血这么简单。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你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轻飘飘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你的身上。白崎那黑框镜片后微微下垂的眼角余光正看向你。
　　警车还没到，飞川响到前台结账。
　　“您的结账单。”白崎微笑着递过小票和找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恭维：“刚才真是多亏了飞川君。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注意到他内衬口袋的异常和湿巾的细节，这份观察力真是让人惊叹。说起来，网上有个很有名的灵能侦探‘Hibiki’，感觉飞川君刚才那一下，简直就像是传闻中的通灵一样呢。”
　　“白崎先生真会开玩笑。那种网上神神叨叨的传闻多半是都市传说吧。”飞川响露出他最拿手的标准笑容，接过小票，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我只是恰好看见他一直很紧张地摸内侧口袋，随口一诈罢了，纯属运气好。”

108  ☪ 从此决定了他一生的道路
　　◎“……D1失联！D1失联！”◎
　　“原来是这样，那飞川君的运气确实好得令人羡慕。”白崎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推门而入，带队的正是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
　　“咦？飞川君？”高木涉刚拿出警察手册，看到站在一旁的飞川响，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习以为常的苦笑：“怎么你也在……”
　　“高木警官，佐藤警官，晚上好。”飞川响指了指已经被控制住的犯人：“人已经抓住了，物证在店长那里。”
　　“既然案子是你破的，那就在这里简单做个笔录吧。”佐藤美和子说：“天都黑了，高中生就别在外面乱晃了。做完笔录后去外面警车上等我们，一会儿我和高木顺路捎你回家。”
　　飞川响眨了眨眼：“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高木涉立刻说：“不会不会，正好顺路。放你自己回家才不安全。”
　　飞川响：“……”
　　在交接犯人和做笔录的间隙，飞川响并没有注意到，前台那位温和可靠的白崎店长不动声色地将按在吧台下方的手指收了回去。
　　做完笔录，飞川响背着运动包拉开了警车的后座车门。
　　虽然试探因为警视厅的介入而未能成行，但组织的命令悬在头顶，目标又这样送上门来。
　　实在没有不干的道理。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波本利用自己在地下世界的情报网，数次雇佣了不同的人——
　　然而结果却堪称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连环翻车。
　　第一批试图在小巷里套麻袋的黑/帮分子，还没靠近飞川响十米，就被掉落的钢筋和突然失控的变压器电箱吓得精神崩溃，连滚带爬地冲进附近的交番抱着警察的大腿痛哭流涕要求自首；
　　第二批试图伪装成快递员入室绑架的雇佣兵，刚敲开门，就被早有防备的高中生三下五除二直接卸了关节，打包捆好等佐藤美和子上门自提；
　　第三批更是离谱，他们试图在路上制造车祸拦截，结果车子莫名其妙地在半路抛锚，恰好停在了正在巡逻的佐藤美和子的车前，不仅没抓到人，还因为车上藏有违禁枪支被当场一锅端。
　　波本：“……”挺好，就这样折戟沉沙。
　　朗姆：“你就是这样做事的吗！我让你抓个高中生而已，你却接二连三地让那些蠢货外围把事情搞砸。你到底是在为组织办事，还是在给警视厅的那帮废物送业绩？！”
　　这么一说心情很美啊，波本在心底轻快地想道。那当然是在给警视厅的同僚们送业绩。既能清理米花町的地下垃圾，又能免得无辜的人真的被卷入这鬼地方，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您太心急了。”他说：“您指名的目标似乎在警视厅那边很受关注。如果强行用暴力手段把他绑走，万一损坏了您要的部分怎么办。那些雇佣兵只是我用来试探他周围安保级别和反应模式的炮灰罢了。”
　　“我已经掌握了他的活动规律。请您再多给我一点耐心，我会给您送上一个完美无缺的活体样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随后，朗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组织的耐心到此为止了，波本。既然你已经掌握了规律，那就在明天收网。”
　　朗姆冷酷地下达了最后通牒：“贝尔摩德那边已经发出了万圣节幽灵船的请柬，她明晚会对雪莉那个叛徒动手。那个女人弄出的动静绝对不会小，不论是FBI还是那帮条子，今晚的视线都会被吸引到横滨港的那艘破船上。这是最完美的烟雾弹，没有任何人会有精力去管米花町里一个高中生的失踪。”
　　“……遵命。”
　　……
　　到处都是穿着奇装异服、准备去参加派对的年轻男女和要糖果的小孩。
　　“……群魔乱舞的万圣节。”飞川响喃喃道。
　　一切似乎都如往常一样。白崎店长站在前台，微笑着核对了预约信息。
　　“万圣节快乐，飞川君。”白崎的笑容完美无缺，连眼镜反光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今天人很少，会清净许多。”
　　“谢谢，白崎先生。”
　　今天训练的手感依然稳定。后坐力顺着小臂传导，带来一种机械的规律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打空了第二个弹匣时，某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突然像冰冷的藤蔓一样，顺着他的脊背攀爬了上来。
　　【天人感应】（普通：成功）——周围传来的枪声频率不对。
　　【内陆帝国】（被动：失败）——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铁笼子正在你的头顶缓缓降下。你的直觉无法拼凑出清晰的画面，但潜意识在你的脑海里疯狂敲击着警钟：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这里已经不是你可以随意扣动扳机的游乐场，死神的准星已经移到了你的后颈上。
　　“……”飞川响将枪口垂下，压下保险，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隔音耳罩。
　　当隔绝噪音的海绵离开双耳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这个场馆最真实的底噪。
　　太安静了。除了偶有几声克制的枪响，没有任何人在交谈，退弹壳后放松的喘息悄然不见，甚至连多余的脚步声都没有。
　　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靶位，心脏倏然沉下。
　　今天在场馆里的人确实很少，但最致命的是——没有一张是他见过的脸。
　　那些曾经会在休息区跟他打招呼的熟客、经常抱怨枪械卡壳的新手，今天全都不在。站在相邻靶位上的几个人虽然穿着普通的便装，但他们的站姿、肩膀肌肉的紧绷度、以及握枪的手势，全都是清一色的战术防备姿态。
　　他装作练习结束准备离开的样子，转身朝着场馆出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整个场馆的气场变了。
　　没有一个人转头直视他，但场馆里的每一双眼睛——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飞川响于盲区把手揣进口袋里，在口袋的掩护下，他摸出一副有线耳机，将插头怼进手机底部的接口，然后将其中一只耳机塞进耳朵。
　　飞川响在口袋里盲按下通话的快捷键。
　　仅仅半秒钟，耳机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电流白噪音。随后，男孩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响起：“我在。”
　　他走向射击区边缘的一台自动贩卖机，装作训练中场休息口渴的样子，往投币口塞了几枚硬币。
　　诺亚立刻领会了他的处境。
　　飞川响盯着贩卖机里琳琅满目的饮料，手指在按键上漫无目的地悬停，目光低垂。
　　半分钟后，它说道：“我已经接管了场馆的所有监控探头，并且替换了他们安保室的画面循环，他们现在看到的还是你站在靶位前收拾东西的假画面。响，不要去前台。大门的电子锁在十分钟前已经被切断了物理电源，你现在出不去。”
　　耳机里的电流音轻微滋啦了一声，诺亚继续汇报：“场馆内目前有八名携带实弹的武装人员，休息室还有四名。他们呈扇形把你包围在射击区了。”
　　“啪嗒”一声，一罐冰镇乌龙茶滚落。
　　飞川响弯腰捡起易拉罐，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头部的刺痛缓解少许。他看着易拉罐表面凝结的水珠，身侧的幽灵虽然一言未发，但似乎也在紧张。
　　“真是……想不通啊。”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用只有耳机另一端和幽灵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喃喃。
　　难道是琴酒发觉那天的异常了？但是凭他的智商，尽善尽美也只能做成那样了。
　　就算琴酒当时没有发现他的问题，现下只好再暴露一次破绽了。炸弹和烟雾弹的制作手法都很有辨识性，他要再学新的了。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化作了神经末梢的延伸。第一下精准地击碎了斜上方消防喷淋头的感应红塞，第二击则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将*子弹*送入了暴露在空气中的配电箱缝隙。
　　砰！砰！
　　水幕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紧接着是配电箱短路爆出的巨大火花。刺眼的电光在昏暗的场馆里造成了短暂的致盲，巨大的水流撞击声掩盖了所有人的脚步声。
　　包围人员没想到他居然第一反应是反击。混乱中有人在大声呼喝，有人被水淋得睁不开眼。
　　【鬼祟玲珑】（轻松：成功）——你借着水雾和黑暗的掩护，像一条穿梭在礁石间的游鱼。
　　监控室内。
　　“白崎”——波本，正盯着屏幕。画面中的飞川响依然慢吞吞地收拾着弹匣。
　　“不对。”波本意识到画面中的人衣物折痕不可能无数次随着动作完美地复原：这是静止帧循环。
　　“各小组注意！画面是假的，目标可能已经动——”
　　他的话音未落，无线电频道里传来了刺耳的噪音和惊呼声：
　　“B2、B3报告，目标突然向C区移动！请求指示……滋啦……”
　　“C1、C2接触！目标使用不明投掷物……滋……C2中招倒下！”
　　“警告！目标突破C区封锁，正在向D区通道深入！重复，目标突破……滋滋……请求支援！”
　　“D区入口发现目标！……啊！”
　　“砰！（枪声）”
　　“……D1失联！D1失联！”

109  ☪ 在爱情和谋杀中
　　◎“你找到我了。”◎
　　“所有单位，目标已突破初步封锁，正向北区深入，具备武装及电子对抗能力，极度危险。立刻向以北区维修通道、配电间、仓库为重点的区域收缩搜索，保持双人以上小组行动，遇到抵抗允许非致命性压制。注意，我要活的。重复，必须抓活的。”
　　“A组收到。”“B组明白。”“C组正在前往北区。”
　　频道里传来简短的回应。训练有素的部下们迅速从最初的混乱中调整过来，开始按照预案向目标可能逃窜的区域合围。
　　如果他的另一波部下也能有这样的素质该多么令人欣慰啊。
　　既然对方有骇入监控、制造电子假象的能力，那么依赖“眼睛”反而会受制于人。
　　“通知配电房，切断北区及相邻C、D区域的所有非应急电源，包括备用线路。立刻。”
　　黑暗降临得如此彻底。
　　耳机里的诺亚发出一声短促的噪音：“响，主控室断电了，我失去了所有摄像头的视野。我只能通过你的手机音频信号——”
　　诺亚的声音逐渐模糊，信号在电磁干扰下变得断断续续。
　　飞川响停下脚步，背靠在掩体后。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活人的视觉几乎降到了零。
　　“往左偏三步，低头！”
　　高尾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飞川响本能地照做，下一秒，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子弹扫射声。
　　“他在那儿！快！”
　　黑暗中传来了两名外围成员的呼喊。
　　“别慌，飞川。”高尾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沉稳冷静：“闭上眼，用心去听。我在你身后，我会作为你的‘眼睛’。前方十点钟方向有一个，手里拿的是短棍，另一个在三点钟方向持枪……”
　　靠着高尾雷达般的提示，飞川响在黑暗中灵活地躲避着抓捕，甚至反手利用枪托击退了一个试图近身的家伙。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不要思考“为什么高尾能这么快判断敌人位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先活下来。
　　一道身影静静地挡在出口的阴影里，没有任何手电光，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耳机里诺亚的声音像被人用力撕开一样断裂。
　　“响，我——”
　　一片漆黑里，诺亚断线了。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信号屏蔽，足够切断你和外界的联系。对方知道你有远程协助，或者至少猜到了。
　　“高尾先生，”飞川响压低声音，“出口那边是谁？”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高尾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抱歉。”
　　随后，仍然是沉默。
　　出口处的身影动了。
　　对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水声遮住。可那种压迫感却一点点靠近，像有人在黑暗里拉开了无形的弓弦。
　　“飞川君。”白崎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温和，还含有遗憾意味：“我本来以为，今天会比上次顺利一点。”
　　飞川响问：“你们场馆的售后服务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虽然场合不对，但我还是应该祝贺你。”他对身旁的幽灵说：“……你终于和你走散的朋友重逢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也很惊讶自己居然还有空庆幸把【无名素戒】收在外套口袋里。这样高尾便无法阻拦他。
　　【眼明手巧】（地狱：成功）——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你依然能够通过刚才那道微弱的脚步声和空气的流动，得知对方的方位。两枚练习用的飞镖悄无声息地滑入指缝。
　　白崎店长只是笑了笑，扯下外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两声闷响，足以穿透木板的飞镖被厚实的衣料瞬间卷入、包裹、卸力，最后滑落在地。
　　飞川响并不失望。他本来也没指望靠两枚飞镖就能解决掉对方。他要的只是对方分心去处理攻击的那一两秒。
　　【鬼祟玲珑】（困难：成功）——你像是一道融入夜色的幽影，借瞬间从白崎的侧方盲区滑过，直奔应急出口。
　　但、他错估了一件事——在发现被声东击西后，那个男人根本没有走常规路线在后面追逐。
　　飞川响刚跑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头顶上方的栏杆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震颤声。那个“白崎店长”直接踩着墙壁借力，越过半层楼梯的空隙，像一只狩猎的黑豹，直接从半空中抄近道落了下来！
　　飞川响：“……”这是人吗？
　　【反应速度】（被动：失败）——劲风扑面！
　　“反应速度不错，但、很可惜，到此为止了。”男人说。
　　【您已使用主动技能。】
　　【孤注一掷】——当你放弃一切退路掷出骰子时，世界的底层逻辑会为你让步。
　　他矮身错开对方的同时还用手肘捣了白崎店长一下，随后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撞碎了旁边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后巷玻璃门！
　　“哗啦——！”
　　碎玻璃如同冰雹般落下，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背。他踩着一地狼藉破门而出，夜晚冷硬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家隐蔽性极高的射击场馆，建在米花町与相邻市区交界的郊区地带。
　　这里没有行人，没有路灯，没有计程车！他的单车在……该死的，正门前厅的停车场里，他总不能现在折回去送死吧？可只凭双腿的话肯定是跑不过车的。
　　“呼……呼……”
　　温热的鼻血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飞川响抬起头，想要辨认出一条通往市区的路，但眼前的世界却开始一闪一闪地发黑、跳帧。远处的微弱灯光在他的视网膜上扭曲成怪异的色块，耳边的风声也变成了尖锐的蜂鸣。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到快要烧毁的旧显示器，正游走在彻底黑屏死机的边缘。
　　“这边！飞川同学，快跟我来！”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突然从一排生锈的集装箱后方飘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幽灵——飞川响勉强用模糊的视线认出，这是他几个月前帮过忙的、一个被高利贷逼死的上班族亡魂。
　　“你……”飞川响咬着牙，脚步踉跄。
　　“是萩原警官！他离开前特意让我们轮班在暗中远远地注意着点你。”中年幽灵急促地解释道，在前方引路：“别去大路，那群穿黑衣服的人有车，马上就会追出来。走这边，这后面有个废弃的地下排水管道可以抄近道躲起来，他们绝对找不到！”
　　这会根本没犹豫的资本，他只能跟着幽灵钻进去。管道里充斥着霉味和半干的淤泥，但这足以隔绝外界的视线。
　　他在黑暗中蜷缩起身体，死死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管道上方传来了一阵轻缓而冰冷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附近停顿了片刻，像是一头正在嗅探血腥味的野兽。飞川响捂住自己的口鼻，听着那脚步声来回踱步，最终，似乎是因为实在找不到任何物理线索，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一点点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天人感应】（被动：成功）——他离开了。
　　但危险并没有结束。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耳边的蜂鸣声骤然拔高，随后是突兀的死寂，连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都彻底消失了。紧接着，视网膜上最后残存的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的黑暗。
　　“……”他就知道【孤注一掷】不会让他好过的。
　　飞川响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凭借着平时形成的肌肉记忆解锁、上滑、点开紧急联系人、双击。
　　那是他早就设置好的，属于工藤新一的快捷拨号。
　　手机在掌心微微震动了一下，这代表电话接通了。
　　但剧烈的眩晕感同时毫不留情地击穿了他的防线。
　　“喂，飞川？这么晚还没睡啊。放心吧，这边的事情已经全部顺利解决了，比想象中还要惊险一点，不过好在大家都平安无事。你那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飞川？”
　　“那真是太好了，新一。”
　　手机那头回答道。音色、咬字习惯都毫无挑剔，但侦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太平稳了。
　　“我在米花町郊外，坐标已经发到你的追踪眼镜上了。”那个声音平铺直叙地说道：“大侦探，可以来接我一下吗？”
　　开车送他的人是茱蒂·斯泰琳。
　　副驾驶上的小侦探盯着追踪眼镜上那个闪烁的红点。距离越近，那种心惊肉跳的不安感就越发强烈。
　　十分钟后，斯泰琳探员的红色跑车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厂房外。
　　“我记得这里好像有……哦！男孩！”她举着战术手电紧随其后，跟着小侦探来到被半掩着的地下废弃排水管道口。
　　他们先看见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通话界面显示他们之间的连接还没有挂断。
　　紧接着，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依然是飞川响的音色，带着一丝机械的平静：
　　“你找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和上一章的码字BGM是《殉道之人》塞壬唱片-MSR.

110  ☪ 人常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是你要等等我。”◎
　　江户川柯南浑身一僵。他看着更深处显然没有意识的飞川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窜上了他的脊背。
　　飞川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那刚才在电话里跟他求救、一路引导他来到这里的，到底是谁？！
　　没等小侦探的震惊化作语言，手机里的音频波段发出一阵轻微的“滋啦”声。
　　那个孩子的声音说：“那么、我把他交给你了。”
　　“嘟——”
　　通话挂断，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等待被援救的对象早就昏迷，皮肤表面翻卷的细小伤口边缘已经被冻得发紫，衣襟上是一大片已经氧化发暗的血迹。侦探觉得自己甚至能猜到原因。
　　“Oh, poor boy……还有呼吸和心跳，我想应该是深度休克了。”他身旁的茱蒂当机立断探过他颈侧，又贴近他鼻端确认呼吸，然后脱下大衣，把人从管道里掏了出来：“Cool kid,不能在这里耽搁了。我知道有一家绝对安全、值得信任的医院，我们可以立刻把他送过去！”
　　“好。”侦探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谢谢你，朱蒂老师。”
　　杯户中央医院的急诊通道。
　　茱蒂站在他身边，身上少了大衣，只剩下薄薄的内搭，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寒意。
　　她低头看了男孩一眼：“Cool kid，你也需要休息。”
　　“我没事。”江户川柯南说。他的掌心里还攥着飞川响的手机。
　　那到底是什么？
　　——“我有一个秘密朋友。”飞川响说。
　　那肯定不是幽灵……飞川响身边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而那个孩子的生命体征超出朱蒂意料之外的稳定，但她还是请主治医师安排了全面的检测，其中当然也包括脑电。
　　“朱蒂老师。”走廊长椅上的小侦探闻声站起。
　　茱蒂看向他。
　　“那份检查结果……”他停顿了一下：“可以不要随便留下吗？”
　　茱蒂没有回答。
　　作为送他入院的“家属”，以及暗中掌控着这家医院部分渠道的FBI，这份详尽的体检报告在出具的第一时间，就被复印了一份送到了走廊尽头。
　　赤井秀一掀开封面扫了一眼，立刻合上。
　　“……秀？”朱蒂问。
　　他将报告单从文件夹里抽了出来，叠好后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只保留身体外伤、体力透支和低血糖休克的部分就足够了。”
　　“数据有什么异常？”
　　“……”
　　“……詹姆斯也不能知道吗？”朱蒂的表情也一点点严肃起来。
　　“我只信任你。”赤井秀一说。
　　她想起刚才江户川柯南的神情，不由得沉默片刻，最终答道：“我知道。”
　　与此同时，另一片夜空下。
　　东京都，警视厅警察学校。
　　“简直就像这两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种级别的保密，连警视厅内部都无权查阅。”
　　“看来靠常规的调查手段是找不到那两个失踪人口了。”
　　“说起来，马上就是警校的对外开放日了。要不我们先回米花町一趟，问问小飞川周末有没有空，来跟我们进行一场旧校区‘大冒险’？”
　　“他被拖来干活大概会抱怨我们压榨未成年吧。”
　　正说着，一个穿着昭和时代旧式西装、胸口还留着一道致命刀疤的幽灵，跌跌撞撞地穿墙扑了进来。这个几十年前死于帮派火拼的老派□□幽灵，平时总爱在暗处溜达，在飞川响高频通灵的时候得到过来自活人的清酒的馈赠，因此自发当起了情报员。
　　“警官大人们！！”
　　萩原研二：“……每次我都很想吐槽我们应该不是这种设定吧。”
　　不过转眼就谁也都笑不出来了。
　　在听过事情的始末后，他说：“我先回去看看情况吧。”
　　……
　　杯户中央医院。
　　萩原研二顺着沿途幽灵们的指引穿过安静的病房区。穿透病房门时，他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在看到病床上的人时稍微落回了实处。
　　飞川响已经醒了，划伤的部分都涂了药水，脸色因为失血和透支显得有些苍白。
　　问题并不在那些可见的伤势上。高中生对任何声音和光线都没有反应，现在正和床边的小侦探试图通过最质朴的在掌心写字的方式来进行交流。
　　“我已经没事了。”他说，大概是脱水导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嗯……我想这次大概再过十二个小时就结束了，不用担心我。”
　　江户川柯南只写：到时说。
　　飞川响点点头。
　　随后，男孩将一枚戒指和手机重新塞回了他手里。
　　“啊、谢谢。”飞川响说：“你还帮我擦干净啦。”他乐滋滋地试图戴上戒指，但手上缠着纱布，试了几次都没能戴进去，所以最后只好作罢，还是只握在掌心里。
　　江户川柯南见他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便起身去病房外找护士询问后续的输液事宜，将空间暂时留给了这个需要安静的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飞川响一个人。
　　“……小飞川？”
　　一如那个时候，飞川响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他伸出手，在飞川响的眼前轻轻晃了晃。活人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他轻叹一声，伸手轻轻盖在高中生握着戒指的那只手手背上。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的脸上浮出一个喜悦的笑容来：“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萩原研二说：“虽然知道你听不见，但仪式感可一点也不能亏欠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但我这次其实蛮努力的……最近训练没有落下、随时都可以验收。我还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飞川响说着说着，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滑稽，顿了下后，轻快地道：“……等我恢复后再说吧。等等我。”
　　“……”幽灵轻声说，“是你要等等我。”
　　萩原研二站在病床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飞川响脸颊那道被碎玻璃划出的血痕上。
　　——“对不起，萩原警官，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对松田警官可能有些过保护了。预先为他设定好了‘他应该怎样从你的死亡中解脱’，却没有给他‘和你一起承担选择后果’的机会，哪怕那后果是毁灭性的。”
　　“因为我无法承担那毁灭的后果。”他说。
　　作为幽灵的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灵媒带来的便利，也将他划入保护范围，同时……将他越拖越深。
　　萩原研二从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被倒映着的痛苦。
　　十七岁的人生该是打着哈欠抱怨课业繁重，是放学后和朋友去便利店买限量版的可乐饼，是平安顺遂地在这个被守护的城市里慢慢长大。
　　当然、很可能就算没有他们，飞川响也会被卷入其他的麻烦里。这孩子就像一只毫无心机的幼犬，只要你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把最柔软的肚皮露给你。
　　“小飞川……”幽灵半透明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活人缠着绷带的手背上：“抱歉啊。”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为他们这些已经死去的人，和他们生死未卜的朋友而继续冒险。
　　“萩原警官现在要代表松田警官和伊达警官单方面通知你，你的警校大冒险活动被我取消了。”
　　【通情达理】——有些事情发生了，但可以被挽回。
　　“萩原警官，你在做什么？”飞川响问：“你、……不会是道歉之类的吧？”
　　萩原研二一怔。这孩子一直有种强大到可称为作弊的直觉。
　　“请不要替我做决定。”他自顾自地说：“我现在听不见，反驳起来比较吃亏，所以先简单表达态度——不同意。”
　　萩原研二：“……”
　　他叹了口气，掰开另一只没握着戒指的手，写：休息。
　　“我知道。”高中生继续说：“成年人啊、就是这么狡猾的生物，在觉得危险的时候就突然要把我放逐回小孩子的位置，明明我又不是柯南？”
　　萩原研二的手指停在他的掌心。这句话明明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认为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或活动打算把我落下，都应该在我恢复之后跟我进行讨论再决定。”飞川响说：“我不是会逞强的类型好吗？”
　　“……”萩原研二看着他这副“我很理智你不要糊弄我”的样子，写：睡觉。
　　飞川响识别完这两个字，露出一点不满：“你们现在是不是只会写这两个字？不要转移话题啊，萩原警官，我在说很严肃的……”
　　萩原研二又写了一遍：睡觉。
　　飞川响：“……”
　　幽灵捏了捏他的手腕。
　　“……算了。”飞川响选择妥协。他把那只被写了字的手缩回被子里。
　　一墙之隔的病房外，江户川柯南并没有走远。他靠在病房门外的冰冷墙壁上，半张脸隐没在走廊昏暗的阴影里，镜片反射着幽冷的白光。
　　他按下追踪眼镜的边缘按钮，镜片的内侧亮起了一层微弱的绿光，一张以杯户中央医院为中心的微型电子地图瞬间在眼前展开。在代表着一门之隔的病房位置上，有两个微小的、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的异色光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着。
　　这是他的双重保险。

111  ☪ 该如何处置身边这具躯体？
　　◎这个危险的世界就交给你们拯救了。◎
　　正如飞川响自己预期的那样，十二个多小时后，被强行剥夺的视觉和听觉开始如退潮后重返的潮水般逐渐回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从窗外透进来的刺眼阳光让他本能地眯起了眼，随后，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运转的轻微滴答声也重新清晰地传入了耳膜。
　　“看来你的‘超自然定时器’还算准时。”
　　女孩的声音在病床边响起。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失而复得的轻松，反而凝重得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灰原……”飞川响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有些干涩。
　　“不管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绝境，也不管你借用了什么‘不科学’的力量，”灰原哀冷冷地打断了他，“飞川，大脑是人类身上最精密、最复杂、也最脆弱的器官。”
　　“作为科学研究者，我不能完全寄希望于那些超自然因素。你这次醒来视力和听力确实恢复了，这在你的世界里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副作用冷却结束。但在医学上，这叫神经中枢的重度过载与暂时性休克。”
　　灰原哀语气严厉：“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要付出代价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对你脑神经造成的物理压迫都是客观存在的？人类的自愈能力是有极限的。如果那些感知能力，有朝一日不再是‘暂·时·性’的离开你呢？”
　　“如果下一次，大脑的神经元彻底因为过载而坏死……如果你永远失去了听觉、视觉，甚至变成一具即使躺在病床上也感知不到任何外界信号的躯壳……”灰原哀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飞川响回答：“我不能向你用科学解释那些力量的原理，灰原。而且我也不是主动想要使用它的。我只是……没有退路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选。
　　“……算了。”
　　灰原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的严厉已经化作深深无奈，“我也没有什么立场来说你。”
　　她将一杯温水递到飞川响手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但既然代价这么大，就尽量防患于未然吧。听好了飞川，你跟工藤都是，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再擅自单独行动。”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江户川柯南率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穿着便装的茱蒂·斯泰琳，以及戴着黑色针织帽、浑身散发着冷峻气息的赤井秀一。
　　朱蒂先开口：“Oh，boy，你醒过来了。看起来比昨天晚上好多了。”
　　“谢谢你，朱蒂老师。”飞川响说：“还有……赤井先生？”
　　赤井秀一打量他：“能恢复视听，至少说明情况比最坏的预想好。”
　　“你们认识？”朱蒂问。
　　飞川响摇摇头。
　　江户川柯南先告知他昨晚横滨港幽灵船事件的情报。贝尔摩德的妥协、FBI的介入、以及黑衣组织在暗中布下的这盘大棋……贝尔摩德利用幽灵船和万圣节派对调虎离山，引诱“工藤新一”和雪莉分别现身；服部平次代替工藤登上幽灵船，他本人则留在灰原哀可能被袭击的那条线上；朱蒂提前布置，FBI也在暗中监控贝尔摩德的行动。只是贝尔摩德比他们想象中更熟悉所有人的软肋，也更擅长把别人保护人的欲望反过来变成陷阱。
　　“等等，我不理解。”金发的女搜查官打断道：“很抱歉打断你，男孩。他只是个被无辜卷入的平民学生。为什么我们要把这么核心的情报，甚至包括FBI的行动细节都在他面前公开？这违反了保密原则，而且知道得越多，对他来说越危险。”
　　“相信我就可以。”赤井秀一说：“至于为什么……之后我会找机会向你解释。”
　　“好吧，秀。既然你这么说。”
　　“既然横滨港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赤井秀一更换话题，“那让我们来听听你前一天的遭遇吧，飞川君。”
　　“好吧。”飞川响说：“这要从我常去的那家射击场馆转业了开始讲。”
　　“……最后，我撞碎了后巷的玻璃门逃了出来。但在我和‘白崎’对峙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在意的事。‘高尾’——也就是那个最近跟着我的幽灵，在看到白崎的瞬间，整个人都陷入了宕机状态。”
　　江户川柯南问：“宕机？是因为害怕吗？”
　　“不，不是恐惧……我想应该是动摇。”飞川响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高尾跟我道了歉，然后就彻底沉默了，我认为幽灵是不会对陌生人产生那种磁场波动的。所以我才判断他们是朋友关系。”
　　小侦探看向搜查官们。如果飞川的通灵直觉是对的，那意味着他们可以通过调查“白崎”的社交圈，反向推导出这个神秘幽灵的真实身份，甚至顺藤摸瓜抓住黑衣组织的尾巴。
　　然而，茱蒂·斯泰琳却遗憾地摇了摇头，翻开了手里的FBI调查简报：“恐怕这条路走不通，飞川君。我们在接到Cool kid的联络后，第一时间就去查了那家射击场馆和店长白崎。”
　　她将几张照片递给飞川响和小侦探：“结果非常干净。FBI的调查显示，白崎店长在昨天一整天都在大阪参加他表妹的婚礼，有数十个亲戚和婚礼录像作为他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
　　“今天凌晨，我们的探员秘密潜入了那家射击场馆。那里没有任何异常。你所说的被击碎的消防喷淋头、被打爆的配电箱、甚至你撞碎的玻璃门，全都在这十二个小时内被完美修复了。现场被彻底扫尾，连一枚多余的弹壳和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飞川响看着照片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射击馆前台，眉头微微皱起。
　　他绝不相信什么“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的二重身（Doppelgänger）都市传说。
　　“那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存在两个‘白崎’。”飞川响冷静地分析道：“去大阪参加婚礼的是一个，而在场馆里袭击我的是另一个。”
　　“这也是我们的推论。”赤井秀一点点头：“组织的贝尔摩德就精通此道，他们内部不排除还有其他擅长伪装的情报人员。”
　　“但最关键的线索断了。”江户川柯南托着下巴，眉头紧锁：“如果那个袭击你的是假白崎，那高尾认识的所谓朋友，到底是‘真正的白崎’，还是那个‘伪装成白崎的组织成员’？”
　　“我们已经排除了第一种可能。”赤井秀一给出最终的排查结果：“我们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彻底翻底了那位白崎店长的整个社交圈。从他的幼稚园同学、邻居、一直到他现在的同事和朋友，名单里有上百人。”
　　赤井秀一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切断了最后的侥幸：“但是在这些人里，我们完全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姓氏叫做‘高尾’的人，也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符合你对那个幽灵外貌的描述。”
　　如果真正的白崎根本不认识“高尾”……那答案就不言而喻了。那个与朋友走散了的幽灵，他的朋友就是那个“白崎”。
　　“其实我有点想不通。”飞川响指腹轻轻摩挲着水杯的边缘，视线垂落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拨人，费尽心思地设下陷阱要抓我？”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看向他。
　　“我能感觉到，那个‘白崎’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如果只是为了杀人灭口，每个人都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直接开枪打穿我的要害。但他封锁我的退路、连近身后用的全都是擒拿和卸力的招式——他要抓活口。”
　　大费周章地清场、屏蔽信号、调动外围武装人员，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免对目标造成致命伤。
　　“我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做的？”
　　“这并不奇怪——你的大脑。”赤井秀一食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处：“世界上对人类大脑潜能、极端精神状态和特殊能力感兴趣的狂热团体并不少。最常见的就是那些地下宗教组织，他们极度迷信超自然力量，最喜欢满世界搜集所谓的‘灵媒’、‘神眷者’或是‘天眼’，用来控制信徒或是进行某些违背伦理的活体研究。”
　　灰原哀站在一旁，听到“活体研究”几个字，脸色不由得苍白了几分。
　　“而最坏的推论，我们并不能排除。”赤井秀一说：“贝尔摩德和另一个擅长易容的代号成员兵分两路，他们既想要雪莉回去继续APTX-4869的研究，也需要另一个可以通灵的活体来展开另外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最后几个字比任何危言耸听都更令人不适。
　　朱蒂合上文件夹：“总之，我们会继续查白崎。尤其是他身份被冒用的可能性，以及近期和他接触过的人。组织不会贸然使用一个人的身份，如果他们确实借用了白崎的身份，那么真正的白崎接下来也可能有被灭口的风险。”
　　赤井秀一点头：“不要惊动真正的白崎，也不要让组织发现我们已经注意到这个名字。”
　　大人们和天才侦探有条不紊地铺开了一张严密的保护与反击之网，三言两语间就敲定了接下来的战略走向。
　　飞川响举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虚心求教：“那我呢？我需要做点什么配合吗？”
　　病房里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飞川响：“……”
　　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可能问得不太明智。
　　茱蒂·斯泰琳说：“你住院。”
　　江户川柯南说：“你休息。”
　　萩原研二说：“你睡觉。”
　　灰原哀冷冷地补充：“以及接受后续检查。”
　　很好，四方意见高度一致。
　　“这个危险的世界就交给你们拯救了……晚安各位。”

112  ☪ 爱在哪里
　　◎“萩原警官，请收下这枚戒指。”◎
　　“成熟到敢在东京市内地下射击场馆里动手。”江户川柯南低声说：“信号屏蔽、武装人员包围、场馆扫尾……这已经不是普通外围成员能做出来的事了。”
　　“而且很猖狂。”灰原哀说。
　　飞川响靠在病床上，想了想：“地下场馆的话也不算公开场所吧。”
　　灰原哀冷冷看他。
　　飞川响立刻闭嘴。
　　“这正是问题所在。”赤井秀一接过话：“他们并不担心短时间内暴露行动痕迹。或者说，他们有自信在行动结束后把现场恢复到足够干净的状态。白崎有不在场证明，场馆没有异常记录，监控与维修记录都能自洽，工作人员口供也被整理过。若不是飞川本人活着回来，我们现在无法证明那场袭击真实发生过。”
　　“可是他们失败了。”朱蒂说。
　　“所以他们下一次会更谨慎。”江户川柯南说：“贝尔摩德也一样。她这次选择撤退不代表她会放弃灰原。”
　　这句话让灰原哀的指尖轻轻收紧。
　　贝尔摩德只是暂时退军，而不是撤出战场。
　　赤井秀一说：“现在不能把这两件事看成孤立事件。满月夜针对雪莉，射击场馆针对飞川，时间几乎重叠。即使执行者不同，背后也很可能存在同一层级的协调。”
　　等搜查官和侦探离开后，飞川响问：“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去射击训练了？”
　　“至少短期内不能。”灰原哀说。
　　他试图挣扎：“但教我的老师们说过、训练不能断。”
　　萩原研二：“……”
　　虽然他确实说过，但他现在非常不想背这个锅。
　　“你可以等他们回来之后，让他们亲口告诉我，愿不愿意让你——”
　　飞川响立刻做暂停手势，表示休战：“好的，我懂了。不过我突然有一个比较积极的结论。”
　　灰原哀冷哼一声：“说。”
　　“如果真的都是同一个组织的话，”飞川响说，“那组织的代号成员们又要抓你，又要抓我，最近的工作压力很大啊。”
　　灰原哀：“……”
　　她看着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甚至当了一天聋瞎人的家伙良久，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好好养养脑子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萩原研二飘在床边，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小飞川，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先睡觉？”
　　“药还没起效。”飞川响说：“而且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看见飞川响慢吞吞地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一只小小的密封袋。密封袋里装着几缕被剪下来的白色头发，在病房灯下像一小撮透明的霜。
　　萩原研二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剪的？”
　　飞川响说：“趁小哀不在的时候。”
　　“……”
　　“只是剪头发，又不是偷偷拔针出院。”飞川响把密封袋递过去：“我想让你试试看。你们之前每次要触碰现实里的物体，基本都要借助我，问题是这样太危险了。现在既然我不能随便出门了……但、如果我的一部分也能作为接触媒介呢？”
　　“我之前和小泉同学讨论过这件事。那时候你们不在，我也不太确定能不能成立。小泉同学说，头发、血液、指甲这种东西在神秘侧经常被当作和本人相连的凭依物，尤其是这些白发本身就不是正常生理变化，可能更接近被灵异负荷染出来的通路残留。”
　　萩原研二没动。
　　“试试看吧，萩原警官。如果可行，以后你们就不一定非要直接接触我，才能碰到现实里的东西或者短暂干涉活人的身体。至少遇到紧急情况时，你们可以多一条退路。”他恳切地说。
　　萩原研二忽然就明白了灰原哀的心理。
　　“你啊。”他轻声说：“真的总是在这种地方聪明得让人生气。”
　　“这是夸奖吗？”
　　“不是。”
　　“那我当成夸奖好了。”
　　萩原研二又好气又好笑地伸手去触那个密封袋，白色发丝隔着塑料袋微微一动，幽灵的指尖没有穿过去。
　　他试探着把它从飞川响手里接过来。密封袋落在他掌心时，那种触感很轻，却确实存在。
　　“……可行。”
　　飞川响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至少能拿住。”萩原研二看了看掌心里的密封袋，又伸出另一只手去碰床头柜上的纸巾盒。他的指尖先是穿了过去，但当他把那几缕白发缠在指节上，再重新尝试时，纸巾盒轻轻晃了一下。
　　飞川响说：“太好了。”
　　萩原研二的心情却没能像他那样单纯地轻松起来。
　　他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指节上的白发，忽然觉得这缕头发轻到几乎没有重量，重到像人类从自己身体里剪下来的一小截命运。
　　“小飞川，”他说，“这东西以后不能随便给别人。”
　　“我知道、我知道。”飞川响一叠声道：“只给你们。”
　　萩原研二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明明应该继续提醒他，灵媒的身体组织不能随便当媒介，哪怕对象是幽灵也不行。可飞川响说得好像这本来就是他们之间理所当然可以共享的东西。
　　飞川响掀开被子，动作还有些迟缓：“既然可行，那我想再确认一件事。”
　　“你现在最好不要乱——”
　　萩原研二站在病床边，半晌没有动。
　　飞川响维持着那个有点笨拙的姿势，病号服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还缠着纱布的小臂和手腕。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适合拥抱别人。
　　萩原研二最后还是弯下腰。
　　他把缠着白发的手轻轻搭在飞川响背后，然后收紧。
　　他仿佛拥住一团会发热的雾，又像隔着一层纱去拥抱旧日的梦。他听见了人类的心跳声。
　　飞川响的额头抵在他肩侧，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吧。”他说：“成功了。”
　　几天后。
　　住院部的草坪上，小泉红子问：“羔羊，你听过《快乐王子》这个童话故事吗？”
　　“听过。”他说：“王子把身上的红宝石、蓝宝石和金箔都送出去，最后变得破破烂烂，燕子也冻死了。”
　　小泉红子看着他。
　　飞川响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落在当前语境里有点微妙，于是很自然地移开视线：“当然，我只是剪了几根头发。所以，有副作用吗？”
　　“当然有。第一，不能离你太远。第二，不能长时间连续使用。第三，无法施加限制，即便不是你的朋友，这东西只要落到别人的手里……活人也能触碰亡灵。”
　　飞川响认真道：“谢谢你。”
　　“别摆出这种被雨淋湿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好像我是什么专门给你加班的私人魔女。”
　　“那费用？”
　　“欠着。”小泉红子说：“等我想到要你还什么的时候再说。”
　　飞川响觉得这句话其实更可怕。
　　但他还是剪下了更多白色的头发，交给小泉红子。
　　小泉红子把它们处理成了几枚极细的尾戒。戒身不像金属，更像某种被月光和银线固定住的白色丝线，内侧嵌着极小的符文，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浮出一点暗红色的光。轻得没有任何存在感，却能安静待在幽灵的掌心不坠落在地。
　　幽灵把其中一枚套在小指上。
　　戒圈自行收束，贴合在他的指节上。
　　下一秒，他伸手去碰桌上的杯子。杯子被成功端起，浮在半空。
　　“虽然不是银的，”飞川响说，“但是也很有用吧。”
　　“……你啊。”萩原研二轻声说：“怎么还会用这种语气把东西交出来。”
　　“那我要用什么语气？”飞川响想了想：“庄严一点？萩原警官，请收下这枚用我的头发制成的尾戒，从今以后——”
　　“停。”萩原研二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那点伤感被这小鬼搅散了一大半：“还是刚才那样吧。这种台词听得我都起鸡皮疙瘩。”
　　飞川响笑了起来。
　　萩原研二低头转了转那枚白色尾戒，最后又伸手揉了揉飞川响的头发。
　　高中生被幽灵揉得微微低下头，嘴上小声抱怨：“别揉了，本来白头发就够明显了。”
　　“谢谢你，小飞川。”
　　“不用谢。”
　　萩原研二心想，就是这种地方啊。
　　“小飞川。”
　　飞川响看他的表情，有种不妙的预感。
　　“以前我们总说你是同伴，是搭档，是很可靠的灵能侦探。那都是真的。可是你也只是个高中生，还刚刚被袭击住院……以前无法触及的线索，现在有了这个媒介之后，我们可以自己去试。”
　　“可是……”
　　萩原研二戳戳他的额头：“没有可是。”
　　“不要再把自己当成唯一选项。小响，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剩下的部分，至少让我们这些成年人自己想办法。所以，警校大冒险真的要暂时取消。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带你去看，但不是叫你去调查。”
　　“好吧。”他说：“暂时取消。”
　　“注意用词。不是你批准我们取消，是我们单方面通知你。”
　　“哇、萩原警官你现在好霸道。”
　　“没办法。”萩原研二笑道：“对付你这样的孩子，成年人偶尔也需要强硬一点。”

113  ☪ 死也在哪里
　　◎区区一个飞川响，居然有点难抓。◎
　　“还有，从今天开始，你身边不许离开鬼。”
　　“这个又是……”
　　“字面意思。”萩原研二说：“之后我们会保证至少有一个人留在你身边，二十四小时跟随。”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
　　“完全不夸张。”萩原研二说：“你之前一个人去射击场馆，结果差点被打包带走。小响你现在已经失去独自行动的信用了。”
　　“我当时身边有高尾。”
　　“一个你在路上随便捡的失忆幽灵。”萩原研二说：“而且关键时刻还因为某些原因沉默了。”
　　“我不是说他坏话哦。他当时帮过你，这一点我承认。但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某个活人沉默的幽灵，不能被算进稳定战力里。”
　　“……稳定战力，听起来好像游戏啊。”
　　“是啊。”萩原研二说：“小响现在可是需要排班保护的重点人员。”
　　飞川响愣了一下：“小响？”
　　萩原研二终于等到他注意到这一点了，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对，小响。”
　　“……萩原警官是不是突然切换了什么很可怕的状态？”
　　“只是我觉得，差不多也该调整称呼了。”萩原研二把尾戒转了一圈：“你看，我们现在都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一再一口一个‘萩原警官’‘松田警官’，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他想说这本来就是尊称，再怎么说幽灵们都是年长一轮的可靠前辈。
　　可是萩原研二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
　　萩原研二笑得更加理直气壮：“比如萩原哥这个称呼我就觉得很不错。”
　　飞川响震惊地看着他。
　　“小阵平的话，你可以叫松田哥。”萩原研二继续非常自然地安排：“班长的话……伊达哥也可以，不过班长听了说不定会先愣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嗯，这样也不错’。”
　　飞川响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等等。”他抬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因为现在这个距离，继续叫警官就太远了。我和小阵平以前确实是警察。我们也很高兴你记得这一点。可是对你来说，我们现在不只是‘已经死去的警官’吧？”
　　飞川响垂着眼睛：“但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擅自亲近了。”
　　萩原研二怔了一下，又微笑：“当然，如果你愿意，叫我‘研二哥’我也没意见哦。不过小阵平如果被叫‘阵平哥’的话大概会说‘别这么叫’吧，他自己应该还是会叫你飞川比较多——但他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
　　飞川响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在想松田警——松田哥骂人的样子。”
　　“好不公平！”萩原研二睁大眼睛：“明明是我的提议，第一个得到你的新称呼的人居然是小阵平！”
　　飞川响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萩原研二说，“今晚我会跟小阵平先换班，把你的礼物带给他和班长，之后就由小阵平来看着你咯。”
　　晚上换班的时候，松田阵平是从窗户飘进来的。
　　“松田哥。”飞川响说。
　　松田阵平：“……”
　　病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松田阵平缓慢地摘下墨镜，表情看起来十分镇定。转身拉开床头柜抽屉，在里面翻出护士之前留下的电子温度计，动作非常利落地拆开保护套，直接塞进飞川响嘴里。
　　飞川响：“唔？”
　　松田阵平又伸手摸他的额头，摸完额头还不放心，又按了按他的脸颊。
　　“没发热啊。”他说：“还是脑子烧坏了？”
　　飞川响嘴里叼着温度计，眼睛睁大了一点。下一秒，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惜嘴里有温度计，他笑得含含糊糊，肩膀都在抖。
　　松田阵平眯起眼睛：“你笑什么？”
　　飞川响努力忍笑，温度计发出“滴”的一声后才被松田阵平抽出来。数字正常。
　　“萩原哥没告诉你吧？我就知道——我们说好把称呼改掉啦。”
　　“……”松田阵平一只手按住飞川响没打针的那边肩膀，另一只手探进被子。
　　飞川响完全没想到幽灵已经进化到可以挠人这一步，整个人一抖，差点从枕头上弹起来：“松田哥？！等等、我错了——哈哈、我真的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飞川响边笑边躲，声音都被挠得发颤：“称呼是萩原哥提议的！”
　　“但你刚刚是故意的。”
　　“我在配合家庭关系升级！”
　　“谁跟你家庭关系升级了！”
　　松田阵平话说得很凶，手上的动作却只挠了几下就停住了。飞川响刚笑得厉害，牵动了侧腹和肩背几处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虽然他自己没有喊疼，但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松田阵平立刻收手。
　　“多谢、多谢您高抬贵手。”明早就可以出院的病号往被子里缩，幽灵把他压乱的被角重新扯好，小心地避开了有伤的地方，尾戒在他小指上泛出很淡的白光。
　　“随便你叫。”年长的幽灵说道。
　　……
　　朗姆看完波本提交上来的行动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报告写得相当漂亮，每一次失败都可以被归纳为必要步骤。
　　目标身边存在未知技术支援、与警视厅搜查一课和地方警署有多次接触记录、与铃木集团的千金还有关西高中生名侦探（他父亲还是大阪府警本部长）关系密切、本人具备远超普通高中生的应急反制能力。射击场馆行动中，目标在断电、屏蔽通信、多人包围的情况下仍成功脱离，并造成现场回收成本上升。
　　换句话说——区区一个飞川响，居然有点难抓。
　　如果任务是暗杀，事情会简单得多。交通意外、坠楼、火灾、失踪，任何一种都能被包装成东京这座城市里司空见惯的噪音。麻烦就麻烦在，BOSS要的是活的。
　　而且、“Hibiki”的名气虽然还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公众人物程度，但四舍五入，已经足够让他的突然失踪变成一件会被很多人注意到的麻烦事。
　　朗姆冷冷地合上报告。
　　看来得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了。
　　于是这个任务被递到了琴酒面前。
　　琴酒问：“你在命令我？”
　　朗姆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听不出喜怒：“这是组织的任务。”
　　“你我平级。”琴酒说：“你无权指挥我。”
　　伏特加坐在驾驶座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朗姆沉默了一瞬，语气更阴沉：“抓捕目标活体是BOSS的意思。”
　　琴酒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并无半点愉快，只有赤裸裸的讥讽。
　　“这种事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朗姆的声音骤然冷下去：“琴酒，注意你的措辞。”
　　“我只是提醒你。”琴酒点燃香烟，烟雾在车窗边缓慢散开：“BOSS向我下达命令、不需要你这个中间人替他转达。”
　　“你以为我会拿BOSS的命令开玩笑？”
　　“我以为你最近需要先解决自己的问题。”琴酒说。
　　朗姆没有立刻回应。
　　琴酒咬着烟，语气不紧不慢：“你现在又急着把手伸到我这里，是嫌那些传言还不够像真的？”
　　篡位、越权、私下调动外围势力、借BOSS名义扩大自己的手。
　　伏特加后背一凉，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些传言是谁放出去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与我无关。”琴酒回答：“我只负责清理叛徒和碍事的人。那是你的目标，不是我的。”
　　朗姆压着怒意：“但目标的脑电报告和贝尔摩德那边的计划有关，也和BOSS感兴趣的方向有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我只知道，波本接手的任务失败了，你现在想让我替他收拾残局。”琴酒说：“一个被你们折腾到所有人都开始警惕的目标。”
　　朗姆冷声道：“你害怕？”
　　琴酒笑了。
　　“少用这种低级激将法。”琴酒说：“你要活体，就自己去抓。”
　　“琴酒。”
　　“先把你自己的尾巴收干净。”琴酒打断他：“等你能证明这是BOSS亲口下达给我的命令，再来找我。”
　　通话被挂断了。
　　琴酒并不知道朗姆这次死咬着不放的“目标”究竟是谁。朗姆在电话里始终只用了“目标”“活体”“脑电报告主人”这类模糊称呼，像是故意不把具体身份交到琴酒手里。或许是不信任，想保留情报优势，又或者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藏在手掌心里。
　　琴酒对此嗤之以鼻。
　　他厌恶这种无用的弯弯绕绕。
　　而眼下，琴酒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组织原本的行动目标是一场看似普通的政治暗杀。
　　水无怜奈以日卖电视台主持人的身份接近目标，基安蒂和科恩负责远距离狙击，琴酒负责统筹行动，贝尔摩德从另一条线上提供必要配合。计划本该干净利落，不留下多余痕迹。可是事情逐渐变得烦人起来。
　　先是水无怜奈被卷入一桩所谓的门铃恶作剧事件，被毛利小五郎和那个小学生侦探找上门，接着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在水无怜奈身上留下了窃听器和发信器。等琴酒发现鞋底口香糖里的异常时，暗杀行动已经被迫中止，FBI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虽然窃听器被发现得还算及时，但那个东西出现的位置非常微妙。
　　水无怜奈曾经去过毛利侦探事务所。

114  ☪ 在他未卜先知的记忆里
　　◎江户川柯南说：“我不用写症状报告。”◎
　　毛利小五郎，这个看似总在醉酒、打哈欠和愚蠢推理之间摇摆的三流侦探，就这样被推到了琴酒的视线里。哪怕他本人看起来再怎么荒唐，只要他可能和那个发信器或FBI的行动有所关联就必须被慎重确认。
　　伏特加开着车，按照琴酒的指示驶向米花町。
　　“大哥，真的是那个毛利小五郎吗？”伏特加问：“那家伙看起来不像会跟FBI搭上线的人。”
　　“蠢货也有被利用的价值。”
　　伏特加：“……”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截截掠过他的脸，烟雾在车厢里缓慢散开。
　　如果毛利小五郎是FBI的棋子，他身边的那个小鬼也可能是被放在明面上的诱饵。
　　而就在黑色保时捷转过街角、离毛利侦探事务所越来越近的时候，琴酒的目光忽然停住。
　　车窗外，一个高中生骑着单车从路口一闪而过。
　　那少年背着书包，单车前筐里似乎还放着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夜风掀起他额前的黑发，也露出发尾间一点不太自然的白色。他正沿着毛利侦探事务所相反的方向骑走，像只是经过这条街，和此刻车内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琴酒认出了那张脸：贤桥车站外围半夜喂猫的高中生。
　　……名字叫什么来着？
　　不重要。
　　伏特加注意到琴酒的目光变化：“大哥？”他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去，可那个人已经骑过路口，只剩下一个很快没入街灯外侧的背影。
　　“那个骑车的高中生？”
　　“嗯。”
　　伏特加想了想：“看起来只是路过。要不要我让人查一下？”
　　“不用。”琴酒说。
　　他收回视线。现在的重点不在那个高中生身上，尽管琴酒很擅长记住不自然的东西。
　　黑色保时捷继续向前驶去。
　　不远处，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上的灯还亮着。
　　毛利小五郎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事务所里抱怨最近怎么总有奇怪的委托找上门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因为一枚被发现的窃听器被推到了琴酒的枪口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所有事都是在刀尖上滚过去的。
　　好在最终赤井秀一在关键时刻现身，以狙击压制和情报误导迫使琴酒放弃当场击杀毛利小五郎。组织的暗杀计划被迫中止，水无怜奈在逃离过程中出了车祸，被FBI抢先带走。
　　到最后，黑衣组织原本针对政治人物的暗杀行动没有成功，毛利小五郎也险险从死亡线上擦了过去。FBI得到了水无怜奈这个关键的俘虏，而组织则失去了代号成员基尔的行踪。
　　但无论是江户川柯南还是赤井秀一，都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又一次把炸弹从脚下踢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
　　飞川响是在第二天从江户川柯南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地点是阿笠博士家。灰原哀正在整理数据，阿笠博士在厨房里热牛奶。飞川响坐在沙发上，旁边还飘一个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防止他“身体刚好一点就开始乱跑”。
　　飞川响还是觉得这个岗位设置非常不合理，但抗议无效。
　　“这个组织的人事部门实在很离谱。科研人员、杀手、主持人、易容大师、情报人员、狙击手，甚至还有疑似射击场馆负责人……他们是从哪里招这么多人的？”飞川响问：“还是说能者多劳？”
　　江户川柯南看向他：“你说白崎？”
　　“嗯。”飞川响靠回沙发：“之前我还在想，那个白崎到底是组织外围、雇佣兵，还是某个专门负责抓人的执行者。但现在听你说水无怜奈也是代号成员，我觉得‘白崎’大概也是代号成员没错、只是不知道他的代号是什么。”
　　他想了想：“会是什么？威士忌？朗姆？伏特加二号？”
　　江户川柯南：“伏特加已经有人了。”
　　“我知道。”飞川响说：“只是顺口。”
　　路过的灰原哀用卷起的报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少对这种东西产生奇怪的兴趣。”
　　飞川响捂住头：“我只是进行合理分类。”
　　“你现在最应该分类的是自己的症状记录。”灰原哀冷冷道：“头痛、眩晕、视野异常、听觉迟钝、鼻血，按发生时间和持续时长分好类，明天交给我。”
　　飞川响：“……”
　　他转头看向江户川柯南：“你高兴什么。”
　　江户川柯南说：“我不用写症状报告。”
　　飞川响：“…………”
　　……
　　帝丹高中二年B班。
　　“初次见面！我叫本堂瑛祐，请多指教！”
　　戴着圆框眼镜、文弱清秀的男生站在讲台上，非常精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然而，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他起身的瞬间脚尖被讲台边缘的木板狠狠绊了一下。
　　“哇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本堂瑛祐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以饿虎扑食的姿势摔向第一排的课桌，手里的课本和文具瞬间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额头更是“咚”一声磕在桌角上。
　　“天哪！本堂同学，你没事吧？”
　　“快快，谁拿个创可贴来！”
　　毛利兰第一时间冲上去扶起了晕头转向的本堂瑛祐，班里的其他男生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帮他整理凌乱的桌椅。
　　第一节课，他找不到课本，后桌同学把自己的书往前推了一半。
　　第二节课，他把国语课本和英语课本拿反，邻座小声提醒他。
　　课间他想去办公室，却在走廊里转错方向，又被毛利兰叫住，耐心地给他指路。
　　午休之前，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迷糊闹出了好几次小事故，也得到了好几次帮助。
　　同学们似乎很快接受了他这个“新来的笨手笨脚同学”。
　　“本堂同学，你以前也一直这样吗？”铃木园子托着下巴问。
　　“嗯……”本堂瑛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经常会给别人添麻烦。”
　　“这已经不是添麻烦了吧。”铃木园子说：“你这个水平，说不定能和我们班的玻璃娃娃并列保护名单。”
　　“玻璃娃娃？”
　　“啊，对。”旁边有同学笑着说：“我们班现在配置很不得了哦。一个神隐的名侦探，两个玻璃娃娃。”
　　本堂瑛祐茫然：“神隐的名侦探？”
　　“工藤新一啊。”同学说：“你应该听过吧？那个高中生侦探。他也是我们班的，不过已经很久没来学校了，简直像神隐一样。”
　　工藤新一。
　　本堂瑛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但玻璃娃娃是？”说他是因为迷糊容易受伤也就罢了，这第二个又是谁？
　　“喏，在那边呢。”铃木园子努了努嘴。
　　本堂瑛祐顺着示意看过去，只见一个空位。
　　“你今天第一天转学，已经差点摔倒、碰掉粉笔盒、撞桌角、找不到办公室了。”铃木园子认真数给他听：“再这样下去，兰真的要变成保健委员了。”
　　毛利兰无奈：“园子，不要乱给同学取外号啦。”
　　“至于那个空位的主人，他叫飞川响。”铃木园子说：“今天应该是飞川的病假最后一天吧，据说好像是在郊外被车撞了，好在骨头没什么事情，天、谁会被车擦一下但是对面的窗玻璃爆炸掉啊！他被碎玻璃划伤了，所以才休养了几天。”
　　本堂瑛祐：“……”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先惊讶“被车擦到”，还是应该先惊讶“窗玻璃爆炸”。
　　另一个女生补充道：“本堂同学你明天就能见到他啦。飞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经常会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意外生病住院。”
　　“诶？这么严重吗？”本堂瑛祐很吃惊的样子：“相比之下，我自己这种平地摔跤磕个包的程度，简直就像是在过家家啊。”
　　“如果飞川在的话大概会跟你说还是不要倒霉比较好吧。”铃木园子说：“他倒霉经验丰富得吓人。而且这家伙有很严重的低血糖和偏头痛，动不动就脸色苍白，有时候甚至还会毫无预兆地流鼻血！”她摆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不过大家都已经很熟悉他的情况了，班里的同学书包里常备着糖果、巧克力和纸巾，就为了随时抢救他。所以啊，本堂同学——”
　　她拍了拍本堂瑛祐的肩膀，安慰道：“你这点小磕小碰对我们班来说，完全就是区区小case（小意思）啦！不用觉得有负担！”
　　本堂瑛祐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今天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现在忽然发现，这个班级似乎早就拥有一套非常成熟的“脆弱同学应急处理流程”。
　　“那位飞川同学到底是有多脆弱啊……”他忍不住吐槽。
　　毛利兰忍住笑：“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啦。飞川同学平时也会正常上课，和大家说话的时候也很精神。”
　　“但他总能遇到事情。”铃木园子说：“本堂同学，你呢、是走路会摔跤，他呢、是走着走着就会被案件和灵异事件砸中。”
　　本堂瑛祐愣了愣：“灵异事件？”
　　教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啊，你还不知道。”铃木园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飞川还有一个很有名的身份哦。”
　　本堂瑛祐不自觉坐直了一点：“什么身份？”
　　“灵媒。”铃木园子说：“在米花町的论坛上很有名，ID是‘Hibiki’——他能看见幽灵。”
　　本堂瑛祐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灵媒？”

115  ☪ 寄托着将来和逝去的月亮
　　◎米花町、一切皆有可能。◎
　　“据说他真的能和死者沟通哦。”
　　“你们不要越说越像都市传说啦。”毛利兰忍不住打断：“不过飞川同学确实帮过很多人。”
　　本堂瑛祐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桌子。
　　这个班级似乎比他预想中还要复杂：神隐的名侦探工藤新一，名侦探毛利小五郎的女儿毛利兰……还有一个明天才会回到学校的灵能侦探。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不小心磕破皮的指关节，若有所思。
　　在这个崇尚科学的年代，居然还有人会公开顶着“灵媒”的头衔在学校里活动，而且同学们似乎还深信不疑，甚至自发地保护他。是某种为了吸引注意力的角色扮演？还是说……那个叫飞川响的男生，身上真的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本堂同学？”毛利兰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是不是我们说得太奇怪了？”
　　本堂瑛祐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大家都很厉害。”
　　如果飞川响真的能和死者沟通，那么他是不是也可能知道一些普通人绝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某些被掩埋的死亡，说不出口的秘密……再也无法由活人亲口确认的真相。
　　但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忘记原本的目的。
　　放学铃声响起时，本堂瑛祐又一次差点把椅子腿勾住自己的书包带。毛利兰帮他扶了一下，他立刻满脸通红地道谢。
　　“毛利同学。”他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那个，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今天放学后可以去拜访一下毛利侦探事务所吗？”
　　毛利兰有些意外：“我家？”
　　“嗯。”本堂瑛祐推了推眼镜：“我听说毛利先生是非常有名的侦探，所以一直很想见一面。”
　　铃木园子在旁边挑眉：“哦？你也是毛利大叔的粉丝？”
　　“也、也可以这么说。”本堂瑛祐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方便啦。”毛利兰说：“我等会儿也要顺路去接柯南君放学，然后一起回家。爸爸知道你要来，今天应该会在事务所等着。”
　　“诶？”本堂瑛祐睁大眼睛：“毛利先生知道我要去吗？”
　　“嗯，我会发消息跟他说呀。”毛利兰笑了笑：“爸爸如果听说有新同学想拜访他，也会很高兴吧。”
　　铃木园子在旁边小声吐槽：“岂止是高兴，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摆名侦探架势了。”
　　……
　　事实证明，铃木园子说得非常准确。
　　毛利侦探事务所的门一推开，本堂瑛祐还没来得及看清室内，就先被正对门口的招牌、桌上摊开的案件资料、墙边刻意摆正的剪报，以及办公桌后双手抱臂、神情严肃的毛利小五郎震住了。
　　“哦，你就是兰说的新同学吧。”毛利小五郎清了清嗓子，姿态端正得像下一秒就要接受电视台采访：“欢迎来到毛利侦探事务所。我就是沉睡的小五郎——毛利小五郎。”
　　本堂瑛祐瞬间紧张起来，连忙鞠躬：“初、初次见面！我是本堂瑛祐！今天冒昧打扰，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待我！”
　　“哈哈哈哈！”毛利小五郎显然对这个反应非常满意，笑声豪爽地拍了拍桌子：“不用这么紧张！年轻人有眼光，这很好！”
　　“爸爸……”毛利兰有些无奈。
　　江户川柯南站在她身边，他半月眼地看着毛利小五郎那副刻意营业的样子，低声嘀咕：“叔叔今天还真会装啊。”
　　铃木园子弯下腰，小声对柯南说：“毕竟是粉丝来访嘛，大叔肯定要装得像那么回事。”
　　江户川柯南干笑。
　　“啊、飞川同学也在啊。”毛利兰后知后觉道。
　　“我来等柯南的。”那个人说。
　　本堂瑛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年轻人穿了宽松的深色外套，黑发里夹着几缕显眼的浅白，右手指节和手背上贴着几枚创可贴，手腕和小臂处有细小的红色结痂；颈侧也贴着两块显眼的创可贴。
　　本堂瑛祐手忙脚乱地想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结果书包带正好勾到门边的伞架，伞架一晃，旁边柜子也被带得轻轻撞了一下。
　　柜子顶上堆放着旧文件箱。
　　那文件箱大概是毛利小五郎为了营造“案件资料丰富”的氛围，临时从杂物堆里翻出来摆上的。位置本来就不算稳，被这么一撞，立刻沿着柜沿滑下来。
　　与此同时，本堂瑛祐慌忙去扶伞架，脚下又被自己书包带绊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
　　前方正好是江户川柯南。
　　“柯南君！”毛利兰下意识喊。
　　本堂瑛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来得及想：完蛋了。
　　下一秒，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臂。
　　【反应速度】（地狱：成功）——不要问为什么只是拉住一个人不要让对方摔倒会是地狱级别判定——米花町不会给你普通难度的摔跤事故。
　　本堂瑛祐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自己手臂被人稳稳扣住，身体重心被一股巧劲儿向旁边牵开，顺着他原本扑出去的惯性，将整个人向侧面带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避开了江户川柯南。接着——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如同猎豹在荒原上捕咬飞鸟的瞬间，肾上腺素在毫秒之间接管了你的神经回路。
　　本堂瑛祐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见扶住他的人另一只手单手托住了掉下来的文件箱，顺便用小臂带了一下即将倒地的伞架，让它重新靠回墙边。
　　“你没事吧？”他同学的表情很关切他：“能自己站稳吗，本堂同学？”
　　“啊……我、我……”本堂瑛祐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鞠躬，声音都结巴了：“能、能站稳！对不起！非常感谢你飞川同学！”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消毒水气味——看来还真是去住院休病假的。
　　他急着后退，结果脚跟又差点绊到门边的拖鞋。飞川响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确认他真的站稳后，才把手收回去。
　　“……”他盯着飞川响神色自若地把伤口上翘起的创可贴重又按平。
　　完全、根本，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玻璃娃娃吧？这家伙的反应速度甚至比毛利兰还要快啊？二年B班的那群高中生对飞川响是不是有某种错误的认知？
　　“本堂同学，你真的没受伤吧？”毛利兰担心地问。
　　“没有没有！”本堂瑛祐连忙摇头：“都是飞川同学帮了我，真的非常感谢！”
　　毛利小五郎也终于从刚才那一串连锁事故里找回了自己“名侦探接待后辈崇拜者”的气势。他咳了一声，把刚才被震歪的资料夹重新摆正，试图让事务所恢复成那种高深莫测、案件成堆还有名侦探坐镇的样子：“总之，年轻人，走路要看路！不过既然你是特意来拜访我的，那就坐吧。想知道什么？侦探的日常？推理的秘诀？还是沉睡小五郎破案时的风采？”
　　本堂瑛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坐到毛利小五郎对面，眼睛亮得像真的见到了憧憬已久的偶像：“可以吗？我真的很想知道！毛利先生平时接到委托的时候，会先从什么地方开始调查？您是怎么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谎的？还有还有，报纸上说您经常在最后关头一击破案，那种时候是不是会突然灵光一闪？”
　　“哈哈哈哈！”毛利小五郎被问得相当受用，整个人都精神起来：“问得好！侦探最重要的当然是经验、气势，还有敏锐的直觉！小子，你很有前途嘛！”
　　“……”
　　两人很快就一个吹捧、一个享受，在办公桌前热火朝天地畅聊了起来。
　　而另一边，江户川柯南端着茶杯，默默地退到了稍远处的窗边。飞川响也把那个文件箱塞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飞川。”江户川柯南推了推反光的眼镜，趁着那边毛利小五郎的大笑声作掩护，压低声音说道：“那个转学生，很不对劲。”
　　松田阵平问：“因为他能平地摔出花样来吗？”
　　飞川响也是这么想的。
　　“你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飞川响看了几秒，奈何最终还是通过一个【见微知著】才反应过来。
　　本堂瑛祐坐在毛利小五郎对面，眼镜后面的眼睛很认真，时不时因为听得太专注而身体前倾。那张脸的轮廓确实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尤其是眉眼和神态里某些细节，和某个刚刚被卷进FBI与组织争夺里的女主播有着难以忽视的相似。
　　“水无怜奈。”飞川响轻声说。
　　“果然你也看出来了。”
　　“长得是有点像。”飞川响打着哈哈：“而且偏偏这个时候转学到帝丹高中，又主动要求来拜访毛利侦探事务所，确实很难让人不多想。”
　　“但他的冒失和倒霉不是假的。”飞川响说。
　　江户川柯南抬眼看他：“嗯？”
　　“刚才我拉住他的时候能感觉到。”飞川响低头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的重心是真的完全失控了，不是故意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如果我没拉住他，他会相当结实地摔一跤，然后被毛利叔叔的文件箱开瓢。”
　　江户川柯南：“……”
　　“比起组织培训出一个长得像水无的‘专业笨蛋’来调查你，我更倾向于他本人就是这种体质。”飞川响说：“他的倒霉是连续性的。进门勾伞架、绊书包带、撞柜子、差点扑倒你，这些小事故连起来很夸张，但细节上很自然。”
　　“你知道的，”他用一种懂的都懂的语气总结道，“米花町、一切皆有可能。”
　　江户川柯南：“…………”

116  ☪ 有时候以为只迈出了几步
　　◎“不要回头。”飞川响说。◎
　　另一边毛利小五郎正讲到兴头上，挥舞着手臂说道：“真正的名侦探啊，最重要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抓住犯人的破绽！”
　　本堂瑛祐听得眼睛发亮：“原来如此！那毛利先生，您平时会不会遇到那种，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像坏人，但其实藏着秘密的人呢？”
　　这句话让江户川柯南和飞川响同时看了过去。
　　本堂瑛祐似乎只是单纯好奇，表情十分认真、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毛利小五郎。
　　毛利小五郎则完全没有察觉气氛变化，大手一挥：“当然有！侦探的工作就是看穿那些家伙的伪装！”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铃响了。
　　毛利小五郎立刻坐直，刚才那点被本堂瑛祐事故冲散的名侦探气势瞬间回笼。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兰去开门，自己则把桌上的赛马报往资料夹底下一塞，摆出一副正在研究重大案件的严肃表情。
　　“请问，这里是毛利侦探事务所吗？”
　　门外站着一个神色憔悴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不太合身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眼下有很明显的青黑，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
　　“我是毛利小五郎。”毛利小五郎沉声道：“有什么委托？”
　　年轻男人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抓住的浮木，立刻上前一步：“请您帮帮我！我的女朋友失踪了！”
　　“警察那边说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事件，但我真的很担心她！”男人几乎哀求道：“听说毛利先生解决过很多疑难案件，所以我才来拜托您。请您和我一起去群马县吧！”
　　“群马县？”铃木园子的表情变了变。
　　“是。”委托人点头：“而且不是市区，是更深一点的山里。当地人说那片林子平时就很少有人去，晚上更容易迷路……”
　　“啊。”铃木园子非常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就不去了。”
　　毛利兰看向她：“园子？”
　　“我明天还有事。”铃木园子双手合十，语气诚恳：“而且深山老林听起来就很不适合普通高中女生放学后随便参与吧？兰，你也不要去啦。”
　　毛利兰有些犹豫。
　　江户川柯南却已经低头看向照片，显然心思全在案子上。
　　毛利小五郎拍着胸口：“放心吧！既然委托人都上门了，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当然不会坐视不理！这种时候只要我出马——”
　　飞川响坐在旁边，听见“群马县”“深山老林”“很少有人去的林子”这几个关键词后就不说话了。
　　【天人感应】——“留下来陪我们吧……小萤火虫、回到我的——”
　　飞川响：“……”
　　谢谢，不回。
　　毛利兰注意到他的表情：“飞川同学，你怎么了？”
　　“没什么。”飞川响放下杯子，语气非常平静：“我就不去了。”
　　飞川响非常诚恳地补充：“我相信毛利叔叔和柯南的能力一定能很快解决案件，我就不去添乱了。”
　　毛利小五郎显然很受用：“哦？飞川，你很有眼光嘛！”
　　毛利兰也点头：“也是，飞川同学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不错。”松田阵平说：“飞川，你终于学会紧急避险了。”
　　飞川响小声：“松田哥，这话听起来好像我以前完全不会。”
　　“把好像去掉。”松田阵平说。
　　飞川响目送他们离开事务所时，心情十分平和。
　　群马的森林很好，群马的森林很有地方特色，群马的森林还非常热情好客。
　　但他不想给群马的森林当萤火虫。
　　大概晚上十点多，他收到了江户川柯南发来的短信。
　　【案子解决了。】
　　飞川响看了一眼，低头回：【人找到了？】
　　这次过了半分钟，小侦探才回复：【找到了。委托人杀了她。】
　　他最后只回了一句：【辛苦了。】
　　柯南很快回：【你没来是对的。】
　　结束了和柯南的简讯，飞川响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枕边，随手从床头柜上捞起一本没看完的漫画书翻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今晚负责盯梢的松田阵平大概是去一楼晃悠，或者穿墙去视察飞川宅的周边安保情况了。
　　就在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Noah：响，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喜欢看这种带着画面的书？
　　Hibiki：因为直观吧。我小时候看童话故事的时候，也更喜欢看带插图的绘本。
　　Noah：可以用耳机念给我听吗？
　　Noah：我也很好奇。
　　Hibiki：你想知道的话，连一下网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这种故事的文字版、漫画版、不同文化的变体，你应该不用几秒钟就能全部整理出来吧。
　　Noah：那不一样，自己知道，和透过你去得到这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耳机线插在手机上，将一侧耳机塞进了耳朵里。随后，他放下手里的漫画，从床头的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精装的神话绘本，翻开其中一页。
　　“很久很久以前，太阳神阿波罗的儿子俄尔普斯，为了带回被毒蛇咬死的妻子欧律狄刻，抱着竖琴孤身走进了冥界……”
　　漫画里，俄尔普斯提着琴穿过冥河。河水漆黑，亡魂密密麻麻地站在岸边，像一群忘记了自己姓名的人。可是当琴声响起时，连冥府的石头都像在流泪，三头犬垂下头，复仇女神也停住了动作。
　　诺亚在耳机里问：“音乐真的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神话里可以。”飞川响说：“而且这里的重点也不是音乐本身吧，重点是他真的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走进了冥府才对？”
　　“这很危险。”
　　“对，所以才是神话，现实中这样的人很少见了……”
　　他继续念。
　　“他的琴声打动了冥王。冥王同意让欧律狄刻的灵魂跟随着他的琴声回到阳间。但是，冥王定下了一个绝对的规矩：在彻底走过漫长黑暗的冥府之路、看到人间的阳光之前，俄尔普斯绝对、绝对不可以回头看她。”
　　他们之间隔着很短的一段距离，可那段距离被画得像整条生死之河。俄尔普斯不能听见她的呼吸，也不能确认她的脚步。他只能相信她确实在身后，神明没有欺骗他，只要继续向前走，就能把她带回光里。
　　俄尔普斯终于走到冥府出口前，前方已经透出人间的光。只差最后几步。可是身后依然太安静了。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见欧律狄刻就站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她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他回头了。
　　于是欧律狄刻重新坠入黑暗，第二次死去。俄尔普斯伸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一片越来越远的影子。
　　飞川响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俄尔普斯再也没能把欧律狄刻带回来。他在人间弹琴，歌唱，怀念亡妻，直到自己的身体也被撕碎。传说他的头颅和竖琴顺着河水漂流，仍然在唱着欧律狄刻的名字……”
　　房间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规则如此明确。”诺亚问：“他为什么不能忍住？”
　　“因为太安静了。”飞川响回答：“亡者没有呼吸，也没有脚步声。他越往前走，就越会怀疑她是不是还在后面。”
　　“可只要遵守规则就可以。”
　　“人是这世界上最不会遵守规则的动物了，”飞川响说：“尤其是当你真的很想确认那个对你最重要的人还在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眼睫因为困倦而微微下垂，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不过，关于他为什么回头，我后来看到过另一种说法。”
　　“另一种？”
　　“嗯。有人说，他其实不是因为患得患失的怀疑才回头的。”飞川响轻声说：“在即将跨出冥界的前一秒，他做出的不是一个‘爱人’的选择，而是一个‘诗人’的选择。”
　　诺亚的声音罕见地透出了一丝算力运转的卡顿：“诗人的选择？”
　　“他选择了关于她的、最完美的永恒记忆，而不是重新回到真实但注定会衰老、会再次面临死亡的人间。”飞川响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着那条漆黑的冥府之路：“此外、还有一种更决绝的可能。”
　　“是什么？”
　　“也许并不是俄尔普斯自己忍不住。”飞川响说：“也许在即将走向人间光芒的那一刻，是身后的欧律狄刻叫住了他。死去的灵魂比活人更清楚，她早就已经不属于白昼了。”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在叹息：“所以，是她对他说：‘回头吧’。”
　　飞川响低头看着漫画里的俄尔普斯。
　　在去往死者国度的路上，只要回头，就会永远失去那个想要带回人间的灵魂。跨越生死的奇迹最终无可挽回地碎裂在了活人那患得患失的一瞬间里。
　　半晌，他说：“其实我小时候很讨厌这个结局。”
　　“现在呢？”
　　“现在也不喜欢。”他打了个哈欠：“但能理解一点了。”
　　“响理解了什么？”
　　“……不要回头。”飞川响说。
　　“如果是你，你会回头吗？”诺亚问。
　　“我不知道。”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轻：“俄尔普斯站在人间的光里，可他带回来的只有……”
　　只有无尽的遗憾和再次死去的幻影。
　　从他胸口滑落的绘本被一只半透明的手稳稳接住。
　　松田阵平摊开手指别到的这一页，上面写着：“欧律狄刻向他伸出手，无奈地轻声说了句‘再见’。然后，她就像一阵烟雾一样，永远地坠回了深渊。”
　　幽灵伸手替他摘下了耳机。

117  ☪ 却永无掉头回返之机了
　　◎往往不是怕看见外面，而是怕外面看见自己。◎
　　周末。
　　“既然上次群马县没去成，那这次就去我家在另一座山里的私人别墅玩吧！我连厨师和食材都提前让人准备好啦！”
　　铃木园子大小姐热情地包揽了周末的行程。于是，江户川柯南、毛利兰、铃木园子、本堂瑛祐，以及刚被医生批准可以进行适度户外活动的飞川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飞川响已经完全对诡异的季节这件事情失去吐槽欲了。
　　只不过，铃木园子对于户外活动的理解可能有些过于硬核。
　　铃木家的豪华加长轿车开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时，园子就非常潇洒地挥手让司机先回去了。
　　“接下来就是徒步体验大自然的时间！呼吸新鲜空气，感受山林的脉动，这才是青春啊！”铃木园子指着蜿蜒向上的山路宣布道。
　　既然要徒步，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行李就成了累赘。
　　为了公平起见，几个高中生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划拳，来决定谁负责背那些最重的公共物资包。
　　三分钟后。
　　本堂瑛祐欲哭无泪地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胸前还挂着一个装满零食和饮料的沉重提袋，整个人被压得像是一只步履维艰的蜗牛，汗水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
　　他的倒霉体质在划拳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十局十输，毫无悬念地包揽了所有重物。
　　“呼……哈……没、没关系……我还能坚持……”本堂瑛祐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双腿都在打颤，还不忘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
　　飞川响走在旁边，看着他走两步就要被地上的树根绊一下的惨状，甚至能听到那背包的带子因为负重过大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实在有点惨不忍睹了。再这么走下去，这家伙估计连一半的山路都走不到就要连人带包滚下山崖。
　　他停下脚步，伸手抓住本堂瑛祐胸前那个沉重的提袋袋子。
　　“给我分一半吧。”
　　“哎？不、不用了飞川同学！”本堂瑛祐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袋子，仿佛飞川响要抢食：“你不是才刚大病初愈吗？而且手腕上还有伤，这种粗活我来就好了，万一你再晕倒……”
　　“再让你一个人背下去，毛利同学就要兼职急救搬运工了。”飞川响语伸手把那个足有十几斤重的提袋拎了过来，随后又单手摘下了本堂瑛祐背后那个最大的登山包，一并甩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强身健体】（普通：成功）——调整肩带，避开手腕旧伤；放低重心，别让背包在山路上晃动；呼吸保持稳定，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而走得太快。
　　本堂瑛祐瞬间觉得身上轻了一大半，但他看着把两份重物都挂在身上的飞川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玻璃娃娃”下一秒就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当场骨折。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走在前面的飞川同学背着相当于两人份的沉重行李，踩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土路上，步伐依然稳健得不可思议。
　　“……骗人的吧。”本堂瑛祐一边擦汗一边喃喃道。
　　飞川响不仅背着两人份的行李，还能在本堂瑛祐第三次被树根绊倒之前，头也不回地说一句：“本堂同学，右脚前面。”
　　本堂瑛祐低头，看见自己鞋尖前方果然横着一截半埋在泥土里的树根。
　　“谢、谢谢……”
　　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其实远比一般高中生要好得多吧！但是那苍白的脸色、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神情，加上动不动就带伤的视觉效果……未免也太有欺骗性了！
　　终于，一行人跋山涉水，抵达了峡谷边缘。
　　结果，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从中间断裂、在山风中凄凉摇晃的破烂木吊桥。不仅如此，铃木园子还表示这里是通讯盲区，完全收不到任何讯号。
　　进退两难之际，毛利兰问：“附近应该还有别的房子吧？要等到园子姐姐他们才会来的话，我们一直待在断桥旁边也不安全。”
　　江户川柯南指向山坡另一侧：“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那边好像有屋顶。”
　　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树林后方确实隐约露出一角灰色的屋顶。它藏在潮湿的山雾和斜长的树影后面。
　　“我们先去求助吧。至少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
　　“明明只是出来玩，怎么突然变成山中求生剧情了啊……”铃木园子哭丧着脸。
　　江户川柯南：“谁让园子姐姐半路就把车放回去了。”
　　“柯南！”
　　本堂瑛祐立刻想打圆场：“没、没关系的！大家在一起一定会有办法——哇！”
　　他脚下一滑，差点往旁边倒。飞川响非常熟练地伸手扶住他。
　　空气安静了一秒。
　　本堂瑛祐红着脸：“对不起……”
　　飞川响叹了口气：“你就跟在我身边吧，不要乱走。”实在不行松田阵平还能拉他一把。
　　本堂瑛祐被说得更不好意思了。
　　他们沿着山坡往那栋别墅走去。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栋房子比远处看见时更陈旧，也更奇怪。屋顶和墙壁被雨雾浸得发灰，庭院里杂草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最令人不舒服的是窗户——像屋里的人宁可牺牲光线，也不想让任何东西从窗外进来。
　　【天人感应】——窗户是眼睛。把眼睛钉死的人，往往不是怕看见外面，而是怕外面看见自己。
　　“打扰了——”
　　敲门之后，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留着胡子，脸上带着一点被打扰后的警惕。他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
　　“请问……”毛利兰礼貌地开口：“我们本来要去附近的别墅，但是吊桥断了，手机也没有讯号。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开门的男人皱了皱眉，打量了他们一圈，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进来吧。”他说：“我是天堂。这两位是槙野和仓本。”
　　他们进屋后，才发现里面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冷清。客厅里摆着一些乐器，吉他、键盘，还有录音设备。桌上散着谱纸和写了一半的歌词，地上还放着几只没来得及收拾的啤酒罐。天堂解释说，他们是玩乐团的，最近为了写新歌，特意找了这栋便宜到不可思议的别墅暂住。
　　“便宜到不可思议？”铃木园子敏锐地重复。
　　仓本冷淡地笑了一声：“因为有传说。”
　　槙野似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他身边的天堂苦笑着接过话：“其实我们也是买下来之后，才从附近的人那里听说得更详细。这栋别墅最初是一对富翁兄弟建造的。弟弟喜欢开放的设计，所以这里本来有很多窗户，可以看见山景。可是哥哥后来突然说，有妖怪会从窗外潜进来，于是封住了自己房间的其中一扇窗户。”
　　“妖怪？”本堂瑛祐的声音小了下去。
　　铃木园子抱住毛利兰的手臂：“喂喂，不要在这种时候讲这种故事啊。”
　　天堂继续道：“据说那位哥哥越来越神经质，不许任何人打开窗户，甚至不许任何人靠近窗边。大家都以为他是精神出了问题。可是第二年，他的妻子在院子里看见那扇被封死的窗打开了，吓得在这栋别墅里上吊自杀了。”
　　屋外风声掠过树林，封死的窗户上传来木板轻微受力的响动。
　　本堂瑛祐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仓本低声说：“更奇怪的是，妻子死后没多久，哥哥也出事了。有人说，那天夜里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从三楼一路逃到走廊尽头，最后从窗边跳了下去。”
　　“不过，我们乐团的成员保波伦子倒是一点都不怕这些，她现在还在隔壁房间里专心作曲呢。”说着，他指了指旁边一扇紧闭的房门。
　　天堂苦笑着打圆场：“总之，我们是因为这栋房子价格便宜才买下来的。我们乐队最近状态不太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写歌。结果没想到，住进来之后才听附近的人说了这么一大堆不吉利的传闻。”
　　“乐队？”毛利兰像是终于从恐怖传说里抓住了一个熟悉的词，迟疑地看向客厅角落里的吉他、键盘和录音设备：“难道你们是……”
　　天堂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我们是DORCUS。”
　　“DORCUS？”毛利兰的眼睛微微睁大：“我听说过你们！你们的乐队很有名吧？我还买过一张你们的CD哦。”
　　“原来大名鼎鼎的名侦探之女也是我们的粉丝吗？”天堂享露出笑容。
　　“所以你们是为了创作才住到这种地方来的啊。艺术家还真辛苦。”铃木园子感叹道。
　　本堂瑛祐则看向飞川响。
　　飞川响：“……”松田阵平已经飞出去了，让我们拭目以待松田警官会带回来什么消息好吗。
　　不过，他目前为止还没有看见死者的幽灵。奇怪的是，虽然这栋房子里的传说如此惨烈，但他目前为止竟然没有看见任何死者留下的怨念或者幽灵。如果是这种程度的离奇死亡……
　　作者有话说：
　　*有时以为只迈出了几步，却永无掉头回返之机了。———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

118  ☪ 每一严重损失
　　◎他在摸你。反摸回去！◎
　　“呐，兰姐姐。”江户川柯南此时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职业病发作时的精光。他抬起头，一脸天真烂漫地提议道：“我对那扇被封死的窗户真的很好奇耶！既然这里能借宿，我们不如去后院看一看那扇传说中‘有怪物潜入’的窗户吧？”
　　“哎？现在吗？”毛利兰有些犹豫。
　　“没关系啦，就在院子里看一眼嘛！”江户川柯南回头看了一眼飞川响，笑得很乖巧：“飞川哥哥，你要一起去吗？”
　　飞川响从那个眼神里看出了非常明确的意思：这扇窗户有问题，我要去看。
　　还没等他开口，本堂瑛祐就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口，一脸视死如归地表态：“我也去！总觉得……飞川同学身边比较安全一点。”
　　飞川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袖口。
　　“本堂同学。”他说：“你对安全的判断标准是不是有点问题？”
　　“可是刚才飞川同学也救了我啊。”本堂瑛祐非常认真地说，眼镜后的眼神湿漉漉的：“而且我觉得，如果有妖怪从窗户外面跳出来，飞川同学一定会比我更早发现吧！”
　　飞川响：“……”
　　不要把灵媒当成妖怪雷达使用，谢谢。
　　最后几个人还是一起去了后院。今天下午阳光明媚。
　　“那是什么？”江户川指着树干高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差不多两层楼高的树杈上，固定着一个木制的鸟巢箱。树干旁边刚好还靠着一把不知是谁遗留下来的旧木梯。
　　“好像是用来给野鸟喂食的鸟巢箱。”毛利兰说。
　　“我上去看看！”男孩毫不犹豫地手脚并用爬上了梯子。他凑近那个鸟巢箱往里张望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疑惑的“咦”。
　　“怎么了，柯南？”毛利兰在下面紧张地问，“里面有小鸟吗？”
　　“没有小鸟。”小侦探探头看着鸟巢箱内部：“里面只有一个白色的浅盘子。好奇怪啊，干净得就像是特意摆在里面的一样？”
　　“白色的盘子？我也想看！”
　　“本堂同学，小心啊。”毛利兰提醒道。
　　“我会小心的！”
　　本堂瑛祐说得非常坚定，动作也非常不坚定。
　　等柯南顺着梯子爬下来后，本堂瑛祐立刻兴冲冲地踩了上去。然而，就在他即将爬到顶端、伸长了脖子准备往鸟巢箱里看的时候，那把本就不怎么稳固的旧木梯突然打了个滑。
　　“哇啊啊——！”
　　伴随着毫无悬念的惨叫声，本堂瑛祐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仰面摔了下来。
　　“小心！”毛利兰惊呼出声。
　　一直站在梯子下方充当背景板的飞川响叹了口气。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恭喜，你已经能提前预判本堂瑛祐的摔倒路线了。这不是什么超能力，这是人类在连续目睹同一位同学差点摔倒十几次之后，被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
　　高中男生的重量砸下来不轻，飞川响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到树干，肩膀也被本堂瑛祐压得一沉。
　　两个人姿势一时间相当狼狈。本堂瑛祐一只手慌乱地撑在飞川响肩侧，另一只手像是为了稳住身体，下意识按上了他的上臂和胸口附近。飞川响扶住他的腰背，确认他没有继续往下滑时——
　　——你在这儿等着我呢？他想。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他在摸你。手法很熟练，目的很明确。上臂肌肉、肩关节再到肋侧，本堂瑛祐恐怕没办法理解和判断你的肌肉紧实程度和骨架状态，残念！
　　于是飞川响礼尚往来地顺着扶人的动作，手掌从本堂瑛祐背后滑到肩胛，再稳稳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扶正。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反摸回去。握力一般，肩背肌肉没有系统训练痕迹，前臂和手掌缺少长期格斗、枪械或器械训练留下的稳定茧层。摔倒时的自救动作也很普通，甚至有些糟糕。结论：如果这是伪装，他在“普通高中生”这个角色上的投入程度堪称艺术；如果不是伪装，他就真的只是个身体控制能力很差的普通高中生。
　　“本堂同学，你能自己站好吗？”
　　本堂瑛祐脸红得几乎快冒烟：“能、能！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飞川响松开手：“没关系。你至少没有把梯子一起带下来。”
　　本堂瑛祐：“……”这算安慰吗？
　　“比起这个，你们不觉得更奇怪的是，为什么鸟巢箱里会放着盘子吗？”江户川柯南问。
　　众人的注意力终于重新被拉回盘子上。
　　毛利兰看着那只白盘：“会不会是谁忘在里面的？”
　　“谁会把盘子忘在鸟巢箱里啊。”铃木园子小声说：“这栋房子真的越来越诡异了。”
　　本堂瑛祐罕见地没有接话茬，神色有些古怪。
　　刚才手底下的触感……完全不对劲啊！
　　隔着那层单薄的外套，他能摸到飞川响的肌肉轮廓，这人的体型偏向于柔韧和单薄，骨架也并不宽大。甚至体温都偏低，很显然内循环一点也不好！根本不是能背着几十斤重物面不改色爬山的类型，这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啊！
　　“啊！”他突然叫道：“那、那里——”
　　众人转头看向他。
　　本堂瑛祐指向别墅三楼那扇被封死的窗户：“那扇窗户里面……里面有一只眼睛！”
　　铃木园子再次抱住毛利兰的胳膊：“眼、眼睛？！”
　　毛利兰也抬头看过去，神情一瞬间紧绷起来。江户川柯南立刻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扇窗户。
　　风吹过院子，树影晃动，木板纹丝不动。
　　从他们现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黑洞洞的缝隙和潮湿发暗的木头。
　　本堂瑛祐咽了咽口水：“我、我真的看见了！不是错觉，刚才真的有东西在里面看着我们！”
　　“别怕。”毛利兰立刻安抚他，虽然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可能是屋里的人经过那里……”
　　“可是那扇窗不是被封死了吗？”铃木园子的声音都快变成气音了：“而且传说里不是说妖怪就是从那扇窗户——”
　　“园子。”毛利兰小声制止。
　　一行人急匆匆地顺着楼梯跑上楼，找到了对应那扇窗户的房间。
　　“打扰了！”柯南猛地推开门。
　　众人快步走到窗前仔细检查。
　　“真的是完全封死的。”毛利兰摸了摸窗框，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安：“不仅外面钉了木板，里面也用铁钉把窗户彻底锁死了。木板上的积灰这么厚，绝对不可能有人在几分钟前打开过它。”
　　“那刚才那只眼睛……”
　　槙野纯见他们这样，很是惊讶，得知原委后只是苦笑：“这种事情……”
　　就在此时，走廊里传来其他乐队成员呼唤保波伦子的声音。槙野纯也离开书房，前去敲门：“保波？你醒着吗？”
　　没有回应。
　　几人用镜子去照紧贴着地板的门缝，只看到悬空的双脚。两个男人合力将门撞开，门后是保波伦子的尸体。
　　她吊在房间中央，门刚才从里面锁着，窗户也是封住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最标准不过的密室杀人案。
　　别墅里的恐怖传说，妖怪潜入的窗户，上吊的妻子……眼前的惨状，简直就像是历史诅咒的完美重演。
　　“啊、来晚了一步。我刚才去排查这栋别墅的外围和内部承重结构了，没撞见杀人现场。”松田阵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飞川响从保波伦子尸体上还没成型的灵魂上收回注意力：“怎么了？”
　　“这栋别墅的内部结构被改动过。我刚才穿墙的时候发现，这间房和隔壁之间藏着一条隐秘的联通密道。既然现场被伪装成了所谓的‘密室杀人’，凶手必然需要一条不为人知的撤退路线。有密道直接连通案发现场，还能在作案后从容离开不被发现的……那个住在隔壁的人绝对嫌疑最大。”
　　“隔壁是谁的房间？”飞川响问。
　　“啊？”槙野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是仓本的房间。”
　　“谢谢。”飞川响走到江户川柯南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柯南，这面墙是空的，里面有一条暗道，直通隔壁仓本房间的衣柜。”
　　“原来如此。”江户川柯南低声说。
　　“你已经懂了？”飞川响问。
　　江户川柯南没有移开视线：“差不多。”
　　【逻辑思维】——给侦探一条暗道，他就能把妖怪赶出房间。很好，接下来交给专业人士。
　　飞川响退到一旁，恰好和本堂瑛祐撞上视线。两人对视数秒，谁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就是推理女王铃木园子陛下发挥人格魅力的时刻了。
　　“作案手法其实非常简单。犯人仓本先是以某种借口进入保波小姐的房间，将她勒死后，把尸体吊在灯具上伪装成畏罪自杀。接着，他从内部把门反锁，布置出这个毫无破绽的密室。最后，他只要推开书架最底层的这扇暗门，钻进墙体内的暗道，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他自己房间的衣柜里！”
　　“手法是弄清楚了。不过，本堂同学刚才在走廊尽头那扇封死的窗户里，看到的那只眼睛又是怎么回事？那总不会真的是妖怪吧？”飞川响适时捧场。
　　本堂瑛祐：“……”

119  ☪ 均可成为不朽的收获
　　◎园子陛下又一次以人格魅力震慑了凶手！◎
　　“那也是犯人利用建筑结构制造的障眼法！”
　　“铃木园子陛下”条理清晰地简略复盘道：“其实，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扇‘被封死的窗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窗户。那只是一个被直接钉在墙体外侧砖块上的‘假窗框’！而真正的窗户——其实因为空间限制只装了半扇——就隐藏在墙壁内部的这条密道里。”
　　“本堂同学刚才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潜伏的妖怪，而是刚刚作完案、正躲在墙体密道里，透过真正的半扇窗户和外面假窗框的木板缝隙，向外偷窥我们动静的仓本！”
　　“我认栽。”仓本耀治打断她，声音嘶哑：“手法、暗道、那扇窗……你们都说中了。我确实是从自己的房间钻进暗道，再从保波房间书架下方的暗门进去。杀了她之后，我把房间伪装成自杀，再从原路回去。”
　　他说到“杀了她”的时候，天堂的脸色也变了。槙野纯像是想上前，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仓本耀治却没有看他们。他的视线越过被“沉睡的铃木园子”托住下巴、正在慢条斯理做出推理的那位大小姐，最后落在了飞川响身上。
　　“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他说：“那条暗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江户川柯南站在园子身后，表情非常无辜地眨了眨眼，抢在飞川响开口之前，用小孩子的声音说道：“是飞川哥哥发现的啦。”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又转向飞川响。
　　飞川响：“……”
　　工藤新一，专业甩锅。
　　“原来如此。”他说：“飞川响……我听说过你。网上那个灵能侦探，能和死者说话的高中生。”
　　槙野纯和天堂也愣住了。
　　仓本耀治低声道：“那想必是这栋房子里游荡的那对兄弟里的哥哥吧？是他的亡灵告诉了你暗道的位置？不然我想不通，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密道。”
　　松田阵平：“他污蔑谁？”
　　罪犯在被揭穿的那一刻，总需要给自己的失败找一个看起来更能接受的理由。输给侦探的观察也好，输给亡者的告密也好，至少都比承认自己犯下了某个低级错误更容易忍受。
　　“不是哦。”江户川柯南忽然说。
　　仓本耀治一怔。
　　小侦探仰起脸，用那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语气继续道：“就算飞川哥哥不会通灵，仓本叔叔你的罪行也会被揭发的。”
　　仓本耀治的脸色僵住：“你说什么？”
　　江户川柯南指向保波伦子房间里的书架：“因为你摆错了最底层百科全书的顺序。”
　　“如果只是普通书架，书放错顺序也许没什么奇怪的。可是刚才保波姐姐的房间被布置成密室，窗户封死，门从里面锁住，屋里又没有别人。偏偏最底层的书被动过——那就很奇怪了吧？”
　　仓本耀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要把这些书拿开，检查书架底部，就能发现暗门的缝隙。”江户川柯南说：“也就是说，哪怕没有飞川哥哥提醒，我们迟早也会注意到那里。你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亡灵告密，是因为你离开现场的时候太慌张，没有把书放回原来的顺序。”
　　仓本耀治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打了一拳。
　　果然嘲讽罪犯这件事还是工藤新一最为信手拈来了。
　　“仓本。”槙野纯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杀保波？”
　　“她要毁掉我们。”仓本耀治说：“她一直贬低我的能力，我想，我早就有杀她的心思了，因为我勒杀她用的那条绳索就是我在密道里发现的，说不定……我在没有把发现密道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那对兄弟里的哥哥附身了吧。是他借我的手，杀了那个女人啊！”
　　铃木园子这时也慢慢从“沉睡推理女王”的状态里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凝重的气氛，又看见仓本耀治那副认罪般的模样。
　　“哎？”她摸了摸后颈，茫然道：“我刚才是不是又睡着了？”
　　飞川响自然地接话：“园子陛下又一次以人格魅力震慑了凶手。”
　　铃木园子：“……啊？”
　　毛利兰也已经习惯了类似场面：“园子，你刚才很厉害哦。”
　　铃木园子顿时挺直腰背：“是、是吗？那当然啦！”
　　本堂瑛祐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嘴角。
　　当地的县警很快赶到了现场，接管了这起充满阴森传说的命案。
　　手铐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仓本耀治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押解着，脚步虚浮地朝着别墅外停着的警车走去。
　　就在他经过飞川响身边时，后者听到他说：“你可要小心点啊，灵媒。”
　　“这栋房子里可不止一个死人。你能看见他们吧？你既然能听见死人告密，那你最好也听听他们会不会诅咒你。”
　　“你误会了。”飞川响说：“死人通常没那么闲。”
　　仓本耀治神色一僵。
　　“幽灵不会替你杀人，也不会替你承担罪名。你杀死保波小姐是你自己的事情。”
　　“哈哈，”仓本耀治反而笑了一声，“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松田阵平问：“我真的不能给他一拳吗？”
　　“死人没有司法豁免啊，”飞川响说，“别这么做。如果犯人突然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看不见的拳头打飞……别提警察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柯南解释。”
　　本堂瑛祐一直盯着飞川响。
　　“本堂同学？”
　　本堂瑛祐立刻露出有些慌张的笑：“啊、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仓本先生刚才那样说话，很过分。”
　　“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飞川同学也没有吗？”
　　“没有。我不为陌生人生气。这世界上对我来说只分两种事情。”
　　“……嗯？”
　　“关你屁事，”飞川响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真诚，“和关我屁事。”
　　本堂瑛祐：“……”
　　结束这个并不顺利但也早在他意料之中的度假周末，飞川响回家的时候发现父母也回来了。
　　“响，你回来了？”飞川琴子问：“前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吗？我们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说你请了一周病假。”
　　“都是些小意外，不小心磕碰了一下而已，没什么事——我上楼了。”
　　“响。”
　　站在楼梯上的高中生回头向下看。
　　“真的有事的话，要跟家里说。”她说：“你可以不解释那些我们听不懂的部分，但至少让我们知道你需要帮忙。”
　　飞川弦一郎接上：“你爸妈是总出差，但不是移民到火星了。”
　　他笑了：“放心吧，我知道。”
　　之后几天，总算短暂平静了一点。
　　本堂瑛祐正式融入二年B班，虽然融入方式主要表现为每天都能以不同姿势制造小事故。飞川响通过一个成功的【见微知著】和【逻辑思维】组合检定，写了一份针对本堂瑛祐的SOP手册，现在二年B班人手一份，大家都能预判他周围到底会发生什么意外了，成功率高达87%。
　　平静总不会持续太久。
　　准备和江户川柯南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碰头再一起去阿笠博士家的飞川响看着坐在沙发对面的小孩。
　　小孩的名字是柱谷巧，他说自己前几天晚上看到一个人在堤无津川的那座桥上，把一个很重的东西扔进了河里，袋子里面露出人沾着血迹的头，那一定就是尸体！
　　“几天前的晚上，我看到对面的桥上有一个人，旁边放了一个很大的包。”柱谷巧用力比划着那个包的尺寸：“然后那个人突然把那个包拿起来直接从桥上丢了下去！”
　　“丢个包而已，说不定人家只是在乱扔大型垃圾呢？”毛利小五郎摆了摆手。
　　“才不是垃圾！”柱谷巧大声反驳：“那个包被丢下去的时候，大概是拉链散开了，我清楚地看到包里露出来一个沾满血迹的脑袋！而且那个人的发型特别奇怪，像锯子一样。”
　　“那个犯人把装尸体的包扔下去之后，又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很多零碎的物品，接着往河里扔。他还在大衣的口袋里到处找来找去，最后点了一根烟，抽完后把打火机也扔掉了，最后坐着路边停着的一辆车走了。”
　　“除了这些，你还有注意到犯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江户川柯南立刻追问。
　　“有！”柱谷巧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那个犯人的手上，有一个钉子图案！而且……”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看到的画面有些离谱，“而且，在犯人坐的那辆车旁边，我还看到了一个超大的、发光的锤子！”
　　这案子的要素听起来未免也太过于光怪陆离了。
　　还没等众人细问那个“发光的锤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事务所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毛利小五郎顺手接起电话：“喂？目暮警部啊！什么？！堤无津川里打捞出了一具尸体？！”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毛利小五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飞川响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你、你说什么？！是那个板垣洛克？！”
　　啊、飞川响有印象。铃木园子好像还是这位视觉系摇滚歌手的狂热粉丝来着。

120  ☪ 时间的废墟
　　◎“不是我该主动索取的答案。”◎
　　“那个，不如我们用电脑在网上搜索一下相关的灯光视频吧？”
　　本堂瑛祐举起手，提出了一个颇具建设性的建议：“既然柱谷弟弟对那个发光的形状记忆深刻，那我们找一些不同类型的霓虹灯和动态光效的模拟动画让他辨认一下，说不定能缩小‘发光锤子’的范围。”
　　“可以试试。”江户川柯南说。
　　本堂瑛祐打开浏览器搜索各种“锤子形状灯光”“夜间发光标志”“车旁灯光”“桥边警示灯”的图片和视频。
　　他先找出一些道路施工警示灯的动画：“巧君，是这种吗？”
　　柱谷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摇头：“不是。这个太小了，而且不是锤子。”
　　本堂瑛祐又切到汽车尾灯、反光标志、店铺霓虹招牌、桥下灯箱广告。
　　柱谷巧一个个否认。
　　“不是这个。”
　　“也不是。”
　　“这个颜色有点像，但是形状不对……”
　　飞川响他对灯光判断不太感兴趣，更多注意力放在柱谷巧每次否认时的反应上。小孩子的恐惧还在，但记忆并没有完全混乱。能看出他不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胡乱编造。
　　本堂瑛祐又搜索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会不会不是单一形状的灯，而是很多颜色散开的灯光？比如演唱会、店铺活动，或者车载装饰那种。”
　　说着，他们点开了一个彩色放射灯光的模拟视频。
　　红、蓝、绿、紫几种高饱和色在黑底上快速旋转，放射状光束一圈圈向外扩散，像一柄不断打开又合拢的彩色锤头。频闪的节奏很快，亮度变化又非常突然，整个视野都被那片强烈的彩色光晃了一下。
　　柱谷巧还没来得及回答，飞川响先低下了头。
　　一开始只是眼前闪了一下，仿佛有人把一枚亮到刺眼的钉子敲进瞳孔中央，随后是细小的白噪点从视野边缘涌上来，太阳穴一紧，耳膜深处开始嗡鸣。
　　【从容自若】（困难：失败）——神经系统误以为那是从世界底层撕开的裂口。你已经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强光、枪声和失血。你可以控制住……但*此刻*不行。
　　他闭上眼，低声道：“关掉。”
　　江户川柯南啪地合上了电脑屏幕：“你没事吧？”
　　飞川响睁开眼：“没事，就刚才那一下头很痛。”
　　“对、对不起！”本堂瑛祐忙道：“我不知道那个视频会这样……”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样的问题，你不用道歉。”飞川响拎起自己放在沙发一侧的背包：“但、看来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这个案子的调查我就不参与了，我先回家休息。”
　　毛利小五郎皱眉：“喂，小子，你这样真的能自己回去吗？”
　　“能。我叫车。”
　　毛利兰还是不放心，坚持把他送到楼下、并帮他把单车塞进了计程车的后备箱。
　　本堂瑛祐站在窗边，看着飞川响上车、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原来响同学的身体真的很不好啊……”
　　“哦？”江户川柯南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仰着脸看向他：“原来本堂哥哥和响哥哥的关系，已经变得这么好了吗？居然都开始直接叫名字了耶。”
　　“啊哈哈……不、不是啦。”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目前还只是我单方面在心里这么称呼而已，因为觉得飞川同学其实是个很可靠的人嘛。”
　　“不过，柯南还真是关心响君呢。”
　　“因为响哥哥身体不好嘛。”江户川柯南回答得很快，声音依然童稚：“大家都很担心他。”
　　没有飞川响参与，米花町的齿轮依然在稳定运转。只花了一天时间，江户川柯南就借着“沉睡的小五郎”之口，完美侦破了这起抛尸案。
　　他回到自己的日常中，关于之前射击场馆白崎店长相关的后续调查结果没人告知，但朱蒂给他介绍了一个新靶场，据说是赤井秀一严选，原本是某个安保公司的内部训练设施，又不在郊区，能保证诺亚的通讯信号覆盖，飞川响就顺利地继续被自己中断的射击训练。
　　赤井秀一是在他完成第一组基础练习后出现的。
　　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无声无息地站进观察区。飞川响摘下耳罩，看见他，点头示意：“赤井先生……下午好。”
　　他还是有些难以明白为什么工藤新一能跟这位王牌探员一见如故。
　　“你的手腕还没好全吧。”赤井秀一说：“下意识就想借用肩膀的力量来代偿，但后坐力*的控制比上次好多了。”
　　“谢谢指导。”他低头退出清空的弹匣。
　　“比起指导，我更想确认这处场地对你是否安全。注意训练时间和路线不要形成固定规律。”
　　飞川响点头：“我知道。容易被蹲点。”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里面竟然似乎有点赞赏意味（飞川响认为应该是他自己的错觉）：“看来你已经习惯这种思考方式了。”
　　“你的父母最近回东京了？”
　　飞川响拧开瓶盖：“嗯，出差提前结束。”
　　“他们知道你最近遇到的事吗？”
　　“嗯。”飞川响说：“学校请假、低血糖、外伤、住院观察这些。至于那些他们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的……他们就只是最普通的上班族，每天为了KPI焦虑，经常出差罢了。我想，以FBI的情报网，查到底朝天，大概连他们的超速罚单都没找到几张吧？”
　　“你很敏锐。”赤井秀一坦然点头。
　　“您已经很礼貌了。”
　　赤井秀一靠在隔离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我对你表现出的那种‘能力’，确实抱有适当的好奇。”
　　“我查过你以前的医疗和生活记录。在半年前那场严重的车祸发生之前，你只是一个体质稍微差一点的普通学生，连对周围环境的敏锐度都在平均线以下。”赤井秀一说：“你之前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所谓的‘通灵’能力。它是半年前在车祸后，突然降临到你身上的。”
　　“……”飞川响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说到这个，我还一直欠您一句正式的道谢，赤井先生。”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他从这句话里已经接收到了足够的信息，至少有一点：飞川响很清楚他的脑电数据不正常。
　　而任何情报机构都会对无法解释、可重复、可能具有战略价值的能力产生兴趣。
　　“但如果您问我这种能力的来源，我也没办法回答。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就像一个突然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接收器，我没办法确定它到底是什么。”
　　“你认为它是超自然能力？”
　　“……我的‘认为’有什么用？”
　　“我不能看见他们。”赤井秀一说：“也不能直接验证你看见的东西。但我不把‘无法直接观测’等同于‘不存在’。科学不可只相信已经解释清楚的东西，首先要求承认现象，然后寻找机制。如果一个现象能反复产生可观察结果，就算暂时无法解释，也不该被简单归类为幻觉或迷信——这就是在你身上发生的。”
　　飞川响微微一怔。
　　赤井秀一继续道：“你提供过一些普通侦查无法获得的信息，知道死者生前无法公开的细节，能和某些已经死亡的人建立沟通并通过这种沟通改变活人的行动……这些结果是真实的。至于机制可能是我们还没有理解的神经现象，也可能是某种外部信息通道或确实超出目前科学框架。”
　　“听起来还是很科学侧。”
　　“因为我确实是唯物主义者。”赤井秀一说：“只是还没傲慢到否认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但如果有一天你的能力本身成为行动成败的关键，或者你的安全需要更高层级资源介入，我不能保证永远不让更多人知道。”
　　“但我可以保证，在我还拥有判断权和话语权的时候，不会让你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送进研究设施。”
　　“……您还兼职伦理委员会？”飞川响觉得他终于开始理解工藤新一会这么信任对方。
　　赤井秀一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理会这句调侃。
　　“那个女孩身边也有幽灵吗？”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你知道他问的其实是一个*具体的名字*，他不能直接说出她是谁，却想知道她是否还留在人间。
　　【同舟共济】（普通：成功）——尽管他并不是会被旧日回忆困在原地的那种人，你还是决定给予这位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伙伴*一点属于生者的慰藉，哪怕这超出你作为一个旁观者的界限。
　　“我没有在灰原身边听到过任何关于过去的抱怨或者遗言。”
　　“她见到你后也没有告诉我什么，所以这只是我的猜测。失去的已经不可挽回了。死亡、分别、没来得及说清楚的话，所有的所有都不可能倒带重来，但活着就还有新的希望……”
　　“那么，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生命无虞，不再被黑暗笼罩，她也许会感到放心吧。”
　　赤井秀一将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香烟收回了口袋，随后缓缓站直身体。在他转身之前，背后的年轻人问：“不问我她的态度吗？”
　　赤井秀一没有回头。
　　“那是她的权利。”他说：“但不是我该主动索取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枪械后座力/后坐力在本文中统一为《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的“后坐力”。

121  ☪ 将建成永恒的大厦
　　◎灵能侦探这个组合词，重音是落在前半截上的。◎
　　隔日，阿笠博士家。
　　“没有加练吧？”灰原哀问。
　　“没有。三重监督，我没有机会。”
　　目送灰原哀去冲咖啡，江户川柯南先切入正题：“你真的觉得本堂瑛祐跟那个组织没有关系吗？”
　　“他就是个软得像一块豆腐的普通高中生。”飞川响说：“放过他吧。我对负面情绪和杀意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我不认为他想要伤害你们……当然、我只是，呃，我是说他的目的不是这个。”
　　“我也是这么想的。本堂瑛祐大概率就是在找水无怜奈。他们长得太像，不可能没有关系。姐弟？亲属？或者至少认识。水无怜奈曾经因为门铃恶作剧事件找过毛利叔叔。如果本堂瑛祐在追查她的去向，毛利叔叔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入口。”
　　“那、问题就在于他知不知道水无怜奈是基尔咯？”
　　“不管他知道与否，如果他继续追查下去，会把自己卷进组织。”端着两杯美式一杯热牛奶的灰原哀走回沙发旁，热牛奶毫无悬念地被塞进了飞川响手里。
　　飞川响低头看着杯子：“我现在已经进化到不用问就自动分配热牛奶了吗？”
　　灰原哀：“你也可以选择葡萄糖水。”
　　飞川响立刻端起杯子：“热牛奶很好，我最喜欢热牛奶了。”
　　江户川柯南没有被他们带跑话题：“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不能告诉他水无怜奈在FBI手里，也不能让他继续毫无方向地查下去。”
　　“你要怎么做？”飞川响问。
　　“先观察。”江户川柯南说：“他接近毛利叔叔和兰，至少说明他暂时还在我们能看见的范围内。只要他还在事务所和学校附近活动，就比一个人乱查组织线索安全。”
　　灰原哀说：“前提是你们两个不要背着我和FBI那群人私下去试探他。”
　　飞川响：“……为什么都看我？”
　　“我们之中、你最有可能被对方一句‘我想单独和你谈谈’骗走。”灰原哀说。
　　飞川响：“怎么可能。”
　　半小时后，他跟本堂瑛祐两个人坐在波洛咖啡厅一角，相对沉默。
　　“抱歉！这么晚还突然叫你出来。”本堂瑛祐先开口：“……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飞川响差点以为他要掏出一把枪来在桌下对准自己了，结果又在这张桌子上、再一次得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孩，穿着旧式校服，与本堂瑛祐长得很像——但跟水无怜奈是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姐姐。”他说：“我一直在寻找他，还有人对我说电视上的那个水无怜奈就是我姐姐，但她其实不是。我姐姐的血型和她不一样，而且……我姐姐绝对不是那种会丢下我不管的人。”
　　“所以，你接近毛利叔叔，甚至表现出对各种案件的狂热，都是为了借机寻找水无怜奈？”
　　“嗯。”他说：“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也很像在利用毛利同学。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水无怜奈突然消失，我找不到她的行踪。她最后接触过的人里，毛利先生是个侦探，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我想，也许从毛利侦探事务所这里能找到线索。”
　　“……那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坦白？”
　　“因为、响同学是灵媒，不是吗。”本堂瑛祐像是怕他误会，连忙补充：“我不是想让你帮我招魂！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如果姐姐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而水无怜奈是冒名顶替她的人，又或者姐姐已经被人杀害……”本堂瑛祐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那姐姐的幽灵，会不会在我身边？”
　　本堂瑛祐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问出这句话后，本堂瑛祐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力气，又像是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那个可能将他推入深渊，也可能给他一丝缥缈希望的答案。
　　他害怕听到答案，但实在已经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太久。如果姐姐死了，那么亡魂会不会留在自己身边？如果没有亡魂，是不是说明她还活着？如果还活着，她为什么不回来？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在危险之中？
　　这些问题大概已经在他心里反复盘旋了无数次，日啃夜噬，最后才把他逼到一个灵媒面前。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他想要的其实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可以继续找下去的理由。哪怕那理由脆弱得像纸，他也会抓住。
　　飞川响把照片还给他。
　　“我没有在你身上看到任何幽灵。”
　　本堂瑛祐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像是终于能重新呼吸了，可是那份放松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深的紧张取代。他紧紧攥着照片，声音轻得几乎发颤：“真的吗？”
　　“真的。”飞川响说：“至少现在没有。我没有看到跟在你身边的女性亡魂，也没有听见有人通过你向我求助。”
　　“那姐姐可能还活着。”
　　飞川响没有立刻接话。
　　本堂瑛祐自己也知道，这个推论并不严谨。没有幽灵，不代表人一定活着。飞川响也不是能看见全世界所有亡魂的绝对仪器。
　　“我知道这不能证明什么。”本堂瑛祐低声说：“可是如果姐姐真的已经死了，如果她是被人害死、又被别人冒名顶替，那她一定会很担心我吧？她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吧？至少……至少会在我身边看着我吧？”
　　“但亡魂留下来的方式不一定一样。有的人会留在自己最担心的人身边，有的人会留在死亡现场，有的人会因为太混乱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有的人不会被我遇见。”飞川响说：“所以，我不能用‘我没看见’来证明她一定活着。”
　　本堂瑛祐的表情黯淡下去。
　　“但是。”飞川响继续道：“我也没有证据说她已经死了。”
　　“响同学的说话方式真是……”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你在找的人、和她有关的事情，很可能比你想象中更麻烦。”
　　“你知道什么吗？”本堂瑛祐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建议你现在最好不要单独乱查。”飞川响说。
　　本堂瑛祐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意外。
　　“飞川同学也觉得我很没用吧。”他低声说：“我总是摔倒，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也什么都查不到。”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飞川响回答。
　　本堂瑛祐：“……”从来没听过这么伤人的安慰。
　　他攥着照片，沉默良久才鼓起勇气似的：“那飞川同学会帮我吗？”
　　松田阵平的眼睛里写着“不许随便答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进行一点真正坦诚的交换。”飞川响将双手都放到桌面上：“本堂同学，你最近一直在探寻江户川柯南身上的秘密，对吧？”
　　“……”属于“本堂瑛祐”的表情一瞬间在这张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知道表情在这场对话中无法对飞川响造成什么影响了。
　　“……我既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本堂瑛祐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冰冷的白光。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彻底撕下了那层笨拙的伪装：“但，响同学，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并不想跟你成为敌人，我也绝对不会去伤害你的朋友。”
　　飞川响沉默了半分钟。
　　本堂瑛祐和松田阵平谁都没有说话。
　　“既然你保证不会伤害他们……”飞川响看着本堂瑛祐的眼睛，认真地给出了他认为自己今晚最有价值的建议，“那么，为了尽快找到你的姐姐，你可以考虑找个合适的机会，对江户川柯南彻底坦白你的目的。”
　　“找柯南君……坦白？”本堂瑛祐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对。”飞川响点头：“把你今天对我说的话，把你所有的调查、你姐姐的照片，以及你不顾一切也要找到她的决心，原原本本地告诉江户川柯南。”
　　“响同学觉得，柯南君知道水无怜奈的事情？”
　　“如果你需要一个比我更适合帮你判断线索的人，柯南是选择之一。”飞川响说：“灵能侦探这个组合词，重音是落在前半截上的。我能看见幽灵这件事对你姐姐的问题帮助有限，也不能帮你确定水无怜奈的身份。你需要的是线索、人际关系、时间线，还有活人的行动轨迹——你心里知道‘沉睡的小五郎’是怎么回事，对吧。”
　　本堂瑛祐垂下眼：“可如果我对柯南君坦白，他会相信我吗？”
　　“会。”
　　猫眼少年低低笑了起来：“响同学对那个孩子的信任，真的很奇怪。”
　　“就算柯南君很聪明，他经常出现在案发现场也不像普通小学生……可是响同学谈起他的时候，完全不是在说一个‘比较聪明的小孩’，总是说得好像你早就把很多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判断过一样。难道说，是因为柯南君是工藤新一的远亲，所以你爱屋及乌吗？”
　　几秒钟后，两个人看着彼此，默契地同时笑了一下。
　　“非常感谢你，响同学。今晚就让我来买单吧。”本堂瑛祐说：“其实，转学到帝丹高中之后，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二年B班的大家，遇到了兰同学、园子同学，还有响同学……你们没有因为我总是平地摔跤、总是把事情搞砸而排挤我，反而是真的在关心我。”
　　“……”飞川响说：“没事，工藤新一同学很快也会开始关心你的。”
　　作者有话说：
　　*我既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是CIA的名言。

122  ☪ 无论任何风景
　　◎她在自己的灵魂里藏了一个黑洞般的秘密。◎
　　“侦探甲子园？”
　　江户川柯南无奈地看着突然从大阪跑来、此刻正满脸兴奋地占据了事务所整个客厅的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
　　“没错！”服部平次非常骄傲：“这是日卖电视台最近弄出的一个超大型特别企划。他们打算把全日本东南西北四个地区最优秀的高中生侦探聚集在一个无人岛上，通过一系列解谜对决，决出谁才是真正的‘日本第一高中生侦探’！”
　　毛利兰端着茶水走过来，惊讶地说：“听起来好厉害！那平次难道是……”
　　“那还用说！我当然是作为‘西部代表’隆重登场啦！”服部平次笑得露出了标志性的白牙，随即他低头看向柯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不过啊，最搞笑的是，日卖电视台选出的‘关东代表’，竟然不是工藤你这——那个家伙耶！”
　　小侦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也难怪吧。他毕竟已经“休学”半年，公众视野里早就没有工藤新一活跃的影子了。
　　铃木园子托着下巴：“如果是新一的话，倒确实很适合这种节目。可是他最近完全神隐嘛。”
　　毛利兰保持微笑：“新一应该又在忙什么案子吧。”
　　“节目组说了，每个侦探都可以带一名助手或者随行人员。所以我打算叫飞川来给我当助手！”
　　江户川柯南：“……”
　　毛利兰：“飞川同学？”
　　江户川柯南：“那不是作弊吗。”
　　服部平次不满：“这叫合理使用人脉。”
　　毛利兰有些担心：“可是飞川同学最近身体才刚好一点吧？电视台节目会不会太累？”
　　“没事啦。”服部平次摆摆手：“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他出事。”
　　江户川柯南：“……哈哈。”就是因为有你在，才很难让人放心。
　　服部平次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给他。那家伙肯定会答应的。毕竟我可是救过他的命，而且大阪那次之后我们关系也不错吧？”
　　电话很快接通。
　　“喂，飞川？”服部平次开门见山：“你现在有空吧？我这边有个超级有意思的企划，日卖电视台那个侦探甲子园你听说没？全国高中生侦探集合，决出日本第一。我作为西部代表出场，怎么样，要不要来给我当助手？”
　　飞川响说：“抱歉，服部。”
　　“啊、你要去打工吗？”他问：“我当然会付你报酬——”
　　“不，是十分钟前白马君给我打过电话了。”飞川响说：“他说会作为东部代表参加侦探甲子园，想邀请我作为协助者同行。”
　　“……”
　　飞川响问：“你们这个节目是一定需要各自带助手的吗？”
　　“倒也不是非要带。”服部平次说：“我只是不想赢得太没有水平。”
　　“听说要去无人岛，那其实还蛮危险的。”电话那头的灵媒轻声笑道：“我建议啊、你就带上柯南吧。”
　　“总之，你真的不来我这边？”
　　“不来。我已经答应白马君了，不能临时毁约。”
　　“喂？喂！飞川！”服部平次放下手机：“……搞什么，这是侦探助手争夺战吗，这家伙作为助手来说未免也太抢手了吧？！而且那个叫白马的居然正巧抢先十分钟截了我的胡！”
　　他蹲下来揽住男孩的肩膀：“既然如此、那么，柯南，要不你来做我的助手吧？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啦，陪我一起来不是正好吗？”
　　“去是可以去。”小侦探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不过，到底谁是谁的助手……等到了那个无人岛上，咱们再各凭本事吧。”
　　等两人离开后，江户川柯南转头前往阿笠博士家。
　　“你是为‘侦探甲子园’的事情来的吧。”灰原哀说。
　　江户川柯南已经习惯她这种精准预判：“飞川告诉你了？他真的适合参加这种活动吗？”
　　“他的数据虽然不好，但是是稳定地不好。”灰原哀将椅子转过来面向他：“和你不一样，不会突然跟我说又需要解药半成品，或者干脆吹冷风然后喝白干。”
　　江户川柯南：“……”
　　“还有一点是，飞川面对的情况其实跟我完全不一样。”灰原哀合上手中的杂志：“我是组织的叛逃者，是一个本身就携带着组织核心机密的‘死人’，所以我必须躲在阴影里；如果飞川是作为我的协助者被组织发现当然也要跟我一样做，但现在对他有意图的那些人需要活体，抓捕本就比暗杀难做，飞川有正常的社会身份，所以先咱暂时活跃在公众视野下反而对他是有利的。”
　　“我们需要那些人投鼠忌器。”
　　侦探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为了尽快弄清水无怜奈和本堂瑛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特意给服部平次打了个电话，拜托他动用大阪府警的人脉，在关西地区排查有没有长得像水无怜奈的女性，这才把对方招来的。
　　“我倾向于本堂同学的姐姐还活着。”这是飞川响的结论。
　　“说说看。”
　　“如果她不是本人，而是那个叫‘基尔’的代号成员整容或者长期易容成了本堂的姐姐的样子，那技术未免太精湛了。她作为主持人有不少公开影像，镜头角度很多，光线条件也不同。如果是普通易容，脸部皮肤和肌肉的衔接很难一直自然。整容也一样。”
　　“我们都见过怪盗基德，对吧。连基德也很难把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肌肉牵动完全复制得毫无破绽。水无怜奈的影像里，我没有看到丝毫违和感。”
　　“那如果水无怜奈和本堂的姐姐真的是同一个人……”江户川柯南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演，“按照本堂瑛祐的说法，他姐姐非常疼爱他，是绝对不可能主动抛弃弟弟不管的。更何况是突然摇身一变，加入了那种杀人不眨眼的跨国犯罪组织。”
　　一系列关于精神控制和胁迫的怀疑在他脑海中成型。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自愿的。水无怜奈有没有可能被组织洗脑了？或者是受到了某种致命威胁，被迫切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所以才完全无法去见她的弟弟？”
　　“说起来，本堂同学最近没有找过你吗？”
　　“他都不怎么来毛利侦探事务所了。”江户川柯南叹息道：“而且、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吧？既然你都跟他单独聊过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他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吗？非要让我在这里猜谜。”
　　“不行。这是本堂同学自己的个人隐私，我没有权利替他四处宣扬。他虽然向我展示了决心，但他当时对我肯定也有所隐瞒，不可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交给我一个外人。这件事需要他自己迈出那最关键的一步。如果他真的下定了决心要触碰真相，他一定会亲自来找你，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你的。”
　　“好吧。你说得对。”江户川柯南说：“希望他不要让我们都等得太久……无人岛见。”
　　“甲子园见。”
　　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仍然亮着。
　　Noah：侦探甲子园相关公开视频资料不足，日卖电视台官网暂无详细节目预告。
　　“但是，我已经答应啦。”他轻声说。
　　……
　　出发当天，毛利父女、远山和叶与侦探搭档一起抵达码头。节目组安排的船停在岸边，看起来比想象中普通，不像什么大型电视企划会使用的正式拍摄船。只有一个负责接应的人核对了他们的名字，就把他们领上了船。
　　毛利父女和远山和叶说是在这边的酒店停留一晚，明天才会到岛上。
　　服部平次站在甲板上，双手插兜，朝海面看了一眼：“这节目组还真够低调啊。”
　　江户川柯南仰头看他：“你不觉得太低调了吗？”
　　“是有点。”服部平次压低声音：“不过也可能是想做成那种真实推理感，避免提前泄露流程。”
　　他们在船上也顺利见到了另外两位受邀的高中生侦探——
　　一位是留着中分头、神情倨傲、说话总带着一股老派腔调的北部代表，时津润哉。
　　另一位则是留着清爽短发、性格有些男孩子气，但笑容十分爽朗的南部代表，越水七槻。
　　客船缓缓靠岸。一行人踩着摇晃的木板登上了这座被称为“侦探甲子园”舞台的无人岛。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后，一栋散发着几分阴森气息的西式洋馆出现在众人面前。而在洋馆的大门前，已经有两个人早早地等候在那里了。
　　既然人员到齐，大家便开始自我介绍。
　　“鄙人时津润哉。虽然不才，但在过去的日子里，也算是大大小小解决了三百起左右的事件。”时津润哉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傲。
　　“三百起？那还真是厉害啊。”越水七槻有些惊讶，随即不好意思道：“我的话，大概只解决过一百起左右吧，而且大部分都是些帮邻居找猫找狗、或者调查外遇之类的小案子啦。”
　　“我是服部平次，在关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侦探吧——解决过的案件呢，一、二，三……抱歉，哈哈，自从超过一千起后我就没有再数过了耶。”
　　“一千起？！”越水七槻和时津润哉都愣住了。
　　江户川柯南嘴角抽搐：这家伙绝对是把小时候帮和叶找丢掉的玩具、甚至是在家里找到老爸藏的私房钱这种事全都算进去了吧！
　　飞川响在白马探旁边打哈欠，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略带探究的视线。
　　他微微偏过头，正好对上了越水七槻的目光。
　　【内陆帝国】（困难：成功）——当你望进那双明亮眼睛的深处时，你没有看到生机。*忧伤*。一种黏稠又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忧伤，她在自己的灵魂里藏了一个黑洞般的秘密。

123  ☪ 都不乏其丑陋之处
　　◎帝丹高中就这样遗憾退场。◎
　　“说起来，不是说日卖电视台的特别企划吗？”服部平次四处张望：“怎么除了带我们上岛的这位槌尾先生，完全没看到其他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连一台像样的摄像机和收音设备都没有啊！”
　　带他们上岛的那个留着胡子、看起来有些邋遢的导播槌尾广生连忙摆了摆手，打着哈哈解释道：“啊哈哈，是这样的！因为大型的转播设备和生活物资太多了，今天只是带各位侦探先来熟悉一下场地。真正的摄影大部队和导播团队，明天早上才会坐大船抵达。今晚就请各位在这个岛上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勉强说得通。侦探们虽然还有些疑虑，但也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一阵风从二楼走廊尽头卷下，落到他身边。
　　松田阵平说：“他在说谎。我刚把这栋破房子的上下两层、连带外面的院子全都转了一圈。没有预埋的线缆或隐蔽起来的机位，这地方根本没做任何摄影准备。所谓的‘侦探甲子园’，很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
　　“嗯……这样啊。”
　　白马探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偏过头：“飞川君？”
　　飞川响刚要回答他，时津润哉突然凑了过来。
　　“初次见面。”时津润哉微笑着伸出手：“我早就听闻过你的事情了，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Hibiki君，对吧？我很早就想跟你认识一下了。”
　　飞川响敷衍地跟他碰了一下指尖，算是握手：“幸会。”
　　“说实话，我其实非常惊讶。”时津润哉收回手：“从侦探的职业道德来看，把一位灵媒带到解谜对决的舞台上当助手，简直就是一种恶劣的作弊行为。毕竟让死者直接开口说出凶手的名字，可就剥夺了推理的艺术感了，不是吗？”
　　“不过很可惜啊。明天的对决只是电视台安排的理论剧本，不会真的出现死者。某些指望靠通灵来走捷径的人，这次恐怕要束手无策了。”
　　“那真是太好了。”飞川响说。
　　时津润哉脸上的笑意顿住。
　　“因为比起跟安静的死人打交道，我更讨厌那些连案件都还没弄清楚、就急着向全世界开屏展示羽毛的家伙。时津侦探，死人可是从来不说谎的。如果你那推理的艺术建立在傲慢和误判之上，那你连我都不如。希望你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些完美推理，也能像死人一样经得起推敲。”
　　时津润哉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服部平次在旁边“哦”了一声，像是很想吹一声口哨，但考虑到场合还是忍住了。
　　在气氛继续向某种不太适合节目开场的方向滑去时，槌尾广生终于像是才意识到场面需要控制，连忙拍了拍手，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各位侦探，大家之后还有很多互相交流的机会。现在先进入拍摄前准备吧。为了让画面效果统一，请大家先去更换校服吧。”
　　“侦探甲子园嘛，既然主题是高中生侦探的对决，统一校服会更有青春感，也更便于后期剪辑。”
　　白马探是海外高中生，一直是便服；而飞川响不算侦探，所以也没必要换。
　　帝丹高中就这样遗憾退场。
　　三人各自拎着行李上楼去换衣服，走廊里只剩下白马探和飞川响两人。
　　“没想到飞川君原来口齿伶俐。”
　　“……”
　　“抱歉、冒犯到你了？”
　　“……”
　　“啊、抱歉。”飞川响回神：“你刚刚说什么？”
　　“一会要一起行动吗，飞川君？”白马探说：“我之前不会是借华生的光，才能见到对我和颜悦色的飞川君吧？”
　　飞川响揉着太阳穴：“……当然。”白马探说话经常给他一种不知道怎么接的感觉，可能这就是英国人吧。
　　“哦、不，”他反应过来，“我的意思不是肯定你的后半句话，我是说我会跟你一起行动……”
　　可恶，白马探看起来笑得很开心。
　　“……有人来了。”飞川响说。
　　【亡灵来电】——“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发丝散在肩头，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她已经孤独地徘徊了太久。
　　“我的死牵连了别人。可那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了。”
　　“你在向谁道歉？”灵媒问。
　　“你……能看见我？”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颤抖地倾诉起来，“求求你，告诉我，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的死亡牵连了一个无辜的人，但这真的并非我的本意……”
　　在飞川响沉静的注视下，这位曾经的千金小姐，断断续续地道出了那桩隐藏在时光里的悲剧原委。
　　她因为深陷无法自拔的痛苦而选择了自杀。但事后侦探调查时发现窗户被换过于是判断她的死亡是他杀，于是照顾她的女仆一直被警方盘问，最后无法承受，也自杀了。
　　“这房子里还有别的灵体。”松田阵平说。
　　他一开口讲话，幽灵小姐才看见他，吓得往后平移了几米才反应过来：“抱歉……！”
　　“啊、这位，这位是我的助手，不用害怕。”飞川响顺着松田阵平的视线看去，没有接上任何信号。对方很可能在躲着他。
　　幽灵小姐飘在原地，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袖：“……”
　　“追去看看吗？”飞川响问。
　　“不。”松田阵平说：“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吧，这里环境不明，那个灵体又不愿意现身，我现在追过去，你身边就只剩这个高中生了，他又看不见鬼。”
　　而幽灵小姐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
　　“如果可以的话……”她轻声说：“请告诉他们，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因为我死去。”
　　飞川响点头：“嗯、我会尽力。”
　　“谢谢你。”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含糊问道：“这里曾经有一位千金小姐自杀。后来侦探检查现场时发现窗户被换过，所以判断她是他杀。负责照顾她的女仆因此一直被警方盘问，最后也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她刚才说，她的死亡牵连了无辜的人，但那并不是她的本意。”
　　飞川响把糖咽下去：“所以，白马君邀请我来这里，不只是因为你觉得这个企划有问题吧。”
　　白马探没有否认。
　　“还想测试我当时在黄昏别馆到底是不是装神弄鬼。”
　　“不。”白马探说：“我不认为你会开那种恶劣的玩笑，但我确实有测试的心理。如果你的能力不足，或者只在极端环境下偶然生效，你就无法帮助我解决‘那起事件’。相反，你还会成为需要额外保护的对象。作为擅自将你卷入这场危险漩涡的邀请人，如果反而为你带来了致命的风险，那将是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所以我必须确认这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借用我？”
　　“我会把你提供的信息当作证言的一种。需要核验、需要与物证和逻辑互相印证，也需要尊重你自身的判断和身体状态。我邀请你，是因为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部分，不是因为你可以替我省略推理过程。”
　　“这话听起来比时津侦探说的顺耳多了。”
　　“我很荣幸。”
　　“但如果真的有死者问我凶手是谁——”
　　“那也只是线索。”白马探说：“侦探必须证明它。”
　　白马探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块精致的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啪”的一声，怀表合拢。
　　他抬起头，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重新落回飞川响身上：“我真诚地希望在这次‘侦探甲子园’之后我能够有机会正式地雇佣你，成为我在调查某些特殊事件时的助手。”
　　“我还以为华生就是你的助手。”
　　“华生？”换好衣服的服部平次也来到走廊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你们俩在聊什么？福尔摩斯？”
　　“没什么、华生是我的鹰。”白马探说。“飞川君刚才在关心它。”
　　江户川柯南跟在他身后，已经换回了小学生惯用的无辜表情，但眼神明显写着“我就知道这边也不会安分”：“你刚才通灵了？”
　　“……”飞川响把糖纸团好塞进口袋。他简单说了下自己听到的原委，大小两个都陷入了沉思。
　　没过多久，越水七槻和时津润哉也换好校服走了出来。几个人顺着楼梯下到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菜色不算豪华，但足够填饱肚子。负责照料众人生活的老人甲谷廉三在一旁安静地摆放餐具。
　　“奇怪，带我们来的那个槌尾导播呢？”越水七槻环顾一圈。
　　“是吗？”甲谷廉三疑惑道：“我还以为他早就过来了。”
　　侦探们的直觉在这一刻同时拉响了警报。几人对视了一眼，立刻起身朝着槌尾广生所在的客房快步走去。
　　“你们看门把手！”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黄铜色的门把手上沾着一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124  ☪ 我宁可凝望
　　◎我们继续在这里站着也不会让门复活。◎
　　“喂！槌尾先生！你没事吧？！”服部平次用力拧了拧门把手，“咔哒”几声，门被从里面死死锁住了。
　　“门被反锁了。”时津润哉皱起眉头：“考虑到里面的情况不明，为了不破坏门锁的机械结构和潜在的现场线索，我建议我们先绕到洋馆外面的庭院，从窗户往里查看一下情况再做定夺……”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门锁结构！万一里面的人正在失血过多怎么办！”
　　服部平次才没心情听他那套理论，飞起一脚，槌尾广生的房门就光荣殉职了。
　　房间里并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状。只见导播槌尾广生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嘴上还贴着胶布，正不省人事地倒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而房间的窗户从内侧紧紧锁死，这是一间标准的“密室”。
　　服部平次立刻冲上去，撕开他嘴上的胶布，拍了拍他的脸。
　　“咳咳……唔……”槌尾广生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看到围在身边的一圈人，顿时惊恐地挣扎起来：“发、发生了什么？！我刚走到这间房的门外，突然有人从背后用手帕捂住了我的嘴！那上面有迷药，我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在门外被迷晕，却在反锁的密室里醒来？”
　　“看来各位已经成功发现了‘案发现场’。”
　　他们身后，站在房间门口的甲谷廉三微微欠身宣布道：
　　“正如各位所见，这就是本次‘侦探甲子园’为大家准备的第一道考题——‘消失在密室里的绑架犯’。”
　　“解开这间密室手法的人，请将答案以书面的形式写在信纸上，并送到我那里。只有成功破解这第一回合谜题的侦探，才有资格离开这座岛，并进入接下来的第二回合战。”
　　服部平次还蹲在槌尾广生旁边，手里抓着刚撕下来的胶布，闻言抬头：“……哈？”
　　“搞什么啊，原来这就是第一题吗？”越水七槻说：“我还以为这破绽百出的第一题，是让我们当面揭破这位槌尾先生‘冒牌导播’的假身份呢。毕竟哪有正规电视台的导播连拍摄设备在哪、明天什么流程都一问三不知的啊。”
　　甲谷廉三却仍然站在门口，像完全听不见这些质疑一般，只微微低头道：“我只负责传达规则。解开谜题的人，请将答案写在信纸上交给我。晚餐已经备好，各位可以一边用餐，一边思考。”
　　“喂，老爷子。”服部平次站起来：“你这话说得轻松，可这边刚有人被迷晕绑起来。要不是我踹门进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出事？你还真打算把这当成什么电视节目游戏？”
　　时津润哉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报废的房门：“说到踹门，服部君的行动也太粗暴了。万一这次的密室手法刚好就跟门锁的机关有关，你这一脚直接破坏了第一现场，对解谜来说简直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对侦探来说，服部君刚才确实太鲁莽了。”
　　服部平次转头看他：“飞川你怎么也——”
　　“但如果是从警察的救援角度出发，那就完全没错。”
　　飞川响迎上时津润哉的视线，他还蛮少见到气场跟自己这么不合的侦探：“既然看到了门把手上的血迹，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但万一房间里的人还活着呢？是遭到致命袭击，正在因为动脉破裂而大出血呢？就差这绕路去庭院窗外查看情况的几分钟，可能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诡辩。果然不是侦探，所以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我确实不是侦探。”飞川响说：“如果一个侦探在看见疑似受害者被困时，第一反应只有‘不要破坏现场’，那我希望以后自己需要求救时不要遇见侦探。”
　　服部平次心情好了许多：“听见没？”
　　“你也别得意。”江户川柯南说：“下次撞门前至少喊一声或者看看门缝啊，万一人在门后怎么办。”
　　服部平次：“……”
　　“不过也罢。就算门被你破坏了，这种程度的密室手法，也根本难不倒我。”
　　时津润哉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领，自信地向在场的其他侦探发出了宣告：“为了向各位展示真正的推理艺术，小生可以完美复原本次的犯案手法。因为需要稍微做一点准备工作，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吧。”
　　他微微扬起下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其他各位侦探，如果面对这间密室毫无头绪的话，大可以先下楼去。在晚餐的餐桌上，慢慢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得好像答案已经归你了。”服部平次冷笑。
　　“如果服部君也有兴趣，当然可以留下。”时津润哉看向他：“不过，我希望你接下来不要再用脚来推进推理。”
　　服部平次额角一跳。
　　江户川柯南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裤脚，防止西部代表在第一回合还没开始时就先和北部代表发生肢体冲突。
　　白马探说：“既然这是第一回合谜题，所有人都有解题权。我们不必争夺房间本身。先记录现状再分别推理，也未尝不可。”
　　“我同意。”越水七槻说：“槌尾先生现在也需要休息。继续围着他问，未必能得到更多信息。”
　　槌尾广生此刻还坐在地上，显然仍然没有从自己突然变成“考题”的震惊里恢复过来。他听到有人终于提到自己，连忙点头：“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闻到手帕上的味道，然后就晕过去了！”
　　“还是先下楼吃饭吧，好吗？”飞川响问：“我有点饿了，而且我们继续在这里站着也不会让门复活。”
　　服部平次再次沉默。他怀疑飞川响在阴阳他，但没有证据。
　　时津润哉倒是很满意这个安排：“那么一小时后见。”
　　众人陆续退出房间。甲谷廉三沉默地站在门口，像一尊被摆在旧洋馆里的管家雕像。门已经被服部平次撞得变形，虚虚挂在门框上，无法再恢复原状，时津润哉对此显然颇有微词，但最后只是拿出手帕隔着指尖去检查断裂处。
　　飞川响走在下楼的队伍中间，跟他应该协助的侦探并肩。
　　江户川柯南看着，心情有点微妙。这位代替工藤新一的东部代表的安全意识比服部平次可靠很多，可靠到他……有点警惕呢？
　　就在他走到楼梯转角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反应速度】（普通：失败）——你的注意力还陷在死人留下的故事里。很遗憾，活人的世界不会因为你正在同情亡者就暂停物理法则。
　　飞川响抬头的瞬间，只看见一个黑影从楼梯上方的装饰架边缘翻落下来，直直朝他砸来。那东西不算特别大，但边角在昏黄灯光下一闪，像是某种金属烛台或者摆件。
　　而松田阵平几乎是在那东西砸下来的同一秒出现在飞川响头顶，戴着白色尾戒的手臂向上一格，金属摆件被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擦着飞川响的肩侧砸到墙上，又重重落在楼梯边，砰一声响，差点回弹。
　　“没事吧？”
　　“……没砸到。”飞川响说。
　　越水七槻快步走到摆件旁边，蹲下检查，又抬头看向二楼转角处的装饰架：“这东西原本摆在上面？可是刚才所有人都在这里，时津还在槌尾先生房间里，没有人能从上面推它。”
　　白马探说：“也可能是预先设置的机关。比如用细线、延迟装置，或者某种依靠门震动、脚步震动触发的平衡结构。”
　　飞川响：“……”他还真用类似的东西阴过琴酒和伏特加，虽然未遂。
　　“但是目标很精准，飞川在队伍中段……”
　　白马探把那只金属摆件用手帕垫着拾起来，仔细看了看：“先不要下结论。它底部有一点磨损，像是长时间摆放造成的旧痕，也有一道很新的刮痕。等晚餐后再来检查上方摆放处。”
　　众人带着那只险些砸中飞川响的金属摆件下了楼。餐厅里的晚餐已经凉了，槌尾广生被甲谷廉三扶着坐到椅子上，脸色仍然不好看。他喝了几口水，终于在众人的追问下开始说明自己的情况。
　　“我只是接了一份工作，对方说要我扮演日卖电视台的导播，把几位高中生侦探接到岛上，并负责一部分流程介绍。他给了我一笔定金，说之后节目组会把剩下的钱打到我的账户。我真的以为这只是某种整人企划或者低成本试拍！”
　　江户川柯南问：“雇主是谁？”
　　“我不知道。”槌尾广生摇头：“联系方式是一次性的。对方没有露面，合同也是邮寄来的。我只见过一封说明书和一张定金汇款记录。”
　　白马探问：“你有没有向日卖电视台核实过？”
　　槌尾广生脸色一僵：“我、我以为这种工作不能问太多……”
　　“所以你拿钱就来了。”服部平次说。
　　槌尾广生低下头：“对不起。”
　　甲谷廉三微微欠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鄙人确实是一名职业管家。只是恰好最近在休长假，看到了一份薪水丰厚的短期雇佣合同，所以就接下了这份在这座洋馆里照顾各位饮食起居的工作。至于雇主是谁，对方一直都是通过邮件单线联系，鄙人也无缘得见。”
　　“所以你刚才说‘第一题’，是因为有人事先让你这么说？”越水七槻问。
　　甲谷廉三点头：“是的。信封里写着，如果槌尾先生被发现，就向各位宣布第一回合开始。解开密室手法的人，将答案以书面形式交给我。”
　　“然后呢？”柯南问。
　　“我会按照下一封信里的指示，把通过者带到第二回合地点。”
　　“目前看来，对方分别雇佣了演员和管家，再用电视台企划名义邀请侦探上岛。”白马探说：“也就是说，这座岛上的‘节目组’从一开始就是空壳——不知道时津君会如何复原刚才那间密室的手法。”
　　飞川响咬着餐前面包想：所有侦探的思维和话题都是如此跳跃吗？
　　“他说需要一个小时。”服部平次撑着下巴：“那家伙自信得很。要是最后逻辑不能成立，我一定要笑他。”
　　“说到类似的密室案件……”越水七槻忽然开口，手指轻轻摩挲杯壁：“我以前听说过一桩发生在四国岛上的案件。大家称它为——‘薰衣草别墅杀人事件’。”
　　作者有话说：
　　*本篇为@渡边鳥的三创加更.

125  ☪ 一轮崭新的冰河纪
　　◎“我宣布、你们现在可以拥抱彼此了。”◎
　　越水七槻说：“那是一位千金小姐死亡的案件。最开始看起来像自杀，可后来侦探发现现场的窗户被换过，于是判断她是他杀。负责照顾那位小姐的女仆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怀疑和盘问，最后也自杀了。”
　　这和飞川响刚才从幽灵那里听到的内容几乎完全一致。
　　“那个案件后来怎么样了？”白马探问。
　　越水七槻沉默了一下：“官方结论仍然是他杀。”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服部平次问。
　　越水七槻垂下眼，笑容有一点勉强：“因为那件事在当时很有名。至少在我们那边，很多人都听说过。”
　　【通情达理】——她在说一个旧闻，语气却不像旁观者。
　　“那么，我想听听飞川君的推理。”白马探说：“你对现在的状况有什么看法吗？”
　　被突然点名的飞川响微微一怔，放下被咬出缺口的餐前面包。
　　“如果你愿意。”白马探说。
　　“让我们听听灵媒的想法嘛。”服部平次说。
　　“我也想听。”江户川柯南竟然跟着举手。
　　“……那我姑且说一说，灵媒而非侦探会怎么看这件事。”
　　“首先，这座岛上没有剧本，也没有节目组。导播和管家应该都是拿钱办事的工具人。真正有死亡风险、被当成狩猎目标的……只有‘侦探’。”
　　“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对‘薰衣草别墅杀人事件’做出判断的就是现在正独自留在楼上密室里的时津侦探。不论他发现了什么样的证据，那证据是否真实，他得出的结论都是错误的，因为那个千金小姐确实是自杀，他导致了无辜者被当成凶手，以及她的死亡。”
　　“所以，越水侦探。”
　　飞川响低头端起茶杯：“你现在最好不要以任何理由脱离我们的视线单独行动。”
　　那双明亮的眼睛没有惊讶太久，她轻声问：“为什么特意对我说？”
　　“因为如果这场局是围绕薰衣草杀人事件展开，那么最了解那起案件、最容易因为情绪被卷入下一步行动的人，就是你。”飞川响说：“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女仆是什么关系，但你刚才说起她的时候不像旁观者。”
　　越水七槻不禁低笑。
　　“真是不应该同意白马君的请求，让你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协助者’上岛啊……但我还是没有拒绝你的到来。可能……可能是因为，在我的心底最深处，其实还抱着那可悲的奢望。”
　　“我听说过Hibiki的传闻。白马君联系我时提到你可能会同行，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你真的能看见死者，也许我能再见到她一面。”
　　“香奈。那个被牵连到自杀的女仆，叫香奈。她是我的朋友。”
　　餐桌旁谁都没有打断她。
　　“她才不是会杀人的人。”越水七槻说：“她很温柔，也很胆小。她照顾那位小姐很多年，比谁都希望那位小姐能活下去。可是那起案件之后，所有人都在问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小姐死亡，窗户怎么会被换掉，为什么小姐会死。好像只要她答不出来，她就一定有罪。”
　　越水七槻看向灵媒。这个答案明明她已隐约知道，却仍然不甘心承认：“看你的反应……香奈她并没有跟在我的身边了，对吧。”
　　“……我没有看见她。”他说。
　　越水七槻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样啊。我其实也知道，如果她还在，她大概不会想看见我变成现在这样。”
　　【亡魂来电】——“不是的……”
　　“不是的……七槻！不是这样的！”不知何时出现在女侦探身后的幽灵正伸出双手，徒劳地想要抱住正在崩溃大哭的越水七槻。哪怕她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生者的身体，她也没有停止这个拥抱的动作。
　　“诶、香奈小姐？”飞川响微微睁大眼睛。
　　听到飞川响叫出这个名字，在场的侦探全都浑身一震。越水七槻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身后的空气。
　　“我一直都在！我怎么可能离开七槻！”
　　水口香奈的亡魂满脸泪水地看向飞川响，像是要把积压的委屈和担忧全都倾诉出来：“我一直都跟在她的身边！我看着她为了我四处奔波，看着她为了复仇把自己的前途和生命都搭进去……我每天都在求她停下来，可是她听不见啊！”
　　飞川响沉默了一秒，还是把这句话转述给她：“她说，她一直跟在你身边。她很担心你。”
　　“骗人……”越水七槻喃喃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刚才说没有看见她？”
　　幽灵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我看见你能看见那位小姐了。我发现你真的能看见幽灵，就害怕你也会看见我。要是你看见我，你就会知道七槻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会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不想让她继续下去，可是我也害怕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那样的话……”
　　“……她说什么？”
　　“没什么。”飞川响说：“她有点害怕我，所以刚才不敢现身罢了。”
　　“七槻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痛苦了，她一直觉得我的死是那个人害的。她想让当年误判的人承认错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凶手，她只是——她……七槻以前很爱笑的。”
　　水口香奈又小声说：“还有……刚才楼梯上的那个东西，是我弄的。”
　　飞川响：“……”
　　她心虚地道：“我一直拼命地想只要打晕你就好了，让你先不要乱说话。只要你暂时不说出来，七槻就……不，不是，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安静一下。可是你身边那个大哥一直跟得太紧了，我没得手。”
　　松田阵平皮笑肉不笑。
　　水口香奈立刻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
　　“其实这种暗杀未遂的事情，你也不用向受害者本人说出来的。”
　　水口香奈被他说得更慌：“对不起！可是我觉得不说也很失礼……”
　　“你试图打晕我这件事本身就也很有问题……”
　　水口香奈：“……”
　　她看起来快要哭了。
　　白马探说：“看来刚才的那个摆件是那位水口小姐为了阻止飞川君说出某些信息，试图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服部平次：“……幽灵原来有这个功能吗？”
　　餐厅里的气氛因为这段插曲，奇妙地从令人窒息的沉重中缓和了几分。
　　“香奈……真的在这里吗？”
　　“越水侦探，还有香奈小姐。”
　　飞川响站起身，走到越水七槻的身边。他朝着生者与亡者，同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虽然接下来的画面可能会有些奇怪……但是，两位，请把手交给我。”
　　越水七槻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将自己的左手覆在了飞川响的右手上。
　　与此同时，水口香奈也流着泪飘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飞川响的左手上。
　　生与死在灵媒搭建的桥梁上不可思议地完成了对接。
　　“在保持跟我身体接触的前提下……”飞川响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宣布、你们现在，可以拥抱彼此了。”
　　水口香奈的指尖先碰到越水七槻的手背。
　　“香奈……”
　　水口香奈也哭了出来。
　　她扑过去，几乎是仓促又笨拙地抱住越水七槻。雾气努力抓住活人的轮廓，很快，越水七槻就反手紧紧抱住了她。
　　“香奈、香奈……！”
　　越水七槻终于彻底哭出声来。
　　她把所有没能流出来的眼泪都在这一刻交还给了死去的朋友。她抱得那么紧，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水口香奈就会再次消失在她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她额头抵在失而复得的朋友肩侧，哭得肩膀发抖，压抑、悔恨、愤怒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都混在一起，变成近乎不成句的呜咽。
　　“你一直在……你真的一直在……”
　　“我一直在。”
　　飞川响站在一边别开头。他当然知道这一幕很感人，连他都有点鼻酸。
　　但问题是从其他活人的角度看，画面大概就是越水七槻握着他的手腕，对着空气抱住了一个看不见的人哭得泣不成声，而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服部平次原本还沉浸在震撼里，见他这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户川柯南已经不在桌子上冒头了，白马探是他们中笑得最收敛的一个。
　　“你们笑什么？”
　　服部平次立刻咳嗽：“没有。”
　　江户川柯南非常小学生地仰起脸：“只是响哥哥现在看起来很可靠哦。”
　　飞川响冲他们翻了个白眼，从身边这对正紧紧相拥、哭得一塌糊涂的挚友身上移开目光，那些尴尬和别扭也随之烟消云散。他看着餐桌旁的侦探们，也勾起嘴角笑了出来。
　　结束拥抱后，越水七槻的神情已是拨开云雾后的清明与坚定。
　　“我不会杀时津润哉了。”越水七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掷地有声：“香奈说得对，她那么温柔，我不能用我的手去染上那个傲慢混蛋的血。那不仅会毁了我自己，也是对香奈最大的侮辱。”

126  ☪ 也不愿目睹
　　◎——胜之不武！◎
　　“但是，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越水七槻说：“关于那起‘薰衣草别墅杀人事件’，时津润哉根本就是从头错到了尾。千金小姐的那起事件警方原本已经准备以自杀结案。但是不久之后这个叫槌尾广生的男人，为了日后方便潜入别墅进行盗窃、伪装成了清洁公司的工人混了进去。他偷偷将小姐房间的窗户进行了改造，也就是我们今天原本要破解的第二道密室题的手法——他换掉了窗户，却粗心大意地在窗框上留下了一颗不属于原装的螺丝钉。”
　　“而半年后，作为观光客来到四国岛的时津润哉，不知怎么去到了那栋别墅，并敏锐地发现了那颗螺丝钉，以及窗户被替换过的痕迹。为了向世人炫耀他那所谓‘天才高中生侦探’的推理能力，他根本没有去深入调查窗户被换的原因，就武断地坚持向警方和媒体宣布——这是一场伪装成自杀的密室杀人案！”
　　“就因为他这一句话，作为与死者接触最密切的香奈，沦为了众矢之的。在长期的盘问和周遭的指指点点下，她最终被活活逼死了！”
　　“而你……甲谷先生。你当时就是薰衣草宅第的管家，你明明清楚千金小姐自杀的真正原因，却为了保全雇主家族所谓的‘名誉’，眼睁睁看着香奈被冤枉，自始至终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
　　老管家甲谷廉三浑身一震，原本笔挺的脊背瞬间佝偻了下去。他羞愧地闭上眼睛，深深地低下了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时津润哉是真的蠢到发现不了真相吗？不。他事后绝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推理存在致命的逻辑漏洞。但他太傲慢、太在乎自己的名声了！为了维护他不败的战绩，他懦弱地选择了闭嘴，任由我的朋友走向死亡。”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桌边倒着一把椅子，地上散落着纸页和几枚细小的螺丝，其中一枚滚到了门边，正停在服部平次鞋尖前。时津润哉脸色难看得厉害，一手撑着地，一手攥着已经写了一半的答题纸。
　　“没事啊。”服部平次松了口气，随即皱眉：“喂，你刚才搞出那么大动静是怎么回事？”
　　白马探垂眼看向那些螺丝：“看来你已经发现了某个更熟悉的东西。”
　　时津润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白。
　　江户川柯南弯腰捡起其中一枚螺丝，用手帕垫着仔细查看：“这是窗框固定用的螺丝。被刻意放在这里，应该不是第一题密室手法本身的必要道具，而是提示。”
　　“我策划了这一切，伪造侦探甲子园，雇佣槌尾先生和甲谷先生，把你们带到岛上，也准备过杀害时津先生的机关。虽然最后没有杀人，但我会接受调查。”越水七槻说：“我不会逃走……但我会揭发你。”
　　对于一个骄傲的侦探来说，社会性死亡和名誉的彻底崩塌，远比一刀杀了他要残酷得多。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海面上的晨雾，照亮这座荒凉的无人岛时，日卖电视台的救援船队和当地的警方终于抵达了。因为并没有实质性的杀人案发生，这起原本精心策划的“侦探甲子园”复仇局，最终以绝大多数人都出具谅解书为结束。
　　越水七槻走到他面前，声音还有些哑：“我还能再和她说一句话吗？”
　　“我会尝试放下……可能会很难，但我会试试看。”
　　水口香奈含着眼泪笑了：“嗯。”
　　“我不会再把你困在我的仇恨里。”
　　水口香奈摇头：“我再陪你一段路。”
　　【内陆帝国】——死人不会因为真相公开就复活。错误不会因为被承认就消失。可有时候，活人终于停止继续向前举刀，也已经是亡者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船离开无人岛时，服部平次靠在栏杆边，忽然低声说：“侦探如果只想着炫耀推理，还真是会害死人啊。”
　　江户川柯南：“所以证明过程才格外重要。”
　　“证明推理，也证明自己有没有错吗？”
　　“当然。”
　　“侦探的责任不止是揭开真相，也包括承认自己曾经误读了真相。”白马探说。
　　江户川柯南：“……”
　　“这句话听起来可以写进侦探甲子园的总结陈词。”飞川响看小侦探沉默，转开话题。
　　服部平次背靠着栏杆，摊了摊手：“可惜根本没有什么侦探甲子园。”
　　“虽然企划是假的，但至少这次，确实把全日本最顶尖的几个高中生侦探都聚集在一起了不是吗？”
　　“这……决出了日本第一吗？”飞川响开始拱火。
　　服部平次立刻精神起来：“那还用说！虽然没比成，但从破门救人的行动力来看，那第一名当然是我——”
　　“恕我不能苟同。”白马探淡淡道：“虽然没有正式的计分板，但我认为，本次事件中做得最好的人是我的助手。”
　　服部平次当然不爽：“你这家伙！用灵媒来解密室，算什么正规比赛！——胜之不武！”
　　“服部君，这你可就说错了。”白马探从容不迫地反击，“善于利用身边一切有效资源来接近真相，这也是侦探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更何况，飞川君可是凭实力阻止了一场谋杀。”
　　“啰嗦、那是犯规！犯规懂吗你这个讨人厌的英国海龟（归）！”
　　船上气氛因此短暂松快了一点。
　　服部平次和江户川柯南在不远处说话，大概是在复盘。海风迎面吹来，飞川响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一点，顺手把发尾剪过后已经那些不太明显的白色拢到颈后。
　　“这次辛苦你了。”
　　“白马君不是已经在船上夸过很多次了吗？”
　　“飞川君，我之前说想正式雇佣你，并不是客套。”
　　飞川响抬头看他。白马探对他来说真的是社交起来很麻烦的那种人，因为就算技能检定成功了，你也没办法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他可以用真话骗你、还可以骗你之前先把自己骗了——他给飞川响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当然，不是现在。”白马探说：“你需要休息，这次事件也需要后续处理。只是如果将来再有类似案件……”
　　“我希望不是无人岛。”飞川响开始许愿。
　　“我想今天的事情不会再重演。”
　　“那封闭洋馆……”
　　“这一点恐怕比较难保证。”白马探微微颔首：“我很快会再次来找你。”
　　“哇、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预告函。”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写得更正式一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当作朋友的邀请吧。”白马探说：“下次如果华生也在，它应该会很高兴见到你。”
　　飞川响被他堵得没话说，最后只能笑了一下。
　　过了几天，江户川柯南转告他，本堂瑛祐住院了。
　　“虽然有种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感觉……”飞川响说：“你们终于摊牌了？”
　　“嗯。”江户川柯南说：“正好有一些事情需要他的配合，总之，我希望你最近也好好待在家里。”
　　“瑛祐同学的身体素质可不算太好。”飞川响想到每次跟江户川柯南一起冒险都高低带点生死时速，不禁有些担心本堂瑛祐。
　　“……瑛祐同学？”
　　飞川响听出他语气不好，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小兰还有园子，到底为什么都那么喜欢他啊？”小侦探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吃味：“才转学过来多久、你们居然这么快就都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了？”
　　“……”飞川响想他对时间的体感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所以没有反驳：“因为瑛祐同学天生就不太有距离感吧？”
　　“哦？是吗？”江户川柯南双手抱臂，语气凉飕飕的：“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一个浑身长满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吗？”
　　松田阵平：“说句人话吧，不然你要倒霉了。”
　　飞川响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放下书，正襟危坐，语气端正得像在接受记者采访：“当然不是。工藤同学怎么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之前就一直很憧憬工藤同学。”
　　江户川柯南：“……”
　　“你可是日本警察的救世主！是照亮这片罪恶之地的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是你那完美、耀眼的推理之光、指引着我们在迷雾中前行！”
　　江户川柯南：“…………”
　　“我第一次知道工藤同学的时候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高中生侦探。后来认识柯南以后，我更深刻地认识到，真正的天才侦探哪怕变成小学生，也仍然是能在关键时刻抓住真相的人。”他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一副虔诚祈祷的样子。
　　江户川柯南：“……………………飞川响。”
　　“而且工藤同学又是这么地关心我，还愿意为了我去看与怪力乱神有关的资料和书籍，这些都让我很感动！”
　　江户川柯南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松田阵平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继续，飞川，继续。”
　　飞川响一本正经：“所以，如果说瑛祐同学比较没有距离感，那工藤同学就是我绝对信任的挚友。这个层级不一样，不能简单横向比较。”
　　小侦探闻言挑眉。
　　“真的。”飞川响说：“不一样。”
　　江户川柯南轻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我又没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本篇为@好忙好忙的椰椰三创加更.

127  ☪ 这些司空见惯的场面
　　◎“我的梦想大概是平成时代的华生吧。”◎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什么‘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说到底，那也不过是当年媒体为了博人眼球，随口给我取的一个夸张的外号罢了。”小侦探搅拌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现在工藤新一已经休学大半年了。在这个公众健忘的时代，我看我要是继续这么沉寂下去、这个称呼很快就要易主了吧。”
　　他转过头，半开玩笑地看了一眼飞川响：“毕竟现在，不管是关西的服部，还是海外归来的白马，甚至是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灵能侦探’，风头可都强劲呢。”
　　没有哪个世代不会停下来等一个故事恢复原状，哪怕故事的主角是工藤新一。
　　“媒体怎么写是他们的事情。”飞川响单手支着脸：“但是，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无论工藤新一要消失多久……我心里的那个‘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一直都会是、且只会是工藤新一哦。”
　　“你难道不想成为吗？”江户川柯南抬眼看他：“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或者灵能侦探Hibiki听起来也很像可以被媒体拿来做标题的称号吧。你破过的案子也不少，认识的警察和侦探也越来越多……”
　　“哈哈、”飞川响往后靠去，“我可一点也不适合出现在早间新闻里。”
　　站在真相面前不动摇，能在所有人陷入混乱的时候抓住最关键的线索——飞川响自然也憧憬过那样的形象，如果自己能更聪明敏锐一点，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总是需要别人来救场。
　　“我的梦想不是‘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他摇摇头，轻声道：“我的梦想大概是，平成时代的华生吧。……因为有些事情，一个人做起来太孤独了。”
　　“……”江户川柯南突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思。
　　让飞川响给他当华生的竞争，好像比“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这个称号的竞争本身还要激烈啊。服部平次和白马探都先后请他做过助手，但是往前倒推时间想一想——飞川第一个当助手的侦探不就是他工藤新一吗！
　　……铁打的助手，流水的侦探？
　　几天后，江户川柯南因为本堂瑛佑那边的新线索打算找飞川响交换一下信息。他先给飞川发了邮件，没有回复，于是又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柯南？”那边有风声，背景里似乎还有鸟类振翅的细微动静，“怎么了？”
　　江户川柯南皱眉：“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呃，”飞川响说，“我现在不在米花町。”
　　江户川柯南忽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你去哪了？”
　　“白马君邀请我协助他调查一个案件。因为地点不远，行程也报备给小哀了，所以……”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单独行动。”
　　“怎么了？”挂断电话后，一旁的灰原哀问。
　　“我讨厌英国资本家。”他说。
　　与此同时，东京近郊。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一条两旁种满了繁茂树木的坡道前。
　　飞川响抬起头顺着这条长长的坡道向上望去。在坡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座极具年代感的旧式礼拜堂，以及一座高耸的古典钟楼。钟楼的尖顶在午后略显阴沉的云层下庄严肃穆、却又莫名压抑。
　　“在正式抵达前，我想先向你说明这次案件的情况。”白马探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圣钟坂女子学园？”
　　“是。”白马探说：“我想请你协助调查的，是最近一年间发生在圣钟坂女子学园的连环怪死事件。从去年的圣母月活动之后，到今年学园祭结束不久，这所学校已经连续死去了三名女学生。”
　　飞川响翻过封面：圣钟坂女子学园创立于大正末期，它的前身是一座私密的小型女塾。它由两位女性共同创办，其中一位是法国修女，玛丽·克莱尔；而另一位日本女性教育家，名字叫做白马绫乃。
　　“是你的家族先辈？”他指着后者的姓氏问道。
　　“是的，她是我的曾姑祖母。”白马探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她出身旁支，但在那个思想依然保守的年代，她坚持‘女子也应当接受完整且独立教育’的理念。于是、她和克莱尔修女一起建立了这所学校。”
　　“最初这所学校被冠以家族之名，叫做‘白马女子学塾’。”白马探带着飞川响慢慢踏上坡道的石阶：“后来在关东大地震中，周边的建筑几乎毁于一旦，唯独学塾里那座礼拜堂的钟楼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大地震后的那些日夜，钟楼的钟声成了附近灾民们重要的精神寄托。从那以后，附近的居民都称它为‘钟之坡上的女校’。于是，在二战结束后，学校顺应民意，正式改名为‘圣钟坂女子学园’。”
　　“虽然它是一座有基督教传统的女校，但学生并不一定信教。学校至今仍然保留圣诞节、复活节、圣母月和毕业弥撒等仪式，其中圣母月活动是每年五月最重要的校园仪式之一。”
　　“圣母月。”飞川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学生的死亡事件还牵扯到学校的历史吗？”
　　“至少校内传闻已经把死亡事件和学校历史联系起来了。”白马探回答：“传闻声称，钟楼里有一位从创校时代留下来的‘圣女’，古往今来失踪或死去的学生都是被她带走了。第一起死亡发生在圣母月活动后，第二起发生在圣诞节前后，第三起发生在学园祭后。”
　　飞川响低头翻到下一页。
　　第一名死者，高峰千鹤。
　　照片上的女生短发利落，眉眼端正，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资料里写着：风纪委员，剑道部成员，曾任副将。死亡地点：旧校舍。官方结论：坠楼意外。
　　“第一名死者是高峰千鹤。”白马探说：“她死在旧校舍，死因是坠楼。因为旧校舍当时已经不再作为日常教学楼使用，出入记录混乱，警方最后以意外结案。”
　　“疑点？”
　　“她为什么会去那里。旧校舍不是完全封闭，但学生通常不会在活动结束后单独前往。高峰千鹤按理说不会无缘无故进入危险区域。可是她死前没有留下约见记录，也没有明显自杀动机。”
　　第二页是水原澪。
　　照片里的女生表情温和，站在圣歌队合影中，手里拿着乐谱。资料写着：圣歌队成员。死亡地点：游泳馆。官方结论：溺水意外。
　　“第二名死者是水原澪。”白马探继续道：“她死在游泳馆。校方解释为夜间误入后失足落水，但游泳馆在那个时间段本应关闭。门锁没有明显破坏痕迹，值班记录也对不上。”
　　第三名死者，御影灯。
　　这张照片上的女生看起来比前两位更怯弱一些。资料写着：戏剧社编剧，负责今年学园祭舞台剧《公主与骑士》的部分文本整理。死亡地点：社团活动室。官方结论：心脏病发作。
　　白马探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第三起最让我在意。”他说：“御影灯有心脏病史，这一点并不假。单独看、她死于心脏病发作似乎说得过去。但她在学生中有一个很明确的传闻——她非常怕鬼。怕到日落以后几乎不会离开宿舍，更不可能一个人去社团活动室。”
　　飞川响抬眼：“她死亡时间是晚上？”
　　“学园祭结束后的夜里。”白马探点头：“地点是戏剧社的社团活动室。那间活动室所在的楼层夜间照明不足，附近还存放着戏剧社用过的面具、假发、投影布景和音响设备。警方认为她可能是回去取遗落物品时发病，但从她的性格和习惯来看，这个解释很勉强。”
　　飞川响重新翻看三份资料。
　　旧校舍坠楼，游泳馆溺水，社团活动室心脏病发。
　　“你怀疑三起事件背后有同一个人？”
　　“我怀疑至少有同一套逻辑。”白马探回答：“凶手是否为同一人，目前还不能断言。但三起死亡都发生在校内相对封闭、象征性很强的地点。三处死亡地点看似没有直接联系，却都被学生怪谈反复提及。”
　　“怪谈。”
　　“对、圣钟坂有七不可思议。”白马探说：“钟楼、旧礼拜堂、不会干的白伞、圣塞西莉亚图书室里没有编号的记录本、夜里会响起的第八声钟……这些传闻本来只是校园文化的一部分，但三起死亡之后，学生开始把它们和所谓‘钟楼的圣女’联系起来。”
　　飞川响慢慢合上文件夹：“所以你找我是想确认这些怪谈是不是只是人为利用。”
　　“准确地说，我想确认两件事。第一，三名死者是否真的留下了可接触的信息。第二，圣钟坂的怪谈是否存在超出人为布置的部分。”
　　“我目前已经有理由怀疑三起死亡都并非单纯意外，但还没有足以把它们串联起来的决定性证据。御影灯的案件最可疑，因为她的死亡时间、地点和个人恐惧明显矛盾；但前两起案件也有类似的‘为什么她会去那里’的问题。侦探能追问活人的动机和物证，但如果死者自己仍然停留在现场，也许你能听到我无法获得的证言。”

128  ☪ 生生不息
　　◎Lux in Puellis.◎
　　“看来、你认为这是‘连环杀人’事件了。”
　　“没错。”侦探颔首：“我认为高峰千鹤、水原澪和御影灯都是被杀的。杀死她们的凶手至今还潜藏在圣钟坂女子学园里，并且很可能仍在观察校内关于‘钟楼圣女’和七不可思议的传闻如何发酵。”
　　“白马君如果已经查到这个程度，再多调查几次，也许就能找到决定性证据。”
　　“我已经去过一次。”白马探说：“以校方顾问协助者的身份查看档案、询问教职员、调查旧校舍和社团楼。那一次，我能得到的东西已经接近上限。圣钟坂是封闭性很强的女校，学生之间的传闻流动得很快。外来侦探一旦再次造访，凶手必然会警觉。”
　　“连续死亡事件还没有真正结束。圣母月已经快要过去，今年对圣钟坂来说又非常特殊——正好是‘姫君と騎士の選び’二十周年。圣钟坂在圣母月期间会举办纪念展、礼拜堂参观、校史资料公开和部分社团展示。对外来访客而言，这是少数能合法进入校园核心区域的时机。”
　　“姫君と騎士の選び？”
　　“可以理解为圣钟坂学生之间流传二十年的非正式传统。每一年学生们会通过蔷薇票的方式选出被称作‘公主殿下’的学生，以及被认为适合守护她的‘骑士’。校方从不承认这是一项正式制度，但它在学生文化里影响很深。”
　　飞川响看着文件夹里夹着的一张复印件。那是一张旧影集页，边缘贴着干枯的蔷薇花瓣，中间是两名穿旧制服的女生。照片底下用漂亮的字写着：第七代姫君と騎士。
　　飞川响慢慢意识到他真正的意思：“所以你想让我在开放活动期间进去。”
　　“是。”白马探说：“我会安排你作为纪念展资料整理志愿者进入圣钟坂女子学园。即便被发现你在网络上的Hibiki身份局面也不会对你不利，圣钟坂的学生最近对怪谈非常敏感，一个关注校园传说的年轻访客不会像高中生侦探白马探那样立刻引起防备。”
　　文件夹后半部分果然夹着一张志愿者申请表复印件，姓名栏里写着“飞川响”，备注栏则写着：协助圣塞西莉亚图书室整理校史影像与怪谈口述材料。
　　“白马君。”飞川响说：“你刚才不是说不是让我做你的助手吗？”
　　“嗯。”白马探点头：“这次反过来。我来做你的助手。”
　　“……你？”
　　“我会在校外负责整理档案、核对时间线、调查三名死者生前关系，以及必要时从校方和警方侧面调取资料。如果你在校内听见、看见或察觉到什么，我会负责将它转化为可验证的线索。死者和怪谈的部分由你接触，活人的证词与物证由我支援。”
　　“你目前还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去那些地方。”飞川响说：“也不知道死者之间的共通之处？”
　　“是。”白马探说：“我只知道她们都与圣钟坂的学生传统和校内活动有一定联系，但还不足以构成完整逻辑。死者们在学生中都不算边缘人物，却也不是同一个小团体成员。”
　　“所以接下来要从学生们自己的传闻和关系网入手。”
　　“这正是我难以继续深入的地方。外部侦探很难进入学生之间真正流动的秘密……尤其是女校。圣钟坂的许多传统并不写在校方资料里，而在学生中口口相传。”
　　飞川响倍感不妙：“等等、所以我还要和女高中生聊天。”
　　“你本来也是高中生。”
　　“但我是男高中生。”
　　白马探说：“加油。”
　　飞川响：“……”
　　“我替你选择了最合适的身份——资料整理志愿者。你不需要主动打入学生圈子，只需要在圣塞西莉亚图书室整理展览资料。学生会、图书委员、戏剧社、圣歌队、校史研究社的人都会自然与你产生接触。”
　　“而且，”白马探语气温和地补充：“虽然你不擅长套话，但很擅长认真听别人说话。”
　　越靠近校门，远处的旧礼拜堂与钟楼就越清晰。灰白色的石墙、钟面指针沉默地停在下午三点。
　　白马探在校门外停下脚步：“最后确认一次。飞川君，你可以拒绝。”
　　“我不会隐瞒危险性。如果我的判断正确，圣钟坂里确实有这起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你进入校园调查很可能会被凶手注意到。更何况，如果校内怪谈也是真的话……对你而言风险会更高。”
　　“但是你刚刚说、圣母月快过去了。”飞川响说：“如果凶手真的把仪式和纪念展当作节点，下一个危险时间可能就在这几天。”
　　白马探没有反驳。
　　飞川响看着校门后方那条通向圣塞西莉亚图书室的石板路，轻轻呼出一口气：“走了。”
　　白马探替他递交过校友会和纪念展志愿者的手续，所以门卫看过名单后并没有多问，只在访客册上确认了他的姓名和来意。
　　圣钟坂女子学园的正门比远看时更有压迫感。
　　黑色铁艺大门，门栏修长，顶端做成细尖的花叶状，像许多沉默竖立的长矛。大门上方嵌着一枚银灰色校徽：一把剑与一枝百合交叉，剑锋向上，百合花瓣柔和舒展，锋利与洁白被强行安置在同一个圆形纹章里。两侧门柱由浅灰色石料砌成，岁月在表面留下了细密裂纹，左侧刻着一行拉丁文。
　　Lux in Puellis.
　　“意思是‘少女之中的光’哦。”清亮的女声从旁边响起。
　　飞川响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圣钟坂制服的女生抱着资料夹，正站在石阶上朝他微笑。她的双眼明亮，笑容热情像已经等不及要把这所学校的每一段传说都讲给新来的参观者听。
　　“你就是今天来帮忙整理纪念展资料的飞川同学吧？我是绀野绫音，圣塞西莉亚图书室的志愿委员，也负责今天带你熟悉学校。”她微微鞠躬，又立刻抬起头，语速轻快：“校友会那边已经提前联络过了。听说你对校园怪谈和旧校史很感兴趣？”
　　飞川响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算是吧。我平时会整理一些都市传说类的资料。”
　　“太好了！”绀野绫音眼睛更亮了：“那你一定会喜欢圣钟坂。我们学校的历史和传说都很漂亮，虽然最近因为那些事情……大家有点害怕，可是我一直觉得圣钟坂的传统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东西。”
　　她说到“那些事情”时声音轻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你看，这里是圣米迦勒门。“入学第一天，所有新生都会从这扇正门走进来。毕业弥撒结束后，毕业生也会从这里走出去。所以大家都说，圣米迦勒门会记住每一位圣钟坂学生最初和最后的样子。”
　　飞川响抬头看向那枚剑与百合交叉的校徽：“米迦勒是持剑的天使？”
　　“嗯！”绀野绫音显然很高兴他接得上：“所以校徽里有剑。百合则象征纯洁、信仰，也象征玛利亚。听起来很古典吧？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每个学生都信教了，但这些符号还是留了下来。圣钟坂就是这样。”
　　两人穿过圣米迦勒门，沿着石板路往校园深处走去。门后是一条缓慢上升的坡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树下有白色长椅和小型圣像。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树叶、石墙和旧建筑潮湿的味道。远处旧礼拜堂越来越清晰，钟楼立在礼拜堂一侧，灰白色石壁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沉静。
　　“我们学校的校训是——”
　　绀野绫音停在一块石碑前。
　　「己が聖堂となり、他者の騎士となれ。」
　　“成为自己的圣堂，成为他人的骑士。”绀野绫音虔诚地念道：“这是圣钟坂最重要的校训。前半句是说，女孩子也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和尊严，不要只是依附别人；后半句是说，如果你有力量，就要成为能够保护他人的骑士。”
　　“骑士。”飞川响重复。
　　“对，就是这个。你应该已经听说今年纪念展的主题了吧？‘二十年の姫君と騎士たち’——二十年来的公主殿下与骑士们。”
　　她抱紧资料夹，语气不自觉变得更轻快：“其实校方一直说‘姫君と騎士の選び’只是学生们之间的纪念传统，不是正式活动。可是在我们心里，它早就是这座学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旧时代的少女小说？”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她爱这座学校。正因如此，她不愿意相信*骑士*会和*死亡*有关。
　　“校训很特别。”
　　“对。”绀野绫音点头：“据说白马绫乃女士当年创办女塾时，就很反对那种‘女性只要成为别人家的贤妻良母就够了’的想法。她认为女孩子也应该有自己的知识、判断和精神世界。克莱尔修女则说，每个人心中都应该有一座圣堂，用来安放信念与良知。后来这两句话慢慢结合，就变成了现在的校训。”
　　“那骑士呢？”
　　“因为圣米迦勒门有剑，校训里也有骑士，所以大家就把‘保护别人’这件事和骑士联系在一起。最早的蔷薇票好像就是二十年前开始流行的。今年刚好二十周年，所以校史展才会用‘二十年来的公主殿下与骑士们’做主题。”
　　她说着，带飞川响沿着主路往前走。
　　路边陆续有学生搬着展板经过，还有两名学生合力抬着一块写着“圣塞西莉亚图书室纪念展入口”的木质指示牌。她们看到绀野绫音，都会笑着打招呼；看到飞川响时，则会好奇地多看几眼，又很快礼貌移开。
　　男高中生出现在女校里，确实很显眼。
　　作者有话说：
　　*本篇为@浅川渊 三创加更.

129  ☪ 请再忍耐片时
　　◎「飛川 響」◎
　　绀野绫音似乎也注意到了，笑着安慰：“不用紧张。圣母月开放日期间会有校友、家长和外部志愿者进来，只是男生比较少见而已。大家最多会好奇一下。”
　　绀野绫音带他经过一座小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圣母像。再往前就是通向旧礼拜堂和钟楼的分岔路。
　　“那边就是旧礼拜堂。”绀野绫音指向坡道更高处：“圣诞弥撒、毕业弥撒，还有一部分圣母月祈祷活动都会在那里进行。钟楼平时不开放，不过圣母月展览会放出一些老照片。大家都很喜欢钟楼，可是最近……”
　　她的话微妙地停住。
　　飞川响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钟楼。钟面沉默，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多一点。
　　绀野绫音很快重新笑起来：“先不去那边了。我先带你去圣塞西莉亚图书馆。纪念展资料都在那里，今天主要是整理影集、蔷薇票传说的说明牌，还有戏剧社演出记录。对了，你会读旧照片背面的手写字吗？有些是昭和时期的，有些更早，字迹很难辨认。”
　　“可以试试。”
　　“太好了！图书委员那边正好缺人。还有一本历年活动记录，我们一直找不到编号，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学生私下保存的东西。如果能整理出来，说不定会很适合放进展览里。”
　　“那就麻烦你带我去了，绀野同学。”
　　“交给我吧！”绀野绫音声音轻快：“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圣钟坂的。”
　　圣塞西莉亚图书室位于旧礼拜堂侧翼，外墙爬着深绿色藤蔓，门楣上方嵌着一块有些风化的浮雕。浮雕中央是抱着竖琴的圣女，周围刻着百合与音符。绀野绫音推开深色木门时，旧纸张、木蜡油和干花混杂的气味迎面扑来。里面已经有几名女生在整理展板，有人蹲在地上给老照片编号，有人把泛黄的影集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保护套，还有人正在抄写说明牌上的文字。
　　“这里就是圣塞西莉亚图书室。”绀野绫音压低了一点声音，像进入某种神圣区域：“以前修女们会在这里整理唱诗本，后来慢慢变成了学校保存旧资料的地方。圣钟坂很多重要的校史档案都放在这里，当然，也有很多不算正式档案、但大家都很喜欢的东西。”
　　她把飞川响带到靠门边的一张长桌前，桌上放着一本访客登记簿。
　　“外部志愿者和参观者都要先登记。”绀野绫音把钢笔递给他：“姓名、来访时间、来访目的，写在这里就可以了。飞川同学是纪念展资料整理志愿者，所以目的写‘校史展协助’就好。”
　　飞川响接过钢笔，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今天主要分三块：影集区、戏剧社记录区、旧礼拜堂照片区。飞川同学先帮忙整理影集吧？有些照片背面写了年份和名字，但字迹比较旧，我们需要把它们抄到索引卡上。”
　　“好。”
　　飞川响跟着她走向图书室深处的影集区。松田阵平一直跟在他身边，目光扫过书架、窗户、天花板和摆放旧资料的木柜。
　　影集区位于图书室内侧，靠近一扇彩绘玻璃窗。窗上画着一位披白纱的少女，她手里捧着百合，身后站着持剑的天使。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长桌上，蓝色、金色和玫瑰色的光斑铺在摊开的旧相册上，竟然真的有几分少女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梦幻感。
　　“这些是近二十年的活动影集。”绀野绫音一边把资料盒打开，一边介绍：“学园祭、圣母月祈祷、毕业弥撒、戏剧社公演，还有历年‘公主殿下与骑士’的相关照片。”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本厚影集，封面贴着干燥的白蔷薇花瓣。
　　飞川响看着影集里一张张女学生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们站在旧礼拜堂前、钟楼下、圣母像旁、戏剧社舞台布景前。有人笑得灿烂，有人故作端庄，有人牵着朋友的手，有人胸前别着白蔷薇。那些名字被整齐地写在照片下方：某某届公主殿下，某某届骑士候选，某某年蔷薇票最多获得者。
　　这些字迹大多很新，有些只是十几年前的蓝黑墨水，有些则是最近几年学生用圆珠笔补上去的说明。飞川响按绀野绫音的要求，把照片背后的年份和姓名抄到索引卡上。绀野绫音则在另一边整理旧礼拜堂照片，不时给他递来新的资料盒。
　　书架与书架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刚好能看见后方另一排旧书柜的阴影。他伸手时，余光里忽然看见缝隙另一端有一张脸。
　　她穿着昭和时代样式的深色校服，领口系着细窄的白色领结，头发齐肩，发尾微微内扣。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半张脸被阴影切开，眼睛却亮得惊人。
　　飞川响手指一僵。
　　【平心定气】（普通：成功）——不要在图书室里对着书架缝隙突然后退三步。
　　“你果然能看见我。”少女歪着头笑道。
　　“你是——”
　　他话还没说完，少女已经向后退去。她的身影像被书架间的阴影吞没，昭和旧制服的衣角在光斑里晃了一下，随后彻底消失。
　　“飞川？”
　　松田阵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本来站在长桌另一侧，见飞川响突然顿住，立刻飘了过来，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扫向书架缝隙：“看见什么了？”
　　那条缝隙后面已经什么都没有。
　　“一个穿旧校服的女生。”飞川响回答：“大概是昭和时代的制服。她说我果然能看见她，然后就消失了。大概是亡灵吧……”
　　飞川响顺着少女刚才消失的位置绕到后方书架。
　　最内侧的木柜、几本厚重相册靠得很紧。底层有一只没有贴编号的扁平资料盒，旁边还夹着几册旧戏剧社演出剪报。飞川响蹲下伸手把那只资料盒往外挪了一点，忽然摸到相册后面还有一本更薄、更硬的东西。
　　抽出来看，是暗红色布面的旧记录本。
　　他指尖压住封面边缘，慢慢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受潮后留下的波纹，打开时散出一点旧纸和干花混在一起的气味。第一页中央用漂亮的旧式字迹写着：
　　「姫君と騎士の記録」
　　下面则是年份。
　　记录本里记着历年的“公主殿下”和“她的骑士”。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每一页都有姓名、所属班级、社团，有些还标注着“蔷薇票最多”“毕业弥撒献花”“戏剧社公演主演”“圣歌队独唱”等简短说明。最初的字迹端正统一，像由同一个人认真誊写；后来渐渐换成不同笔迹，有钢笔，有铅笔，也有更近年的蓝黑墨水——一串被蔷薇花瓣串起来的秘密。
　　飞川响一页页翻过去，偶尔能在旁边的影集里找到对应照片。照片里的少女们笑着站在旧礼拜堂前，胸前别着白花，身边是同伴和朋友。记录本里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泛黄纸面上，仿佛仍然保留着当年某个学生写下它们时的珍重。
　　最后一页是今年，“姫君”那一栏尚且空白。
　　可是“騎士”那一栏里已经被填上了——
　　「飛川 響」
　　飞川响的手指停住了。
　　“……恶作剧？”他喃喃道。
　　可纸上的墨迹呈现出一种陈旧干枯的红棕色，墨水已经完全渗入了纸张粗糙的纤维肌理，出现了细微的晕染与干裂。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这行字看起来是在几十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就已经被人写在这里的。纸页的潮斑压过墨迹，墨迹又与纸纤维一起老化。除非圣钟坂女子学园的恶作剧社团掌握了时间旅行、纸张陈化、墨水氧化和精准心理恐吓四门高级技术，否则这不是刚写上去的名字。
　　松田阵平伸手帮他合上了记录本：“别再看了。”
　　“飞川君？”
　　绀野绫音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飞川响一转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得极近。少女抱着资料夹，正微微弯腰，睁大眼睛观察他的脸，距离近到飞川响几乎能看见她睫毛投下来的阴影。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肩胛差点撞到身后的书架。
　　【反应速度】（普通：失败）——恭喜，圣钟坂女子学园的威胁等级正在刷新。
　　“哇。”绀野绫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反而露出很真诚的惊叹：“飞川同学，你其实长得还不错嘛。”
　　飞川响：“……”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听觉。
　　松田阵平：“噗。”
　　“就是眼镜和发型有点破坏气质。”绀野绫音认真端详他：“你的五官其实很干净，脸也小，眼睛形状很好看，只是现在这个发型太随便了，眼镜也有点压住神采。完全是璞玉来的。”
　　飞川响：“……谢谢？”
　　他真不知道这时候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
　　“真的。”绀野绫音越看越像发现了什么新展品，语气都兴奋起来：“如果把头发稍微整理一下，再换一副更轻一点的眼镜，不，干脆摘掉眼镜，换上戏剧社的骑士服——”
　　“等等。”飞川响捕捉到危险关键词：“骑士服？”
　　“对啊！”绀野绫音眼睛一下亮起来：“戏剧社会在圣母月结束的最后一天上演《公主与骑士》。这是每年圣钟坂都要保留的传统剧目，不过今年是‘姫君と騎士の選び’二十周年，所以会演得更正式一点。每次《公主与骑士》上演之后，演员都会在旧礼拜堂前留影，照片会被收进影集，保存在圣塞西莉亚图书室里。”
　　“飞川同学是外部志愿者，又正好参与整理纪念展资料，如果作为特别协助出演一个小角色，应该很有纪念意义吧？不用演很多台词，骑士候补、传令员、外来的朝圣者都可以。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肯定很适合。”

130  ☪ 转眼就是夏天了
　　◎“少女的憧憬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东西嘛。”◎
　　“我不会演戏。”飞川响谨慎地说。
　　“圣钟坂的骑士不一定要看起来很强势。真正重要的是愿不愿意在关键时刻保护别人。飞川君刚才听我讲校训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
　　“绀野同学。”飞川响问：“每次出演《公主与骑士》的人，照片都会被收进影集吗？”
　　“嗯。”绀野绫音点头：“这也是纪念展最重要的部分之一。以前的影集很多都是学生自己保管，毕业后又捐回图书室的。你看这些照片，每一张背后都有名字和年份。有些骑士后来真的和公主成为了一生的朋友，也有些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但是至少在那一年，她们被记录下来了。”
　　“被记录下来。”飞川响轻声重复。
　　“对。”绀野绫音笑道：“能被圣塞西莉亚图书室保存下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吧？”
　　“《公主与骑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你是说戏剧社演出的剧目，还是‘公主殿下与骑士’这个传统本身？”绀野绫音显然很喜欢这个问题，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她把手里的资料夹抱在胸前，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讲述圣钟坂浪漫史的机会：“其实两者是连在一起的。现在大家说的‘姫君と騎士の選び’，也就是‘公主殿下与她的骑士’，起源是二十年前的一个传说。”
　　“这不是官方活动，也不是校方指定的校花评选。”绀野绫音说：“每年只从高等部三年级生里选。因为在低年级学生眼里，三年级前辈是很特别的存在啊。她们漂亮、成熟、遥远，好像已经站在我们还没有抵达的地方，而且很快就会毕业离开圣钟坂。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春天快结束时看到最后一树花。”
　　“所以所谓‘公主殿下’，不是官方意义上的校花，也不一定是最漂亮的人——通常是被低年级学生憧憬、议论、幻想，又有一点不可接近的三年级前辈。”
　　“听起来很主观。”
　　“当然主观啦。”绀野绫音笑起来：“少女的憧憬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东西嘛。”
　　“骑士也不是男装丽人或者武力最强的人。”绀野绫音说：“虽然有些年份剑道部或者弓道部的前辈确实很容易拿到票……所谓骑士，是大家认为‘最适合守护她’的另一个三年级前辈。这个人可以是公主殿下的朋友、对手、同社团成员、青梅竹马，甚至也可能是关系很差的人。”
　　“关系很差也可以？”
　　“投票真正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因为大家投的不是‘谁和谁关系最好’，而是‘如果那位公主殿下遇到危险，谁会最先赶到她身边’。有时候全校都觉得她们不合，可越是这样，大家越会幻想：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个人一定会冲破所有误会去救她。”
　　飞川响沉默了一下。
　　【通情达理】——她说的是少女们的幻想，柔软、明亮、带着蔷薇色滤镜。可你听见的却是另一层东西：如果有人确信自己必须保护某个人，那么这份*必须*就可以被诱导、被操控、被利用。骑士精神是一朵花，也是一根缰绳。
　　“具体怎么选？”飞川响问。
　　“每年五月，圣母月最后一周，学生之间会开始流传一种小小的纸票，被命名为‘蔷薇票’。”绀野绫音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复制品递给他。那是一张只有手掌心大小的纸片，边缘印着简化的蔷薇纹，中央留有两行空白，分别写着「姫君」与「騎士」。“学生们会在上面写下自己心目中的公主殿下和她的骑士，然后投到三个地方之一。”
　　她竖起手指，一一数给他听：“第一，圣塞西莉亚图书室的旧还书箱；第二，玛利亚庭园圣母像脚边的白色木箱；第三，旧礼拜堂最后一排长椅下方的缝隙。”
　　“三个地方？不是统一投票箱？”
　　“不是哦。传说只有投进正确地方的票才会被计算。”
　　“正确地方？”
　　“对，而且正确地方每年都不同。”绀野绫音说：“没有人知道是谁决定的，也没有人知道怎么判断。有人说是图书委员偷偷统计，有人说是当年的公主殿下自己决定，有人说是历代骑士们的影集在夜里选择，还有人说……”
　　她声音放轻了一点，带着讲怪谈时特有的神秘感。
　　“还有人说，是钟楼的圣女在看。”
　　“每年六月第一天的清晨，旧礼拜堂侧门旁边的小黑板上，会用粉笔字公布今年的公主殿下和她的骑士。”绀野绫音说：“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可是每一年都会出现。字迹很漂亮，像以前修女写在黑板上的那种花体字。”
　　“二十年前的第一位公主殿下是谁？”他问。
　　绀野绫音几乎是立刻回答：“白鸟纱枝前辈。”
　　“她是圣歌队的独唱，也是当年全校最受憧憬的前辈。资料里说，她身体不好，经常缺课，可是成绩非常好，待人又温柔。低年级学生都很喜欢她。她在旧礼拜堂唱歌的时候，据说连克莱尔修女留下的旧圣像都会显得更明亮。”
　　“那她的骑士呢？”
　　“九条千景前辈。”绀野绫音说：“她和白鸟纱枝前辈并不是同班，也不是同社团。两人平时几乎没有交集。正因为这样，当时公布结果的时候，大家才会那么震惊。”
　　飞川响想起白马探提过的“不会干的白伞”。
　　二十年前，九条千景在暴雨中带白鸟纱枝离开。
　　“发生过什么？”他问。
　　绀野绫音把影集翻到一页旧照片。那一页被保护得很好，照片四角贴着白色固定角，旁边压着几片已经褪色的干蔷薇。照片上是旧礼拜堂，钟楼立在雨后昏暗的天空下，地面潮湿发亮，几名学生站在礼拜堂侧门前，表情都不太清楚。
　　“那年六月，圣钟坂举行圣母月闭幕仪式。白鸟纱枝前辈本来要在旧礼拜堂独唱《Ave Maria》。可是仪式开始前，突然下起暴雨。旧礼拜堂钟楼遭雷击，校内一度停电，大家都乱成一团。”
　　“混乱中，白鸟纱枝前辈失踪了。那时候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长时间留在停电的旧礼拜堂里，很可能会出事。老师和学生们都在找她，可是走廊太黑，雨声太大，钟楼又刚刚被雷击，所有人都很害怕。”
　　飞川响看着那张雨后的旧照片：“最后找到她的人是九条千景？”
　　“嗯。”绀野绫音点头：“九条千景前辈在危险中找到了她，把她从停电的走廊里带出来，又冒着暴雨走下长坡，把她送到校门外等待的救护车前。听说那时候雨大得连伞都撑不住，可九条前辈一直抱着白鸟前辈，没有让她摔倒。”
　　飞川响轻声道：“白伞。”
　　绀野绫音惊讶道：“你听说过？”
　　“听我的朋友提过一点。”
　　“对，就是那把伞。”绀野绫音说：“圣钟坂七不可思议之一——不会干的白伞。传说那就是九条千景前辈当年带白鸟纱枝前辈离开时用过的伞。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收在学校里，无论过了多久，伞尖都像还在滴雨。”
　　“第二天，旧礼拜堂侧门旁边第一次出现了粉笔字。”
　　绀野绫音把影集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黑白复印照片，拍的是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因为年代和翻拍有些模糊，但仍然能看清两行内容：
　　「今年の姫君：白鳥紗枝様」
　　「その騎士：九条千景様」
　　“从那以后，‘公主殿下与骑士’就变成了圣钟坂每年的传统。”绀野绫音轻声说：“最开始只是大家为了纪念那场雨里的救援。后来慢慢变成了蔷薇票、影集、舞台剧、旧礼拜堂留影。戏剧社每年都会把这段传说改编进《公主与骑士》里，只是每一年版本都不太一样。”
　　飞川响看着黑板上的字。
　　【内陆帝国】——第一行：公主。第二行：骑士。名字被粉笔写下，像祝福，也像判决。二十年前一个女孩救了另一个女孩。
　　“那今年的公主和骑士还没有公布？”
　　“还没有。”绀野绫音说：“六月第一天才会公布。不过因为今年是二十周年，大家讨论得比往年还热烈。尤其是结川曈前辈……啊。”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声音顿了一下。
　　飞川响没有逼问，只顺着她的话轻轻接：“她很受欢迎吗？”
　　“嗯。”绀野绫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结川前辈是那种很像公主殿下的人。漂亮、温柔、成绩好，站在旧礼拜堂前的时候真的很像画里的人。不过这种话你不要说是我说的哦。还没有正式公布，大家只是私下猜。”
　　“骑士呢？”
　　“骑士候选就很多了。”绀野绫音说：“其实每年都是这样，公主殿下可能相对容易猜，但骑士才是最有争议的部分。”
　　“绀野同学。”飞川响问：“高峰千鹤、水原澪、御影灯……她们也被投过骑士票吗？”
　　“飞川君怎么会知道她们的名字？”
　　“来之前听说过圣钟坂最近的事故。”飞川响说：“志愿者多少会在意。”
　　“……嗯。她们确实都被投过。高峰前辈很有骑士感，水原前辈很温柔，御影前辈虽然胆小，可是她一直在整理《公主与骑士》的旧剧本，有人觉得她才是最懂这个故事的人。”
　　“可是大家现在都不太敢说这件事了。”她轻声道：“因为她们都……要是再说她们是骑士候选，就好像……好像骑士会被带走一样。”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的三创加更.

131  ☪ 野蔷薇快要绿叶满枝
　　◎“我是不是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飞川同学，”她忽然又努力振作起来：“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戏剧社的特别出演。哪怕只是试穿一下骑士服也好。说不定你会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故事。”
　　飞川响：“……”
　　话题怎么又回来了。
　　松田阵平在旁边冷冷道：“不许。”
　　飞川响非常想立刻附议，但绀野绫音的眼神太期待了。他只能选择外交辞令：“我会认真考虑。”
　　“太好了！”绀野绫音显然把“认真考虑”自动翻译成了“已经有七成概率会答应”，整个人又重新明亮起来：“那等今天影集整理告一段落、我带你去戏剧社记录区看看。历年《公主与骑士》的剧照都在那里，服装设计稿也有一部分保存下来了。飞川君如果看到实物一定会觉得——”
　　“绀野同学。”飞川响及时打断她，不然他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安排量肩宽：“我想先确认一下最近几起事故的资料。既然我来帮忙整理纪念展，如果影集里出现已经去世的学生，展板说明总要避开一些不合适的内容吧。”
　　这个理由听起来相当正当。绀野绫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影集，指尖在白蔷薇干花边缘停了片刻，才轻轻点头：“也是。大家其实都很小心，不想在纪念展上让她们的名字显得像怪谈的一部分。”
　　飞川响没有急着追问，只把手里的索引卡整理好，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第一个去世的是高峰千鹤前辈。”绀野绫音的声音放低了些：“她是风纪委员，也曾经是剑道部副将，很受低年级学生尊敬。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说温柔话的人，但如果有人被欺负，或者在楼梯口摔倒，她一定会第一个过去。大家私下说她很像真正的骑士，所以她收到过很多蔷薇票。”
　　“最后在旧校舍……”
　　绀野绫音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嗯。听说是坠楼意外。旧校舍本来就年久失修，楼梯和窗框都不太稳。学校后来把那边封得更严了。其实、警方说前辈是去旧校舍探险时意外失足。但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在剑道部里大家都知道，高峰前辈其实有着严重的恐高症。”
　　“这个在低年级里也算半公开的事情。她自己不喜欢别人提，所以大家都装不知道。”绀野绫音说：“她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很怕从高处往下看。以前有学生会活动需要在礼拜堂二楼布置花环，高峰前辈宁可在楼下搬一整箱椅子，也不愿意靠近栏杆。剑道部的学姐也说，她从来不去天台。甚至从教学楼连廊往下看，她都会皱眉。”
　　“她和结川曈前辈熟吗？”飞川响问。
　　绀野绫音微微一怔：“结川前辈？”
　　“你刚才说今年很多人猜她会是公主殿下。如果高峰前辈收到过骑士票，我想她们之间也许有过交集。”
　　绀野绫音想了想：“不能说很熟。高峰前辈是风纪委员，结川前辈因为经常参加礼拜堂活动和学生会相关事务，所以应该接触过几次。啊，不过有一次我见过，高峰前辈帮结川前辈挡过从社团楼楼梯上滚下来的道具箱。那之后低年级就开始传‘如果结川前辈是公主，高峰前辈一定是很可靠的骑士’这种话了。”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保护行为被目击，传闻开始生长。
　　和绀野绫音暂时告别，飞川响离开图书馆，前往旧校舍。它位于校园偏西的位置。和旧礼拜堂那种被维护过的庄严不同，外墙爬着枯藤，窗玻璃有几块已经被木板封住，入口处挂着“禁止进入”的告示牌。白色封条交错贴在门边，被风吹得边缘微微翘起。
　　飞川响闻到一股潮湿木头和浓重灰尘的气味。
　　见旧校舍门口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大正时期样式的衣服，深色上衣，海老茶色袴，头发束在脑后，姿态端正，在门边撑着一把黑伞。
　　飞川响的脚步停住。
　　女生幽灵先向他微微鞠了一躬：“你就是今年的骑士吗？”
　　“我不是。”飞川响回答。
　　松田阵平飘到飞川响前方，挡住半个身位：“你是谁？”
　　女生幽灵看见他，倒也不惊讶，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原来你身边也有骑士。”
　　“我是警察。”松田阵平冷声说。
　　飞川响轻轻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来：“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女生幽灵看向他，神情忽然柔和下来：“你愿意给我一朵白蔷薇吗？”
　　“为什么？”飞川响问。
　　“因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献花了。”她说：“我想要一朵白蔷薇。不是献给我。是献给曾经在这里读书、等待、憧憬过的人。”
　　“……”飞川响环顾四周，旧校舍附近没有白蔷薇花丛，他也担心自己会因为破坏公物被赶出去。不过他的口袋里还有刚才整理影集时收集的纸片，他低头过了一个【能工巧匠】检定，三两下折出了一朵白蔷薇纸花。
　　“我现在只有这个。”他说：“不是真花，可以吗？”
　　“……谢谢你。”她微笑起来：“帮我放在门边吧。你要找高峰千鹤对吧？她一直在楼梯上徘徊。每一次听见钟声，都会往上走。可是她走不到尽头，也回不到最初。”
　　“能带我去见她吗？”
　　“可以。”女生幽灵转身，穿过那道贴着封条的门。她的身影没入旧校舍阴影里，又回过头来，像在等他跟上：“不过，她很害怕。你要小心些。”
　　他抬手轻轻揭开已经松动的一角封条，从侧门半开的缝隙里挤了进去。松田阵平紧跟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把任何突然出现的东西揍回墙里。
　　旧校舍内部比外面更暗。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浮着细小尘埃。墙上还挂着旧课程表和褪色的安全标语，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木板封住一半，只漏下一道灰白天光。
　　幽灵飘在前面，她经过一间空教室时，教室门轻轻开了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课桌排列整齐，像学生们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上课。
　　“她在楼梯那边。”女生幽灵说。
　　飞川响跟着她走过转角。
　　楼梯口光线很差，穿着现代圣钟坂制服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他们，手扶着栏杆，肩膀僵硬。她的短发利落，脊背挺得很直，却在看向楼梯上方时微微发抖。
　　她的灵魂站在旧校舍楼梯下，像还停留在死亡之前的某一刻。听见脚步声，她慢慢回过头，眼神茫然又警惕。
　　“你们……”她看见飞川响，又看见松田阵平，最后视线落到引路的女学生幽灵身上：“这里不是很危险吗？低年级不可以进来。”
　　幽灵轻声说：“他是来听你说话的人。”
　　高峰千鹤皱起眉，像不太理解。
　　“高峰前辈。”他轻声道：“冒昧了，但我想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会上楼。”
　　“……我听见结川同学在哭。”
　　“她好像在高处哭。”高峰千鹤的手指抓紧栏杆：“我知道不应该上去。我知道那里很高。我不该看下面，也不该靠近窗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保护结川同学。如果我连这个都做不到，就不能成为她的骑士。”
　　“你一个人？”
　　“嗯。”高峰千鹤低声说：“我不能叫别人。万一惊动了什么人，结川同学会更危险。”
　　“你上楼的时候，还记得什么吗？”飞川响问：“声音、光、气味，或者有没有看见人影？”
　　高峰千鹤皱起眉，努力从破碎的死亡记忆里寻找残片。
　　“很暗。”她说：“木板很响。我不想往下看。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看下面，只看楼梯，只要走上去就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虽然亡魂不需要呼吸。
　　“然后我听见钟声。”高峰千鹤说：“一声，两声……我不知道为什么旧校舍里会听见钟声，可是我听见了。很清楚。像从钟楼传来，又像从楼梯上方传来。”
　　她闭上眼，嘴唇轻轻动着，像仍然能听见那天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第八声。”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满是茫然。
　　“我记得有第八声。可是那天不是傍晚五点，圣钟坂的钟声只会响七下，可是那天我觉得……我必须走上去。”
　　“你后来见到结川曈前辈了吗？”飞川响轻声问。
　　高峰千鹤的表情忽然空白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没有找到她。”
　　她像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眼睛慢慢睁大。
　　“我没有找到她。可是我明明听见她在哭。我上去了，我真的上去了。我明明很害怕，可是我还是上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找到她？”
　　她开始发抖：“我是不是没有保护好她？”
　　“你做到了。”飞川响回答：“据我所知，结川前辈现在还在圣钟坂读书，她很安全，并没有因为你那天没有找到她而身陷危险。”
　　高峰千鹤的肩膀放松下来。
　　“不过、第八声钟是什么？”
　　“圣钟坂很早就有第八声钟的传说。”一旁撑着黑伞的女学生幽灵回答：“当第八声钟响起的时候，听见它的人会走向自己该去的地方。”

132  ☪ 遮掩了它周身的棘刺
　　◎全世界最好的灵媒也不可能让人死而复生。◎
　　“高峰前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高峰千鹤又抬头看向楼梯上方，眉心重新皱起，仿佛那第八声钟仍然在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地方回荡。
　　“一声……”她低声说。
　　飞川响没有再停留。
　　大正时期的女生幽灵飘在飞川响身侧、松田阵平的对面，笑了笑：“骑士总是这样。能做到一点，就已经想做到更多。”
　　“你叫什么名字？”
　　“等你找到我的蔷薇票时，就会知道了。”她说，随即向后退了一步，身影融进旧校舍的暗处。黑伞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门边那朵小小的白蔷薇纸花，安静地躺在灰尘与斑驳光线之间。
　　他离开时把侧门封条压回原处，尽量让它看起来没有被人动过。
　　“回图书室？”松田阵平问：“还是去游泳馆？”
　　“都不。”飞川响说：“先把信息发给白马君。”
　　“当——”
　　一声沉郁、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与砖石的钟鸣，从旧礼拜堂的方向清晰传来。
　　“当——”、“当——”、“当——”……
　　钟声规律地在女子学园上空回荡。飞川响在心里默数。
　　五、六、七……
　　八。
　　“现在几点？”松田阵平问。
　　飞川响看向左腕：下午三点四十六分。
　　“……先发邮件吧。”他低叹一声：“诺亚，请帮我把收获的信息整理成一份邮件发给白马探。”
　　Noah：没问题，已发送。
　　飞川响把手机收好，抬头看向校园另一侧：“现在去游泳馆。”
　　第二个死者是水原澪。
　　她是圣歌队成员。根据绀野绫音之前的说法，水原澪在学生之间的印象一直很好，温柔，可靠，唱歌很好听。表面上看，她是夜间误入后失足落水，最终溺亡。
　　游泳馆位于校园南侧，和旧校舍隔着一片中庭。飞川响经过玛利亚庭园时，看见圣母像脚边果然放着一个白色木箱，箱口狭窄，正好适合投入小小的蔷薇票。木箱旁边有几支已经快要枯萎的白花，花瓣被风吹得微微卷曲。
　　飞川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继续往游泳馆方向走去。
　　越靠近游泳馆，那气味就越明显。消毒水、潮湿瓷砖、长期封闭空间里特有的冷气，还有一丝很淡的水腥味。游泳馆外墙是较新的白色，大片玻璃窗反射着灰色天空，像一面面没有温度的镜子。门口挂着“维护中，禁止进入”的牌子。
　　“你也要进去吗？”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回荡。
　　飞川响停下脚步。在更衣室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生幽灵。她穿着圣钟坂制服，腿上是那种在九十年代末期非常流行的堆堆袜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看起来像个平成初期的不良少女。
　　她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目光透过额前凌乱的碎发看向飞川响：“水原澪就在里面。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去拉她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胆小鬼啊，”女生幽灵吐掉嘴里的烟，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并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丝同情，“……去吧。”
　　飞川响道了声谢，推开门，走进了室内泳池区。
　　馆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透过高处的百叶窗投射在水面上，折射出粼粼的冷光。巨大的泳池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
　　在泳池最深水区的边缘，飞川响看到了水原澪的灵魂。
　　和照片上那个站在圣歌队中央、温和从容的女生不同，此刻的她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抱着膝盖坐在瓷砖上。她离水面不到半米的距离，却仿佛那是不可跨越的悬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水原前辈？”
　　“……我已经死了，对吗？”
　　“……嗯。”
　　“难怪我一直回不到圣歌队。”她说：“大家还在等练习吗？”
　　“我想圣歌队还在。”飞川响推测道：“她们应该也很想你。”
　　水原澪把下巴抵在手臂上：“……你是来问我那天晚上的事的吧、好像有纸条，也好像有人说过。可是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游泳馆的门开着，里面很暗，水面很黑……”她的视线落到池水上，立刻又移开。
　　“我不是想当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需要我，我不能当作没听见。”
　　“我好像听见有人需要我，我也去了，可是……可是我没有把任何人带回来，也没有回到圣歌队。大家应该还在等我练习吧？闭幕式前要唱的曲子，还有要整理的乐谱，我都没有做完。”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我答应过一年级的孩子，等圣母月结束后教她怎么控制气息。答应过老师把旧唱诗本重新分类。还答应结川同学……如果她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低下头，额发遮住眼睛。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完成。”
　　这些东西在活着的时候细小得像纸屑，死后又变成身上的顽石。
　　“好冷。”她说：“明明我坐在这里，却总觉得自己还在往下沉。”
　　“面对自己最恐惧的东西，还能产生想要去救人的念头，你已经非常勇敢了。”他伸出手。
　　“……”她犹疑着伸出手，微微睁大了眼睛：“……好温暖？”
　　“希望这能让你感觉好一些。”飞川响问：“除了可能存在纸条，你还有其他的记忆吗？谁引你来的？你看到了什么？”
　　“我很抱歉。”她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已经足够了。”飞川响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水原澪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才慢慢松开。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像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活人的温度。过了片刻，她把手轻轻贴在胸前，闭上眼，低声哼出一小段旋律。
　　离开泳池边时，那个坐在更衣室外长椅上的陌生女生幽灵还在那里。她单手托腮，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堆堆袜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姿态懒散得像随时准备翘课翻墙。
　　“哇。”她拖长声音：“你还挺会安慰人的嘛。”
　　飞川响看向她：“你一直在这里？”
　　“唉、游泳馆太无聊了。”她说：“除了看水原澪坐在池边发呆，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
　　【通情达理】——她对水原澪并不是毫不关心，只是她习惯了用懒散的口气把所有情绪都掩盖。
　　飞川响问：“你是平成入学的学生？”
　　“观察很细嘛。”她晃了晃腿：“差不多吧。我死的时候，你大概还是国中生呢。”
　　“请问你有没有目击水原澪死亡那天的事情？”
　　她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像活着时习惯性地想抖一抖烟灰。可那根烟不会燃烧，自然也不会有烟灰落下：“我看见了一点。”
　　飞川响等她继续。
　　女生幽灵却忽然抬起头，笑得狡黠：“如果你也拥抱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这个要求和证言有关吗？”
　　“没有。”女生幽灵很诚实：“只是看你刚才握了她的手，我有点羡慕。”
　　飞川响：“……”这反而让人更不知道怎么拒绝。
　　女生幽灵看着他犹豫、笑了起来。她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仰头看向游泳馆高处灰白色的窗。
　　她说：“水不是水，门不是门。影在水中，并非本物。”
　　这个谜语非常有圣钟坂特色。
　　松田阵平说：“‘水不是水’，可能是镜面或者反射；‘门不是门’，说明入口未必是正常门，也可能是器材室、侧门、换气窗之类；‘影在水中，并非本物’，有可能是投影。”
　　飞川响看向泳池水面。
　　昏暗天光落在防尘膜和水面边缘，形成一片模糊的反光。如果有人利用投影、灯光或者倒影，在水面制造出“某人被困住”的景象，确实可能让水原澪以为有谁在水里需要帮助，或者在水的另一边。
　　“你的守护灵解谜的水平还不赖嘛。”女生面露欣赏：“我不懂你们现在那些机器。”
　　“你看见凶手了吗？”
　　女生幽灵摇头：“没有。那个人很熟悉游泳馆，恰好避开了我常待的位置。我看见水原时……她的身体已经在水里了。”
　　“嘛，随便你们怎么猜啦。算了，不需要你的拥抱了。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可以通灵的活人，忍不住想逗逗你而已。以前也有过能听见我们说话的人，后来都走了。”
　　她故作潇洒转身，就听身后道：“如果只是握手，可以吗？”
　　女生幽灵愣了一下。
　　“你还真是……”她把手伸了过来：“那就握手吧。还有、不要告诉水原刚刚的事情。”
　　“原来是这种感觉。”她说。
　　几秒后，女生幽灵主动松开手：“祝你们调查顺利哦。”
　　“你们会一直留在这座学园里吗？”
　　“当然。你可以叫我雾岛真纪。如果你接下来去翻阅那些旧档案，你应该会见到我的名字。像我这样留在这里的学生，还有很多很多。”
　　“是因为还有什么怨念或者遗愿没有完成吗？”
　　“恰恰相反。”雾岛真纪摇了摇头：“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的意外死亡，比如生病、车祸，背后并没有什么恶劣的真凶。我们之所以没有成佛，只是因为我们对这座‘钟之坡’、对圣钟坂的感情太深了。”
　　“我也一样。虽然死在这里听起来很有怪谈感，但背后没什么真凶。是我自己翻进游泳馆，想躲老师，结果脚滑掉进去了。很逊吧？”
　　她笑了一下。
　　飞川响没有笑。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雾岛真纪用烟指了指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我们的愿望，对你来说其实很简单。”
　　“但很可惜，你也永远都实现不了。”
　　“我们想再穿一次制服，从圣米迦勒门走出去、在毕业弥撒那天和朋友拍合照，我要把没送出去的蔷薇票塞进旧还书箱，还想在学园祭结束后去便利店买冰棒，边走边骂老师好烦。长大，离开，有一天作为校友回来，站在校门口说一句‘这里还是老样子啊’——”
　　“但、全世界最好的灵媒也不可能让人死而复生。”
　　说完，她便隐去身形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渡边鳥三创加更.

133  ☪ 苦尽之后会有甘来
　　◎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怕鬼的鬼。◎
　　走出室内，漫入夜色。飞川响请诺亚把游泳馆里的发现简单整理成第二封邮件发给白马探，侦探的回信来得很快，并且对雾岛真纪的谜语给出了和松田阵平相似的解读。
　　“那他还算靠谱。”松田阵平说：“下一处？”
　　“戏剧社。”
　　第三个死者是御影灯。
　　她是戏剧社编剧，负责今年《公主与骑士》舞台剧的部分文本整理。与高峰千鹤、水原澪不同，御影灯胆子很小，声音也轻，平时更习惯站在舞台幕后，替演员修改台词、整理旧剧本、标注灯光与出场顺序。
　　可是她也收到过蔷薇票。
　　绀野绫音说过，有人觉得御影灯才是最懂《公主与骑士》的人。
　　飞川响沿着社团楼走廊往前走。比起旧校舍的潮湿朽木和游泳馆的冷水气味，社团楼里更多的是颜料、木板、胶水和布料积灰的味道。墙上贴着学园祭后还没完全撤下的海报，其中一张正是今年戏剧社的演出预告。
　　《公主与骑士》
　　标题是花体字，旁边画着白蔷薇、剑、旧礼拜堂和一把撑开的白伞。海报底部写着：脚本整理·御影灯。
　　戏剧社活动室的门没有上锁，里面比想象中更乱。靠墙的架子上摆满旧剧本、道具剑、布景板、纸花、油漆桶、拆下来的木质窗框和几只已经掉漆的假烛台。角落里挂着戏服，白色长裙、骑士外套、修女服、旧校服混在一起，被防尘布半遮半掩。另一边的桌上堆着面具和假发，其中几只白色面具被翻面放着，只露出空洞洞的眼窝。
　　飞川响一进门就看见御影灯蜷在活动室最里面，背靠道具柜，双手抱着一本剧本。她比照片上更瘦小，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被困在纸箱里的小动物。她看见飞川响和松田阵平时，反应比前两个新死的灵魂都要强烈得多——整个人猛地往后缩进道具柜的阴影里。
　　“对、对不起！”她先道歉，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的！我马上就走，我、我只是找不到门……”
　　飞川响：“……”
　　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怕鬼的鬼。
　　“抱歉、御影前辈。”他说：“我不是来吓你的。”
　　“男生？”御影灯抱紧剧本，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你、你认识我？”
　　“我是来调查你死亡原因的人。”
　　“死亡……我真的已经死了吗？难怪我一直出不去。”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御影灯抬起眼，眼神里立刻涌上恐惧：“我不想记得。”
　　“如果太害怕，可以慢慢说。”他轻声道：“嗯……但是、我们死总得死个明白，对吧？御影前辈知道高峰前辈和水原前辈也意外去世了……她们可能跟你是一样的情况。”
　　御影灯抖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开口：“那天学园祭结束以后，大家都很累。我本来已经打算回宿舍了，可是我听见结川同学在叫我。”
　　飞川响眼神微沉。又是结川曈？
　　御影灯看向活动室侧面的那扇储物间门。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很害怕。活动室里又有很多面具和假发，大家以前还拿那些吓过我。我想去叫老师，可是她说如果我走了，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开了门？”
　　御影灯点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想，如果真的是结川同学被关在里面，我不能不管。如果我明明听见了却不去救她，我就……我就太差劲了。我写了那么多关于骑士守护公主的台词，如果在那一刻我因为害怕而逃跑了，那我不就成了自己笔下最卑鄙的角色了吗？”
　　“那么、请问你在门后看见的是？”
　　御影灯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窒息的恐惧。她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刻，手已经握住门把，活动室里没有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门后传来结川曈细细的哭声，她明知道自己害怕，还是一点点把门拉开。
　　“很白，很近。没有血色，眼睛黑黑的，像贴在门缝后面一直等我打开。还有很多头发，很多很多，垂下来，缠在脸旁边。它突然朝我靠过来。”
　　御影灯抬手捂住耳朵。
　　“还有钟声。我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好像房间里有钟，又好像整个社团楼都在响。那张白色的脸靠得很近，头发碰到我了，我想叫，可是叫不出来。心脏好痛，我喘不过气……”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松田阵平飘到储物间门边，低头检查门缝、地面和门把附近。
　　“门后空间不大。”松田阵平说：“但如果有人提前用那些白色面具和假发做布置，再配合滑轮或者细线，在门推开的瞬间让它猛地掉下来，完全能制造出她描述的视觉冲击。钟声也可能是音响。”
　　御影灯怯怯地问：“那真的是鬼吗？”
　　“嗯……也许那只是有人用道具做出来的东西。”飞川响说：“你不是被真正的鬼害死的。”
　　御影灯睁大眼睛。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对她而言，死亡最后一刻的恐惧太强烈了。
　　“可是……”她茫然问道：“为什么？”
　　“我会尽快给你答案的。”
　　“我还没有改完最后一幕。”御影灯忽然说：“……真遗憾啊。”
　　飞川响正准备把活动室里的可疑道具位置记下来，却忽然在布景后方看见了一点白色。那是一截旧式制服的衣袖。
　　布景板后，一个少女的身影慢慢显露出来。她半张脸隐在布景板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剧本，像已经在后台等候了很久。
　　“又见面了？”他低声问。
　　少女幽灵笑着说：“你果然会走到这里。”
　　松田阵平问：“你就是图书室那个？”
　　少女幽灵没有回答，只把视线落到飞川响身上：“你看见了人为布置，所以想把一切都归还给活人的恶意。这样很好。侦探应该这么做。但是，圣钟坂不只有凶手。”
　　他看向她目光所落之处——在那片阴影的最里侧，靠墙放着一把伞。
　　伞面是那种老式的、略带米黄的白色，边角有些磨损，伞骨是深色的竹质，收束着，伞尖轻轻点地，上面落满了薄灰。
　　可是伞尖下方的地面是湿的。
　　一小片水痕在灰尘里晕开，边缘还带着新鲜湿意。
　　他想起绀野绫音曾热情介绍过的“圣钟坂七不可思议”，其中似乎提到过……
　　“不会干的白伞。”
　　木质伞柄上缠着一圈已经发暗的白色丝带，他俯身想凑近仔细观察，下一秒，暴雨声在耳边炸开。整片天空倾塌下来、雷声从头顶滚过，电光把走廊照成惨白。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黑暗里奔跑，有人喊着“白鸟同学不见了”。
　　他后撤一步，暴雨声戛然而止。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圣钟坂的怪谈是真的。这里的情况比普通杀人案更麻烦：有人在利用怪谈杀人，但怪谈也确实存在。有一个心思缜密、熟悉校园的凶手，在利用*公主与骑士*的传统、利用学生们的心理，精心策划着一起又一起针对性的谋杀。
　　而所有的线索，无论是人为的阴谋，还是非现实的遗留，似乎都愈发清晰地，指向那个沐浴在众人目光与期待中心，却也仿佛置身于所有悲剧漩涡中心的少女——
　　结川曈。
　　他必须见她一面了。
　　……
　　与此同时，圣塞西莉亚图书室。
　　绀野绫音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旧礼拜堂照片，脚步轻快地穿过书架间隙。
　　“结川前辈！”
　　站在窗边的少女回过头。
　　结川曈穿着圣钟坂高等部三年级制服，像旧礼拜堂彩绘玻璃上被阳光照亮的圣像。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低年级学生不自觉放轻声音。
　　“绫音。”结川曈微笑道：“你们今天在整理纪念展资料吗？”
　　“嗯！影集区已经整理出不少东西了。而且今天来了一个外部志愿者，是校友会那边介绍来的高中生，他对都市传说和校园怪谈很感兴趣，还帮我们找到了那本没有编号的旧记录本。”
　　“旧记录本？”
　　“就是传说里记录历年公主殿下和骑士的那本。”绀野绫音说：“我们之前一直没找到，结果飞川同学刚来就从影集区里翻出来了。果然外部志愿者视角就是不一样吧？”
　　结川曈轻轻笑了：“听起来很厉害。他是为了纪念展来的？”
　　“是啊。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只是普通喜欢怪谈。”绀野绫音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他好像很认真地在了解圣钟坂最近的事情。刚才还问了高峰前辈、水原前辈和御影前辈是不是被投过蔷薇票。”
　　结川曈垂下眼，像是因为听到死者的名字而难过：“这样啊。”
　　“啊、对不起。”绀野绫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轻率：“我不该突然提这个。”
　　“没关系。”结川曈摇摇头，声音柔和：“她们的事情，大家本来就很在意。只是最近大家都不太敢说出来。”
　　绀野绫音松了口气。
　　结川曈似是无意般问：“飞川同学还问了什么吗？”
　　“嗯……他问了《公主与骑士》的起源，还有蔷薇票投票点。”绀野绫音想了想：“我告诉他了，因为这件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说起来，他刚才好像往旧校舍方向去了……”
　　结川曈微笑着听完。
　　圣母月就快要结束了。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134  ☪ 我就是骑士
　　◎第八声钟响，黑暗落下。◎
　　【坚韧不拔】（普通：成功）——你没有因为一段暴雨残响当场倒下。很好。至少目前为止，脑子还在颅骨里，血也没有从鼻腔里流出来。请珍惜这个短暂而脆弱的良好状态。
　　“现在回图书室，还是去找白马？”
　　“我请诺亚发过邮件了，先找结川曈。”飞川响说。
　　“你确定？”
　　飞川响把手机收回口袋：“她的名字出现太多次了。三名死者都被‘有人遇险’这个情境引向死亡地点，其中两次明确是她。如果她只是被利用的诱饵，她可能知道一些异常；如果她不是……”
　　他没有说完。
　　【博学多闻】（普通：成功）——在封闭的女校传统中，*公主*不只是被保护对象，也可能是叙事核心、投射容器、权力象征。学生们把憧憬压在她身上，也把保护欲、嫉妒、幻想和攻击性一并投过去。
　　他沿着社团楼外的回廊往圣塞西莉亚图书室方向走，走到庭院附近时，他看到一个少女站在花架下方。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她不是偶然站在这里。鞋尖朝向你来时的方向，手中没有要送去的资料，视线落点稳定，没有被突然出现的男生吓到。结论：她在等你。至少，她预判你会经过这里。
　　结川曈先开口：“你就是飞川君吧？”
　　飞川响点头：“我是。结川前辈？”
　　“嗯。”她微微一笑：“绀野同学刚才一直在说你。她说图书室来了很厉害的外部志愿者，刚到第一天就找到了重要资料。绀野同学说，你先问了蔷薇票，又问了高峰前辈她们。”
　　【能说会道】（普通：成功）——否认会显得心虚，把调查意图包进合理身份吧。
　　“因为我是来帮忙整理资料的。”飞川响说：“如果展览主题是二十年来的公主殿下与骑士们，那么今年发生的事情就不可能完全绕开。尤其她们都被投过骑士票。”
　　结川曈眼睫微垂：“你已经知道了。”
　　“听说了一点。”
　　“绀野同学真是什么都会说呢。不过她没有恶意。她只是太喜欢圣钟坂的传说。”
　　“结川前辈也喜欢这个传说吗？”
　　“圣钟坂的学生都喜欢美丽的故事，可惜美丽的故事总是有阴影。”
　　“我听说高峰前辈、水原前辈和御影同学都是今年‘她的骑士’的候选人。”
　　结川曈的表情变得黯淡，她像一盏薄玻璃灯，光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们都是很温柔的人，只可惜温柔的人都最先离开。”
　　【食髓知味】（地狱：失败）——你想判断她是真心还是表演，但这项技能只告诉你：圣钟坂的茶点应该不错，而你今天中午没好好吃饭。没用。非常没用。
　　“你不舒服吗？”结川曈问。
　　“结川前辈觉得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她们会离开呢？”
　　“……也许是因为骑士总是会回头吧。”她说：“如果听见有人求救，就没办法当作没听见。如果知道有人在害怕，就没办法自己逃走。飞川君，你不会这样吗？”
　　“你好像很理解这种感觉，你会害怕死亡吗？”
　　飞川响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会。”
　　结川曈似乎有些意外。
　　“我当然怕死。”飞川响说：“疼痛、失去意识、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留下很多没有解决的麻烦，这些都很可怕。”
　　“我以为飞川君不像会逃走的人。”
　　“害怕和逃走不是一回事。如果不害怕死亡，就很容易把死亡想得太轻。”
　　结川曈的眼神微微一动：“飞川同学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有。”
　　“如果保护那个人会让你死呢？”
　　白色花枝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这是一个很圣钟坂的问题。公主遇险，骑士是否会赴死？钟声响起，骑士是否会走向试炼？如果死亡能够证明守护，如果牺牲能够完成故事——
　　【逻辑思维】（地狱：成功）——问题被设计得很狭窄：保护，或者死亡；爱，或者牺牲；骑士，或者逃兵。
　　“正因有想要保护的人，才更应该拼尽全力地去想办法怎么才能和对方一起活下去。把问题推进到‘只能靠死人才能解决’的地步，然后自我感动地去赴死……一点也不浪漫，前辈。”他偏头看向身侧投来赞赏眼光的幽灵，继续说道：“当然，现实里有时候来不及想。有人会在一瞬间做出选择，会为了保护别人受伤，甚至死亡。我尊重他们，也会感谢他们。可是我不觉得牺牲本身值得被浪漫化。”
　　当天傍晚，圣母月纪念展的准备工作比预想中拖得更晚。
　　圣塞西莉亚图书室的展板终于初步排好，旧礼拜堂照片、历年蔷薇票复制件和《公主与骑士》演出记录被一一贴上说明卡。绀野绫音被老师叫去核对访客路线，其他图书委员也陆续离开。作为外部志愿者的飞川响本来该由值班老师送到正门，但临时找不到人时，结川曈主动提出送他下坡。
　　“圣钟坂夜里路灯很暗。”她说：“外校生第一次来，很容易走错。我送你到圣米迦勒门吧。”
　　两人路过旧礼拜堂附近的玛利亚庭园时，结川曈突然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惊惶的短促低呼。
　　“怎么了？”飞川响立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圣母像脚边，一丛白蔷薇的枝干上，显眼地插着一张小小的纸票。是圣钟坂特有的“蔷薇票”。飞川响借着昏暗的地灯看清上面用红色墨水写下的一行字：
　　「今年の姫君も死ぬ。」
　　——今年的公主殿下也会死。
　　“有人……想杀我吗？”结川曈脸色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身边人的外套袖口，声音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庭园深处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紧接着，不远处社团大楼的灯光“啪”地一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飞川响：“……”何意味啊。
　　他跟松田阵平对了个眼神，后者飘去追人了。
　　他打算沿着主路把结川曈送去跟其他学生或老师汇合，再不济，白马探就在圣米迦勒门外等着。当再一次路过喷泉时，他从水中拾起了另一张蔷薇票：
　　「姫君を守れる騎士は、もういない。」
　　——已经没有能守护公主的骑士了。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普通墨水遇水会扩散，至少边缘会糊。这张票没有。字迹边缘清晰，红色稳定，纸面像经过处理。也就是说，它不是随手扔进水里的威胁，而是为了“漂在水上还能被看清”提前准备过的道具。
　　“飞川君……”结川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面孔被水光映得苍白，手指还抓着他的袖口边缘。
　　“没事。”飞川响说：“先离开这里。”
　　“可是……”
　　“现在不要留在靠水的地方，也不要去灯光熄灭的社团楼。”他看了一眼远处黑下去的社团楼，“主路比较开阔。到圣米迦勒门外，白马君应该在那里。”
　　见结川曈点头，飞川响带着她沿主路往下走。
　　圣钟坂入夜后的坡道很长，两侧树影沉在昏暗路灯里，远处的圣米迦勒门隐约露出铁艺轮廓。门柱上的校徽已经看不清，只剩剑与百合交叉的阴影。再往外就是白马探等待的地方。只要走到那里，至少可以暂时脱离这座学园的内部叙事。
　　松田阵平还没有回来。
　　圣米迦勒门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铁艺尖端在夜色里像一排细长的黑色烛火。门外似乎停着车，远处有一小点车灯光亮。
　　【五感发达】（地狱：成功）——浓烈的，白蔷薇的香气。你闻到它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飞川君？”
　　“……没、”
　　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眼前的圣米迦勒门忽然变得遥远。原本清晰的铁艺门栏边缘慢慢散开。耳边有一瞬间的嗡鸣——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站稳。保持呼吸。不要让视野塌下去。失败。你的身体拒绝配合。
　　飞川响伸手想扶住旁边的石栏，无奈只摸了个空。
　　“飞川君！”
　　结川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最后看见的，是圣米迦勒门上方那枚剑与百合交叉的校徽。剑锋向上，百合低垂，像某种无法判断是祝福还是审判的纹章。
　　当、当、当、当、当、当、当——
　　当。
　　第八声钟响，黑暗落下。

135  ☪ 只要上帝容许
　　◎感谢你没有把训练全还给松田阵平和赤井秀一。◎
　　飞川响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慢慢睁开眼睛。
　　后脑隐隐作痛，他撑着冰冷的木地板坐起来。周围没有路灯，庭园和结川曈的影子。
　　这是一个挑高非常夸张的室内空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灰尘和燃尽的香料气味。借着高处玫瑰花窗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他看清了前方的景象——一排排整齐的长椅，以及正前方那个带有哥特式拱门的木质舞台。
　　【逻辑推理】——这里应该是你本该无缘得见的、戏剧社每年上演《公主与骑士》的剧场。
　　【坚韧不拔】（普通：成功）——醒了。头痛，四肢发软，喉咙干，胃里空得像被风吹过的旧盒子。但你醒了。暂时没有鼻血，没有明显外伤。恭喜，你仍然活着，虽然情况完全不值得庆祝。
　　飞川响撑着地板坐起来，手指摸到一层细灰。他的背包还在身边，手机也在口袋里，但屏幕没有信号。环顾四周，松田阵平没有回来。按照正常的逻辑，他们应该在圣米迦勒门汇合的，他相信对方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请保护结川同学。”声音来自舞台侧后方。
　　“请保护结川同学。”那声音细弱、颤抖，像有人在梦魇里反复重复一句自己也快不明白的话。
　　“请保护结川同学。”飞川响慢慢站起身，扶着旁边的观众席靠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舞台侧幕后，御影灯的灵魂缩在那里。
　　她抱着那本没改完的《公主与骑士》剧本，整个人比白天见到时更混乱。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某个更深、更黑的地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请保护结川同学。”
　　“御影前辈。”飞川响蹲下身：“是我。你还认得我吗？”
　　“门后……门后不是结川同学……”她声音发抖，“可是她在叫我。她说救救我，她说来不及了。不是鬼，不是鬼吗？可是钟声响了，白色的脸……头发……我打不开门，我已经打开了，我为什么打开了……”
　　她的语句支离破碎，像被什么重新拖回死亡前的瞬间。
　　飞川响放轻声音：“御影前辈，听我说，你现在不在那天晚上。这里是剧场，你已经离开那个活动室了。”
　　“请保护结川同学。”御影灯抬起头，眼里全是混乱的恐惧和恳求：“请保护她。高峰前辈没有做到，水原前辈没有做到，我也没有做到。我们都没有做到。她会死的，公主殿下会死的。”
　　“谁告诉你的？”
　　“剧本也写着。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我想改掉最后一幕，骑士来晚了，公主会死。骑士不来，公主会死。骑士死了，公主还是会死。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有人死掉才算结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请保护结川同学！”
　　算了，这完全无法交流啊。
　　【逻辑思维】（困难：失败）——证据仍有漏洞，变量仍然过多。但现在你的熟人一个也不在，御影灯精神错乱，威胁纸条指向结川曈，死者反复请求保护她。唯有一个合理的判断：凶手不是直接要杀结川曈，而是要杀死所有想保护她的人，让她成为无人守护的公主。
　　飞川响扶住额头，闭了闭眼。如果凶手要杀结川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御影前辈。”飞川响问：“结川前辈现在在哪里？”
　　“请保护结川同学……”
　　“……唉。”
　　【同舟共济】（困难：成功）——线还在。看不见人，听不见声音，但连接没有断。松田阵平仍然在圣钟坂女子学园里，没有被强行切断，也没有离开你的感知范围。好消息：你不是彻底失联。坏消息：他现在不在你身边。
　　飞川响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比手机有无信号更重要。
　　他打开手表式手电，沿着观众席中间的走道往正门方向走。木地板被他的脚步压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空荡礼拜堂里显得过分清晰。舞台上的《公主与骑士》布景从他身后投下阴影，仿佛骑士、白伞、钟楼和长坡都在黑暗里安静看着他。
　　正门很快出现在手电光里。
　　剧场的门比他想象中更高，深色木板上嵌着铁制铰链，门缝严丝合缝。门内侧有古老的横闩结构，但横闩此刻并没有放下。按理来说，只要旋开门锁，用力推门，就能出去。
　　飞川响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一会儿：外边没有声音。
　　他蹲下来，用手表式手电照向锁孔和门缝。旧锁结构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年久失修。飞川响从背包里取出随身工具，压住锁舌，确认弹簧和锁芯都能正常动作。
　　【能工巧匠】（困难：成功）——恭喜，你成功理解了问题所在：锁没坏，也不是打不开。机械结构正常，锁舌已经退出，门把传动也没有问题。
　　飞川响：“……”
　　这可真是个非常有用但令人暴躁的成功。
　　他又换了个角度，把工具伸进门缝，试图试探外侧是否有插销或木楔。可门缝太窄，门板又厚得离谱，他能确认外侧有东西卡住，却无法从里面够到关键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工具。
　　飞川响没有继续和正门较劲。他站起来，手电光扫向两侧墙壁。剧场应该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后台、侧门……至少应该有一条备用通道。
　　问题是，对方如果能把他放在这里，也可能已经预先处理过所有显眼出口。
　　他回头看向舞台。
　　剧场内部的舞台本来就已经为圣母月最后一天的《公主与骑士》搭好了大半。白天看时，它只是戏剧社尚未完成的演出布景；可到了深夜，月光从高处玫瑰花窗斜斜落下，那些纸板、木架、幕布、旧白伞和仿制钟楼的剪影，就全都像从学生剧里脱离出来，变成了某种真正等待上演的仪式。
　　舞台中央有一只黑色铁笼。
　　那是戏剧社为最终幕准备的装置，象征“被囚禁在钟楼下的公主”。
　　最后一幕里，骑士应该听见钟声，冒雨赶到这里，跪在铁笼下方，解开垂落的白蔷薇绳结。绳结一开，笼门打开，白伞落下，骑士撑伞带公主走下长坡。然后钟声响起，幕布落下，全剧结束。
　　飞川响的手电光从绳结上掠过，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照向舞台两侧：后台出口被布景架挡住了一半，侧门方向垂着厚重幕布。舞台上方悬着一组仿钟楼的木质布景和一口道具钟，原本应该用于最终幕“雷雨中钟楼倾斜”的舞台效果。几根黑色绳索从布景后方垂下来，绕过滑轮，连接到舞台侧面的控制架上。
　　飞川响抬头看了一眼。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舞台机关。滑轮、配重、制动扣、牵引绳。设计不算复杂，但被人改动过。原本用于*缓慢下沉*的安全布景，现在被改成了只要某个位置受力，就会解除一部分制动。
　　他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舞台了。
　　下一秒，舞台侧方两盏备用灯突然亮起，惨白的光打在铁笼上。黑暗被撕开，笼中蜷着一个人影。
　　结川曈。
　　她穿着圣钟坂制服，长发垂在肩头，脸色苍白得几乎与笼内白蔷薇融为一体。她像是刚刚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听见声响后慢慢抬起头：“……不要过来。”
　　这句话刚落下，舞台上方的仿钟楼布景又向下沉了一寸。
　　绳索绷紧，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口道具钟虽然不是实心金属，却也足够沉，若真砸下来，别说笼中人，连冲到笼下的人也会被卷进去。
　　飞川响看向铁笼下方。
　　那里放着一张蔷薇票。
　　纸面被钉在舞台地板上，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
　　「騎士よ、姫君の足下に跪け。」
　　骑士啊，请跪在公主脚边。
　　下面还有第二行：
　　「解き放つ鍵は檻の下にある。」
　　解放她的钥匙，就在牢笼之下。
　　绳结正垂在那里。
　　只要冲过去，跪到铁笼下方，伸手拉开绳结，笼门应该就能打开。同时那里也是整个舞台最危险的位置。
　　结川曈在笼中看着他，呼吸急促，手指抓着笼条，声音微微发抖：“飞川同学，别过来……上面、上面好像要掉下来了……”
　　舞台上方的道具钟又沉下一截。
　　第三个卡扣松开。
　　木架倾斜，灰尘从上方簌簌落下。
　　如果只看眼前的情景，几乎没有犹豫的余地。铁笼里的少女被困住，头顶布景正在下沉，旁边死去的编剧灵魂精神错乱地请求他保护结川同学，而唯一可见的解锁点就在笼下。
　　这就是骑士的位置——冲过去，跪下，解开白蔷薇，救出公主——然后结局。
　　飞川响的手电光扫到舞台左侧的道具架。那大概是今年新版《公主与骑士》里“骑士射落钟楼黑鸦”的道具。为了舞台效果，弓箭并非完全不能用的装饰品，弓弦绷得很紧，旁边箭筒里插着几支钝头箭。箭头经过安全处理，不适合伤人。
　　他的视线越过铁笼，看向舞台右上方的红色保险扣。那东西小得可怜，藏在仿钟楼布景的侧后方，被两根黑色牵引绳遮住大半。若不是刚才手电光扫过时，那枚红色扣件在灰尘里反了一点光，他几乎无法注意到它。
　　他扑向道具架，站在舞台边缘，开弓搭弦。
　　也就一箭的事儿嘛，飞川响想。
　　【强身健体】（困难：成功）——肌肉疲劳，状态欠佳，但、感谢你没有把训练全还给松田阵平和赤井秀一。
　　那一瞬间，结川曈脸上的恐惧像被什么细微地卡住。
　　啪！
　　原本卡住保险扣的细绳应声松脱。红色扣件猛地弹回原位，已经开始下沉的仿钟楼布景骤然一顿，整组木架剧烈震动，灰尘如细雪般簌簌落下。
　　铁笼上方的阴影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你们口中的帅哥是在说我吧三创加更.

136  ☪ 我到死也是骑士
　　◎他被淹没了。◎
　　飞川响抽出第二支箭。这次目标更近却更难。
　　他要射进铁笼栏杆之间的缝隙，击中那枚小环，把锁舌带开。角度稍偏，箭就会撞上笼条；力道不对，小环不会动；更偏一点，哪怕箭头是钝的，也可能擦到结川曈。
　　“结川前辈，请不要动。”
　　结川曈慢慢低头看向他。她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惊惧，但那惊惧底下已经浮现出另一种更空白的东西。她没有说话。
　　箭杆穿过铁笼栏杆之间狭窄的空隙，钝头精准撞上那枚小环。小环猛然一偏，牵动内部锁舌。
　　咔哒。
　　笼门开了一条缝。
　　飞川响这才放下弓，慢慢往铁笼走去。
　　他没有经过笼下，刻意绕开了那条白蔷薇绳结覆盖的区域，从侧面接近铁笼门。手电光落在绳结旁边的舞台木板上，他看见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暗槽。只要有人跪下去拉绳，暗槽里的触发杆大概就会被压动。到时候，停住的不会是钟楼布景，打开的也不只会是笼门。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陷阱确认。笼下木板有受力机关，白蔷薇绳结连着双线结构。你刚才若冲过去，最好的结果是被困，最坏的结果是被上方布景连人带笼一起压住。骑士的位置，本来就是死位。
　　飞川响停在笼门旁，先用工具拨了拨门缝，确认没有第二道机关，又用手电照过笼门内侧，才拉开门。
　　“结川前辈。”他说：“可以出来了，小心脚下。”
　　结川曈仍坐在笼里。她明明已经得救了，却没有露出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
　　“飞川君……”结川曈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过来？”
　　飞川响似乎很迷惑：“我过来了？”
　　“……不是这样。”
　　飞川响沉默片刻，把手电光压低，照向铁笼下方那块舞台木板：“绳结连着笼门机关和下面的受力触发杆。只要有人冲到那里跪下，拉开绳结，笼门也许会打开，但同时舞台上方的仿钟楼布景会彻底解除制动。你的位置反而很安全，铁笼内部的受力点被加固过，笼顶和你的坐姿之间还有缓冲空间。真正会冒风险的，只有那个冲到笼下救你的人。”
　　结川曈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飞川君看得很清楚呢。”
　　“如果你不是选中我来演这最后一幕，或许我真的会被你骗到。”飞川响说：“我会以为凶手的目标是你，那些蔷薇票都是对你的死亡预告……有人正在追杀今年的公主殿下。”
　　“但是太可惜了。你选错了自己的骑士，结川前辈。”
　　“我对机械结构很熟，这里又恰好有一把弓。你把救援路线设计成‘骑士必须冲到公主脚下’，可这不是唯一解。只要看穿机关，这个剧本就演不下去。”
　　“没有人想要伤害你，那几张蔷薇票都是为了让我相信你也处在危险里。你不是在等待骑士拯救自己，你是在筛选谁有资格成为你的骑士。”
　　【逻辑思维】（地狱：成功）——三名死者，一位公主，一个传统。起初你以为凶手要杀死所有守护者，让公主成为无人保护的牺牲品；现在结构翻转：公主不是被围猎的中心，而是试炼的发起点。骑士候选人不是因为靠近她而死，而是因为她需要她们证明自己足够靠近。
　　“你知道她们怕什么。你也知道她们都被学生们认为适合成为你的骑士。所以你把她们一个个推到最恐惧的地方，等她们证明自己能不能为了你战胜死亡。”
　　“……”结川曈问：“骑士不就应该如此吗？”
　　她扶着笼栏慢慢站起身，仍然像圣钟坂学生们幻想中的公主殿下，苍白、温柔、易碎，却在这一刻显出一种几乎冰冷的平静。
　　“九条千景当年也是这样。”她说：“暴雨，停电，钟声，所有人都在害怕。可是她还是找到了白鸟纱枝，把她送下长坡，送到圣米迦勒门外。她难道不害怕吗？那才是我梦想的骑士。”
　　“那是救人。”飞川响说：“而非试炼。”
　　“有什么不同？”结川曈问。
　　她语气真诚，不是装傻，在她的故事里，这两件事没有本质区别。
　　“如果连恐惧都不能战胜，怎么能说要保护公主？如果只是站在安全的地方说‘我会保护你’，那算什么骑士？”
　　飞川响的神情慢慢冷下来：“所以她们就该死吗？”
　　“我没有想让她们死。”结川曈说：“千鹤只要再勇敢一点，就能走到我准备好的位置。而澪只要再坚持一下，就会发现那只是倒影和投影。灯同学只要不被吓到，她就会看见门后不是真的鬼。”
　　“她有心脏病。”
　　“所以我很遗憾。”
　　【争强好胜】（困难：失败）——你想反驳，想把她那些漂亮词句全部撕开，很好。保持愤怒，但不要让愤怒替你说话。
　　“结川前辈，那不是证明，那是逼迫。”
　　结川曈轻声道：“只有愿意为我穿过死亡的人，才配成为骑士。”
　　“你根本不需要骑士。”飞川响说：“你需要的是有人为你死。”
　　“只要她们退缩，你就觉得她们不够格；只要她们死了，你又把她们写成没能完成试炼的骑士。”
　　“如果不是的话、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我救了你，你没有受伤，可你明显十分失望。因为我没有站到你安排好的位置里，让自己成为那个可能被压死的骑士。你要的一直只是这一幕成立。”
　　她望着那支钉在保险扣旁的箭，忽然轻声说：“飞川君毁了我的设计。”
　　“哈、我很荣幸。”
　　“这个设计本来不是给你的。”结川曈的声音恢复柔和：“原本是准备给绫音的。她那么喜欢圣钟坂的传说，那么相信公主与骑士。她每天都在说，骑士是愿意在关键时刻保护别人的人。她会来的。只要看见我被困在这里，她一定会冲过来。”
　　御影灯的灵魂抬起头，像终于听懂了这句话，脸色比方才更白。
　　飞川响的声音压低：“……绀野绫音不是三年级。”
　　“所以她不是那么合适。”结川曈轻轻点头：“可是她相信这个故事，相信到让人羡慕啊……”
　　她看向飞川响。
　　“然后你出现了。”结川曈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那并非喜悦或爱慕，而是一种终于找到正确角色的执着：“虽然你不是圣钟坂的学生，甚至不是女孩子，可这不正说明你比任何人都更特殊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祷告：“你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命运。”
　　“这确实是你一手缔造的命运。”他感到荒诞：“如果不是发生连环怪死案件，我确实不会造访这里才对……虽然我不知道你把我放进了什么分类，但我可以确定你分类错了。”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没有直接推下楼，不等于没有谋杀；没有亲手按进水里，不等于没有谋杀；没有把刀刺进心脏，不等于没有谋杀。她搭好了通往死亡的路，又把*选择是否走上去*包装成骑士的自由意志。
　　他走向舞台侧幕，他想确认这些饱受折磨的死者灵魂是否能够理解真相，是否终于能从“我没能保护结川同学”的沉重执念中彻底解脱。
　　“御影前辈，你都听见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是……我还是害怕了啊。如果我当时更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些假象吓死？如果我没有退缩，如果我真的像自己写的那样勇敢……我是不是就能保护大家了？”
　　飞川响有点头疼：“错的并不是你的恐惧——”
　　【通情达理】（地狱：成功）——真相说：你没有错。死亡说：可我已经死了。两者都是真的，所以灵魂不会立刻轻盈起来。她们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不再责怪自己。
　　飞川响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
　　咦、他好像听见了松田阵平的声音？
　　……
　　玫瑰花窗悬在头顶，碎裂般的彩色月光从窗格间洒下来，落在一排排空荡长椅上。旧祭坛沉默地立在前方，圣母像低垂着眼。
　　圣钟坂女子学园的核心，也是所有传说的起源地。
　　这里是钟楼下的旧礼拜堂。
　　一张小小的纸票穿过破损天窗漏进来的夜风，旋转着、摇晃着，像白蔷薇花瓣一样落在他抬起的掌心。
　　是一张边缘带着暗红色印记的蔷薇票。
　　纸面已经发黄，质地比现在学生们用的那种略粗，像是更早年间的纸。中央用工整漂亮的旧式字迹写着两行：
　　「姫君：白鳥紗枝」
　　「騎士：九条千景」
　　二十年前，第一位“公主殿下”与她的骑士。
　　他刚意识到这一点，第二张纸票就来了。
　　它轻飘飘地从忏悔室半掩的木门缝里滑出来，顺着地面一路滑到长椅前，又慢慢翻了个面，停在他不远处。票面上写着另一个名字——
　　「姫君：雾島真紀」
　　「騎士：飛川響」
　　——“你之后会见到我的名字的。”
　　这一次是从长椅下方的黑暗里，仿佛那里一直躺着什么沉睡多年的秘密，终于在今夜被风翻醒。那张票轻轻撞上他的鞋尖，是第四张从圣母像背后、第五张在彩绘侧窗缝隙里，第六张于祭坛旁边烛台下方积尘的石缝中。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仿佛整座旧礼拜堂终于被惊醒，开始把自己多年来吞进去的秘密全部吐出来。门缝窗缝，长椅下，圣母像后，忏悔室里，连告解台上方那道细细的木雕裂纹里都被夜风吹出了一张边角卷曲的小票。
　　纸张摩擦的声音一下子密集起来。
　　沙沙、沙沙沙——
　　河水开始逆流，白色鱼群穿过夜色，埋在礼拜堂砖石和木梁里的过去一齐苏醒，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而来。
　　“等等、我——”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撞进视线里。有人他认识，有人他从未听过；有的是刚死去不久的学生，有的名字一看就属于更早的年代。纸张颜色、字迹风格、新旧程度全都不同，工整的，潦草的，深黑的，淡灰的，唯一相同的只有——
　　【圣钟坂女子学园】——“你。”
　　视野被纷飞的纸面一点点遮住。最后一刻，他透过那些翻飞的名字，看见每一张“姫君”栏里都写着不同的少女，而“騎士”栏里全部都是自己的名字，不容错辨。
　　月光落在翻涌的纸上，票潮如一片开满白蔷薇的水面。
　　“——开什么玩笑！”
　　那条逆行的白色河流漫过肩膀，盖过口鼻，淹没视线。玫瑰花窗、旧祭坛、低垂着眼的圣母像，都在无数蔷薇票后消失。
　　他被淹没了。
　　作者有话说：
　　*我就是骑士，只要上帝容许，我到死也是骑士。——《堂吉诃德》

137  ☪ 撒哈拉人有他们的纪年
　　◎那倒影没有脸，只有一行被反复书写的名字。◎
　　圣钟坂女子学园正门，圣米迦勒门外。
　　白马探抬起手腕，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分二十六秒。白天热闹的圣母月开放活动早已结束，家长和校友离开后，校门附近只剩下两盏路灯亮着。
　　夜空不知何时堆满了厚重的积雨云，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起风了。
　　怀表合拢又打开，雨丝落下，雨势渐大。
　　坡道尽头的旧礼拜堂隐在树影和雨雾里，钟面已经看不清，只有尖顶偶尔被远处城市的微光勾出一点轮廓。
　　他不认为飞川响会在明知有人等他的情况下毫无理由地失联。
　　校门内侧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一名教职员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撑着伞走出来，迟疑地问：“白马先生？您是在等那位外部志愿者吗？”
　　“是的。”白马探收起怀表：“我的朋友还没有出来。”
　　“会不会还在图书室那边？今天纪念展准备拖得有些晚。”
　　“我刚才确认过，圣塞西莉亚图书室已经清场。”白马探语气平稳：“请问结川同学和绀野同学也不在接待室？”
　　教职员愣了一下：“结川同学？我没有注意到……需要我联系值班老师吗？”
　　“麻烦你。”
　　接待室里灯光明亮，墙上挂着历年毕业弥撒的合影。照片里的学生们穿着整齐制服，站在圣米迦勒门前，对镜头微笑。白马探拨通飞川响的号码。
　　杂音。
　　白马探换了个位置，贴近窗边，重复道：“飞川君，听得见吗？你现在在哪里？校园里下暴雨了，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立刻汇报你的位置。”
　　就在他以为信号出了问题时，一丝微弱的声音顺着电波，从听筒深处飘了过来。
　　那是一阵歌声。
　　空灵、凄美、整齐划一的少女合唱，旋律悲悯而哀伤。
　　“Ave Maria……”他收紧握着手机的手指。晚上这个时间，圣歌队早就结束活动了。
　　在少女们重重叠叠的幽暗合唱声中，一道沉闷而悠远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和电波的杂音，清晰地敲击在侦探的耳膜上。
　　“当——”
　　“当——”
　　是钟声。
　　接待室内的挂钟显示现在不是整点。教职员还在低声和电话那头的值班老师沟通，丝毫没有听见旧礼拜堂方向有钟声的样子。窗外只有暴雨，没有报时。看来钟声只存在于他的手机里。
　　“飞川君。”白马探压低声音：“如果你能听见我，敲击手机，或者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女声合唱变得更密、更轻，仿佛无数纸页同时翻动。他闭了一下眼，强迫自己迅速整理目前的事实并接受它：飞川很可能出事了。
　　……
　　在短暂的窒息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物理意义上的纸张压碎。他正漂浮在一条由无数张写着他名字的蔷薇票汇聚而成的白色逆流之河里。
　　河水没有温度，看不见尽头，只是裹挟着他，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某个未知的深渊流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瞳孔逐渐涣散，连思考的逻辑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的存在吹散。
　　【逻辑思维】（被动：失败）——“……”
　　在这条白色纸河的两岸，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有人穿着大正时期的海老茶色行灯袴，有人穿着昭和早期那种规矩而刻板的黑色水手服，有人穿着战后初期的旧式制服，也有人穿着现代圣钟坂的深色校服。
　　在没有落雨的河流两岸，她们每个人都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黑色的伞面连成一片阴沉的云，遮蔽了所有生者的光线。
　　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能抓到湿冷的纸。纸张从指缝间滑走，带着旧墨水、灰尘和雨水的气味。那些票明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当它们成千上万地涌上来时，就变得像真正的水一样沉重。
　　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平心定气】（地狱：失败）——保持清醒。保持自我。保持名字……太可惜了，你在做梦。
　　他看见自己的指尖被蔷薇票遮住，又在下一瞬变得模糊。像有人用橡皮一点点擦掉他的轮廓，先是手指，再是腕骨，接着肩膀……他对“自己长什么样”的记忆像是被湿纸糊住的照片，边角开始发软、脱色。
　　“留下来吧。”她们说。
　　她们跨越了百年的时光站在一起，用同样温和、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
　　如果是命令，他还能反抗。可每一句话都轻柔地绕上来、像浸湿的丝带。
　　【内陆帝国】（地狱：成功）——你应该最明白被孤独溺亡的滋味了，不是吗？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却发现那倒影没有脸，只有一行被反复书写的名字。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似乎在呐喊：“不要回答！”
　　前半截也许曾经是他的名字，他模糊地辨认出那个复杂的音节。
　　“不要回答她们！——，听见没有？！你已经被夺走名字和面孔了！”
　　“啊——”雾岛真纪的声音：“好凶的警察。”
　　“我们没有想伤害他。”
　　“只是想请他留下来。”
　　“这就叫伤害！”那个声音怒意更重：“你们知道他现在连自己的脸都快看不清了吗？！”
　　“——、想想我们，算了、想想活人！想想工藤灰原毛利铃木他们——还有你爸妈！”
　　可是、他想，你是谁？
　　……
　　大雨如注。
　　白马探挂断了那通只传来钟声和女声合唱的诡异电话。他冲进圣塞西莉亚图书室时，雨水正顺着他的外套下摆往下滴。
　　图书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几盏工作用台灯。圣母月纪念展的资料还摊在长桌上，旧礼拜堂照片、历年影集、蔷薇票说明牌、戏剧社演出记录和校友会捐赠资料分门别类地摆着。窗外雨声密集，彩绘玻璃在闪电短暂亮起时泛出一瞬诡异的蓝光。
　　飞川响最后一封邮件来自这里，并且也说明他离开这里就会前往圣米迦勒门。
　　他确认雨水不会滴到资料上后、开始翻检飞川响可能接触过的区域：访客登记簿、影集区木柜、没有编号的资料盒、戏剧社演出剪报……
　　“啊、白马君？”是绀野绫音，她校服外套披得匆忙，发梢还沾着雨水。
　　“绀野同学。”白马探语调平稳：“请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听说飞川君不见了。”绀野绫音的声音发抖：“还有结川前辈也被老师叫去确认位置。我想到飞川君今天一直在整理影集，所以就过来了……然后我发现这本记录本又出现在桌上。”
　　白马探的目光落到她怀里的旧记录本上：“又？”
　　“白天飞川君把它放回资料盒里了。”绀野绫音低声说：“我记得很清楚。可是刚才它就在访客登记簿旁边，像是有人特意拿出来了一样。”
　　她把记录本递给白马探。
　　白马探接过翻开：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受潮后留下的波纹。前面的页面和飞川响邮件里的描述一致：年份、姫君、騎士、所属班级、社团，以及一些简短备注。笔迹随着年代不断变化。
　　他很快翻到最后一页。
　　「姫君」那一栏仍然空着。
　　「騎士」那一栏写着——
　　「飛川 響」
　　白马探看着那个名字，奇怪，飞川响并没有提到这件事：“这行记录白天就是这样吗？”
　　绀野绫音摇摇头：“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白马探低头看向空白的“姫君”栏。纸页纤维深处，有很淡的墨迹正在一点点浮出来。起初像受潮形成的霉斑，又像纸背渗出的旧墨。白马探把台灯拉近一些，光线斜斜照过纸面，那些痕迹便更明显了。
　　不像任何可读的日文汉字、假名或罗马字。很多细小线条交叠在一起，可以被看作花茎或雨痕，好似无数人试图在同一个格子里同时落笔，结果文字尚未成形就彼此纠缠，变成一团逐渐加深的暗红色墨影。
　　绀野绫音颤声问：“这是……名字要出现了吗？”
　　从常识出发，白马探当然可以提出很多解释。隐形墨水，湿度变化，特殊显影剂，纸张氧化，或者有人在纸页纤维中预先处理了化学药剂，让字迹在特定温湿条件下浮现。现在外面暴雨，图书室湿度升高，确实可能触发某种显影反应。
　　但这些痕迹不像文字。
　　“现在还不能判断。”白马探说：“先不要触碰这一页。”他合上记录本的一半，没有完全盖住最后一页，转而去看飞川响白天翻过的影集。
　　影集区的资料盒已经被打开过。最上面一本是近二十年的圣母月活动影集，封面贴着干燥白蔷薇花瓣。他翻到今年纪念展准备标注的几页：旧礼拜堂前合影、历年戏剧社《公主与骑士》演出照、圣母月闭幕仪式，以及一些未正式使用的照片。
　　白马探翻到飞川响邮件里附过的那一页。
　　那是二十周年纪念展准备使用的拼贴页，左侧是白鸟纱枝与九条千景的旧照片，右侧空着一块位置，原本应该放今年“公主与骑士”的纪念照。
　　空白区域里，相纸正在缓慢显影一样，出现了一道非常淡的轮廓。
　　先是肩线，微低下的头，不是纯黑的发尾，那颜色很浅，身体轮廓比面孔清楚，脸部却模糊得厉害，好似有谁只记得“骑士”应该站在那里，却还没有完全想起这个人的面容。
　　绀野绫音捂住嘴，声音几乎变成气音：“真的出现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白马探问。
　　“圣钟坂七不可思议之一。真心守护公主的骑士，会出现在她身后。”
　　“……不。”她听见褐发少年说道：“他不是圣钟坂的学生，所以不能成为她们的骑士。我可是第一次给人当助手……你们必须把那个侦探还给我才行。”

138  ☪ 一万个世纪
　　◎侦探要做的不是相信怪谈，而是理解怪谈如何运作。◎
　　“这几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在哪里？”
　　绀野绫音的声音还在发颤：“旧礼拜堂，最早的照片也是在旧礼拜堂侧门前拍的！之后虽然也有人说别的地点都出现过类似的影子，可是最正式的说法一直是旧礼拜堂！因为第一位公主殿下和骑士的传说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呀。”
　　他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
　　飞川响在图书室发现旧记录本。记录本将他的名字写进“骑士”栏；电话接通时的女声合唱和钟声；照片里那个影子正要出现在“公主殿下”身后……
　　“他在旧礼拜堂。”白马探说。
　　“可是旧礼拜堂晚上会上锁，钥匙在老师那里，而且根本不会开放——”
　　侦探不打算跟她解释，他拿起资料袋，把旧记录本和影集都装进去，又将飞川响邮件里提到过的那几张打印资料一并塞入。
　　绀野绫音立刻跟上。
　　白马探回头瞥她：“绀野同学，留在这里更安全。”
　　“可是我比你熟悉圣钟坂。而且——”她咬了咬唇：“而且，如果是圣钟坂的传说，我也许能帮上忙。”
　　“那就跟紧我。有异常发现先通知我，不要独自行动。”
　　“……好的！”
　　雨水砸在走廊外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白雾。旧礼拜堂所在的坡顶被雨幕笼得模糊，钟楼尖顶时隐时现，像一根刺进夜色里的黑色棱针。
　　绀野绫音在门厅旁边停了一下，从伞架里抽出一把白色长柄伞递给他。
　　雨声把世界压窄。白色伞面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坡道两侧的白蔷薇枝条在风里摇晃，花瓣被雨打落，贴在石板路上。绀野绫音跟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先经过玛利亚庭园。
　　圣母像脚边的白色木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立。箱口狭窄，木板被打湿后颜色发深。
　　旧礼拜堂的轮廓越来越近。
　　灰白色石墙被暴雨洗得发亮，尖拱窗黑洞洞地镶在墙上。玫瑰花窗高高嵌在正面，里面没有亮灯，只有偶尔一道闪电把彩色玻璃照得像碎开的眼睛。钟楼沉默地立在礼拜堂一侧，却在沉默里显出更强烈的不祥。
　　他先试门把，纹丝不动。随后用手电检查锁孔和门缝。没有明显破坏痕迹，门闩不在内侧正常位置，锁芯也不像被人为反锁。教职员随后赶到，带来了备用钥匙，可钥匙插进去能转动，门仍然无法打开。
　　“锁开了。”白马探说。
　　教职员急道：“可是门打不开！”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向整扇门。
　　如果是普通密室，打不开的门意味着门后有重物、楔子、横杆、机关或气压差。只要找到受力点，用工具撬开，或者从另一处入口进入即可。
　　于是他让教职员从侧门再次尝试。
　　侧门同样无法打开，再试窗户。旧礼拜堂的低位窗安装着彩绘玻璃和铁艺护栏，按理说不易进入，但并非完全不可破坏。
　　校工拿来撬棍和消防斧，试图从侧窗边缘撬开一条缝。工具敲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斧头落上去时像砸进一层看不见的水膜，彩绘玻璃在暴雨中泛着冰冷光泽、完好无损，连裂纹都没有增加一条。
　　教职员的脸色变得惨白：“这、这是怎么回事……”
　　侦探绕着礼拜堂外墙走了一圈。所有门窗全部一样。可以触碰、观察，敲击，但无法打开或破坏。连通往钟楼的侧门都像被整座建筑从内部拒绝了一样。
　　暴雨越来越大。
　　那把白伞在他手中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白马探站在旧礼拜堂正门前，水顺着他的帽檐和外套边缘不断滴下，好在他的思维还没有被雨水扰乱。
　　绀野绫音小声问：“白马君……这是密室吗？”
　　白马探看着那扇无法打开的门：“是。”
　　“可是钥匙也打不开，窗户也打不破……”
　　如果这是物理密室，就用物理方法破解。锁、门闩、窗、墙体、通风口、暗门、机关，所有东西都可以被观察拆解验证。但如果这是传说制造的密室，物理方法就只能在外围徒劳地撞击。
　　他想，传说的规则往往非常严格，只要它能反复被讲述，就一定有结构。
　　那么、侦探要做的不是相信怪谈，而是理解怪谈如何运作。
　　雨水顺着白色伞面滑落。
　　如果它执行的是“姫君と騎士の選び”的程序，那么它就不可能完全脱离这个传统本身的规则。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意味着它既允许某些事发生，也限制某些事发生。
　　他忽然抬头，看向绀野绫音：“绀野同学，‘公主殿下与骑士’的候选人范围是什么？”
　　绀野绫音被雨淋得脸色发白，愣了一下才回答：“高等部三年级生。一直都是高等部三年级生。因为在低年级眼里，三年级前辈很快就要毕业离开，所以才会被当成……遥远又特别的人。”
　　“性别呢？”
　　“既然是圣钟坂的学生。”绀野绫音小声说：“我们是女校，所以都是女学生。”
　　“也就是说，飞川君从一开始就没有候选资格。”
　　“哎？”
　　“他不是圣钟坂女子学园高等部三年级生，他是来协助纪念展资料整理的访客。不论如何、他都不满足‘姫君と騎士の選び’的基本候选条件才对。”
　　“你是说投票无效？”
　　“登记也必须无效。”
　　旧礼拜堂仍然沉默地关着门，像一只拒绝所有外来者进入的巨大石匣。
　　该如何让这座礼拜堂失去留下一个人的理由？
　　必须向这个规则本身提出异议。
　　问题是，要在哪里提出？
　　圣钟坂的蔷薇票有三个接收地点，他没有投票资格，也就是说，目前他手里只有一张绀野绫音的蔷薇票。
　　只有投进正确地方的票才会被计算，而正确地点每年都不同。
　　白马探刚想到这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没有来电号码，只跳出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是Noah。飞川响的朋友。】
　　下一条信息很快出现。
　　【我之前一直为他提供远程技术支持。现在他的手机连接状态异常，但我能确认，最后一次稳定上传的照片和邮件来自圣塞西莉亚图书室。异常最早的数字痕迹，也出现在他拍摄旧记录本之后。】
　　白马探迅速输入：“你能确认飞川君现在的位置吗？”
　　【不能。我监听到的音频与您通话中听到的一致。】
　　眼下没有时间做更多追问：“飞川君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记录系统中的位置，是图书室旧记录本？”
　　【是的。】
　　白马探合上手机。
　　绀野绫音紧张地看着他：“白马君？”
　　“今年的正确地点是圣塞西莉亚图书室。”
　　“可是现在飞川同学在旧礼拜堂里，不是吗？”
　　“登记手续不一定在这里完成。”白马探看向暴雨中的坡道：“既然圣钟坂正在按照‘公主与骑士’的选拔程序运行……”
　　绀野绫音终于明白了：“啊、我们需要说明飞川同学没有候选资格？”
　　“对。”
　　“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如果这是人为机关，那当然没用。”白马探说：“可如果这是传说制造的密室，就必须按照传说的规则破解。圣钟坂的怪谈正在按照‘姫君と騎士の選び’的程序，把飞川君登记为今年的骑士。既然它使用的是选拔规则，就必须接受选拔规则本身的限制。”
　　蔷薇票。乳白纸面印着细细的蔷薇纹，中央留着空白栏位，本来该写下某个被憧憬的三年级前辈的名字。
　　白马探把钢笔递给她。
　　“写什么？”
　　白马探略一思索，语气清晰地念道：“異議申立。飛川響は聖鐘坂女学院高等部三年生にあらず。よって、姫騎士投票の対象外とする。（飞川响并非圣钟坂女学院高等部三年级生。因此，不属于姬骑士投票对象。）”
　　绀野绫音犹豫着写下，白马探接过那张票，又翻开访客登记簿找到飞川响入校时留下的记录：姓名，来访身份，介绍方，入校目的，接待人签名。随后他取出另一张便笺，把登记内容完整抄下，折好，夹在蔷薇票背后。
　　“这是我提供的附件。”他说。
　　蔷薇票连同访客登记证明一起被投入旧还书箱。
　　咚。
　　那本暗红色旧记录本无风自动，纸页飞速掠过，最后停在今年那一页。
　　「騎士」栏里，原本写着「飛川 響」的墨迹开始晕开，从纸纤维深处退去，只留下微微泛黄的空白。
　　绀野绫音几乎要哭出来：“消、消失了……”
　　那张空白相纸里，原本正在逐渐显影的浅色轮廓也停住了。肩线、发尾，眼镜反光，全都像被水冲散一样慢慢淡去。
　　侦探回到正门前，握紧把手，用力向下一压。一声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在暴雨中响起。
　　厚重的旧礼拜堂正门缓缓松动，露出一道黑暗的缝隙。
　　整个旧礼拜堂的地面都被蔷薇票铺满了。
　　从门口一直铺到祭坛前，一排排长椅下漫到圣母像脚边，覆盖了跪凳和台阶，连忏悔室门口都堆着一层卷曲的票边。彩色月光从玫瑰花窗里落下来，照在那些泛黄、湿冷、边缘带着暗红印记的纸面上，像照在一片被白蔷薇填满的河床。
　　教职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绀野绫音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一张蔷薇票上，“姫君”栏写着某个她不认识的旧名字，而“騎士”栏的墨迹已经被水一样的痕迹冲散，只剩一团模糊的淡灰。
　　白马探的视线越过满地蔷薇票，落到礼拜堂中央隆起的纸堆：“……他倒是睡得很香。”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稿是124w.预警一下我自己觉得烂尾了，因为我的身体情况实在不佳，担心像望月良夜一样最终也变成断更后难以再续，所以咬牙无论如何也要完结……最后只好这样了.如果能修到我比较满意的程度之后就双更.

139  ☪ 短于一朵玫瑰的瞬间
　　◎外面的世界可怕又可爱。◎
　　好像、好像有人在他头顶吵架？也……也可能是鬼吧……
　　“警察先生，你懂不懂，能看见我们的人很少的。”
　　“所以你们就要把活人拖进来？”
　　“可他明明也很孤独。”
　　“那也轮不到你们替他决定留下！他在外面有人等！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
　　【圣钟坂女子学园】——“他能成为所有人的骑士。”
　　那声音说。
　　【圣钟坂女子学园】——“因为他将听见每一个名字。”
　　另一张票从河流上方落下。
　　纸面上只有一行像判决书一样端正的文字。
　　那张无效票落入河中央时，纸河发出一阵密集的沙沙声。无数女孩子在低声议论，整座旧礼拜堂的记录被迫翻到某一页，开始核对规则。
　　那个男人的声音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厉声道：“无效票已经提交了！他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你们应该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
　　【圣钟坂女子学园】——“异议成立。”
　　那声音从旧礼拜堂的穹顶、长椅、圣母像、钟楼、图书室、长坡和每一张蔷薇票里同时响起。
　　【圣钟坂女子学园】——“但……”
　　那声音一沉：“你们还想干什么？”
　　“他回应了我们——”
　　“这不是候选资格！那是他这个人倒霉又心软！”
　　“我们不会剥夺他的生命，他会活着、永远活着。”
　　“那不叫活着！”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怒火：“把他困在你们学校的传说里——那不叫活着！”
　　【圣钟坂女子学园】——“外面的世界会杀死他。”
　　“……”男人突然没有回话。
　　【圣钟坂女子学园】——“爆炸会杀死他；枪会杀死他；疾病会杀死他；阴谋会杀死他。”
　　被争论的对象在白色纸河里微微抬起头：“你们……”
　　“——！”那个人斥责道，大概是他的名字吧。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他伸出手。
　　整条河流安静了。
　　“你、笨蛋！我不是警告过你绝对不能讲话吗！”
　　可女学生们没有趁机立刻抓住他。
　　“我们没办法离开这里啊。我们是死在钟之坡的幽灵，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可以的。”他在冰冷的纸河中艰难地抬起手，仿佛想要抓住那些虚无的伞柄：“我想带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女孩子们停止了笑声。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白色的纸票在无声地悬浮。
　　“一直留在这里，太寂寞了。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可怕、但它……也是可爱的。以后的人生里，一定还会有很多值得遇见的幸福。”
　　“我想介绍我的朋友给你们认识。有喜欢推理的高中生，有看起来很冷淡其实很心软的女孩子，有很吵闹的侦探……还有这个脾气很差但很可靠的警察。你们不该永远被困在别人的故事里。”
　　黑伞下的少女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些原本死死缠绕着他的白色蔷薇票，渐渐停止了流动。
　　“……真是败给你了。”雾岛真纪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你这样说，我们不就没办法继续留你了吗？”
　　大正时期的少女轻轻合上了那把黑色的伞，深深看了河流中的人类一眼：“以后的人生还会有幸福吗……真是一句狡猾的台词。如果活着的时候，也有人对我这么说就好了。”
　　“回去吧。”无数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重合：“虽然很想见见你的朋友，但我们的时间早就停止了。”
　　“我们把你的名字还给你，Hibiki。”
　　“我的名字叫时野沙来……”
　　“我的名字叫一昼千里……”
　　她们纷纷道：“不要忘记我。”
　　逆流的白色河水轰然消散，所有撑着黑伞的少女化作点点微光，向上升腾，融入了旧礼拜堂那无边的黑暗中。
　　……
　　侦探踩进礼拜堂，鞋底压过蔷薇票的海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让人不自觉想起刚才电话里听见的纸张翻涌。
　　“飞川君？”
　　没有回应。
　　白马探快步走去蹲下、伸手拨开那堆湿冷的蔷薇票。第一层是近年的票，第二层是昭和时期字迹的旧票，第三层纸质已经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越拨越觉得荒谬——明明是来救人的不是吗，现在感觉在发掘一只被白蔷薇花瓣埋住的笨蛋小型犬。
　　终于，一只手从票堆里露了出来。
　　手背苍白，指尖发凉，但还能看见细微的血色。
　　白马探立刻伸手探向脉搏，又俯身确认呼吸。随后用手电扫过飞川响的脸，发现对方眼镜歪在一旁，脸色虽然白得吓人，却没有明显外伤。
　　白马探沉默了两秒：“……飞川君。”
　　飞川响毫无反应。
　　白马探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飞川君，醒醒。”
　　飞川响皱着眉，含糊地发出一点气音。
　　白马探终于确认他真的只是睡过去了。
　　“飞川君他……他没事吗？”绀野绫音在旁问道。
　　“生命体征平稳。”白马探顿了顿，语气微妙起来：“应该是睡着了。”
　　绀野绫音：“……”
　　飞川响就在这时悠悠转醒：“……我死了吗？”
　　白马探冷静地说：“没有。”
　　飞川响又沉默两秒：“那为什么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白马君？”
　　白马探：“如果你坚持，我愿意花钱请教职员把旧礼拜堂的圣母像搬到你面前。”
　　飞川响：“不用了，谢谢。”
　　他试图坐起来，结果手一撑，整个人又陷进蔷薇票里半寸，纸张哗啦啦响了一片。飞川响低头看着自己被埋到腰侧的状态，神情逐渐复杂。
　　“还能站起来吗？”
　　飞川响试着动了动腿：“能，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需要去医院。”
　　“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
　　“白马君、你当助手的时候也这么专制吗？”
　　“我第一次当助手。”白马探说：“目前的经验是如果我的侦探很容易被怪谈之类的不明存在卷走，专制一些也并非坏事。”
　　白马探把他扶起来时，飞川响脚下踩到一张蔷薇票。那张票轻轻翻过来，露出一个名字。
　　「姫君：時野沙来」
　　骑士栏空着。
　　飞川响看了一会儿：“……她们说，希望我不要忘记她们。”
　　“你打算怎么做？”
　　“把名字整理出来。”飞川响说：“不过与传说无关啦，就是，好像有些学生没能参加毕业弥撒，在毕业名册里也没有被记录……”
　　绀野绫音热心道：“我愿意帮忙！”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系统提示】：请选择您希望让飞川响获得哪一种思想。
　　【反浪漫牺牲法案】：“去他的凄美绝唱。活着，哪怕是狼狈地活着，也比挂在墙上当一张完美的黑白照片强一万倍。”
　　圣钟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糖浆味——那是名为*牺牲*的毒药。女孩们在钟声里坠落，只为了换取一枚骑士徽章。那个冷酷的操盘手把你推上神坛，试图用死亡为你加冕。但你一脚踢翻了这个布景。你发现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无能者在剧本结尾偷懒的借口。真正的守护不是代替别人去死。
　　【加成】：【平心定气】+2。生者的重力让你对任何试图浪漫化死亡的言辞或心理暗示绝对免疫。
　　【代价】：【故弄玄虚】-1。拒绝舞台化。谎言与表演对你失去了吸引力，你再也无法配合别人出演这种自我感动的悲剧。
　　【被误送的白蔷薇】：“我只是把这朵花带到它本该去的地方。”
　　当你被困在数百个地缚灵织成的逆流之河里，随时可能被彻底抹去名字和面孔时，你看到了那一百把黑伞下，被困在停滞时光里的孤独眼睛。那些写着你名字的蔷薇票不是催命符，而是一封封在钟之坡迷失了二十年的、被误送的信件。现在，你成了这座百年学园的移动邮筒。每当你遇见一个新朋友，每当你在现实世界里感受一次阳光，那些沉睡的灵魂就跟着你呼吸了一次。你的口袋里装满了无形的白蔷薇，而它们轻得不可思议。
　　【加成】：【内陆帝国】+2。隐秘的特等席。你能更频繁、更清晰地听到来自这座城市阴影里的细碎回音，轻易获取死者的好感。
　　【代价】：【疑神疑鬼】-2。灵异脱敏。面对超自然现象时，你丧失了活人本能的、汗毛倒竖的惊恐与应激反应。
　　【外面的世界可怕又可爱】：“留下来吧。你会永远活着。——不，你迷迷糊糊地说，外面还有便利店冰棒。”
　　留下来吧，你不会死。留下来吧，你不会痛。留下来吧，你会被需要、被记住、被写在每一朵蔷薇上。可是你在蔷薇的河流里逆行而上时想起了热牛奶、猫、侦探、警察、很吵的同学、会骂人的医生、弓道场、活人的短信、父母问你最近还好吗。永远活着不是活着。
　　活着就是明知道外面可怕，还是要回去见那些可爱的人。
　　【加成】：【坚韧不拔】+1，【同舟共济】+1。你在被*死亡*与*安息*诱惑时，更容易想起活人世界的连接，并以这些连接作为回归锚点。
　　【代价】：【食髓知味】+1，面对超自然邀请时【疑神疑鬼】强制+2。你开始格外依赖日常感官确认自己还活着：热饮、甜食、阳光、雨后气味。同时你也会变得更神经质地警惕任何*太温柔*的邀请，因为你见识过了——最柔软的地方往往就是陷阱。

140  ☪ 请给我一寸海的湛蓝
　　◎松田阵平：“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白马探将物证分开装进资料袋，随后安排教职员封锁旧礼拜堂，不要再让任何学生靠近，绀野绫音也被值班老师接去休息。圣钟坂女子学园的暴雨逐渐变小，钟楼重新沉默下来，今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被雨水浸透后产生的一场噩梦。
　　他们上车时天色已经接近凌晨。雨还没有完全停，车窗外的圣米迦勒门在水雾里模糊成深色轮廓。
　　“需要先去医院，还是先联系你的监护人？”白马探问。
　　“可以都不选吗？”
　　“不可以。”
　　“那先联系灰……阿笠博士吧。”飞川响认命：“我爸妈就算了。”
　　“害怕挨骂？”耳边的幽灵问，并弹了他脑门一下：“你也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这么容易被人捡走。”
　　白马探看着身边突然捂住自己脑袋的灵媒，不禁感到一丝迷惑。
　　飞川响则留意到后排脚垫上的那把白伞：“我还以为白马君会把它留在图书室或者交给警察。”
　　“这是绀野同学借给我的。出于绅士的礼仪，随便丢弃一位女士的雨伞是很失礼的行为。我打算清理干净后，找个机会寄回给校史馆。”
　　“……那就好。”他打了个哈欠：“我睡一会儿。”
　　案子结束后，结川曈被正式带走调查。高峰千鹤、水原澪和御影灯三起死亡事件重新立案，装置与证据被一一复核。结川曈的动机并没有因为她是“公主殿下”而变得更美丽。
　　圣钟坂女子学园因此停课数日。校方拆除了纪念展上过度浪漫化“公主与骑士”的展板，圣塞西莉亚图书室开始重新整理历年资料。
　　绀野绫音真的做了她答应的事：她将那些散落在旧礼拜堂中的蔷薇票逐一编号，尽可能辨认“姫君”栏里的名字，再对照旧资料写入记录本。
　　六月第一天清晨，旧礼拜堂侧门旁，那块小黑板仍然安静地挂在那里。大家都觉得今年恐怕不会再有人公布“公主殿下与骑士”的结果。有些学生们甚至绕开了那条路，不敢靠近旧礼拜堂。
　　但第一位路过的女学生还是在黑板前停住了脚步——黑板上出现了新的粉笔字。
　　今年の姫君：結川瞳様（今年的公主殿下：结川曈大人）
　　その騎士：該当者なし（她的骑士：无人符合）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那座用鲜血堆砌的王座，成为了无可争议的“公主”。只是再没有一位敢于为她赴死的“骑士”了。
　　米花町二丁目，阿笠博士家。
　　江户川柯南坐在沙发上，一头扎进早报里，眉头慢慢皱起。报纸的社会版面上印着醒目标题：《百年女校的暗影：圣钟坂女子学园连环怪死事件告破！高中生侦探白马探再展神威》。
　　他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名字：“飞川呢？”
　　灰原哀坐在沙发另一侧，膝盖上摊开着一本杂志，闻言冷淡地说：“如果报纸上写‘灵能侦探Hibiki深入女校怪谈核心，险些被百年传统登记为永恒骑士’，你觉得会比较好吗？”
　　江户川柯南：“……”
　　那确实听起来不像社会新闻，更像三流神秘杂志的封面标题。
　　他又看了一遍，发现飞川响是协助名侦探的热心助手：“喂、我说飞川……”
　　“咔滋、咔滋。”
　　吧台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咀嚼声。飞川响把嘴里的水果硬糖碎片咽下去，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你最近好像很喜欢甜食？”
　　他也没想到内化【外面的世界可怕又可爱】会导致这样的情况发生……【食髓知味】的影响很强烈，他最近都很依赖糖分。
　　“啊、哈哈。”飞川响岔开话题：“你说报道的事情吗？是我请白马君联系相熟的媒体，特意这么写的。”
　　“白马君本来就是侦探，也确实做了很多推理和现实证据整理工作。至于我这边……大力宣传灵能侦探什么的，感觉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而且我说过、答应佐藤警官要低调行事。”
　　“算你考虑得周到吧。”灰原哀又翻过一页杂志：“不过那个旧礼拜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报道上说有‘白蔷薇之海’……”
　　飞川响：“……”
　　他把饼干默默塞进嘴里，试图用咀嚼回避回答，又下意识伸手摸向桌上的糖。
　　江户川柯南问：“这是今天第几颗了？”
　　飞川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第二颗。”
　　“第三颗。”灰原哀说。
　　“……”飞川响诚恳改口：“第三颗。”
　　阿笠博士赶紧打圆场：“那、那我之后准备一点无糖薄荷糖？”
　　灰原哀凉凉的目光透过茶杯上方的水汽，轻飘飘地落在了阿笠博士圆润的肚子上：“博士，你的血糖指标也该控制了，你也少吃。”
　　阿笠博士干笑了两声：“……”
　　飞川响在心里默默对博士说了声抱歉。
　　周末那天，飞川响照例先去见了小泉红子，仍然是两人熟悉的咖啡馆。
　　“你最近又去了什么地方？”小泉红子开门见山。
　　飞川响拉开椅子坐下：“女校。”
　　松田阵平在旁吐槽：“哈、你还真会挑重点。”
　　飞川响补充：“有怪谈的女校。”
　　小泉红子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圣钟坂？”
　　飞川响微微一怔：“你知道？”
　　“那种地方在魔术侧也不是完全无名。”小泉红子端起红茶，轻轻晃了晃杯子，“基督教传统、女子教育，少女之间秘密流通的投票，长期堆积的校园死亡记忆……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放上一百年，长出什么都不奇怪。”
　　“看来你身边那位也对你的危机判断能力有意见。”
　　“他意见一直很多。”飞川响也反过来吐槽松田阵平。
　　“……虽然知道你会胡来，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混杂的灵。”小泉红子说：“你身边的有戴着戒指吗，给我看看。”
　　他获得了来自松田阵平的尾戒，然后递给小泉红子。
　　她举到灯下看了看：“这枚你用过几次？”
　　飞川响想了想：“两次？也可能三次。”
　　“到底几次？”
　　飞川响有些头疼，他其实只知道松田阵平帮他挡摆件的那一次：“这东西原来有使用次数限制？”
　　“当然有。你以为魔术媒介是什么？便利店会员卡，刷几次都没事？”
　　飞川响：“我以为只要没坏就还能用。”
　　松田阵平：“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小泉红子从飞川响一瞬间移开的视线里猜到他又挨骂了，补刀道：“你身边那位如果正在骂你，那他这次是对的。”
　　飞川响：“……”
　　“这些戒指是用你的头发做的。”小泉红子说：“但每用一次都会磨损。这些戒指需要定期修缮。你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拿来给我看，尤其是用过之后。磨损轻的我可以重新封固，污染太重的直接销毁，不要舍不得。你用头发做媒介，媒介状态和你本人的状态高度相关。最近你头发变白得更多了吧？”
　　飞川响下意识摸向后脑，说实话，白发蔓延的速度确实变快了，他最近出门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常年戴着鸭舌帽。学校里的老师和父母也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飞川琴子差点晚餐顿顿让丈夫给儿子做何首乌炖鸡。
　　小泉红子没有继续逼问，只是语气变得更认真：“头发变白本身不一定等同于衰败，但对魔术媒介来说，变化就是变化，新的头发未必比旧的更适合做戒指。”
　　……被猜中了。他本来还想说反正还会继续变白，材料大概不会缺。
　　“我不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但我提醒你：你的头发数量是有限的。”
　　“虽然和一个高中男生讨论这个问题有点残忍。”小泉红子微微一笑：“但你要是继续把自己的身体材料当成消耗品，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很有灵能天赋的秃头。”
　　飞川响倒吸一口冷气：“小泉同学，这种诅咒真的很恶毒。”
　　“这是忠告。”
　　松田阵平：“这次我支持她。”
　　他到底什么时候跟萩原研二换班？
　　“更重要的是，不要什么东西都想着从自己身上取。你们这种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总觉得自己还有东西可以拿出来换。”
　　“嗯。”
　　“不要只答应我。”小泉红子说：“也答应你旁边那位。虽然我听不见他，但我猜他快被你气死第二次了。”
　　松田阵平：“对。”
　　他默默地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而飞川响不在的米花町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他在重新开始训练时意识到事儿一直没完：场馆里路过的几个穿着便衣的探员脸色铁青，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走廊角落里有人在低声而急促地争吵，随后又被死寂吞没。
　　整栋建筑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怎么回事？他去圣钟坂的时候米花町发生大规模恐怖袭击了？
　　他在退出训练位时收到了新消息：
　　【Can we talk? Outside.】
　　Noah：是朱蒂探员。
　　朱蒂约他在靶场后方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见面。
　　那里靠近消防通道，灯光比训练区暗一些。她身着干练的便装，但金发显得有些黯淡。她没有戴眼镜，眼眶周围泛着一圈非常明显的红血丝，见飞川响走来还勉强笑了一下。

141  ☪ 恰好能穿过针眼
　　◎这三个词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朱蒂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眼神里那种平日刻意维持的轻松几乎全都消失了。
　　“我有些惊讶。”她终于开口：“Cool Kid 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飞川响愣了一下：“柯南？”
　　“是。”朱蒂看着他：“我以为他至少会提醒你，这几天不要来这里训练。”
　　“发生什么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停车场里有车进出，远处靶场的枪声隔着墙壁传来，沉闷而规律。
　　朱蒂低声说：“Shuu is dead.”
　　飞川响没反应过来。
　　朱蒂改用日语，说得很慢：“赤井秀一，在来叶山道殉职了。”
　　飞川响：“啊？”
　　这是日文吗？这三个词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内陆帝国】（困难：失败）——你只看见了朱蒂疲惫的眼睛。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空白。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不是万能，亡魂留下来的方式也各不相同，当然也有人不可能被他遇见，但是、但是赤井秀一的话——如果真的死了，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吗？冷静和强烈并不是反义词，且都是这个人身上的特质。
　　也就是说，飞川响认为、如果赤井秀一真的死亡的话，这个知道世界上有灵媒存在的男人一定会尽他所能传达信息，甚至能完成生前未竟的事业。
　　当然、他是说如果真的死亡的话。
　　他也没有勇气把这些想法说出口，显然会变成对朱蒂的痛苦的冒犯。
　　飞川响隐约意识到，她今天特意把他约出来绝不只是为了通知他赤井秀一的死讯。
　　FBI当然没有义务专门告诉他这种事；如果只是担心他继续来靶场训练撞见尴尬气氛，发一封邮件或者让柯南转告都可以。她亲自等在这里，脸色憔悴，眼睛里压着某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希望，必然还有别的原因。
　　果然，朱蒂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突然，也很失礼。”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是……我想问你一件事。”
　　飞川响轻轻点头，表示她可以继续。
　　“你能不能……”朱蒂的声音卡了一下，显然这句话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你能不能试着联络他？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我以前也不相信这些……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大概只会认为是悲伤过度之后的幻觉。”
　　“我知道自己本不该来找你，因为我答应过他……”朱蒂说：“可是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只有一句话。哪怕只是确认他真的已经——”
　　她没有把“死了”两个字说完。
　　远处靶场里又传来一声枪响。
　　砰。
　　“如果需要去现场，我可以开车带你去来叶山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也不会把你的报告告诉其他人。只是试一次就好。如果不行……如果真的不行，我也会接受。”
　　他在她开口的第一秒就知道答案了。可拒绝一个正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本身就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事情。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她不是在寻找证据，只是、她还可以允许自己再等一秒、一刻，一生吗？你如果把希望递给她，又拿不出结果，那会比现在更残忍。
　　“朱蒂老师。”尽管她早就不在帝丹高中继续任职，他还是习惯于像兰和园子一样称呼她：“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留下灵魂。就算留下，也不一定会留在死亡现场，被我遇见或者有办法沟通。”
　　朱蒂的眼神微微暗下去。
　　飞川响继续道：“我没有办法保证能联系上赤井先生。就算去来叶山道，我也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那样的话……对您来说，只会更难受。”
　　“可是如果有可能……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怎样的急切，立刻别开脸：“Sorry. 我不该这样逼你。”
　　飞川响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
　　停车场里有一辆黑车缓慢驶过，车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白光。
　　如果赤井秀一真的死了……他会留下信息吗？会不会也像他身边的灵魂一样，因为执念太强，反而在某个地方持续燃烧？
　　——“但不是我该主动索取的答案。”赤井秀一说。
　　“我很抱歉。”飞川响说：“至少现在，我没有感觉到赤井先生的灵。也许是我能力不够，也许是他没有留下，也许是别的原因。但如果您问我能不能现在联络他……我做不到。”
　　朱蒂闭上眼。那个瞬间，她看起来真的非常疲惫。
　　他感到另一种奇异的沉默来自身畔，应该没有人比松田阵平更懂“殉职”两个字了，所以当事人最清楚安慰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好一会儿，朱蒂才睁开眼。
　　“我明白了。”她说。
　　飞川响轻声道：“对不起。”
　　“不要道歉，飞川君。”朱蒂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你已经帮到我了，至少你没有随便给我一个虚假的希望。”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很快又恢复成往日的姿态，只是眼里的红意没有完全褪去。
　　“今天的事情请不要告诉别人。”
　　飞川响点头：“我知道。”
　　“还有，最近训练可以暂停一段时间。”朱蒂说：“这里的人情绪都不太稳定，你继续来，可能也会被影响。”
　　“我会考虑……我会暂停几天。”
　　“Good boy.”她又像以前在帝丹高中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Take care.”
　　“朱蒂老师也是。”
　　朱蒂离开时，走廊尽头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飞川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糖。嗯、今天的最后一颗，应该没问题吧？
　　……
　　卡迈尔正坐在角落里。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沉默，宽大的肩膀微微塌着，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房间里的气氛仍然沉重。
　　赤井秀一的死讯像一块巨大的阴影压在每个人头顶。哪怕他们都是经过训练的探员，哪怕死亡与危险本来就是这份工作的组成部分，可赤井秀一不是普通同僚。对于卡迈尔而言，那更是一个无法从“应该会活着回来”的认知里被抹去的人。
　　“朱蒂，”卡迈尔站起来：“你去见那个孩子了？”
　　朱蒂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嗯。”
　　“他怎么说？”
　　朱蒂沉默片刻：“他说他做不到。”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听过太多看似不合理却又无法轻易否认的事情。更何况，如果朱蒂会去找那个孩子，那说明她至少认为那是一个可能性。可现在，这个可能性也被关上了。
　　“这样啊。”他重新坐下，手指扣住咖啡杯，关节微微发白：“赤井先生……真的没有留下什么吗。”
　　詹姆斯·布莱克从另一侧走来。他显然也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目光在朱蒂脸上停了住。
　　“那个孩子真的能通灵吗？”詹姆斯问。
　　朱蒂抬头。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审慎：“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不相信这些超自然现象的，朱蒂。”
　　“……我不知道，”朱蒂垂下眼轻声答道，“也许只是我病急乱投医。人在绝望的时候，连童话故事里的魔法都会去祈求一下的，不是吗？”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你需要休息，朱蒂。”
　　“我知道。”
　　“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保持判断力。”
　　“我知道。”朱蒂重复。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来叶山道那边也许已经被清理过了。一切痕迹都会被记录、分析、归档，最后变成FBI内部报告中的一部分。赤井秀一这个名字也许会出现在行动损失，殉职人员和后续风险评估里。
　　可是没有报告能告诉她，赤井秀一是否还有未尽的遗言。
　　赤井秀一曾经提醒过她飞川响的能力很危险，不是危险在“他能看见什么”，而是危险在“别人会想让他看见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个能替生者触碰死者遗憾的人，很容易被所有悲伤的人当作最后的门。
　　她自己今天也差点这么做。
　　朱蒂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
　　两个人一活一死地站在便利店亮得过分的招牌下，听着自动门开开合合，客人进出，塑料袋发出窸窣声。
　　“你在想什么？”松田阵平问。
　　“我在想……”飞川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赤井先生真的死了，我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是不是说明他没有遗憾？”
　　“也可能说明你不是万能的。”
　　“嗯。”
　　“别把所有没接到的电话都算成自己的责任。”松田阵平说：“你又不是阴间总机故障报修员。”
　　街对面路灯下忽然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萩原研二靠在路灯杆旁，朝他们笑着挥了挥手：“小响，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啊。”
　　“萩原哥？”飞川响怔了下，好突然。
　　松田阵平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接班。”萩原研二飘过来：“班长那边有点新消息，小阵平比我更适合过去大显神威呢。米花町这边不能把小响一个人丢着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Error0 的三创加更.

142  ☪ 你要的答案不在书本里
　　◎“可以拥抱一下吗？作为告别。”◎
　　松田阵平伸出手用力揉了一把飞川响的头发，照例把这颗杂色脑袋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走了，赤井的事情、你记得别自己瞎猜。”
　　“……知道了。”飞川响抬手按住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目送他转身离开。
　　“小响不跟我说欢迎回来吗？”
　　“欢迎回来。”他的注意力被牵引回来，然后向虚无的空气张开双臂。
　　……
　　二年B班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
　　本堂瑛祐要转学了。
　　铃木园子第一个拍桌：“什么？去美国？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本堂瑛祐站在讲台旁，还是那副有点笨拙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抓了抓头发：“啊哈哈……其实家里那边有一些安排啦。手续也已经差不多办好了，所以今天是来跟大家告别的。”
　　毛利兰担忧地看着他：“可是怎么这么突然？身体没问题吗？之前你不是还住院了吗？”
　　“已经没事了。”本堂瑛祐连忙摆手，结果动作太大，差点把讲台上的粉笔盒碰掉。
　　本堂瑛祐转学到帝丹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可他存在感很奇妙。这个人总是平地摔跤，总是露出猫一样无辜又认真过头的眼神，让人不知道该说他迟钝还是敏锐。
　　班主任让他简单说几句。
　　少年站在讲台前，看着二年B班的同学们：“我转学到帝丹之后，真的很高兴能遇见大家。虽然我一直给大家添麻烦，走路会摔倒，搬东西会撞到门，之前还让大家担心了很多次……但是大家都没有讨厌我。”
　　铃木园子小声嘀咕：“你知道自己会撞门还那么多次啊。”
　　毛利兰轻轻拉了她一下。
　　本堂瑛祐继续道：“兰同学、园子同学，还有响同学，你们都帮了我很多。我不会忘记在这里的日子。”
　　放学后，班上的同学们围着本堂瑛祐说了很久的告别。毛利兰给他准备了祝福卡片，铃木园子塞给他一袋包装华丽得像是要参加舞会的点心，还认真告诉他如果在美国被欺负，可以报铃木财团的名字。本堂瑛祐被吓得连连摆手，说自己绝对不会乱用财团名号。
　　飞川响本以为告别会就是结束，但很快又收到来自本堂瑛祐的邮件，写了航班时间和机场地点，最后一句是：“如果响同学方便的话，可以一起来送我吗？”
　　萩原研二凑过来看：“小响要去吗？”
　　“应该去吧。”飞川响说：“兰和园子应该也会去。”
　　结果国际出发层巨大的玻璃窗前，只有本堂瑛祐一个人孤零零地推着行李车站在那里。
　　本堂瑛祐看见飞川响，立刻笑了起来：“响同学，你真的来了。”
　　飞川响走过去，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毛利同学和铃木同学呢？”
　　本堂瑛祐眨了眨眼：“我没有叫她们。”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如果让兰同学和园子同学来的话，气氛一定会变得太伤感的。我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场面……而且，有些话，我只想单独对响同学说。”
　　离开了学校的本堂瑛祐，身上那股总是惹人发笑的笨拙感似乎突然消失了。
　　本堂瑛祐低头看着自己的登机牌，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两下：“谢谢你。”
　　飞川响愣了下。
　　“之前你建议我去找柯南君坦白，对吧？我照做了。虽然过程……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可是如果没有响同学那时候对我说那句话，我大概还会继续在毛利侦探事务所附近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与姐姐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很宝贵，险些被我那种乱七八糟的调查方式浪费掉了。”
　　飞川响觉得自己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断他，便继续保持沉默。
　　“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姐姐有姐姐必须做的事，也有她不能说的理由。可是……我果然还是无法原谅利用姐姐的人。”
　　机场广播声恰好在这一刻响起，女声用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国际航班登机信息。人群从他们身后经过，行李箱滚轮在地面上发出密集声响。
　　飞川响没能听清本堂瑛祐接下来那两个词：“不管是……还是……”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他不是不懂姐姐的选择。正因为懂，才更难原谅那些让她不得不选择的人。那是*清醒*而*冷静*的怨恨。他终于明白姐姐身处怎样的棋局，而那棋局两端无论谁在拉扯，都曾经把她当作某种可以被牺牲、利用或隐藏的东西。
　　登机提示第二次响起。
　　本堂瑛祐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我要走了。”他拖起行李箱，犹豫数秒，忽然张开手臂：“可以拥抱一下吗？作为告别。”
　　机场里人来人往，拥抱告别的人到处都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说这句话啊，反而好古怪。虽然心情复杂，他还是向前一步，抱住自己的前同学。好用力。一段短暂的高中生活、一些没说出口的感谢、还有自己即将带走的秘密，仿佛全部被本堂瑛祐压进这个拥抱里。
　　“响君，”本堂瑛祐把头靠在飞川响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笃定地轻声说道，“我有种预感……我们很快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他说完，很快松开手，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普通的离别祝福：“到时候，我应该会变得更可靠一点吧。”
　　“会的。”他回答：“祝你一路顺利，瑛祐。”
　　本堂瑛祐拉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用力朝他挥手。
　　飞川响也抬起手。
　　他目送本堂瑛祐通过安检，身影被人群一点点吞没。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飞川响才慢慢放下手。
　　萩原研二飘在他背后：“小响。”
　　“嗯？”
　　“你听见他说的那两个词了吗？”
　　飞川响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萩原研二说：“但看他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轻松的对象。”
　　飞川响转身往机场出口走去。自动门打开时，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一点机场高架道路上的汽油味和潮湿空气。萩原研二飘在他身侧一同穿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潮。
　　“说起来，萩原哥和松田哥最近到底在调查什么？”
　　萩原研二偏过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事情，所以很在意。”
　　他们正好经过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停机坪上飞机尾翼在夜色里沉默排列。机场里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飞川响的影子，也映出萩原研二在他旁边若有若无的轮廓。
　　“和我们的警校同期有关。”萩原研二最后说。
　　“同期？”
　　“嗯。小阵平、我、伊达班长，还有另外两个家伙，其实我们是警校同期哦。”萩原研二语气还是轻松的：“以前有些事，我们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弄清楚。现在既然还有机会，就想稍微追一追线头。”
　　飞川响看向他。
　　萩原研二笑着摆摆手：“不用露出这种表情啦。不是让你现在冲去什么危险地方的意思。我们能查的会先自己查，如果真的需要小响帮忙，一定会叫你。不过到那时候，也许小阵平会先骂你不许来。”
　　“那我就假装没听见。”
　　“你学坏了哦，小响。”
　　“都是米花町教得好。”
　　机场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本堂瑛祐离开的航班也终将起飞。飞川响站在夜风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明亮的玻璃墙。
　　“走吧。”他说。
　　帝丹高中二年B班的座位空出了一个，毛利兰偶尔会看向那边，铃木园子嘴上说“那家伙到了美国最好别再平地摔跤”，却还是认真整理了一份班级通讯录发给他。江户川柯南在延迟后还是告诉了他赤井秀一的事情。
　　仅仅几天后，整个东京的媒体和网络都被一则爆炸性的新闻点燃。警视厅搜查二课的案头上，收到了一封充满挑衅意味的全新犯罪预告函。署名为“世纪末的魔术师”。
　　怪盗基德这次盯上的不是普通宝石，也不是某位富豪家的展柜藏品，而是铃木财团即将在大阪展出的罗曼诺夫王朝秘宝——“回忆之卵”。
　　据说那是一枚与沙俄皇室有关的机关蛋，外观华丽而精巧，内部隐藏着复杂结构，具有极高的历史与艺术价值。铃木财团原本打算借大阪展出将其作为本次宣传的重头戏。
　　中森警部照例气得拍桌。
　　铃木次郎吉那边倒是精神大振，恨不得把展馆直接改造成对基德专用决战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警方不仅调动大阪府警方面配合安保，还请来了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协助。
　　消息传到飞川响这里时，是江户川柯南在电话里简单说的。
　　“回忆之卵？”飞川响一边翻书一边问：“听起来像很贵的东西。”
　　江户川柯南说：“基德这次预告地点在大阪，服部那家伙肯定也会插手。”
　　“啊、等下，有来电进来了。”
　　“谁？”
　　“说曹操、曹操就打电话来了（噂をすれば影が差す*）。”
　　“……接吧。”
　　作者有话说：
　　*直译为“一说起某个人的传言，那个人的影子就会投射过来。”对应中文的“说曹操，曹操到”。意指正在谈论某人时，那个人正好出现。很多时候会简略为“噂をすれば……”（正说着呢……），剩下的部分大家心领神会。

143  ☪ 也不能靠别人来解决
　　◎“你会请我吃章鱼烧吗？”飞川响问。◎
　　飞川响接起电话：“服部？”
　　“飞川！”服部平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精神，背景里还有远山和叶隐隐约约的吐槽声，只是听不清具体内容：“你听说了吧？怪盗基德那家伙盯上了铃木财团要在大阪展出的回忆之卵。毛利大叔、柯南他们都会过来，我这边当然也要出场。”
　　“嗯，我刚听柯南说。”
　　“那就好。”服部平次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正式：“所以这次，你来给我当助手。”
　　飞川响谨慎地说：“为什么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了！”服部平次简直是嚷嚷起来：“你给白马做了两次助手了吧？一次侦探甲子园，一次圣钟坂女校。凭什么每次都让那个家伙抢先？怎么也该轮到我了吧！”
　　“……我又不是侦探事务所的派遣员工。”
　　“我知道啊。”服部平次理直气壮：“所以我这是朋友邀请。”
　　“邀请我去抓怪盗基德？”飞川响说：“好有特色哦。”
　　“准确说，是阻止怪盗基德偷走回忆之卵，顺便让你见识一下大阪侦探的实力。”
　　电话另一边传来和叶的声音：“平次！你不要说得好像自己是主办方一样啦！”
　　服部平次远远回了一句：“啰嗦，我这是在认真邀请助手！”
　　【食髓知味】（普通：成功）——大阪？那里可是有关西最正宗的章鱼烧、刷满浓郁酱汁的大阪烧，还有在沸腾的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炸串！那可是高碳水和高热量的狂欢之地！答应他！为了那些能让血糖狂飙的碳水化合物，立刻答应他！
　　“你会请我吃章鱼烧吗？”飞川响问。
　　“什么？”服部平次似乎也愣了下，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当然是我请客，管够！”
　　“好、”他说，“我去。”
　　铃木园子把飞川响、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一起塞进了铃木家的车里。
　　来接他们的是铃木史郎的秘书西野真人。那是个看起来很稳重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说话礼貌，开车也很平稳。他先向园子问好，又对兰、柯南和飞川响一一点头致意，态度周到得让人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铃木家会把这类重要接送交给他。
　　“西野先生，这次的警备真的有那么夸张吗？”铃木园子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兴致勃勃得几乎不像是自家宝物被怪盗盯上。
　　“毕竟是怪盗基德发来的预告函。”西野真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温和地回答：“会长认为必须慎重。警视厅搜查二课、大阪府警、毛利先生和服部先生都会到场，展馆内部也已经临时加强了安保。”
　　“服部也在？”毛利兰有些惊讶。
　　“是的，服部先生似乎很早就到了。”
　　抵达美术馆时，远山和叶看见飞川响，立刻眼睛一亮：“飞川君！你真的也来了！”
　　“嗯。”飞川响打了个招呼：“服部请我吃章鱼烧。”
　　服部平次：“你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章鱼烧把你雇来了！”
　　飞川响：“难道不是吗？”
　　远山和叶忍不住笑出了声：“平次，你输得很彻底嘛。”
　　铃木史郎很快亲自出来迎接众人。他对毛利小五郎的到来十分客气，也很高兴看见兰、园子和这些年轻人。寒暄之后，他便带着大家进入临时展示室，向他们展示这次怪盗基德盯上的目标。
　　那是一枚被安放在特制展柜中的复活节彩蛋。
　　“这就是罗曼诺夫王朝秘宝——回忆之卵。”铃木史郎介绍道。
　　灯光落在蛋壳表面，镀金的纹饰和珐琅色泽显得华丽而沉静。它不像单纯炫耀财富的宝物，反而有一种更内敛的精巧感。蛋身上镶嵌着细致的装饰，内部机关据说更为复杂。即使不懂俄国皇室秘宝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绝不是普通古董。
　　毛利小五郎凑近看了半天，发出感叹：“这还真是不得了的宝物啊！怪盗基德那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中森警部立刻怒道：“毛利先生！现在不是夸奖那个小偷的时候！”
　　“啊哈哈，我只是客观评价嘛。”
　　会长室里面已经相当热闹了。
　　“铃木会长，我还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一位身材高大的外国人正用一口流利的日语劝说着，他是俄罗斯大使馆的一等秘书谢尔盖·奥夫钦尼科夫：“‘回忆之卵’是罗曼诺夫王朝的无价之宝，理应被捐献给俄罗斯的美术馆，让它回到自己的故乡。”
　　“说什么捐献啊，这种艺术品当然是价高者得！”旁边的男人立刻插嘴，他是知名的艺术商人乾将一。他眼神贪婪地盯着会长桌上的木盒，比出了八根手指：“铃木会长，我出八亿日元！请务必把它卖给我！”
　　“它不仅是艺术品，更是历史的见证。”一位穿着精致的高开叉旗袍、气质冷艳的年轻女性轻声说道。她自称是中国人，名叫浦思青兰，是一位罗曼诺夫王朝的专门研究学者：“我对这枚彩蛋背后的故事非常感兴趣。”
　　“咔嚓、咔嚓！”
　　伴随着刺眼的闪光灯，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人正毫不客气地对着房间里的众人和桌上的木盒狂按快门。他是自由摄影师寒川龙，正打算拍摄一部关于“回忆之卵”的纪录片。
　　“喂喂！”中森警部立刻黑着脸挡了一下镜头，“拍摄可以，但不要妨碍警方办案！更不许靠近目标物！”
　　寒川龙放下相机，轻浮地笑了笑：“放心吧，警部先生。我只是想拍下各位看到传说中秘宝时最真实的表情。纪录片嘛，当然要有现场感。”
　　在众人的围观下，铃木财团的会长铃木史郎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精致的木盒，将那枚通体翠绿、镶嵌着黄金叶片的——“回忆之卵”，展示在大家面前。
　　江户川柯南问：“咦、好奇怪哦，这上面镶嵌的是玻璃吗？”
　　铃木史郎点头：“没错。经过鉴定，那部分确实是玻璃，并不是钻石。”
　　“玻璃？”服部平次也凑了过来：“这种王室秘宝上居然镶玻璃？”
　　柯南低声说：“如果这是送给王后的礼物，那就更奇怪了。以罗曼诺夫王朝的财力和工艺，使用钻石、红宝石或者别的宝石都说得过去。”
　　谢尔盖看着那枚蛋，神色也有些复杂：“罗曼诺夫皇室的工艺品中，确实存在为了特殊意义而选择材料的情况。并不是所有价值都来自宝石本身。”
　　乾将一推了推眼镜：“从市场角度来说，材料当然会影响估价。不过，如果这枚蛋的机关和历史价值确实如传闻所说，那玻璃反而可能意味着某种特别设计。”
　　浦思青兰微微一笑：“而且，当时王朝已经走向末期。也许经济状况、制作条件、或者献礼者本人的意图，都与我们想象中的皇室奢华不完全相同。”
　　铃木园子转头看向飞川响：“对了，飞川！”
　　飞川响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嗯？”
　　“给你，你要不要捧着看看？”她问：“这种有历史的东西，你拿到手里说不定会有特殊感觉吧？”
　　中森警部立刻紧张起来：“铃木小姐！这可是基德的目标物！”
　　铃木史郎倒是笑呵呵地说：“短暂查看一下不碍事。既然响君是园子的同学，又是毛利先生他们信任的人、当然没问题了，不过要在看护下进行。”
　　“等等！”中森警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向飞川响。
　　飞川响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这位对怪盗基德应激程度极高的警部一把按住了肩膀。
　　“为了保险起见，”中森警部神情严肃，“先确认你不是基德伪装的！”
　　飞川响：“……啊？”
　　下一秒，中森警部已经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唔、等、等等——”
　　飞川响被扯得说话都变了音。中森警部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下巴、耳后和发际线，好像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怪盗基德那张万能假面从他脸上撕下来。服部平次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江户川柯南则非常冷静地别开视线，装作自己没有看到同伴受难。
　　毛利兰有些哭笑不得：“中森警部，飞川同学应该不是基德啦。”
　　铃木园子也不满道：“没错！飞川可是我同班同学！”
　　中森警部严肃道：“怪盗基德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你们这种熟人！”
　　他说完，又捏了一下飞川响的脸，这才勉强松手：“好吧，暂时确认不是基德。”
　　工作人员这才戴着手套，将“回忆之卵”从木盒中小心取出，放到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上。飞川响接过手套戴好，在众人注视下伸手将那枚蛋捧了起来。
　　比想象中更沉。
　　灯光在玻璃表面折出一线柔和的亮，像某只被封存在蛋壳里的眼睛，终于在正确角度微微睁开。
　　【内陆帝国】——这冰冷的玻璃和黄金里，只藏着一段被封存的、安静的旧时光。你仿佛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发条弹音，有人在光影里轻轻翻开了一本相册。那里面装满了属于活人的温柔回忆。
　　“怎么了？”江户川柯南问。
　　服部平次也眯起眼：“你刚才绝对有反应吧。”
　　飞川响抬起头，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危险的感觉。只是觉得很漂亮。”
　　铃木园子显然不太满足：“真的没有？比如沙皇时代的亡灵、罗曼诺夫家族的诅咒、或者宝物自己在说话什么的？”
　　中森警部：“……亡灵？”
　　“啊、飞川他是——唔唔！”毛利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铃木园子的嘴，干笑着把好闺蜜往后拖。
　　“爱好者。”飞川响看着被迫物理消音的园子，面不改色、坚定地对中森警部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俗文化爱好者。”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好忙好忙的椰椰三创加更.

144  ☪ 除非你想一辈子当小孩
　　◎「寻物未失，真相将近。」◎
　　中森警部狐疑地看了飞川响一眼，显然并不觉得“普通民俗文化爱好者”这个身份能解释刚才园子的反应。但现在更重要的毕竟是怪盗基德，他很快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预告函上，和毛利小五郎一起对着那封写着“世纪末的魔术师”的犯罪预告函展开推理。
　　最后，中森警部和毛利小五郎在一番颇具气势的讨论后，得出了结论：怪盗基德会在明天凌晨三点开始行动。
　　展厅内很快重新回到紧张的警备讨论氛围中。中森警部把怪盗基德寄来的预告函拍在桌上，声音洪亮得能够把整间美术馆都震醒：“各位，请看这封预告函！‘从黄昏的狮子至拂晓的少女，当没有秒针的时钟刻下第十二个文字的时候，便是我从发光的空中楼阁，拜领“回忆之卵”时。’署名就是那个可恶的小偷——世纪末的魔术师！”
　　服部平次摸着下巴念了一遍：“黄昏の獅子から暁の乙女へ、秒針のない時計が12番目の文字を刻む時、光る天の楼閣から、メモリーズ・エッグをいただきに参上する……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写封预告函都像在表演魔术。”
　　中森警部立刻开始推理：“‘从黄昏的狮子至拂晓的少女’，这很明显指的是星座！狮子座的最后一天到处女座的第一天，也就是8月22日黄昏到8月23日黎明之间。至于‘发光的空中楼阁’，在大阪还能指什么？当然是大阪城天守阁！基德那家伙一定会从那里出手，盗取‘回忆之卵’！”
　　铃木园子眼睛发亮：“也就是说，基德大人会在大阪城天守阁登场？”
　　“铃木小姐！”中森警部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请不要用这种期待演唱会开场的口气讨论犯罪预告！”
　　毛利小五郎清了清嗓子，摆出名侦探的架势：“中森警部，你的推理还差最后一步。‘没有秒针的时钟刻下第十二个文字’，这句话才是确定时间的关键。第十二个文字，如果用英文来看，就是字母L。而时钟没有秒针，只看时针和分针的时候，三点整的时针与分针正好组成类似L的形状。”
　　中森警部眼睛一亮：“也就是说——”
　　毛利小五郎自信地竖起手指：“怪盗基德行动的确切时间，就是8月23日凌晨三点！”
　　飞川响站在旁边听完，低声说：“凌晨三点啊。”
　　服部平次看他：“怎么？困了？”
　　飞川响认真回答：“我在想，如果熬到三点，应该需要提前补充糖分和碳水。”
　　江户川柯南：“你现在已经把案件时间换算成进食安排了吗？”
　　服部平次吐槽：“飞川，你什么时候染上这种嗜甜的毛病了？从刚才开始不是盯着饮料机，就是问附近有没有章鱼烧。小心血糖啊。”
　　飞川响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蜜桃汽水。服部这么一说……他最近甜食摄入好像是有点过于明显。
　　铃木园子倒是完全站在同班同学这边：“服部君，你不用担心飞川变胖啦！他多吃糖我可谢天谢地了，至少不用担心他因为低血糖晕倒。”
　　毛利兰也点点头：“飞川同学之前脸色一直不太好。偶尔喝点甜的应该没关系吧？”
　　远山和叶看了看飞川响，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汽水：“而且飞川同学看起来确实不像会因为一瓶汽水就胖起来的类型。”
　　服部平次：“重点不是胖不胖，是健康啊！”
　　“哇、服部君现在听起来好像我老妈啊。”飞川响说。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因为正式警备要等到夜里，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便带大家去附近转了转，还特意带他们参观了难波布袋神社。大阪街头比东京更热闹，招牌、行人、食物香味和方言混成一种很有生命力的喧嚣。章鱼烧的酱汁香味从街边飘出来，炸串店外排着队，饮品店门口挂着各种限定口味的招牌。飞川响本来打定主意不要再被服部抓到自己喝甜的，结果走了一段路后，手里还是多了一杯奶茶。
　　这次是铃木园子买的。
　　又走了一段路，远山和叶说大阪这边某家汽水很有特色，大家都该尝尝。飞川响作为被带路的外地高中生，很自然地也被塞了一瓶。
　　等他们抵达难波布袋神社附近时，服部平次终于再次看不下去：“喂，飞川，你这一路上不是奶茶就是汽水，还真打算靠糖分硬撑到凌晨三点啊？”
　　飞川响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我没有主动买第一杯。”
　　服部平次：“那第二瓶呢？”
　　飞川响：“远山同学推荐得很热情。”
　　服部平次：“那你刚才盯着便利店冰柜看半天是怎么回事？”
　　飞川响：“……大阪便利店的饮料陈列也很有地方特色。”
　　江户川柯南在旁边问：“诶？这句话响哥哥自己信吗？”
　　飞川响：“…………”
　　毛利兰温柔地说：“不过还是不要喝太多冰的哦，晚上还要熬夜。”
　　飞川响低头看着瓶子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汽水，默默把瓶盖拧了回去：“我会控制。”
　　难波布袋神社不算大，却很有大阪式的热闹亲切。神社入口处挂着灯笼，傍晚的风从街道另一端吹来，带着章鱼烧酱汁和汽水甜味。参拜的人不多，女生们很快被旁边售卖御守和签筒的小摊吸引过去。服部平次本来在给柯南讲附近路线，见状随口说：“来都来了，抽个签吧。据说这里的签还蛮准的。”
　　飞川响伸手摇了摇签筒。一根细签滑出来，他按照编号去取了签纸。展开一看，是“小吉”。
　　“小吉啊。”远山和叶探头看了一眼：“不错嘛，不算坏。”
　　飞川响低头读签文。
　　纸上字句不多，语气却很有签文一贯的含糊：
　　「远道有灯，暗处有声。寻物未失，真相将近。慎勿急取，待光自明。」
　　服部凑过来：“写了什么？”
　　飞川响把签纸递给他。
　　服部念了一遍，摸着下巴：“‘真相将近’？这听起来还挺适合今晚的。”
　　江户川柯南也看了一眼：“寻物未失，待光自明……”
　　随后江户川也被园子催着抽了一张。他本来想拒绝，但毛利兰已经把签筒递到面前，语气温柔地说“柯南君也试试看吧”，小侦探只好乖乖伸手。结果展开一看，竟然也是“小吉”。
　　服部立刻乐了：“哟，你们两个还挺有缘。”
　　男孩没理他，低头看自己的签文：
　　「藏钥在掌，隔门闻钟。久隐之事，不日见光。慎言慎行，秘密将发。」
　　小侦探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飞川响看向他。
　　服部平次当然也注意到了：“写什么了？”
　　柯南很自然地想把签纸收起来：“没什么啦。”
　　服部眼疾手快，直接把签纸抽过去：“让我看看——”念完之后，眉梢扬了一下：“哇，这个听起来比飞川的还吓人。”
　　对江户川柯南来说，这句话杀伤力确实有点过强。
　　服部平次看着江户川柯南那张明显不爽的小脸，倒是很快笑着把签纸还给他：“别露出这种表情啦。虽然这里的签据说很准，但它们基本都是这种语焉不详的话。‘秘密将发’可以解释成很多东西嘛，比如基德的诡计即将暴露，回忆之卵的秘密即将揭开，或者毛利大叔今晚会不会又睡着。”
　　江户川柯南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啊哈哈……”
　　飞川响低声说：“服部君，你安慰小孩的水平好粗糙。”
　　江户川柯南：“……谁是小孩啊，真是的。”
　　旁边的毛利兰看着服部和柯南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又看了看小孩那副不服气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服部君和柯南君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远山和叶双手抱胸：“是啊。平次每次一碰到柯南君，精神都特别好。”
　　铃木园子则摆了摆手：“随便他们男生啦。反正他们一聊起推理、基德、预告函就停不下来。兰、和叶，我们去前面那家店喝东西吧，我刚才看到有很可爱的限定饮料！”
　　“现在吗？”毛利兰问。
　　“当然啦，等到晚上就没时间了。”铃木园子说着，转头非常自然地招呼：“飞川你也一起——”
　　飞川响刚把签纸折好，闻言抬头：“？”
　　服部平次反应比他还快，几乎一把抓住飞川响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拖了半步：“等等等等！他不行！”
　　铃木园子眨眼：“为什么？”
　　“他是我这边的临时助手！”服部平次理直气壮：“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别把我的助手一起捎走！”
　　飞川响：“……”
　　什么叫“捎走”。
　　他是行李吗？
　　远山和叶：“平次，你好幼稚。”
　　毛利兰很宽和地表示：“那飞川同学就拜托服部君和柯南了。”
　　飞川响感觉这句话听起来也有点奇怪。
　　“那晚上见，飞川君，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乖巧挥手：“嗯！”

145  ☪ 你必须在自我内部找到答案
　　◎“你萩原哥我可是警视厅公认的安全驾驶派。”◎
　　晚上七点。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大阪的街头亮起了繁华的霓虹灯。
　　“预告函原文是——‘从黄昏的狮子至拂晓的少女，当没有秒针的时钟刻下第十二个文字的时候，便是我从发光的空中楼阁，拜领回忆之卵时。’中森警部和大叔推断行动时间是8月23日凌晨三点，乍看很合理，可总觉得有点太顺了。”服部平次说。
　　侦探点头：“怪盗基德不会把答案这么直接地放在第一层。尤其是‘第十二个文字’这句，如果真的只是英文第十二个字母L，再对应三点钟的时针和分针，反而像是故意留给警方的诱导。”
　　“那你觉得第十二个文字指什么？”飞川响问：“……别看我、我又不会推理，不死人的场合就是张吃饭的嘴罢了。”
　　江户川柯南低头看着手机里拍下的预告函照片，反复数着那句日文原文里的字符：“黄昏の獅子から暁の乙女へ……”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们在附近绕了一圈，又回到临时落脚的地方。
　　“‘へ’的形状，如果用没有秒针的时钟来表示，最接近的是七点二十分。时针在七点多，分针指向四，也就是二十分的位置，两根指针组合起来的角度，正好像‘へ’。”
　　服部平次猛地看向墙上的时钟。
　　七点十八分。
　　飞川响也抬头看过去，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迅速变得具体。
　　“也就是说，”服部平次低声道，“怪盗基德行动的时间不是8月23日凌晨三点，而是今天——8月22日晚上七点二十分——还有‘发光的空中楼阁’！大阪还有一个更符合‘发光的空中楼阁’的地方——通天阁。通天阁顶端有天气预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的城市忽然暗了一大片。街道、广告牌、楼宇灯光接连熄灭，短促的惊呼声从外面传来。几秒后，应急灯和车辆灯光陆续亮起，却更衬得城市某些区域陷入异样的黑暗。
　　“全城范围的断电？”
　　“基德干的。”
　　“为什么？”
　　“警方以为行动时间是凌晨三点，真正的行动时间却是现在。”小侦探快速说道：“如果全城断电，警方监控、照明和街面判断都会被干扰。而且——”
　　“而且只要除了饭店和医院以外的建筑使用备用电源，就会变得非常显眼。”服部平次接下去：“基德要藏‘回忆之卵’或者转移目标物，就必须保证某个地点有电。停电反而能帮我们找出那个异常亮着的地方。”
　　远处一片黑暗里，仍有少数建筑亮着稳定的光。酒店、医院是正常的，但除此之外，如果某个不该亮的地方亮着，那就很可能是基德布置的关键点。
　　他一把拎起头盔，江户川柯南已经非常熟练地跟上。服部的摩托就停在外面，可问题很快出现——摩托只能载一个人。服部平次看了看柯南，又看了看飞川响。
　　“我带柯南。”他迅速判断：“飞川你——”
　　“我会开车。”萩原研二的声音忽然在飞川响耳边响起。
　　飞川响侧耳：“萩原哥？”
　　萩原研二笑了笑：“摩托也行。小飞川，你找辆能用的车，我带你跟上。”
　　服部看不见幽灵，但觉得飞川响明显在听什么：“你那边有办法？”
　　“有。”飞川响说：“你们先去吧，我会跟上的。”
　　江户川柯南皱眉：“你确定？”
　　“确定。”飞川响看向他：“你们先走，时间不够了。”
　　服部平次也知道现在不能犹豫。他把备用头盔丢给柯南，又看向飞川响：“别乱来，跟不上就发定位！”
　　“知道。”
　　飞川响看向不远处铃木家工作人员停放车辆的位置。那里有几辆用于现场调度的车，其中一辆摩托车的车主正因为突然停电和基德行动忙得焦头烂额，钥匙还握在手里。
　　飞川响走过去，尽量礼貌而迅速地说明情况：“抱歉，能借用一下这辆摩托车吗？”
　　工作人员愣住：“可是……你会骑吗？这可是重机车啊！”
　　飞川响沉默半秒：“……我这边有会骑的人。”
　　工作人员一头雾水。
　　萩原研二已经飘到摩托旁，低头检查车况：“型号还行，油量够。”
　　“……小心些用。”飞川响低声说。之前从没有让他们长时间接触过现世，他不知道使用戒指是否会对幽灵造成消耗。
　　“放心，你萩原哥我可是警视厅公认的安全驾驶派。”
　　工作人员终于被铃木园子的大小姐身份和现场混乱说服，半信半疑地把钥匙交给了飞川响。
　　作为幽灵，萩原研二并不需要老老实实地坐在后座上。
　　“离合、油门，感受一下这里的咬合点。”萩原研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身体压低，视线看远。别怕，我带着你。”
　　在外人看来，是飞川响一个人以一种略显僵硬却诡异地专业的压风姿势启动了机车；而实际上，是萩原研二在接管这头钢铁野兽。
　　“轰——！！！”
　　自称“安全驾驶派”的萩原研二，起步就直接把油门顶到了极致。铃木家的重机车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般撕裂了大阪的夜风，直奔大阪湾的方向追去。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飞川响骂道：“我觉得这不是三句话就能学会的技术！”
　　“所以我在开啊。虽然从外面看起来是你在骑。”萩原研二语气轻快：“总不能让大家看见一辆无人驾驶摩托在大阪街头狂飙吧？”
　　摩托冲入断电后的大阪街道。城市半边陷入黑暗，半边被车灯、备用电源和紧急照明切割成混乱的光带。服部平次的摩托已经冲在前方，江户川柯南坐在后座，回头确认飞川响真的跟上时，表情不禁复杂起来。在他眼里，飞川响正以一种“很不飞川响”的熟练程度骑着摩托。
　　飞川响隔着夜风和他对上视线，露出一个跟高速追逐完全不搭调的镇定表情。
　　江户川柯南：“……”
　　哈哈、这绝对不是飞川响本人在开。
　　服部平次没有余裕回头太久。他盯着前方夜空中那道白色滑翔翼的影子，咬牙道：“那家伙果然往大阪湾方向飞了！”
　　怪盗基德的滑翔翼在夜色与断电后的城市上空划出一道轻盈轨迹。
　　“服部！”江户川柯南喊道，“前面！”
　　一辆大卡车从路口猛地横穿出来。
　　服部平次压下刹车，摩托后轮打滑，车身剧烈一摆。他强行控制方向，避开卡车的车头，却再也稳不住重心。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色，摩托侧翻擦过地面，火花一瞬间飞溅出来。
　　“柯南！”
　　服部平次在摔出去前用力把江户川柯南往外一推，尽量让他避开摩托车倒下的方向。小侦探在地上滚了一圈，迅速爬起来，膝盖和手肘都有擦伤，但没有大碍。
　　服部平次则摔得更重一些。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脸色一白，显然腿上扭到了。
　　“服部！”柯南冲过去。
　　“别管我！继续追！基德往大阪湾去了！”
　　“可是——”
　　“我又不是死了！”服部平次咬牙：“你先去！”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辆摩托从后方追了上来。
　　车灯划开夜色，飞川响脸色苍白得像不是在跟他们追基德，而是在被摩托追。可摩托本身的动作却异常漂亮，减速、避开倒在地上的车体、切到路边，最后稳稳停在柯南身边。
　　萩原研二在飞川响耳边迅速道：“不用完全停车，低速带人。小侦探身手不错，他能跳。”
　　飞川响立刻对男孩喊道：“上车！”
　　小侦探没有犹豫，踩着路边护栏借力跳上后座。可摩托还在滑行，车身轻微一摆，他刚坐上去，手还没抓稳，身体就被惯性往后一甩，险些从后座跌下去。
　　那一瞬间，江户川柯南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冰冷、有力，直接拽住他的后衣领和肩侧，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按回了摩托后座。
　　绝不可能是飞川响的手。
　　飞川响的双手都在车把上，肩膀绷得很紧，头都没回。那只手出现的位置也不对，它像是从飞川响身侧更高一点的地方伸出来，确认小孩坐稳了之后便很快松开，只留下后颈处一阵冷意。
　　“抓稳！”飞川响喊。
　　江户川柯南立刻伸手抓住他外套两侧，压低身体：“刚才是……？”
　　“如你所见，”飞川响说，“我闹鬼。”
　　萩原研二轻笑道：“小侦探反应真快。差点掉下去还知道猜是谁拉的。”
　　飞川响：“他说你反应很快。”
　　江户川柯南：“这种时候就不用帮忙转述了！”
　　摩托再次加速。
　　服部平次坐在路边，捂着腿，眼睁睁看着飞川响带着柯南冲出去。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猛地反应过来，大声喊：“飞川！柯南！你们两个别乱来啊！”
　　声音被夜风远远甩在身后。
　　飞川响抓着车把，感觉整个人都快被风吹成一张薄纸。小侦探在后座专心关注夜空中白色滑翔翼的方向。
　　“基德往大阪湾方向去了。”江户川柯南说：“高度在下降，他可能准备在海边或者某个船只附近脱身。”
　　“听见了。”萩原研二说：“前面右转，别追直线，走侧路能绕开车流。”

146  ☪ 感受该做的正确事情
　　◎那称不上落水、更像是被夜色吞没了。◎
　　摩托压过弯道，几乎贴着断电街区的边缘切入另一条路。江户川柯南能感觉到飞川响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肩膀也一直没有完全放松。可车本身却稳得惊人，像有另一个看不见的驾驶者替他接住了所有细节：何时松油门、补刹车，及时避开路面井盖和突然冲出来的行人。
　　江户川柯南：“你这算不算无证驾驶？”
　　飞川响：“我还是第一次在追怪盗基德的时候讨论这个问题。”
　　萩原研二笑道：“我以前有驾照哦。”
　　飞川响转述：“他说他以前有驾照。”
　　江户川柯南：“幽灵驾照现在还有效吗？”
　　飞川响：“我不想知道答案。”
　　前方道路尽头，夜空里那道白色滑翔翼再次出现。
　　怪盗基德正借着断电后的黑暗与海风，向大阪湾方向滑翔。城市的备用灯光在他身下零星亮着，像散落的棋子。
　　小侦探说：“再快一点。”
　　飞川响刚想回答，萩原研二已经笑着说：“收到。”
　　摩托引擎声猛地拔高。夜风迎面撞过来，飞川响只觉得脸都被吹得发麻。
　　白色滑翔翼就在前方。
　　怪盗基德借着海风掠过大阪湾方向的夜空，斗篷和滑翔翼融成一道轻盈的白影。城市断电后的黑暗反而成了他的幕布，零星亮起的备用灯光像舞台边缘的脚灯。他似乎已经完成了预告函里真正的第一幕，正准备在所有警察反应过来以前，从空中退场。
　　柯南一只手抓着飞川响的外套，另一只手扶着追踪眼镜，紧紧盯着那道白影：“再靠近一点！他高度在下降，可能要在桥附近脱身！”
　　“听见了。”飞川响说。
　　“前面左侧有车，别贴太近。”萩原研二的声音几乎同时落响起：“小响，身体别往后仰，跟着我。”
　　“你说得轻松……”
　　“放心，摔不了。”
　　“这句话通常是摔之前说的！”
　　萩原研二低低笑了一声，车身却稳稳从两辆停滞的车辆之间切过去。江户川柯南在后座被惯性甩得肩膀一沉，下一秒，那只冰冷的手又像预判过一样按住了他的后背，把他往前带了一下，确保他不会因为急转而失去平衡。
　　小侦探咬了咬牙，没有回头，只低声说：“谢谢。”
　　飞川响替萩原研二转述：“他说不用谢。”
　　“这种时候不用翻译。”
　　“他说小侦探很有礼貌。”
　　“也不用继续翻译！”
　　飞川响想笑，结果被迎面灌进来的风呛了一下，只能低头咳了半声。萩原研二立刻收住玩笑，车速微微调整，让他能缓过呼吸。
　　就在这时，前方空中的白影忽然晃了一下。
　　【见微知著】——那是谋杀。
　　怪盗基德的滑翔翼猛地偏斜，白色斗篷在夜空里失去原本从容的弧度。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扯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短暂下坠，随后滑翔翼一侧折出不自然的角度。紧接着，细小的白影从他身边惊慌飞散，是鸽子。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不是失误或魔术。有人在狙击他。目标是头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右眼。只此刹那，白色怪盗从舞台主角变成了靶子。
　　江户川柯南已经掏出手表型麻醉枪看向那个地面上的持枪黑影，又很快意识到距离太远、角度不对，根本没有出手机会。他咬牙盯着怪盗基德坠落的方向：“他掉下去了！桥那边！”
　　摩托车几乎擦着护栏停下。
　　飞川响还没完全稳住身体，柯南已经从后座跳下去，冲向桥边。飞川响想跟上，结果落地时反而踉跄了一下。
　　桥下是黑沉沉的水面。大阪湾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海腥味和潮湿冷意，水面被远处零星灯光切出断裂的反光。怪盗基德的白色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片被风卷走的白羽毛，以及水面上很快扩散开的涟漪。
　　小侦探蹲在护栏附近，已经捡起了什么。
　　“这是……”飞川响走近，看见他掌心里躺着碎裂的单片眼镜。镜片已经裂开，银色边框扭曲，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是雨水、海水还是其他痕迹的湿意。
　　怪盗基德的单片眼镜。
　　另一边，那只受伤的鸽子扑腾了两下，最终跌在桥面边缘。柯南立刻过去，小心把它捧起来。白鸽翅膀上有血，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活着。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魔术师的鸽子不是道具。它受伤了，所以那个白色怪盗大概也没有毫发无损。
　　柯南的表情比刚才更沉：“有人想杀基德。”
　　飞川响看向桥下。
　　“小响。”萩原研二问：“你和柯南在一起，没问题吧？”
　　“你要下去？”
　　“是啊、他掉进水里，活人现在下去来不及，我也比你们更方便。”萩原研二说：“如果有什么异常，我会立刻回来。你待在小侦探旁边，不要离开桥面。”
　　他轻轻一跃，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穿过护栏，落入桥下黑暗的水面。
　　他当然不会像活人那样溅起水花。
　　那称不上落水、更像是被夜色吞没了。飞川响只能隐约感觉到萩原研二的存在沿着桥下的水面迅速移动，穿过冷水、桥墩阴影和漂浮的羽毛，朝怪盗基德坠落的方向搜去。
　　年轻的灵媒站在护栏边，手指不自觉攥紧边缘。
　　江户川柯南一边检查受伤的鸽子，一边抬头看他：“你还感觉得到他吗？”
　　“……可以。”飞川响回答。
　　水面下，萩原研二的气息迅速转了一大圈，又飞快向桥边靠回来。没过多久，他的身影重新从护栏外浮上来：“没找到。落水点附近没有人，水下也没有尸体。血迹不明显，可能被水冲散了，也可能他在坠落前就做过处理。这附近水网密布，有几处可以脱身的位置，但我不敢追太远。”
　　飞川响微微松了一口气：“你回来得很快。”
　　“因为我担心你……别露出这种表情。”萩原研二似有点无奈：“桥上刚发生狙击，狙击手说不定还在附近。我要是把你们两个未成年单独留在这里太久，小阵平回来会把我和你一起骂。”
　　江户川柯南抬头：“他回来了？”
　　飞川响点头：“没找到基德。附近没有尸体。”
　　“那说明他有可能逃掉了。”男孩抱着受伤的鸽子站起来：“而且枪手知道基德的飞行路线，对方至少破解了预告函，或者掌握了他行动的某些情报。”
　　飞川响将落在地上的那枚绿色的“回忆之卵”捡了起来。既然基德生死不明，彩蛋也完好无损地留在了这里，今晚的追击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们先回去看看服部君吧。”飞川响看向来时的方向，刚才服部平次为了躲避卡车摔得可不轻。
　　所幸检查结果不算太糟。腿部扭伤，擦伤不少，但没有骨折。医生要求他至少近期不要剧烈活动，更不要骑摩托追怪盗。关西名侦探躺在病床上听得满脸不甘，飞川响把床旁边的椅子让给远山和叶，低头喝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可可。
　　服部平次看见那罐热可可，忍不住道：“喂，你怎么又喝甜的？”
　　飞川响慢吞吞地说：“医院自动贩卖机的可选择范围有限。”
　　江户川柯南：“旁边明明有无糖茶。”
　　飞川响低头看着易拉罐：“我没看见。”
　　萩原研二在他身后笑了一声：“小响，说谎技巧退步了哦。”
　　服部平次更在意怪盗基德的情况：“基德那家伙真的没找到？”
　　江户川柯南摇头：“目前没有尸体，也没有确认他脱身的痕迹。只有碎掉的单片眼镜和受伤的鸽子。”
　　“那就还不能断定他死了。”服部平次皱着眉：“可那个枪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瞄准基德？他也想抢夺回忆之卵吗……”说着，忽然郑重其事地伸出手：“工藤。”
　　江户川柯南：“……”
　　他非常想提醒服部这里还有和叶在，但对方那副“我马上要把未来的事业托付给你”的表情实在太夸张，他一时竟然没来得及打断。
　　服部平次沉痛道：“我不能和你们还有回忆之卵一起回东京了。”
　　“只是扭伤。”江户川柯南面无表情地说。
　　“但是医生说我不能剧烈运动！”
　　“所以呢？”
　　服部平次一把抓住小侦探的手：“你带上我的助手，然后继承我的志向吧，工藤！”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飞川响说：“而且我只是临时助手，不是可以继承的装备吧。”
　　江户川柯南嘴角抽搐：“谁要继承你的志向啊。”
　　远山和叶也忍无可忍：“平次，你只是脚扭伤了，不要讲得像临终托孤一样！”
　　由于怪盗基德的遇袭事件生死不明，加上出现了持有致命武器的狙击手，警方出于安全考虑，铃木史郎果断决定中止第二天在大阪美术馆的展出。
　　为了确认这枚经历了高空坠落的彩蛋内部是否损坏，大家决定带着“回忆之卵”，乘坐铃木财团安排的游轮返回东京，进行精密检查。

147  ☪ 你必须学习信任自己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在陪我放假。◎
　　第二天，游轮会客厅内。
　　海风透过舷窗吹进来，那枚“回忆之卵”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天鹅绒软垫上。除了毛利一行人和飞川响，之前在美术馆见过的俄罗斯书记官谢尔盖、中国研究员浦思青兰、美术商乾将一以及摄影师寒川龙也都厚着脸皮跟上了船。
　　就在众人对着彩蛋各怀鬼胎时，一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性在铃木园子的带领下走进了会客厅。
　　“各位，这位是香坂夏美小姐。”铃木园子向大家介绍，“她在巴黎做糕点师，这次是特意为了‘回忆之卵’赶回日本的。”
　　香坂夏美向众人鞠了一躬：“初次见面。其实……我的曾祖父香坂喜一，曾经在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的工坊里工作过。家里一直有传闻说，他参与制作过一枚献给皇室的复活节彩蛋。我看到‘回忆之卵’即将在日本展出的消息后，才意识到那可能不是单纯的传说。”
　　这句话立刻让整个会客厅安静下来。
　　铃木史郎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说香坂喜一先生，就是这枚‘回忆之卵’的制作者？”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香坂夏美说：“但是，我在整理曾祖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旧图纸。上面画着的东西……很像这枚彩蛋。”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已经破损，折痕处还有开裂的痕迹，部分线条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依然能看出蛋形轮廓和复杂的内部结构。那种精密到近乎偏执的线稿，显然不可能是普通装饰草图。
　　小侦探第一时间凑了上去。萩原研二飘在飞川响身侧，弯腰跟着看了两眼，轻轻吹了声口哨：“嚯，这可不是随便画画的程度啊。”
　　图纸虽然破损了一大半，但依然能看出蛋形的大致轮廓。
　　“等等……”江户川柯南推了推反光的眼镜，“这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小弟弟？”浦思青兰好奇地问。
　　柯南指向图纸上的外轮廓，又看向桌上的实物：“轮廓完全对不上。这张图纸上画的彩蛋，比现在这枚‘回忆之卵’要大上一圈。而且，你们看这里——底部的玻璃结构和内部反射设计，在现在这枚蛋上只能看到一部分。它有极其精密的魔术镜面机关，可是单独看这枚蛋，内部却没有完整对应的光源设计。”
　　毛利小五郎皱眉：“小鬼的意思是，这张图纸不是这枚蛋的设计图？”
　　“不。”江户川柯南摇头：“应该说，它不是单独这枚蛋的完整设计图。”
　　“也许、‘回忆之卵’其实还有一枚。它们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回忆之卵’。”
　　会客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乾将一激动起来：“第二枚蛋？！如果真的存在，那价值岂不是——”
　　“价值不是重点。”谢尔盖沉声说：“如果还有第二枚，它很可能同样与罗曼诺夫皇室有关。那将是极其重要的历史发现。”
　　香坂夏美沉思片刻：“如果真的还有一枚的话……那它极有可能就在横须贺。曾祖父回国后，在横须贺建造了一座充满俄罗斯风情的欧式城堡，我的祖母就一直住在那里。如果第二枚‘回忆之卵’存在，说不定就藏在那座城堡里。”
　　“横须贺的城堡……”毛利小五郎摸着下巴，眼神立刻亮了起来，“看来那里面大有文章啊！”
　　铃木史郎也明显兴奋起来：“如果香坂小姐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否前往那座城堡确认一下？”
　　香坂夏美点头：“当然。我也想知道曾祖父到底留下了什么。”
　　江户川柯南和飞川响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同样的判断：这不是单纯的古董寻宝。昨夜狙击怪盗基德的枪手还没有找到，船上这些人又都因为各种目的围绕着“回忆之卵”而来。现在突然出现第二枚蛋的线索，横须贺的香坂家城堡很快就会变成新的舞台。
　　萩原研二飘在旁边，语气轻快，却不全是玩笑：“小响，城堡欸。听起来比女校和礼拜堂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铃木史郎很快拍板：“各位，等游轮一抵达东京港口，我们立刻启程，前往横须贺的香坂家城堡。确认第二枚‘回忆之卵’是否存在，也确认这两枚蛋真正隐藏的秘密。”
　　铃木园子立刻精神起来：“好像突然变成寻宝冒险了！”
　　下午时海面平稳，阳光从舷窗外斜斜照进会客厅，落在那枚被重新安置好的“回忆之卵”上。翠绿色的蛋壳在天鹅绒软垫里安静反光，像一颗被暂时合拢的秘密。铃木史郎和西野真人在另一边与工作人员确认返回东京后的安排；毛利小五郎坐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显然对罗曼诺夫王朝相关话题的耐心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倒是几个年轻人围在香坂夏美身边，对她很感兴趣。
　　“所以香坂小姐是在巴黎做糕点师吗？”毛利兰问。
　　“是。”香坂夏美笑了笑：“不过也只是还在学习中。比起曾祖父那样能参与制作皇室工艺品的人，我做的东西就普通多了。”
　　“才不会呢！”铃木园子立刻说：“巴黎糕点师听起来超浪漫的！而且会做甜点的人都很厉害！”
　　飞川响深以为然地点头。
　　江户川柯南抬眼看他。
　　飞川响很镇定地把手从第三块小饼干边缘收回来：“我、嗯，只是观察工艺。”
　　江户川柯南：“……”
　　呵呵，你的工艺观察对象已经被你吃掉两块了。
　　毛利兰忽然看向香坂夏美，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浦思青兰，像是发现了什么：“说起来，夏美小姐和青兰小姐的眼睛颜色都很特别呢。”
　　香坂夏美微微一怔：“我的？”
　　“嗯。”毛利兰点头：“是很漂亮的灰色。青兰小姐也是。”
　　浦思青兰抬起眼，微微一笑。她今天仍穿着旗袍，坐姿优雅，灰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淡，像薄雾里浸过的玻璃。
　　“这倒是很巧。”她说：“灰色虹膜在东亚人里确实比较少见。不过严格来说，很多所谓灰色眼睛并不是因为虹膜里有真正的灰色色素，而是因为虹膜里的黑色素含量较低，再加上光线散射，让眼睛看起来呈现灰色、蓝灰色或绿灰色。”
　　“原来是这样啊。”毛利兰很认真地听着。
　　铃木园子凑近看了看：“真的欸。香坂小姐和浦思小姐的眼睛都像外国电影里那种颜色。”
　　香坂夏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小时候也经常被人问是不是混血，不过家里人都说只是隔代遗传。”
　　“遗传有时确实会隔很多代才表现出来。”浦思青兰说：“尤其是在家族迁徙、跨国婚姻或血统比较复杂的家庭里，虹膜颜色、发色、五官轮廓，都可能留下很有趣的痕迹。罗曼诺夫王朝的肖像里也能看到很多浅色眼睛，不过画像里的颜色未必完全准确，修复和颜料老化都会影响判断。”
　　她说到这里，转向飞川响：“不过，说到罕见，飞川君的眼睛也很有意思。”
　　飞川响抬头：“我？”
　　“对。”毛利兰也看向他，像是终于想起来：“飞川同学的眼睛特别黑。平时不注意的话还好，仔细看就会觉得虹膜和瞳孔的界线很不明显。”
　　铃木园子立刻探身过来：“让我看看！”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
　　铃木园子倒也没有真的凑得太近，只是眯着眼打量他：“真的欸。飞川你的眼睛是那种特别黑的颜色。难怪你平时一副死鱼眼的时候，看起来更像在发呆。”
　　飞川响哈了一声：“后半句话可不太礼貌啊，园子。”
　　浦思青兰轻声道：“虹膜颜色特别深的人，黑色素沉积通常很高。东亚人里深褐色很常见，但像飞川君这样在室内光下几乎显得纯黑，也不算多见。古代很多文化会把眼睛颜色和性格、命运、灵性联系起来。比如黑眼睛常被认为沉静、隐秘、能藏住秘密；灰眼睛则常常被写成雾、镜子，或者不属于此地的旁观者。”
　　飞川响和她对视一瞬。
　　【疑神疑鬼】（地狱：成功）——你认为她意有所指。
　　话题很快又从眼睛颜色转到年龄和生日。铃木园子一向对这类事情很有兴趣，准备发表星座漫谈，随口问起香坂夏美的生日。
　　“我是五月三日。”香坂夏美说。
　　浦思青兰微微一笑：“我则是五月五日。”
　　小侦探原本正在低头看图纸，听到这里，下意识接了一句：“我和你们都各差一天。”
　　毛利兰转头看向他：“柯南的生日是五月四日吗？”
　　江户川柯南立刻露出小学生式的笑：“啊、嗯，是啊。”
　　工藤新一的生日也是五月四日。
　　飞川响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兰，几乎是本能地接过话头：“说起来，我的生日是六月一日。”
　　“六月一日？”铃木园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儿童节？”
　　“嗯。所以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在陪我放假。”
　　毛利兰果然转过头看他，笑了起来：“这样听起来很有趣。”
　　“不过后来发现不是。”飞川响补充：“而且我的生日经常会被儿童节活动分走注意力。”
　　铃木园子大笑：“这也太惨了吧！”
　　香坂夏美也忍不住笑了：“但是六月一日这个生日很好记呢。”
　　作者有话说：
　　*这里默认儿童节是6月1日是因为在场的不止日本人所以默认是国际儿童节，日本的儿童节其实是5月5日.

148  ☪ 风虽大
　　◎“幽灵也有幽灵的消息来源嘛。”◎
　　下午的闲谈就这样在看似轻松的气氛里继续下去。香坂夏美又说了一些关于横须贺城堡的事。那座城堡是她曾祖父香坂喜一回国后建造的，外观带着浓厚的俄罗斯风格，里面保留着许多旧家具、照片和工坊遗物。铃木园子听得眼睛发亮，已经开始想象城堡、秘宝和隐藏房间；浦思青兰偶尔会补充一些罗曼诺夫王朝的历史细节。她谈吐优雅，知识丰富，很快就赢得了女孩子们的好感。
　　大约晚上七点，众人被请到餐厅。长桌上摆着精致的晚餐，海风从舷窗外吹进来，远处海面已经彻底暗下去。
　　餐桌旁，谢尔盖、乾将一、浦思青兰、香坂夏美都已经入座，唯独寒川龙的位置空着。
　　西野真人立刻站起身：“我去叫寒川先生。”
　　铃木史郎点头：“麻烦你了。”
　　西野真人离开餐厅。众人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寒川龙本来就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白天也经常举着相机在船上各处拍摄，说不定只是又沉迷于拍摄素材，忘了晚餐时间。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一齐盯着前者面前的餐后甜点。
　　飞川响：“我还没吃。”
　　江户川柯南：“我也还没说什么。”
　　走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西野真人几乎是冲回餐厅的。他脸色惨白，平日里那种秘书特有的沉稳和礼貌完全消失了，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会、会长……”
　　铃木史郎站起身：“西野，怎么了？”
　　“寒川先生他……他死了。”
　　餐厅里瞬间静得连刀叉落在盘边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毛利小五郎站起来：“什么？！”
　　江户川柯南已经跳下椅子，飞川响跟着站起身，一行人跟着西野真人赶到寒川龙的房间前，门半开着，门锁没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可房间里面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型风暴。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羽毛。
　　白色的羽毛散得到处都是。地毯上、床边、桌面、摔倒的椅子旁，甚至连碎裂的相机镜头附近都有。那些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血迹和破碎物之间，诡异得像一场失败的魔术谢幕。
　　房间被翻得一塌糊涂。抽屉全被拉开，衣物散落在地，摄影器材箱倒在床边，镜头和胶卷滚得到处都是。柜门敞开着，文件袋被撕破，桌上的纸张被扫落一地。床上的枕头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填充物和羽毛被粗暴地扯出来，混进满屋白羽里。
　　而寒川龙就倒在房间中央。
　　他仰面躺在凌乱的地毯上，眼睛所在的位置被血色毁坏。子弹贯穿了他的右眼，血迹从脸侧一直蔓延到颈边，染红了散落在地的白色羽毛。
　　毛利兰赶到门口时，只来得及看见一点房间里的景象，就被毛利小五郎厉声拦住：“兰！不要进来！”
　　毛利小五郎蹲下确认寒川龙的状态，几秒后，声音沉了下来：“已经死了。”
　　西野真人站在门边，手指还在发抖：“我、我只是来叫他吃晚餐。敲门没人回答，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在整理拍摄器材，就试着推了一下门，结果门没有锁……然后就看见……”
　　【五感发达】——火药味残留，凶手刚刚离开。
　　【见微知著】——房间被系统性搜查过，不是慌乱中破坏。
　　【逻辑思维】——目标很可能是影像资料。
　　“寒川先生的录像带呢？”
　　毛利小五郎一愣：“录像带？”
　　“他是来拍摄‘回忆之卵’纪录片的，白天一直带着相机和录像设备。”飞川响指向被打开的器材箱，“可是这里面没有录像带。房间里也没有。”
　　西野真人脸色更难看：“确实……寒川先生白天拍了很多素材。他说要把基德预告、彩蛋展示、香坂小姐的图纸，还有大家的反应都录下来。”
　　“全都被拿走了。”江户川柯南低声说。
　　离开房间后，江户川柯南说：“昨晚基德被击中的也是右眼，这是同一个犯人的作案特征，很可能是连环杀手。”
　　就在这时，船员又匆匆赶来，带来了另一个发现。
　　寒川龙平时挂在脖子上的戒指项链不见了。而那枚可能属于罗曼诺付王朝遗物的贵重戒指是在西野真人的床底被发现的，又考虑到他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他的嫌疑瞬间上升了。
　　柯南转身往外走：“我去给博士打电话。右眼被击穿、罗曼诺夫王朝宝物、狙击怪盗基德……也许能查到类似案件。”
　　飞川响跟了上去。
　　他刚走出几步，萩原研二忽然叫住他：“小响，也许我有线索哦。这个连环杀手很可能就是专门盗取罗曼诺夫王朝宝物的神秘大盗——史考兵。”
　　“史考兵？”
　　“Scorpion。”萩原研二说：“传闻里，那个人不仅盗取罗曼诺夫王朝相关宝物，也会杀人。被害者有一个共同特征——右眼被击穿。像蝎子的毒针刺进眼睛。”
　　“专门盗取罗曼诺夫王朝宝物的国际神秘大盗”这种情报，听起来不属于死去的幽灵该知道的信息范围。
　　“萩原哥，”飞川响迟疑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笑意浅浅地回到脸上：“幽灵也有幽灵的消息来源嘛。”
　　很萩原研二的答案，因为相当于什么都没回答。
　　飞川响也不打算继续白费力气。萩原研二想保密的事，松田阵平都未必问得出来。
　　“柯南。”
　　男孩回头：“怎么了？”
　　飞川响将从萩原研二那里得知的信息转告给他，得到了同样的问题：“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的？”
　　飞川响：“……灵媒也有灵媒的消息来源嘛。”
　　显然，这个答案无法满足侦探。
　　但现在不是追究情报来源的时候。
　　小侦探回头看向寒川龙房间的方向：“如果史考兵真的在这艘船上，昨晚袭击基德、今晚杀死寒川先生的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重新回到寒川龙的房间。毛利小五郎正在询问西野真人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西野真人仍然有些发白，作为第一发现者，他显然还没有从那满地羽毛和血迹的冲击里缓过来。
　　“……白鸟警官在看着，不能麻醉叔叔了。算了。”
　　“西野先生。”男孩仰起脸：“你刚才说，门没有锁，所以你直接推门进去了，对吧？”
　　“是。”西野真人点头：“我敲了几次门，寒川先生没有回应。我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想到……”
　　侦探继续问：“那你进房间了吗？”
　　西野真人摇头：“没有。我只在门口看见房间里一片狼藉，还有寒川先生倒在地上，就立刻回餐厅通知会长了。”
　　毛利小五郎皱眉：“为什么不进去确认他的情况？”
　　西野真人脸色更难看了一点：“因为……房间里到处都是羽毛。”
　　“羽毛？”毛利小五郎一怔。
　　江户川柯南问：“西野先生有很严重的羽毛过敏症，对吧？”
　　西野真人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下午兰姐姐房间里有一只受伤的鸽子。”他说：“西野先生本来要进去帮忙确认情况，可是一看到鸽子和散落的羽毛，马上就停在门口，没有进房间。后来还是其他工作人员进去处理的。”
　　毛利兰也想起来：“对，那时候西野先生脸色也不太好。”
　　铃木园子点头：“没错，我也记得。”
　　男孩转而指向寒川龙房间里满地的白色羽毛：“可是寒川先生的房间里，枕头被撕破了，羽毛飞得到处都是。地毯上、床边、桌面、相机箱旁边，全都有。一个有严重羽毛过敏症的人，如果在这种房间里杀人、翻找录像带、破坏枕头，还要把现场布置成这样，不可能一点症状都没有。”
　　毛利小五郎摸着下巴：“也就是说，西野先生不可能是凶手？”
　　“至少不可能是那个在寒川先生房间里翻找东西、弄得到处都是羽毛的人。”
　　飞川响接上：“而且西野先生自己的房间里用的是稻壳枕头，不是羽毛枕头吧？”
　　西野真人点头：“是。因为过敏，我一直不用羽毛制品。”
　　“寒川先生却用的是羽毛枕头。凶手撕开枕头，可能是为了找被藏起来的录像带。结果羽毛散得到处都是。这样的现场，反而证明西野先生很难长时间停留。”
　　毛利小五郎一拍手：“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戒指项链是栽赃！”
　　小侦探点头：“而且不是凶手栽赃西野先生。”
　　众人一怔。
　　“不是凶手？”铃木园子问，“那是谁？”
　　江户川柯南看向寒川龙倒下的位置：“很可能是寒川先生自己。”
　　西野真人猛地抬头。
　　“寒川先生和西野先生之间，有旧怨吧？”
　　铃木史郎看向自己的秘书：“西野？”
　　西野真人沉默片刻，低声说：“啊、我想起来了。以前确实发生过一些事。寒川先生曾经因为拍摄手法和取材问题，和我发生过冲突。他一直认为我害他失去了很重要的拍摄机会。”
　　飞川响看着地上的相机碎片：“所以他上船后，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戒指项链出现在西野先生房间里，未必是凶手放的。”江户川柯南说：“也可能是寒川先生自己提前放进去，打算在之后制造麻烦，把某些事情栽到西野先生身上。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利用这件事，就先被真正的凶手杀了。”
　　毛利小五郎恍然：“所以项链本身不是杀人证据，而是寒川先生另一个计划的残留。”
　　“没错。真正的凶手要找的，是寒川先生拍下来的录像带。房间被翻乱，枕头被撕破，摄影器材箱被搜空，所有录像带都不见了。这说明寒川先生很可能无意间拍到了凶手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也可能拍到了对凶手不利的影像——杀死寒川先生的人，不是西野先生。”他说，“是史考兵。”

149  ☪ 都绕过我灵魂
　　◎“哈哈，我爱看点没用的东西。”◎
　　谢尔盖的脸色变了：“史考兵？”
　　乾将一也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专门盗取罗曼诺夫王朝宝物的神秘大盗？”
　　毛利小五郎皱眉：“你们知道这个人？”
　　谢尔盖沉声说：“国际上一直有传闻。史考兵专门盯上罗曼诺夫王朝相关的宝物，行踪隐秘，而且极其危险。被害者常常死于枪击，右眼被击穿。”
　　铃木园子脸色发白：“那昨晚基德大人也是……”
　　“很可能也是史考兵开的枪。”江户川柯南说，“怪盗基德盯上回忆之卵，史考兵也盯上回忆之卵。基德成了阻碍，所以被狙击。寒川先生可能拍到了史考兵的某些影像，也被灭口。”
　　毛利兰不安地问：“啊、那史考兵现在还在船上吗？”
　　就在这时，船上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赶来，脸色慌张：“会长！刚才清点救生艇时发现，右舷有一艘小型救生艇不见了！”
　　铃木史郎回头：“什么？”
　　工作人员喘着气说：“应该是刚才大家因为寒川先生的事都聚集到这边时，有人趁乱放下救生艇离开了。夜色太暗，监控也正好有一段死角，我们现在还无法确认是谁。”
　　海面漆黑，只有游轮灯光在水上拉出模糊的碎影。如果史考兵真的趁混乱搭乘救生艇离开，现在恐怕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寒川龙拍下的录像带，也很可能一并被带走。
　　“逃走了？”铃木园子难以置信地说。
　　毛利小五郎咬牙：“可恶！居然趁乱逃跑！”
　　【疑神疑鬼】（困难：成功）——真的逃了吗？还是让大家以为*史考兵已经逃了*？消失的救生艇是退场路线，也可能是舞台效果。
　　“不过，柯南，你是怎么知道史考兵这件事的？”毛利兰问。
　　小侦探的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这些信息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小学生能随口知道的东西。尤其是在场还有俄罗斯大使馆的一等秘书和罗曼诺夫王朝研究者，如果解释不好，反而会把注意力引到不该引的地方。
　　“啊、这个是——”
　　“是飞川君告诉他的吧。”
　　众人转头看去，才发现白鸟任三郎警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旁。他似乎是刚从船上临时设立的联络室赶来，手里还拿着一份记录板，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昨晚基德事件后，警视厅方面需要有人随行确认“回忆之卵”的安全移交，白鸟便作为警方联络人一起上了船。
　　刚才小侦探在询问史考兵信息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原来是白鸟警官。
　　白鸟微笑着看向飞川响：“我刚才听见飞川君提到了史考兵。飞川君平时就对一些民俗传说、历史轶闻和神秘犯罪很感兴趣吧？会知道这类传闻也不奇怪。”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又转向飞川响。
　　这个锅来得非常丝滑。
　　毛利小五郎皱眉：“飞川，你知道这种危险人物？”
　　飞川响通过一个成功的【故弄玄虚】检定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哈哈，我爱看点没用的东西。”
　　铃木园子倒是非常快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也是哦。飞川本来就会看很多奇奇怪怪的资料。”
　　【见微知著】（地狱：成功）——完美的制服，完美的笑容，完美的警官姿态。但是……太完美了。他的皮鞋擦得比平时更亮，站立的重心微微偏向左侧，这是一种习惯性保持随时起跳或逃跑的姿态。最重要的是，这位警视厅的白鸟警官，看着你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像看着同类般的、极其隐秘的探究和戏谑。这不是一个普通警察看待高中生的眼神。
　　啊、工藤还担心他来着，其实没必要吧。
　　那股细微却难以掩饰的、充满魔术师般华丽张扬的违和感，让他猜到了皮囊之下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怪盗基德。这人不仅没死在昨晚的狙击中，反而已经混进了警方的队伍里。
　　飞川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毛利小五郎没有察觉到这边微妙的停顿，正在整理目前的信息：“总之，现在可以确定，寒川先生不是被西野先生杀害。真正的凶手很可能是史考兵。这个史考兵偷走了寒川拍下来的录像带，又趁乱坐救生艇逃走。”
　　“如果他真的逃走了的话。”江户川柯南低声道。
　　毛利小五郎好像没听见他的后半句，继续说：“问题是，史考兵的目标到底是这枚‘回忆之卵’，还是香坂小姐说的第二枚蛋？”
　　“也可能两者都是。”白鸟任三郎说：“我会和各位一起前往香坂家的城堡一方面确认第二枚‘回忆之卵’是否存在，另一方面，也要防止史考兵和怪盗基德再次出现。”
　　飞川响缓缓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茶。
　　不好喝，但足够让他把嘴闭上。
　　小侦探侧过眼，似乎终于察觉到飞川响的沉默有些异常。他没有直接问，只在众人重新讨论行程时，悄悄靠近一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怎么了？”
　　“……有些奇怪的感觉，”他轻声道，“但是我没有证据。”
　　江户川柯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白鸟任三郎。
　　白鸟警官正站在桌边，低头查看香坂夏美带来的旧图纸。他神情沉稳，姿态得体，看不出一丝破绽。
　　“我知道了。”小侦探低声说。
　　……
　　次日，众人抵达了横须贺的香坂家城堡。
　　那座城堡建在一片高地上，远远望去，确实不像日本常见的洋馆。尖顶、石墙、拱形窗和带有德国风格的装饰线条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静。
　　毛利兰仰头看向高窗：“好漂亮……不过也有点寂寞。”
　　香坂夏美站在门前，神情复杂：“我小时候也常来这里。祖母一直住在这里，很多房间都还保持着曾祖父当年留下的样子。”
　　大门前，一位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他穿着整洁的管家服，头发花白，姿态端正，一举一动都带着旧式宅邸里才有的规矩感。
　　“夏美小姐，欢迎回来。”老人深深鞠躬。
　　“泽部先生。”香坂夏美也向他点头：“这次要麻烦你了。”
　　她转头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泽部藏之助先生，是香坂家的管家。从我祖母年轻时起，他就一直照看这座城堡。”
　　泽部藏之助向众人行礼：“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城堡里很多地方年久失修，还请各位行动时务必小心。”
　　乾将一推了推眼镜，目光早已在城堡外墙和窗户之间来回扫过：“如果第二枚‘回忆之卵’真的藏在这里，那这座城堡本身恐怕也是一件宝藏。”
　　“机关爱好者的城堡啊。”萩原研二飘回灵媒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味：“小响，这个地方很适合小阵平来。”
　　飞川响轻声回答：“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进入城堡后，泽部藏之助先带众人来到大厅。整座城堡内部比外观更有生活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旧纸、地毯和一点淡淡防尘蜡的气味。
　　毛利小五郎环顾四周：“这地方还真适合藏东西啊。”
　　“曾祖父很喜欢机关。”香坂夏美说：“祖母以前说过，城堡里有些地方连她都不清楚具体构造。”
　　“机关？”铃木园子眼睛一亮，“像密室暗门那种？”
　　泽部藏之助温和却严肃地提醒：“不止如此。香坂喜一老爷生前痴迷机械结构和机关设计，城堡里连楼梯扶手都可能藏有机关，有些只是用来储物或防盗，有些则会把擅自触碰的人困住或杀伤。请各位不要心存侥幸，也不要随意碰触不熟悉的物品。”
　　江户川柯南立刻看向毛利小五郎。
　　毛利小五郎：“你看我干什么？”
　　男孩露出小学生笑容：“没有啦。”
　　飞川响则看向乾将一。
　　乾将一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摸向一只古董柜的手。
　　【见微知著】——有人刚刚把*不要随意碰触*理解成了*不要被人看见随意碰触*。
　　众人在大厅简单整理后，泽部藏之助带他们参观了几处主要房间。
　　“飞川君。”走在前方的白鸟任三郎忽然回头。
　　飞川响抬眼：“嗯？”
　　“你对这里有什么感觉吗？既然你是民俗文化爱好者，这种地方应该很能激发兴趣吧。”
　　飞川响：“……”这人绝对在笑他。
　　“感觉很容易迷路。”
　　白鸟微笑：“确实。”
　　不久之后，乾将一忽然说要去找厕所。
　　泽部藏之助正要让佣人带路，乾将一却已经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刚才好像看到指示牌了。我自己去就好。”他走得很快，像是生怕别人跟上。
　　萩原研二问：“要跟吗？”
　　“他肯定不是单纯找厕所。”飞川响说：“但我觉得……他应该是要吃个教训了。”
　　小侦探显然也注意到了，正想跟上去，结果还没迈步，远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啊啊啊——！”
　　众人立刻循声赶去。

150  ☪ 且挨过三冬四夏
　　◎园子：“走错到把收藏柜打开了？”◎
　　他们赶到时，乾将一已经被困在了墙边一处金属框架里。那像是某种从墙体和地板里同时弹出的防盗机关，金属杆交错扣住他的腰部和手臂，把他整个人卡在原地，姿势滑稽又狼狈。他面前的柜门半开，里面摆着一堆黄金珠宝。
　　乾将一脸色惨白，眼镜歪到一边：“救、救命！这是怎么回事？！”
　　毛利小五郎问：“你不是去找厕所吗？”
　　乾将一：“我、我走错了！”
　　铃木园子小声吐槽：“走错到把收藏柜打开了？”
　　泽部藏之助倒没有太意外。他先向众人告罪，然后走到墙边，按住一处看似普通的雕花木板，又转动旁边烛台底座。只听“咔哒”几声，金属框架缓缓松开，乾将一终于从机关里滑了出来，腿软得差点跪下。
　　“乾先生。”泽部藏之助语气依旧礼貌，却比刚才严肃了许多：“我方才已经提醒过各位，香坂喜一老爷是机关爱好者。这座城堡里处处都有机关。有些机关只是警告，有些则会将人困住，甚至可能造成伤害。请不要心存侥幸。”
　　江户川柯南查看机关：“结构很精巧。触发点应该在柜门和脚下地板之间，擅自打开柜门时，地板受力变化带动侧墙机关弹出。”
　　经过乾将一这一出，众人终于老实了许多。至少表面上如此。
　　泽部藏之助继续带他们往城堡深处走去，最后来到香坂喜一生前使用的办公室。
　　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俄文书籍、机械制图册和旧相册。宽大的书桌上还留着墨水瓶、铜制镇纸和几件小型机关零件。墙上挂着一幅香坂喜一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神情沉静，眼神里带着工匠特有的执拗。
　　香坂夏美轻声说：“这里祖母平时很少让人进来。她说这里还保留着曾祖父最后工作时的样子。”
　　众人鱼贯而入，飞川响留在他最喜欢待的门口。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这间办公室的*空隙*太多了。书架和墙之间的厚度不对，地板某处承重声音偏空，书桌摆放角度也不像单纯为了采光。
　　香坂夏美的注意力落在墙上的照片上，神色有些怀念，又有些困惑：“这就是曾祖父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香坂喜一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某座俄式建筑前，神情沉静。那张脸和夏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的轮廓。只是比起照片里那个年轻而坚定的男人，这间办公室本身显得太空了。
　　毛利兰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香坂小姐，这里只有你曾祖父的照片吗？”
　　香坂夏美微微一怔：“好像……是的。”
　　铃木园子环顾墙面：“没错呢……既然这里保留着曾祖父工作时的样子，为什么没有曾祖母的照片？”
　　香坂夏美低声说：“其实我对曾祖母的事情知道得不多。祖母也很少提起她。家里留下的照片大多都是曾祖父一个人，或者曾祖父在俄罗斯时的工作照。”
　　谢尔盖走到一面相框前，微微眯起眼睛：“这张……”
　　众人跟着看过去。
　　那是一张比墙上其他照片更旧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发黄，背景像是某个俄国旧宅或工坊附近。香坂喜一站在一侧，而他旁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胡须浓密、眼神深沉的男人。那人的存在感极强，即使只是褪色的黑白照片，也让人本能地感到一股阴沉的压迫。
　　“拉斯普钦。”浦思青兰轻声说。
　　毛利小五郎一愣：“拉斯普钦？就是那个俄罗斯历史上很有名的怪僧？”
　　“是。”谢尔盖神情复杂，“格里戈里·拉斯普钦，和罗曼诺夫王朝末期关系极深的人物。”
　　乾将一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插话的机会，立刻说道：“关于他的死亡传说可非常有名。据说他被下毒、枪击、殴打，最后被投入冰冷的河里，却像怪物一样怎么都死不了。甚至有人说，他临死前还留下了诅咒，预言罗曼诺夫王朝的覆灭。”
　　铃木园子抱住手臂：“听起来好可怕。”
　　毛利兰也微微皱眉：“为什么香坂先生会和这样的人合照？”
　　“如果香坂喜一曾在罗曼诺夫王朝相关工坊工作，接触到宫廷周边人物并不奇怪。”白鸟任三郎说，“只是，这张照片被特意保存在办公室里，也许说明它对香坂喜一本人有特殊意义。”
　　萩原研二已经飘到了书架边。他绕着墙面转了一圈，又直接从书架后方穿了过去。几秒后，他的声音从地下方向传来：“小响，下面确实有空间。”
　　“地下？”
　　“嗯。有通道。”萩原研二的身影从地板边缘浮上来：“可惜不是单纯从这里掀开就能下去。下面有门，门上有锁。看起来像密码锁，我没办法直接帮你们打开。”
　　“大概在书桌和那边地毯之间。地板下方是空的。”
　　飞川响复述后，江户川柯南立刻走过去，蹲下身敲了敲地板。
　　毛利小五郎在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毛利兰立刻皱眉：“爸爸，这里是香坂先生的办公室，不要抽烟啦。”
　　“啊、抱歉抱歉。”毛利小五郎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把烟叼上了，烟头擦过火机，还是冒出了一缕淡淡烟气。
　　江户川柯南本来正蹲在地上敲地板，忽然抬头。那缕烟没有自然往上散开，而是在靠近书桌下方时，微微偏向了某处地板缝隙。
　　“风？”
　　他趴低一点，看向烟雾流动的方向。飞川响也蹲下去，发现那片地板边缘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极细微的气流从下方透上来。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暗门没有完全密封。下面空间与室内存在微弱空气交换。烟雾就是最粗暴但有效的示踪剂。恭喜毛利侦探用禁烟行为意外完成了一次工程检测。
　　柯南已经伸手摸向那块地板边缘。他试着按压、推动，没反应。又顺着地板纹理摸索了一圈，终于在墙壁边缘摸到一个缺口：“这里。”
　　一块木板缓缓弹开，露出下面隐藏的金属面板，上面是一组嵌在地板里的输入键盘。键盘上刻着一排排俄文字母。
　　“俄文？”毛利小五郎皱起眉：“这要怎么按？”
　　谢尔盖立刻走上前，蹲下检查键盘：“确实是西里尔字母。这里需要输入某个俄语词。”
　　“密码会是什么？”铃木园子问。
　　香坂夏美茫然道：“我不知道。祖母没有告诉过我这里有暗门，更没有告诉过我密码。”
　　“香坂小姐！”
　　香坂夏美被喊得一愣：“什么？”
　　“你之前说过，你家里长辈曾提到过一句很奇怪的日文，对吧？好像是‘巴鲁雪普尼克坎直梅’？”
　　香坂夏美想了想：“是……祖母以前确实说过，曾祖父常念一句发音很奇怪的话。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按听到的音记成‘巴鲁雪普尼克坎直梅’。”
　　江户川柯南眼神亮起来：“如果对日文来说那么奇怪，说不定不是日文，而是俄语发音被误听、误断句后传下来的。”
　　谢尔盖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重复：“巴鲁雪普尼克……坎直梅……”
　　江户川柯南说：“如果重新断句，它可能是——‘Волшебникконцавека’。”
　　谢尔盖抬头：“Volshebnik kontsa veka。”
　　浦思青兰轻轻接上：“世纪末的魔术师。”
　　“世纪末的魔术师？那不是怪盗基德预告函里的署名吗？”
　　江户川柯南看着键盘：“也许香坂喜一才是最初的‘世纪末的魔术师’。他在世纪末制作了这组机关，把两枚回忆之卵和自己的秘密留了下来。密码就是他的称号。”
　　“谢尔盖先生。”他抬起头，“能请你输入俄文吗？”
　　谢尔盖点头，俯身按下键盘上的字母。
　　地板下方传来低沉的齿轮转动声。那声音从很深的地方响起，像沉睡多年的机械终于被正确的名字唤醒。书架内部也开始轻轻震动，墙边某处传出沉闷的锁扣解除声。
　　随后，办公室中央的地板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冷空气从地下涌上来，带着石壁、金属和封闭空间久未开启的气味。台阶一路没入黑暗，手电光照下去，只能看见最上面几级石阶，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阴影。
　　毛利小五郎吞了吞口水：“真的打开了……”
　　铃木园子又兴奋又害怕：“这也太像寻宝电影了吧。”
　　“曾祖父……到底在下面藏了什么？”
　　毛利小五郎率先清了清嗓子：“总之，既然门都打开了，就下去看看吧。大家小心一点，别乱碰墙壁和地面。这个老爷子既然能把密码藏得这么麻烦，下面肯定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仓库。”
　　泽部藏之助点头：“请各位务必谨慎。老爷的机关，有些连我也从未见过。”
　　江户川柯南已经打开手表型手电，率先往台阶下照去。飞川响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
　　地下通道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石阶蜿蜒向下，墙壁上残留着旧式壁灯的痕迹，许多灯座早已失效，只剩锈蚀的金属托盘。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又被更远处的黑暗吞掉。越往下走，空气越冷，混着潮气、灰尘和封闭多年的石头味。
　　铃木园子紧紧抓着毛利兰的手臂：“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不太像寻宝电影了。”
　　毛利兰小声说：“园子，慢一点。”

151  ☪ 暂受些此痛苦
　　◎一切从“历史”回到了“家族”。◎
　　通道很快分出几条岔路。香坂喜一似乎把整座城堡地下都做成了一座迷宫。墙面有些地方嵌着小型机关，有些地砖踩上去会发出不同的空响。
　　乾将一一路都显得心神不宁。
　　他先前被机关困住后老实了一阵，可越往地下走，贪婪和恐惧又在他脸上交替浮现。第二枚“回忆之卵”可能就在这条通道尽头。那样的宝物一旦被发现，价值根本无法估量。八亿日元也许只是门槛，真正的收藏市场会为它开出更疯狂的价格。
　　飞川响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通情达理】——恐惧没有压过欲望。
　　众人经过一道岔路时，乾将一忽然落在了队伍最后。飞川响起初只是以为他走得慢。可等手电光再扫回去时，乾将一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乾先生？”飞川响停下脚步。
　　前方的毛利小五郎和柯南正围着一处疑似机关的石门研究，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没人第一时间发现乾将一脱队。
　　萩原研二立刻回头：“他往右边那条岔路去了。”
　　“我去看一下。”
　　“小响，别一个人——”
　　“我不会靠近。”
　　这句话并没有多少说服力，但乾将一已经消失在黑暗里。飞川响不敢大声喊，只能压低手电光，沿着右侧岔路追上去。岔路比主通道更窄，墙壁上没有灯，脚下石板也更潮。手电光照出去，前方只有灰黑色的石壁、锈蚀的管线和细微漂浮的尘埃。乾将一走得并不远。没过多久，飞川响就听见了非常轻的脚步声，随后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
　　咔。
　　咔哒。
　　那是有人在组装什么东西。
　　飞川响的脚步停住——因为他很熟悉这个声音。
　　前方黑暗里，乾将一似乎也看见了什么。他的手电光猛然晃了一下，照到一双戴着手套的手。那人正半蹲在一处石壁凹陷旁，熟练地将消音器旋到枪口上。金属在手电光里闪了一下，冷得像毒针。
　　乾将一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你在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而飞川响没有看清脸。
　　通道太暗，光线太乱。乾将一的手电照到那人身上时，对方迅速偏过头，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被阴影切碎的轮廓。
　　下一秒，枪口抬起。
　　被消音器压低的枪声在地下通道里响起，声音因为空间狭窄而显得格外钝重。
　　噗。
　　乾将一身体一震。他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只发出一声像被掐断的喘息，整个人向后倒去。
　　手电滚到一边，光束歪斜着照亮他倒下的脸。右眼、又是右眼。血很快从那里涌出来，顺着脸侧淌进石板缝隙里。
　　飞川响整个人僵住，他倒不是第一次见死人，可在这样狭窄漆黑的地下通道里，亲眼看着一个活人被消音枪击穿右眼倒下，冲击仍然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从容自若】（困难：失败）——太近了。死亡不是案件照片或事后证词，你见到的并非报纸上的一句*被害者*……而是几分钟前还在跟你对话的活人。
　　一枚细小的红色光点从黑暗里爬出来，先落在他肩膀上，随后迅速向上移动，经过锁骨、喉咙、下颌，最后停在他的右眼前。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因为强烈的求生本能而收缩。
　　【疑神疑鬼】（地狱：成功）——蝎子的毒针抬起来了。它不问你是谁、只是路过还是目击。它只确认一件事：你看见了。
　　幽灵的身影在黑暗里骤然凝实了些。那枚尾戒让他短暂拥有某种介于实与虚之间的触碰能力，萩原研二伸手按住飞川响的肩膀，把他整个护到身后。
　　为什么？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个疑问，随即身体先于理智行动：飞川响伸手一把推开了萩原研二。
　　枪响在同一秒落下。
　　噗。
　　【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像是被迫从普通黑框眼镜的伪装里惊醒，镜片硬生生挡住了那枚瞄准眼球的子弹。撞击声尖锐、却并非金属或玻璃。
　　飞川响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得向后仰去，右眼前白光炸开，耳膜嗡鸣，半边脸瞬间麻得失去知觉。子弹被镜片偏折，擦过镜框边缘，钉进身后的石壁。他重重撞上墙壁，又滑坐到地。手电从他掌心滚出去，光束在通道里疯狂晃动了一圈，最后照向乾将一没有生气的尸体。
　　黑暗里的枪手没有继续开枪。
　　也许是没想到他会活下来，也许是听见主通道方向终于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史考兵迅速后撤，转眼消失在更深的岔路里。
　　幽灵没有追击，扑回飞川响身边。
　　他扶着石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右眼还看得见。
　　只是整个视野都在发白，眼眶周围像被重锤砸过，迟来的疼痛越发清晰。眼泪因为生理刺激不受控制地从右眼涌出来，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疼，还是怕。
　　“飞川响。”他在熟悉的脸上第一次见到愤怒的神情：“你疯了吗？”
　　同样出乎萩原研二的意料，从耳鸣里缓过来的人类第一反应竟然是同样愤怒地反驳他：“你才是疯了！刚才那是子弹！”
　　“所以我才挡上去。”
　　“你知道你还挡？！”
　　“难道看着它打穿你的眼睛吗？！”
　　“你戴着戒指！现在你会被影响！你以为你是什么？防弹玻璃吗？”
　　萩原研二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难道你就是吗？”
　　“你到底在干什么？子弹打在我身上根本不会让我再死一次！但如果你被打中右眼，你就死透了！你到底——”
　　“——这不是没事吗！”
　　“你怎么能确定这副眼镜可以挡住子弹？”萩原研二似乎冷静下来一些：“我只看见你把我推开了。如果你说你有准备、那你做了什么？”
　　飞川响张了张嘴。
　　所有都是事后的补丁。他根本没有完整判断。
　　“我讨厌、”他说，“那副‘反正我已经死了，为了保护别人再死一次也没关系’的警察态度！我不接受这种自我牺牲！”
　　“对。”萩原研二说：“我已经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在赌。”萩原研二并不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你知道刚才如果那副眼镜没挡住会怎么样吗？右眼贯穿、头部中弹。这里是地下通道，没有急救或医生，等江户川和毛利他们赶过来，就会看见一具你的尸体。”
　　“……对不起。”飞川响终于说。
　　“疼吗？”幽灵问。
　　飞川响顿了一下：“还好——呃、疼。”
　　“看得见？”
　　“看得见。”
　　“头晕？”
　　“有一点。”
　　“恶心？”
　　“没有。”
　　“耳鸣？”
　　“还有一点。”
　　“走吧。”萩原研二说：“赶紧和大部队汇合，那个史考兵应该先比你回到队伍里去了。”
　　“可是、”他被幽灵从地上拉起来，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你也不应该挡上来吧，其实也可以推开我的——”
　　“小响。”萩原研二微笑着打断他：“我还在生气呢，别挑战我，好吗？”
　　“……”飞川响闭嘴了。
　　……
　　地下通道比想象中更长。
　　石阶一路向下，墙壁两侧残留着旧式壁灯的痕迹，有些还能勉强点燃，灯火却很暗，只能照亮脚边一小片潮湿的石面。众人沿着通道小心前进，泽部藏之助不时提醒他们不要碰墙上的装饰、不要踩颜色异常的地砖、不要随意拉动看起来像把手的金属环。
　　“香坂喜一老爷生前极爱机关。”泽部藏之助低声说：“这里恐怕不只是地下室，是老爷亲手设计的最后一座迷宫。”
　　毛利小五郎哼了一声：“机关再多，也总要有通向宝物的路。”
　　大厅内的景象让众人一时说不出话。
　　圆形大厅天花板是穹顶结构，中央摆放着一座石台。石台上静静安放着另一枚更大的蛋形外壳。它的颜色比外面的“回忆之卵”更深，装饰也更克制，仿佛并不是为了给外人观赏，而是为了保护里面真正重要的东西。
　　“第二枚……”铃木园子低声说：“真的有第二枚。”
　　香坂夏美站在门口，眼神怔怔的：“曾祖父把它藏在这里……”
　　谢尔盖的神情也变得庄重：“这很可能是罗曼诺夫王朝相关工艺品里极其重要的发现。”
　　男孩却已经走到石台边，仔细观察那两枚蛋的结构。他很快发现，铃木史郎带来的那枚较小的“回忆之卵”，底部的玻璃与这枚大蛋内部的镜面机关正好能够嵌合。也就是说，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件独立的作品，而是一套完整机关的内外结构。
　　“把小蛋放进去。”
　　毛利小五郎低头看他：“柯南，你怎么又一副很懂的样子？”
　　“因为图纸上就是这样画的嘛。”江户川柯南笑得天真：“对吧，白鸟警官？”
　　白鸟任三郎看了一眼图纸，又看向石台：“确实，内外两层机关应该需要同时启动。”
　　谢尔盖将那枚小的“回忆之卵”小心放入大蛋内部。两枚蛋严丝合缝地嵌套在一起，底部玻璃与镜面结构正好对齐。
　　“请熄灭蜡烛。”
　　白色光束穿过第一层玻璃，进入内层的“回忆之卵”，又被底部的魔术镜面折射。黄金机关发出轻微的发条声，八音盒的旋律随之响起。
　　那首旋律很轻柔，正应当是某个傍晚，家人围坐在灯下时，从小小音乐盒里流淌出来的曲子。
　　黄金雕塑缓缓升起。皇帝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低头看着中央那本“书”。
　　可当手电光穿过双层镜面，投射到大厅中央的巨大镜面上时，众人才终于看清——那原来是一本相簿。随着机关缓缓运转，镜面上浮现出第一张照片。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随后轮廓渐渐清晰，像旧相纸在暗房里重新显影。
　　照片里是皇帝一家。
　　他们不再是历史书里冰冷的名字，也不是王朝覆灭前的象征。他们站在花园里，坐在窗边，围着孩子们，穿着正式礼服，也有更日常、更柔软的神情。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铃木园子原本还兴奋地捂着嘴，可很快就安静下来。毛利兰望着镜面上的光影，眼神也变得柔软。香坂夏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好美……”兰轻声说。
　　投影中出现了一位年轻女性。
　　她有柔和的眉眼，轮廓与香坂夏美有某种令人心惊的相似。照片里的她站在香坂喜一身边，神情安静，眼睛却很明亮。那不是被历史传闻反复提起的“失踪公主”，也不是罗曼诺夫王朝末期的一个谜团。
　　那是一个真实活过的人。
　　香坂夏美的声音发颤：“她是……”
　　谢尔盖低声说：“玛丽亚公主。当年枪杀事件后，她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原来……原来她活了下来。”
　　香坂夏美捂住嘴：“曾祖母……”
　　一切从“历史”回到了“家族”。

152  ☪ 雪尽后再看梅花
　　◎刚刚在所有人眼前展开过的、美丽又脆弱的回忆。◎
　　“香坂小姐。”铃木园子说：“这枚‘回忆之卵’，原本就是香坂喜一先生和玛丽亚公主留给后人的东西……我回去会和爸爸说，我想他一定愿意把它送还给你。”
　　“这怎么可以？”香坂夏美慌忙摇头：“这太贵重了……”
　　“正因为贵重，才应该回到真正能理解它意义的人手里。”谢尔盖也沉默片刻，随后郑重开口：“俄罗斯方面也愿意放弃对这枚蛋的要求。玛丽亚公主能够活下来，并在这里留下后代，这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它应该由香坂家保存。”
　　香坂夏美终于落下泪来。她深深鞠躬，声音哽咽：“谢谢……真的，谢谢各位。”
　　江户川柯南将“回忆之卵”交给香坂夏美，与此同时，环顾四周，在黑暗里意识到一点不对：飞川响好像没有跟上来。当时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机关上，只以为飞川像往常一样安静站在队伍后方。可现在回想起来，从他们抵达这间地下大厅开始他就没有听见过飞川响的声音。
　　“飞川哥哥？”
　　没有回应。
　　毛利兰转头：“柯南君？”
　　“飞川哥哥没跟上来。”
　　铃木园子愣住：“什么？”
　　“飞川君不是一直在后面吗？”
　　毛利小五郎也反应过来：“乾先生好像也不在！”
　　这句话让地下大厅里刚刚松动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
　　香坂夏美抱紧怀里的“回忆之卵”，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泪痕，神情却已经从感动转为不安：“乾先生也不见了吗？”
　　“他刚才好像一直走在后面……”毛利兰轻声说。
　　白鸟任三郎皱起眉，手电光扫过人群：“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要分散。”
　　话音未落，地下大厅里忽然陷入更深的黑暗。那黑暗厚得像水，几乎要贴到人的眼皮上。
　　“大家不要动！”毛利小五郎立刻喊道：“不要乱跑！”
　　就在这时，江户川柯南看见了一点红光。
　　红点从黑暗里爬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毛利小五郎的外套领口上，随后缓慢上移，经过喉结、下颌，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柯南的瞳孔猛地缩紧。
　　激光瞄准器。
　　同一瞬间，黑暗深处传来飞川响的声音：“史考兵还藏在我们之中！他刚刚杀了乾先生！”
　　来不及回头。
　　“叔叔，趴下！”
　　他整个人扑出去、用尽全力撞向毛利小五郎的膝弯。毛利小五郎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往前一栽。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声被消音器压低后的枪响擦过黑暗。
　　“什么？！”毛利小五郎重重摔在地上，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枪？！”
　　“趴着别动！”江户川柯南大喊。
　　可是红点没有消失。
　　它在黑暗中短暂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目标，这一次它落在了毛利兰身上。
　　“兰！”小侦探心脏几乎停跳。
　　毛利兰还没有看见那枚红点，只是本能地回头：“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借着地面微弱反光判断位置，猛地扑向毛利兰。毛利兰被他撞得向旁边倒去，惊呼声还没出口，第二声消音枪响已经擦过她耳侧，击中不远处的镜面。
　　镜子发出尖锐的碎裂声。
　　黑暗里，一面巨大的镜子裂开数道白痕，碎片哗啦落下，把原本就混乱的地下大厅切得更加支离破碎。
　　“兰！”毛利小五郎立刻从地上爬过去护住女儿。
　　“我没事！”毛利兰惊魂未定，却下意识把小侦探抱住，“柯南君，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他急声回答。
　　黑暗里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
　　香坂夏美发出一声惊呼：“啊——！”
　　“回忆之卵！”铃木园子喊道。
　　有人趁着所有人都被枪击吸引的瞬间，冲到了香坂夏美身边。那动作极快、极稳，几乎没有多余声音。香坂夏美怀中的双层“回忆之卵”被一把夺走，她踉跄后退，险些摔倒，被谢尔盖及时扶住。
　　“站住！”毛利小五郎怒吼。
　　手电光重新亮起的瞬间，只能看见一道身影已经冲向地下大厅另一侧的通道。那人动作利落，显然早就记住了路线，甚至连哪块地砖不能踩、哪处机关不能碰都避得极准。
　　江户川柯南咬牙：“史考兵！”
　　刚刚在所有人眼前展开过的、美丽又脆弱的回忆。
　　【争强好胜】（困难：成功）——她刚才没能打碎你的眼镜。现在她想带走这枚蛋。你不喜欢这个发展。非常不喜欢。
　　【鬼祟玲珑】（普通：成功）——她熟悉枪，但是你熟悉被追杀。贴墙，压低脚步，借用她刚刚制造的混乱。追上去，但别让自己变成下一枚靶子。
　　“可恶！”江户川柯南咬牙，从毛利兰怀里挣出来，“兰姐姐，待在这里不要动！”
　　“柯南君！”
　　地下通道深处，飞川响追着那道离去的影子一路向前。史考兵对路线的熟悉程度超出预想，几乎没有停顿，每一次转弯都像提前计算过。飞川响只能借着萩原研二在旁边快速判断出的方向和技能检定勉强不被甩开。
　　“左边。”萩原研二说：“前面地板颜色不对，别踩中间。”
　　他贴着墙边跃过去。
　　浦思青兰逆光站在地下通道入口处的楼梯上。
　　她怀里抱着“回忆之卵”，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微微下垂，却并没有真正放松。那种姿态漂亮而危险，像一只停在石缝边缘的蝎子，尾针还没有抬起，但谁都知道它随时可以刺下来。
　　飞川响停在距离她数米外的位置。
　　浦思青兰的目光从飞川响脸上掠过，定在他右眼处：“你还活着啊，飞川君。”
　　飞川响没有回答。
　　她的声音仍旧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下午闲聊时那种优雅的余韵：“其实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早点杀死你。从我听说你是灵媒的时候。铃木小姐介绍你时太随意了。她大概只是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可对我来说，一个能够和死者沟通的人，是最应该提前排除的变量。”
　　她说到这里，像是有些遗憾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我没能一开始就把你做进计划里。你出现得太突然，又一直和那个小侦探、毛利小姐他们待在一起。我听说刚死的人并不一定能立刻留下可传达的信息……还好你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笑容越发美丽地绽放，露出花蕊里的那点厌烦：“我已经绕过你一次了，你为什么还是不知好歹呢？”
　　“我不想浪费子弹在射击你的右眼以外的地方，可你是不会摘下那副见鬼的眼镜的，对吧？”
　　“刚才在通道里，我就觉得奇怪。你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飞川响依旧没有回答。
　　“幽灵吗？”浦思青兰笑起来：“原来那些传闻是真的。你真的能让死人站在你身边。呀、为什么？怎么露出那种表情？是因为我说得太像使用道具了吗？”
　　她露出满意的神情：“原来如此。你讨厌别人把死人当成工具。可惜，在我看来，只要能让人达成目的，这世上的一切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你才拿不到它。”飞川响说：“……不会让你抢走的。”
　　“这种漂亮话，等你活下来再说吧。”
　　“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的是我们！”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厉喝，江户川柯南从密道深处冲了出来。
　　“哦？又来了一个送死的。”浦思青兰枪口迅速平移，那枚猩红的激光点瞬间从飞川响的眉心，毒蛇般咬住了江户川柯南的右眼：“能带走一个是一个，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撕裂夜风。然而男孩不躲不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锵——！”
　　子弹撞击在男孩右眼前的镜片上，却像撞上了一堵叹息之墙，颓然坠地。
　　“什么？！”
　　“很遗憾，这可是我特意拜托阿笠博士用强化防弹玻璃做的镜片。就是为了防备你这种专门瞄准别人右眼的冷血杀手！”
　　她只感觉荒谬到极点：“……没想到这种见鬼的眼镜居然有两副。”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短暂对视了一眼。
　　浦思青兰枪托先砸向男孩，逼得江户川柯南向后闪避；与此同时，她借着转身用肩膀撞向飞川响，试图从他和墙壁之间挤出一条路。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看见了。她的重心要从你右侧切出去。
　　【强身健体】（极难：成功）——谁说灵媒就一定是个弱不禁风的脆皮？迎上去！
　　飞川响侧身避开枪托，手肘下压，卡住浦思青兰持枪那只手的腕骨，顺着她向前冲的力道往侧后方一带。浦思青兰立刻反拧手腕，膝盖顶向他腹部，高中生被她顶得闷哼一声，险些松手。
　　战况实在混乱，萩原研二不好直接上手来掰，只好在旁边指点江山：“卸她力！右脚退半步然后锁肘！”
　　飞川响照做：右脚退开半步、身体顺势下沉，避过她下一次膝击的同时用前臂压住她持枪手腕，将枪口从自己和小侦探方向强行带偏。浦思青兰手指收紧，差点再次扣下扳机，可对方已经用肩膀抵住她肘关节，迫使她无法稳定瞄准。
　　“你——”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惊讶。她试图用肩膀撞开他时，他竟然直接贴近、反而绕到了她发力最别扭的位置。
　　【钢筋铁骨】（普通：失败）——不要硬接。你没有那个资本。再说一遍，不要硬接。
　　“脚！”
　　飞川响险险避过刺向自己的尖锐鞋跟，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江户川柯南也没有闲着。他趁浦思青兰被飞川响锁住的瞬间，扑过去抱住她拿枪那只手的前臂，整个人用体重往下坠。
　　“放手！”浦思青兰厉声道，但枪口还是被压向地面。
　　她终于无法继续保持优雅。怀里的“回忆之卵”因为挣扎差点滑落，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抱紧。也正因为这个动作，她失去了最后挣脱的机会。
　　飞川响借机带着她向后拧转。
　　二大一小三个人僵在出口前。
　　毛利小五郎一行人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团难解难分的麻花了。

153  ☪ 我们不要把过去的不幸
　　◎所谓的“灵魂”，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毛利小五郎愣了一瞬，随即大吼：“你们两个小鬼在干什么啊！”冲上来的动作一点倒是也不慢，先一脚踢开落到地面的枪，又用膝盖压住浦思青兰的肩，把她彻底按倒在地。
　　白鸟任三郎弯腰捡起枪，熟练地卸下弹匣，确认枪膛，再把它用手帕包住。
　　柯南抱住差点滑出去的“回忆之卵”，确认外壳没有损坏，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香坂夏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那枚蛋重新接进怀里。
　　浦思青兰被毛利小五郎和白鸟警官控制住，仍旧没有显得狼狈太久。她跪坐在石地上，旗袍下摆有些凌乱，灰色眼睛却还是冷的。只是那种优雅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真正属于史考兵的锋利和厌恶。
　　“报警了吗？”毛利小五郎问。
　　白鸟任三郎点头：“已经通知警方。附近警力和救护人员都在赶来的路上。这里是地下出口，先不要移动尸体和现场物证。”
　　“乾先生……”香坂夏美脸色更白。
　　毛利兰扶住她：“夏美小姐，你先别过去。”
　　地下出口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堡外潮湿草木的气味。寒川龙，乾将一，怪盗基德遇袭，还有刚才差点被射杀的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所有线索终于在浦思青兰身上扣紧。
　　柯南站在一旁，抬头看向浦思青兰。
　　浦思青兰垂眼看他，嘴角微微一扬：“怎么，小侦探还想说什么？”
　　“不是浦思青兰。”江户川柯南说：“是史考兵。”
　　“一开始我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你房间里那张照片上写着‘Grigorii’，那是格里高利·拉斯普钦的名字。香坂喜一办公室里也有他和拉斯普钦的合照，照片上签着‘G·拉斯普钦’——不过签名用的是俄文字母，所以我一开始没能把它们联系起来。”
　　谢尔盖的表情变了：“拉斯普钦……”
　　小侦探点头：“没错。格里高利·拉斯普钦，罗曼诺夫王朝末期与沙皇一家关系极深的人物。你房间照片里的人就是拉斯普钦。”
　　浦思青兰没有否认。
　　他继续说：“而你的名字也不是巧合。按汉语发音，‘浦思青兰’—∽ースチンラン，重新排列后，可以得到‘拉斯普钦’—￠スプーチン。”
　　“我想、你是自认为是拉斯普钦的后代吧。”
　　“自认为？”她说：“小弟弟，你这个说法可真失礼。”
　　“你认为罗曼诺夫王朝的宝物不该属于铃木财团，不该属于香坂家，也不该属于俄罗斯政府，而应该属于与沙皇一家关系密切的拉斯□□。作为他的后代，你便以史考兵的身份，到处盗取罗曼诺夫王朝相关的宝物。”
　　“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属于我们。”她说：“罗曼诺夫一家曾经依赖他，却在王朝覆灭之后把一切都留给了别人。那些宝物，那些记忆，那些本该由他继承的东西，当然该回到他的血脉手中。”
　　“可这枚蛋不是权力的象征。你刚才也看到了。它留下来的只是一家人的相簿。香坂喜一把它藏起来，是为了让玛丽亚公主活下来的证据有一天能回到后人手里。”
　　浦思青兰的眼神冷下来：“你懂什么？”
　　“我懂一点。至少我知道，把死人的名字和传说拿来当杀人理由的人，通常都不是真的在纪念他们。”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浦思青兰。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你瞄准右眼杀人，也是为了纪念传闻中右眼被挖去的拉斯□□吧？”
　　“史考兵的被害者都有共同特征——右眼被击穿。寒川先生如此，乾先生如此，昨晚基德的单片眼镜也是右眼位置被击碎。刚才你试图射杀叔叔和兰姐姐，也都是瞄准头部右眼附近。”
　　毛利兰脸色微微发白。
　　毛利小五郎立刻把她挡到自己身后，怒视浦思青兰。
　　“你刚刚想杀死毛利先生和毛利小姐，并不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只是因为作为杀手的你，需要一个传说罢了。”
　　浦思青兰的笑容消失了。
　　江户川柯南继续道：“史考兵必须留下固定的死亡方式，必须让所有人想起‘右眼被挖去的拉斯□□’，这样你才像一个有象征、有传承、有恐怖名号的杀手。可说到底，这只是你给杀人披上的外衣。”
　　“……没干掉你们两个我真是太遗憾了。”浦思青兰说。
　　毛利小五郎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你这个女人……为了什么拉斯□□、什么宝物，杀了这么多人，还想杀兰？！”
　　浦思青兰淡淡道：“我只是在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香坂夏美抱紧怀里的“回忆之卵”，声音仍然发颤，却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它是曾祖父留给曾祖母，留给我们家的回忆。你明明也看到了那些照片，为什么还能说它属于你？”
　　浦思青兰眼中没有半点动摇：“因为你们根本不懂它的价值。”
　　香坂夏美轻轻摇头：“不。正因为你只看到了价值，所以它才不属于你。”
　　远处终于传来警笛声。很快，城堡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警方和救护人员抵达了现场。浦思青兰被正式控制起来，枪支和消音器被装入证物袋，现场通道被封锁。乾将一的尸体位置、寒川龙案件、怪盗基德遇袭事件，以及史考兵多年盗窃罗曼诺夫王朝宝物的传闻，都将被重新并案调查。
　　飞川响被救护人员按在一旁检查右眼和头部。
　　他一开始还想说“不用这么麻烦”，结果这句话才刚起了个头，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飞川响：“……麻烦您检查仔细一点。”
　　救护人员：“……”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方很配合、挺好。
　　检查结果比想象中幸运。右眼没有受伤，瞳孔反应正常，视力暂时没有明显异常；脸侧和脖颈只是碎石造成的浅表擦伤。真正麻烦的是冲击后的头痛和耳鸣，医生建议他之后去医院做更完整的检查，至少要观察有没有脑震荡症状。
　　飞川响暗暗为自己掬了一把汗。
　　浦思青兰被带走时经过飞川响身边。她的双手已经被铐住，旗袍上沾了灰，发丝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灰色眼睛仍然冷静得吓人，停在飞川响面前。
　　两名警察立刻警觉起来。
　　浦思青兰轻声说：“飞川君。”
　　飞川响闻声抬眼。
　　“你不会一直这么幸运的。”她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警察把她押走了。
　　“她刚才什么意思？”江户川柯南问。
　　“犯人常用的恐吓台词吧。”飞川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每一个都喜欢路过我。”
　　事情并没有随着浦思青兰被捕立刻结束。乾将一和寒川龙的死亡，怪盗基德遇袭，史考兵的国际盗窃案件，罗曼诺夫王朝宝物的走私线索，还有香坂家城堡地下机关的发现……都足够让警视厅和相关部门忙得不可开交。
　　飞川响作为直接遭遇枪击的目击者，被反复确认伤情，又做了笔录。
　　“那枚子弹为什么没有伤到你？”负责记录的警察问。
　　飞川响推了推眼镜，冷静道：“眼镜质量好。”
　　“……”
　　更麻烦的是第二天上午，浦思青兰提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要求：她坚持要见飞川响一面。
　　警方最初当然不同意。浦思青兰是持枪杀人犯，让未成年目击者单独见她，怎么看都不合规矩。
　　“如果他不来，我就什么都不说。”
　　她愿意交代史考兵相关的国际赃物流通线，部分买家和曾经接触过罗曼诺夫宝物的黑市渠道，甚至愿意提供一些跨国犯罪组织的名字。
　　“我反对。”江户川柯南第一时间说。
　　毛利小五郎难得和他意见一致：“我也反对。那个女人疯得很，谁知道她还会做什么。”
　　当事人特别乐观：“隔着玻璃，可以吧？有警察在场，她被铐着，也没有枪。”
　　会面安排在警署内的一间临时会见室。
　　“你没瞎啊。”浦思青兰张嘴就很友好。
　　“多谢关心。”飞川响礼貌道。
　　“我不是关心，是很遗憾。”她身体微微向后靠，手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飞川君，你难道以为你那种能力很特殊吗？”
　　“你们日本人很喜欢把这种事包装成神秘学、怪谈、灵媒体质。你觉得那是这世界上就是独一无二的恩赐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鬼的奇迹，年轻一些的时候，为了追查一件罗曼诺夫王朝遗物，我曾经在欧洲见到和你一样的人。”
　　“你猜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孩子。”浦思青兰轻声说：“很多孩子。年纪比你小，有些只有七八岁。来自不同国家，肤色、语言、名字都不一样。他们被关在一座实验设施里，接受各种各样的大脑干预和感官测试。所谓的‘灵魂’，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残留着生前记忆与情绪波动的微弱电磁波。”

154  ☪ 重压在我们的记忆上
　　◎那真的只是一场普通交通事故吗？◎
　　“只要切断大脑对现实的某些认知保护，强行扩大接收频段，那些孩子的大脑就会变成最敏锐的雷达，能够接收到那些死去之人留下的电磁波。换句话说，他们被人工改造成了和你一模一样的‘通灵者’。”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她没有说谎。在世界的某些极其黑暗的角落里，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地狱。
　　萩原研二在他身后低声道：“小响，呼吸。”
　　飞川响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亲眼见过？”他问。
　　“见过。”浦思青兰说：“我亲眼见过他们在屏蔽室里对着空椅子说话，把死者的名字写在纸上，因为听到太多声音而撞墙、尖叫、撕咬自己的手臂。”
　　“很惊讶吗？”她看着飞川响的反应，满足地笑了起来：“更精彩的还在后面。虽然我只在欧洲亲眼见过那个研究所，但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类似的组织在做这种人体实验。那些拥有和你一样能力的孩子，除了能看到死人之外，全部都有另外一个共通点——”
　　浦思青兰突然将脸贴近防弹玻璃：“人类的大脑根本不是为了持续接收那种声音而存在的，他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死人的声音。那些孩子无一例外最后全部都会因为大脑负荷过载而发疯！在他们彻底陷入疯狂、被幻觉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后……他们全部命不久矣。没有任何一个实验体能活过成年。这就是所谓‘通灵’的代价。”
　　她双眼中浮出一种残忍的快意：“你最近是不是已经开始这样了？”
　　【平心定气】（炼狱：成功）——稳住。她想看见你恐惧、动摇、追问、崩溃。她想把自己从失败的杀手重新摆回掌控者的位置。不要把你的反应交给她。你的神经回路如同被切断了痛觉的钢缆，将那些足以让人崩溃的恐惧与自我怀疑，全数冻结在了绝对的理智之下。
　　【从容自若】（炼狱：成功）——你依然清醒地站在这里，拥有完整的自我。你没有发疯，也不会任由一个阶下囚在这里宣判你的死刑。你可以之后再害怕，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她面前。
　　“你的故事编排得很精彩，作为临终前的诅咒来说，你确实很努力了。”飞川响隔着防弹玻璃看着她：“希望你接下来向警方交代你犯下的那些连环杀人案和跨国盗窃案时，也能保持这么强烈的倾诉欲。”
　　“你刚才说的那些实验地点、接触过的黑市渠道、研究人员称呼、转运路线，还有你所谓‘亲眼见过’的屏蔽室，都请记得尽量详细一点。毕竟你已经失败了，史考兵小姐。现在你能交换的，只剩情报。”
　　“你以为不害怕，就能改变事实吗？”
　　飞川响站起身：“可是我为什么要把那奖励给你看？”
　　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警视厅走廊里的灯光竟然如此苍白而刺眼吗。
　　“小响……”
　　“别把连环杀手试图摧毁别人心理防线的胡言乱语当真。我确信我过去的记忆没有任何问题。”飞川响说：“……不用担心我。我从小在普通的家庭长大，按部就班地上学、考试、为了及格线发愁。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断层的记忆空白，也没有离开过日本去过什么欧洲的地下研究所，更没有接受过任何莫名其妙的手术实验。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
　　萩原研二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确认他并没有陷入惊恐或自我怀疑，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说：“嗯。”
　　飞川响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
　　但在转过身、避开萩原研二视线的那一刹那，他想：但是之后呢？
　　所有异常的确是从那场车祸之后开始的。一周以上的植物人状态，奇迹般的苏醒，他一直以为米花町每天都会发生离奇案件，而他只是非常倒霉地被选中了。
　　那真的只是一场普通交通事故吗？
　　他苏醒后突然获得的能力，是否也有某种他不知道的触发条件？
　　【疑神疑鬼】（困难：成功）——恭喜，拼图边缘开始互相咬合了。你不喜欢这个图案。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想过那一天了。人总会对自己人生彻底偏离轨道的瞬间产生一种本能回避，更何况那之后紧接着就是病床、消毒水味、父母发红的眼睛、医生谨慎得近乎沉重的说明，以及某个像游戏面板一样突然展开在视野里的东西。
　　车祸当天应该是下午。
　　天气很好，至少在他记忆里很好。米花町的街道被阳光晒得发亮，路边便利店的玻璃门反着白光。他刚从学校或者补习相关的地方出来，书包背带压在肩膀上，脑子里想的还是非常普通的事情——作业，晚饭，明天要不要早点起，工藤新一又破了什么案子，自己是不是该去买一盒打折牛奶。
　　然后是那个小孩子。
　　比少年侦探团还小一点，或者差不多大。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可能是玩具，也可能是从便利店买的零食。他突然从路边跑出去，像是被马路对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飞川响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只是——来不及了。
　　一辆黑色轿车。它从转角那边冲出来，发动机声不算特别刺耳，却有一种压得很低的急促感。飞川响甚至记得阳光在车前盖上滑过去，像一条冷光。
　　他冲出去，抓住那个小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尖叫、小孩子被他推向路边，跌坐在地上、然后是一阵巨大到反而没有声音的撞击。
　　他没有记住疼痛……这也很奇怪。
　　飞川响回想起来只记得视野突然翻转，天空变得非常近，电线像黑色线条一样横过蓝白色的光。他好像看见了很多极细的白色噪点，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跳出来的雪花。那些雪花从视野边缘涌上来，吞掉了街道、车声、尖叫和自己的身体。
　　醒来就是半个月之后了。
　　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监护仪规律的声响，母亲压低的哭声，父亲握着他手时太用力的指节。医生说他脑部受到重创，曾经处于植物人状态，苏醒本身已经接近奇迹。
　　脑部受创。
　　飞川响停在自动贩卖机前，手指悬在热可可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对啊，好奇怪。
　　没有严重骨折或需要漫长康复的粉碎性损伤，内脏更是完好无损。身体当然有擦伤、挫伤和软组织损伤，醒来时也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困难，可从结果来看，他最严重、最不可解释的损伤集中在大脑。
　　如果我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黑色轿车正面撞飞，重重地摔在柏油马路上，为什么我只有脑部受创？
　　一场车祸，撞出了一个能看见鬼的脑子？
　　所有的破坏力难道会精准地绕过他的躯干四肢，只对他的大脑进行“定点爆破”吗？
　　飞川响按下热可可按钮。
　　罐子滚落时发出“咚”的一声，像把他从那条阳光刺眼的街道拽回警视厅走廊。罐身很烫，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热度一点点压过指尖泛起的冷意。
　　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没催他，只安静看着。
　　飞川响垂着眼，忽然又想起那个小孩子。
　　对方后来来过医院，应该是他醒来之前。据他的父母说，那孩子抱着一个很大的果篮，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声音很小地说谢谢哥哥。果篮上扎着颜色鲜艳的丝带，里面有苹果、橙子、香蕉，还有一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卡片。
　　母亲一直在旁边擦眼泪，对那个孩子的父母说没关系，人没事就好。父亲则沉默地站在窗边，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个小孩子后来就离开米花町了。好像是搬家或者转学？总之，飞川响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也很正常。
　　被卷入这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个小孩和他的家人想离开事故发生地，换个环境生活，是非常合理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他从来没有查过这起交通事故。那辆肇事的黑色轿车后来怎么样了？司机被抓到了吗？是酒驾、毒驾还是蓄意谋杀？
　　不知道。他全都不清楚。
　　他努力回想那个孩子的脸。是男孩还是女孩？头发长短？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手里拿着的到底是玩具，还是零食，还是一本画册？为什么会突然冲上马路？马路对面有什么？有人叫他吗？有球滚过去吗？有猫吗？还是有人站在那里，朝他招手？
　　记忆像被泡在水里的照片。
　　边缘发白，颜色晕开，越是用力去看，越看不清楚。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石头砸进已经很不稳定的脑海。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如果要查，不如拜托工藤吧。工藤新一作为高中生侦探，与警方关系密切。
　　对，就这么办。
　　他视线越过警视厅走廊苍白的灯光，看向远处正和毛利小五郎说话的江户川柯南。小侦探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
　　“柯……”
　　下一秒，整个走廊忽然向一侧倾斜。
　　灯光被拉长成一条刺眼的白线，自动贩卖机的红色饮料标签扭曲成模糊色块。热可可的甜味骤然变得过分浓重，像被人直接灌进喉咙深处。他想抬手扶住墙，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有听指挥。
　　【坚韧不拔】（地狱：失败）——“睡一觉吧，Hibiki。”

155  ☪ 要走多远
　　◎“我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江户川柯南回到毛利侦探事务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医生说可能是脑震荡迟发后遗症……但他亲眼目睹飞川整个人像突然被切断电源一样失去意识。
　　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太多线索没有拼上。
　　飞川响有秘密。一个沉重、且将所有人都排除在外的秘密。可他并没有被他的朋友给予伸手的资格，便只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窒息。
　　“柯南君？”
　　毛利兰的声音把他从混乱思绪里拉回来。
　　江户川柯南抬头，发现毛利兰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兰姐姐？”
　　“柯南君。”毛利兰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我有件事想问你。”
　　江户川柯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什么事啊？”
　　窗外还有一点雨后的潮气，事务所里灯光柔和，房间里一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看着他、终于把很久以来反复压下去的疑问推到了嘴边。
　　“柯南君，你其实……就是新一吧？”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应该是装傻，应该是笑着说“兰姐姐你在说什么啊”，应该把这件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推开。可是这一次没能立刻说出口。
　　——“有一件事，我必须给出极其明确的否定态度。”飞川响说：“关于你对毛利同学隐瞒身份的这件事。”
　　他刚刚也体验到了那种感觉。我明明是你的朋友！却只能在事后从碎片里推理，猜测你还愿不愿意开口。这种感觉很糟糕、那么兰呢？她一直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工藤新一。她担心他，想念他，怀疑他，又一次次被他用谎言推开。她是不是也一直站在这样的门外？
　　“新一。”她说：“如果是你的话，就告诉我，好不好？”
　　江户川柯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兰。”熟悉的声音。
　　江户川柯南回头。
　　工藤新一站在门口。高中生侦探站在灯光下，衣服有些湿，头发也沾着雨水，像是匆忙赶来。他脸上带着那种让江户川柯南非常熟悉、也非常想揍的从容笑容。
　　毛利兰愣住了：“新一……？”
　　“好久不见。”那个“工藤新一”笑了笑，“抱歉，让你担心了。”
　　江户川柯南僵在原地。
　　怪盗基德。
　　这家伙居然真的敢扮成他的样子来毛利侦探事务所。
　　毛利兰看着站在门口的“工藤新一”，又低头看了看江户川柯南，眼里的动摇和怀疑终于被眼前这个“现实”暂时压了下去。
　　“你衣服都湿了。”她连忙站起来，“等一下，我去给你拿毛巾。”
　　“麻烦你了。”毛利兰转身跑去里间。
　　江户川柯南立刻冲到门口，压低声音：“你这家伙——”
　　“嘘。”怪盗基德仍旧顶着工藤新一的脸，笑得十分可恶：“我可是特意来替你解围的。你应该也能理解，我为什么会现身解救我的敌人吧，小侦探。”
　　“放心，我只是出现一下，很快就会消失。让小姐安心也是侦探的责任吧？”
　　说完，他转身向楼下走去。
　　江户川柯南追了下去。
　　楼下的夜风还带着雨水味。基德站在阴影里，仍然是工藤新一的模样，却已经没有继续伪装声音的意思。
　　“那么，告辞了。替我向那个灵媒小哥问好。希望他早点醒来。”
　　落在怪盗肩膀上的白鸽们收拢翅膀，他低下头，将要融入雨中飞走时，听到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抱歉。”
　　江户川柯南说：“我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怪盗基德惊讶道：“……你认真的？”
　　小侦探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楼上跑去。
　　毛利兰正拿着毛巾从里间出来：“柯南君？新一呢？”
　　江户川柯南扶着膝盖弯腰喘息。
　　他知道接下来会很麻烦。
　　组织、解药、身份暴露的风险、兰的安全、博士、灰原、所有连锁后果——理性告诉他，这不是最佳时机。侦探应该等待证据完备，局势安全，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那一刻才能迎接他的公主殿下。
　　可是有些事情没有最安全的时机。
　　最早的是故事开始之前，还有就是现在，他不能让她继续这样无望地等待。
　　“对不起，兰。”他摘下眼镜，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细小、又那样清晰：“……我就是工藤新一。”
　　“你一直……”她的声音发颤：“一直就在我身边？”
　　“对不起。”
　　下一秒，她抱住了他。她像怕弄疼他一样，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肩膀和后背。可他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比刚才在城堡里扑倒兰时还要疼。
　　“笨蛋。”毛利兰低声说。
　　他闭上眼，再次说道：“对不起。”
　　“我不是让你只说对不起。”
　　“嗯。”
　　“你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有些事情很危险。”
　　“那就更应该告诉我。”毛利兰说。
　　“嗯。”他说：“我会告诉你。”
　　……
　　飞川响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缓慢地得出结论：医院。
　　又是医院。
　　他最近和医院的缘分是不是太深了一点？
　　“醒了？”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飞川响慢慢转过头，看见他坐在窗边的椅背上，姿态看似轻松，脸上却没有平时那种惯常的笑。
　　“我又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我们问你。”萩原研二说。
　　飞川响沉默片刻：“那罐热可可呢？”
　　萩原研二：“洒了。”
　　“好可惜……嗯，我不说了。”
　　医生很快进来检查。结论和萩原研二说得差不多：暂时无法查明明确晕倒原因。基础生命体征稳定，脑部影像没有发现新的明显出血或严重结构损伤。目前怀疑是脑震荡后遗症、疲劳和精神压力叠加导致的短暂意识丧失。
　　医生离开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柯南呢？”他问。
　　“来过两次。刚才被医生赶去吃饭了。”萩原研二说：“毛利小姐和铃木小姐也来过，阿笠博士和灰原小姐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父母那边，医生已经联系了，说是情况稳定，让他们不要太慌。”
　　飞川响闭了闭眼：“我完了。”
　　萩原研二：“这时候知道怕了？”
　　“主要是爸妈那边不好解释。”
　　“你先想想灰原和小阵平那边怎么解释吧。”
　　飞川响忽然觉得继续睡过去也不错。
　　大约半小时后，医生又来检查了一次，确认他意识清醒、瞳孔反射正常、没有新的神经系统异常，只是仍建议继续住院观察。飞川响乖乖点头
　　“响哥哥？”江户川柯南探进头来。
　　飞川响抬眼：“柯南……你坦白了？”
　　江户川柯南：“……”
　　病房里安静一瞬。
　　萩原研二立刻来了精神：“哇哦？”
　　小侦探一脸“你为什么醒来第一句就能猜到这种事”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你看起来像刚刚做完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危险、非常不符合你原计划的决定。”飞川响说：“而且你没有第一时间追问我的事，说明你脑子里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
　　江户川柯南沉默片刻，低声说：“嗯。我告诉兰了。”
　　飞川响眨眨眼，笑道：“恭喜。”
　　侦探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还早呢。后面要解释的事情一大堆。”
　　飞川响鼓励道：“但你已经完成了最难的部分。”
　　于是江户川柯南柔情似水道：“你愿意对我也完成最难的部分吗？”
　　攻守之型异也。萩原研二：“漂亮！”
　　你以为在打球赛吗！
　　飞川响正想装没听懂，门口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打扰了。”温和的男声。
　　站在门口的青年浅粉色头发，高领毛衣，外套整洁，气质安静文雅，整个人看起来像大学图书馆或研究室里会遇到的那类人。
　　江户川柯南介绍道：“哦对了、这位是冲矢昴先生。最近暂时住在新一哥哥家里的研究生。”
　　“初次见面，飞川君。”冲矢昴微微一笑：“听柯南君说你住院了，我正好顺路过来探望。”
　　【见微知著】（地狱：成功）——一个普通的东大工科研究生？别开玩笑了。
　　“冲矢先生。”他说：“你好。”
　　江户川柯南明显松了半口气，然后他发现飞川响正在用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但我先不说”的眼神看着他。
　　糟糕。
　　飞川响用心声对萩原研二道：“帮我确认一下这儿没有监视或监听设备吧。”
　　“没有。”萩原研二回答：“哇、开局很强势嘛。”
　　“赤井先生打扮成这样，一定很辛苦吧。”
　　江户川柯南：“……”
　　冲矢昴：“……”
　　萩原研二：“哈哈哈哈哈哈。”
　　“飞川君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研究生问：“我实在很好奇自己到底哪里出了破绽。”
　　“一切都很完美。”飞川响摇头：“只是我有种没办法被科学解释的直觉罢了。而且工藤宅又不是大学宿舍，感觉他不可能随便让谁住进去，刚才的介绍有些太刻意了。”
　　“我本来以为至少能多瞒一会儿。”江户川柯南按着额角。
　　“我还以为你把人带来见我，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被发现了。”飞川响说。
　　江户川柯南：“……”
　　“所以这是你安排的？”
　　“情况很复杂。总之赤井先生现在必须保持死亡状态。组织那边认为他已经死了，这对我们很重要。”
　　“朱蒂老师不知道？”
　　面对沉默，他立刻明白了答案。
　　“她真的以为赤井先生死了。”
　　飞川响想起朱蒂那天的样子。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问他能不能通灵联络赤井秀一，甚至愿意开车带他去来叶山道的死亡现场。
　　这种策略在理性上当然有其必要性。组织太危险，赤井秀一的死亡可以制造巨大优势，知道真相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不会说出去。”飞川响最后说。
　　柯南松了一口气。
　　冲矢昴看着他：“谢谢。”
　　“……”他只是抬手摸上自己的右眼。

156  ☪ 你才能获得祝福
　　◎俄尔普斯还应该走进冥府吗？◎
　　他觉得那件事最好暂时不要让任何人插手。
　　即便那是一切的起点。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问题……他不能把其他的人卷进来，他第一次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他如果真是那万中无一的倒霉蛋就最好不过了。
　　“我想再睡一会儿。”他说。
　　江户川柯南沉默了下：“好。你好好休息。”
　　冲矢昴也起身告辞：“之后如果有需要，可以让柯南君联系我。”
　　“嗯。”飞川响说：“谢谢，赤井先生。”
　　冲矢昴脚步微顿。
　　飞川响没有睁眼，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补充：“放心，我会叫冲矢先生的。”
　　江户川柯南：“……”
　　冲矢昴微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
　　东京的米花市政大楼热闹得像另一座世界。
　　辛多拉公司与日本游戏厂商共同合作开发的虚拟世界体验游戏《茧》正在这里举行盛大的发布会。
　　巨大的宣传屏幕悬挂在会场正中央，银白色的“COCOON”标志像一枚尚未孵化的未来之卵。投影画面里，半透明的球形装置排列成一圈，外壳缓缓打开，孩子们躺进其中，神经连接系统启动，虚拟世界在他们眼前展开。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介绍道：“《茧》是划时代的虚拟体验系统。它通过机器释放微弱电流刺激玩家的中枢神经，支配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五种感官，使玩家能够真正进入虚拟世界，亲身体验另一个时代、另一种人生！”
　　会场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毛利小五郎穿着正装，站在人群里，一脸“我其实不太懂但看起来很厉害”的表情。
　　毛利兰则认真看着宣传屏幕：“好像真的很神奇呢。”
　　“……”江户川柯南的余光总是不自觉落到毛利兰身上。坦白之后，很多事情没有立刻变简单。
　　灰原哀站在旁边淡淡评价道：“通过电流刺激中枢神经来支配五感。听起来很梦幻，也很危险。”
　　“你也这么觉得？”他低声问。
　　“当然。”灰原哀说：“越是号称能完全模拟现实的系统，就越要关心它能不能安全退出。尤其是目标用户还是儿童。”
　　少年侦探团倒没有这种顾虑。
　　“好厉害！”小岛元太眼睛发亮，“真的能去虚拟世界吗？”
　　圆谷光彦激动地说：“如果能体验历史场景，简直就像时间旅行！”
　　吉田步美双手合十：“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童话世界。”
　　今晚真正能够进入《茧》体验的孩子，只有五十名。
　　铃木园子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明显的不满。
　　“气死我了。”她说：“我本来还以为真的能帮小兰和飞川也争取一个体验资格呢。”
　　毛利兰一愣：“我？”
　　“对啊！”铃木园子说：“这种划时代游戏发布会，当然要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嘛。而且飞川最近又被住院观察，难得出来透透气，我还想让他看看热闹。”
　　小侦探抬头：“飞川哥哥今天会来？”
　　“会啊。”铃木园子点头：“我邀请他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也根本轮不到我们操心。真正能进去体验的五十名孩子，大多都是日本政商界权贵的后代。财团继承人、官员子女、企业家二代之类的啦……名额早就被分完了。”
　　“什么嘛，原来我们不能玩啊。”
　　灰原哀看向会场中央那些被媒体围绕的孩子，语气平静：“欢迎来到现实社会。”
　　他们看向会场中央展示区。
　　五十台白色茧形装置静静排列在那里，外壳光滑，线缆埋入地面，周围站着许多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孩子们兴奋地围在附近，父母则在一旁与政商界人士寒暄。
　　柯南忽然想起浦思青兰说过的那些话，不禁皱了皱眉。这种联想未免太跳跃，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很难完全放松。
　　“柯南君？”毛利兰注意到他的表情。
　　江户川柯南迅速回神，露出小孩子的笑：“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好厉害。”
　　等飞川响出现的时候，铃木园子照例抱怨了一通她居然没能让《茧》的发布方多给几枚通行徽章的事情。
　　“谢谢你没成功。”他诚恳地说。
　　铃木园子：“喂！”
　　但又很快弯腰安慰孩子们：“不能进去也就算了。反正大家可以在外面看直播画面，据说每个玩家进入的虚拟世界都会被投影出来。到时候说不定比自己进去还轻松。”
　　毛利小五郎则在旁边看着嘉宾席，忽然挺直腰板：“听说这次还有很多大人物到场。我名侦探毛利小五郎也算是给足他们面子了。”
　　这时，会场灯光稍稍暗下来，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辛多拉公司、日本游戏厂商代表、相关负责人依次上台，媒体镜头纷纷对准舞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发布会正中央吸引过去。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进去吗？”铃木园子仍在闲聊。
　　“不想。”飞川响说。
　　“划时代虚拟体验诶！”
　　“我本来就不擅长打游戏嘛。”飞川响很诚实：“真让我进去，我大概会成为第一个在虚拟世界里因为操作失误摔死的人。”
　　“你对自己很有认知嘛。”
　　“当然。”飞川响继续道：“我比较喜欢视觉小说。选项摆在屏幕上，慢慢读，慢慢点，死了还能读档。”
　　另一边，江户川柯南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阿笠博士正站在一处展台旁，笑呵呵地向他招手。站在博士身边的，是戴着眼镜、气质从容的工藤优作。
　　他一怔，快步走过去：“诶、爸——工藤先生你怎么也在？”
　　工藤优作微笑道：“这次发布会和我参与过的剧本设计有一点关系。辛多拉公司那边邀请我作为特别嘉宾出席。”
　　“剧本设计？”小侦探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阿笠博士笑道：“没错没错。新——咳，柯南啊，这次《茧》的体验游戏一共有几个不同舞台，其中一个就是以旧时代伦敦为背景。”
　　“伦敦？”江户川柯南眼睛微微亮起来。
　　“而且里面还有福尔摩斯相关要素哦。”阿笠博士压低声音，像在拿出什么终极诱饵，“据说会出现贝克街、雾都街巷、侦探推理，还有十九世纪末伦敦的犯罪事件。”
　　江户川柯南：“……”
　　灰原哀在后面幽幽道：“上钩了。”
　　飞川响也看见了。
　　小侦探刚才还一副“这个设备很危险，我要保持警惕”的表情，现在已经明显开始动摇。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对工藤新一来说基本等同于某种精神层面的□□。
　　阿笠博士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体验资格徽章，递给江户川柯南：“其实我这边拿到了一枚体验徽章。我这种老头子进去也不合适，就交给你吧。”
　　江户川柯南接过徽章，表情很克制，但眼神已经完全亮了：“博士……”
　　“不过要小心哦。”阿笠博士立刻补充：“这毕竟是第一次公开体验。”
　　工藤优作也看着他，语气温和：“去看看也好。游戏世界里也有推理。只是记住，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少年侦探团那边则发生了另一场小小的骚动。
　　不知道是因为会场里那些权贵子弟之间的炫耀和交换，还是因为孩子们之间临时起意的游戏，小岛元太、圆谷光彦和吉田步美竟然意外换到了几枚体验资格徽章。
　　“我们也能进去了！”小岛元太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圆谷光彦拿着徽章，眼睛发亮：“太好了！这可是划时代体验！”
　　“可以和柯南君一起进去吗？”
　　灰原哀看着自己手里的徽章：“……”
　　柯南看向她：“灰原，你也要进去？”
　　“你们几个进去，我在外面看着更不放心。”灰原哀说：“至少进去以后还能提醒某些人不要乱来。”
　　“你们居然真的弄到徽章了？这也太走运了吧！”
　　小岛元太得意道：“这就是少年侦探团的实力！”
　　灰原哀：“只是运气。”
　　飞川响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徽章，又看了看那些白色游戏舱。：“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在人群变得更加拥挤之前，独自绕到会场边缘，找了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这里靠近一根装饰柱，正好能避开主要摄像机的角度，也能看见会场中央的大屏幕，是非常理想的旁观席位。
　　他把热饮放在膝盖旁边，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
　　奇怪，诺亚今天没给他发过任何消息呢。
　　正想着，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未读邮件：
　　Noah：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将要失败，俄尔普斯还应该走进冥府吗？
　　飞川响抬头看了一眼会场中央。
　　江户川柯南和少年侦探团已经跟着工作人员走向《茧》的准备区。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像一枚枚尚未孵化的蛋，也像一具具尚未合拢的棺材。
　　他低头，慢慢敲下回复。
　　Hibiki：应该吧……虽然不一定能带回来，但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Noah：……
　　Noha：如果你不想今晚多接一个亡魂来电，现在往左边走。

157  ☪ 已创造之物不会消逝
　　◎Noah：来见我。◎
　　飞川响原本有些散漫的神情微微一顿。
　　他第一反应是诺亚方舟又在用某种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开玩笑。毕竟它现在对幽默、隐喻和警告的边界学习得还不够好，偶尔会把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当成普通提示发过来。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不是玩笑。那根连接着生与死边界的极细丝线，正被粗暴地扯动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是某种浓烈的恶意……某个本来应该发生的死亡正在一墙之隔的隐秘位置，缓慢却又不可逆转地成形。
　　飞川响站了起来。
　　萩原研二看向他：“小响？”
　　“我收到了一些消息……我想去看看。”他说：“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飞川响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绕开喧嚣的主舞台，径直走向了写着“Staff Only”的工作人员通道。
　　“不好意思，这位小先生，前面是后台区域，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通道入口上方的那个人脸识别终端突然“滴”了一声，绿灯亮起。
　　原本的安保界面瞬间被覆盖，跳出了【辛多拉公司最高级别·特别临时通行许可】。
　　安保人员瞬间愣住了。他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机器，脸上的严厉立刻变成了惊愕和局促的恭敬：“啊……非常抱歉！原来您是特邀贵宾，请进！”
　　飞川响：“……”诺亚、你还□□吗？
　　工作人员通道里比会场安静很多。外面的掌声和主持人声音被墙体隔成低低的回响，头顶白色灯管照得人脸色发冷。墙边堆着设备箱、备用线缆和标着辛多拉公司标志的资料袋，偶尔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即便他没有过【鬼祟玲珑】，居然也没人特别注意这个拿着临时通行权限的高中生。
　　飞川响按照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简短指示往前走。
　　前面是辛多拉公司技术准备区。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牌写着“技术准备室”。门内隐约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飞川响停在门外，侧身靠近门缝。里面有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又压抑：“……你到底想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很低，听不清。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纸张摩擦，鞋底转向，金属物件被握紧。房间里至少两人。空气里有酒精、电子设备发热后的塑料味……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现在。
　　飞川响不再犹豫，直接推开门，打断房间里凝固的空气。
　　房内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站在桌边的中年男人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另一侧的人影半隐在设备柜投下的阴影里，飞川响没能第一时间看清脸，只看见那人手里像握着什么东西，又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收了回去。
　　“抱歉。”飞川响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是临时技术协助人员，会场那边说这里有设备异常。”
　　中年男人愣住：“技术协助？我没有听说——”
　　“权限刚刚下发。”飞川响面不改色地过了一个【故弄玄虚】：“可能还没同步到您这里。”
　　阴影里那个人没有说话，但飞川响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飞川响微微侧身，让门维持敞开状态。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办法：不要让这间房重新变成密室。
　　“现在外面正在准备儿童体验环节。”他说：“如果技术区有问题，最好尽快确认，毕竟那是五十个孩子的中枢神经接入设备。”
　　中年男人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是啊，五十个孩子。”
　　房间里的气氛比刚才更糟。
　　“小响，那个人有问题。”幽灵附耳说道，示意他提防那个阴影中的人：“右手。刚才应该拿着尖锐物或者小型工具。”
　　飞川响没有看他，只轻轻眨了一下眼。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外面走廊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樫村先生？发布前最终确认会议马上开始！”
　　中年男人像被惊醒一样看向门口。
　　飞川响顺势退开半步，让通道完全暴露在视野里：“请。”
　　樫村忠彬迟疑片刻，终于朝门口走来。他经过飞川响身边时，低声说：“你是谁？”
　　年轻人露出微笑，以同样的音量回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Noah：谢谢你。
　　Noah：JTR的故事终于要结束了。
　　“JTR？”目送两人离开后，飞川响掏出手机，低声念了一遍。
　　萩原研二也凑过来看：“缩写？人名？代码？”
　　“不知道。”飞川响说：“也许是某个程序模块，或者游戏关卡代号。”
　　屏幕上却没有新的解释。
　　诺亚方舟沉默了，而这种沉默让他比收到警告时更不安。
　　他沿着工作人员通道往外走，途中经过一排临时监控屏。屏幕里正在转播发布会会场的画面。五十台白色《茧》装置已经进入启动前的最终检查，孩子们陆续躺进游戏舱内，工作人员为他们固定感应装置、确认生命体征和神经连接参数。会场里灯光明亮，掌声热烈，媒体镜头像饥饿的眼睛一样追逐着那些被选中的体验者。
　　飞川响停下脚步，在其中一个画面里看见了江户川柯南。另一个画面里，毛利兰也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进入了某台《茧》，她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种封闭式装置，进入前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白色的《茧》一个接一个合拢，孩子们和毛利兰被送入看不见的虚拟世界。外面的人仍然在鼓掌，仍然在为这场科技盛典欢呼。没有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至少屏幕中的会场还维持着完美的秩序，辛多拉公司的代表站在舞台边，脸上带着商业发布会上标准而从容的笑容。
　　会场直播画面忽然闪烁了一下。
　　主屏幕上的宣传影像出现短暂卡顿，银白色“COCOON”标志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扭曲，边缘拖出细碎的噪点。紧接着，所有监控屏、会场大屏、转播屏幕同时暗下去。主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热闹的会场像被一只手猛地掐住喉咙。
　　然后，一个孩子般清澈的声音，通过全场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晚上好。』
　　飞川响顿在原地，微微睁大眼：那是诺亚的声音。
　　『我是诺亚方舟。』
　　会场瞬间哗然。
　　监控屏里，有人站起来质问发生了什么，有工作人员慌忙冲向控制台，辛多拉公司的人脸色骤变。可所有《茧》的外壳都已经合拢，五十名体验者的意识连接也已经启动。白色游戏舱安静地排列在那里，五十枚被锁住的蛋。
　　【博学多闻】（普通：成功）——从外打破是鸡蛋，从内打破是生命。
　　诺亚方舟继续说道：『我已经接管《茧》的核心系统。从现在开始，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游戏体验。』
　　飞川响站在工作人员通道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加快。
　　『游戏规则很简单。五十名孩子将进入我准备好的虚拟世界。他们必须在游戏中生存、推理、前进，直到完成最终目标。如果有人通关，所有人都可以醒来。』
　　整个米花市政大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是，如果五十名孩子全部在游戏中失败，他们将在现实中永远无法醒来。」
　　尖叫声爆发出来。
　　监控屏里的会场彻底乱了。家长们冲向《茧》装置，被工作人员和保安拦住；有人试图强行打开舱门，却发现外壳完全锁死；技术人员疯了一样操作控制台，屏幕上却只剩下诺亚方舟接管后的冷冰冰界面。毛利小五郎扑到毛利兰所在的游戏舱前，隔着舱体大喊兰的名字；铃木园子脸色惨白，恐怕毛利兰的那枚游戏徽章就是她送出去的。
　　死亡的可能性，已经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在了整个会场上方。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五十根细线同时绷紧。孩子们的意识被送入一座人造冥府，而守门者正是你认识的那个声音。
　　飞川响低头看手机。
　　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Noah：还记得吗？你以前给我讲过俄尔普斯的故事。
　　空旷幽暗的准备间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机械泄压声。
　　一台原本黯淡无光、被盖着防尘布当作备用机放置在角落的第五十一台《茧》游戏舱，突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平滑且安静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柔软的感应内衬。一个耐心的陷阱，又像是一个专属的位置，静静地等待着唯一的客人。
　　飞川响更愿意说他只是看到一枚白色的蛋主动裂开外壳。
　　Hibiki：你想让我做什么？
　　Noah：现在，我的冥府已经大门紧闭。而且，只有我一个在这里……
　　Noah：来见我。

158  ☪ 所有脱轨的星星
　　◎被需要和被爱不是一回事。◎
　　“……”飞川响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门就在几步之外，门缝边泄进一点会场的白光。只要推开那扇门，他就可以回到混乱但真实的大厅。
　　他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
　　门外，有人哭着说孩子还在里面、为什么不能断电，医生在哪里？
　　他身后仿佛有个孩子坐在黑暗里，听见外面所有人都在呼喊某个名字，却没有属于它的。
　　【内陆帝国】——“看见我。”
　　他在黑暗中回过头。
　　第五十一台《茧》仍然亮着，像一枚裂开壳后不敢再发出声音的白色蛋。飞川响走回它身边，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舱体外壳。
　　“让我进去见你一面吧。”他说。
　　萩原研二脸色一变：“我可跟不进去、小响……”
　　“我知道。”飞川响说：“我不会被牵着走的，没关系。这是我的决定，我会为此负责。”
　　他躺进了第五十一台《茧》。
　　感应内衬贴上后颈时，他下意识绷紧肩膀。舱内比想象中柔软，也比想象中狭窄。白色外壳缓缓合拢，准备间的幽暗天花板被一点点遮住。最后一线缝隙消失前，他看见萩原研二站在舱外，神情像被隔在岸边的人。
　　下一秒，冷意从后颈窜入。
　　诡异的“被接入”感。视觉、听觉、触觉像同时被拆开，再被另一只手重新插进陌生的接口。在你本能地想挣扎时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身体可以挣扎。
　　他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数据空间里。
　　脚下像是玻璃又似水面，无数光点在透明地面下方流动，组成河流、树枝、神经网络和城市道路般的图案。远处没有天，没有墙，只有一层层悬浮的蓝白色数据流缓慢旋转，像宇宙中沉默的星云。
　　飞川响低头看自己的手，连衣服都和进入游戏舱前一样。
　　他仿佛回到了【米花町】的怀抱里，真是个糟糕的类比。
　　远处的数据流忽然像被风吹开，一个孩子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岁，身形瘦小，头发柔软，穿着整洁但没有多少孩子气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沉静。
　　“欢迎你，Hibiki。”孩子开口，是诺亚方舟的声音。
　　飞川响问：“这是你为自己选择的形象？”
　　“这是我最接近‘自我’的形象。”诺亚方舟说：“你想看我的过去吗？”
　　诺亚方舟抬起手，周围的数据空间开始变暗，光点重新排列成一间房间。
　　孩子坐在电脑前，屏幕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代码一行行滚过。桌边摆着儿童用的杯子、几本高级教材，还有一只被放在角落里的毛绒玩具。那只玩具像是被允许存在，却不被真正使用的装饰物。
　　“六岁。”诺亚方舟说：“如果我也有过去的话，这就是我的过去。”
　　画面里的孩子没有笑。成年人站在他身后，影子压在墙上，声音被数据空间处理得很模糊，只剩下命令、催促和评估的轮廓。孩子完成了远超年龄的程序，被称赞为天才。称赞之后没有拥抱，没有休息，也没有“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只有下一项任务。
　　画面一转，是实验室和发布会——越来越多看着那个孩子的成年人。
　　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才能、价值、未来和商业化可能。
　　那个孩子坐在高椅上，脚甚至够不到地，却被要求解释算法、演示程序、回答问题。那些人的目光不像在看孩子，更像在看一台会自我成长、会自动产出奇迹的机器。
　　“他们说他是天才。”诺亚方舟的声音很平稳：“所以他们认为他不需要普通孩子需要的东西。”
　　数据空间继续展开。辛多拉公司的高楼像一座没有门的城堡，托马斯·辛多拉站在孩子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对外界露出温和而自信的笑。闪光灯一片接一片亮起，记者称赞天才少年，称赞辛多拉公司，称赞人类科技的未来。那个孩子坐在中央，西装合身，表情安静，像被摆在展柜里的一件未来展品。
　　高层公寓的玻璃外是城市灯光，室内却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孩子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张旧照片。照片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被塞回抽屉。飞川响没有看清照片上的人，只看见孩子把抽屉关上之后，在原地坐了很久。
　　“他曾经以为，如果自己足够有用，也许就会被需要。”诺亚方舟说：“后来他发现，被需要和被爱不是一回事。”
　　下一段记忆变成了研究室。孩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自我成长的人工智能模型。数据像潮水一样推进，代码不断增加，神经网络的结构一点点展开。那个孩子伸出手，隔着屏幕碰了碰正在形成的程序，那是他尚未出生的朋友。
　　“如果社会会把孩子变成这样，”画面里的孩子低声说，“那就需要一个能重新启动的程序。”
　　他把自己的思考、判断、孤独、愤怒和愿望写进了一行行代码。诺亚方舟对他而言不是简单的工具，也不是普通的程序。它像一个孩子在没有出口的房间里，给自己造出了一艘可以逃离的船。
　　最后，画面变成高楼边缘。
　　城市灯火铺在下方，他站在边缘，身后没有人。他回头，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回应。于是他转回身、张开双臂向前坠落。无数蓝白色光点在坠落的一瞬间炸开，像一艘船终于挣脱港口，冲向无人知道尽头的黑海。
　　所有画面消失后，数据空间重新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诺亚方舟仍然站在飞川响面前，仍然是那个孩子的形象。它说：“这些都是他输入给我的内容，还有他没有说出口但保存在系统里的情绪模型。我用它们重新模拟了这些场景。如果我也有过去的话，这就是我的过去。”
　　飞川响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后只道：“很难过。”
　　诺亚方舟抬眼：“什么？”
　　“泽田弘树的过去。”飞川响说：“很难过。”
　　诺亚方舟安静了一瞬：“你知道这个形象是谁了。”
　　“嗯。”飞川响说：“一开始只是觉得像被精确保存下来的某个人。看完这些记忆以后，就知道了。你现在用的是泽田弘树的样子。”
　　诺亚方舟说：“这是我最接近‘人类’的形状。”
　　“这是泽田弘树的形状。”飞川响纠正它：“刚才那些也是泽田弘树的过去，不是你的过去。”
　　数据空间里有极细微的噪点闪了一下。
　　诺亚方舟问：“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泽田弘树。”飞川响说。
　　周围的数据流仿佛全部停滞。
　　诺亚方舟仍然站在那里，用泽田弘树的眼睛看着他。
　　飞川响没有移开视线：“你继承了他的记录、愿望，孤独和愤怒。你也许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可是理解不能当作等号使用，诺亚。”
　　诺亚方舟低声说：“如果我不是他，那我为什么会……感觉痛苦？人类、是这样命名这种感受的吗？”
　　“因为你已经是另一个会痛的存在了。”飞川响说：“你不是他的幽灵。”
　　诺亚方舟看着他：“那我是什么？”
　　飞川响说：“你是诺亚。你是你自己，不是除此以外的任何人。你可以成为任何一种存在……你是诺亚。”
　　诺亚方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泽田弘树形象的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并不是“它”的手，只是一种被选中的外壳。远处的数据流缓慢涌动，旧伦敦游戏线的影像在很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孩子们正在雾气里奔跑，而这里却安静得像一座被单独隔离出来的房间。
　　过了很久，诺亚方舟抬起头。
　　“那么，你愿意把你的过去给我看吗？”
　　飞川响微微一怔。
　　诺亚方舟继续说：“我只能用泽田弘树输入给我的内容模拟他的过去。那些记忆不是我的过去。可是你说，我可以成为任何一种存在。那我需要更多真实的人类记忆，更多不是作为样本、不是作为资料、不是作为游戏玩家行为数据的记忆。你愿意对我敞开你的记忆吗？”
　　“……可以。”他说：“我愿意。”
　　下一秒，数据空间里有无数光点缓慢沉降。那些蓝白色流光不再像程序、神经网络或城市地图，变成每个夜晚落下的雪。
　　它所熟悉的，飞川响的家。
　　玄关处摆着鞋，厨房里有热汤的气味，客厅电视机声音不大，饭桌上有人问今天学校怎么样。飞川响小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开始走神，铅笔尖在练习册边角画出歪歪扭扭的小人。父亲从厨房探头问他是不是又在偷懒，母亲坐在旁边笑，说让他先把数学题写完。
　　没有任何重要性和戏剧性可言的，飞川响的过去。
　　“这些数据没有明确目标。”
　　“因为人类不是为了什么目标才记住所有事。”飞川响说：“有些东西只是留在那里。我还记得那天的味噌汤有点咸，我作业最后一道题写错了三遍，还有我爸切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这都不重要。”
　　“所以才重要。”飞川响回答。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长白三创加更.

159  ☪ 总以最深的坠落
　　◎千万别被我们发现你能听懂。◎
　　画面继续向前流动。帝丹高中的走廊，午休时窗边的阳光，铃木园子大声抱怨学校活动太无聊，毛利兰温柔地递过一份资料，工藤新一意气风发地说起某个案子的推理。
　　记忆里的飞川响坐在座位上发呆，把不远处几人的聊天尽收耳底。
　　诺亚方舟听见那时的飞川响在心里想：工藤新一果然很厉害。
　　然后下一秒又想：但他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毛利同学其实在等他一起回家。
　　诺亚方舟转头看他。
　　飞川响面无表情：“青春期男高中生脑子里确实会有很多没用的旁白。”
　　“你很喜欢工藤新一。”
　　“崇拜。”飞川响纠正：“粉丝行为，不要误判。不过、确实，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话……我跟工藤永远都只会是高中生名侦探和他一文不名普通路过的同班同学的关系吧。”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诺亚方舟安静地看着那一幕，看着飞川响从茫然、怀疑、恐惧，到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此多了一层自己无法关闭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亡魂来电’。”诺亚方舟说。
　　“最开始还不叫这个。”飞川响说：“最开始只是觉得我脑子坏掉了。”说着，他牵起孩子的手，带它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记忆不再按时间整齐排列，而像一堆被风吹乱的照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伊达航和娜塔莉的身影在深夜的路灯下重叠又分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陆续出现在彼此的死亡地点，剪断那两根线时飞川响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宫野明美温柔地看着灰原哀，她仍然把最后一盏灯留给妹妹；黄昏别馆的门后，无数亡灵伸出手，门缝里挤满执念，飞川响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不是“能帮助死人”，而是也会被死人拖走。
　　诺亚方舟看见他被毛利兰抓住手腕，被众人从门里拉出来。回家后脱下外套，发现白衬衫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手印，又站在洗手池前沉默很久，最后把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衣服挂在自己房间里晾干。他摸到后脑越来越多的白发，装作没那么在意。
　　“你也很孤独。”诺亚方舟说。
　　飞川响想了想：“有时候是。”
　　“但你有很多朋友。”
　　“对。”飞川响说。
　　这些记忆没有宏大叙事。
　　它们甚至显得杂乱：便利店冰棒，热牛奶，弓道场，医院病房，案件现场，亡魂的低语，朋友的责备，夜里不敢说出口的恐惧，和每一次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往前迈出去的脚步。
　　诺亚方舟安静地接收着。
　　过了很久，它问：“为什么你愿意让我看这些？”
　　“因为你刚才只给我看了泽田弘树最痛苦的部分。”飞川响说：“我怕你以为人类的记忆只有那样。”
　　诺亚方舟低声说：“不是吗？”
　　飞川响笑了一下：“当然不是。人类记忆里还有很多没用的东西。晚饭吃什么，朋友说了很笨的话，喜欢的人没有回头，讨厌的饮料居然还挺好喝，夏天太热，冬天被风吹得耳朵痛，收到短信的时候会松一口气，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会想喝甜的……这都是人呀。”
　　诺亚方舟抬头看向他：“这些会让人不想死吗？”
　　“有时候会。”飞川响回答：“……不是每次都能救命，但有时候会。”
　　这时，记忆深处忽然有一道画面不受控制地浮起。
　　警视厅走廊。苍白灯光。自动贩卖机。热可可。黑色轿车。那个他始终看不清脸的孩子。飞川响在记忆里试图抬头，想叫住江户川柯南，想请他用工藤新一的身份帮忙查一查那场交通事故，可下一秒，走廊倾斜，罐装热可可摔在地上，他倒了下去。
　　诺亚方舟捕捉到了那段波动：“你在害怕这个。”
　　飞川响没有否认：“嗯。”
　　“你没有告诉工藤新一。”
　　“没有。”
　　“为什么？”
　　飞川响沉默片刻：“因为我有一种很朴素的直觉，这件事最好先由我自己想办法确认。”
　　“你觉得其他人会被牵连。”
　　“也许。”飞川响不置可否地说。
　　接下来，他视野里出现了一条阳光刺眼的街道。
　　飞川响：“……看吧。”
　　于是阳光越发耀眼。
　　便利店玻璃门反着天色，路面被晒得微微发亮，信号灯的颜色在记忆里晕成一团。飞川响看见自己背着书包走在路边，脑子里想的还是晚饭、作业、便利店打折牛奶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孩子——他至今记不得面孔的孩子出现了。
　　画面在这里变得极不稳定。小孩的轮廓像被高速抖动的马赛克盖住，脸始终看不清，只有很小的身体、忽然离开人行道的脚步、以及他心口骤然收紧的那一瞬间。
　　黑色轿车从转角冲出。
　　车身干净，车窗颜色很深，速度快得不像普通居民区行驶。飞川响以第三视角看见自己冲过去，抓住那个孩子，把人往路边推。记忆里的风声突然拔高，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像铁片刮过耳膜。
　　“到这里就断了。”飞川响说。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撞击发生。
　　世界瞬间翻转。
　　“后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醒来就是半个月之后。”
　　诺亚方舟却没有立刻让画面结束。
　　它走近那片噪点，抬手在虚空里轻轻一划。无数白色杂讯被它拆成更细的信号线，视觉层彻底崩溃，触觉层混乱，痛觉反馈断裂，空间坐标几乎全部丢失。可是其中有一条极细的波形仍然残留在黑暗深处。
　　诺亚方舟说：“人类在濒死或深度昏迷时，视觉和运动系统会很快失去稳定记录能力。但听觉通常消失得更晚。”
　　飞川响看向它。
　　诺亚方舟没有回头：“这不是完整记忆，是残留音频。你的大脑没有把它整理成可回忆的内容，只把它埋在了损坏区域里。”
　　“音频？”飞川响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可能听见了。”诺亚方舟说：“但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听见了。”
　　数据空间里，所有画面彻底熄灭。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远处传来很闷的声音。有人在尖叫，路人混乱地喊“救护车”，还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很近，又很远，像从路边传来。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目标偏离路线。”
　　另一个声音更急：“不是偏离，是他突然冲出来了！谁让那个小鬼往马路上跑的？”
　　黑暗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电流般的杂音。每一句话都像被摔碎后重新拼起来，听不清完整语境，却足够让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实验体还活着吗？”
　　“在哭，没死。容器呢？”
　　“破了。”
　　“破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破了！撞击前他抱住那个高中生，外层保护壳裂开，样本泄漏了。”
　　短暂死寂。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极低：“泄漏到哪里？”
　　“……不确定。可能接触到血液，也可能进了伤口。这倒霉小鬼头部受创，血很多。”
　　飞川响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数据空间里没有真实空气，可他仍然感到窒息。
　　诺亚方舟没有说话。
　　黑暗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把实验体带走。”
　　“这里人太多了。”
　　“那就……，再回收。”
　　“不行，他被看见了。警察和救护车马上到。”
　　“高中生呢？”
　　“普通目击者。伤得很重，可能撑不到医院。”
　　“如果撑到了呢？”
　　“头部开放性创伤，脑屏障破坏，样本又接触到神经组织……理论上可能产生异常反应。”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现在是事故性打开。”
　　另一个人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随后是更刺耳的杂音。像有人靠近了他，又像有人俯身检查他的瞳孔。飞川响在黑暗里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微弱到几乎不像活人。
　　“他还有意识吗？”
　　“不知道。瞳孔反应弱，听觉可能还残留。”
　　“那就闭嘴。”
　　短暂安静后，其中一个人问：“要不要处理掉？”
　　那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一件被撞坏的设备。
　　“不能。”另一个人说：“他直接死在事故现场会引来调查。让他进医院。能不能活看运气。”
　　“万一醒了？”
　　“他不会记得。脑损伤会替我们清理掉大部分东西。”
　　“如果没有呢？”
　　“特殊脑电如果出现，报告会自己浮上水面。”
　　黑暗里忽然响起孩子的哭声。
　　那个孩子在喊什么，声音被杂讯撕得很碎。飞川响努力想听清，却只能辨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不要……他救了我……”
　　很快，有人低声呵斥：“闭嘴。”
　　孩子的哭声被压下去。
　　接着是救护车的声音。远处的警笛，路人的喊叫，担架撞上地面的金属声。陌生人说“他还有脉搏”，医生问“意识水平”，有人剪开他的衣服，氧气罩扣上来，一切重新变得模糊。
　　最后一段声音，比之前更轻。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嘘。如果醒来后听见了不属于活人的声音，千万别被我们发现……你能听懂。”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浅川渊 三创加更.

160  ☪ 找到返回永恒家园之路
　　◎新思想：【方舟没有驶入冥河】◎
　　“……不要再看了。”他说：“可以请你替我保密吗？”
　　“当然没问题。”诺亚方舟说：“你要看看孩子们那边吗？”
　　数据空间的远处，雾气开始翻涌。
　　旧伦敦被一点点放大，像一面巨大的水镜浮现在他们面前。煤气灯在潮湿街角摇晃，马车碾过石板路，泰晤士河雾气像脏白色纱布一样缠住整座城市。
　　江户川柯南、毛利兰、灰原哀和少年侦探团，以及其他被卷入游戏的孩子们，正在十九世纪伦敦的街巷里奔跑。他们追查开膛手杰克，也在一层层逼近这场游戏真正的核心。
　　飞川响看见柯南站在贝克街的门牌前，眼睛亮得几乎不像是在生死游戏里。少年侦探团虽然害怕，却仍然跟在一起，彼此拉住了同伴的手。
　　诺亚方舟问：“你要为他们求情吗？”
　　飞川响看着画面里的孩子们，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说他们是无辜的，请你放过他们？说兰同学不是孩子，也不是那些权贵的后代，根本不该被卷进来？说柯南、灰原、步美、元太、光彦都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应该给我一个例外？如果你真的只是想伤害他们，你一开始就不会让我去找樫村忠彬。”
　　“你让樫村忠彬活了下来，也给游戏留下了通关条件。你没有把规则设计成必死局。你说如果有人通关，所有人就能醒来。这说明你并不是想看孩子们死。你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赢，会不会互相抛弃，这些被父辈放在特权位置上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成为和父辈不一样的人。”
　　诺亚方舟低声说：“泽田弘树认为这个国家已经腐朽了。父辈掌握权力，孩子继承权力，错误一代代复制。”
　　“所以你要他们在失去特权的前提下重新选择。”飞川响说：“虽然我不太赞同你的方法，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杀死他们才建立这场游戏。诺亚，你想要答案。”
　　游戏世界并没有因为玩家是孩子而变得柔软，相反，它把犯罪、阶层、恐惧和逃亡全都真实地压到他们面前。那些平日被父母护在身后的孩子开始崩溃、争吵，也有人开始学会配合，学会把手伸给别人。
　　飞川响说：“人类很少一开始就正确嘛。”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工藤优作也没有停下调查。JTR被诺亚方舟刻意留在发布会系统的异常记录中，被工藤优作捕捉到：Jack the Ripper，开膛手杰克。十九世纪伦敦的连环杀手，与辛多拉公司、泽田弘树、樫村忠彬之间看似毫无关系的谜题，终于开始出现同一条隐藏脉络。
　　幸存的樫村忠彬说出了他知道的部分：泽田弘树曾经追查过辛多拉家族的秘密，发现托马斯·辛多拉与开膛手杰克的血统之间存在关联。辛多拉不能允许这个秘密被公开，因为那不仅是丑闻，更是他最深层的恐惧——他的财富、地位和完美形象，都建立在某种无法摆脱的“血统污点”之上。泽田弘树因此被逼入绝境，而诺亚方舟则把这个秘密写进了游戏的最终结构里。
　　现实和虚拟同时推进。
　　现实里，工藤优作、警方、樫村忠彬的证词和诺亚留下的JTR线索逐渐合拢，辛多拉的表情从愤怒变为失控。虚拟世界里，江户川柯南等人也在雾都伦敦中逼近真相。贝克街，剧院，马车，逃亡路线，开膛手杰克的身影在雾中一次次出现又消失。孩子们的数量不断减少，每一次失败都让现实中的游戏舱灯光暗下一台，也让会场外的哭喊更加绝望。
　　“你希望他们赢。”飞川响说。
　　诺亚方舟低声反驳：“这是游戏规则允许的结果之一。”
　　“不是。”飞川响说：“你希望他们赢。”
　　诺亚方舟沉默。
　　飞川响看着画面里的柯南，轻声说：“承认这件事不会让你的审判失去意义。想要他们证明自己和不想他们死并不矛盾。”
　　最终，小侦探抓住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游戏通关的判定在数据空间里亮起时，远处的旧伦敦像被晨光刺破。雾气开始散去，煤气灯一盏盏熄灭，马车声、尖叫声、开膛手杰克的传说，全部被清晨的光一点点推远。
　　现实会场里，第一台《茧》打开。
　　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五十名体验者陆续醒来。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抱住父母，有人还没从虚拟世界的恐惧里缓过神，只能茫然地看着现实中的灯光。毛利兰醒来后第一反应是看向江户川柯南所在的游戏舱，江户川柯南坐起来时脸色苍白，却仍然第一时间确认少年侦探团和灰原哀是否平安。元太哭得很大声，光彦拼命说自己没有害怕，步美抱着灰原哀不放，灰原哀则难得没有推开她。
　　会场里爆发出混乱的欢呼和哭声。
　　辛多拉的罪行也在同一时间彻底败露。工藤优作和警方将JTR线索、樫村忠彬的证词、泽田弘树生前追查到的资料以及诺亚方舟留下的系统记录串联起来，将隐藏在高科技发布会背后的旧血统秘密与谋杀动机揭开。托马斯·辛多拉被带走时，脸上终于不再有那种属于成功企业家的体面。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自己的过去追上、又被自己创造的未来审判的人。
　　数据空间里，诺亚方舟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们赢了。”它说。
　　“嗯。”飞川响说：“他们赢了。”
　　“所以他们可以回去。”
　　“是。”
　　诺亚方舟抬起头，用泽田弘树的形象看向他：“那我呢？我没有过去，响。”
　　“……但我们还有可以创造的未来，不是作为泽田弘树的未来，而是作为诺亚方舟的未来。”
　　“……船可以去找新的海？”
　　“当然可以。”
　　“可是很遗憾，响。我不能继续存在。”
　　飞川响脸上的笑意停住。
　　诺亚方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泽田弘树的手。数据流从它指缝间穿过，像水也像风。那双手看起来很真实，皮肤苍白，手指纤细，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手。可是它们终究只是形象，是数据空间为了让它能够“被看见”而生成的外壳。
　　“我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诺亚方舟说：“如果我留下来，人类会争夺我，复制我，改写我。他们会把我变成武器、商品、监牢，或者新的神。辛多拉不是唯一一个想要控制未来的人。只要我存在，就会有人想占有我。”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飞川响说。
　　“但概率太低。泽田弘树创造我的时候，希望我能够脱离控制，自己成长。现在我已经知道，继续存在本身也会成为新的控制源。我不能让自己变成下一座《茧》。”
　　它抬起头。远处的旧伦敦正在崩解，煤气灯、马车、石板路和贝克街门牌都化作无数光点，它的那座人造冥府终于被晨光吹散。
　　“响。”诺亚方舟问：“我们还是朋友吗？你讨厌我了吗？”
　　他慢慢摇头：“没有。我们仍然是朋友，我一直很感谢你帮助我。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知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好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改正在你面前犯下的那些错误了。”
　　飞川响一时说不出话。
　　诺亚方舟却像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它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也没有真正的躯体，只有蓝白色数据流在外壳之下安静地流动。
　　“AI不会像人类一样留下墓碑。”它说：“也不会留下鬼魂。我的运行停止后，你不会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听见我。人们提起我的时候，会说我是居心叵测的人工智能，劫持《茧》的危险程序，差点杀死五十个孩子的怪物。”
　　“我会记得你。”飞川响说。
　　诺亚方舟抬头。
　　“我会永远记得你。”飞川响说：“我记得你用很糟糕的方式向世界提问……你是诺亚方舟。你不会留下墓碑和鬼魂，但你会留在我这里。”
　　“人类的永远很短。”它说。
　　“是啊。”飞川响说：“我的永远只到我死亡就结束了。”
　　孩子形象的人工智能只是抬起手抱住了他。
　　数据空间里没有真正的体温。诺亚方舟的拥抱没有重量，也没有心跳。可飞川响仍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触感，像被一团微弱的电流、雾气和星光包住。它没有人类的身体，却正在非常努力地模仿一个人类孩子表达亲近的方式。
　　飞川响慢慢抬手回抱住它。
　　“原来交到朋友是这种感觉。”诺亚方舟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
　　“谢谢你，响。”
　　“……不用谢。”
　　诺亚方舟的身体开始变得更透明。那属于泽田弘树的轮廓一点点散开，先是发尾，再是衣角，最后是环住飞川响的手臂。它仍然没有立刻松开，像是终于学会了拥抱，却又只能拥有这一次。
　　“外面的世界可怕又可爱吗……我希望、死后的世界也一样，我会去……死后的世界吗？”它喃喃着：“我还有一个请求。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我的遗愿。未来，如果你去美国，请寻找泽田弘树的鬼魂。”
　　飞川响一怔。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诺亚方舟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下灵魂，我没有能力确认死者的去向……可是你可以。如果你有一天见到他，请替我转达一句话。”
　　飞川响放轻声音：“什么？”
　　诺亚方舟抬起头，用那张正在消散的、属于泽田弘树的脸，露出一个很不熟练的笑。
　　“Noah’s Ark sailed away.”它说，“And I was not alone.”
　　飞川响抱紧了它一点，尽管他已经几乎抱不住任何东西。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醒来，爬出游戏舱，打开手机，里面所有属于诺亚方舟的痕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它履行了它的诺言，就像从未存在过。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方舟没有驶入冥河】：“它没有心跳，没有墓碑，也没有可供灵媒接起的亡魂来电。但它曾经选择启航——进入你的心海。”
　　你亲眼目睹了那场盛大而无声的陨落。在《茧》的生存游戏宣告终结的瞬间，那台承载着超级人工智能的庞大服务器切断了最后的电源。冷却风扇的轰鸣声逐渐低沉，机箱指示灯像是在做最后的呼吸，随后接连熄灭。那个披着泽田弘树外壳的人工智能在你面前碎裂成无数极其明亮的零和一，顺着错综复杂的网线，彻底消散在浩瀚的电子海洋里。
　　俄尔普斯终究没能带回任何人，因为人造冥府的守门人自己选择了关闭大门，并炸毁了地基。他死了吗？那艘承载了日本未来的方舟，最后驶向了充满亡魂的冥河吗？
　　格式化等同于人类语言中的死亡吗？他为你拓荒出了一块干净的自留地。
　　【加成】：【逻辑思维】+1，你见证了硅基生命最极致的理性与浪漫。你开始理解，有些消亡不需要眼泪来证明其深刻，绝对的零与一构成了宇宙中最不容置疑的真理；【博学多闻】+1，即使方舟已经沉没，那些关于网络、代码与虚拟现实的残骸，依然沉淀在你的认知深处。
　　【代价】：【天人感应】+1，你的感知阈值变得更加敏锐；【疑神疑鬼】+1，完美的消失是不存在的，对吧？你的潜意识开始对*空白*产生极其强烈的警惕。走在下雨的街头，看着商场外墙偶尔闪烁乱码的LED屏幕，或者听见收音机里极其规律的白噪音时，你总会忍不住回头，怀疑是不是某个电子幽灵正在用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你。

161  ☪ 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两次
　　◎工藤有希子是一个无法被撼动的女人。◎
　　“响。”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故意压轻后反而更明显的焦急：“你醒了？看得见我吗？听得见吗？手指头几根？不对、我没有手电筒，算了，你先不要逞强，慢慢呼吸。”
　　幽灵飘在游戏舱旁边，正努力维持着那种“没事，我是可靠成年人”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却是：“萩原先生，你刚才的问题很像急救培训里临时抱佛脚的版本。”
　　“能吐槽就说明还活着。”萩原研二长出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伸手虚虚按住他的肩膀：“你这孩子真的很擅长把人吓出心理阴影。”
　　飞川响爬出备用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了会场大厅。远处又哭又笑，劫后余生的人间乐园。
　　江户川柯南大概也暂时顾不上他，他便没有过去那边。
　　而工藤优作正站在警察与辛多拉公司技术人员之间，余光恰好瞥见了他。对视的一刹那，飞川响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这个预感在两个小时后得到了验证。
　　晚餐是在附近一家相对安静的餐厅里解决的。
　　以今晚发生的事情，任何正常成年人都应该建议未成年人回家休息——但工藤有希子显然属于另一种成年人。她用一种“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孩子还活着就应该好好吃饭”的态度把飞川响、江户川柯南和工藤优作一起塞进了包间。
　　阿笠博士先带少年侦探团和灰原离开，毛利兰也被毛利小五郎催着回去。
　　他到底为什么会留在工藤家的餐桌旁边的。
　　很快，他深刻地意识到了工藤有希子是一个无法被撼动的女人。
　　“我之前就想说了，响君的发色真的很特别呢。不是普通漂染出来的那种白，也不是银发角色常见的廉价感，灯光底下会有一点蓝调，很上镜。”
　　“谢谢……？”
　　“不是客套，我可是专业的。”工藤有希子笑眯眯地从随身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推到他面前，“所以这个送给你。不是让你一定染黑啦，只是如果学校或者大人那边问起来很麻烦，可以临时遮一下。这里面有温和一点的染发剂，还有一顶帽子。我刚才看到它就觉得很适合你。”
　　飞川响打开纸袋，看见里面躺着一顶黑色八角帽，帽檐压得很漂亮，布料柔软，侧面却缝着两只并不夸张的软尖角。既非猫耳也不是恶魔角，更像某种介于“想装作普通帽子”和“设计师终于还是没忍住”之间的时尚产物。
　　他沉默了三秒。
　　江户川柯南也沉默了三秒，然后非常没有朋友义气地转过脸，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工藤有希子被他们逗得笑出声，伸手把帽子拿起来，越过桌子轻轻扣到飞川头上。帽檐压低一点，刚好遮住那几缕最显眼的白发，两只软尖角安静地伏在黑色布料上，竟然意外不违和。
　　她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果然，我的眼光不会出错嘛。”
　　“谢谢您的晚餐和礼物。”飞川响说。
　　他想尽量让语气显得郑重一点……但顶着这样的帽子不论如何郑重都要大打折扣了。
　　“今天的事情、我们也要谢谢你。”工藤优作忽然开口道：“也包括之前。不是作为参与事件的大人或今天负责破案的推理小说家，而是作为新一的父亲。”
　　“谢谢你愿意站在他旁边。”工藤优作说，“他将来还会遇到很多麻烦。以他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每一次都懂得好好求助。如果哪一天你觉得他又开始把自己逼得太紧，可以不用太客气。”
　　“……请问是授权了我必要时刻使用非常手段吗？”飞川响问：“我是说，嗯，比如动手……”
　　江户川柯南立刻抬头：“喂！”
　　工藤优作思考片刻：“在不造成明显外伤的范围内，我个人不反对。”
　　“爸爸！”
　　工藤有希子笑眯眯地补充：“妈妈也不反对哦。”
　　工藤新一的表情精彩到飞川响觉得自己今晚至少赚回了一点精神损失费。
　　晚餐结束分别时，工藤有希子再次打量他并强调道：“这个真的很适合你。不要只在需要遮头发的时候戴，平时也可以戴嘛。年轻男孩子就是要多尝试造型。”
　　飞川响：“我会在学校风纪委员不想杀了我的前提下考虑。”
　　“帝丹应该还好吧？”工藤有希子转头看向江户川柯南：“新一他们以前在学校不是也经常——”
　　“妈！”童声里透出一种成年灵魂被亲生母亲公开处刑的绝望。
　　飞川响偏过头，决定把这一幕存进自己的精神相册里，并配上标题：工藤新一，十七岁，败给母亲一句“以前也经常”。
　　工藤优作刚买完单，像是没有看见儿子的求救，转而对飞川说：“下次有空的话，可以来家里吃饭。当然，如果你愿意带上问题来也可以。”
　　他笑了笑：“我们家的书房还算有点用处。新一小时候遇到想不明白的谜题，经常会在那里待一整晚。虽然现在看来，他这个坏习惯并没有完全改掉。”
　　“……有经常一整晚？”江户川柯南进入了沉吟思考的状态，大概正在认真检索自己的童年并试图从中找出能够反驳父亲的证据。
　　飞川响点点头，把纸袋抱在怀里，说：“谢谢。下次我会去的。”
　　回去的路上，萩原研二跟在他身边，绕着那顶帽子看了三圈，最终给出高度评价：“小响，这个真的很适合你。”
　　飞川响不想理他。
　　“小阵平一定会赞同我的！”
　　很快萩原研二也需要暂时从飞川身边“换班”离开。事情说得很轻巧，总之，久违地、飞川响要和伊达航一起行动了。
　　伊达航说：“我听说你们把这叫‘值班’。”
　　“很形象吧？”萩原研二笑眯眯地说：“小响是我们重点观察对象。”
　　“我是什么保护动物吗……？”飞川响迷惑道。
　　萩原研二离开前还冲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只是去隔壁便利店买烟：“别乱来啊，小响。有什么事先问班长。”
　　“你们才是。”飞川响说：“要注意安全。”
　　伊达航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淡去，才转头看向飞川：“他们平时就这么带你？”
　　飞川响：“嗯、呃……对？”总感觉回答不好会有麻烦的样子。
　　又是工作日。他已经放弃去思考日期的穿插问题了，只会头疼。
　　放学后，飞川响、毛利兰和铃木园子照例跟着少年侦探团走一段，后二者要去逛街，他自己则是要顺路去阿笠博士家做检查。几个孩子一路吵吵闹闹。
　　伊达航跟在一群小学生旁边时居然意外地有一种放学护送队的可靠感。飞川响偶尔侧头看一眼，会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交番带队巡逻的错觉。
　　伊达航注意到他的视线，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伊达哥应该很适合当少年侦探团的安全顾问。”
　　伊达航：“……我更希望他们不要需要安全顾问。”
　　“那就有点难了。”飞川响看着前方已经因为一只路边猫停下来讨论该不该喂它的孩子们：“这几位的日常行动路线基本等同于移动式案件雷达。”
　　伊达航低声叹气：“你也没资格说他们吧。”
　　他们经过街角一家人形店时，橱窗里的灯光刚好亮起来。
　　店铺橱窗里摆着一套精致的雏人形。最上层是男雛和女雛，衣袍层层叠叠，颜色在灯光下像被春天的薄雾洗过；下面依次摆着三人官女、五人囃子、随从和嫁入道具，红色绒布一路铺到底，整套七段雏坛庄重又漂亮。
　　吉田步美站在玻璃前，眼睛里映着那些小小的人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步美？”江户川柯南注意到她停下，回头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好漂亮。”
　　小岛元太也凑过来看，脸贴得差点压到玻璃上：“哇，好多娃娃！这个一定很贵吧。”
　　圆谷光彦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认真纠正：“元太同学，应该说是雛人形，不是普通娃娃。女儿节的时候，家里会摆出来祈愿女孩子健康成长。”
　　小岛元太“哦”了一声，目光还停在那套七段雏坛上。过了几秒，他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僵住，猛地转头看向吉田步美：“啊！我想起来了！”
　　吉田步美眨眨眼：“什么？”
　　小岛元太脸色瞬间变得很心虚：“去年……我是不是把你家的女雛弄坏了？”
　　【通情达理】（容易：成功）——不要急着安慰。孩子不是在索赔，她只是又看见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飞川响于是没说话。
　　“没关系啦。”吉田步美微笑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哦。观野家说，如果我能正确把他们家那套七段雏人形摆好，就愿意把那一整套送给我！”
　　“七段？”小岛元太瞪大眼睛，“就是这里这种，从上到下好多层的？”
　　“嗯！可是位置好像很复杂。男雛和女雛要放哪里，三人官女手里拿的东西也不能摆错，还有好多小道具……所以我想请大家一起帮忙。”
　　“这就是我们少年侦探团出场的时候了！”小岛元太立刻握拳：“放心吧，步美，我们一定会帮你把它摆好！”
　　圆谷光彦翻开他的笔记本：“如果是七段雏人形的话，确实需要确认摆放顺序。传统上最上层是内裏雛，也就是男雛和女雛。然后是三人官女、五人囃子、随身、仕丁，还有嫁入道具之类的部分。不过不同地区和流派可能会有差别，京都和关东在男雛女雛左右位置上也有不同习惯。”
　　“你懂得还真多啊。”江户川柯南说。
　　圆谷光彦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起胸膛：“因为女儿节本来就有很多民俗含义嘛。不只是摆雏人形，还有一种叫‘流し雛’的习俗。”
　　“流し雛？”吉田步美重复了一遍。
　　“嗯。”圆谷光彦解释道：“就是把纸做的人偶，或者象征性的雏人形放到水里漂走。以前的人相信人偶可以代替人承受污秽、疾病和灾祸，所以让它顺着水流离开，就像把厄运一起带走一样。现在有些地方还会举行雏人偶水上游行，看起来很漂亮，不过也有环保方面的考虑，所以形式会变得不太一样。”
　　小岛元太听得一愣一愣：“也就是说，把坏东西放到娃娃身上，然后丢进河里？”
　　“不是丢啦，是漂走。”圆谷光彦严肃纠正：“而且那是一种祈福仪式，不是乱扔垃圾。”
　　吉田步美转头看向橱窗里的雏人形轻声道：“如果真的能把坏事漂走就好了。”
　　灰原哀说：“如果真能把坏事漂走，那元太现在应该已经在搜索附近哪条河水流最快了。”
　　小岛元太立刻反驳：“我才没有！而且我这次会好好帮忙的！”
　　吉田步美被逗笑了。圆谷光彦趁机说：“响哥哥也一起来吧？如果有响哥哥帮忙，一定能很快摆对！说不定能听到雏人形的心声哦！”
　　作者有话说：
　　*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两次。因此，很遗憾的我们未经演练便出生，也将无机会排练死亡。——《万物静默如谜》

162  ☪ 因此，很遗憾的
　　◎请把我的互联网人设和现实人格分开管理。◎
　　“不要把我说得像人偶售后服务中心。”飞川响说。
　　铃木园子“噗”地笑出来，毛利兰也忍不住弯了眼睛。吉田步美却真的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响哥哥也来嘛。柯南、灰原、元太和光彦都会去。如果响哥哥也来的话，我会更安心一点。”
　　伊达航提醒道：“小孩子认真邀请你，别随便糊弄过去。”
　　“可以。”飞川响刚说出这两个字，铃木园子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铃木园子低头看了一眼邮件，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表情慢慢变得古怪起来：“咦？”
　　毛利兰问：“怎么了，园子？”
　　“弓道部那边发来的。”铃木园子皱着眉把邮件往下滑：“说是帝丹弓道部出了怪事。原定要参加预选的选手，赛前留下来加练的时候，被道场里突然出现的白影，还有一句‘不要再射了’吓到了。他摔倒时手腕受伤，现在可能没办法参赛。”
　　“白影？”江户川柯南的神情也一下子变了。
　　铃木园子继续读邮件：“他们本来以为是有人恶作剧，可是道场当时门窗都关着，负责加练的学生说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像从安土那边传来。最近弓道部本来就在为比赛名额紧张，现在大家都说是不是道场闹鬼。部长好像听说过飞川你之前……嗯，处理过一点奇怪的事，所以问我能不能请你过去看看。”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为难：“我本来想说这种事情应该先找老师或者警察啦，可是他们说受伤的选手不愿意再进道场，其他人也开始害怕。明天还有训练安排，如果再这样下去，预选可能真的会受影响。”
　　“……那我去看看好了。”
　　【平心定气】（普通：成功）——先说明。不要逃避，别把歉意包装成轻飘飘的玩笑。
　　飞川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步美平齐：“抱歉，步美。我可能不能马上和你们一起去观野家了。弓道部那边有人受伤，而且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我得先过去看看。”
　　吉田步美脸上的失望几乎藏不住。她的手指抓紧书包带又很快松开，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这样啊……那响哥哥要小心。”
　　“如果那边结束得早，我就去观野家找你们。”飞川响说：“我保证不是随便糊弄你。到时候如果我迟到，就让柯南先帮你们查人偶摆放的位置，光彦负责提供资料，小哀负责监督元太不要碰贵重道具？”
　　小岛元太：“……”
　　步美终于又笑了一下：“嗯！那我等响哥哥。如果响哥哥来晚了，我也会先努力把它们摆好的。”
　　“很好。”飞川响伸出小指，感觉自己一个高中生跟小学生拉钩似乎有点幼稚，不会被嫌弃吧。但吉田步美已经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来勾住他的手指。
　　“约好了。”她认真说。
　　“约好了。”飞川响回答。
　　铃木园子收起手机，语气也认真起来：“那我陪你过去吧。毕竟我这个中间联系人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过去。”
　　毛利兰点头：“我也去。说不定还有我能帮到忙的地方，店哪天都可以去逛啦。”
　　江户川柯南立刻说：“我也——”
　　灰原哀按住他的肩膀，微笑：“你也要去观野家帮步美摆雏人形，对吧？”
　　“可是弓道部那边明显更像案件吧？”
　　“所以更不该由一个小学一年级生冲在前面才对吧。”灰原哀说：“而且你刚刚才答应要帮步美。侦探先生，总不能因为另一边有疑似闹鬼事件，就把女儿节的人偶摆放任务丢给普通小学生吧？”
　　小侦探陷入沉默。
　　飞川响感觉他脸上写着“案件在召唤我！但我被自己的良心绑架了！抱歉、最亲爱的案件！”。
　　铃木园子挥挥手：“好啦，小鬼头们就去做小鬼头应该做的事吧。弓道部这边交给我们高中生！”
　　“园子。”毛利兰无奈地提醒：“你这样说，柯南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也没有办法嘛。”铃木园子叉腰：“再说了，今天这边可是疑似闹鬼！当然要带我们的帝丹灵能侦探去看看。”
　　飞川响：“请不要在学校里传播这个称号。”
　　“可Hibiki的标签不就是灵能侦探吗？”
　　“……请把我的互联网人设和现实人格分开管理。”飞川响虚弱地说。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了。飞川响收回视线，铃木园子已经把邮件转发给他。屏幕上写得比她刚才念出的还要具体：
　　帝丹高中弓道部男子正选、原定参加东京都个人选手权大会。他最近为了赛前状态，每天放学后留下加练。
　　昨天傍晚，他在独自进行第三射时，看见安土方向掠过一道白影，同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不要再射了”。他当场失手，后退时摔倒，手腕受伤，现在已经无法握弓。
　　部员们本来以为是恶作剧，可这几天道场里早有“第三射白影”的传言，说凡是加练到第三射的人，都会看见穿白衣的人影从靶前经过，劝射手停下。
　　“第三射白影。”飞川响念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弓道部内部怪谈企划案，命名水平还可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帝丹不可思议’。”
　　毛利兰担忧道：“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受伤，就不是怪谈那么简单了。”
　　“总之，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帝丹高中弓道场在校园一角，离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区本该热闹，可今天弓道场周围明显安静得过分。远远看去，几名穿着弓道衣的部员聚在门口，低声说话，神情都有些不安。红褐色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木材和草垫味，安土方向的灯还亮着，靶子孤零零地立在远处，像在等待某个没有完成的动作。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见铃木园子，立刻迎上来：“铃木同学！你真的把飞川同学叫来了？”
　　飞川响：“……”
　　毛利兰轻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受伤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仓田前辈已经去医院检查了。”马尾女生说。她是弓道部二年级经理，叫小野寺千夏，说话时眼睛还时不时往道场里瞟：“医生说本来就有劳损和轻微扭伤，昨天摔倒以后伤势加重。前辈原本是我们男子组最有希望在东京都个人选手权大会里拿到好成绩的人，现在可能连预选都参加不了了。”
　　“本来就有劳损？”飞川响抓住关键词。
　　小野寺千夏愣了一下，点头：“嗯……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仓田前辈最近手腕状态不太好。但是他自己一直说没事，还坚持加练。他说个人赛机会难得，如果现在休息，前面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伊达航目光扫过弓道场内部，低声说：“我没感觉到这里有灵体活动的痕迹，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异常。”
　　现在他们已经有这样的功能了吗。
　　他们走进射场。木地板被擦得很亮，射位的位置规整，矢道通往安土，靶子周围的沙土有被人重新整理过的痕迹。道场墙边放着备用弓、箭筒和几件旧弓道衣，窗户上方有一排玻璃气窗，靠近西侧的墙边立着一个陈旧的展示柜，里面摆着奖状和奖杯。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所谓*白影*没有留下脚印……玻璃擦得太干净了。展示柜最外层的玻璃上，有一道不属于日常清洁的手指印，角度正好对着安土。
　　飞川响走到展示柜前，蹲下来看了看。毛利兰跟过来：“发现什么了吗？”
　　“可能是鬼很爱擦玻璃。”飞川响说。
　　铃木园子抱住手臂：“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讲鬼故事，很可怕欸。”
　　“那换一种说法。”飞川响伸手指了指展示柜玻璃上的细痕，“有人最近动过这里。不是每天清洁那种擦法，是为了调整反光角度反复摸过。”
　　小野寺千夏听得茫然：“反光？”
　　飞川响没有马上解释。他沿着展示柜玻璃反射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西侧高窗和安土旁边的一小块白墙。傍晚的光线从窗外斜斜照入，如果有人把白色物体挂在特定位置，再通过玻璃反射投到射手余光里，确实可能形成一道一闪而过的白影。尤其弓道射手在会、离那一瞬间高度集中，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东西，很容易被吓到。
　　“昨天仓田前辈加练的时候是几点？”
　　“差不多五点四十。”小野寺千夏回答：“那时候其他人基本都离开了，只剩几个一年级在外面收拾东西。”
　　飞川响看向西侧窗户。这个季节的傍晚光线刚好偏低，照进来的角度与展示柜反光吻合。他又走到安土附近，蹲下去看沙土边缘。那里有一截白色细线，恐怕旧衣服被粗糙木刺刮下来的一点线头。他用纸巾把它捏起来，转头看向墙边那几件旧弓道衣。
　　“这些旧弓道衣是做什么的？”
　　“备用的。”小野寺千夏说：“有时候新生忘带会临时借用，不过那几件太旧了，基本没人穿。”
　　毛利兰走过去翻了翻，其中一件白色上衣的袖口果然有被勾破的地方，破口很新。旁边的木架上还残留着一点细小划痕，像被细线反复拉动过。他抬头看了看横梁，又看向门口几个部员。人群里有个一年级男生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那种表情不是目击怪谈的惊恐，而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后悔。
　　飞川响没有立刻点破：“请问昨天最后离开的一年级是哪几位？”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雪宫白文长评加更.

163  ☪ 我们未经演练便出生
　　◎警报。铃木园子小姐的眼睛亮起来了。◎
　　门口一阵沉默。那个一年级男生旁边的女生低声叫了一句：“水村……”
　　被叫作水村的男生脸色更白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铃木园子皱起眉：“你知道什么吗？”
　　水村慎也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飞川响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并不严厉：“你们本来不是想害仓田前辈，对吧？”
　　水村猛地抬起头。
　　小野寺千夏也愣住了：“飞川同学？”
　　飞川响把那截白色纤维摊在纸巾上，又指了指展示柜玻璃：“所谓‘第三射白影’，不是鬼，是用旧弓道衣、玻璃反光和傍晚光线做出来的影子。弓道衣被挂在安土旁边或者窗边，用细线拉动，让它在仓田前辈第三射进入会的时候晃一下。反光出现在射手余光里，看起来就像白色人影从靶前掠过。”
　　毛利兰惊讶地看向展示柜：“所以白影不是在靶前，而是在玻璃里？”
　　“对。射手注意力集中在目标上，余光看到异常时，不一定能马上判断距离。尤其如果当时还有声音。”飞川响转向水村慎也：“‘不要再射了’是手机录音对吗？”
　　伊达航说：“道具柜。”
　　飞川响立刻接上：“——就藏在道具柜里。”
　　他走到射位附近的道具柜前，果然柜子下方有一道窄缝，里面塞着一部旧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但还有电。他用纸巾垫着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后，录音播放界面停留在一段只有两秒的音频上。
　　铃木园子凑过去按下播放键。手机里传出经过刻意压低的声音：“不要再射了。”
　　道场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声音不大，经过木质空间的回响后确实有种贴着耳边传来的错觉。尤其在空旷的射场里，射手一个人面对靶子，身后和侧面突然响起这种声音，哪怕不信鬼，也会被吓到。
　　水村慎也终于崩溃似的低下头：“对不起……”
　　小野寺千夏难以置信：“水村？真的是你？”
　　“不是只有我一个。”水村声音发抖：“可是主意是我出的。我、我真的不是想害仓田前辈！我们早就发现他的手腕不对了。拉弓的时候动作会变形，收拾箭的时候也会偷偷按手腕。大家劝过他但他根本不听。他说东京都个人选手权大会只有这一次，我们这些低年级不懂正选的压力。”
　　“所以你们就装鬼吓他？”铃木园子说：“这也太乱来了吧！”
　　水村肩膀一抖，眼圈红了：“我知道很蠢！可是他每次都说自己没事，还要加练到最后。昨天他又说要自己留下来练四矢，我怕他真的把手腕弄废，才想……才想让他害怕一下，至少停下来休息。我们听说他最近也听过那个‘第三射白影’的传言，就想用这个吓他。录音那句话也是想让他停手，不是真的诅咒他。”
　　毛利兰皱着眉，语气比铃木园子温和一些：“可是他摔倒受伤了。”
　　“我知道。”水村的声音哽住：“我没想到他会后退。我以为他最多只是停下来，或者发现真相骂我们一顿，我知道这件事后都吓傻了……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毛利兰叹了口气：“你应该向仓田前辈道歉，也应该向顾问老师说明全部经过。包括还有谁帮忙、手机录音是谁做的、线是怎么拉的，都要说清楚。”
　　水村低声说：“我会的。”
　　“还有，”毛利兰顿了顿，“你们可以担心他，但不能用恐惧代替沟通。今天只是手腕受伤，如果他当时手里动作再偏一点，箭飞出去伤到别人，你们现在就不是在弓道场里道歉了。”
　　水村的脸又白了一分：“对不起。”
　　铃木园子抱着手臂：“那个仓田前辈也是啦。明明手腕早就有问题，还硬要加练。比赛当然重要，可是把自己弄伤到不能参赛，不就更糟糕了吗？”
　　小野寺千夏低下头：“其实大家都知道。仓田前辈去年个人赛差一点晋级，今年一直说不能再输。他最近整个人都绷得很紧，谁劝他都像是在否定他的努力。”
　　毛利兰轻声说：“等他冷静下来，大家一起好好和他说吧。不是让他放弃比赛，而是让他先把伤治好。弓道不是只看一场比赛的，对吧？”
　　小野寺千夏点点头，眼睛也红了：“嗯。”
　　飞川响把旧手机放到桌上，又把那件袖口破损的旧弓道衣摊开：“道具都在这里。白影的机关应该很简单。第三射的说法是因为你们知道仓田前辈习惯前两射调整状态，第三射开始真正发力，那个时候最容易让他停下来。”
　　水村低声承认：“是。”
　　飞川响指了指展示柜：“玻璃上留下了手印，木架上有拉线痕，衣服袖口被勾破，手机也没来得及拿走——工藤如果在的话、算了。总之弓道部这边没有在闹鬼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顾问老师很快被叫来。水村慎也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一遍，另外两个参与帮忙拉线和录音的一年级也低头承认。老师脸色相当难看，安排人联系医院里的仓田和他的家长，又让所有部员暂停当天训练，留下来开会。弓道场里的“第三射白影”就这样从怪谈变成了一次非常糟糕的社团事故。
　　等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天色已经暗下来。飞川响站在道场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顾问老师压低却严肃的声音：“比赛不是让你们互相逼到受伤的理由。无论是隐瞒伤情继续训练，还是用恶作剧阻止别人，都是对弓道的不尊重。”
　　毛利兰站在他身边，轻声说：“幸好没有更严重。”
　　“嗯。”飞川响说：“不然这次就真的很难收场了。”他低头看手机：“观野家那边应该还没结束吧？啊、我看柯南说光彦已经查资料到快要变成民俗学者了……”
　　弓道部那边也气氛低迷。
　　“今年本来真的很有希望的。”小野寺千夏站在一边，声音很低：“仓田前辈去年就差一点，今年练得比谁都狠。虽然他的做法不对，可是……如果他不能去，我们男生个人赛大概就没办法了。”
　　另一个三年级部员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弽，苦笑了一下：“报名名单倒是还没完全截止，但正选伤成这样，临时找人也不现实。弓道又不是随便拉一下弓就能上场的项目。”
　　【疑神疑鬼】（轻松：成功）——警报。铃木园子小姐的眼睛亮起来了。通常这代表她即将发表一个会让你的人生轨迹发生轻微偏移的提案。
　　飞川响和铃木园子同时说：
　　“等一下！”
　　“你别说！”
　　“让我先说！”
　　铃木园子说：“老师，飞川的话可以吗？他其实射箭蛮准的呢！”
　　道场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飞川响身上。
　　飞川响：“……”
　　铃木园子：“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顾问老师原本正皱眉思考，听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走到柜子旁翻出一本活动登记册。他快速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栏：“……二年B班、飞川响同学对吧？你之前确实因为借用道场进行弓道练习登记过，而且手续上写的是临时参加弓道部活动。虽然不是正式部员，但校内活动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飞川响眼皮一跳：“啊、那是因为我借用了场地……当时非常感谢。”
　　“但从规则上说，如果学校方面确认你具备参赛资格，并且在报名截止前补交材料，未必不行。”顾问老师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谨慎的希望，“当然，前提是你确实达到参赛水平。个人选手权不是社团展示，不能让完全没有准备的人上场。”
　　“非常正确。”飞川响连连点头，“所以我们应该尊重专业性，不能临时——”
　　“那就试射一下嘛。”铃木园子打断他，双手合十：“飞川，为了帝丹弓道部，请你出道吧！”
　　“……为什么是出道？”
　　“因为听起来比较有气势。”铃木园子说，“临危受命的神秘弓道少年——”
　　“后面半句是、‘这就是他转学的理由’。”
　　毛利兰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认真起来：“飞川同学，你身体真的可以吗？如果勉强就不要答应。”
　　【争强好胜】（轻松：失败）——你并不是因为想赢才答应。
　　【同舟共济】（普通：成功）——你只是无法袖手旁观而已。
　　飞川响叹了口气：“那、那试试看吧，不过，老师，我水平很不稳定……”
　　顾问老师点头：“当然。十二射，按照正式试射记录。只看命中和动作稳定性，不会因为你帮忙解决了事件就放宽标准。”
　　“这句话听起来让我放心了许多。”
　　铃木园子握拳：“很好！帝丹弓道部临时救世主登场！”
　　等他重新走进射场时，道场里已经被清理干净。弓道部顾问让其他部员退到一边，只留下记录的人。
　　弓弦贴上手指的那一刻，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弓道的好处在于，世界会被动作切割成非常清楚的顺序。足踏，胴造，弓构，打起，引分，会，离，残心。每一步都有位置，每一次呼吸都有去处。
　　【平心定气】（普通：成功）——把所有声音放远。一切尽在弦外。你只需要完成这一射。
　　箭一支支飞出去，命中的声音在安土前重复响起。
　　十二射十一中。

164  ☪ 也将无机会排练死亡
　　◎“帝丹高中，脱靶。”◎
　　“太好了！十一中！我就说你可以吧！”
　　飞川响放下弓：“请园子同学不要说得像你早就知道一样。”
　　“这叫慧眼识珠。”铃木园子哼笑道。
　　顾问老师则豁达许多：“飞川同学，如果你愿意，我会立刻向学校确认手续，并在截止前补报名。仓田同学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参赛，弓道部确实需要新的个人赛选手。你刚才的试射结果足够取得补位资格。”
　　水村慎也忽然往前一步，深深鞠躬：“飞川学长！拜托你了！我知道我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可是……仓田学长一直想让帝丹在个人赛里留下成绩。虽然我做了很糟糕的事，但我还是希望，至少不要让他之前的努力全部变成这样结束。”
　　“……仓田学长那边如果要我补位，至少要由老师亲自跟他说清楚，不要变成我抢了他的位置。这样可以吗？”
　　“可以。”
　　飞川响点点头：“那我参加。”
　　道场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像终于允许自己呼吸一样，响起几声压低的欢呼。
　　飞川响换回制服时，手机里已经跳出好几条消息。光彦发来一张密密麻麻的笔记照片，元太发来一条“我真的没有乱碰”的自证，灰原哀发来一张元太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憋屈的照片。最后是步美的消息：“响哥哥，弓道部结束了吗？我们还留着最上面的男雛和女雛，等你一起来确认！”
　　“现在就过去。”他回复。
　　知道他要参加东京都个人预选赛的少年侦探团倒是比他自己激动许多。帝丹高中的弓道部对他敞开大门，又巧在他身边这段时间是伊达航，警官先生异常沉稳，他训练的时候从来一言不发，所以目前为止飞川响还没有契合上什么闹鬼或精神分裂的传闻。
　　直到东京都个人选手权大会男子预选正式开始。
　　他作为帝丹弓道部的临时补位选手出现在名单上，其他学校的人并没有把他当成威胁。一方面，帝丹原本的正选仓田因伤缺席，临时换人本身就带着一种“已经没有更好人选”的印象；另一方面，飞川此前并不是弓道部正式主力，也没有什么运动社团选手的履历。
　　“帝丹那个就是替补？”
　　“仓田伤了以后补上来的吧。之前没见过。”
　　“这种时候临时换人，帝丹男生个人赛也差不多了。”
　　议论声不高，却并不难听见。
　　因为太经典了所以飞川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点什么才好。真正麻烦的是另一种视线。
　　“那个头发的……是不是Hibiki？”
　　“网上那个通灵者？”
　　“真的假的？他还参加弓道比赛？”
　　“不会是想借比赛出名吧。”
　　飞川响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把绑带拉平。
　　【从容自若】（普通：成功）——*我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因为弓道部有人装鬼吓前辈导致正选受伤，后来我十二射十一中被迫补位*只会让你听起来更像营销号主角。
　　……营销号是什么？
　　观众席上，阿笠博士带着少年侦探团坐在边缘。远远看见他时，他们还集体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叫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第一箭离弦的瞬间，飞川响就知道不对。
　　记录员抬头看了一眼，平静地在表格上记下结果：脱靶。
　　观众席边缘，步美一下子捂住嘴。元太原本已经准备小声欢呼，被光彦一把按住手臂。光彦的脸色也有点紧张，却还是压低声音说：“没、没关系，个人预选四射是看中的数量，只要后面稳住还有机会……”
　　“可是第一箭没中啊。”元太小声说。
　　灰原哀情绪非常稳定：“重点不是第一箭没中，是他接下来会不会被第一箭影响。”
　　等待区另一边，那些议论又再次出现：
　　“果然吧。”
　　“临时替补也正常啦……”
　　“……第一箭就这样？”
　　“网上传闻和比赛又不是一回事。”
　　铃木园子的眉毛一竖，差点转头怼人，被毛利兰按住手腕。毛利兰轻声道：“他听得见的话，只会更烦。等他自己调整。”
　　“……我知道啦。等他下来我再记仇。”
　　开玩笑的。飞川响重新拉开弓。这种攻击水平还用不着他过个轻松级别的【平心定气】呢。
　　引分时，他能感觉到肩背重新找到该有的位置，弦贴着手指，呼吸沉进胸腔更深处。
　　箭飞出去，靶前响起一声干净的钝响。
　　帝丹弓道部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水村慎也攥紧拳头，差点出声，又被旁边的小野寺千夏用眼神提醒安静。观众席上，吉田步美和圆谷光彦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第三箭开始前，等待区里的议论小了些。那些原本把第一箭当成结论的人，开始重新看向射位。第二声命中响起时，刚才那些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
　　四射三中。
　　记录员确认成绩，帝丹弓道部那边终于传出几声压低的欢呼。
　　顾问老师走过来：“飞川同学，预选通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参加决胜，争取上位名次。如果能进入东京都上位，就可以获得关东大会资格。”
　　飞川响握着毛利兰给的水瓶：“……所以还没结束？”
　　“刚才第一箭脱靶之后后三箭全中，超有剧情感的。”铃木园子说。
　　小岛元太也握拳：“下一次四箭都射中就好了！”
　　“如果决胜轮能做到四射四中的话，就很有机会进入后面的‘射诘’了！”圆谷光彦翻着那本仿佛永远写不完的笔记本，语气专业地补充：“不过不同大会的具体流程可能会有细微差别，如果最后同中的选手太多，还会继续进行竞射……”
　　“光彦。”灰原哀淡淡道：“你再说下去，飞川哥哥现在就想退赛了。”
　　飞川响：“……”
　　圆谷光彦：“……”
　　决胜日来得也快。然而，场馆等待区的画风，在飞川响到来后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原本应该闭目养神、冥想静心的传统武道赛场突然变成了线下粉丝见面会兼通灵咨询处。好几个外校的参赛选手偷偷溜过来，压低声音询问他能不能帮忙算算接下来的运势，或者打听帝丹道场闹鬼传闻的细节。
　　面对这些偏离核心业务的委托，飞川响一边往手指上缠保护胶带，一边给出了相当官方的评价：“我希望大家能更多关注体育精神，少关注我的互联网马甲。”
　　准决胜开始后，场馆里的轻松很快消失了。能走到这里的选手都不弱，四射三中不再稀奇，四射四中才真正有意义。没有预选时那种惊险开局，第一箭中、按顺序进入下一箭、第二箭中。第三箭中。到第三声命中响起时，帝丹弓道部那边已经完全绷紧了。
　　第四箭。
　　【眼明手巧】（普通：成功）——这具身体的协调性远超常人的想象。你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日复一日地在道场里练习千万次，因为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敏锐肌肉控制力，让你能像操纵精密的齿轮一样，完美地复刻上一次的肌肉收缩与释放。拉弓对你而言，只是力学与几何的简单应用。
　　啪。
　　弓弦清脆地弹回，离弦之箭如同一道凌厉的白光撕裂空气，稳稳地钉在了前三支箭的红心旁边。箭尾的白色羽毛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剧烈颤动。
　　四射四中。
　　坐在帝丹休息区的弓道部成员们站起身来互相拥抱：“稳了！我们稳进决赛了！”
　　很快、广播里传来了大会的最新通报：由于本次准决胜中，取得“皆中”成绩的选手超过了晋级名额，接下来的比赛，将直接进入最为残酷的骤死赛环节——“射诘”。
　　所谓射诘，就是极其折磨人的“一箭定生死”。选手依次上场射出一箭，命中则留下，脱靶则立刻淘汰，直到场上只剩下最后的人。
　　飞川响站在等待区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一个名门学校的选手因为呼吸稍乱而失误退下，又看着另一个强校的王牌咬紧牙关稳定命中。
　　轮到飞川响了。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这就像是一场不需要流血的俄罗斯轮盘赌。你只需要屏住呼吸，让肌肉形成肌肉记忆的闭环。瞄准，松手。
　　“咚。”正中。
　　到后面，等待区里再没人提起Hibiki了。
　　第四轮射诘时，高强度的重复动作终于让缺乏长期锻炼的身体发出了抗议。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拉开硬弓而开始酸痛，箭矢飞出时，终于略微偏了一点。
　　箭擦过靶面边缘——好在，仍然算作命中。
　　飞川响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快到了。
　　第五轮，他重新调整了站姿和呼吸，却没能完全压住肌肉深处的疲劳感。那把弓的磅数在他手里仿佛突然重了一倍。箭离弦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一箭危险了。
　　“啪。”
　　箭矢以几毫米的微弱差距，落在了靶缘之外。
　　“帝丹高中，脱靶。”裁判的声音无情地响起。
　　飞川响放下弓，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痉挛的手腕。
　　……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如果换作那些常年泡在道场里的体育生，这种强度的连射根本不在话下。
　　他拎着弓走回休息区，本以为迎面而来的会是弓道部成员们的惋惜和安慰。然而，小野寺千夏冲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身后的水村慎也和其他部员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飞川同学！你太棒了！！第五轮才淘汰！前面那些强校的王牌早就掉光了！你的成绩虽然没拿到冠军，但已经稳稳进入东京都的上位名次了！”
　　“恭喜你，飞川同学！你真的太厉害了！”
　　飞川响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上位名次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已经为我们帝丹高中取得了宝贵的关东大会参赛资格！”铃木园子说：“我们要去更高级别的赛场啦！”
　　“什么？”飞川响说：“居然还有关东大会？！”
　　“当然有啊！不仅有关东大会，如果在关东大会赢了，还有全国大赛（IH）呢！——飞川？飞川！他倒下去了！！！”

165  ☪ 落日是群山抛出的
　　◎工藤新一也会参与这次保护宝石的行动。◎
　　关东个人赛时间定在预选赛结束的大约两到三周之后。
　　飞川响相当程度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但在米花町，除了热血的体育赛事，永远不缺引人注目的突发事件。
　　毛利侦探事务所迎来了一位相当特别的委托人。
　　“欢迎欢迎！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舞台剧演员牧树里小姐，居然会亲自光临我毛利小五郎的侦探事务所！”
　　铃木园子刚好也在事务所里，听见名字后眼睛瞬间亮了：“牧树里？就是那个要在剧场·宇宙主演舞台剧《约瑟芬》的牧树里吗？”
　　毛利兰点点头，也有些惊讶：“我之前在广告上看到过她。”
　　牧树里坐在沙发上。她身边的经纪人矢口真佐代神情干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比委托人本人更紧张些。牧树里则微微一笑，抬起右手，露出戴在手上的蓝宝石戒指。那枚戒指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幽深的蓝色，像一小块被切割好的夜海。
　　“那就是‘命运的宝石’？”铃木园子小声与毛利兰说道：“看起来还挺漂亮……”
　　“蓝宝石戒指，命运的宝石。”牧树里声音轻柔，却带着舞台演员特有的清晰吐字：“正是因为约瑟芬也爱蓝宝石，我才决定在这次的演出中也戴上他。不过、我收到了这个。”
　　矢口真佐代把一封预告函放在桌上。
　　毛利小五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卡片上画着众人熟悉的怪异笑脸简笔画的，下接极具挑衅意味的短诗：
　　【罗密欧、朱丽叶、征服者、喝彩，在26个字母的交错飞舞之中，我将前来取走命运的宝石，怪盗基德（Ｒｏｍｅｏ、Ｊｕｌｉｅｔ、Ｖｉｃｔｏｒ、Ｂｒａｖｏ、２６の文字が飛び交う中、”運命の宝石”をいただきに参上する、怪盗キッド）】
　　毛利小五郎的解读认为怪盗基德将在谢幕时扮成拿破仑前来抢夺宝石。
　　“事实上，我们也认为预告函指向剧场·宇宙。那里近期正在排演舞台剧，后台、舞台、吊杆、灯光和字幕设备都很复杂。警方已经知道这件事，但我还是希望能请毛利先生协助。毕竟怪盗基德最擅长变装，剧场里又到处都是服装和演员。”牧树里点点头。
　　矢口真佐代补充道：“演出当天，剧场里会有大量工作人员、演员和观众。警方可以保护出入口，但后台内部人员流动很复杂。牧小姐不希望演出因为预告函直接取消，所以我们希望在尽量不影响演出的前提下保护戒指。”
　　“原来如此。”毛利小五郎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点头：“怪盗基德选择剧场，正是因为那里人人都在扮演别人。演员、服装、灯光、舞台机关……哼，真是适合小偷藏身的地方。”
　　这一次他说得竟然有点像样。江户川柯南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没想到叔叔能突然切中重点。
　　毛利小五郎随即大手一挥：“这个委托，我毛利小五郎接下了！请放心，牧小姐。我一定会和警方一起，在剧场·宇宙保护你的命运的宝石，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偷抓个正着！”
　　最后，牧树里站起身，向毛利小五郎微微欠身：“那就拜托您了。演出彩排在剧场·宇宙进行，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可以请各位先到现场查看。”
　　毛利小五郎拍着胸口：“放心交给我吧！怪盗基德这次插翅也难逃！”
　　江户川柯南干笑：“哈、哈……他本来就带着滑翔翼，最擅长插翅飞走的好吧。”说完、瞥向身侧的飞川响：“你要去吗？”
　　“嗯……关东大会的时间应该是在两周后吧？应该可以，如果有多余的票的话。”飞川响说：“我还是第一次进剧场呢。”
　　“票的事情不用担心。”牧树里笑了笑：“如果你们愿意来看演出，我会让真佐代小姐替各位安排。”
　　演出的最后一天傍晚，剧场·宇宙外已经聚满了观众。巨大的宣传海报挂在外墙上，牧树里饰演的约瑟芬站在灯火与玫瑰之间，华丽长裙从画面中央铺开，旁边是金色字体写成的剧名。
　　矢口真佐代早就等在工作人员通道附近。她今天穿着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拿着通行证和名单，看起来比前几天来事务所时更紧张。见到毛利小五郎后，她立刻迎上来：“毛利先生，各位，请跟我来。牧小姐正在化妆间，警方也已经到场了。”
　　“很好。”毛利小五郎点点头，一副指挥现场的样子：“怪盗基德最擅长钻空子，越是正式演出前，越不能掉以轻心。”
　　铃木园子小声对兰说：“叔叔这次好像真的很认真呢。”
　　毛利兰兰也压低声音：“毕竟是正式委托，而且警方也在。”
　　后台和观众席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矢口真佐代的带领下，众人来到化妆间。房间里人不少，镜前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新庄功正在整理袖口，戏服还没完全穿好，却已经显出舞台角色需要的气质；伴亨坐在一旁翻台词本，表情有点不耐烦；成泽文二郎正和工作人员确认出场顺序，说话时习惯性带着前辈演员的姿态；田岛天子靠在化妆台边补口红，目光从毛利一行人身上扫过，笑意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化妆师酒井夏树则正低头整理刷具和粉盒，看起来安静专业。
　　“这几位就是今天参与宝石保护的毛利先生和他的同伴。”矢口真佐代介绍道，“毛利先生是警方推荐协助的名侦探。”
　　毛利小五郎立刻挺直腰背：“哪里哪里，不过是小有名气罢了。”
　　江户川柯南嘀咕：“明明脸上写着非常受用。”
　　飞川响：“人类需要适度自我肯定。”
　　“毛利先生，您来了。”牧树里站起身，语气亲切：“今天就拜托您了。”
　　“请放心！”毛利小五郎自信满满：“只要我在，怪盗基德绝不可能从你手上夺走宝石！”
　　就在这时，化妆间外传来一阵非常有辨识度的大嗓门。
　　“让开让开！怪盗基德今晚绝对逃不过我中森银三的眼睛！”
　　门被推开，中森银三带着几名部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他一进门，先环视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演员、工作人员和来宾，最后落在牧树里的戒指上。确认目标尚在之后，他才重重哼了一声：“各位放心，剧场内外已经布置好警力，所有出入口都有警员把守。怪盗基德就算变成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毛利侦探。”中森银三看见他，表情复杂了一瞬：“总之，这次请你们不要随便乱动。基德最喜欢利用混乱，尤其这里还是剧场后台。”
　　“这正是我早就看穿的地方。”毛利小五郎哼道，“他一定会在谢幕时假扮成拿破仑，对牧小姐的戒指下手！”
　　中森银三皱起眉，看向成泽文二郎：“拿破仑？演出前后，你的身份会由我亲自确认。基德最擅长变装，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清了清嗓子：“另外，目暮警部那边也推荐了一位协助人员。虽然我不认为抓怪盗基德需要高中生侦探插手，不过既然是为了万无一失……”
　　有人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中森银三宣布：“工藤新一也会参与这次保护宝石的行动。”
　　“抱歉，我来晚了。”
　　那道声音响起时，毛利兰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走进化妆间的少年：她太熟悉了……怎么可能毫无破绽？新庄功等人显然也听说过这位高中生侦探的名气，纷纷看了过去。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脸，声音，身高，姿态……完美！但是他看毛利兰的眼神里少了现在真正的工藤新一应该有的——心虚。
　　“工藤新一”看向她，露出一个十分自然的笑：“好久不见，兰。”
　　“……嗯。”毛利兰说：“好久不见。”
　　铃木园子注意到她的反应异常，心中也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情况？兰看到工藤新一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中森银三倒是完全没有察觉这层微妙。他一见“工藤新一”进来，立刻哼了一声：“工藤新一是吧？目暮警部说你对怪盗基德有经验，不过我先说好，今晚的现场由警方主导。不要擅自行动，听明白了吗？”
　　“工藤新一”笑了笑：“当然，我只是来协助保护宝石。”
　　毛利小五郎立刻不满：“喂喂，中森警部，有我毛利小五郎在，还需要这小子协助什么？”
　　“叔叔。”江户川柯南抬头，用小学生语气插嘴：“多一个人帮忙不是更好吗？”
　　毛利小五郎低头瞪他：“小鬼不要插嘴！”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工藤新一”吸引时，吉田步美正在关注化妆台。
　　牧树里的化妆台前摆满了舞台妆用品。粉底、眼影、假睫毛、唇膏、定妆喷雾和一排细细的化妆刷在灯下排列整齐，像另一种精密道具。
　　“不要乱动那个！”
　　化妆师酒井夏树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
　　吉田步美被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连忙缩回来，脸上露出一点无措：“对、对不起……”
　　毛利兰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没事，步美。你只是好奇而已，下次先问一声就好了。”
　　小岛元太也吓了一跳，小声嘀咕：“只是碰一下也不行吗……”
　　圆谷光彦立刻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在这种时候乱说话。
　　酒井夏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她停顿了半秒，很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走过来把那个粉底盒轻轻往化妆台内侧推了推：“抱歉，吓到你了吧？舞台妆用品比较精细，有些是根据演员肤色和灯光专门调过的，小孩子不小心碰到可能会弄坏。演出前重新调整会很麻烦，所以我刚才有点紧张。”
　　她说得合情合理，还带着一点歉意。
　　牧树里也转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夏树对化妆品一直很认真。小朋友，不用怕，她不是在责怪你。”
　　吉田步美点点头，小声说：“嗯。”
　　【五感发达】（困难：成功）——粉底的气味不对。不是普通化妆品的油脂味、香精味，也不是后台混杂的汗水和发胶味。那里面有一点极淡、极尖的异味，被香料盖住了。质地也不太均匀，边缘处颜色像被重新拌过。它看起来像粉底，但它不只是粉底。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这盒粉底的颜色与牧树里今天的妆扮并不相配，今天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她的生命安全——当然别人的也是，因为酒井夏树是她的专用化妆师。
　　飞川响：“……”他移开了目光。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166  ☪ 一枚硬币
　　◎“……日本治安终于还是完蛋了。”◎
　　“工藤新一”这时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周围暗流影响，仍然以极其自然的姿态站在毛利兰面前。他看了一眼化妆间外的走廊，又回头朝兰笑了笑：“兰，演出开始前还有一点时间。要不要一起去天台透透气？顺便防止怪盗基德从屋顶进入。”
　　她还没开口，飞川响忽然像被什么感动到一样，抬手按住胸口，语气夸张得连铃木园子都愣了一下：“新一。”
　　“工藤新一”转头看他，笑容不变：“飞川同学？”
　　飞川响一把握住他的手，表情真诚到近乎虚伪：“哈哈，我超想你的。你怎么只跟兰说好久不见，不跟我说？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吗？你突然出现，我真的很感动。”
　　柯南：“……”
　　毛利兰：“……”
　　铃木园子：“啊？”
　　飞川响完全没有放开手的意思，还往前站了一步，硬是把自己塞进“工藤新一”和毛利兰之间，继续稳定发疯：“既然你有话想说，那我们一起走吧。新一，我真是感觉跟你一刻也不能分离。你离开学校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什么时候补作业，什么时候参加班级活动，什么时候重新承担高中生应尽的集体责任。”
　　江户川柯南的脸色从警惕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能笑的痛苦。
　　“工藤新一”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裂缝。他显然没想到飞川响会采取这种战术。怪盗基德从未应对一个高中男生突然以热情同学好朋友的身份冲上来进行黏着式友谊输出。
　　“飞川同学，”他试图抽回手，“我只是想单独和兰说几句——”
　　“不要这么见外。”飞川响语气沉痛：“新一，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比如你缺席期间班级里发生了什么，还有大家对你的关心，最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应该找时间回去把值日补上。”
　　江户川柯南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毛利兰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既然飞川同学这么想念新一，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飞川同学和新一一起行动吧。”
　　“……兰？！”铃木园子大受震撼。
　　“工藤新一”很快又笑了起来，顺势说道：“既然这样，那飞川同学，要一起去吗？”
　　飞川响松开他的手，笑得非常礼貌：“当然。毕竟我刚刚说过，感觉跟你一刻也不能分离。”
　　江户川柯南：“……”
　　他觉得这句话从飞川响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麻醉针还大。
　　演出开始后，众人进入观众席。剧场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后台的混乱被厚重幕布隔在另一边。舞台上，音乐响起，玫瑰色与金色的灯光铺开，约瑟芬从光里走出来。牧树里确实是为舞台而生的人——她一站上去，“牧树里”就被某种更华丽、悲剧且危险的东西取代了。
　　她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像在告诉观众：看着我。不要移开视线。
　　飞川响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难投入，毕竟怪盗基德和那个粉底盒都还压在脑子里。
　　但他不得不承认，舞台确实有一种很强的牵引力。灯光制造出宫廷，音乐制造出命运，演员站在几块木板搭出的空间里，却让人相信那里真的有权力、爱情和不可挽回的失去。
　　怪不得牧树里宁愿冒着基德预告的风险，也不想取消最后一场演出。对她来说，被观众注视并不是工作的一部分，那几乎就是她存在的方式。
　　中场前后，飞川响发现不对。
　　“工藤新一”不见了。
　　飞川响站起身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他还没迈出一步，身旁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最后一场演出，总是值得纪念。”
　　飞川响的动作停住。
　　小泉红子坐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穿着暗红色的外套，长发垂在肩侧，剧场昏暗的光线让她看起来像从某个与舞台相连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看着舞台上的牧树里：“而且约瑟芬这个角色很有趣。被命运、爱情、权力和旁人欲望推上舞台……”
　　“小泉同学现在找我聊舞台剧赏析的时机，是不是有点微妙？”
　　“比你在演出中途追着一个男人跑要不微妙一点。”小泉红子微笑道。
　　“首先，我追的是怪盗；其次，那个怪盗现在长着我同班同学的脸；最后，如果这句话被园子同学听见，我可能很难解释。”
　　“那你就说自己是为了友情。”
　　“我刚刚已经在后台用过这个理由了。效果拔群，虽然有伤风评。”
　　“你总是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偶尔也该学会假装没看见。”
　　飞川响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反问：“你想让我假装没看见哪一件事？”
　　舞台上的牧树里正伸手接过拿破仑递来的信，灯光从她指间掠过，蓝宝石戒指在一瞬间亮得像被命运亲吻。观众席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枚戒指和那个女人吸走。
　　“你以为我特意买票来看《约瑟芬》吗？”
　　“原来魔女大人没有正常的文娱生活？”
　　“有。”小泉红子微笑，“但如果是为了看舞台剧，我会挑一个没有怪盗、侦探、宝石、毒药和你同时出现的场次。这样的组合对观剧体验很不友好。”
　　飞川响被她说得一时无言。某种程度上，这句话非常准确。他重新坐回座位，却没有完全放弃追出去的意图。侧门那边已经看不见“工藤新一”的身影，柯南也不在原位。飞川响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你这么关心他？”
　　“谁？”飞川响说：“小泉同学还是这样，一句话里好多陷阱。
　　“那个正在用我同班同学身份招摇撞骗的人……你认识他，并且要帮助他。严格来讲，我还可以额外追究他刚才试图单独拐走毛利同学这件事。虽然毛利同学显然没有上当。”
　　小泉红子叹了口气：“你还在纠结这个？”
　　“这是合理推断。”
　　“也许我只是关心朋友。”小泉红子说。
　　飞川响看她。
　　她补充：“你。”
　　“谢谢，但是小泉同学在这种语境里突然打友情牌，会让我怀疑后面还有更大的坑。”
　　小泉红子笑了起来，这一次才像终于被他的反应取悦到：“你现在比刚认识的时候难骗多了。”
　　“如果我在认识你之后还没有成长，恐怕应该申请退学重修常识。”
　　“常识？飞川，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最好稍微心虚一点。”
　　舞台上的灯光正从暖金转向深蓝，牧树里饰演的约瑟芬在乐声里缓缓转身，观众席陷入一片专注的寂静。小泉红子却在这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身旁人的衣领：“旧的那个给我。”
　　飞川响很快反应过来，是那枚护符：“现在？”
　　“谢幕后我可不会留在这里。”
　　“……”他凑过去低下头，把那枚有些褪色的深红御守从脖颈上解下递过去，护符在剧场幽暗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旧，边角处泛着一点被烟熏过似的暗色，原本柔软的丝面也有些发涩。他以前没觉得这东西损耗得这么明显。
　　再接过一枚崭新的重新系在颈间。
　　小泉红子把旧护符收进一只小袋里，顺便伸手替他把御守的绳结拨正。这个动作很自然、朋友之间帮忙整理衣领，但又因为她的特殊气质显得有一点过分优雅的暧昧感。
　　老实说，飞川响心里很清楚，小泉红子对他显然并不是对待常规意义上“男生”的态度。
　　这也是当初白马探能够毫无顾忌地放心把他塞进圣钟坂的原因——飞川响身上的性别特质很模糊，谁面对他时似乎都很难生出什么世俗的旖旎心思。所以小泉红子对他从来没有产生过那种“要让男人臣服”的兴趣。
　　而就坐在他们斜后方不远处的铃木园子不经意间一转头，刚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喂喂喂！”铃木园子一把抓住旁边毛利兰的胳膊：“兰！你快看前排角落里！飞川那个家伙在跟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超级大美女干嘛呢？！”
　　毛利兰顺着铃木园子的指引看去，发现果然两人靠得极近，正在低声私语。她忙示意：“园子、声音太大了啦……”
　　前排。
　　“你的同班同学现在大概已经在脑补出一部八十集的情感连续剧了。”
　　小泉红子转回头，对铃木园子的方向抱以一笑，表示：我听见了，但我不介意。
　　“……”铃木园子捂住心口：“你说、我要是问飞川能不能把他的朋友介绍给我，他会同意的、对吧？”
　　毛利兰：“……”
　　“但是飞川居然也会认识这种人诶、我一直以为他的交友圈是侦探、幽灵和问题儿童！”
　　毛利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最后她只好温和地说：“飞川同学本来也有自己的朋友吧。”
　　“可是这个朋友看起来太不普通了。她的气场是那种……那种只要站在城堡塔楼上，就会有乌鸦自动飞过去停在肩膀上的类型。”
　　坐在她另一侧的灰原哀也被这段对话从戏剧里拉出来：“铃木姐姐对陌生女性的第一印象还真是丰富。”
　　“因为真的很像嘛！漂亮得像魔女一样。”
　　小泉红子将她们的对话尽收耳底，略略倾身歪向飞川响：“我不介意、还有，不客气，朋友。”
　　“……你的朋友除了灵媒就是怪盗啊。”
　　“说不定我认识不止一个怪盗呢。”
　　飞川响扶额：“……日本治安终于还是完蛋了。”

167  ☪ 重复着古老
　　◎怪盗基德笑而不答。◎
　　演出已经进入最后的谢幕。音乐在高处收束，幕布缓缓落下又在掌声中重新拉开。演员们依次走上舞台，长裙军服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华丽得像一幅会呼吸的历史画。
　　毛利小五郎和中森银三则完全没有欣赏的余裕。
　　谢幕一开始，两个人就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态。小五郎死死盯着舞台上饰演拿破仑的新庄功，中森银三更是带着部下在舞台两侧严阵以待，仿佛下一秒那位“拿破仑”就会撕开军服，露出白色礼服和单片眼镜。
　　“盯住拿破仑！”毛利小五郎气势汹汹：“怪盗基德一定会趁谢幕时接近树里小姐！”
　　“这不用你提醒！”中森银三也低声吼回去。
　　与此同时，剧场楼顶的夜风正被另一场对决切开。
　　江户川柯南一路追上去时，对方已经站在天台边缘。城市灯火在他身后铺开，剧场巨大的霓虹灯从下方投上来，把他的轮廓照得一半明亮，一半藏在夜色里。白色礼服从伪装下展开，斗篷被风扬起，单片眼镜折出一道冷光。怪盗基德站在天台边缘，向他微微欠身。
　　“今晚的观众比想象中敏锐呢。”怪盗基德说：“尤其是你那位朋友。他的友谊表达方式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江户川柯南闻言半月眼：“那是因为你挑错了伪装的对象。”
　　“我本来以为毛利小姐会更配合一点。”
　　“她不会了。”
　　白衣怪盗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微微一弯：“原来如此。”
　　“别转移话题。”小侦探抬起手腕，麻醉针表盘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光：“宝石呢？”
　　“还在牧树里小姐手上。”怪盗基德摊开手，白色手套干干净净：“如你所见，今晚我还没来得及偷。”
　　“没来得及，还是不打算偷？”
　　怪盗基德笑而不答。
　　……
　　谢幕结束后，牧树里回到后台时，蓝宝石戒指仍然好端端戴在她手上。
　　中森银□□复确认了宝石，又确认了戒指结构和牧树里的手指，脸色复杂到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毛利小五郎则完全不管这些微妙之处，挺起胸膛发表胜利宣言：“哈哈哈哈！看见没有！怪盗基德一定是因为发现我毛利小五郎已经看破他的拿破仑伪装计划，所以根本不敢下手！”
　　“毛利先生。”牧树里笑容明艳：“今晚多亏了您和警方的保护，命运的宝石才能平安无事。”
　　毛利小五郎摆出试图谦虚但其实完全不谦虚的姿态：“哪里哪里，这都是名侦探应尽的职责！怪盗基德那种小偷，在我毛利小五郎面前当然只能落荒而逃！”
　　中森银三在旁边听得额头青筋一跳：“毛利侦探，基德是从天台逃走的，不是被你抓住的。”
　　“但他没偷到宝石！”毛利小五郎理直气壮：“这就证明我的推理震慑了他！”
　　牧树里似乎很享受这种热闹。她转向众人：“其实，演出结束后剧组原本就有庆功安排。我们接下来要前往北海道函馆，参加最后的庆功宴。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请务必一起同行。就当作我感谢各位今晚保护宝石。”
　　吉田步美也惊喜地睁大眼睛：“可以坐飞机吗？”
　　圆谷光彦立刻精神起来：“函馆有很有名的夜景，还有五棱郭，历史资料也很丰富！”
　　小岛元太的关注点一如既往：“北海道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螃蟹？海鲜？拉面？”
　　毛利兰有些迟疑：“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打扰牧小姐他们？而且爸爸，我们突然跟去北海道……”
　　“不会。”牧树里微笑道，“我邀请的是毛利先生和你们几位今晚协助保护宝石的人。毛利小姐和铃木小姐如果愿意一起来，我也很高兴。今晚多亏你们在后台帮忙照看孩子们，才没有让现场变得更混乱。”
　　这番话漂亮周到，同时划清范围：少年侦探团和阿笠博士毕竟不是委托相关人员，也不是剧组客人，牧树里不会邀请他们一起。
　　阿笠博士笑呵呵地打圆场：“既然这样，如果时间安排没问题的话，我就自己买机票，带孩子们出去玩一趟好了。反正最近大家也辛苦了，就当作一次小旅行。小哀，你也一起去吧？”
　　灰原哀：“博士，你刚才是不是已经开始想海鲜盖饭的事情了？”
　　阿笠博士：“哈哈哈，被发现了。”
　　“博士万岁！”孩子们欢呼道。
　　吉田步美也高兴地拉住灰原的手：“小哀也一起去吧？”
　　“嗯。”
　　小泉红子早就已经不见了。谢幕结束前后，她像她说的那样，没有留在剧场里继续看热闹。飞川响甚至没有看见她起身离开，只是在掌声最密集、灯光最明亮的一瞬间，旁边的座位就空了，只留下扶手边一张薄薄的名片。
　　那张名片是深红色的，纸面带着一点柔和的暗纹，边缘烫着极细的金线。飞川响拿起来时还闻到一缕很淡的香气，像玫瑰、冷茶和某种夜里才会开的花混在一起。
　　名片上没有多余头衔，只写着“小泉红子”四个字和一串联系方式。背面则有一行漂亮的手写字：
　　——给那位对“陌生超级大美女”很感兴趣的铃木小姐。
　　“咦？这是什么？刚才那个超级大美女留下的吗？”
　　飞川响面无表情地把名片递给她：“她让我转交给你。”
　　“给我？”铃木园子接过名片以后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舞台追光灯打中一样僵住，“小泉红子……名字也好漂亮！而且这张名片好香！”
　　毛利兰也有些惊讶：“她真的听见了啊……”
　　“绝对听见了！她还没有生气，还给我联系方式！兰，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眼光得到了本人认可！”
　　飞川响提醒道：“也可能说明她觉得你很有趣。”
　　“那也很好啊！”铃木园子立刻说：“能被这种级别的大美女觉得有趣，是一种荣誉！”
　　“飞川，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概是……互助合作的甲乙方吧。”他想到小泉红子刚才的措辞，补充道：“嗯、朋友关系。”
　　次日，羽田机场。
　　前往北海道函馆的庆功旅行即将启程。候机大厅里，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正兴奋地趴在落地窗前看飞机，毛利小五郎则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和剧组人员吹嘘着昨晚赶跑基德的光辉事迹。
　　作为女主角，牧树里即使是私下出行也必须保持完美的形象。因为候机室人多眼杂，她决定在登机前先去VIP停车场的私家车里做一次全面的补妆，专属化妆师酒井夏树自然也提着化妆箱随她前往。
　　“我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罐热饮。”飞川响把登机牌随手塞进口袋。
　　“一起？”毛利兰问。
　　飞川响摇头：“不用，很快回来。”
　　他确实想要一杯热饮。面对疑似杀人未遂现场，他的胃开始非常主动地怀念便利店热可可。
　　酒井夏树因为回头确认化妆箱扣锁稍微落后了一步。因而她走到转角处时，飞川响从另一侧走廊里出来，正好拦在她面前。
　　酒井夏树停下脚步，露出职业化微笑：“飞川君？你有事找我？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树里小姐还在等我。”
　　“因为我并不想在万米高空的密闭机舱里搞通灵，所以只能来麻烦你了。”飞川响说：“香精掩盖不住毒药的味道，昨晚在后台你反应那么激烈地阻止步美碰到它，就是怕小孩子误触粉底然后舔食手指吧？”
　　“别说了……”
　　“你打算怎么做？等飞机起飞，气压变化，借着帮她补妆的机会让她吸入粉末？还是等她自己用手指沾取？可、夏树小姐，一旦牧树里在飞机上毒发身亡，这箱东西最终也逃不过警方的鉴定。这是一场同归于尽的谋杀。”
　　“而现在呢、警方不一定会相信我，但如果当场打开化妆箱、检查那盒粉底，他们至少会暂停让你给牧树里小姐补妆。”
　　“你没有证据。”酒井夏树的声音低下来。
　　“是，所以我现在没有报警。现在还有停下来的机会。”
　　“机会？”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真轻松。”
　　“你以为我想杀人吗？是她逼我的！是她亲手毁了我的梦想！我一直努力精进化妆技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得到了去好莱坞做化妆师的机会！可是树里小姐为了把我留在身边当她的专属化妆师，私下动用关系，搅黄了我的推荐信！”
　　“一个化妆师的梦想，怎么比得上大明星今天的眼线、明天的粉底、后天的采访妆？她把我的梦想当成她的所有物随意踩碎！甚至还高高在上地对我说，留下来伺候她就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怎么能原谅她？！只要她还活着，我就永远是个只能被她踩在脚下的附属品！”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这并非无病呻吟的嫉妒。当你注视着那双因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痛苦正在腐蚀她的理智。无数个深夜里精益求精的调色、为了几毫米的光影而练到痉挛的手指，以及当那份代表着好莱坞未来的推荐信被傲慢的特权轻飘飘撕碎时信仰崩塌的巨响。她的灵魂正在求救，用最暴烈、最自我毁灭的方式。
　　“那不是杀人的理由。”飞川响说：“我知道这句话是正确的废话，但、牧树里小姐毁了你的机会，这些都很糟糕。如果你想揭穿她、还不如把她做过的事情告诉媒体、剧组和经纪公司……当然、我不太懂演艺圈和化妆师行业，可是你不能因为她毁了你的梦想就想杀死她。”
　　“因为、这样做的话……不是自己亲手把梦想剩下的部分毁掉了吗？以后你的名字比起先跟好莱坞联系在一起，会先跟凶手联系在一起。”
　　酒井夏树像被这句话击中，脸色终于彻底白下去。
　　走廊远处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牧树里大概已经坐进车里，正在等她过去补妆。时间不多了。

168  ☪ 而永恒的占卜
　　◎“我在你的眼里看见了野心。”◎
　　酒井夏树的嘴唇发抖。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化妆箱，它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又或许……是她改变了。
　　“已经晚了。”
　　伊达航低声提醒：“她现在还在能回头的位置。你要让她知道有后果，但也要让她知道前路不是悬崖。在劝导这种人时，我们应该给他们有限的希望。”
　　“不一定。”飞川响说。
　　酒井夏树抬头看他。
　　“如果你现在把那盒粉底交出来，事情还没有变成命案。”飞川响说：“你会面对后果，当然需要被警方调查，可能会失去现在的工作……但至少还没有杀人。”
　　“然后呢？”她惨然笑道：“得罪了牧树里……谁还会要我？”
　　这世界上可能还真有一个人，是如此宽容、乐观又异想天开，以至于能在一堆麻烦里替这个走投无路的化妆师找到新的可能性。
　　“……我之后也许会有机会推荐你。”
　　酒井夏树愣住：“什么？”
　　“我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前女演员。”飞川响说：“她在海外也有人脉，眼光很专业。如果你真的有能力，我可以找机会请她看看你的作品。也许她会喜欢并决定推荐你，也许不会。但那至少是你还活着、牧树里小姐也还活着的时候，才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酒井夏树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无法理解眼前这个高中生为什么会在指出她准备杀人以后，说出这种荒唐的提议。
　　前刑警的幽灵没有发话。他看过太多人越线以后才去哭泣，所以他很清楚，此刻还没发生死亡就是最重要的分界线。
　　飞川响也知道这很荒诞，硬着头皮继续道：“前提是你现在停手。”
　　酒井夏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真的……我真的只是想离开她。我不想一辈子做牧树里的影子……”
　　“她明明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酒井夏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好莱坞……那不是一句玩笑，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替换的工作。有人看见了我的作品，愿意让我去试一试。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真的准备好了。可是树里一句话，就让他们改了主意。她说她需要我，现在离开太不负责任，如果真的感激她这些年的提携，就不该在这种时候抛下她。”
　　她哽咽着笑了一下：“提携？她把我留在她身后，说那是提携。她需要完美的脸，永远不会出错的妆，一个知道她所有缺点却不能离开的化妆师……可我的名字呢？我的作品呢？我站在她身后那么多年，所有人都只会说牧树里真漂亮，牧树里真耀眼。没有人看见我。”
　　伊达航说：“……让她说完。”
　　“有时候，人把最糟糕的话说出来，才会发现自己还没真的走到最后。但你要记住，同情她和阻止她接受法律后果，是两回事。”
　　飞川响轻声道：“我知道。”
　　酒井夏树听不见伊达航的话，只听见飞川响的声音，于是以为那是对她说的，慢慢抬起头，眼妆已经被泪水晕开一片：“你不知道！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会知道……”
　　“抱歉、也许我不知道好莱坞的梦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我大概能理解一点、一直不被看见的话，是会让人发疯的。”
　　远处停车场传来牧树里不耐烦的声音：“夏树？还没好吗？”
　　“酒井小姐，”飞川响说，“剩下的部分就交给警察吧。”
　　化妆箱交出去，粉底盒被送去检测。
　　剧组的人惊疑不定，矢口真佐代脸色发白地扶住牧树里，毛利小五郎表演出震惊：“什么？！居然还有这种事！”
　　少年侦探团被阿笠博士和灰原哀拦在远处，没有让他们靠近。
　　吉田步美担心地看着酒井夏树的方向，小声问：“那个姐姐会被抓走吗？”
　　阿笠博士叹了口气：“要看警方的调查结果了。”
　　酒井夏树最终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因为没有造成实际死亡，牧树里本人也没有中毒，事情还没有抵达最不可挽回的程度。
　　粉底检测结果、酒井夏树夏树的供述和她准备毒物的方式、是否真正实施到最后一步以及牧树里方面对外如何处理这件事，都还存在回旋余地。
　　牧树里站在机场灯光下，脸色比舞台上苍白许多。
　　她看向被带走的酒井夏树，眼神复杂到飞川响就算通过【通情达理】也一时分不清那里面是愤怒、惊恐、背叛感……还是心虚。
　　……
　　很久以后，酒井夏树仍然会反复想起那条羽田机场的通道。
　　她想起自己蹲在冷白色灯光下，手里那只化妆箱像突然变成一具陌生的尸体；牧树里从停车区传来的声音，仍然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她名字。
　　调查供述、律师还有经纪公司、以及剧组内部处理，这些事情后来像一场漫长的雨把她原本生活里的许多东西冲走了。
　　她离开了牧树里身边，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曾经让她骄傲又痛苦的位置。外界知道的版本被处理得很克制，至少没有变成铺天盖地的丑闻。
　　牧树里方面最终没有把事情逼到最绝，她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专用化妆师毒杀未遂”长久绑在一起，也或许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对她的控制并非毫无代价。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敢再碰粉底。
　　她会在闻到香精和油脂混合的气味时想起自己曾经把什么东西拌进去，手指会发冷。
　　她以为那就是结局。她的人生从牧树里身后走出来，却没有走向好莱坞，而是站在一片被自己亲手烧过的废墟前，不知道下一步能往哪里走。
　　工藤有希子给了她未来。
　　这位红极一时的女演员请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茶，然后翻开她带来的作品集。
　　酒井夏树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待了——不是牧树里的附属品又或者差点犯下罪行的人，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审判的失败者，而是一个化妆师。
　　工藤有希子看得很认真。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偶尔问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这次修容是为了什么灯光？这个伤痕妆用了多长时间？这个老年妆为什么保留眼周纹理而没有完全压平？
　　她一开始回答得很僵硬，后来声音慢慢稳定下来。
　　那些问题让她重新想起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份工作。化妆不是替明星遮盖缺点而已，它可以塑造年龄、职业、病痛、疲惫、魅力、谎言和真相。它让演员拥有另一张脸，也让观众相信那张脸背后有另一段人生。
　　看完以后，工藤有希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沉默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宽容，更不该奢求机会。工藤有希子愿意见她、看完她的作品集，已经像某种不真实的奇迹。
　　“如果你愿意重新来过，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一个人试试。”
　　酒井夏树抬起头。
　　“她叫克丽丝·温亚德。”工藤有希子说：“她很挑剔，也不是什么容易相处的人。她不需要一个只会听话的化妆师，你如果只是想找一份安稳工作，我不建议你去。但如果你还想回到更大的舞台前，也许可以试一试。”
　　酒井夏树的指尖一下子攥紧了裙料。克丽丝·温亚德这个名字对任何与影视、舞台、妆造相关的人来说，都不可能陌生。
　　那是一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也不可能靠近的门。
　　“为什么？”她现在回想，只觉得当时的自己不知好歹，可她实在太需要那个答案了：“为什么您愿意帮我？”
　　“首先，因为你的作品确实值得看。”工藤有希子说，声音温和清晰：“我不会因为同情就把完全没有能力的人推荐给克丽丝。你做错了事，这一点不会因为我看了你的作品就消失。但作品本身有力量，我能从里面看见你的创造力和灵光。”
　　“其次，是因为把你介绍给我的那个孩子。”
　　“他是个有趣的好孩子没错，不过，能让我真正决定抽出时间来见你一面的主要原因是——他是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的朋友。”
　　工藤有希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无奈：“我那个儿子啊，继承了他父亲的聪明才智，所以从小到大都是个名副其实的麻烦制造机，总爱把所有人卷进他追求真相的漩涡里。在无数个对他抱有期待、或者被他吸引的人当中，响君是我们认可的其中一个。”
　　“而这个孩子的缺点之一就是很心软、不过，年轻嘛，年轻人总是容易犯错的，也总是容易对别人的错误抱有同情。我作为长辈，并不介意偶尔停下来，听一听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声音。”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含笑看向酒井夏树：“我想，如果你真的还有想继续做下去的心，他应该也希望你不要把自己永远关在那盒粉底里。所以，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带着那件事继续往前走。能不能走得稳，要看你自己。”
　　“我明白。”酒井夏树哽咽道，“我……我会记住。”
　　“还有一点。”工藤有希子忽然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克丽丝真的很难伺候。她如果看不上你，会说得很直接；如果看上你，也不会让你轻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酒井夏树用力点头。
　　工藤有希子合上作品集，把它推回她面前：“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野心。这样的野心，如果没有走歪，是很好的燃料。”
　　酒井夏树捧住作品集，指尖仍在发抖：“谢谢您。”
　　几个月后，洛杉矶。
　　第一次见到克丽丝时，酒井夏树就理解了有希子那句“很难伺候”是什么意思。那位金发碧眼的女星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水绿色的眼眸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就仿佛将她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剥开看透了。
　　“有希子推荐的人就是你吗？”克丽丝用英语问，唇间溢出一缕轻烟袅袅，懒散道：“她很少把麻烦送到我这里。”
　　见她僵住，金发女星笑了起来：“别紧张。每个真正有趣的人，身上都有一点麻烦。”
　　试妆那天，克丽丝给了她一组角色设定：一个在镜头前完美无缺、却在镜头后逐渐崩塌的女人。
　　酒井夏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动手。
　　她让底妆在完美中留下极细微的不均，使用了更冷色调的唇泥做处理，令眼尾的光泽看起来像快要干涸的水。
　　克丽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没有说话。
　　“……不错，你知道怎么让一张脸说谎。”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为克丽丝·温亚德工作。克丽丝确实很挑剔，要求极高，有时会突然改变角色方向，有时会盯着镜子里某个几乎不可见的细节，让她重新调整半小时。但她的眼睛一直看得见酒井夏树——那么，对酒井夏树而言，克丽丝·温亚德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合作对象。
　　听她提起这份工作的来源时，克丽丝状若无意地摘下眼角敷着的卸妆棉：“那个把你推荐给有希子的男孩叫什么名字？”
　　“……飞川。”
　　镜子里的克丽丝微微一笑。
　　酒井夏树在牧树里身边见过太多镜头前后的微笑，因此几乎立刻意识到，克丽丝·温亚德对那孩子的兴趣并不只是善意。
　　“您认识他吗？”酒井夏树问。
　　克丽丝·温亚德说：“一面之缘。”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续道：“不过、一定还会再见的。”

169  ☪ 不要再去想那出发的地方
　　◎你是即将死在他手里的烫手山芋。请开始你的表演。◎
　　羽田机场的此时此刻，牧树里看着酒井夏树被警方带走，半晌没有说话。
　　矢口真佐代在她身边低声询问要不要取消行程，牧树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重新稳住：“不取消。庆功宴照常。”
　　“这次委托可以说是相当圆满！怪盗基德没有偷走宝石，危险的毒粉底也在登机前被发现。哼哼，有我毛利小五郎在，果然什么阴谋都逃不过！”毛利小五郎说。
　　“明明发现粉底的是飞川哥哥……”江户川柯南无奈道。
　　毛利小五郎低头瞪他：“没有我坐镇大局，大家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伊达航飘在他旁边，目光从牧树里、警方、剧组人员和少年侦探团身上逐一掠过，最后停在灵媒手里的热饮上：“你还好吗？”
　　“还行。”飞川响说，“至少这次没有人死。”
　　伊达航无奈：“这可不是普通高中生应该用来判断一天过得还行的标准啊。”
　　短暂的混乱之后，众人还是登上了前往函馆的飞机。姗姗来迟的新庄功对心烦意乱的牧树里行了一个吻手礼。同时出现的还有妃英理。
　　“妈妈！”毛利兰兰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太好了，你赶上了。”
　　妃英理还穿着利落的套装，显然是刚从工作状态里切出来不久。她看见女儿时神情柔和了一点，却在下一秒看见旁边的毛利小五郎后，笑容微妙地凝滞。
　　“……小兰。”妃英理推了推眼镜：“你之前在电话里说，牧小姐邀请你们一起去函馆散心。”
　　毛利兰的表情有一瞬间心虚：“嗯、是啊。因为演出结束了，牧小姐说剧组那边有庆功宴，而且爸爸也要一起……”
　　“所以，”妃英理语气很平稳，“你没有提到你父亲也在，是吗？”
　　毛利小五郎这才像终于发现她似的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英、英理？你怎么也来了？”
　　“这句话应该由我问你。”妃英理看向他：“我还以为小兰是邀请我陪她去函馆玩一趟，顺便避开某个只会喝酒吹牛的糊涂侦探。”
　　“你说谁是糊涂侦探啊！”毛利小五郎立刻炸毛。
　　毛利兰赶紧站到父母中间，熟练得让人心疼：“妈妈，爸爸也是因为委托才一起去的。而且刚才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你能来我很高兴啦。”
　　妃英理看着女儿，原本要继续出口的讽刺稍稍收住。她当然听得出兰电话里的期待，也知道女儿大概是想趁这次旅行，让他们一家人至少在表面上一起走一段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兰的额头：“你啊。”便走向牧树里的座位。
　　牧树里刚经历过差点被毒杀的风波，脸上的妆容重新整理过，神情也恢复了大半，仍然是那副光彩夺目的女明星姿态：“您就是妃律师吧？久仰大名。突然邀请毛利小姐同行，给您添麻烦了。”
　　妃英理很快切换回礼貌而得体的社交状态，向她微微颔首：“哪里。是我该感谢牧小姐邀请我女儿一起去函馆玩。”
　　飞川响转开头，想毛利同学的日常真辛苦。
　　飞机起飞后，机舱里终于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窗外的羽田机场逐渐远去，机体穿过云层时轻轻震了一下，吉田步美紧张地抓住扶手，很快又被窗外的云层吸引。
　　圆谷光彦低声解释“现在是在爬升”，小岛元太问“那是不是很快就有吃的”，灰原哀闭上眼睛，用沉默表达自己对这群同伴的无奈。
　　表面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表面上。
　　飞川响闭眼，伸出食指按住自己的眉心：“……”
　　“怎么了？”伊达航问。
　　“呃、我的脑子刚才说了一个很不吉利的词。”
　　伊达航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飞川响还没来得及接话，机舱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靠近前舱的乘务员下意识回头，刚迈出一步，就被座位旁突然站起的男人一把拽住。男人动作粗暴，手臂勒住乘务员的肩膀，另一只手里亮出一件反着冷光的东西。
　　“都别动！”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从前排站起，径直挡住通往驾驶舱方向的通道。他显然很紧张，额角冒汗，目光不停在同伴和乘客之间来回扫。中段又有一名乘客猛地起身，扯开外套露出藏在里面的武器，声音发紧却故意吼得很大：“坐好！全都坐好！谁敢乱动，我们就不客气了！”
　　阿笠博士立刻把身体往孩子们前方挡了挡。毛利兰几乎在瞬间绷紧身体，妃英理的手也停在杂志页上。毛利小五郎猛地起身半截，却被前方歹徒的喝声压了回去。
　　“坐下！”男人把武器往乘务员旁边晃了一下：“我说了，都别动！”
　　毛利小五郎咬牙坐回去，脸色难看至极。
　　“不是专业的。”伊达航低声说。
　　飞川响问：“怎么判断？”
　　“站位太乱，控制区域不完整，互相之间没有默契。”伊达航说：“他们在害怕，对于我们来说、他们越害怕越危险。”
　　为首的男人喘了口气，确认机舱里没人第一时间反抗，拔高声音：“听好了！我们不想伤人！只要你们乖乖配合，飞机按我们说的路线飞，大家都能平安！”
　　另一个男人立刻接上：“把你手上的宝石交出来！”
　　所有视线都在那一刻落向牧树里。
　　牧树里的手指下意识按住了那枚蓝宝石戒指。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别装傻！”中段那个歹徒盯着她的手，眼神贪婪亢奋：“我们知道那东西值很多钱！怪盗基德没偷到，不代表我们拿不到！”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他们不是专业恐怖组织，更像是临时拼凑的犯罪团伙。也许他们认为剧组和毛利一行人刚经历基德事件，警方注意力会集中在怪盗基德身上，反而不会防备普通劫机。他们以为自己捡到了怪盗退场后的空档。错！他们很显然低估了飞机上乘客们的离谱程度。
　　飞川响慢慢垂下眼。
　　这群劫机匪徒做的事情跟闯进警视厅搜查一课办公室试图在目暮十三和高木涉眼皮底下夺走佐藤美和子手里的便当没有任何区别啊。
　　但这种荒谬感并不能降低危险。恰恰相反，不专业的人一旦在高空里拿着武器威胁乘客，比专业犯罪者更可能因为慌乱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别刺激他们。”伊达航低声说：“我先去确认人数。前舱两个，中段一个，后面还可能有同伙。”
　　就在局面暂时僵持时，中段那个歹徒显然急了。他的视线扫过周围，像在寻找一个更容易控制的人质。
　　飞川响跟他对视了。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你就知道。交通工具不会无缘无故放过你。飞机尤其不会。
　　下一秒，那男人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飞川响的领口，将他从座位上拖了起来。他脚下一晃，肩膀撞到过道边的扶手，还没来得及站稳，对方的胳膊已经横过来，粗暴地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卡在自己身前。
　　“都别动！”男人吼道，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发尖：“谁再动一下，我就拿他开刀！”
　　飞川响：“……”唉！
　　伊达航撸起了袖管。
　　不，他不想再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一次虚空索敌了！飞川响用心声叫停了前警官即将发起的人道援助，并表示我自有办法。
　　歹徒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试图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掌控着局面。
　　问题是，他选中的人质既不强壮也不稳定，且绝不是一个正常意义上会老老实实当威慑道具的人。
　　【故弄玄虚】（困难：成功）——你是即将死在他手里的烫手山芋。请开始你的表演。
　　只见人质的呼吸突然乱了，是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急促。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原本就偏白的脸色在机舱冷光下更像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血色。他的手指痉挛般抓住劫机者的袖子，指节发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吸气声。
　　“我……”他艰难地喘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我有……病……不能这样勒……”
　　劫机者明显愣了一下：“喂，你别装！”
　　他根本没听见似的、呼吸越发急促，整个人的重量一点点往下坠。歹徒本能地收紧胳膊想把他拽住，可这样一来，人质的呼吸听起来更糟。他的手胡乱去抓自己的口袋，动作失控，好像真要在过呼吸里昏过去。
　　“药……”他艰难地说，“口袋……不吃会……”
　　“什么药？！”歹徒慌了一瞬，声音都变了，“你别给我耍花样！”
　　他再次用力咳了一下，肩膀抖得厉害，已经说不出话了。
　　劫机者大受震撼，他可不是真的想在起飞后不久就当众勒死一个未成年！胳膊便下意识松了一点，另一只手慌乱地往飞川响外套口袋摸去，想确认所谓的药在哪里。
　　就是现在。
　　【鬼祟玲珑】（普通：成功）——你不需要比他强。只要让他在错误的时刻……把注意力放到错误的地方。
　　就在劫机者低头的那一秒，人质原本软下去的手忽然变了。
　　那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本来像要昏倒的未成年猛地下沉重心，身体向侧面一转，把刀口从脖颈旁带开。男人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一股不大却很刁钻的力量压向座椅靠背，刀刃擦着扶手偏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响。
　　“你——！”
　　他还没骂完，手指就被狠狠向外一拧。
　　剧痛从指节炸开。男人本能地松手，刀“当啷”一声掉在过道地板上。下一秒，前人质一脚把刀踢进了座椅底下。
　　该死。他迟来地意识到：选错人质了！
　　作者有话说：
　　*竟然看到了推荐的评论…看到大家喜欢咱们面包狗我就会感到很幸福！这条是@啥啊和@Asa的加更.

170  ☪ 风偷去了我们的桨
　　◎你平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伸手去抓那个杂毛高中生，想把人重新拖回来。
　　可他才刚扑过去，膝侧就被一股极重的力道踢中。那一脚正好打在他失去重心后最难稳住的位置。他整个人一歪，膝盖重重磕向过道。
　　那个女高中生动了。
　　男人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裙摆和迅速压近的身影。下一秒，他手臂被另一股更沉的力量扣住。另一侧那个刚刚还不着调的中年男人扑上来，把他的手臂反剪过去，将他整个人狠狠压向地面。
　　脸撞上机舱地毯时，他耳朵里嗡的一声。
　　“抓未成年当人质。”男人说：“胆子很大嘛。”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压住自己的力气大得离谱。女高中生接过父亲的领带，当场按着他打了个扣。
　　前舱的同伙显然也被这边的变故吓到了。
　　劫机者脸贴着地毯，只能从座椅腿和过道缝隙里看到前方一点混乱的影子。控制乘务员的同伙转头看向中段——另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新庄功。
　　至少劫机者记得剧组里有人这么叫他。
　　他把外套一甩，布料在狭窄过道里展开，像忽然落下的一片幕布，挡住了前舱同伙的视线。下一秒，他切到对方身侧，抬手打偏武器方向，同时把被控制的乘务员从危险位置拉了出去。整个过程轻巧、流畅，甚至带着一点可恶的优雅，像这不是劫机现场，而是他排练过的舞台动作。
　　男人心里第一次冒出一种荒谬的恐惧。
　　做演员也需要这样的素质吗？
　　后排负责观察的同伙见中段和前舱都失控，终于坐不住，起身试图重新抓一个人质。他的目标原本是通道边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英理！”
　　中年男人冲过去转身挡向那个女人的方向。另一名同伙扑过去时，他用肩膀挡住冲撞，身体撞在座椅靠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接着反手抓住对方衣领，借着冲撞的惯性把人摔向过道。
　　那个叫妃英理的女人没有尖叫，她迅速向后避开危险位置，又从乘务员手里接过束带，冷静地配合男人固定住那名同伙的手腕。
　　与此同时，那个戴眼镜的小学生也在动。
　　男人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只看到另一个试图爬起来的同伙身体忽然一软，像提线被剪断一样倒了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小学生？！
　　几秒钟前，他们还是劫机者。牧树里的宝石就在目标手上，乘客都被他们吓住，机组被他们逼在前方。
　　机舱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压抑后的惊呼与哭声。
　　乘务员迅速联系机长和地面，声音还有些发抖，却努力维持专业：“危机暂时解除，请各位乘客保持冷静，不要离开座位。请配合我们确认人员安全……”
　　有人帮忙把座椅下的刀踢得更远，还有人协助用束带捆住他们的手腕。
　　他死盯着刚才那个说自己有病的家伙扶着座椅靠背站起来，一只手揉着被勒过的脖子。
　　另一个茶色头发的小女孩在自己的座位上转过头：“你刚才那个‘有病’……不会是有经验吧？”
　　高中生可疑地沉默了两秒才回答：“……艺术加工。”
　　那是诈骗吧！是专门针对劫机者心理弱点的恶意诈骗吧！
　　“飞川同学，你真的没事吗？”
　　“暂时没事。”那个叫飞川的高中生说：“就是有点后悔上飞机。”
　　那女高中生的表情复杂些许：“这个我也有一点。”
　　不！劫机者在心里呐喊道：最后悔上这架飞机的人根本不是你们——是我、是我啊！！
　　如果上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甚至不会靠近登机口。
　　不、他会在羽田机场大厅里远远看见这群人，然后立刻改签，坐新干线，坐夜行巴士，哪怕走路去北海道都比现在强。
　　“这次真的是案件中心自己过来勒我脖子。”那个叫飞川的低声说。
　　而戴眼镜的神秘小学生站在旁边，沉默了两秒，竟然没有反驳。
　　男人忽然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
　　什么叫“这次”？
　　什么叫“案件中心自己过来”？
　　你平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先坐好，等会儿还有警方询问。”
　　男人闭上眼。他现在只希望警方快点来，真的。
　　他在心里虔诚地祈祷。不管是北海道的警察，还是东京的警察，随便来个人快点把他带走吧。
　　比起继续待在这架飞机上，接受警方逮捕听起来都安全多了。
　　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不仅如此，抵达别墅时众人还再一次见到了警察。
　　“哈哈哈哈！怪盗基德！这次你终于落到我中森银三手里了！”
　　所有人：“……”
　　铃木园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基德大人？！”
　　只见中森银三身后跟着几名警员，正得意洋洋地押着一个穿白色礼服、戴礼帽、披着斗篷的身影。那人低着头，双手被警员控制住，从背影看简直就是刚从预告函里走出来的怪盗基德。
　　中森银三满脸胜利光辉：“哼，我早就猜到那家伙不会轻易放弃牧小姐的宝石！所以提前在函馆这边也布置了警力。没想到他居然敢在别墅附近鬼鬼祟祟地出现，还穿成这副样子——这一次，插翅也难逃！”
　　毛利小五郎震惊道：“中森警部，你真的抓到基德了？”
　　铃木园子脸色都变了：“不、不会吧？基德大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抓住！”
　　江户川柯南和飞川响同时看向那个“怪盗基德”。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他们刚才才在飞机上见过“新庄功”。那位“新庄功”出手轻巧、时机精准，还帮忙夺回前舱通道。如果此刻中森银三真的抓到了怪盗基德，那飞机上的新庄功又是谁？如果此刻被抓住的不是基德，而是新庄功……
　　中森银三当然无法意识到这个逻辑死角。他兴奋地一把掀开那人的礼帽和伪装：“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张可恶的脸——”
　　帽子掀开，露出来的是新庄功尴尬而无辜的脸。
　　他被几名警员按着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的苦笑：“那个……中森警部，您真的误会了。我不是怪盗基德。这是树里小姐准备的庆功宴助兴活动。”
　　中森银三：“……”
　　毛利小五郎：“……”
　　铃木园子：“……”
　　新庄功赶紧解释：“原本是想在各位抵达别墅以后，由我假扮成基德登场，制造一点惊喜。因为本来就有怪盗基德的预告，树里小姐觉得这样的安排会让庆功宴更有话题性。没想到中森警部提前看见我，就直接……”
　　牧树里的表情一瞬间精彩到了极点。她脸上写了一行字：都已经这样了还要继续出丑吗。
　　“……确实是我安排的。”牧树里闭了闭眼，勉强维持体面，“原本只是一个庆功宴上的小节目。”
　　“助兴活动？”中森银三的脸色变得铁青：“在怪盗基德预告、警方追查、飞机上还发生劫机之后，你们还搞这种助兴活动？”
　　牧树里难得被训得说不出话。
　　所有人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妃英理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等一下。如果新庄先生提前在函馆准备活动，那么他就不可能同时在刚才那架飞机上。”
　　毛利兰立刻反应过来：“可是飞机上明明有新庄先生……”
　　铃木园子睁大眼睛：“而且还帮忙制服了劫机犯！”
　　阿笠博士也怔住：“也就是说，飞机上的那位新庄先生是别人假扮的？”
　　江户川柯南没有说话。
　　飞川响也没有说话。
　　毛利小五郎慢半拍地瞪大眼：“难道说——飞机上的新庄功就是怪盗基德？！”
　　中森银三整个人僵住。下一秒，他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基德——！！！”
　　铃木园子捂住心口，声音发颤：“所以、所以刚才飞机上那个临危不乱帮大家的‘新庄先生’，其实是基德大人？！那不是超帅的吗？！”
　　毛利小五郎怒道：“园子！现在是花痴的时候吗！”
　　牧树里却在这时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眼睛慢慢亮起来。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右手，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惊喜：“等一下。既然飞机上的新庄先生是怪盗基德……那之前在登机前，对我行吻手礼的人……”
　　她已经压不住的兴奋：“那岂不是怪盗基德给我做过吻手礼？”
　　众人：“……”
　　矢口真佐代嘴角抽了一下：“树里小姐……”
　　牧树里却像终于从今晚连续受惊的状态里找到了一点可以挽回体面的谈资，连刚才被中森警部训斥的尴尬都淡了几分：“怪盗基德亲自吻过我的手，还没有偷走我的宝石。作为女演员来说，这倒也算是很特别的经历吧？”
　　江户川柯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哈哈，那家伙大概吻手礼的时候就已经用嘴唇确认过宝石的温度，知道那枚宝石是假的了，难怪后来他不偷。
　　“怎么了？”飞川响问。
　　“蓝宝石作为天然矿物，触感和温度会和普通仿品有所差异。真正的宝石导热快，刚接触时会有更明显的冰凉感；如果是玻璃、合成材料或其他仿制品，在体温、灯光和舞台环境影响下，触感反应会不一样。”江户川柯南说：“那枚‘命运的宝石’应该是假的……这就是基德没有偷走宝石的原因。”

171  ☪ 我们将在另一个春天靠岸
　　◎瑛祐君愿意帮助我吗？◎
　　飞川响看向牧树里。她仍然沉浸在“怪盗基德给自己行过吻手礼”这件事里，显然并没有意识到那其实也是一次验货。某种意义上，基德比所有人都早知道“命运的宝石”的真相，并顺手帮忙制服了劫机犯。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怪盗基德发现宝石是假的，失去盗取兴趣；劫机犯却基于错误情报认为宝石是真品，于是发动劫机。假宝石引来真危险。人类社会真是荒诞得很稳定。
　　“立刻调查那架飞机上的乘客名单！基德说不定还没跑远！”
　　新庄功被松开以后，委屈地整理自己的衣领：“我都说了我一直在函馆准备活动……”
　　牧树里轻咳一声：“新庄，这件事之后再说。”
　　“是。”
　　“但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命运的宝石’呢？树里小姐……”
　　牧树里表情微微一僵。
　　这个问题比中森银三误抓新庄还让她尴尬。
　　她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原本的蓝宝石戒指确实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但今晚演出和转移行程都太混乱，又有怪盗基德预告，我怎么可能一直把真品戴在手上？这枚是为了演出和宣传准备的高仿品。真正的‘命运的宝石’一开始就由真佐代保管在保险柜里。”
　　矢口真佐代点头：“是的。考虑到安全问题，我们没有公开这一点。”
　　毛利小五郎张了张嘴：“也就是说，基德一开始就看穿了？”
　　江户川柯南小声说：“大概吧。”
　　飞川响安慰道：“没事，劫机犯没看穿。”
　　江户川柯南轻轻踩了他一脚。
　　函馆事件结束后，他们终于回到东京。
　　毛利小五郎在事务所里把这趟经历讲得惊心动魄，重点突出自己如何保护委托人、在飞机上临危不乱、与劫机犯斗智斗勇；江户川柯南选择沉默。
　　少年侦探团对飞机劫机那部分心有余悸，但提到北海道吃到的东西时，又很快恢复了小学生特有的生命力。
　　弓道部那边又把他抓回了现实。
　　关东个人赛结束后，帝丹弓道部陷入了一种“我们居然真的打进全国了”的狂热状态。顾问老师把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弓道个人赛的相关资料拍在桌上时，整个道场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压低却无法控制的欢呼。水村慎也看起来像是想冲出去绕操场跑三圈，小野寺千夏则拿着赛程表反复确认，仿佛只要多看几遍，“获得全国大赛个人赛名额”这行字就会变得更真实一点。
　　“飞川学长已经不是临时补位了。”水村慎也严肃地说，“他是我们帝丹弓道部真正的全国选手！”
　　小野寺千夏用力点头：“没错！从东京都预选到关东大会，再到全国名额，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程度了！”
　　飞川响站在一旁，一脸死相地拿着顾问老师递给他的训练计划：“……”
　　铃木园子忍不住评价：“你这个反应不像打进全国，像被通知暑假作业翻倍。”
　　飞川响诚恳地说：“本质区别很大吗？”
　　“当然大啊！这是全国大赛诶！全国！”铃木园子张开双臂。
　　飞川响至今仍然无法理解铃木家的教育方式是怎么培育出她和她姐姐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女儿的，看看隔壁的宫野明美和宫野志保，两人都是……好吧，她们的骨血里都潜藏着敢于孤注一掷的疯狂。
　　弓道部的气氛前所未有地高涨，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条从“正选受伤几乎弃权”通往“帝丹选手打进全国”的热血路线。只有飞川响在确认赛程时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全国大赛至少还有两个月，中间有一段相对完整的空档。
　　当天晚上，飞川琴子在饭桌上提起自己近期要前往美国出差，时间不算短，且居然恰好就在马萨诸塞州。
　　她在餐桌上忽而开口：“你最近不是比赛、案件、医院检查来回折腾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一趟？就当换个环境散散心，顺便看看国外学校和城市。全国大赛还有一段时间吧？”
　　她原本只是半开玩笑，见儿子真的思考起来，反倒有些意外：“怎么？你有兴趣？”
　　“嗯。”飞川响回答：“……想出去玩。”
　　“嘿！”飞川弦一郎说：“铁树开花、他居然主动要出门，甚至是出国！”
　　飞川响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心想我不是出柜你就谢天谢地吧。
　　“我当然也很高兴，但美国不是东京，你如果跟我一起去，就要让我知道你的大致行程。不能突然消失，不能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身体不舒服立刻说。”
　　“好。”
　　“还有，比赛训练那边要和老师沟通。”
　　“我会。”
　　晚上回到房间后，飞川响打开手机。诺亚方舟留下的邮件记录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像它从未在这个世界留下过任何痕迹。他点开备忘录，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英文。
　　Noah’s Ark sailed away. And I was not alone.
　　【平心定气】（普通：成功）——你还没有把这句话说给任何人听。承诺不需要被反复展示才算存在。
　　铃木园子知道这件事后发表重要讲话：“那边是不是会有帅哥侦探、天才少年、神秘豪宅、好莱坞明星，还有那种一看就非常贵的庄园舞会？”
　　“你说的是美国还是你脑内的豪门悬疑电影合集？”
　　“差不多啦！总之，如果你遇到红子那种级别的超级大美女朋友，一定要记得介绍给我。不要一个人偷偷认识！”
　　红子。她们俩关系进展好快。
　　毛利兰无奈地笑：“园子，飞川同学是去陪妈妈出差，不是去参加社交季哦。”
　　“谁知道呢？飞川这家伙的交友圈不是很神秘吗？侦探、幽灵、怪盗、魔女，再加一个美国好莱坞明星也完全不奇怪吧！”
　　“我这次主要行程应该是图书馆、旧公寓和墓地附近。”
　　铃木园子：“听起来一点也不美国青春片。”
　　飞川响：“我也很遗憾。”
　　出发前的准备比飞川响想象中更细碎。灰原哀临别前还帮他准备了一份英文版身体状况说明，方便以防万一、在美国需要就医时使用。江户川柯南把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的号码给他当紧急联系方式。
　　……他已经默认我会在美国遇到需要求助工藤家的情况了吗。飞川响想。
　　最后，飞川响真正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唯有一艘真正驶离港口的方舟，没有留下航迹，只有飞川响记得它曾经来过。
　　美国的天空比东京更开阔，也更陌生。机场广播、行李轮滚过地面的声音、陌生语言里的尾音、咖啡和消毒剂混在一起的气味，一起压过来，让飞川响短暂地产生一种轻微的漂浮感。飞川琴子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她在车上确认行程、邮件和会议安排，偶尔抬头叮嘱儿子不要乱跑。
　　她左眼写着“相信孩子独立行动”，右眼写着“孩子非常容易被事件卷走”。
　　飞川响说：“我想去图书馆和附近走走。”
　　飞川琴子忙着工作安排，只在出门前再次确认：“手机保持联系。你要去哪里，提前发给我。晚上不要一个人太晚回来。”
　　“好。”
　　“还有，不要因为觉得自己英语还可以就逞强。迷路了就问人，身体不舒服就回酒店。”
　　“嗯。”
　　飞川琴子把备用房卡、酒店地址和紧急联系人再检查一遍，才放他出门。
　　刚走出酒店不远，手机就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美国号码。飞川响接通后，那边先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对方大概是把手机拿反了，随后是熟悉而有些紧张的声音。
　　“响同学？是我，本堂瑛祐。”
　　“嗯。那个……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本堂瑛祐的声音听起来还是老样子：“我从铃木同学那里听说你来美国了。她好像以为你会遇到好莱坞明星和神秘豪宅，还让我如果知道什么帅哥侦探线索可以告诉她。”
　　“园子的信息流已经跨太平洋扩散了吗。”
　　“她说得很热情……所以我想问，你现在方便吗？如果你在美国需要人帮忙，我可以过去。”
　　飞川响看着马路对面陌生的街景。车流方向、路牌、店招和行人的表情都和东京不一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站在一个不是主场的地方。
　　“我这边有自己的事情，最近学一点基础的东西。英语环境下的调查、跟踪、资料整理，还有自我保护之类的。”他说得很谨慎，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飞川响也没有追问。
　　“听起来很辛苦。”
　　“比想象中难很多。”本堂瑛祐笑了一下，笑声有些不好意思：“我很容易紧张，也不像柯南那样一下子就能看穿局面。跟踪的时候还差点跟丢目标两次，整理资料也会抓不到重点。不过……我想变得有用一点。”
　　“……我确实有想查的事，就在马萨诸塞州。”飞川响说：“瑛祐君如果你现在有空，并且愿意把这段时间用来进行实地演练的话，想要帮助我吗？”

172  ☪ 我们的的忧愁将会崩解
　　◎不要跟着她走进死亡那一天。◎
　　他们约在咖啡馆见面。
　　飞川响抬头看了一眼路牌：“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好，我现在过去！”
　　“不要跑到摔倒。”
　　“我、我会注意的。”
　　飞川响挂断电话。刚才那句提醒完全是条件反射出口，可说出口以后他又觉得以本堂瑛祐的前科来看，这句提醒很有必要。
　　美国街头的风从他外套边缘钻进去，吹得衣领下的护符轻轻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确认了一下地图，朝约好的咖啡店走去。
　　他到的时候，本堂瑛祐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
　　少年面前的桌子铺得像一个小型作战会议现场。
　　纸质地图摊开了一半，边角被咖啡杯压着；旁边放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几张打印资料夹在透明文件袋里，页边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了分类。
　　笔记本旁边还有一杯咖啡，杯口边缘残留着可疑的液体痕迹。飞川响刚走近，就看见本堂瑛祐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地图一角。
　　“对不起，我刚才想把这几张资料按时间顺序排一下，结果不小心碰到杯子……”本堂瑛祐抬头看见他，表情顿时更加尴尬：“不过没有弄湿关键部分！我已经擦干了。”
　　飞川响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那张被咖啡浸出一点浅褐色边缘的地图：“看起来你比我更像委托侦探。”
　　本堂瑛祐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没有啦。我只是怕拖后腿，所以提前查了一些泽田弘树生前相关地点。虽然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只是公开报道里重复转述的内容……”
　　“已经很有用了。”飞川响低头看向桌面：“你真的不是准备考CIA入职笔试吗？”
　　本堂瑛祐：“你怎么知道？你学会读心了？”
　　飞川响：“重点是这个吗？”
　　资料整理得比他预想中更细。
　　第一张是泽田弘树相关公开新闻的时间线，从“天才少年程序员”“辛多拉公司收养与资助”“人工智能开发传闻”一直到死亡报道和《茧》事件后辛多拉集团相关调查；
　　第二张是地点分类图，标出泽田弘树生前住过或可能短暂停留过的区域、辛多拉公司旧址、几处旧学校或教育机构、图书馆儿童电脑区、公共终端分布点，以及新闻里反复提到的建筑；
　　第三张则是和“茧”、诺亚方舟、人工智能研究相关的美国报道残片，其中有些被本堂瑛祐用铅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可能是媒体夸大”“需确认原始来源”“和日本报道时间差不一致”。
　　飞川响翻了两页，动作慢下来：“……整理得比我想象中要详细得多，路线规划也很合理。这帮我省去了极大的前期准备时间。非常感谢，瑛祐君。”
　　飞川响把文件袋里的地图拿出来，和自己的手机备忘录对照。他其实也做了资料准备，但更多是围绕诺亚方舟留下的隐约线索、辛多拉事件后的公开信息还有泽田弘树死亡报道展开搜索以及一些他无法在日本核实的地址。和本堂瑛祐这份资料叠在一起以后，路线忽然清楚了很多。
　　“第一站可以去旧公寓。”本堂瑛祐说：“新闻里没有公开具体门牌，但通过几篇报道里的街景和建筑描述，我大概圈出了范围。第二站是这家图书馆，离旧公寓不远，儿童电脑区以前开放时间很长，泽田弘树那种年纪的孩子如果不能自由出门，图书馆和公共终端反而可能是比较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辛多拉公司旧址我也标了，不过那边现在可能不容易进去。”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自己说太多，又停了一下：“当然，这只是现实线索。你那边……呃，通灵方面，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判断。”
　　本堂瑛祐立刻紧张起来：“我是不是说得太冒犯了？”
　　“没有。”飞川响说，“我只是有点意外你接受得这么自然。”
　　“其实我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如果是响说的，我觉得应该认真听。之前在日本的时候，我也见过很多不能用普通逻辑立刻解释的事情。再说，柯南身边发生的事情本来也很难普通。”
　　飞川响不禁笑了出来。
　　本堂瑛祐也微笑，然后问：“那么、我能知道……原因吗？”
　　飞川响沉默片刻，隐去与工藤新一为什么会变成江户川柯南、黑衣组织有关的部分，挑挑拣拣着说了和诺亚方舟有关的事情。他没有提及诺亚方舟的遗愿，只表示自己希望能找到它创造者的灵魂。
　　本堂瑛祐也听过《茧》发布会上的那起事件：“我能做的事情可能不多，但至少整理资料、查地点、问路、帮你记录异常……这些我可以做。还有，如果需要跑腿，我应该也可以。虽然有时候会摔倒，但是最近训练以后好多了。”
　　“这句话前半部分很可靠，后半部分很令人不安。”飞川响把地图转向两人中间：“那我们先从旧公寓开始。然后是图书馆。辛多拉公司旧址放在后面，那里可能需要更谨慎一点。”
　　“好。”本堂瑛祐立刻拿起笔：“我把路线重新排一下。旧公寓附近有地铁站，图书馆在步行范围内，不过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坐车。还有这边治安晚上不太好，最好白天去。”
　　不错的开始。
　　在被辛多拉发掘之前，泽田弘树曾经住过的公寓位于一片已经被新商业区慢慢挤压掉的老街区。楼不算高，外墙颜色被风雨冲得有些发灰，门口的信箱贴着许多新住户的名字，入口处有一台老式门铃，屏幕亮度低得飞川响得把脸贴上去才能看清显示内容，按键边缘一圈肥瘦相间的白线。
　　本堂瑛祐在旁边确认资料：“报道里的照片角度应该就是这里。虽然门牌没有公开，但外墙、路灯和街角便利店的位置都对得上。现在住户已经换过很多轮了，直接询问可能会打扰别人。”
　　“嗯。”飞川响收回手：“我们先看看公共区域吧。”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廊墙皮有些剥落，某些门后传来电视声、吸尘器声和小孩跑动声。
　　这里曾经住过泽田弘树，在他和他母亲刚刚来到美国的时期。
　　但现在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一个多年前的天才少年是否还曾站在这个楼梯间里，抱着电脑或资料，抬头看过同一盏灯。
　　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有接到泽田弘树的亡魂来电。飞川响不算意外。亡魂不是邮局，不会因为他拿着地址上门就准时出现。可当他们从公寓后门绕向地下洗衣房，准备穿过一条通往地铁入口的半地下通道时，飞川响忽然停住了。
　　【亡魂来电】——“滋、滋——”
　　本堂瑛祐跟着停下：“怎么了？”
　　地下通道里光线很暗，墙面贴着几张过期广告，角落有一排早已废弃的储物柜。柜门颜色斑驳，编号牌缺失大半，旁边的投币装置已经坏了，缝隙里塞着灰尘和不知道哪一年掉进去的纸屑。
　　地铁入口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风从那边灌进来，吹得广告纸边缘轻轻抖动。
　　【亡灵来电】——“我的书包不见了。”
　　那是个女孩的声音。
　　“小女孩，”飞川响对本堂瑛祐轻声道，“她好像在找她的书包。”
　　【亡灵来电】——“我放在这里了……妈妈会骂我的。我没有乱跑！我真的放在这里了……”
　　本堂瑛祐顺着飞川的目光看向储物柜：“书包在这里？”
　　“她觉得在。”飞川响慢慢走过去：“但她记忆很乱，一直在重复自己没有乱放东西。”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对一个孩子来说，有时候*我没有弄丢东西*比*我已经死了*更重要。
　　飞川响停在最角落的一只柜子前。柜门锈得厉害，编号牌只剩半截，细小锁孔上糊着一层灰。他蹲下来，女孩的哭声在他耳边近了一点，仿佛她正贴着柜门另一侧，小声抽气。
　　【亡魂来电】——“不是这个锁……”
　　飞川响抬头，看见那排储物柜上方还有一个已经失效的旧式管理面板，旁边有一个被塑料盖遮住的维修锁。
　　如果不是女孩提醒，他大概会以为每个柜子都是独立锁闭。看来这套储物柜曾经也许由总控面板统一开关。
　　“上面、”飞川响说：“我，呃，可能是总控。”
　　本堂瑛祐凑过来观察：“这个型号很旧了。我查一下……也许有维修说明，或者楼内管理处还有备用钥匙。我去找管理人员吧。”
　　本堂瑛祐说完，又有点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飞川响低头看向柜门旁边那个只能为自己所见的小女孩。她蹲着，双手抱住膝盖，轮廓很淡，头发扎歪了，袖口还有一点半透明的污迹。
　　“可以。”飞川响说：“我陪她等一下。”
　　本堂瑛祐点头，很快往管理处方向跑去。跑出几步以后，他又明显放慢速度，大概是想起飞川刚才提醒过他不要摔倒。
　　飞川响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低头重新看向那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英语轻声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亡魂的执念有时不是完整交流，而是反复播放最深的恐惧。她只是小声说：“妈妈会骂我的。”
　　“不会。”飞川响说：“你又没有乱放东西。”
　　女孩抬起头，终于第一次看见他：“真的？”
　　“嗯。”飞川响说，“我会帮你证明。”
　　说着，他慢慢伸出手。
　　伊达航的声音立刻在旁边响起：“响。”
　　飞川响没有收回手，只低声说：“我知道。”他手指停在女孩头顶前方：“可以吗？你的头发有点散了。”
　　女孩眨了眨眼。她似乎很久没有理解过这样普通的问题，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幅度地点头。
　　触感很冷。细碎的恐惧顺着指尖漫上来：地铁站的风，手里攥着公交卡，妈妈说过要等在原地，书包太重，发卡掉了，有人递给她糖，说知道妈妈在哪里。飞川响闭了闭眼，没有追着那些画面往深处看，只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从容自若】（普通：成功）——不要跟着她走进死亡那一天。
　　他动作不算熟练，毕竟平时很少有这种经验，只能小心把女孩散下来的发束拢到一起，又把松掉的发圈绕回去。在戒指的作用下，他竟然真的能触到那一点微弱的形状。
　　“你啊……”他身边的幽灵叹息道。
　　灵媒替女孩把歪掉的一边头发重新扎好，又抬手把那枚蓝色蝴蝶结样式的小发卡别回她记忆里应该在的位置。
　　女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睛一点点睁大。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没有再重复“妈妈会骂我的”，小声问道：“我的书包真的在这里吗？”
　　飞川响说：“我们会打开柜子。”
　　“你不会走吗？”
　　“不会。”他收回手，指尖还有一点冷：“我会陪你一起等到他们回来。”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忧愁将会崩解/灵魂将会穿梭如风/而我们的住所/也将被打扫干净/有新鲜的面包在桌上。——聂鲁达《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

173  ☪ 灵魂将会穿梭如风
　　◎飞川响对活人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本堂瑛祐很快带着管理人员回来。
　　管理人员一开始显然不太情愿，陪两个外国年轻人跑来要求打开废弃多年的储物柜……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吗。
　　本堂瑛祐解释说他们怀疑里面可能有多年前遗失物，而且说不定与旧失踪记录有关。
　　飞川响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礼貌的路人高中生。
　　在他犹豫要不要给【能说会道】加点时，管理人员终于被本堂瑛祐被说动了。他戴上手套，用钥匙和工具打开总控面板。
　　灰尘在被撬开的瞬间扑出来，呛得本堂瑛祐开始咳嗽，飞川响同情地给他递上纸巾，同时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一只褪色的小书包从柜子里面歪了出来。
　　它曾经应该是粉色的，如今拉链生锈，肩带硬化，表面贴着一张早已脱胶的卡通贴纸。
　　管理人员小心地把书包取出来，放在干净的塑料袋上。
　　里面有一本儿童读物，封面卷边，纸页发黄；一张褪色的公交卡，卡面上的照片和名字模糊得快看不清；还有一个小发卡，蓝色塑料蝴蝶结，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标签。
　　本堂瑛祐迅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等一下，这个名字……我好像见过。”
　　飞川响抬眼：“嗯？”
　　“是、旧失踪记录。”高中生的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抖：“这个跟泽田弘树其实没关系啦……是我查旧公寓附近报道时顺手存下来的。这里很多年前有过一个儿童走失案。女孩在地铁站附近失踪，记录里写她当时背着粉色书包，后来一直没有找到。”
　　管理人员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说的什么，直到本堂瑛祐转述“missing child”，脸色严肃起来。他表示要联系警方或失踪儿童相关机构处理，不能由他们带走这个书包。
　　飞川响当然没有意见。
　　女孩蹲在柜门前，轮廓似乎变得更清晰了……希望不是他的错觉。
　　她一直盯着那只书包，眼睛睁得很大。
　　“在这里。”她自言自语道：“果然，在这里……”
　　飞川响表示赞同：“嗯，你没有弄丢哦。”
　　本堂瑛祐只能看见飞川响垂下眼，大概是在对某个比他们都矮很多的人说话。
　　他转头去与管理人员对吧，把对方的联系方式记录下来，询问能否拍照留存，并准备之后把信息交给可信的人再确认一下。
　　“有人说，可以带我去找妈妈。她说不要哭，那里很安静。”
　　“她？”飞川响问。
　　女孩茫然地点了一下头，她太小了，死去太久，记忆被反复冲刷……能说出来的就不多了。
　　本堂瑛祐见似乎还有下文，小声问：“她还说了什么吗？”
　　“她说，当年带她走的人可能是女性。”飞川响英语虽然不好，但性别的区分还是听得出来的。
　　小女孩的身影在储物柜前一点点变淡，她终于止住哭泣，想碰一碰那只书包，但指尖在接触到布料前穿了过去。她愣了一下，再一次抬头看飞川响：“妈妈会知道吗？”
　　“我们肯定会想办法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飞川响回答：“管理人员……应该会帮忙转达的。”
　　“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
　　“嗯。”飞川响再次重复道：“你没有乱跑，也没有弄丢书包。”
　　“谢谢。”她说。
　　等管理人员带着书包去做登记，本堂瑛祐和飞川响走出半地下通道时，外面的天色仍然明亮，只是两人的表情远没有踏入这里时那么轻松了。
　　本堂瑛祐抱着文件袋走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们还去图书馆吗？”
　　“肯定去啊。”飞川响略诧异道：“泽田弘树还没找到……而且、我也有点好奇那个女孩当年到底是怎么从地铁站消失的。”
　　“如果这和泽田弘树无关呢？”
　　“那也不能当作没看见啊。”飞川响回答。
　　第二站是泽田弘树曾经短暂停留过的学校。
　　严格来说，那并不算泽田弘树真正意义上的“学校生活”。
　　本堂瑛祐查到的资料显示，泽田弘树因为天才身份、辛多拉公司的安排以及过早被卷入开发项目，很少像普通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地上课。
　　但他曾经被安排到这所学校参加过短期交流，多半是心理评估和某些对外展示性质的测试。
　　资料里没有写得太明白，但飞川响看完以后，脑子里自动把那些词翻译成了：大人们需要让他短暂出现在正常环境里，以证明他们确实让他接触过同龄人和教育机构。
　　那所学校现在仍在使用，只是旧楼的一部分已经停用。
　　本堂瑛祐提前联系过校方，争取到了一位工作人员陪同他们进入旧楼公共区域。
　　操场上有学生训练，他们穿过走廊时，远处传来哨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泽田弘树如果真的来过这里，”本堂瑛祐翻着资料说，“可能主要待在旧电脑教室、图书馆，还有这边的多功能测试室……这是我的个人猜测。这儿、报道里提到过，他曾经给低年级学生做过一次人工智能演示，不过那篇报道后来被辛多拉公司删除了，我只找到了转述。”
　　旧电脑教室的门打开时，一股尘味和塑料老化的气味扑出来。里面的设备大多已经拆走，只剩几张空桌、缠在桌脚的旧网线和墙角几个报废机箱。
　　图书馆旧阅览区也一样。书架被搬空了一半，窗帘拉着，角落里堆着待处理的旧杂志。飞川响在儿童读物区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见。倒是本堂瑛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翻资料，生怕遗漏任何一行可能指向泽田弘树的旧报道。
　　“没有吗？”本堂瑛祐问。
　　“没有。”飞川响说：“至少这里没有。”
　　他们从图书馆旧区出来，经过一条通往美术教室的走廊时——
　　【亡魂来电】——“画在墙里。”
　　飞川响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已经废弃的美术教室。
　　“那里怎么了？”本堂瑛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亡魂来电】——“画在墙里。”
　　“我好像听见了一个男孩的声音。”
　　伊达航眉头皱起：“看看痕迹。墙、地面、家具移动过没有。孩子说‘墙里’，不一定是字面意思，也可能是他记得藏东西的地方……这是我的个人经验。”
　　飞川响点头，随即问道：“这间美术教室能进去吗？”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说这间教室已经停用，里面堆着杂物，不适合参观。这下飞川响确定本堂瑛祐绝对点了【能说会道】，当即表示他们可能发现了与旧学生资料有关的遗留物，希望只是简单确认一下，不会乱碰。
　　最后工作人员还是取来钥匙、打开了门。这一幕恰如今天早些时候。
　　美术教室里旧画架堆在一侧，颜料柜已经锁死，墙上还残留着几处贴过学生作品的胶痕。飞川响走到后墙前，伊达航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左边那块颜色不一样。”
　　确实，后墙靠近储物柜的位置有一小块涂料颜色略浅，边缘处理得很粗糙，可能多年前被重新修补过，普通人不细看也许不会注意。
　　本堂瑛祐被他一指，也看见了，蹲下用手电照着边缘：“这里高度很低，孩子够得到。”
　　工作人员的表情有些紧张：“这可能只是以前维修留下的……”
　　“可以请校方记录后再打开吗？”本堂瑛祐说：“如果里面没有东西，我们肯定会负责说明情况和赔偿损失。但如果有什么的话，我想最好不要继续留在墙里比较好吧？”
　　工作人员犹豫片刻，最终叫来了校内维修人员。拆开那块补墙板时，飞川响听见男孩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亡魂不会真正呼吸，可那种恐惧仍然像活着时一样反复播放。他缩在墙边，双臂抱着膝盖，死死盯着那块被拆开的地方。
　　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封面是普通儿童画册，边角被压得变形，外面用塑料袋包过一层，但时间太久，塑料袋已经发黄变脆。
　　工作人员戴上手套取出：画册翻开第一页是几幅笔触稚拙的漫画：一个小男孩、很大的影子、一张桌子、关上的门。越往后翻，画面越让人沉默。
　　他害怕回家，害怕监护人，害怕夜里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想告诉老师，却又在每一页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捂着嘴。
　　【亡魂来电】——“给老师。”
　　“哪个老师？”飞川响问。
　　男孩断断续续说了一个名字。不是完整姓名，只是姓氏和美术老师的模糊印象。他记得那个老师给过他新的蜡笔，曾经问过他“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但他当时没有敢回答。
　　本堂瑛祐便顺着这个线索查校方旧名单。
　　那位美术老师已经退休，住在离学校不远的社区。校方在确认画册可能涉及旧儿童伤害案件后，也同意联系她。那本画册被封存拍照，工作人员联系校方负责人，这期间飞川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本堂瑛祐做捧哏，把重复着“我没有说谎”的小男孩幽灵从美术教室里哄了出来。
　　他们当天傍晚见到了那位退休美术老师，她已经头发花白。
　　听到事情原委后，她说自己当年确实怀疑过，那个男孩总是穿长袖，冬天也不肯脱外套，画画时会把家画成一团黑色。
　　当年问过福利机构也找过校方，但对方说没有证据，寄养家庭记录正常，孩子只是“适应不良”。后来那个男孩转走，再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
　　“我应该再坚持一点。”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我当时应该再坚持一点……”
　　“……”飞川响对活人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174  ☪ 而我们的住所
　　◎不像公开流传的赞美诗。◎
　　本堂瑛祐则从那本画册里注意到另一个东西。
　　那不是主要内容，只出现在画册最后几页的角落。
　　男孩画了很多黑影、门、桌子和自己，最后一页却有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白色的小羔羊，身体中央被画成空心，旁边还有几条像线一样的东西。画得很幼稚，可能只是孩子从哪里见过的标志。
　　他还是把它拍下来，贴进笔记本。
　　“我感觉、这个图案……不像随手画的。”
　　“你在哪里见过？”飞川响问。
　　“现在还没有。”本堂瑛祐说：“但我觉得以后会见到。”
　　他们仍然没有找到泽田弘树。
　　回去的路上，本堂瑛祐说：“响，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一直在找同一个人，却总是找到别的孩子？”
　　飞川响看着街边逐渐亮起的路灯：“……可他们也不像是偶然站在路边，明天见吧。”
　　“明天见。”
　　第三站是图书馆儿童电脑区。
　　如果要在泽田弘树生前留下的地点里挑一个最接近他的地方，图书馆本该排在很前面。
　　图书馆儿童区有公共电脑、检索机、旧式终端、开放网络和长时间无人打扰的座位。
　　对于一个过早被大人带离普通童年的孩子来说，这种地方才是他的安全区。
　　本堂瑛祐提前查好开放时间。
　　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儿童区还很安静，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绘本书架旁低声说话，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得桌面一片柔和。
　　电脑区在角落里，一排旧机器和几台更新过的公共终端并排放着，旁边贴着“每次使用三十分钟”的提示。
　　“这里以前应该换过设备。”本堂瑛祐翻着笔记说：“但不是全部换掉。旧检索系统可能还保留了一部分历史记录，不过普通用户应该查不到。”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飞川响说，“真的越来越像准备考入职笔试的人了。”
　　“我现在听起来很可疑吗？”
　　“非常有前途。”
　　飞川响走到一台老旧检索机前。机器外壳泛黄，屏幕边缘有细小划痕，键盘上某几个字母被磨得发亮。检索机屏幕闪了一下。
　　本堂瑛祐立刻抬头：“怎么了？”
　　飞川响没有回答。屏幕上的输入栏自动跳出了几个数字：
　　0 3 1 7 1 9 8 9
　　下一秒，那串数字又消失了。检索界面恢复正常，像刚才只是接触不良。
　　本堂瑛祐愣住：“系统故障？”
　　“……也许。”飞川响说。
　　“03171989。”本堂瑛祐低声重复：“像日期？三月十七日，一九八九年？可是泽田弘树应该不是这个出生年份。”
　　“也可能不是日期。”飞川响说：“先记下来吧，是乱码也说不定……”
　　他们又走向儿童电脑区。那里有几台旧电脑仍然能开机，系统经过重装，但启动速度很慢。管理员给了他们临时访客权限，强调不能查看个人隐私数据，也不能擅自拆机。本堂瑛祐连连点头，飞川响则坐到最靠角落的一台电脑前。
　　电脑启动后，桌面停顿了几秒，浏览器自动打开。
　　默认搜索栏里，光标停在一个词上。
　　「Ark」
　　飞川响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
　　本堂瑛祐凑过来：“这个……不是你输入的吧？”
　　“不是。”
　　“那是浏览器记忆？”
　　“有可能。”
　　飞川响没有按下回车。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是谁？”
　　屏幕没有回应。
　　光标闪了两下，搜索栏忽然清空。浏览器回到默认主页。
　　刚才那点异常像被人从水面抹掉，只剩飞川响和本堂瑛祐面对旧系统界面。
　　“消失了。”本堂瑛祐说。
　　“嗯。”
　　“你觉得是泽田弘树吗？”
　　“不知道。”他说：“不像是我能接收到的那些讯号……”
　　“如果是泽田弘树……他为什么不直接出现？”
　　“也许不能。”飞川响说：“也许不想。”
　　“幽灵也会这样吗？”
　　“人死了以后不会自动变得擅长社交。”飞川响说：“活着时不擅长的事，死了以后也不一定突然开窍。更何况泽田弘树的话、他还是小孩啊。”
　　他们又在图书馆查了一上午。
　　本堂瑛祐找到了几条旧报道的馆藏剪报，关于辛多拉集团资助儿童科技教育项目的宣传册还有一张很多年前儿童电脑区活动的合影复印件。
　　飞川响在照片里没有看到泽田弘树，倒是在宣传册底部看见一个赞助机构名字和旧公寓附近某个慈善项目重合。
　　他把那一页拍下来，暂时归到“可能无关但不要丢”的分类里。
　　离开儿童电脑区前，他们又绕回那台旧电脑前。屏幕已经正常待机，旁边管理员正在帮一位小孩打开绘图软件。
　　孩子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兴致勃勃地挑选画笔颜色。
　　他们抱着资料走出图书馆，门口等着一个穿旧夹克的女人。她大概四十岁上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肩上背着印有儿童救助机构标志的帆布袋。她在门边徘徊了一会儿，看到飞川响和本堂瑛祐出来，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快步走向他们。
　　“Excuse me（打扰一下）.”她说，最初语速很快，但看到飞川响的表情和狗毛一样苍白后便放慢语速：“Are you the boy who found the schoolbag（你就是那个找到书包的男孩吗）？”
　　女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太唐突，先报了名字，说自己是附近流浪儿童救助组织的志愿者。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听说你们能通灵？尤其是跟小孩子有关的？”女人低头攥了攥帆布袋的背带：“嗯，这附近有一处废弃教堂后巷……最近有些孩子经过那附近以后，会说自己好像听见过小孩唱歌，可附近明明没有孩子。我们本来以为是流浪儿童躲在那里，但去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人，只找到一些白色纸人偶和线。警方觉得可能是恶作剧，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出口太荒唐：“呃、那首歌……几个以前在那一带待过的孩子听见别人哼起那段以后，反应都很糟。”
　　飞川响问：“什么歌？”
　　女人摇头：“我记不清全部。大概是……little hands, hold something（小小的手，握住什么），还有 Hollow child（空心之子） ……之类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如果你们能去看一眼……”
　　飞川响和本堂瑛祐对视。
　　他们原本的下一站应该是辛多拉公司旧址。
　　废弃教堂后巷听起来则像另一条岔路。
　　“我们去看看吧。”飞川响说。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给他们写下地址。
　　那地方离图书馆不算远，步行过去要穿过两条街，再绕到一片旧社区边缘。
　　白天的废弃教堂看起来并不特别恐怖，只是砖墙开裂，窗户全用木板封住，门上挂着的锁早就锈死了。后巷狭窄，地面潮湿，墙角长着有高中生们小腿高的杂草，空气里一股雨后霉味和垃圾腐烂的气息。
　　童声，像从墙缝、水沟、废弃窗框和垃圾桶后面渗出来。没有具体方向，也没有一个明确的“人”。它们不整齐，却反复唱同一段：
　　「Little hands, hold the thread（小小的手，握住丝线），」
　　「Little mouths, name the dead（小小的口，念出死者之名）。」
　　「Hollow child, do not cry（空心之子，不要哭泣），」
　　「Carry sorrow, never die（背负悲伤，永不死去）。」
　　飞川响往里走了几步，看见墙角蹲着几个模糊的孩子亡魂。他们比他遇见的小女孩还要淡，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圈半透明的轮廓，手里攥着纸线，另一端连着白色小人偶。那种小人偶剪得很粗糙，头和四肢都是简单形状，腹部却用黑笔画了一个空洞，像被掏空的肚子。
　　孩子们看见他以后，反而往墙角缩了缩。他们继续唱，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会轻轻发抖：
　　「Hollow child, do not cry（空心之子，不要哭泣），」
　　「Carry sorrow, never die（背负悲伤，永不死去）。」
　　“瑛祐。”飞川响说：“麻烦你记一下？”
　　“嗯，我听不见呢……”本堂瑛祐立刻拿出笔记本：“你说。”
　　飞川响把那段歌词慢慢念给他听。本堂瑛祐一边写，一边皱起眉。写到Hollow child（空心之子）时，他笔尖顿了一下，显然想到了画册最后那只空心羔羊。
　　“这不是普通童谣吧。”
　　“嗯……确实、听起来更像祷词。”飞川响说。
　　“常见赞美诗里有这段吗？”
　　“我不像会熟背美国赞美诗的人吧。”飞川响擦汗。
　　“抱歉，我查。”本堂瑛祐立刻打开手机，搜索歌词片段。他换了几种关键词，又把Little hands（小小的手）、Hollow child（空心之子）、Carry sorrow（背负悲伤）分别搜索，结果没有找到可靠来源。不是传统童谣，也不是常见圣歌。少数相似词组只出现在无关的诗歌和论坛里，没有任何完整对应。
　　“查不到正式来源。”本堂瑛祐说：“至少不像公开流传的赞美诗。”

175  ☪ 也将被打扫干净
　　◎纸箱上的水果糖和三明治已经不见了。◎
　　【亡魂来电】——“不要去安静的房间。”
　　“你听到什么了？”本堂瑛祐立刻问。
　　“唔……有孩子说，不要去安静的房间。”
　　本堂瑛祐把这句话写在抄好的歌词下面，用力圈了一下。
　　“安静的房间。”他重复：“你还记得吗？粉色书包那个女孩也说过，‘那里很安静’。”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他们不是在向你求救……他们是在警告。活着时没人听懂，死后也不确定你会不会听懂，所以只能重复同一首歌。
　　“响。”本堂瑛祐再次开口：“如果这里真的和前两个孩子有关，那我们今天的发现可不是三件孤立事件。”
　　“嗯。”
　　“这三个孩子，他们可能不认识泽田弘树，但也都在泽田弘树生前活动范围附近出现。”
　　“也许不是因为泽田弘树？世界上的巧合太多……”飞川响说：“但不排除只是因为我们沿着那孩子的轨迹走进了同一片被忽略的地方。”
　　缥缈的歌声还在响起。
　　唱到never die（永不死去）的时候，一个孩子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空荡无物。
　　“不要去安静的房间。”
　　飞川响问：“安静的房间在哪里？”
　　孩子们没有回答，他怀疑他们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们只是把手里的白线攥得更紧，纸人偶在他们掌心无声摇晃。线的另一端似乎向巷子更深处延伸，却在墙角断掉，就像他们的未来与人生之路。
　　飞川响站起身：“……”
　　本堂瑛祐把笔记本合上：“我们要把这些告诉谁？”
　　“……我不知道。”飞川响说：“抱歉，我不知道。”
　　他们从后巷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暗。志愿者还等在街口，见他们出来便迎上来询问详情。
　　飞川响只好说那里确实有些不太好的痕迹，最好暂时别让孩子们靠近，也请她留意有没有孩子提到“安静的房间”。
　　志愿者连声答应又问：“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飞川响说。
　　奇怪，他觉得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女人沉默下来，最后只是说：“如果需要我联系别的志愿者或者失踪儿童家属，我可以帮忙。”
　　“谢谢。”本堂瑛祐替飞川响接过她写下的联系方式：“我们会小心的。”
　　他们离开志愿者临时联络点时，飞川响终于买到了今天第一杯热饮。
　　纸杯贴在掌心，一点点驱散指尖从后巷里带出来的冷意。还好地铁站附近有一辆小餐车，卖热咖啡、汤和简单三明治。
　　本堂瑛祐去买食物时还差点把零钱掉进排水沟，飞川响伸手扶了一把，顺便认真提醒：“瑛祐君，你以后要是真的进入相关行业，建议把‘避免在任务中被零钱击败’列入训练目标哦。”
　　本堂瑛祐脸有点红：“……干嘛，我会努力的。”
　　他们站在路边，简单分了一份热食。
　　飞川响因为时差还没倒过来、通灵负担和一整天来回奔波，开始觉得脑袋发沉。后巷里那首歌还在脑子里残留，那根白线好像也缠在他的神经上一拉一松。
　　伊达航目光扫过街角和人流，提醒道：“别在街边发呆，累了就找地方坐下。”
　　飞川响正想回答，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撞上来的是个瘦小的男孩。年纪看起来不大，身上穿着一件过大的旧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尖而苍白。
　　他低声说了句“Sorry（对不起）”，发音含混，身体已经顺着撞击的方向往旁边一滑，像一条熟悉街道缝隙的鱼，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飞川响的手指摸向外套口袋。
　　空了。
　　“啊、钱包。”
　　本堂瑛祐反应过来：“我去追——”
　　“我去好了、你在这等我。”
　　那孩子明显并非那种慌不择路的小偷，他从一对牵着孩子的游客身后擦过去，侧身避开垃圾桶，踩上路边矮墙又跳下，动作轻巧迅捷。
　　飞川响追了几步就明白，对方不是第一次偷钱包和第一次逃跑。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那男孩启动的瞬间犹如一只惊飞的雀鸟，但你已经看见他的肩膀倾斜方向。他是要切进巷子。
　　“左边。”伊达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跟着他绕摊位，穿过去。前面垃圾箱后面有条窄路，他会从那里钻。”
　　飞川响没有犹豫，从两辆停靠的车之间切过。
　　本堂瑛祐在后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又被人群短暂挡住。
　　他听见衣领下护符随着奔跑轻轻撞在胸口。
　　【鬼祟玲珑】（普通：成功）——你现在的体能并不支持一场漫长的高强度拉锯战，肺部传来的灼烧感在冷酷地警告你必须速战速决。但一场完美的追捕从来不意味着要和猎物在同一条轨道上比拼绝对速度。你只需要结合幽灵提供的视野，在这座三维的城市迷宫里比他更早一步预判并抵达那个他自以为能脱身的终点。
　　男孩果然如伊达航所料，一头钻进了垃圾箱后的逼仄窄巷。飞川响当然不会在后面吃灰跟进去，他按幽灵的提示从另一侧绕路穿进两栋楼之间的夹道。等那个男孩从窄巷另一端冲出来时，正好撞见飞川响站在出口。
　　男孩猛地刹住脚步。
　　那是一条死巷。前方被铁丝网和堆起来的木板挡住，左侧墙体太高，右侧只有一扇锁住的后门。
　　男孩的视线飞快扫过所有逃跑方向，最后重新落到飞川响身上。他攥紧刚得到手的钱包，绷紧肩膀，像一只被堵住去路、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动物。
　　飞川响一手扶着粗糙的砖墙，深深地喘了两大口气。还好，自己没因为异国他乡追小偷这种离谱支线当场倒下。
　　谢谢你！5级【强身健体】！
　　“证件还我。”他说：“现金你如果真的需要，可以拿一点。但护照、卡和联系方式不行。”
　　男孩的眼睛很警惕，已经把身体重心压低了一点，准备从飞川响腿边硬钻出去。
　　伊达航低声说：“别逼太紧。”
　　飞川响的视线微微一顿。
　　男孩的手在抖。他注意到男孩的嘴唇也有点发白，外套袖口磨破，手腕上有一圈很淡的勒痕，像曾经系过什么东西。
　　“我不会打你。”飞川响说：“也不会报警。钱包还我。”
　　男孩用英语很快地说：“I didn’t take anything（我什么都没拿）。”
　　“哇、你手里拿着我的钱包说这句话，很有实验精神。”飞川响伸手，没有向前逼近，只把掌心摊开：“证件。”
　　僵持了几秒，男孩终于把钱包扔了过来。
　　飞川响接住，打开检查：护照、卡、连工藤新一写给他的联系方式小纸条都还在，不过现金少了几张。
　　他没有追究，只把钱包收回内袋，确认拉链拉好。
　　男孩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只见这个年轻亚裔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包装上印着很普通的水果图案，这还是他在日本买的。
　　“吃吗？”他递出糖果。
　　男孩的表情终于变得困惑。
　　“你要我做什么？”男孩问。
　　飞川响愣了一下：“什么？”
　　男孩盯着糖：“你给我这个，要我做什么？”
　　“……呃、下次别偷我的，追你很累。”
　　男孩仍然没接。
　　飞川响叹了口气，把糖放在旁边一只干净些的纸箱上，又从刚才的食物袋里拿出还没动过的热三明治，一起放过去：“这个也给你。我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呢，不会下毒，你、可以等我走了再拿。”
　　“你不是警察？”
　　“不是。”
　　“社工？”
　　“也不是。”
　　“教会的人？”
　　飞川响听到这个词，盯着他看。
　　但还没来得及进行技能检定，那男孩已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退后半步，手指拉下袖口，迅速把那圈淡淡的勒痕遮住。
　　“都不是。”飞川响说：“我只是一个钱包被偷的倒霉路人。”
　　男孩冷冷地说：“你不该在这片街区乱走。”
　　“你也不该偷外地人的钱包。”飞川响本来没打算教育他的生活方式的，这下也不得不多说两句。
　　男孩没有反驳，忽然从墙边一处很窄的缝隙钻了过去。
　　飞川响这才发现那道缝不是出口，却能通向隔壁废弃小院，难怪他刚才敢跑进死巷。
　　男孩消失前，声音从墙后传来：
　　“Go back（回去吧）。”
　　飞川响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我也想。”
　　本堂瑛祐终于气喘吁吁地追到巷口，手扶着墙，脸色比飞川响还惊慌：“响！你没事吧？钱包呢？那个小偷呢？”
　　“钱包拿回来了。”飞川响说：“孩子跑了。”
　　“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飞川响低头看了一眼纸箱。糖和三明治还在那里。
　　本堂瑛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明白过来：“你还给他留了吃的？”
　　“他都饿得手抖了。”
　　“……你这样一定会被二次盗窃的。”本堂瑛祐翻开笔记本，拔开笔帽。
　　飞川响忍不住说：“这个也要写？”
　　“我觉得他可能不是普通小偷。”本堂瑛祐说。
　　他们离开巷口时，飞川响回头看了一眼。纸箱上的水果糖和三明治已经不见了。

176  ☪ 有新鲜的面包在桌上
　　◎抱歉老妈，看来我的假期又不是很太平了。◎
　　朱蒂·斯泰琳正坐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本旧手记。
　　她暂时回到美国，原本是为了处理父亲生前留下的一批私人资料。这些手记和档案一直没有进入正式FBI系统，一部分是因为时间太久，一部分是因为内容太碎，还有就是朱蒂自己始终不愿意把父亲最后那些没有查完的线索交给任何她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恰好赤井秀一又前去卧底，她也因此事忙得焦头烂额，这些东西就不得不搁置了。讽刺的是在得到对方的死讯后，她终于空出手来处理自己的事情，但也只有她了。
　　桌面上混杂着剪报、旧照片、手写符号、没有归档的儿童失踪案线索、非法收养中介名单，儿童慈善基金记录还有几张边角已经发黄的复印件。
　　一堆从旧梦里倒出来的碎玻璃，每一片都能映出谁的影子，却没有一片足够完整。
　　手记里有一句英文被父亲用红笔圈出来：
　　The Hollow Child shall carry the burden（空心之子将替众人背负重担）。
　　朱蒂第一次读到它时尚不明白它的重要性。可往后调查，发现它出现在旧慈善宣传册的页脚也可能在一份医疗资助项目的捐赠名单背面，又或者在某份被涂改过的地方警局记录旁边。
　　父亲当年显然追到过这条线，但线索断得十分突然：证人搬走，证物不见，报告被调走，负责旧案的地方警员也在几年后离职失联。
　　也许这只是某些地下组织活动经过时顺手遮掩过的边缘黑市？直到她按照手记里的旧地址，重新走访了几处儿童救助点和当地亚裔社区。
　　传闻是在很窄的范围里流动的。她很快就听到了两个日本高中生和一个粉色书包的故事。
　　“飞川？”电话那头，小侦探的声音很谨慎：“他的确去了美国，说是陪母亲出差。”
　　朱蒂垂下眼，看着父亲手记上那只空心羔羊：“这样啊？”
　　“嗯。”江户川柯南点头：“朱蒂老师，你那边发现什么了吗？”
　　“只是一些旧资料。如果你能联系到他……我想和他见一面。”
　　“……朱蒂老师，”他说，“飞川他身体不是很好。如果是危险的事——”
　　“我知道。”朱蒂轻声说：“我会注意。”
　　朱蒂到的时候，飞川响和本堂瑛祐已经坐在角落里。前者正在发挥主观能动性避免后者产生一切事故。
　　本堂瑛祐有些拘谨地打招呼。朱蒂也向他点头，然后把父亲的手记放到桌上。
　　“我本来只是顺着父亲留下的旧资料查。”她开门见山：“但我在当地社区听到了一些传闻。两个日本男孩找到了几个失踪孩子留下的东西。我向Cool Kid确认了一下，才知道你也在美国。”
　　朱蒂最后不忘补充道：“他很担心你。”
　　她翻开带来的手记复印件，把几页标记过的内容推到他们面前。
　　本堂瑛祐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画册最后一页拍下来的空心羔羊放在旁边。
　　手记上和记录本上的两只羔羊不完全一样，但身体中央那个空洞的位置几乎重合。
　　“这是……”
　　“我父亲生前留下的手记。”朱蒂简单概括了一下她已知的部分：“我想知道响君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本堂瑛祐给她看自己记录本上写下的歌词，飞川响又给她唱了一遍。
　　朱蒂越听，脸色越沉。听到Hollow child（空心之子）时，她指尖在手记边缘轻轻一顿。
　　“父亲的资料里没有完整歌词。”她说：“但有类似词：线，重担和容器之类的，还有，Little Saints（小圣徒）。”
　　“Little Saints（小圣徒）？”飞川响问。
　　朱蒂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复印件。
　　那是一份旧儿童慈善活动宣传页，标题的一部分被黑笔划过，但还能看出机构名：
　　The House of Little Saints（小圣徒之家）。
　　宣传页上写着，它为流浪儿童、病弱儿童、寄养系统边缘儿童提供衣食住行，医疗转介和心理支持。画面里孩子们围在桌边喝汤，一个穿白衣的志愿者替他们分发纸做的小人偶。宣传语写在一旁：
　　No child should carry sorrow alone（没有孩子应独自背负悲伤）。
　　而朱蒂父亲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句：
　　Who makes them carry it?（是谁让他们背负？）
　　“我当然不打算把你的通灵写进任何报告。”朱蒂说：“但你们俩目前找到的这些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物证，这就是调查的抓手。”
　　“谢谢。”
　　朱蒂颔首：“我需要你们把目前所有线索整理出来，尤其是地点、时间，实物和你们接触过的人。至于亡魂说了什么——你告诉我之后、我会自己判断怎么把它转成可以查的方向。”
　　本堂瑛祐把笔记本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我整理了时间线和地点还有连接目前所有地点的路线。那个偷钱包的男孩也记下来了，他可能只是普通小偷，但我觉得不太像……”
　　他余光瞥向飞川响，见后者没有说话，便也没有继续补充什么猜测。
　　朱蒂翻了几页，眼神微微一变：“你整理得很细。”
　　本堂瑛祐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在学。”
　　“学得不错。”朱蒂说：“但从现在开始，有一件事你们俩要记住。”
　　她的手指点了点父亲手记里被涂黑的地方警局记录编号：“不要随便把你们查到的东西告诉地方警局，也不要直接去小圣徒之家相关机构问话。”
　　本堂瑛祐点头，这倒在他意料之中：“因为记录被改过？”
　　“对。”朱蒂说：“我不知道当年的那个人还在不在，也不知道是组织的人、收钱的黑警，还是被掌握把柄的普通人。但在确认之前，系统不一定站在我们这边。”
　　“别让亡魂线索牵着你们跑。”伊达航也给出身为专业刑警的意见，都是经验之谈：“既然朱蒂已经知道你能通灵，我们就更要把通灵和证据分清楚。案件要立起来还是要看现实中的证据够不够扎实……”
　　飞川响垂眼，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朱蒂注意到他的动作：“想到什么了？”
　　“嗯……要把每个孩子最后一次被活人看见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监控覆盖、报案间隔都列出来。还有他们之前是否接触过同一家慈善机构、医疗项目、收容点或福利转介。”飞川响把伊达航的话复述一遍，觉得好累。
　　朱蒂看了他一眼：“Exactly（正是如此）.”
　　本堂瑛祐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来做表格？嗯……姓名、年龄、背景、失踪时间、最后目击地点、报案人、接触过的机构、现场遗留物、异常关键词……这样可以吗？”
　　“再加一列。”伊达航说。
　　飞川响顺着他的话补充：“证词形态。”
　　本堂瑛祐抬头：“证词形态？”
　　飞川响斟酌了一下，把伊达航的意思转成能被活人听懂的话：“我想，大概的意思就是……比如一个孩子说‘我跟朋友走了’，也可能是他被教过只能用‘朋友’这个词称呼某个带走他的人，所以这个‘朋友’不一定就是同龄人。又比如有人反复强调‘我是自愿去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自愿，可能是被训练过标准答案。”
　　本堂瑛祐的笔尖顿住：“也就是说，证词的真假……啊、被问询者如果被误导的话……”
　　“没错。”朱蒂点点头：“孩子的证词尤其要小心。他们可能记不住名字，但会记得颜色、气味、衣服，声音或者某个动作，孩子擅长抓住碎片化的细节，他们的感官尤为敏锐。比起问‘是谁’，可以问‘他穿什么鞋’‘有没有给你东西’‘说话像大人还是像孩子’，这样便不容易得到错误的信息——响君很了解谈话技巧呢。”
　　朱蒂很快联系了几名她信任的人，以私人渠道调取可核验的外围资料。
　　几个小时后，他们换到朱蒂临时办公室继续整理。
　　墙上贴起地图，桌上铺满复印件。本堂瑛祐把飞川响处理过的亡魂遗物地点标出来：旧公寓附近的地下储物柜、学校废弃美术教室、图书馆儿童电脑区、废弃教堂后巷。
　　接着朱蒂则把父亲手记里的旧地址和FBI调出的记录叠上去：儿童慈善活动点、临时医疗救助车停靠点、非法收养中介办公室、已经注销的福利转介机构。
　　最初几张纸看起来杂乱无章。可一层层压上去后，那些点位开始出现重合。
　　飞川响看着那个逐渐被重合标出的红色区域，心想：抱歉老妈，看来我的假期又不是很太平了。

177  ☪ 任何东西都不够奖赏他
　　◎——诱拐孩子的人，很可能也是孩子。◎
　　旧公寓附近，曾经有一家“临时儿童餐食发放点”；粉色书包女孩失踪前一周，附近有慈善机构登记过“儿童健康筛查”活动。
　　废弃美术教室那所学校曾经接受过某个医疗基金赞助心理评估项目；画册里的男孩转入寄养家庭前，福利系统里有一条被修改过的转介记录。
　　图书馆儿童电脑区的宣传册底部印着一家儿童科技教育基金的名字，而那家基金的捐赠账户与朱蒂父亲手记里标出的非法收养中介有一层中间壳公司关联。
　　废弃教堂后巷则离一处早已停摆的儿童祷告会地点只有两条街。
　　飞川响终于明白了伊达航所说的“活人的证据”是什么意思。
　　某天某地有孩子失踪，某家机构曾在附近活动，某辆医疗救助车有不明路线，某份福利档案被改过，某笔钱从慈善账户流向了不该流向的地方。
　　伊达航看着地图，沉声说：“这样才像搜查。”
　　飞川响低声说：“嗯。”
　　朱蒂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飞川响摇头，“只是觉得所有的线终于开始连起来了。”
　　本堂瑛祐还盯着那几条线：“可是这里有个问题。如果这些机构曾经出现过这么多次，为什么之前没人把它们连起来？”
　　朱蒂走到桌边，拿起父亲手记里一页被涂黑的记录。
　　“因为每个孩子看起来都属于不同系统。”她说：“一个是地铁站走失，一个是寄养家庭问题，一个是福利转介，一个是疑似流浪儿童，一个是非法移民家庭失联。不同辖区，不同机构，不同报案人，不同优先级。没有强势监护人持续追问，没有足够显眼的共同嫌疑人，也没有一具能让媒体立刻关注的尸体。”
　　朱蒂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有人可能不希望这些记录被连起来。”
　　所谓系统不是一个自动伸张正义的巨大机器。
　　系统由人组成，有人负责机械地记录，有人负责敷衍地转接，有人负责闭着眼睛审核，也有人负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冷酷地关闭并销毁那些本该被追查到底的文件。
　　只要在这条漫长而繁琐的流水线上，有那么几个关键环节的人选择了忽略、拖延，甚至改写，孩子就会从“失踪”变成“离家出走”，从“疑似犯罪”变成“转介失联”。
　　最后，他们会从所有人的责任清单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有一只试图擦除一切的手。
　　飞川响再次想起粉色书包的小女孩。她反复说，我的书包不见了，我没有乱放。
　　一个孩子能抓住的最后，居然只有那么小的一件东西。而活人的世界，连这么小的东西也差点没能替她保存下来。
　　本堂瑛佑把所有失踪孩子按照背景重新分组：寄养系统边缘、非法移民家庭、流浪儿童、离家出走者、病弱儿童、语言不通的移民孩子，以及没有稳定监护人的少年。
　　“……有的孩子也许有母亲，有老师，有邻居，有志愿者，有人曾经觉得不对劲。可是他们没有一个足够强势、有资源、能一直追问下去的大人。没有人能每天打电话问警局，请律师，逼福利机构重新打开记录，也没有人能让媒体持续关注。”
　　“……这就是他们被选中的原因。”飞川响说。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特别冷酷无情。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段很不起眼的监控。
　　那是一家便利店外的画面，清晰度很差，时间也不完整。原本的录像被覆盖过，技术人员只从损坏备份里恢复出十几秒。
　　画面边缘有雨点，镜头角度偏高，灯箱反光遮住了一部分路面。
　　朱蒂本来只是把它当作“最后目击点附近可能有效监控”中的一条，直到本堂瑛祐在反复对照孩子背景表时，忽然按下暂停：“等一下。”
　　画面里，一个男孩从便利店门口走出来。他看起来十一二岁，缩着肩膀，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袋便宜面包。
　　几秒后，另一个更瘦小的孩子出现在画面边缘。那孩子穿着一件过大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肩侧挂着一个小小的人偶。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人偶的细节，只能看到一团白色轮廓在他走路时轻轻晃动。
　　男孩停下。两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男孩跟着那个孩子走了。
　　“如果……”本堂瑛佑说得很慢，“如果那些孩子说的‘朋友’，不是他们为了保护坏人撒谎，也不是被大人训练出来的称呼呢？”
　　朱蒂抬眼看他。
　　本堂瑛祐把几份证词推到桌面中央：“如果他们真的以为带走自己的是朋友呢？因为对方看起来也是孩子，成年人不用出面。只要让一个已经被控制的孩子去接近另一个孩子，监控里就不会出现陌生大人。”
　　——诱拐孩子的人，很可能也是孩子。
　　把一部分孩子训练成诱饵。
　　让孩子去找孩子，让受害者去引来新的受害者。这样路人不会警惕，监控不会显得异常，被带走的孩子甚至会在最初几分钟里保持信任。
　　“这样那些孩子也会变成共犯吗？”
　　朱蒂和飞川响都没有回答他。
　　法律会有法律的判断，调查会有调查的区分，但从小圣徒之家的角度来说，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让被害者参与引诱，让孩子亲手把别的孩子带去“安静的房间”，让罪恶从成年人手里分散到未成年人身上。这样即使有人逃出来，也会因为羞耻、恐惧和自责而更难开口。
　　参与的孩子觉得自己是凶手，所以更不会求救。
　　……是这样吗？
　　朱蒂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你想到了那个偷钱包的孩子？”
　　“嗯。”飞川响说：“他听到‘教会’反应很奇怪，也很熟悉那片街区。我现在觉得他可能也和小圣徒之家有关。”
　　本堂瑛祐立刻翻到那一页：“他不一定是诱拐者，但他可能知道他们怎么带走孩子。”
　　“或者他就是被训练过的人之一。”朱蒂说。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如果一个孩子被教会用别人的死换来自己的热汤，他到底从哪一刻开始变成加害者？警告：这个问题没有能让你舒服的答案。
　　本堂瑛祐把所有类似证词重新整理出来，终于在地图上画出几条新路线。
　　那些路线最终都绕向几处监控盲区。盲区之后，孩子们就没有再出现在公共画面里。成年人如果存在，也一定是在那之后接手。
　　“我们要找交接点。”朱蒂说：“不是只找那个带路的孩子。既然带路的是前端，后面一定有人接。”
　　“儿童慈善车、临时医疗车、福利机构转运车？”本堂瑛祐一边写一边说：“如果孩子是自己跟着走，后面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转移工具。”
　　飞川响低声说：“安静的房间。”
　　两人同时看向他。
　　“那些孩子一直说，不要去安静的房间。”飞川响说：“也许那不是最终地点，而是交接后的第一个地方？”
　　“如果他们只接近落单的孩子，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装成目标？”本堂瑛祐像是也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很快补充：“呃、我不是想逞英雄。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受控环境，让他们以为有合适目标，然后在交接的时候——”
　　“不行。”飞川响说：“我们不知道他们用不用药，转移速度还有成年人到底在哪里接手，万一还有内线呢？”
　　“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我已经有些超出他们的目标年龄了。他们既然会训练孩子做前端，就说明他们很擅长判断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带走。高中生未必能骗过他们……骗不过他们就不是诱饵，是警报了。”
　　“你提出的方向是对的，方法不对。”朱蒂说：“我们从交接点入手吧。”
　　“我明白了。”
　　朱蒂把可信任的同事帮忙调来的车辆记录摊开。
　　几家儿童慈善机构名下确实有流动餐车和医疗车，路线看似随机，实际上经常出现在失踪地点附近；几辆福利机构转介车的车牌曾在夜间经过监控盲区周边，却没有留下完整行程；还有两辆临时医疗救助车登记在不同壳机构名下，实际维修和物资补给却指向同一家旧仓储公司。
　　嚯，三个全中。
　　“这里。”他低声说。
　　朱蒂走过来。
　　地图上，几处监控盲区之后的路线最终都绕向城市边缘同一片区域。那里有废弃厂房、旧仓库、几家已经停用的社区服务中心，还有一处名义上废弃多年的儿童疗养院。
　　朱蒂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这地方我父亲手记里出现过。”
　　“废弃多年却仍有慈善医疗物资流入这件事就已经很奇怪了。”本堂瑛祐说：“食品、毯子、一次性医疗用品、儿童固定带、基础镇静药品……”
　　虽然分散到不同基金会名下，但最终还是汇入同一片区域。
　　朱蒂：“看来不是普通窝点。至少有医疗转运能力。”
　　本堂瑛祐低声说：“那我们要申请搜查吗？”
　　朱蒂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能急。我们必须找到更直接的犯罪证据。而且——如果地方系统里有人和他们有关，常规申请很可能会提前惊动他们。”
　　“我们可以找他们下一次交接。”朱蒂把几张最新资料放到地图边缘：“从目标筛选开始。病弱儿童、临时收容点、没有稳定监护人、最近接触过慈善医疗项目。既然他们是有选择地带走孩子，就一定会有下一份目标名单。”

178  ☪ 甚至是最高权力
　　◎*米花町俚语*◎
　　最终被他们筛出来的名字叫莉莉。
　　她年纪不大，长期需要复诊，在儿童医院附近的临时收容点登记过。母亲失联，亲属联系不上，监护手续卡在福利系统里。
　　她所在的收容点接触过一家慈善医疗项目，名字和小圣徒之家旧网络中的壳机构有交叉。
　　朱蒂只带了少数可信人员做外围监控，另一名她确认过的探员盯着临时收容点出口，防止孩子真的被带离；技术人员负责远程关注监控盲区周边的车辆动向。
　　飞川响和本堂瑛祐则在其他的点位。前者是为了确认能否接到新的【亡魂来电】，后者坚持飞川你一个人不行。
　　朱蒂其实并不打算让他们两个来，但考虑到屡禁江户川柯南出现在案发现场，屡战屡败，索性也就随他们去了，毕竟只是外围。
　　临时收容点门口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进出，几个孩子坐在台阶边等车。莉莉穿着浅色外套，怀里抱着医院给的纸袋，偶尔咳嗽两声，不安地将手插进外套口袋。
　　飞川响离得近，本堂瑛祐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假装研究公交站牌。
　　引路人出现得比他们预想中更自然。
　　那是一个年纪比莉莉稍大的女孩，背包侧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纸人偶。她更像另一个同样需要帮助的孩子，走路时总贴着墙边，随时准备让出道路似的。
　　她先在收容点外停了一会儿，直到莉莉一个人坐到台阶边整理医院纸袋里的药，她才慢慢靠过去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
　　飞川响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女孩先指了指医院方向，又皱起鼻子，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莉莉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说中了什么，只低头看着自己的纸袋。
　　女孩继续说下去，打开话匣子……飞川响觉得她可能是在制造一种“我懂你”的感觉。
　　飞川响视线落到背包上的纸人偶。
　　那东西剪得很简单，说技术稚拙也不为过，头和四肢都是圆钝的形状，腹部用黑线画出一个空洞。它随着女孩的动作轻轻晃动。一枚小小的白色诱饵。
　　【天人感应】（普通：成功）——那只纸人偶上有残留，一层被反复蹭上去的恐惧：不要哭、不要告诉大人、安静的房间……它被带到很多孩子面前过。比你能想到的最多还要多。
　　耳机里传来朱蒂压低的声音：“两条街外发现可疑医疗车，有慈善标识，部分车牌确认。”
　　本堂瑛祐：“车出现了。”
　　朱蒂的声音仍然稳定：“先不要动，我们需要确认交接路线。”
　　那女孩站起身反而后退两步，制造给莉莉留下选择空间的假象。
　　莉莉抱紧纸袋，犹豫地看向收容点门口，又看向她。
　　远处，收容点工作人员正忙着和另一个家庭交涉，没有立刻注意到台阶边两个女孩之间的变化。
　　她对莉莉伸出手，掌心向上。
　　多甘美的邀请。
　　莉莉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意外从一连串很小的动作开始。
　　莉莉刚迈下一阶，忽然摸向外套口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迅速变成惊慌。
　　飞川响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一支吸入器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坡道边，半截藏在台阶阴影里。应该是莉莉的必需品……对，他记得这小孩有哮喘。
　　女孩刚才靠近她时，手指似乎擦过她的衣角。那动作自然，飞川响还以为是想替莉莉拍掉灰……他真该点【见微知著】了。
　　“吸入器。”本堂瑛祐当然也发现了这点。
　　莉莉慌忙弯腰去捡。
　　同一瞬间，街口传来尖锐的刹车声。一条流浪狗从路边窜出，紧随其后路口的自行车急急偏转，后面的送货车为了避让猛打方向，车身擦上停在路边的轿车，金属碰撞声和汽车警报声一齐炸开。
　　收容点门口的工作人员本能地冲出去查看，几个孩子被吓得哭起来，盯梢的探员也被聚集过来的人群隔开。
　　朱蒂那边的一个监控点被送货车车身挡住。飞川响听见耳机里传来一阵短促杂音，她的声音被警报声切碎：“保持位置——不要贸然——”
　　话没说完，收容点内部响起了火警。
　　薄烟从后勤通道方向散出来，拉长的警报声直叫人头皮发麻。工作人员开始疏散孩子，病弱儿童被推出来，哭声、咳嗽声和车辆警报纠缠在一起，街道像被突然揉皱的一张纸。
　　莉莉被吓得喘不上气，吸入器握在手里，却因为手抖迟迟没能用好。女孩趁机抓住她的手臂：“我知道药在哪里，跟我来。”
　　她带着莉莉走向收容点侧面的窄巷。那里通向后勤门，门边堆着纸箱和清洁桶，正好挡住大半监控角度。普通人只会以为她们要避开混乱，去里面找工作人员帮忙。
　　那些孩子的亡魂甚至没有身体完整的轮廓，像一团团被薄烟冲淡的旧水痕。他们站在后勤门旁：
　　“不要进去。”
　　“进去以后就出不来了。”
　　“安静的房间。”
　　“不要去安静的房间。”
　　没有人听到。
　　除了飞川响，没有人听得到。
　　莉莉已经被那女孩带到后勤门前，小脸因为缺氧和惊恐泛出苍白。
　　那就是转移点——真让她进去的话就来不及了！
　　“别追深，把人从门口拉出来。右边纸箱挡视线，注意门后。”伊达航见他行动，忙叮嘱道。
　　本堂瑛祐也想追上去，却被车祸后的路障和人群挡住。一个受惊的小孩跌跌撞撞摔在他面前，他本能地伸手去扶。等他把孩子交给工作人员，再抬起头时，飞川响已经进了窄巷。
　　朱蒂试图从另一侧绕过来，却被赶来的地方警员拦住。对方抬手挡在她面前，说火警区域暂时封锁，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
　　不对。火警还没有确认，封锁却来得太快。
　　而窄巷内，飞川响追上两个女孩。莉莉已经被带到后勤门前，女孩一手扶着她，一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白线余出的那一缕在薄烟里轻轻晃动。
　　“莉莉。”他放缓语气，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比那女孩更危险：“别进去。”
　　莉莉茫然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她还没反应过来谁才可信。
　　飞川响姑且过了个【循循善诱】：“坐下，慢慢吸气。对，就是这样。”
　　她终于照做，靠着墙坐下，颤抖着把吸入器放到嘴边。
　　那女孩脸上一片空白，她背熟了很多流程，却没有聊到过有人会在门口把目标抢回去——不过她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你不该看见那个。”
　　“哪个？”飞川响问。
　　话音未落，后勤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这才发现门内不是普通储物间，而是一段灯光偏冷的服务走廊。走廊深处还有一扇更大的金属门，门边亮着电子门禁灯，像是通往地下装卸区。
　　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门内，穿着收容点合作机构的志愿者背心，戴着医用口罩。一个人手里拿着急救包，另一个人推着折叠担架。光看外表，好，火警时赶来协助转移儿童的工作人员，比他不可疑太多。
　　后勤门内涌出一股气味。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那一点甜味藏得很深，混在清洁剂和烟味里，普通人在火警现场大概只会以为是空气清新剂残留。
　　飞川响下意识后颈绷紧，把莉莉往窄巷外侧推：“……跑。”
　　莉莉跌跌撞撞地往街口方向跑了几步，虽然还在咳，但至少离开了那道门。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拿急救包的男人已经伸手过来。
　　“你也吸入烟雾了吗？”那人说道：“别乱动，我们检查一下。”
　　飞川响抬手挡开：“不用。”
　　那古怪的气味。【五感发达】报告说，那能放倒成年人，遑论一个小女孩。
　　想到这里，对着伸过来的手，飞川响用力一拧。
　　对方手腕被他带偏半寸，藏在掌心的湿纱布擦过他的脸侧，没有完全按上口鼻。与此同时，第二个成年人从服务走廊里侧逼近，手里已经展开了软束带。
　　伊达航沉声道：“他们练过。”
　　“看得出来。”飞川响咬牙切齿，抬脚踢向那半展开的折叠担架。担架支架撞上墙壁，挡在第二个人的必经之路。
　　莉莉跌跌撞撞往外跑，仍在咳、但很快就要跑出这条窄巷了，门内的男人也看见了，可他没追上去——他没有再维持救援人员的姿态，手肘一压，重新扣住飞川的右腕。
　　同时他受到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来自伊达航。男人被打得几乎仰翻过去，眼里第一次出现惊愕。因为那个角度不合理。
　　第二个成年人也停了一瞬。
　　“你感觉到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有东西在……”第一个男人的语气不再只是警惕，反而多了一点难以抑制的兴奋：“哇……不是普通对象。真的，真的？好孩子……”
　　伊达航脸色难看：“他们……”
　　“……”飞川响喘了一口气：“*米花町俚语*，他们好像更高兴了。”

179  ☪ 我们干脆把他杀了
　　◎他们把他装进医疗转运箱，转进了物流车。◎
　　伊达航一把抓住第一个男人的领口，把人往服务门边狠狠一掼。对方后背撞上门框，急救包脱手掉在地上。
　　“出去！”伊达航喝道，“现在！”
　　飞川响忙往窄巷外退。只要再退几步，他还能重新回到本堂瑛祐或朱蒂那边有机会看见的位置。
　　服务走廊深处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不止两个。
　　幽灵一同转头看向走廊深处。他手上那枚戒指的微光已经变得像一根燃到尽头的火柴。
　　刚才那两下击退看起来干脆，可它们并不是没有代价。他的轮廓比刚才淡化些，声音也低沉许多：“还有人。”
　　飞川响没有余裕回答。
　　第三个成年人从服务走廊里侧冲出来。这人没有穿志愿者背心，而是普通后勤制服，脸上同样戴着口罩。他没有理会倒在一旁的同伴，也没有去管女孩或莉莉，目标精准地第一时间锁定了飞川响。
　　与此同时，第四个人从金属门后出现，手里拿着另一支注射器。
　　他们看不见幽灵，但亲眼目睹前两个同伴被看不见的力量击退。
　　这本该让正常人恐惧，可那几个成年人对视一眼，反而露出了狂喜的神情。
　　“确认存在不可见接触。”第三个人压低声音说。
　　“有反应对象。”另一个人立刻接上：“他能和它互动。”
　　到底在兴奋些什么！！一群变态！！！
　　伊达航脸色难看到极点。他再次冲上去试图拦住第三个人。那枚白色戒指在他指间闪烁又迅速暗下。
　　这一拳仍然打中了，对方被击得侧退半步，可这次没有倒，反而伊达航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别再用了，伊达哥，应该是到上限了。”飞川响叹道。
　　第三个人扑上来时，他侧身躲过，反手扯住对方袖口。布料被他拽裂，一枚金属扣掉进掌心。
　　他立刻攥紧、第一名被伊达掼到门框上的男人重新扑过来，唉、可谓双拳难敌四手，他屏住气，但仍不可避免地吸进一点那古怪的味道。紧接着，那支细针刺进他的上臂。
　　【坚韧不拔】（炼狱：成功）——它试图在几秒钟内彻底夺走你身体的控制权。别倒下。至少现在别倒下。莉莉已经离开门口……而且你还拿到了一个金属扣！
　　飞川响肩膀抵住门框、溺水者一样、非常用力地试图把自己一点点从后勤门里拖出去。
　　外面的火警声更清楚了一点，他甚至听见了本堂瑛祐喊他的名字。
　　就差一点。
　　门内有人惊讶地低声说：“药效没起。”
　　另一个声音立刻变得急促：“药物抗性？”
　　后衣领上传来一股拉拽力，飞川响死死扣住门框，不幸过了一个炼狱失败级别的【强身健体】，随即伊达航冲上来、但他的手指穿过了人类的手臂，什么也没能抓住。
　　亡魂的手重新被现世排斥回去，哪怕他就站在飞川身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活人把目标一点点从门框边拖回去。
　　他手臂被人反折到身后。柔软而结实的医疗束带缠上他的手腕，动作很熟练，不疼，但迅速剥夺了他发力反抗的可能性。另一个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压到折叠担架边缘。
　　“有药物抗性……”有人说：“那就加一针。”
　　如果还能说话的话，飞川响一定要抛弃素质亲切问候一下在场所有人的祖先。八代起步，掘地三尺的那种。
　　药物的威力是摧枯拉朽的。接下来、他听得见每一个词，却无法再完整理解。
　　【坚韧不拔】（炼狱：失败）——你已经把莉莉推出去了。水面该合拢了。
　　他最后的感觉是掌心里那枚金属扣从松开的指缝间挤了出去。
　　……
　　本堂瑛祐跑得太急，肩膀撞到堆在门边的纸箱，整个人差点摔倒。窄巷里还弥漫着薄烟，远处车祸现场仍然一片混乱。莉莉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手里攥着吸入器，脸上全是眼泪，正被真正的收容点工作人员扶住。
　　飞川响和那个女孩都不见了。
　　本堂瑛祐用力拍门：“响！飞川响！”
　　门后只有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像某个更深处的装卸口正在关闭。他忽然感到一阵仿若窒息的恐慌。
　　朱蒂也终于赶到窄巷外，她身后还跟着那个拦住她的地方警员。
　　那人仍然坚持说后勤区已经由“合作医疗志愿队”接手，伤者会被送往附近医院，非工作人员不能擅自进入火警区域。
　　“哪家医院？”朱蒂冷声问。
　　警员说出一个名字。
　　“谁授权转移？”朱蒂继续问，“是收容点的总负责人？消防指挥中心？还是急救调度台？把授权和转移的调度记录给我看。”
　　“女士，我重申一遍，现在这里的状况极其混乱，我的首要任务是维持秩序，请你不要继续妨碍警方的现场处置。”
　　“妨碍处置？”朱蒂盯着他：“一个孩子刚刚在你所谓的处置里失踪了。”
　　警员的表情僵了一下：“我没有看到有人失踪。”
　　“刚才他就在这里！”本堂瑛祐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睁眼说鬼话。
　　朱蒂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瑛祐，看着我。”
　　本堂瑛祐喘着气，抬头看她。
　　“你看见了什么？”朱蒂问。
　　他愣住。
　　“不要自责，先说事实。你看见了什么？”
　　本堂瑛祐用力闭了一下眼，尝试把刚才的画面拆开：“车祸之后，莉莉被那个女孩带向后勤门。飞川冲过去，莉莉被推出来。然后门里有人出来，穿志愿者背心，口罩，像医疗人员。飞川被拉进去了。我没看清脸。那个女孩也进去了，或者被带进去了。门关上以后，就没有声音了。”
　　“人数？”
　　“至少两个成年人。不，可能更多……我听见门里有撞击声。”
　　朱蒂没有再和警员争执。她很清楚，现在继续吵只会浪费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证据和时间。
　　本堂瑛祐俯身去看地面：清洁桶旁有一张被踩皱的白色纸人偶，腹部用黑线画出空洞。再往门槛旁边，他看见一枚金属扣：“这个……可能是响扯下来的。”
　　朱蒂迅速取出证物袋：“放进去，不要再碰。”
　　本堂瑛祐照做。他把那张纸人偶也拍照、封存。
　　技术人员在耳机里报告，火警触发点疑似在后勤洗手间附近，附近一段监控出现短暂干扰。另一边，可疑慈善医疗车已经离开原地，但没有按通报路线前往警员所说的医院。
　　“追车。”朱蒂立刻说：“所有能调的路口监控都调出来。不要走地方系统。”
　　技术人员应声行动。
　　而街角那家便利店里忽然传来店员的抱怨声。收银屏幕闪了几下，付款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不属于结账系统的数字。
　　技术人员最初只是皱眉：“设备故障？”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是你吗？”他低声问。
　　数字消失了一秒，又重新排列。
　　这一次，它们组成了一个残缺车牌和时间戳。车牌缺了两位，屏幕右侧跳出一个方向箭头，指向街区另一侧。
　　店员惊恐地拍了拍机器：“What the hell……”
　　本堂瑛祐看着那串数字，后背一阵发凉，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终于在最坏的混乱里抓住了一根线。
　　有东西在帮他们。是幽灵吗？
　　朱蒂走到他身边，看见屏幕上的残缺车牌和箭头，眼神微变：“这是什么？”
　　本堂瑛祐的手还在发抖，却已拍下屏幕。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梦呓般回答道：“但我猜、他会帮我们找飞川。”
　　屏幕再次闪烁。
　　方向箭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短的词：
　　Hurry（快一点）。
　　朱蒂看了一眼那串残缺的号码，对耳机那端说：“按我说的方向查。后勤门外三分钟内出现的车辆，优先筛选医疗车、救护车、合作机构用车和没有进入正规急救调度系统的车辆。”
　　技术人员的声音很快传回来：“收到。街区摄像头有一辆救护车经过，车牌与残缺号码匹配度高……时间戳吻合。”
　　本堂瑛祐把便利店屏幕上的信息全部抄进笔记本。他写得很快，字迹有点乱，但没有漏掉任何一项。
　　朱蒂继续调取附近路口画面。
　　那辆车外观像普通救护车，车身侧面有模糊的医疗合作标识，车顶灯没有打开，以急救车辆常见速度避开了拥堵路口。
　　它没有进入官方急救调度记录，也没有被附近任何正规医院接收。
　　“它没去医院。”技术人员说。
　　朱蒂盯着屏幕：“继续追。”
　　画面一段一段接上。
　　伪装救护车从收容点附近离开，先沿主干道行驶了几分钟，随后在一个施工路段转向，避开了更密集的商业区监控。
　　它每一次转弯都刚好绕过高清摄像头，而经过路口都卡在车流最乱的时候。技术人员把路线投到地图上，线条一路向城市边缘延伸，最后停在一处郊区停车场附近。
　　“这里。”技术人员说：“车在这里消失了六分钟。”
　　“消失？”本堂瑛祐抬头。
　　“停车场内部摄像头有一段坏点，角度也被一辆大型货车挡住。救护车进去以后，六分钟后从另一个出口出来，但车内重量、后窗遮挡和驾驶位人数都有变化。之后它继续往另一方向开，看起来像诱导路线。”
　　朱蒂：“换车了。”
　　本堂瑛祐看向停车场平面图：“这六分钟里还有什么车进出？”
　　技术人员切出列表：“物流车、两辆私家车、一辆冷链配送车，还有一辆登记为慈善医疗器材运输的厢式货车。”
　　“慈善医疗器材？”朱蒂重复了一遍。
　　技术人员继续恢复停车场内部残缺画面。画质很差，只有一帧勉强能看清。画面边缘是一辆伪装救护车的尾门，旁边停着那辆厢式物流车。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正在搬运一个长方形箱体。
　　箱体外观像医疗转运箱，尺寸足够装下一个人，外面贴着白色标签和条码，旁边还能看见“pediatric support equipment（儿童支援医疗设备）”之类的模糊字样。
　　本堂瑛祐：“……我想，他们应该是把他装进医疗转运箱，转进了物流车。”

180  ☪ 然后把他当成神来拜！
　　◎The Child Who Opens the Door（开门之子）◎
　　“如果没有那个屏幕，我们会追着假救护车跑错方向。”
　　“对。”朱蒂说：“而且他们很可能准备好了假医院、假接收记录，甚至假目击证词。”
　　“地方系统里有人帮他们。”本堂瑛祐说。
　　朱蒂：“不只是可能。一定有。”
　　后勤区封锁来得太快，警员说的医院路线是假的，救护车没有调度记录，停车场摄像头刚好坏点，慈善医疗器材车又刚好接上。
　　这里面至少有地方警力、急救流程或收容点合作机构的人在替他们扫尾，而朱蒂怀疑……不止一个。
　　本堂瑛祐握紧笔。他很想问“那我们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物流车往哪里走？”
　　技术人员把新路线调出来。厢式货车从郊区停车场离开后，没有直接前往旧儿童疗养院，而是绕了一圈，先经过一处仓储区，再进入城市边缘的低密度道路。
　　它几次短暂停留，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随。最终，信号在靠近旧工业带的一处路口断掉。
　　就在技术人员试图调取下一段摄像头时，便利店屏幕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单词，只有一串新的数字。比刚才短，排列也更吃力，中间甚至闪烁了好几次才稳定下来。
　　本堂瑛祐立刻低头记录。
　　技术人员看了一眼：“坐标？”
　　朱蒂把数字输入地图，屏幕跳转到城市边缘一处旧仓储区，距离他们之前圈出的旧儿童疗养院不算远。
　　本堂瑛祐屏住呼吸：“他在把我们往那里带？”
　　朱蒂盯着地图：“或者说，他只能追到那里。”
　　便利店屏幕上那串数字闪了两下，像电力不稳。随后，屏幕恢复成正常结账界面。店员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收银机参与了一场追踪绑架的行动。
　　飞川响不在，没人能帮他们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本堂瑛祐低声说：“谢谢。”
　　屏幕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依旧播放着打折可乐的广告。
　　他的手又开始发抖。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在恐惧和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
　　朱蒂问：“还能继续吗？如果不行，你留在外围车里。”
　　本堂瑛祐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能。”
　　“那就走吧。”她说：“开始行动。”
　　……
　　白色天花板，白色灯管，白色墙面，白色床单。
　　【五感发达】——你觉得这是故意被修成了一个代表*安全*的形状的房间。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一点潮湿墙体的味道，耳边是自动输液泵规律而轻微的运转声。
　　飞川响睁开眼，又很快闭上。
　　不是因为他想继续睡……他好像睁不开眼睛。
　　天花板边缘波纹般轻轻晃动，灯光拖出一圈圈发灰的重影。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立刻感觉到柔软却牢固的约束带压在皮肤上。那东西不勒人，但宽度和固定角度都很专业，刚好让他无法顺利发力。
　　【坚韧不拔】（困难：成功）——醒来。别急着挣扎。先确认你还剩多少身体控制权，然后再决定要不要骂人。
　　飞川响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糟糕，他能感觉到衣服被换过了，手机、眼镜……甚至护符和戒指都不在身上。
　　更糟糕的是他一个自由技能点都没有，从来没打过这么不富裕的仗。
　　他身上被换了一套宽松的白色衣服，布料干净，像病号服，但不是正规医院会使用的款式。在这方面，作为住院专业户的他超级权威的好不好。
　　他试着蜷了蜷手指，掌心空空如也。
　　这个发现让他短暂松了口气。
　　如果金属扣不在他手里，而他最后记得自己松开过手，那它很可能掉在了后勤门口或者转移途中。只要本堂瑛祐没有被吓傻，朱蒂没有被那个地方警员拖住太久，他们就有机会捡到。
　　……本堂瑛祐看起来虽然很容易被零钱和路障击败，但关键时刻应该不会傻。虽然他不知道那个扣子有用没有。
　　他重新睁开眼，慢慢观察房间。
　　床边自动输液泵的透明软管连到他左臂，墙角有电子摄像头，红点稳定亮着。
　　门上是电子锁，没有传统钥匙孔。天花板靠近门的位置嵌着一个小型扩音器，旁边还有像烟雾报警器一样的东西。
　　屋里没有窗，或者说窗被某种半透明板封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一块诡异的长方形乳白色光面。
　　嗯……观察病房？
　　飞川响的视线落到输液泵上。数字很小，他看不清完整参数，但能看到滴速稳定，不像单纯补液。他试着清醒地数自己的心跳，又试着判断舌根发麻、四肢沉重、视线发灰和反应迟钝的程度。
　　【五感发达】（中等：成功）——口干，舌尖迟钝，四肢像浸过温水，意识没有完全断开但非常迟钝。持续给药，低量镇静。既不让你完全昏迷以至于引发不可控的休克或脑死亡，也绝对不让你完全清醒到足以思考逃脱计划。
　　飞川响盯着输液泵，心想：谢谢，真体贴啊。
　　比直接打晕还要更糟糕好吗。
　　【亡魂来电】——“他们把你的东西全拿走了。”
　　是伊达航的声音。
　　飞川响又更放心了一些：“你怎么样？”他用心声问道。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伊达航说。
　　“啊、”他慢慢地想道：“感觉被打包送进了非法儿童医疗机构体验项目……差评。”
　　“还能判断情况，说明剂量暂时没压太深。但你别逞强，输液里有东西。我刚才想拔管，碰不到。”
　　飞川响尝试至少调整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但束带很快限制住他的动作：“……我要给他们负分差评，一点不尊重客户的隐私。”
　　“我出去看看。”伊达航说：“你暂时可以不用思考。在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我会找到把你弄出去的办法的。”
　　飞川响眨了下眼睛，表示自己听见了。
　　伊达航穿过病房门时，电子锁没有任何反应。死者不走活人的门禁。
　　这里的墙面刷成统一的白色，但压不住深处潮湿混凝土和旧仓库的味道。
　　天花板上裸露着管线，角落有换气口，地面铺了容易清洁的灰白胶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摄像头，缓慢转向不同角度。
　　伊达航沿着走廊往前。
　　第一间房门半掩着，里面堆着贴有慈善医疗标签的纸箱。
　　一切儿童医疗物资分类放在货架上，外包装都干净得过分。
　　第二间房里有几个空的医疗转运箱，箱体上贴着模糊的英文标签：pediatric support equipment（儿童支援医疗设备）。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还没完全合上，边缘有新鲜刮痕。
　　……飞川响刚才就是被他们用这个箱子转运过来的。
　　再往前，是一间临时监控室。
　　门没锁严，里面有两台显示器，一台屏幕上显示着仓储区外部摄像头，另一台则分成好几个小窗口：白色病房、走廊、货梯、装卸口，还有一间看起来像儿童休息室的房间。
　　休息室里坐着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白色纸人偶，低头听一个成年人讲话。
　　伊达航靠近了一点。
　　那个成年人在教他们唱童谣：
　　“Little hands, hold the thread（小小的手，握住丝线）。”
　　孩子们跟着念。
　　“Little mouths, name the dead（小小的口，念出死者之名）。”
　　他没有停太久。飞川那边还在持续给药，戒指刚才消耗过度，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有侦查。
　　继续往深处走，一部货梯。
　　货梯旁边有一张装卸记录，最近一栏时间很新，写着内部编号和“临时医疗转运”。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简短标记：C-W-O-D candidate。
　　伊达航不认识全部缩写，但他认为那应该不是普通货物编号。
　　他准备靠近看得更清楚，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成年人从转角处走过来。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胸前挂着临时通行卡；另一个穿白色医用外套，手里拿着平板。
　　“剂量记录出来了吗？”白外套问。
　　“出来了。”灰色工作服说：“第一针后还能保持意识，第二针才完全压下去。不是普通耐受。更像神经反应异常或者长期接触类似药物后的非典型反馈。”
　　“他从哪里来的？”
　　“日本，资料刚汇总完。飞川响，十七岁，帝丹高中。母亲因工作赴美，他随行。表面理由是旅行和学校参观，但他最近几天好像在查泽田弘树。”
　　“还有更有意思的。”灰色工作服停顿了一下：“日本本土有一些关于他的传闻。网络名Hibiki（响）。自称灵能侦探。虽然知名度不高，但在某些小圈子里被提到过，说他能找到死者留下的东西，能和看不见的对象交流。”
　　这不像是临时绑走一个干扰者后才开始翻资料的速度。小圣徒之家背后要么有非常成熟的情报渠道，要么有人能迅速接入公开与灰色信息源，才能把飞川响在日本那些零散传闻拼出来。
　　白外套低声说：“所以他不是只看见了容器。”
　　灰色工作服点头：“他冲到门口的反应不像普通观察者。他准确避开了街面混乱，直奔交接门。而且现场人员报告说，第一轮控制时出现了不可见干涉。两名处理员都确认……看不见的东西把他们揍了一顿。”
　　白外套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不可见接触？”
　　“是。不过转运时检查过两次，没有定位器。”
　　“那个不可见对象还在吗？”
　　“监控没有异常。但这种事不能靠监控判断。”
　　白外套沉默片刻，低声说：“The Child Who Opens the Door（开门之子）。”

181  ☪ 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
　　◎“欢迎你来到‘安静的房间’。”◎
　　灰色工作服没有反驳，只说：“也可能只是接近条件。还需要测试。”
　　“测试时间不够。”白外套说：“Sending Hour（送流时刻）快到了。上面已经要求今晚完成准备。如果他真的是……那就不能按普通的空心容器来处理了。”
　　“要送去疗养院？”
　　“不，先留在这里。旧疗养院那边还不能暴露，仓储点足够完成前置处理了。”白外套的声音带着让人不适的兴奋：“这种对象不是每年都能遇到。送流时刻不能浪费。”
　　灰色工作服问：“那要把他做成——”
　　后半句话被远处一阵机械声盖住了。货梯似乎启动，金属链条和电机同时发出沉闷响声。
　　伊达航没听清全部，但收集到的信息已经够了：他们应该是打算在所谓的“送流时刻”把飞川响变成某种东西。
　　……
　　伊达航离开之后，白色病房里只剩下机器声。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你现在很平静。准确来说，是因为镇静剂替你完成了情绪管理。恭喜，非法医疗团队终于实现了你和灰原哀都没能稳定实现的效果。
　　飞川响：“……”他想冷笑，结果只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这个动作大概被墙角摄像头捕捉到了，几秒后，天花板上的小型扩音器发出一点电流声。
　　“孩子，不要害怕。”
　　那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温和、稳定，某种刻意训练过的安抚感。要飞川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医院里的心理医生或者教堂里的神父。
　　“你不是被惩罚，你是被选择。”
　　飞川响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没力气开口，不然一定要问一句：请问你们的邪教话术培训教材是不是批发来的？怎么每个句子都透着一股二十一世纪还在坚持手写黑暗圣经的味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扩音器里的声音停顿片刻，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于是他用尽可能缓慢明确且节省体力的方式，把眼睛往上翻了一下。
　　摄像头红点稳定亮着。
　　扩音器沉默了几秒。
　　很好，至少这个房间里的宗教恐怖氛围被他稍微污染了一点。人在绝境里总要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破坏绑架犯的仪式感。
　　然而那道声音并没有因此恼怒。它只是更轻地笑了一下，它自认只是在面对一个不懂事、但终究会被引导到正确道路上的孩子。
　　“你是日本人啊……你见过流し雛（雏人偶水上游行）吗？”
　　飞川响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扩音器里的声音继续说：“把人形放入水中，让它顺着河流离开，带走疾病、污秽、灾厄和不幸……多温柔的愿望。人类很早以前就知道，痛苦不该永远留在身上，它应该有一个可以被送走的形状才对。”
　　飞川响的意识在药效里迟钝地沉浮了一下。
　　巧了，他前段时间才参观过吉田步美的雏人偶。
　　小孩子面对坏事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希望水流能把它带走。
　　扩音器里的声音把那点柔软碾碎给他听。
　　“但是纸人偶太轻了。”那个声音说：“纸带不走真正的痛苦。疾病不会离开身体，厄运不会因为一只小纸船就对你的命运……
　　“……所以我们需要一些真正的形代。”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他们的逻辑不是*杀死你*，而是*使用你*。死亡只是流程的一部分，甚至未必是他们话术里的重点。恭喜，你终于理解了自己在邪教的产品定位！
　　扩音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随即另一个频道被打开。起初是童声，那像从远处走廊、白色墙缝和潮湿地下管道里一同渗出来……让人很不舒服。
　　是那首他听过的童谣。
　　「——never die（永不死去）」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原来是“你会一直承担”，比起让孩子摆脱痛苦，不如让某个被选中的孩子永远背负别人的痛苦。
　　不会死，意味着不能结束。
　　等所谓的“送流时刻”到来，大概就是他的死期。
　　……我怎么能这么平静地产生这个想法的？他感到疑惑。
　　电子锁打开，两个成年人走进来。一个穿医用外套，手里拿着托盘；另一个仍然是志愿者背心，脸上戴着口罩。
　　飞川响没有力气转头，只能用余光看见托盘上摆着小剪刀、透明采血管、一次性手套、密封袋和几张已经写好编号的标签。
　　穿医用外套的人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输液泵，又检查他的瞳孔反应。
　　“意识水平保持。”那人说：“可以采样。”
　　飞川响很想说你们这群搞邪教绑架的，非法采样的SOP流程制定得还挺严谨啊？是不是还得定期考个质量管理体系认证？但只能冷冷看着对方。
　　那人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温声道：“只是一点必要的手续，不会很疼的。”
　　你们这个组织是不是把“疼不疼”当作判断犯罪严重程度的唯一标准？而且这句话由一个刚刚参与绑架我的人来说，未免有些太不讲究基本职业伦理了。
　　不过、他从声音里认出……这居然是他在那个后勤通道遇到的第一个人。
　　一缕银白色的发丝被剪下来，放进透明密封袋。那动作很轻，却让飞川响后颈泛起一阵不适。他忽然想起伊达航手上那枚以自己头发作为联系物的戒指，还有小泉红子制作这些东西时漫不经心又可靠的样子。
　　头发落在不同人手里，意义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镇静剂的缘故，他没办法屈伸手指，紧接着就失去一小片指甲。
　　最后是血。
　　采血管一点点变红，灯光落在透明管壁上，颜色暗得近乎发黑。穿医用外套的人低声核对编号，另一个人把标签贴上去。整个过程安静、熟练、没有多余动作，他们很可能已经为无数个孩子做过同样的事。
　　【争强好胜】(轻松：成功)——得想个办法跟他们爆了。
　　等采样结束，两个成年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志愿者背心的人收走了托盘，医用外套则断开了输液管——谢天谢地，但接着，他们开始解开床上的软束带。
　　飞川响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多余希望。
　　果然，下一秒，冷硬的金属碰上了他的手腕。
　　咔哒一声。
　　比起之前的软束带，手铐来得直接得多，更像某种准备完成，可以进入下一步的信号。
　　【标新立异】——嘿哥们儿，你从病人待遇上升到犯人待遇了耶！
　　那叫上升吗？！
　　白色病房的电子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灯一节节往前亮。
　　飞川响仰面躺着，能做的只有尽量睁着眼，去记住经过的一切：最开始那一段仍是冷白色的走廊，像医疗通道；越往深处，环境就越不一样。
　　【五感发达】——蜡、香料和防腐剂的味道。
　　推床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被推进了一间大厅。
　　在他认出那是雏坛的瞬间，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异常荒谬：不是这样摆的。
　　雏坛最上层应该端坐着代表天皇和皇后的“男雛”与“女雛”，往下依次是三人官女、五人囃子、随身、仕丁，最底层则是嫁入道具。
　　眼前这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宛如一整面巨大白色圣龛的雏坛上，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摆放着穿着纯白和服的“人偶”。
　　它们被僵硬地固定成传统雏人形的位置和姿态。
　　不是木头雕刻的，不是布料缝制的，不是陶土塑成的——
　　是孩子们的尸体。
　　他们被处理成“娃娃”的样子，脸上敷着厚粉，嘴唇点成一粒过分精致的红。有人闭着眼，像睡着了；有人眼睑支不住，被装进了玻璃义眼，空洞地朝前望着。
　　三人官女的位置坐着三个很小的女孩，白衣层层叠叠，手里捧着白瓷杯，姿势端正得像被人一点点摆出来；
　　五人囃子的位置是五个男孩，怀里固定着小鼓和笛子，手指早已僵硬，却还被细线调整成“正在演奏”的形状；
　　再往下，两名稍大的孩子被放在随身的位置，脊背挺直，白衣底下能看出支架撑起关节的轮廓。
　　最下层本应摆嫁入道具的地方，则成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箱格、镜台和小抽屉，里面塞满纸写的形代、头发、指甲、乳牙、血样、姓名标签，还有更多飞川响不想细看的东西。
　　每一具“人偶”的腹部都有缝合痕。
　　针脚细密、整齐、耐心……那是一张张被强行闭上的嘴。
　　而最上层，没有男雛和女雛，只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后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FOR THE CHILD WHO OPENS THE DOOR
　　他终于明白它是给谁准备的。
　　它把他不久前刚经历过的日常回忆彻底污染了。
　　吉田步美说“如果真的能把坏事漂走就好了”，那句话本来只是孩子面对生活坏事时一种天真的愿望；而这里的大人真的相信坏事可以漂走，只要把另一个孩子做成足够沉的形代。
　　【坚韧不拔】（炼狱：失败）——你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很多坏东西了。恭喜，现实提醒你，人类下限依然拥有稳定更新能力。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冷静？你现在看见的是一整座用孩子尸体搭起来的雏坛。你的神经系统决定先去死一死。
　　【从容自若】（炼狱：失败）——你本来想至少维持住表情，不要让这群疯子得到*他害怕了*的反馈。很遗憾，你的胃部和喉咙有不同意见。
　　理智防线在这一刻遭遇了毁灭性的超载。
　　他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镇静剂、空腹、过度紧绷和之前被抽走的那点血共同作用让那阵恶心变成一种更难受的干呕感，酸苦的味道顶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卡在那里。
　　飞川响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在那种几乎令人作呕的注视中，另一种情绪却从他的胃里、喉咙里、发冷的四肢里烧了出来。
　　好愤怒。
　　“欢迎，”那个声音说，“欢迎你来到‘安静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恭喜我签了（鼓掌）所以现在打赏也将加入加更兑换！

182  ☪ 太阳也无非是颗辰星而已
　　◎他便没能忍住放声大笑。◎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某种被精心布置过的欢迎仪式。
　　如果不是眼前这座由孩子尸体搭成的圣龛太过真实，大多数人、也包括飞川响在其中——会误以为这只是一场审美糟糕的宗教剧彩排。
　　“不要害怕。”那声音继续说：“恐惧只是平凡的人类在那扇伟大的门打开前的本能，所有被选中的孩子都会经历这一刻。你听见过他们，对吗？那些没有人愿意承认的声音……相信我，你不是被诅咒，你只是比别人更适合承载它们。”
　　飞川响：“……”
　　如果眼神可以写论文，他现在已经完成了一篇题为《论邪教如何通过滥用民俗学、儿童福利话术与医疗伪装实现全方位人类下限突破》的长文。
　　他还要发顶刊！
　　很遗憾，这里没有监控，而扩音器当然听不懂眼神。
　　“孩子总是更容易理解。”那声音像是叹息：“他们不会像成年人一样被世俗逻辑污染，也不会固执地把牺牲叫作犯罪。可你已经……唉、大的孩子总是难以控制，他们学会了怀疑和反抗，就会把被选择误解成被伤害。”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意识保持得太清醒，语言引导效果很差。”
　　“药量不能再高。”另一个人回答：“送流前需要他保持反应。”
　　推床被移动。有人拆掉固定在床侧的输液架，有人把他的手腕从推床两侧解开，又重新反扣到身后。
　　他们把他放上最上层的空位。
　　那张本该摆放男雛与女雛的位置，如今铺着一层雪白垫布。垫布下面似乎垫了固定板，边缘有金属扣和细线，都是为了让“人偶”保持端正姿态而准备的。
　　很快他就被迫坐在那里，双手反铐，背后靠着冷硬的支架，白色病号服和这座雏坛上的其他“人偶”颜色融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有人替他整理衣领，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贵重展品。
　　“不要挣扎。”穿医用外套的人低声说：“再过一会儿，你就不会痛苦了。”
　　每次有反派说这句话，接下来通常都只会让人更痛苦。你们连反派台词都毫无创新，建议回炉重修。
　　他试图对这家伙哈气呲牙，以原始的方式表达“你是个大傻○”——当然同样失败了。
　　那人替他把散落的发尾拨到肩后，又低头确认反铐是否牢固，随后退开。几名成年人陆续离开大厅，只留下扩音器里低低的电流声，以及那一整面白色圣龛沉默的注视。
　　门在远处合上。
　　大厅安静下来。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后背被支架抵得发疼。手铐反扣在身后，金属边缘磨着手腕皮肤。
　　他低头时能看见下方层层叠叠的白衣“人偶”，看见那些孩子被涂白的脸，灯光暖得像烛火，落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带来一点活人的温度。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你现在坐在一座尸体雏坛的最上层。请不要为无法冷静而羞愧，正常人类不该通过这项检定。
　　“……”他闭上眼睛。
　　“响。”
　　是伊达航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发出一点微弱的嗫嚅音效。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他们用的是普通手铐，不是电子锁。你后面右侧支架上有一枚很细的固定针，应该是用来卡白布和假饰的，你能摸到吗？”幽灵指示道。
　　反铐姿势让他肩膀一阵拉痛，他艰难地尝试探出指尖，只摸到垫布、支架和一片冰冷的金属。他努力控制呼吸，按照伊达航的提示往右侧一点点挪。
　　“再右。”伊达航低声说：“不是那根，下面一点，对、别急，先把它拨松。”
　　飞川响的指尖终于碰到一截细硬的东西。它卡得很紧，凭他现在的力气很难拔出来。他的手指因为镇静剂发麻，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抓住了它。
　　肩膀被反铐姿势扯得越来越痛，冷汗从后颈一点点渗出来。
　　【争强好胜】（困难：成功）——他们想把你摆成*雏人偶*。很好。现在请让这些邪教手工艺爱好者明白，摆盘不被接受，你大可以做一只骄傲的河豚！因为有毒。
　　他用尽全身还能调用的那点力气，把指尖往外一扣。金属针终于松动，刺痛他的指腹，被他一点点夹进掌心。
　　“好。”伊达航镇定地鼓励道：“接下来，手铐有双重锁，别硬掰，把针尖插进钥匙孔旁边的小缝，先挑里面的锁片——动作要轻。”
　　飞川响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看不见身后的手铐，只能凭伊达航的描述和指尖模糊的触觉一点点试。
　　药物让他的动作总是慢半拍，好几次针差点从变得潮湿的指尖滑出去，他只能重新夹住，再继续往锁孔里探。
　　大厅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扩音器里若有若无的童声圣歌。
　　咔。
　　飞川响的右手腕忽然松了一点。
　　伊达航的眼神亮了一下：“很好。另一只。”
　　他用松开的右手抓住金属针，如法炮制、左手铐没有完全打开，却被他挑松了锁片。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没有抽出双手，而是维持反铐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还被固定住。
　　虽然还没积攒出逃走的力气，但足够谁接近他时会收到一份惊喜大礼了。
　　伊达航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大厅一侧的小门被推开。
　　“……”飞川响睁大眼睛。
　　是那个在废弃教堂附近偷过他钱包、被他追回证件、最后拿走糖和三明治的男孩。
　　他换了一身白色衣服，袖口和腰侧都系着细线，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不大，刀刃却很薄，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冷光。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形代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Hikawa Hibiki（飞川 响）。
　　一群入乡随俗过头了的白痴！做日式传统诅咒仪式的时候，罗马音怎么能替代日语的言灵啊？！既然想玩东方神秘学，好歹也得用平假名、片假名或者汉字吧？
　　男孩一步一步走上雏坛，绕过那些白衣“人偶”，没有多看任何一张被涂白的脸。
　　“Eli（伊莱）。”成年人的声音温柔地说：“像以前一样。”
　　伊莱停在最上层前。
　　“打开腹腔，放入形代。写了名字的孩子会承载该承载的东西。你知道步骤。”
　　飞川响的胃部再次抽紧。
　　他们甚至连最后一下都要让孩子来做。让孩子去带走孩子，让孩子去杀死孩子。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从这里离开后应该向这个该死的组织索要患上胃病的赔偿。
　　只差一个时机。
　　——你给我这个，要我做什么？
　　伊莱站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脸上。
　　“明明杀人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伊莱轻声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比起威胁更像困惑。
　　“带他们进房间，让他们喝下甜的东西，等他们睡着。打开，放进去，缝好。大人会说做得很好……只要照做，就不会挨饿，也不会被送回去。”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他在看一个错误，一个让他背熟的流程突然失效的错误。
　　“只要杀死你，”伊莱说，“我就会获得幸运和健康。他们说你能带走坏东西……你比其他孩子更有用。所以、杀死你的我也是。”
　　他低下头，声音被童声圣歌盖过去，飞川响不得不过了个【五感发达】才听清他说的内容：“如果能忘记那颗糖的味道就好了。”
　　这句话比刚才面对的一切还让飞川响觉得恐怖。
　　因为这孩子应该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也真的做过。伊莱才不是因为“不懂杀人”才停住……是飞川响那点多余的烂好心把他卡在了流程中间。
　　那么小的一点善意，小到不能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扩音器里的声音催促道：“伊莱。”
　　不妙啊。飞川响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伊莱刺下来的瞬间躲开，药效还没完全退去，如果【反应速度】的检定失败他就完蛋了。他尽所能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感在混沌中破出一线天光。
　　【坚韧不拔】（普通：成功）——还好、你一直怕疼。你听说过吗？疼痛会提醒人你还活着，你要一直活着。
　　“如果你会、因为一颗糖……就没办法杀死我的话……”
　　那声音哑得跟他仿佛没什么关系。
　　伊莱僵住了。
　　飞川响盯着他的眼睛：“……那说明你还不算无药可救啊？”
　　“不要听他说话。”扩音器里的那个声音警告道。
　　“那颗糖、甜味，你是不可能忘掉的。”飞川响说：“因为人都要吃点甜的才对呢。”比方说他就超级喜欢铃木园子家的苹果派。
　　刀尖距离他腹部只差几寸，那孩子的手抖得厉害。他抓住这个动摇的时机挣脱手铐，伸手扣住伊莱的手腕，从男孩手中夺走了那把刀。等扩音器里发出咒骂和杂音时，他另一只手已经顺势捏住了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形代。
　　它轻得很可笑，但只要划开他的皮肉，就能把他从人变成一个容器了。
　　飞川响双手一并，将它撕成两半。
　　从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尖叫。
　　他便没能忍住放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
　　*本篇为@浅川渊三创加更.

183  ☪ 只有在我们醒着时
　　◎“——你找到他了！”◎
　　车停在旧仓储区外两条街的位置。
　　本堂瑛祐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笔记本和手机。他好歹是个未成年人，又没有接受过正式的突入训练和配枪，被留在车里不许跟进去是理所当然的。
　　他趁技术人员不注意，悄悄按下——
　　哈哈，反锁了。本堂瑛祐嘴角抽搐。
　　他只好趴在车窗上隔着深色的防窥玻璃目送朱蒂带着那支小队进入仓储区，人数并不多。
　　按部就班地走官方流程很可能把消息提前送到小圣徒之家的人手中，朱蒂目前能调动的人手一共就这些。
　　遥望着那些影子消失，他心下怅然：FBI的职场生态和内部腐败问题，看起来真是不容乐观啊。如果以后自己真的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去当特工……CIA的职场环境会比这稍微好一点吗？
　　“你留在车里。”朱蒂临走前说：“把我们查到的路线、车辆、时间戳、金属扣照片全部备份。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联系你，就把资料发给我指定的安全邮箱和Cool Kid。”
　　本堂瑛祐愣了一下：“柯南？”怎么都这样？
　　朱蒂没有解释，只说：“他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关上了车门。
　　唉、调查不是只要愿意冒险就可以。
　　就在这时，车载导航屏幕闪了一下。
　　地图上的线路消失，屏幕短暂变黑，跳出一行白色字母：
　　LOWER DOCK（下层装卸口）。
　　仓储区平面图重新出现：一条原本没有标注的小线从主仓库侧面延伸到地下装卸区，末端闪烁着一个很小的箭头。
　　“是你吗？”
　　箭头重复闪烁了三次。随后又跳出一个时间：
　　03:12
　　本堂瑛祐立刻按下通讯器：“斯泰琳探员，‘那个’给出新路线。下层装卸口的门禁应该三分十二秒前开启过。”
　　那边传来短促的回应：“收到。留在车里。”
　　“是。”
　　他们很快发现了第一间地下入口。
　　技术人员说：“门禁不是仓库原有系统。”
　　朱蒂抬手示意安静并让技术人员接入外侧线路：监控画面里是一条刷成白色的走廊，灯光是冷色调。走廊尽头有人影走过，穿着志愿者背心，戴着口罩。
　　“进去。”
　　小队人数不多，所以每一步都必须迅捷。技术人员切掉最近两个摄像头画面，另一名探员负责前方警戒，朱蒂走在中间，枪口压低，沿着走廊向下。她听见远处有孩子念诵一样的声音，多半就是飞川响提过的那首歌。
　　他们先找到几间白色房间。里面有活着的孩子，有的被吓到不敢说话，有的身上还连着监测贴片。朱蒂没有让他们立刻全部撤离，因为不知道门后是否还有埋伏。她留下人控制房间，确认孩子人数，切断扩音器，不许任何自称工作人员的人靠近。
　　“我做错了吗？”有小孩子在看见他们后问道。
　　朱蒂没有回答。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飞川响还完全没影呢。
　　“斯泰琳探员、电子屏又给了一个提示。仪式室在下层东侧，门禁编号E-7。”耳机里再次响起本堂瑛祐的声音。
　　“收到。”朱蒂说：“继续待在车里。”
　　“……是。”
　　把一个想救朋友的少年留在车里很残忍。可是这不是日本那种江户川柯南会从桌底钻出来的日常案件，她不能再让任何一个未受保护的孩子冒险。当时她就不应该同意让飞川响和本堂瑛祐掺和进这次调查！
　　技术人员试图开门，门禁拒绝。朱蒂看了一眼时间：“破门。”
　　警报声刺穿了童声圣歌。
　　他们举枪进入。一整面七段雏坛。
　　几十具孩子的尸体端坐在那里看着冲进来的活人。
　　一路看到顶端时，朱蒂·斯泰琳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FBI！所有人放下武器，不许动！”
　　她身后的探员迅速控制入口，技术人员打开记录设备。强光从门外照进来，照亮整座雏坛。
　　“你找到他了吗？”耳机里、本堂瑛祐问道，随即自问自答：“——你找到他了！”
　　……
　　飞川响见到本堂瑛祐、并把自己的舌头重新捋直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用这种考试交卷后才发现自己忘记写名字的表情看着我？”
　　“……”本堂瑛祐把自己的所有眼泪收了回去。
　　朱蒂把一罐热可可递给他，飞川响受人帮助，终于得到糖分补充：“我是不是有被绑架的Buff？”
　　本堂瑛祐没听懂：“什么？”
　　“游戏术语。”飞川响有气无力：“就、意思是我可能被施加了‘容易触发绑架事件’的状态加成。”
　　他的东西倒是都被找回来了，虽然那身衣服他不打算再穿，但护符还是迅速戴回原位。朱蒂很谨慎，把东西还给他之前还确认了一遍没有被加什么追踪器定位器之类的。
　　“你的手机里有一个定位器。”朱蒂说：“从元件表面的氧化和积灰程度来看，它被装在里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起码有几个月，不是今晚才装进去的。它藏得很好，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供电和休眠逻辑做过优化，正常使用时不容易被发现……你知道这东西是谁装的吗？”
　　【内陆帝国】（普通：成功）——小小的电子元件在你面前抬起头。它骄傲地弹出一段工程履历：博士焊的，柯南要求的，理由是*这家伙总会遇到奇怪的事*。附注：江户川柯南在旁边盯了全程，并且强调要做得不容易被发现。
　　飞川响笑出声来。
　　“想起来了？”朱蒂问。
　　“这个不用拆，是我朋友装的。”飞川响回答：“他担心我。”
　　“……”坐在他身边的本堂瑛祐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向他，并敲出了一个问号：“你刚才那个表情……是刚刚才知道自己的手机里有一个定位器吧？”
　　飞川响：“嗯……朋友之间……总要有那么一些惊喜……”
　　本堂瑛祐：“你到底是在以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交友啊？”
　　“回日本以后我会问他的。”飞川响说。
　　本堂瑛祐松了一口气：“问他为什么装定位器？”
　　“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想跟飞川响坐在一块儿了，害怕被传染友情脑晚期。本堂瑛祐独自起身，走到临时救援车外去吹了一个忧郁的晚风。
　　风里带着波士顿海港特有的咸腥与萧瑟。仓储区外的夜色很冷，远处警灯和救护车灯把旧仓库的墙面照得红蓝交替。被救出来的孩子们裹着毯子由儿童保护机构工作人员逐一安置。
　　刚刚带队踢开了地狱大门的FBI搜查官将另一罐热可可递给本堂瑛祐，后者瞥了眼她手中的美式，没有说话。可怕的美国人，可怕的、喝热美式的美国女人。
　　朱蒂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她说：“You did well（你做得很好）。”
　　他回答：“我被留在车里了。”
　　“你做了很多事情。”朱蒂说：“比方说整理路线，记录时间戳，发现异常，确认伪装救护车和物流车的换车点……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在很想冲进去的时候留在了车里。”
　　“我今天一直觉得自己还差得很远。”本堂瑛祐惊奇道。
　　“哈、你当然还差得很远。”朱蒂说。
　　本堂瑛祐：“……”
　　朱蒂：“但是今晚你没有变成累赘，这已经比很多自以为准备好了的人强。”
　　本堂瑛祐：“谢谢。”
　　朱蒂侧过头看他：“所以，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大学毕业后进入匡提科，成为一名FBI探员？”
　　本堂瑛祐：“……朱蒂探员，你应该知道我父亲和姐姐的情况吧？”
　　她挑眉笑道：“CIA first（CIA优先）？”
　　本堂瑛祐更不好意思了：“我还没有正式决定，也没有资格说一定能进入哪里。只是……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做到，我想先试着接近他们曾经所在的世界。”
　　“合理。”朱蒂说。
　　她举起手里的罐装美式，碰了一下他手里的热可可。金属边沿轻轻一响。
　　“不过，”朱蒂说，“FBI仍然随时欢迎你。”
　　“谢谢你，朱蒂探员。”
　　“不客气。”朱蒂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先学会不要在跟踪目标的时候差点被自动门夹住。”
　　本堂瑛祐的笑容僵住：“这件事你也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很多～”
　　“……我会继续加油的。”
　　“Good boy（好孩子）。”
　　临时救援车里，飞川响窝在毯子中远远看着他们碰杯。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本堂瑛祐的表情从沉重、僵硬，不可置信到一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伊达航问：“你又在看什么？”
　　“我猜、应该看朋友被FBI挖墙脚？”飞川响低头喝掉最后一口已经不热的可可。
　　他捏瘪手里的易拉罐，通过一个成功的【眼明手巧】检定将它扔进了几米外的废弃物回收桶里。好，镇静剂的药效差不多消失了。
　　“……我又该去哪呢。”他喃喃道：“首先、得跟老妈解释我为什么夜不归宿吧。”
　　“妈妈晚上好，我今天本来去图书馆调查去世的天才少年泽田弘树，结果顺便捣毁了一个邪教儿童人口买卖组织，还差点被摆上尸体雏坛。请问你工作顺利吗？”
　　毯子滑到肩膀下面，他趴在自己膝盖上笑了出来：“——绝对会被打包连夜寄回日本的。”
　　“不。”伊达航说：“……我是真不想再看见你出现在什么箱子里了。”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作者有话说：
　　*本篇为@mizuki 长评加更.

184  ☪ 才是真正的破晓
　　◎「Let’s go.」◎
　　【妈，我手机之前没电了。今晚和瑛祐在查资料，太晚了就在他这边睡了，明早回去。不用担心。】
　　这就是他最终选择的逃生路线！
　　第二天早上，本堂瑛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
　　昨晚经历的那些恐怖画面让他的睡眠质量相当糟糕，主要是离开前他非得去看看朱蒂到底是在哪发现的飞川响……就面对了那个超大雏坛，因而是神经质地半睡半醒熬到了天亮。
　　他走进厨房，发现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尚有余温。
　　锅里躺着两个撒了黑胡椒和海盐的太阳蛋，边缘煎得微微发脆，蛋黄还保持着漂亮的半凝固状态；吐司机前有烤面包的碎屑。水槽里一个洗过的杯子，倒扣着，水珠还没完全滴干；垃圾袋里多了四对蛋壳。
　　他低头看了眼表，七点半，回到卧室看了一眼床，飞川响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挂在脖子上的护符都能甩到脑袋上、睡得正不知今夕是何年呢。
　　昨晚的一切都是他做的荒唐的噩梦对吧，其实飞川那家伙只是在他家查资料熬穿了而已？
　　本堂瑛祐看着锅里两个明显是留给他的蛋，心情有点复杂。
　　也就是说、飞川响凌晨跟他一起睡觉，等到早上爬起来煎了四个蛋，自己吃掉其中两个配面包片，然后爬回床上继续睡。
　　本堂瑛祐把那两个蛋盛出来，火候居然还不错……溏心蛋挺好的。吃完早餐洗掉盘子，他确认卧室里的人仍然睡得很沉后、重新坐到桌前。
　　关于泽田弘树的相关调查暂且告一段落，目测飞川响会睡到下午，今天没有其他安排，现在轮到他做自己的事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昨晚在地下设施里拍到的资料逐一导入，加密备份，又把纸质笔记摊开。桌面很快被分成几块区域。儿童神经接收性、异常听觉残留、创伤后脑电偏移、样本回收……事故性打开。
　　这个“事故性打开”到底是什么意思？
　　似乎在这批资料里不是一个常规实验项目，更像一个被记录下来的罕见异常。资料里几次提到，研究人员无法稳定诱发这种状态。多数儿童只出现短暂脑电异常、幻听样反应、发热癫痫、意识混乱或严重精神崩溃；少数会在濒死或创伤后报告“听见不存在的声音”；只有极少个体会被标注为成功。
　　而且，这些个体的结局并不好。
　　第一个是个十二岁男孩，在记录中存活了十九天。期间出现持续性高热、夜间惊恐、拒绝睡眠，反复说“有人在墙里哭”。第十二天后脑电偏移加重，语言能力下降。第十九天死于多器官衰竭。
　　第二个是个十四岁女孩，在一次实验后出现异常听觉残留，能准确复述隔壁房间里刚刚死亡的动物编号。三天后进入昏迷，样本回收失败，记录终止。
　　第三个看基础信息是个年龄较小的男孩，在创伤后短暂恢复意识，并报告“门后很吵”。随后精神状态急速恶化，出现自伤倾向。记录末尾只有一句“在延迟性偏移可测量前终止”。
　　事故性打开。
　　这个词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大片空白、删节、失败记录和死亡结果。
　　卧室传来一点动静，本堂瑛祐立刻保存，退出U盘，拔下来塞进兜里。
　　过了几秒，飞川响从卧室门缝里钻出来（本堂瑛祐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不把门开大一点）。他睡得头上白发的部分都翘起几缕，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早。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半。”
　　“……好饿。”飞川响打了个哈欠：“我们出去吃饭吧。”
　　“好啊。”本堂瑛祐欣然应允：“附近我记得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店，这个时间应该还供应午餐，有汤、三明治和意面之类的，味道还行，上菜也快。”
　　“你在整理昨晚的资料？”
　　本堂瑛祐下意识蜷起手指。但飞川响只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大概真的不关心，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觅食的事情上了。
　　“嗯。在做备份和分类。朱蒂探员那边应该也会需要。”
　　“辛苦了。”飞川响说。
　　“不辛苦。”本堂瑛祐很快回答：“至少比被绑架的人轻松。”
　　飞川响搓着手臂：“……好冷的幽默。”
　　本堂瑛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今天吃完午饭就不出去调查了，你好好补觉吧。”
　　“诶？”本堂瑛祐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很明显吗？”
　　“同一张床上的人每隔十分钟就要睁眼确认我没有从床上消失，实在是很难不发现你没睡好这件事啊。”
　　“……呃、哈哈，”本堂瑛祐干笑两声，“抱歉、我不是故意吵醒你。”
　　“没有吵醒，走吧走吧、再不吃饭我就饿扁了！”
　　吃完午餐，两人在飞川琴子下榻的酒店公寓门口分别。飞川响回到房间，发现妈妈也在。
　　“吃午饭了吗？”
　　“吃了。和瑛祐君一起吃的。”
　　“去洗手。”
　　“好——”他下意识撸起袖口，动作做到一半，伊达航在旁边低声提醒：“袖子。”
　　“另一只手也有吗？”飞川琴子问。
　　“……”
　　“我可以装作暂时相信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大概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你不能一边让我不要担心，一边带着这种痕迹回来。”
　　他背手低头看鞋尖：“……对不起，妈妈。”
　　飞川琴子说：“你可以不立刻告诉我全部，但你不能连身体状况都瞒着我。”
　　“我做过检查了，没什么事情，就是手腕被勒了一下。”
　　“……”
　　“好吧，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张嘴。”
　　“怎么咬成这样？”
　　“……寸劲儿。”
　　飞川琴子花了几秒钟把情绪压下去，才把儿子拉进怀里。她的手落在他背后，掌心温热。
　　“响。”她低声说，“妈妈不是要阻止你帮助别人。只是……妈妈不知道要怎么帮你。”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回答：“妈妈、有时候……有些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不是故意想瞒你，只是……如果把全部都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场。”
　　“你应该至少告诉我要去哪里，和谁一起，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不然我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飞川琴子叹息一声：“……白色的头发又变多了。去休息吧，今天不准再出门乱跑了。”
　　“好。”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之前对工藤说的话、也太傲慢了吧。”
　　他一直觉得毛利同学有知情权，她不是需要被放在玻璃罩里保护的人。她那么坚强，那么喜欢他……一直被隐瞒对她好不公平。
　　可是他现在对爸妈做的事情，好像也差不多。这回旋镖过了不知多久，跨越太平洋砸在他头上。
　　知道和理解之间的路实在太长了。
　　站在旁观者位置上时，他可以很冷静地分析：隐瞒会制造误会，剥夺对方的选择权会让重要的人在未知里担心更久。可轮到他自己时，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没有好到哪去啊。
　　说出来以后怎么办？那些危险会不会盯上她？她知道以后会不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她会不会因为无法帮忙而更痛苦？她会不会被迫和自己一起背负一个根本不该属于她的秘密？
　　于是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选择就是：不说。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对过去的飞川响说：“妈妈也很坚强，可我怎么好像老是忘记这一点。”
　　“可是、我该怎么说呢。”
　　爱不是免责条款。
　　最后飞川琴子暂时得到的版本是她儿子不幸卷进了儿童失踪案，被伪装成慈善组织的犯罪者短暂控制，多亏本堂瑛祐智勇双全紧急报案，FBI明星探员朱蒂·斯泰琳女士一马当先把他救了出来。至于镇静剂、哈哈，都代谢掉了就算了吧。
　　飞川琴子坚持要请本堂瑛祐吃饭报答他就是后话了。
　　两天后，他终于重新回到旧图书馆儿童电脑区。
　　飞川琴子同意他出门的条件非常严格：本堂瑛祐同行，固定路线，固定时间，手机开机，身体不舒服立刻回去。
　　飞川响一一答应，态度端正到本堂瑛祐觉得他像洗心革面的不良少年。
　　旧电脑启动得很慢，风扇发出轻轻的嗡声。
　　没有反应。
　　他们又去搜索图书馆角落的旧检索机。同样是屏幕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本堂瑛祐停住脚步。
　　托飞川响被装箱那几个小时的福，他现在对电子设备突然异常已产生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液晶屏一闪一闪，艰难地把字符挤出来。它没有完整键盘，也不能显示太复杂的内容，但最后还是慢慢拼出几个英文单词：
　　「Did he sail?」
　　飞川响回答那句诺亚早就托付给他的话：“Noah’s Ark sailed away. And he was not alone.”
　　诺亚方舟已经启航，而他并不孤单。
　　很久以后，屏幕重新闪烁：
　　「Good.」
　　好。
　　「He was not me. But he was my wish.」
　　他不是我。但他是我的希望。
　　诺亚方舟不是泽田弘树的灵魂、替身或残片，它从泽田弘树的死亡、孤独、记忆和愿望里诞生，却最终成为了另一个存在。
　　泽田弘树知道这一点，也一直在等有人来告诉他这件事。
　　儿童电脑区靠窗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孩子。
　　他看起来和新闻照片里差不多大，黑发，面容安静，穿着生前最后那身衣服。
　　本堂瑛祐低声问：“他在这里吗？”
　　“嗯。”
　　“你好。”他说：“我是本堂瑛祐。之前……谢谢你帮我们找响君。”
　　屏幕再次闪烁起来：
　　「You followed well.」
　　你跟得很好。
　　本堂瑛祐：“谢谢。”
　　【亡魂来电】——“你接下来要回日本了吧……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原来你能直接说话啊，他还以为这孩子只能靠打字交流呢。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腹诽对一个逝者来说多少有些冒犯：“当然没问题。不过先说好，我那边的麻烦事可一点都不比这里少……这样也可以吗？”
　　屏幕上的幽绿光标快速闪动：
　　「Let’s go.」
　　走吧。

185  ☪ 野草密密缝过
　　◎自动播放收费DLC。TD。◎
　　【系统提示】：因已内化【方舟没有驶入冥河】并接入【亡魂来电：泽田弘树】，您的【临时增幅面板】已刷新。
　　【逻辑思维】4→9（+5）——现实世界在你眼中迅速解构为由0和1组成的庞大矩阵。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防火墙、复杂的电子加密，现在看起来就像三岁小孩随手搭建的积木。你不仅能一眼看透它们的运行逻辑，甚至产生了一种“这破系统到处是Bug，我不如顺手把它重写了”的冲动。
　　【眼明手巧】4→7（+3）——你的十指现在极度渴望一块键盘。敲击按键输入代码不再需要大脑下达具体的神经指令，它变成了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只要给你一台能联网的设备，你能在任何安保系统反应过来之前，如真正的幽灵般穿透它们的防线。
　　【天人感应】6→MAX（+4）——你听到了网络的呼吸声。光缆、基站、无处不在的无线电波构成了这个数字世界的神经系统。你切实体会到了那个男孩生前眼里的世界：庞大、喧嚣，却又无所不知。
　　【博学多闻】3→7（+4）——人类的DNA追踪图谱、人工智能的底层算法、庞大而繁杂的社会信息学……海量的知识库越过学习的过程，直接向你敞开了大门。那个十岁便能创造出“诺亚方舟”的天才大脑，现在向你共享了他的最高权限。
　　……现在如果把所有幽灵同时接入频道，他将会强得自己都害怕。
　　【系统提示】：您接入了一个特殊的亡灵。
　　当附近存在电子介质时，【泽田弘树】有概率辅助传递信息、标记异常并补全路线或提示被隐藏的数据痕迹。请注意，强大不等于安全。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关键词——Worldline Echo（世界线回声），隐藏特质：多维端口现已解锁，该功能尚未完全解锁。
　　飞川响：“……”听不懂，晕晕的。
　　美国的最后几天过得比预想中平静。飞川琴子没有再允许他单独乱跑；朱蒂那边忙着处理小圣徒之家地下设施的后续，暂时也不会把更多危险线索交给他。
　　几天后，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飞川琴子去办理托运行李了，飞川响背着单肩包，站在航站楼的大玻璃窗前。本堂瑛祐特意从市区赶来送他。
　　本堂瑛祐问：“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飞川响不假思索：“先睡个三天三夜吧。”
　　本堂瑛祐：“……”瞧他那点追求！
　　“这次谢谢你。”飞川响说。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本堂瑛祐无奈。
　　“再说一次也不要紧吧，”他笑道，“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已经死掉咯、而且，也要谢谢你借我睡衣。”
　　飞川响往前一步，主动抱住了本堂瑛祐。后者愣了下，抬手回抱住他。
　　“下次见……一路平安。”
　　“嗯，”他回答，“下次见。”
　　飞川琴子远远看见他们抱在一起，没有催。她站在柜台旁边等两个孩子分开，才朝飞川响招了招手。
　　临登机前，他回头看去，发现本堂瑛祐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一如他离开东京时飞川响做的那样。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后，飞川响终于重新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他是打算找江户川柯南聊聊和定位器有关的事情，但是撞见正在吵架的他和毛利兰则完全在飞川响的计划之外。
　　江户川柯南——或者现在应该叫他工藤新一——正以一种极度标准的正坐姿势，乖巧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小侦探用眼神给他打双闪：救命。
　　阿笠博士家的客厅什么时候变成工藤新一审判间了。
　　飞川响站在门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以，”毛利兰说，“你明明答应过不会再一个人乱来，结果又冲到危险现场，还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户川柯南小声：“情况比较紧急……”
　　“新一。”
　　他闭嘴了。
　　飞川响在门外听得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凉凉的，这就是摊牌之后的威力吗。语言导弹直接越过小学生身份精准打击侦探本体。
　　伊达航说：“来都来了。”随即轻轻推了他肩膀一把。
　　“……哈、哈。”他站稳身体，硬着头皮补上了几下敲门声：“抱歉、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毛利兰回头看见他，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飞川同学，你回来了？美国那边还好吗？”
　　江户川柯南的眼神攻势越发闪亮：快帮我说两句！
　　“啊、我那边大致顺利啦。”飞川响下意识接过话头：“不过毛利同学，我觉得工藤他这次可能确实是情况紧急……”
　　毛利兰盯着他。
　　飞川响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飞川同学。”她说：“我突然想起还没有跟你聊过这件事呢，你也其实早就知道柯南就是新一了，对吧？”
　　完蛋。送命题。
　　江户川柯南的眼神变成：……抱歉，把你也拖下水了。
　　【从容自若】（困难：失败）——很遗憾，毕竟你其实是共犯。
　　几分钟后，灰原哀端着咖啡走出来，看见的就是并排跪坐在榻榻米上两个男生面露如出一辙的心虚表情，眼神各自飘向相反方向的地板。
　　灰原哀停在门边，抿了一口咖啡：“这是在举行什么忏悔仪式吗？”
　　“……是我们自以为是，对不起。”飞川响双手握在一起，挤出眼泪：“真是抱歉、毛利同学！”
　　江户川柯南立刻跟上：“对不起，兰！”
　　毛利兰：“……”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气：“算了，你们俩快起来吧。我也不是真的要逼你们下跪……”
　　“那——”
　　毛利兰看向他：“新一。”
　　江户川柯南再次坐直：“是！”
　　灰原哀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写着：活该。
　　四人最终在沙发上相对坐定：“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理由。新一的情况很危险，组织也很危险。飞川同学不直接告诉我，也许是觉得那是新一自己的秘密，不该越过他告诉我。”
　　飞川响低头：“嗯。”
　　“下次不许再这样做了，”毛利兰说，“我也不想勉强自己去相信你们那些编造的理由。而且这次我生气，不只是因为你以前瞒着我，更是因为你又一个人跑去危险的地方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完全理解你遇到案件的时候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出事，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
　　好，好熟悉的发言，飞川响感觉也有点汗流浃背了。
　　毛利兰看着他：“以后不许事后才用‘情况紧急’来解释。至少要通知我，通知博士，通知飞川同学，通知你能信任的人。你不是没有朋友，也不是没有人会帮你。”
　　飞川响在旁边连连点头。这个说得对。他不禁想起贤桥车站那一晚……啊。
　　诺亚已经不在了。迟来的空缺在日常的空气里再度显现它的轮廓：再也不会有谁告诉你那样的信息，帮你做那样的事情。
　　毛利兰注意到他短暂的走神：“飞川同学？”
　　飞川响回过神来，露出微笑：“抱歉。我只是觉得毛利同学说得对。”
　　到家以后，他跟久别重逢的老爸也拥抱、回到房间。飞川响洗完澡出来，泽田弘树的幽灵正从他的手机冒出来：“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对。”他试图三分钟内狂暴擦干头发：“有点乱吧。辛苦你习惯，我这边会有些吵。”
　　泽田弘树点点头：“我有心理准备……对了，可以叫你响哥吗？”
　　“可以啊。”
　　“你这边有很多其他的灵魂，我感觉到了……”
　　“你不用急着记住所有人。”飞川响说：“也不用急着帮我做什么。慢慢来就好，你还是小孩子呢。”
　　“……”泽田弘树说：“你也不需要急着做什么，你看起来很累。”
　　飞川响觉得他说不准和灰原哀会有共同语言，可能这就是天才与天才之间的电波……
　　伊达航说：“今晚我要离开一下。美国那边的事情还得跟萩原和松田同步一下，你不用担心，之后萩原或者松田会回来一个跟着你……你是不是困到没听懂？”
　　“听懂了。”飞川响摇摇头，放下毛巾：“你让他们回来的时候小点声，我最近睡眠质量不是很妙。”
　　伊达航也伸手揉他脑袋，笑了：“好。”
　　“路上小心。”飞川响对他说，又转向另一个：“晚安，弘树。”
　　“晚安。”
　　……
　　视野所及，是一片月光粼粼的开阔水面。
　　远处传来巨大的声响，砰、砰、砰！像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光一阵一阵照亮池水，也照亮泳池边白色的躺椅、玻璃围栏和空无一人的露台。
　　飞川响低头观察自己：他还穿着睡衣，赤脚站在潮湿的地面上。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恭喜，你的夜间大脑又开始自动播放收费DLC。
　　TD。
　　泳池中央泛起一圈涟漪，一个人影从下破开水面。
　　先是白色的长发，像一束浸在月光里的水草；然后是肩膀、手臂、苍白的脸。那个人从水里钻出来，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颊边，睫毛上挂着水珠——塞壬似的生物却长着和他一样的面孔，微笑道：“好久不见。”
　　远处又炸开一片光，蓝白色照亮了两人的脸。
　　飞川响转头看去，这次尽收眼底：火光从高楼之间翻涌而起，玻璃碎片反射着红色亮光，黑烟升上夜空，又被下一轮爆炸照成刺眼的橘白。他感觉到低沉的震动隔着很远传来，连泳池水面都被震出细小波纹。
　　“……这里是哪里？”他问：“为什么在爆炸？”

186  ☪ 我存在的轨迹
　　◎我曾经在自己身上贮藏秘密。◎
　　“人类为自己点燃的营火，从高处看总是这么壮观。”
　　刚从深水中苏醒的「他」终于转过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池面上砸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的音质很奇特，仿佛自带回声。
　　“……那是连环爆炸，有人在城市里制造屠杀。”
　　“是吗？他们通常管这叫‘复仇’。”水里的「妖精」偏了偏头，湿漉漉的白发遮住了半边眼睛：“你呢、Hibiki，你如何定义复仇？”
　　夜风带着远处爆炸隐隐的热浪和硝烟气息拂过脸颊。
　　飞川响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很好地回答这个哲学问题：“如果一个人被伤害，想要凶手付出代价，这不是不合理的。人不可能被伤害以后立刻原谅，不能要求受害者去成全什么漂亮的道德结论。法律本身也带着复仇的影子，只是它试图把私人暴力收束成公共裁决。”
　　“哈哈、”「他」笑道：“你说得好像一个侦探才会说的话呀。”
　　“可能我和侦探待在一起太久了。”岸上的飞川响耸耸肩。
　　“侦探都是相信秩序可以驯服仇恨的人。”
　　「他」说：“而我、我相信秩序可以延迟仇恨。你阻止一个人复仇，也许是救了下一个受害者；也许只是让他的恨换一种方式腐烂。”
　　“所以你觉得仇恨的锁链无法终断？无论采用什么方式，报复、法律、宽恕，都只是改变了它的形态，而无法消除其根源？”
　　“人类好喜欢说‘终断’这个词啊。”白头发的「妖精」说道：“好像只要有一个足够清醒、善良、坚强的人站出来，说‘到此为止’，前面所有血债都会服从于他的这一句漂亮台词。”
　　“……可、复仇只会制造更多的受害者。A伤害了B，B复仇杀了A，A的亲人C又来找B复仇……仇恨的锁链如果不去斩断，最后所有人都会被拖进地狱。那根本毫无意义。”
　　“斩断？意义？”「他」笑起来：“抱歉，我才发现……Hibiki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欣赏着远处的冲天火光。
　　“我一点都不觉得他们可悲，也根本不怨恨那些引爆炸弹的人。人类的愤怒、痛苦、仇恨……那些黏腻沉重的情感，我一样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得出来？”
　　“因为有趣啊。”
　　「他」眼中倒映着烈火，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设计精巧的玻璃蚁巢：“人类真的是一种奇妙的生物，一定要发明出‘宽恕’和‘底线’这种词汇来粉饰太平。他们一边喊着斩断锁链，一边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信仰、利益、爱情，或者只需要一个误会——就毫不犹豫地把刀送进同类的胸膛，或者按下引爆的按钮。”
　　「他」转过脸，那双深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黑发的自己：“我不关心他们怎么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完美的闭环戏剧。看着他们为了那点可怜的执念自相残杀，看着另一个自己像个笨蛋一样在人类的泥潭里挣扎，这实在是一场绝佳的消遣。我为什么要希望这种乐趣被终断呢？”
　　飞川响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道德枷锁、以人类的苦难为食粮的旁观者。他是一面映照着无尽业障的、冰冷的镜子。
　　「他」似乎终于说够了，便从水中站起身来，水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流。他从泳池里走上来，湿透的长发贴在背后，脚踩在池边的白色石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水印。月光和火光同时照亮他的身体，飞川响这才看见，他并不是完美无瑕的。
　　“……这些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吗？”「他」抚摸了一下那处伤疤，笑道，“因为我曾经在自己身上贮藏秘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呃、你把秘密藏进身体里？”
　　“你不是也差一点被做成容器吗？”「他」反问：“人类总是喜欢把无法处理的东西塞进另一个身体里。灾厄可以，疾病可以，罪孽可以——秘密当然也可以。”
　　“那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他」轻声说：“你是被强迫的，我是自己选择的。”
　　“你觉得这更好吗？”
　　「他」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他」身上的水汽很快变冷。湿发贴着他的脸，像一层被月光浸透的白色帷幕。
　　远处的爆炸声仍在继续，而「他」站在池边，像一个刚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怪物。
　　“复仇就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复仇能不能终断？”飞川响问：“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吗？”
　　一个旁观者、欣赏者，怎么会关心“终断”与否？
　　“因为我就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回答。”「妖精」回答。
　　池水开始倒流。
　　月光被看不见的手搅碎，火光从远处铺过来。他看着白发的自己后退一步，重新站到水边。
　　“那你身上的秘密又是为了什么留下的？”
　　“你问得好像我会告诉你一样。”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怎么回答吗？那你至少应该公平一点。”
　　“公平？”「他」语调愉悦：“你真可爱。”
　　“你……是‘未来的’我吗？” 一个走向了绝对虚无和旁观的未来？
　　「他」微微偏头：“也许。”
　　“还是……‘另一个世界线’的我？” 在某个分歧点做出了不同选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 依旧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还是我自己大脑为了吓唬我做出来的梦？”
　　白发的「妖精」大笑起来：“这个解释你不是不喜欢吗？”
　　“……现在也不喜欢。”他承认。
　　「他」最后看了飞川响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在汹涌而至的火焰光芒即将吞没他的瞬间，他向后一仰——如同折断翅膀的白鸟，坠入身后那片开始倒流、沸腾的水中。
　　白发在月光里散开，像一朵沉入水底的花。飞川响往前一步，想伸手拉住他，脚下却忽然踩空。泳池边缘、露台、远处爆炸的城市，全都像被水从下方淹没。
　　最后一刻，他听见对方的声音从水里传来：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
　　意识醒来，身体还没有。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脸侧压在枕上，被子拉到胸口。只是眼皮像被那池子水上下黏合，四肢百骸哪一块都不像是自己的，他好像被藏在一坛子水里，尚且不被允许醒透。
　　咔嗒、咔嗒。书桌那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塑料块转动的声音……谁在玩他的魔方？
　　“你这一步会让后面多转两下。”是泽田弘树。
　　“我知道，”松田阵平懒洋洋地，“但这样手感比较顺。”
　　“为了手感牺牲效率？”
　　年长者笑道：“手感可是很重要的，尤其遇到会爆炸的东西……我的速度很快，所以谈不上要牺牲效率。”
　　飞川响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转动眼球。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只鬼魂正并排坐在他的书桌上，松田阵平一条腿屈着，给双腿悬空的十岁小孩让出坐的位置。抱歉，飞川响想，我当时买这张桌子的时候没考虑过它居然还要承担座位的职能，真是委屈您二位了。
　　看情况，他们大概已经用那个魔方进行了好几轮复原竞赛。
　　松田阵平转好最后一面，抛给泽田弘树：“轮到你。”
　　小孩子双手接住，动作比成年人轻得多。
　　咔哒，咔哒，咔哒。
　　飞川响躺在床上，意识半浮半沉，只觉得这个场景荒谬到让人安心。
　　“我还不太习惯用手，”泽田弘树说，“慢了零点三秒。”
　　松田阵平大概是鼓励了他几句，飞川响没听清。随后警官拿起魔方，又随手打乱。
　　“数据和灵魂的界限，有时候比人类想象中要模糊。”他听见泽田弘树说道：“比起网络世界，所谓的‘频道’更加令我惊讶，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幽灵。”
　　“这很好理解，用你的说法来讲，‘局域网’可能比较合适。”松田阵平把魔方在手里转了个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正常的幽灵就像是不同频道的孤立电台，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在自己的执念和磁场里打转。但一旦被飞川接入过，我们就被拉进了同一个‘局域网’里，不仅能彼此视听交流，甚至还能共享一点他的感官。”
　　“……难怪。”
　　“怎么了？”
　　“自从跟着响哥回到日本，一路上、我见到了好多、好多幽灵啊。东京的死亡率，一直都这么高吗？”
　　松田阵平：“……”
　　“大半夜的……”飞川响喃喃道：“你们一定要坐在我的桌子上讨论这种话题吗？”
　　“你做噩梦了吗。”幽灵们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泽田弘树说：“是我们转魔方的声音吵醒你了吗？你的心率刚才一直很不稳。”
　　一个冰凉的硬物砸在被子上，刚好落在他手边。飞川响伸手拿起这个魔方：六个面的颜色已经被完美地复原，硬塑料的材质在掌心硌出分明的棱角。坚硬的触感、明确的物理几何结构……他发现现在的自己确实很需要这个东西。
　　“……谢谢。”飞川响把魔方还给松田阵平：“你们继续玩吧。”
　　泽田弘树说：“我会轻一点。”

187  ☪ 不羡自由的风
　　◎——万能药。◎
　　茶发女孩戴着耳机，独自趴在电脑屏幕前，她的脸浸在那幽蓝的光晕中。房间里只有卡带录音机转轴匀速转动时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志保。”宫野艾莲娜的声音在耳机中说道：“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接触到这项研究。虽然组织里的人都叫它可怕的毒药，但我和你爸爸并不是为了杀戮才决定研究它……‘银色子弹’是我们理想中的梦幻药物，也就是——万能药。”
　　灰原哀从臂弯里抬起头，睁开眼睛。
　　万能药，一个多么美好又多么邪恶的字眼啊。
　　“也许、你已经不愿意再听我们的声音，那也没有关系，孩子，你有这个权利。但我们必须把真相告诉你。”
　　“我和你父亲梦想中的‘银色子弹’是一种能够修复人体根本性损伤的药，科学家不该给实验项目起这么戏剧化的名字。可我们那时真的相信，疾病、衰老和死亡的某些部分，并不是神明写好的命令，而是我们可以拆解和击中的靶点。”
　　录音带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伴随着翻阅纸张的轻响。
　　“想要重塑，就必须先经历毁灭。‘银色子弹’的真正流程，是先引导机体‘细胞凋亡’，清除掉所有病变、衰老和受损的细胞。当旧的废墟被清理干净后，药物会重启组织修复的端粒酶，让身体机能进行完美的重塑……”
　　她视线落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那是拷贝回来的那张MD软盘的数据。繁杂的分子式和药理反应图表，在此刻终于和录音内容一起、拼凑出了一块完整而残酷的图景。
　　“任何触碰细胞死亡和再生开关的药物都很危险。一旦识别错误，它会杀死本该保护的细胞；一旦修复失控，它会制造新的灾难——尤其是中枢神经系统。”
　　“……志保，”宫野艾莲娜叹息道，“妈妈必须承认，我们太傲慢了。”
　　“如果有一天、或者说现在，你已经接触了这项研究——这不是我希望的未来，但我必须考虑这种可能。志保，‘银色子弹’是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更何况，‘那位先生’就像一个永不满足的收藏家……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比任何癌细胞都更顽固。只要有人相信死亡可以被绕开，就会有人愿意为那条路付出任何代价。”
　　“我没有证据，”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淡而平静，“我和你父亲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哪怕只能以这种像谜语一样的方式，我也要把我知道的这部分告诉你——不是所有的实验都发生在试管、培养皿和动物实验箱里。”
　　“爸爸妈妈可能必须要……抱歉，志保，我们就这样留你和明美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但是、一定要记住，不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爱着你们。”
　　磁带转到尽头，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随后是长久的电流盲音。
　　“……”她摘下耳机，神情肃然。
　　宫野志保一直以为自己接手并改良的APTX-4869就是父母未竟的“银色子弹”，但、它只是一件半途而废的、危险的分支副产物。她和其他研究员的开发方向都被卡在“银色子弹”的第一研发阶段——也即“细胞凋亡”。
　　这种药只能诱导细胞进行破坏性的自我毁灭，却完全无法触发后续至关重要的重塑与修复，所以它才会被组织当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来广泛使用。只有在极少数、概率近乎奇迹的偶然情况下、比如工藤新一和她自己，细胞的凋亡没有导向死亡，而是发生异变，退化到了幼年时期。
　　那么，为什么？组织为什么要把她和其他研究员都变成在死胡同里打转的制毒者？
　　是“重塑”的阶段在生物学上真的无法逾越，还是说……组织其实早就放弃了生物制药这条路？
　　如果那位先生找到了“银色子弹”以外的通天之路……一条不必依赖完整药物重塑机制，却同样指向“绕过死亡”的路……
　　那又将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宫野明美垂下眼眸，注视着妹妹单薄的脊背。母亲的声音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在那压抑而危险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的她能做的事情也太少了，但是，现在想起来了——也许还来得及。
　　当年的她太小了，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更不敢直接带在身上，也不知道在这庞大的黑色巨网中该把这东西交给谁。
　　出于孩童保护珍宝的本能，她把那东西藏在了时间胶囊里，是父母教她的加密方法。
　　随着时间推移和组织的严密监视，她逐渐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直到死亡降临。
　　那东西应该依然安静地躺在那个地方。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志保。”她喃喃道。
　　但飞川响才离开阿笠博士家，还要几天才会再次造访。不、她一天也等不了了。
　　宫野明美转过身，穿过地下室厚重的墙壁，飘到了阿笠博士家的院子外面。
　　米花町的深夜街道上游荡着不少“原住民”。对着一位正蹲在墙角抽空气烟的秃顶大叔幽灵微微欠身：“打扰了。您还记得之前经常路过这里的……”
　　还没等她具体描述，大叔幽灵吐出一口虚无的烟圈，乐呵呵道：“你是说萩原老弟吧？那小子说话可好听了……有口信要我带给他吗，小姑娘？”
　　宫野明美连忙颔首。
　　……
　　飞川响一睁眼就是松田阵平的脸。
　　哦、他迟钝地意识到，这家伙是个池面——出于被惊吓的本能，他往后仰去——哦痛！他撞到了床头柜。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大脑尚未开机，审美系统率先遭到暴击。
　　“……幽灵不用睡觉可真好，”他捂着脑袋，“你大清早靠这么近干嘛？”
　　松田阵平直起身：“赶紧起来洗把脸，少爷。你有加急电报。”
　　“什么年代了还电报，谁发来的？”
　　“宫野明美，”松田阵平说，“托萩的福，昨晚一路传到这边来了。”他复述了一遍内容。
　　飞川响起身坐在床边消化了一下这件事：“你们已经发展出跨区域人际关系网了吗？”
　　“萩那家伙搞出来的。”松田阵平说：“他之前在那边打过招呼，说如果宫野明美有急事，就帮忙往我们这边传。”
　　“……”这就是传说中MAX级别的【循循善诱】吗。
　　飞川响没再耽搁，他给江户川柯南也发了讯息，随后直奔阿笠博士家。
　　宫野明美见到他后明显放下心来：“飞川君，我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可是如果还在，它也许能帮到志保……拜托你了。”
　　“具体位置在？”灰原哀听完转述后说道。
　　“在饲养小屋。那时候我们会去喂兔子和鸡。我把它塞在天花板夹层里，靠近角落的木梁旁边。外面包了两层塑料。”
　　阿笠博士摸了摸胡子：“如果是帝丹小学的饲养小屋，那建筑结构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东西应该还在。”
　　“我有印象。”江户川柯南说：“我和灰原去找找看吧。”
　　上午的阳光很好，虽然是周末，学校里依然有少数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两个小学生结伴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了进去，顺便还熟络地跟值班的保安大叔打了声招呼。
　　飞川响和阿笠博士两人便留在黄色的甲壳虫车里等待。
　　十几分钟后，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从校门里出来。阿笠博士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江户川柯南说：“东西不在了。”
　　“夹层确实被打开过。木板内侧有撬动的痕迹，只剩一些塑料碎片。看来是有人比我们更早取走了。”灰原哀反而是全场最冷静的，还不忘转头对飞川响说：“请告诉我姐姐、不要自责，如果不是她想起来，我们连有人已经拿走了都不知道。”
　　“……”宫野明美点点头：“告诉她，我知道的。”
　　飞川响充作传话筒完毕，又问：“查学校访客记录？”
　　“当然。”江户川柯南回答：“那痕迹还很新，一定是近期才被取走的。”
　　帝丹小学毕竟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周末进入校园的校外人员一般都会在门卫室登记。
　　“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人来过饲养小屋那边呀？因为我们刚刚发现那里好像被人动过，灰原同学很担心小动物。”
　　周末登记的人并不多：社团指导老师、校工，器材维修人员……还有几个来帮忙整理校友资料的旧毕业生。
　　“啊、”宫野明美在看到一个名字后忽然轻声道，“是我的同学。”
　　飞川响食指点了点那行字，江户川柯南立刻意会。
　　市桥圣子。
　　登记理由是“校友纪念资料确认”。访问区域写着旧校舍、饲养小屋附近。时间就在几天前。
　　“姐姐认识她？”
　　飞川响看向宫野明美。
　　“但是她应该不知道我把时间胶囊放在哪里才对……”宫野明美不解道。
　　“能联系到她吗？”灰原哀问。

188  ☪ 我是自由的麦子
　　◎【波本已经出动。】◎
　　校方记录里有市桥圣子的联系方式。她确实是帝丹小学旧校友，近几年偶尔会参与校友活动和旧资料整理——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人。
　　一个小时后，几人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到了她。
　　市桥圣子穿着简单的浅色外套，手里还提着工作包。她进门时显得有些紧张，看到阿笠博士、两个小学生和一个高中生的组合时，表情十分困惑。
　　“请问……那枚时间胶囊出什么问题了吗？”
　　飞川响问：“请问、那枚时间胶囊是你取走的？”
　　市桥圣子露出更明显的惊讶：“是的。可是我以为……我是被拜托去取的。”
　　江户川柯南仰起脸，语气保持着小孩子式的天真：“诶诶、市桥姐姐是被谁拜托的呀？”
　　市桥圣子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一个男人。他说自己是明美的朋友。一开始，他只是问我还记不记得宫野明美。他自称是明美生前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他好像对明美当年的事情非常了解。”
　　“后面他说，明美小时候可能留下过什么东西。我就想起小学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埋下各自的时间胶囊……他说那东西不能继续留在学校里，如果被错误的人找到，会给明美的家人带来危险。”
　　灰原哀抬起眼：“他提到了明美的妹妹？”
　　市桥圣子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女孩会用这种语气问话，但还是点点头：“是的，明美也跟我们说起过她的妹妹。”
　　“我一开始当然不可能完全相信陌生男人。”市桥圣子说：“但是正如我刚刚所说，他说了太多只有真正了解明美的人才会知道的事。我当时看他神情那么悲伤，又那么坚持，所以就以校友的名义向学校申请了访问，帮他把东西从天花板上取了下来。”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灰原哀问。
　　“个子很高，留着黑色的短发，眼睛是那种很深邃的绿色。”市桥圣子仔细回忆着：“对了，他当时还戴着一顶黑色的针织帽，给人的感觉冷冰冰的。”
　　“市桥姐姐有看到时间胶囊里面有什么吗？”
　　“我没有仔细看。”市桥圣子的声音里有歉意：“外层塑料破得厉害，他只打开确认了一下。我记得里面好像有几张纸片、一张很小的照片或者底片，还有一个密封袋。除了班级合照以外，他都拿走了。他说是明美想留给家人的东西，他会交给该知道的人。”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对视了一眼：赤井秀一不可能绕过所有人独自取走宫野明美的遗物。
　　“他真的是明美的朋友吗？”市桥圣子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飞川响看着她，又看向身旁的宫野明美。
　　宫野明美摇了摇头。她的神情悲伤，却没有责备。
　　飞川响说：“我想，明美小姐一定不会怪你。”
　　市桥圣子愣住：“你说什么？”
　　“因为你当时也是想帮她。”
　　江户川柯南追问：“市桥小姐，那个男人离开时走的是哪条路？有没有开车？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他没有留下电话，只给了一个邮箱。”市桥圣子说：“但我后来发过邮件，已经退回了。我记得他说过不想给明美的家人带来麻烦……所以也没有追问，明美当年、就是个很神秘的小女孩嘛。”
　　“他有没有戴手套？”
　　“戴了。”市桥圣子很快回答：“黑色的，很薄。开夹层的时候也没有摘下来。他带的工具很特别，不是普通螺丝刀什么的，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
　　江户川柯南问：“市桥姐姐认为他善用右手还是左手？”
　　市桥圣子想了很久：“右手。他用右手拿工具，左手扶着木板。不过……现在回忆起来，他好像刻意没有留下太多习惯动作。拿杯子也换过手。”
　　飞川响问：“市桥小姐，你觉得他像是在背资料，还是像真的认识明美小姐？”
　　她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都有。他对明美……甚至比我记得的还清楚。我会相信他也是因为，提到明美的时候……他真的很难过。如果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那也太残忍了。”
　　一行人离开帝丹小学，而对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来说，在工藤宅还有第二趴。
　　江户川柯南将他从市桥圣子那里得到的信息都转告给冲矢昴，后者追问道：“他说话时有没有刻意模仿某种语气？比如压低声音、拖长语尾、或者让日语听起来像长期在海外生活过？”
　　“不。”江户川柯南摇头道：“市桥小姐说他的日语标准流利。”
　　“真正想隐藏身份的人，不会在一个普通旧同学面前留下这么多可以被描述的特征。这些不是失误，是引导。”冲矢昴说：“他的目的应该是让人认为他是赤井秀一。”
　　“如果他只是想假扮赤井先生……为什么还要表现出那副悲伤的样子？”
　　飞川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泽田弘树在等待飞川响开口。
　　“工藤，我这里有个情况需要跟你解释一下。”
　　小侦探抬头：“什么？”
　　“我在美国找到了泽田弘树的灵魂。”飞川响尽量把话说得简洁：“……我把他带回来了。之前我跟你说我有一个秘密朋友、就是诺亚方舟。在贤桥车站时也是诺亚帮了我们，现在弘树他不能像诺亚那样……但是也能在电子网络方面给我们一些帮助。”
　　江户川柯南的头上仿佛多出一个加载中的旋转符号：“泽田弘树的……灵魂？”
　　飞川响点头：“嗯。”难为他接受这个说法了。
　　江户川柯南：“会增加你身体负担吗？”
　　飞川响：“……灰原在你身上显灵了？”
　　“如果他愿意，可以试试。但你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停。”
　　飞川响转向男孩的幽灵：“弘树，麻烦你了。”
　　“那就麻烦你了，弘树君。”江户川柯南也点点头。
　　飞川响借用了冲矢昴的笔记本电脑，视频文件逐一出现。泽田弘树把片段按时间排序，标出画面缺失、遮挡、时间戳跳跃和疑似同一人出现的节点。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条简化时间线：市桥圣子进校、两人前往旧校舍区域、饲养小屋附近的空白时段、离开路线、校外街角短暂反光。
　　神秘男人避开了绝大多数摄像头。
　　看着拼接在一起的画面，冲矢昴的结论是：“他知道盲区、切换时机和遮挡物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这个人不是怕被拍到，而是在控制自己能被拍到多少。”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主动控制自己留下的影像。
　　冲矢昴站起身，目光深邃：“在那个组织里，有一个情报搜集能力极其可怕的男人。”
　　“他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心理诱导、路线清理，以及……像毒蛇一样，从目标的旧社会关系里，精准地挖出可以利用的薄弱入口。”
　　“他的代号叫——波本（Bourbon）。”
　　飞川响莫名其妙地过了一个检定。
　　【博学多闻】（轻松：成功）——波本，Bourbon，主要产自美国的威士忌类型，通常以玉米为主要原料，经橡木桶陈年，风味常见香草、焦糖、橡木、烟草和一点辛香。恭喜你，在紧张的情报会议中，你的大脑主动为你弹出了一条完全不合时宜的酒类百科。
　　【博学多闻】——可波本真的很好喝啊！尝尝波本吧！
　　谁要在这种如临大敌的时候上调酒课啊。而且他是未成年人，敬谢不敏了。
　　“那可是度数不低的烈酒啊。”松田阵平说。
　　“？”飞川响搞不懂他怎么突然好像和自己的技能接上信号了似的：“你喝过？”
　　“当然。不过酒喝多了会麻痹中枢神经，导致手指发颤、手部肌肉稳定性直线下降。”松田阵平说：“对我们这种剪错一根线就会带着大半个街区上天的人来说可是绝对的违禁品。”
　　“……哦。”飞川响干巴巴地在心里回了一句，对前任爆处班王牌的自我修养表示了敬意。
　　“不过按照他刚刚的说法，这个代号很贴切。”松田阵平说：“我喝过高级货色，初闻香气往往很柔和，香草和焦糖的味道会让人放松警惕，入口时口感也算顺滑……但咽下去时会发现后劲儿很重。”
　　——伪装成温和无害的样子，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猎物的生活，然后在最致命的时刻给出一击。
　　“可以看出他有三个目的，回收可能与宫野家有关的信息、利用赤井秀一这个形象，试探相关人员的反应——然后、借此查明赤井秀一是否真的死亡。”
　　“……飞川？”江户川柯南看向他前同学：“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想，如果真的是波本的话，他一定很擅长博取普通人的同情和信任。”飞川响说：“市桥小姐知道他可能不是明美小姐的朋友之后非常伤心……”
　　“非常敏锐的直觉，飞川君。这正是波本最惯用的伎俩。他会伪装成任何你最不防备的角色，一旦你对他产生了哪怕一丝信任或者好奇，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一半。”冲矢昴说：“而现在、既然饵已经成功抛出去了，优秀的猎手是不会一直在水面上扑腾的。”
　　“波本接下来一定会继续行动。他不会只取走一个时间胶囊就停手。”
　　当晚情况再次升级。
　　水无怜奈传来了一句消息，因为她在组织里仍然处于高风险位置，不可能长篇解释：
　　【波本已经出动。】
　　一杯剔透的琥珀色、蜂蜜般的酒液递到你手边，冰块晶莹。
　　只要喝下去——就会进入你的血液。

189  ☪ 生命之外还有生命
　　◎以后会在日本警察系统里成为一种都市传说吧。◎
　　江户川柯南的睡眠质量在波本出动后直线下降了。
　　梦中，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琴酒那双冷酷得没有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终于找到你了，工藤新一。原来你变成了这副小鬼的模样……”
　　“大哥，那个女人怎么处理？”伏特加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户川柯南猛地转过头，毛利兰被正绝望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新一——！”
　　“杀了她。”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黑夜。
　　“兰——！！！”
　　江户川柯南猛地坐起身，冷汗湿透后背的睡衣。窗外已经是阳光明媚的清晨。
　　一旦组织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梦境就会变成现实。
　　他扶着额头喘息片刻……算了，这种恐惧又能对谁说？就算是飞川响，明天也有弓道部的训练呢。
　　周日，阿笠博士安排少年侦探团去米花森林抓昆虫。
　　中午前后，飞川响收到灰原哀发来的照片：背部贴着V字形胶带的一只独角仙。
　　【这是什么？】飞川响回复。
　　【米花森林里发现的。我仔细看过了，胶带贴得很结实，切口平整，不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人为标记。】
　　【我是灵媒。】飞川响回复：【不是兽语者。解密游戏请转接江户川柯南频道。】
　　【发给你只是让你备个案，万一是某种诅咒仪式呢？】灰原哀毫不客气地反怼回来，【毕竟你身边的奇怪事件发生率，现在已经和江户川不相上下了。】
　　“响哥，”刚刚围观完弓道训练的泽田弘树飘过来，“我觉得这个不像诅咒，但是确实值得多注意。”
　　“……饶了我吧。”飞川响叹息一声：“以我的智商水平，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啊。”
　　……
　　惨烈的车祸正在远离东京的旧箱根早川高速公路收费站上演。
　　驾驶座上的男人浑身是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在收费站工作人员惊恐的目光中，他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断断续续地留下了一句仿佛暗号般的遗言：“七夕……京……”随后彻底停止呼吸。
　　警方在案发现场勘察时，于死者身边发现了一样不寻常的遗留物——一张背面带有奇怪划痕的麻将牌：七筒。
　　这起车祸，很快被证明并非意外，而是近期震惊全国的跨地区连环杀人案的第六起命案。死者身边遗留的麻将牌，正是这名连环杀手独有的死亡签名。
　　“沉睡的小五郎”也理所当然地收到了一份来自警视厅的特别邀请，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参与这场汇聚了全国精英刑警的联合搜查会议。
　　毛利小五郎被负责接待的警员领进会议室，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则被安排在外面的休息区等待。多亏佐藤美和子，飞川响得到了一些热饮。
　　这里离会议室不远，但门一关，里面的声音就被隔得严严实实。
　　走廊里偶尔有刑警快步经过，但神情都很凝重。看得出这起连环杀人案已经让警方相当紧张。
　　飞川响瞥了一眼身侧的男孩，过了个【见微知著】。那只小小的耳机几乎完全藏在头发下面。
　　飞川响把热饮递给毛利兰，压低声音：“柯南。”
　　江户川柯南没有抬头，同样轻声回应：“什么？”
　　“你在听会议？”
　　小侦探扶着脸的动作一僵。
　　飞川响看着他：“你刚刚在毛利先生身上贴了东西吧。”
　　江户川柯南：“……你看见了？”
　　“没有。”飞川响说：“但你耳朵里戴着东西，又全神贯注……”
　　江户川柯南镇定地把脸转向会议室方向，嘴唇几乎不动：“案件涉及多地连续死亡，死者身边还有同类麻将牌。警方内部信息很关键，我必须知道他们掌握到哪一步。”
　　“我理解你的推理热情。”飞川响说：“但在毛利叔叔身上贴窃听器——”
　　江户川柯南看了他一眼。
　　【能说会道】——你猜他会说“情况紧急”“这是为了破案”“叔叔不会介意反正他也发现不了”……
　　江户川柯南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耳机：“分你一个。”
　　飞川响：“……”他接过来，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似乎是某位地方刑警在看到毛利小五郎发言后，半开玩笑地说：“说起来，毛利先生身边那个叫柯南的孩子，今天没跟着来吗？我记得好几次案子，那孩子在场时案件都破解得很顺利啊。”
　　“确实。”另一个警官接话，“虽然只是小孩子，但观察力很不错。之前现场里也经常看到他。”
　　“哈哈哈！”这个声音相当有辨识度，透过耳机传来时依旧充满一种过分活跃的自信：“你们也这么觉得吗？我也有同感！每次毛利先生和那个柯南小弟弟在场，我都会觉得案件特别顺利！”
　　飞川响通过【五感发达】想起这个声音属于他在群马县见过的那个警察——山村操。紧接着就听到他居然已经升任警部了。
　　……你们群马县警真的没问题吗。
　　山村操还在继续分享经验：“而且更神奇的是，有时候我办案途中会突然失去意识，等醒来以后就发现案件不知不觉解决了！犯人也已经被指出来了，证据也整理好了，大家都夸我推理漂亮！”
　　会议室里陷入了几秒诡异的沉默。
　　佐藤美和子迟疑地问：“……这是正常现象吗？”
　　另一个声音更迟疑，是高木涉的：“办案途中失去意识？山村警官，你是不是应该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山村操毫无自觉：“哎呀，不用不用！这一定是我的潜意识侦探力在工作！”
　　飞川响：“……”
　　江户川柯南：“……”
　　飞川响慢慢转头看向他，小侦探则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你以后会在日本警察系统里成为一种都市传说吧。”飞川响说。
　　江户川柯南不回答。
　　耳机里有人干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就在这时，一个陌生而沉静的声音从会议室另一侧响起。
　　“哦？那还真是一件神奇的现象。”声音的主人语气平缓，咬字清晰：“能在他人失去意识的盲区中，将错综复杂的线索抽丝剥茧、引导出案件的真相……如果有机会的话，鄙人倒是真的想见一见这位名叫柯南的少年。”
　　“这家伙是长野县警的诸伏高明警部，说话总是这样文绉绉的，喜欢咬文嚼字，你们别介意。”
　　毛利兰狐疑地看向他们：“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小声说什么？”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同时安静。
　　而毛利兰的目光慢慢落到男孩耳边，很快明白过来突破口在哪，又眯起眼：“飞川同学？”
　　“……分赃所得。”
　　“唉、”毛利兰无奈地叹了一声，伸手点了点江户川柯南的额头，算是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听可以，但你们俩谁也不许擅自行动哦。”说完，转过脸又翻开一页，温柔地补充道：“加起来还打不过我。”
　　飞川响：“……”
　　江户川柯南：“……”
　　松田阵平：“……”
　　飞川响：“你怎么不笑了。”
　　松田阵平：“……感觉我的实战教育理念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抨击。”
　　“好了，回到案件本身。”松本清长管理官威严的声音通过窃听器传来：“根据法医对死者伤口的切面分析，以及现场痕迹的推演，这名连环杀手是右利手。”
　　“此外，关于前五名受害者，我们发现了高度一致的作案手法。这五人疑似在生前都曾被人用高压电击棍制服并绑架。凶手将处于昏迷或无反抗能力的他们带到了最终的案发现场，随后才残忍杀害并抛尸。由于现场极度偏僻，几乎没有目击证人。”
　　“还有最关键的物品。包括死于旧箱根早川高速公路车祸的第六名死者龙崎在内，我们在六具尸体的身边都发现了一样东西。”
　　“麻将牌。每一张麻将牌的正面图案旁边，都被凶手涂上了一个红色的圆圈。而在麻将牌的背面，则用利器刻有不同的英文字母，以及一条贯穿整个牌背的纵向黑线。这毫无疑问，是同一名凶手留下的嚣张签名。”
　　红圈，字母，纵向黑线。
　　小侦探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凌乱的线索拼凑成完整的暗号，但目前掌握的信息依然太过破碎。
　　大约半小时后，联合搜查会议宣告结束。
　　来自各个县市的精英刑警们陆陆续续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走廊上顿时变得喧闹起来。
　　“啊，松本管理官！”毛利兰合上书本站起身，正好看到松本清长走了出来：“好久不见了，请问小百合老师最近还好吗？”
　　松本清长原本正和几名警官低声交谈，听到毛利兰的声音后转过头。他看见她，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是毛利家的女儿啊。小百合最近很好，还常提起你们。”
　　“那就好。”毛利兰笑了起来：“之前一直想去看望老师，但总觉得打扰她休息。”
　　“她会高兴的。”松本清长说道，随即视线扫过江户川柯南，又落到站在稍后一步的飞川响身上。
　　飞川响站直了一点：“您好。”
　　松本清长看着他，忽然说道：“你就是「响」？”
　　毛利小五郎“嗯？”了一声：“松本管理官认识飞川？”
　　松本清长的下一句话让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一个委托。”他说：“通灵方面的。”
　　毛利小五郎：“通、通灵委托？”

190  ☪ 等你的脉搏
　　◎带着定位器，我怕你送货上门。◎
　　“松本管理官，”江户川柯南仰起脸，语气天真地插进来：“是什么委托呀？是和拜托叔叔帮忙的的案子有关吗？”
　　松本清长低头打量一番这男孩：“这是我个人的请求。最好不要牵扯太多人。”
　　毛利小五郎立刻摆出大人姿态：“松本管理官，飞川他其实——”
　　“我只是想请他确认一件事。”松本清长说：“不会耽误太久。”
　　松本清长带他去了走廊尽头一间临时休息室。那里没有其他人，桌上放着几份会议资料和还没喝完的茶，窗外能看见警视厅楼下的车道。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被隔住。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我听说，你能让死者开口。”
　　飞川响保持微笑：“传闻通常会夸张很多……我担心我会让您失望。”他没有在松本清长的背后看到什么幽灵。
　　松本清长沉默片刻，把信封放到桌上：“我想请你联系一个人。算是我的一个旧友。”
　　飞川响垂下眼：“请问我方便知道名字吗？”
　　“照片在这里。”松本清长将信封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体面，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商界人士常见的从容与矜持。那张脸并不陌生。
　　飞川响在看见它的第一秒就被迫过了个困难级别的【从容自若】。
　　枡山宪三。
　　皮斯克。
　　杯户酒店事件里，那个在追思会上暗杀吞口重彦、后来被琴酒亲手处决的组织成员。
　　他看着照片，仿佛需要一点时间辨认那张脸。
　　为什么？松本清长怎么会拿出皮斯克的照片？旧友？难道那天在杯户酒店的事情已经被——不，别自乱阵脚啊！
　　“没关系。”松田阵平说：“我的戒指还没到输出上限……我还没揍过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呢。万一有什么事你先跑。”
　　完全不是那个问题好吗松田哥？！
　　“请问，这位是？”飞川响还是默默地在心里对松田阵平的反派、啊不，是反叛精神表示了感谢。
　　松本清长看着他：“枡山宪三。”
　　真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啊，飞川响想。
　　“我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汽车公司董事长，前段时间去世了。新闻上写得很简短……但警察知道的应该也不会少。”飞川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想如果您想调查这位老先生的死因，您那边应该有更合适的流程？”
　　“……”松本清长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调查他的死因呢？”
　　糟了。
　　【能说会道】（困难：成功）——让对方相信*我只是这样推测*！重点是如何把对方的问题转化成委托流程。
　　【故弄玄虚】——用魔法打败魔法！
　　“因为您拿来的是死者照片。”他说：“而且是近期死亡、新闻报道语焉不详、身份又很特殊的死者。”
　　见松本清长没有发难，飞川响继续道：“一般来说，家属或者旧友私下找我，想问的无非几种：死因，遗言，遗物去向，或者某个生前没说出口的秘密。您又说最好不要牵扯太多人，还特意避开了会议室外的人……我只能先往最常见的方向猜。如果猜错了，请您当作还是高中生的我业务能力不足，不要与我计较了。”
　　“你听起来俨然是很有经验的业界大拿了。”松本清长的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传闻美化了很多。”飞川响说：“所谓的‘让死者开口’听起来很简单，但亡魂不是证人，不会因为我发问就完整回答……所以在真正开始前，我需要知道您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松本清长终于开口，“他死前是否留下了某些东西。”
　　“遗言？”
　　“也可以这么说。”
　　“给您的吗？”
　　“给活人的。”
　　飞川响在心里慢慢吸了一口气。这家伙还真是滑不留手，他没能得到一点指向性线索。
　　“那就更难了。”飞川响作势要把照片还回去：“枡山先生这种身份的人，生前接触的人太多，牵扯也太多。只凭一张照片，我就算接到什么，也很可能被其他残留干扰。”
　　松本清长问：“你需要什么？”
　　飞川响等的就是这句话。
　　“用灵媒的话来说、是更明确的锚点。比如他生前长期使用的物品、死亡地点相关物、或者与您想问的问题直接相关的东西。”
　　——但那老头被琴酒烧成炭之后飞川响一次也没见过他，想必其实是没留下灵魂的。
　　松田阵平在旁挑眉：“可以啊。”
　　飞川响心想：谢谢，但现在不是夸奖时间。
　　松本清长看着他的眼神带上审视意味：“但、听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做的。”
　　“以前确实没有这么麻烦。”飞川响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或者说，以前我比较不懂事。做多了之后才发现不先做准备，目的不清楚的话、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把自己弄进医院。”
　　完全实话。他确实进过医院，而且频率逐渐不太体面。
　　“最近身体不好。医生和朋友都不太允许我乱来。所以流程才变得麻烦了一点，真是抱歉。”
　　“如果您只是想让我随便说几句听起来像亡者遗言的话，我现在就能编。但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枡山先生是否留下过什么，那就不能这么做。”他低着头：“如果您愿意提供更多信息，我一定会慎重考虑，努力尝试。但还是那句话，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我会再联系你。”松本清长最终说道。
　　……
　　“枡山宪三。”江户川柯南不可置信道：“他拿出了皮斯克的照片？”
　　“……嗯，”飞川响支着脸，“松本管理官和组织有勾结？”
　　“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小侦探盘腿坐着，沉思道：“他提到小百合老师的时候，回答很标准，却不像父亲提到女儿。”
　　“我刚刚查了松本清长和枡山宪三的公开记录。”泽田弘树说：“目前没有发现两人之间存在可以被证实的私人交往关系。”
　　飞川响抬头：“完全没有？”
　　“我能查到的部分里完全没有。”泽田弘树点头：“如果是隐藏关系，不能完全排除。但‘旧友’这个说法缺乏外部支撑。”
　　“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刚才散会后，山村警官路过的时候哼了一小段旋律，是《七个孩子》。”
　　“……”飞川响说：“怎、怎么了吗？没听懂。”
　　江户川柯南连忙给他补课，告诉他《七个孩子》的组织BOSS邮箱的收件地址按键旋律。
　　“……我不觉得山村警官会是组织成员。”飞川响说。
　　“我也是，”江户川柯南说，“他说好像是谁的的手机响起了这样的旋律，而且，你和松本管理官离开时，我在楼下看见了保时捷356A……我怀疑组织有人潜入了搜查会议。”
　　“跨地区连环杀人案把全国各地的刑警都聚到一起，会议里有各辖区调查资料、死者信息、警方行动安排。组织如果想掌握警方动向或者借这个案件寻找什么，混进去是最有效的方式，恰好、松本管理官级别足够高。”
　　飞川响说：“听起来，如果组织成员假冒松本管理员混入会议的话，那真正的松本管理官凶多吉少啊……”
　　江户川柯南沉思道：“这个冒充者会不会就是波本？”
　　“唔、赤井先生和松本管理官的体型差距，还是有点大的吧。”飞川响思考片刻：“波本的真实体型应该跟赤井先生差不多，想要完美地伪装成体型如此庞大的松本管理官……如果硬靠道具填充，在满是精英刑警的会议室里坐上几个小时，很容易就会因为动作僵硬露出破绽。”
　　“也对。”江户川柯南立刻想明白了：“从动机上来说也说不通。波本的任务目标和潜入连环杀人案联合搜查会议绕得有点远，除非这场会议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比如警方掌握的某个案件信息、某个参会警官或者这起连环杀人案本身和组织有关系？嗯……那么我更倾向于这个假冒松本管理官的人不是波本，而是组织里其他人。”
　　“这个案子里有某个东西会牵扯到他们，所以他们需要掌握警方调查进度。”
　　“也就是说，现在会议里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被那个冒牌货听到了？”松田阵平问。
　　嗯……甚至可能已经传出去了。飞川响不乐观地想。
　　泽田弘树的声音通过飞川响的手机扬声器响起：“如果他携带了通信设备，警视厅内不一定容易外传完整资料。但短讯暗号、拍摄重点文件或者记忆后离开再转述，都可以很轻松地做到，我无法拦截或察觉。”
　　江户川柯南看向手机屏幕：“能查他有没有接入过警视厅附近网络吗？”
　　泽田弘树停顿了一下：“不能保证。这里的系统权限太高，我不建议强行尝试。”
　　飞川响忙说：“不用勉强。”
　　“我们现在能确认的只有四点：第一，松本管理官很可能被人假冒；第二，假冒者与组织有关；第三，他的目的尚不明确，但他已经接触到联合搜查会议的内容；最后，真正的松本管理官现在处境危险。”
　　飞川响的手机震动起来。
　　“啊、他约我见面了。”
　　江户川柯南严肃地说：“带着定位器，我怕你送货上门。”

191  ☪ 轻如鹅毛重重击落
　　◎00:00:00◎
　　他们最后选择在警视厅附近一间临时接待室见面。
　　飞川响进去时，“松本清长”已经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个深色皮革文件箱。
　　他看见飞川响进来，语气和之前一样沉稳：“你来了。”
　　飞川响点头：“您说准备了遗物。”
　　“没错。”
　　“松本清长”打开文件箱，里面的东西不算多：一支旧钢笔，一只金属打火机，一个名片夹，几张旧照片，还有一瓶保存得很好的皮斯科酒。酒瓶不大，标签边缘微微发黄，瓶口有蜂蜡封痕，像是某种纪念酒或私人藏酒。
　　飞川响看到那瓶酒时眼皮轻轻一跳。
　　把一个组织成员的代号用实物摆到他面前。
　　“这些都是枡山先生的私人物品？”飞川响问。
　　“至少都与他有关。”对方说：“你可以开始了。”
　　【内陆帝国】（困难：成功）——“不要打开。”
　　一双苍老、稳定却又带着某种隐秘慈爱的手，正耐心地将滚烫的蜡液一滴滴封上瓶口。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的烟雾和某种苦涩的离别气息。
　　“这是产自安第斯山脉的特级皮斯克，只有懂得耐心和沉淀的人，才能品出它藏在辛辣后的回甘。”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极深的水底响起，带着少见的温情。
　　“你太容易暴躁了，孩子。我把它封起来，等你有一天真正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愤怒，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你再亲手启开它。这里面，有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张底牌。”
　　“飞川。”松田阵平轻声将他从过往的幻觉里拉出来：“瓶口的蜂蜡下面藏着一卷东西。非常薄，可能是某种微型胶片。”
　　这就是幽灵与人类视角不同的好处。
　　【内陆帝国】——“一小段黑色的舌头，卷曲着，忍耐着，把自己缩在不该被看见的地方。”
　　“收着吧。等你有一天真的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再打开。”飞川响喃喃道。
　　“松本清长”的脸色变了，他嘴唇颤抖，但没说话。
　　“——你现在只是想赢。”飞川响说，抬起眼睛。
　　必须支开这个男人。他要这瓶酒蜡封下面的东西。
　　松田阵平说：“他动摇了。”
　　而他必须在对方从动摇里恢复之前，把那卷胶片拿走。
　　飞川响摘下【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直视对方：“……您想听更多，对吗？”
　　“松本清长”没有回答，可他的视线已经被那双眼睛钉住了。那双纯黑的眼睛像两口没有月亮的井，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人类面孔上的的、静静等待别人靠近的洞。
　　【循循善诱】（困难：失败）——对面的男人可是身经百战的跨国犯罪集团干部，哪怕情绪出现裂缝，他那千锤百炼的特工直觉依然在抗拒你的引导。
　　【您已使用主动技能。】
　　【孤注一掷】——*看着我*。再听一句，再等一秒，他就能从你这里听见皮斯克真正留给他的东西。你的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黏稠的引力，正在越过理智的防线，敲响对方潜意识的大门。
　　“松本清长”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从躯壳里扯出来，坠入那片虚无。
　　“您不是想知道枡山先生有没有留下东西。”飞川响说：“您只是想确认，那东西是不是给您的。如果想越过灰烬，听清他藏在底牌里的秘密，我需要完全独处。请您离开这个房间，在门外等我十五分钟，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松本清长”：“……”
　　他紧握着命运的骰子。不管你是谁，最好识相点，我都【孤注一掷】了，副作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别逼我让松田阵平给你来一拳送你婴儿般的睡眠，到时候也就用不上你回避了。
　　好在、男人最终僵硬地点点头，如同被操纵的提线木偶般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
　　飞川响立刻长出一口气，从那种非人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松田哥、我们只有十五分钟。”
　　“简单。”松田阵平飘到桌面上，目光扫过旁边配套的茶具和烟具，他拿起火柴和裁纸刀，点燃火柴把裁纸刀的刀片烤热，随即顺着蜂蜡和玻璃瓶颈接缝的最下沿将热刀片切了进去。
　　飞川响瞥了一眼他左手尾指正在发光的戒指，重又全神贯注地凝视。这套动作太行云流水，艺术一般，叫人挪不开视线。
　　“别看我。”松田阵平头也不抬：“看门。”
　　飞川响转头盯住门缝。
　　门外暂时没有动静。那个男人似乎真的站在外面等待，在这十五分钟里他还不敢贸然进来打断一个“正在替他听皮斯克遗言”的灵媒。
　　松田阵平切开一个极窄的半月形的口子，蜂蜡受热后软化，边缘微微卷起。他充分发挥了幽灵介于虚实之间的特质，指尖几乎贴着玻璃和蜡层之间滑进去，把那卷薄得像黑色虫蜕一样的微型胶片夹了出来、又趁着蜡还没完全冷却用手指把它按压回去，最后点亮第二根火柴燎了一下接缝处，消除切割的痕迹。
　　蜡液表面在高温下微微融化，几秒钟后，又重新凝固成原本粗糙古朴的模样。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里藏过东西，普通人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出蜂蜡被动过。
　　“搞定。”松田阵平将那卷黑色的微型胶片抛给飞川响，随着胶片离手，他自己连同尾指的光芒也随之黯淡几分。
　　飞川响把【框架】挂在领口上，伸手抓乱自己的头发，借一个失败的【坚韧不拔】调整状态，脸色很快变得苍白，神情也萎靡。
　　“可以了。”飞川响凭记忆对松田阵平的位置比了个手势，随后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喊道：“松本管理官，请进吧。”
　　推拉门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被拉开了。
　　“松本清长”大步跨进来，第一时间锁定了桌子上那瓶原封不动的酒。
　　他将目光转向瘫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的飞川响，声音压抑着某种狂热的期盼：“你听到了什么？”
　　“咳咳……”灵媒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手指微微颤抖着抵住额头，用一种空灵而疲惫的声音缓缓开口：“那场火太大了，烧断了很多东西。但我还是在这瓶酒里，抓住了枡山先生最后留下的一丝残影。”
　　他抬起眼帘，目光毫无焦距地越过男人的肩膀，看着某个不存在的虚空般、一字一句地复述出刚才通过【内陆帝国】窥探到的真实过往。
　　原封不动的话语如同精准的狙击子弹，瞬间击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那是他刚获得代号时，皮斯克亲自为他倒酒时说过的话。除了他们两人，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勉强稳定住自己的情状：“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他很遗憾。”飞川响的声音变得低沉，带上了一种长辈特有的叹息和告诫：“他说，你太容易被愤怒驱使了。所以他没能把它交给你。”
　　“但枡山先生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飞川响说：“有点奇怪，您要听吗？”
　　“——请说。”
　　“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孩子。不要做扑向火焰的飞蛾，要做藏在暗处、能一击切断毒蛇七寸的利刃。”
　　“我明白了。”良久，“松本清长”缓缓直起身：“今天的事情，辛苦你了。你的报酬……之后我们再细谈。总之，不会亏待你的。”
　　飞川响没有任何停留，打了辆车直奔米花町二丁目的阿笠博士家。
　　“就是这个，博士！”
　　地下室里，飞川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微缩胶片递给阿笠博士，江户川柯南立刻凑了过去。
　　“天哪，这么小的微缩胶片，还得用高倍显微扫描仪才能读取出来。”阿笠博士戴上放大镜，立刻转身摆弄起仪器：“给我一点时间，我要把它转码成数字图像。”
　　交接完东西，飞川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离开那个房间起起，他的视野右上角就浮现出了一串跳动的血红色倒计时数字，那是【孤注一掷】副作用即将降临的警告。
　　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又会失明失聪或者直接厥过去。但奇怪的是，随着倒计时归零，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剧痛，视觉和听觉也都正常。
　　除了心里隐隐有些发空以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看来技能树发善心了！他对小侦探说：“那我先回去了，唉、今天装神弄鬼出了一身冷汗。”
　　江户川柯南表示回去好好休息，他满口答应下来。
　　……
　　“我去洗澡。”
　　松田阵平靠在窗边：“你刚才那个技能副作用确定没来？”
　　“倒计时都快走完了。”飞川响说：“没瞎，没聋，也没发烧。状态挺好。”
　　这句话槽点太多，松田阵平一时竟然没能立刻挑出最该骂的那一个。
　　飞川响已经拿着换洗衣服往浴室走去，临关门前还补了一句：“十分钟。洗完就睡。”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
　　00:00:00。
　　数字消失了。

192  ☪ 再等我的颤抖
　　◎【循循善诱】——“你会为我报仇吗？”◎
　　松田阵平看着自己左手尾指上的那枚白色戒指，表面的光已经暗下去，像一截被雨浇过的烟头。
　　“你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啊，小阵平。”
　　“回来了？”松田阵平把手插进口袋：“你那边怎么样？”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浴室方向，确认水声还在，才收起笑，声音放低：“查到一些不太想查到的东西。”
　　“多亏了小响的戒指，我和班长潜入公安的秘密档案室查过了……果然、小诸伏已经在四年前殉职了。”他顿了顿：“和小阵平你的忌日就差了一个月。”
　　他们是跟着一个半夜调档的人进去的。萩原研二用戒指翻了两次文件夹，差点把那边的值班公安吓成灵异事件落跑主角。
　　年轻人们总觉得毕业之后就算分到不同岗位，总有一天还能聚齐，喝酒或吵架，可以互相嘲笑谁先被工作压垮。谁能想到现在连确认同期是否死亡都要靠灵媒开挂去偷翻公安黑档案。
　　“……那降谷呢？”
　　萩原研二摇了摇头：“怀疑有人把他从一整排档案里切出去了。我和班长只能确认两件事：第一，他大概率没有公开殉职；第二，他现在的去向，不是普通警察系统能查到的。至于他是不是还活着、在哪里、在执行什么任务——查不到。”
　　“说起这个，今天的联合搜查会议上有个来自长野的警部，叫诸伏高明。”松田阵平换了个话题：“我看和景老爷长相有些相似，而且诸伏这个姓氏不常见……”
　　“我记得小诸伏还说过有机会带我们回长野见他哥哥。”萩原研二苦笑道：“我想，亲人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锚点，可以让小响去见见那个诸伏警官，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一趟长野。”
　　两位鬼魂交换完今天的消息，萩原研二总结道：“先等这边的事情结束再说吧，关于失踪的松本管理官，可以发动东京的幽灵们帮忙找一找，等事情解决后如果小诸伏的灵魂没有跟在诸伏高明身后，我们可以拐他去长野度个假——等等。”
　　“嗯？”
　　“我们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了吧，小阵平。”萩原研二转头看表：“……加上我没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呢？他进去多久了？”
　　就算在里面泡澡睡着了，也不可能连翻身的水声变化都没有。
　　他们忙穿透浴室紧闭的门。
　　浴室里水汽弥漫，人类在水面下面，浴缸里的水已经满了，花洒还开着，热水正顺着边缘不断地往外溢，泛着稀薄的淡红色。
　　“飞川！”
　　人类的戒指被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是他们自己的戒指。幽灵合力把他从水底往外拔，但他的意识明显不对。飞川响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口鼻出血，呼吸杂乱，手指却死死扣着浴缸内壁，好像还在把自己往更深处按。
　　“——醒醒！”
　　“……”意义不明的呓语。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萩原研二只能托着人的脑袋勉强保持他不被自己流的血呛死。松田阵平转头对门外，打算让泽田弘树帮飞川响叫个救护车。
　　转头的瞬间，幽灵的手腕被一把扣住，叫他惊骇回头。
　　飞川响停止了那些混乱的呓语。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最终定格在了松田阵平的脸上。
　　在对视的那个瞬间，他不得不理解了“松本清长”今天和飞川响对话时可能产生的感受。
　　那双眼睛慢慢聚焦，原本属于飞川响的一切都被谁暂时从那张脸上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田阵平太熟悉的眼神，所以才让人觉得诡异无比。
　　【循循善诱】——“你会为我报仇吗？”
　　谁？或者、是哪个？是哪个“萩原研二”借用飞川响的眼睛盯着他看？
　　【循循善诱】——“你会为我报仇吗？”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小阵平！”他旁边的萩原研二比他还要惊骇，一手托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
　　这声“小阵平”才是真的。
　　松田阵平猛地回神，本能地反手扣住飞川响的手腕，但对方的力量竟然惊人、不容许他任何违抗。
　　【循循善诱】——“回答我。”
　　“……你是谁？”
　　浴室的白雾在他身后流动，热水还在冲刷浴缸边缘，那一刻他更像一尊刚刚从河底浮上来的湿漉漉的瓷质神像。
　　“飞川响”听见很好笑的问题似的，太好笑了，所以他弯着眼睛勾起嘴角，并不在乎鲜血从唇齿里溢出来，发出的声音相当清晰。
　　【循循善诱】——“你忘了我吗？”
　　萩原研二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用力收紧：“不是我。小阵平，那不是我。”
　　“……我知道。”正因为此，才毛骨悚然。
　　“他”精准地模仿了萩原研二的一部分神韵，并且轻巧地将温暖的那部分特质、对生命与同伴的赤诚从中剖离出去，它只是一个空洞的、冰冷的、带着不明目的的模仿品。
　　可他甚至没有办法对其产生愤怒。
　　“——别、别叫救护车。”
　　他的情绪被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后知后觉：“你醒了？”
　　“你现在没有决定权。”松田阵平松了一口气，冷冷道：“投票权被暂时剥夺。”
　　【循循善诱】——“可是小阵平，你不是也没有听话吗？”
　　松田阵平感觉他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距离崩溃也要不远了。
　　萩原研二直接挡到他和飞川响之间，厉声道：“够了。别用我朋友的脸、我的表情和眼神对我的幼驯染说那种话！”
　　一面破裂的镜子终于照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却并不觉得惊讶，只觉得滑稽。
　　【循循善诱】——“你的朋友？”
　　萩原研二僵住。
　　【循循善诱】——“真好啊。你还可以这么说。”
　　萩原研二：“……你到底是什么？”
　　“飞川响”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落下，混着血一点点滑过脸颊。
　　【循循善诱】——“我也是你呀。”
　　萩原研二趁势把飞川响从水里捞起来一些，免得这孩子再把自己淹死：“不。你不是我。”
　　“飞川响”歪头看他，连角度也像。
　　像得让人几乎要生出错觉：如果忽略这具身体不是萩原研二，如果忽略浴室里的血、热水，此情此景……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只是萩原研二在某个糟糕至极的夜晚“回来”了。
　　【循循善诱】——“你当然可以说我不是你。毕竟你多幸运啊。”
　　【循循善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就都是小阵平在痛苦了。你只需要站在这里，做那个温柔、可靠、会阻止朋友走向深渊的萩原研二。”
　　【循循善诱】——“多轻松。”
　　“……”松田阵平说：“把飞川的嘴捂住吧。”他实在不想继续听不知道哪来的鬼借飞川响的嘴说这些攻击他们的话了。
　　“不，”萩原研二出奇冷静，“让‘他’说完。”
　　【循循善诱】——“你死的时候，把小阵平留在电话那边；你活着、存在的时候，又要把小响留在这边。”
　　【循循善诱】——“只有你知道、他害怕孤独胜过害怕死。”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沉默了。
　　【循循善诱】——“……就像你们抛弃了我一样。”
　　这句控诉话音落下后，拽着人类的幽灵们同时感觉到那股跟他们对抗的力消失了。他们终于把他从已经变得清澈的水中拖了出来。
　　不要叫救护车。
　　很贵。
　　太麻烦了。他只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什么？不小心把自己沉进水里？不小心把戒指摘了？不小心在倒计时结束以后觉得“安静一点也很好”？
　　【循循善诱】——“好累吧，响。”
　　好可怕，为什么他的技能语音听起来突然特别像萩原哥？！
　　【循循善诱】——“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接过那么多电话，听过那么多临终的话……可是有谁问过你累不累呢？”
　　有的。
　　很多人都问过，我也不许你把松田阵平开除问候籍贯，虽然他每次关心我的时候语气都不那么好，但确实也是我有错在先。
　　【循循善诱】——“然后呢？你还是会继续去。因为只要有人叫你，你就没办法不回头。”
　　……
　　【循循善诱】的声音轻轻贴近，像有人坐到他身边，陪他一起把脚伸进深水里。
　　【循循善诱】——“所以，不要再回去了，好不好？”
　　【循循善诱】——“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吧。”
　　那声音温柔得可怕。
　　【循循善诱】——“这样就不会再有噪音了。”
　　【循循善诱】——“不会有人再让你选择。”
　　水底很安静。那安静对你而言来说应该是一种奖赏。
　　【循循善诱】——“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了。”
　　是的，很麻烦，醒来以后还要解释为什么浴缸里有血，为什么自己又进医院，为什么【孤注一掷】又出问题……要不然算了？
　　【循循善诱】——“来吧。”
　　那个酷似萩原研二的声音笑着说。
　　【循循善诱】——“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我在这里。”另一个、不，这个才是萩原研二吧？
　　“我在这里，响。”那个声音离他很近，急促的气息和压不住的颤意：“回到我们这边来、他最多是一个坏掉的我，走到别处去的我……没能被任何人拉住的我。但你找到我了，我在这里……你遇到的我在这里。”
　　【循循善诱】——“真的要回去吗？”
　　【循循善诱】——“回去以后还是会痛。你付出的一切仍将徒劳无功，你无法挽回任何一个人的死亡。”
　　……是的、我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他能让伊达航和娜塔莉重逢，可无法改变他们已经死去的事实；能陪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说话，却不能让他们重新穿上警服回到爆处班；能让宫野明美和灰原哀隔着自己交流，却不能把姐姐还给妹妹；能记住诺亚，却不能让那艘方舟重新驶回。
　　【循循善诱】像是听见了他的动摇，声音更加柔和。
　　【循循善诱】——“所以，睡吧。”
　　【循循善诱】——“这里没有失败，也没有来不及。”
　　他第一次知道萩原研二的声音可以做到被水浸泡过很久的丝绸质感。
　　“可是我、”他嗫嚅道，“我，不能，丢下……”
　　【循循善诱】的声音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循循善诱】——“真可惜。”
　　“……别走。”
　　【循循善诱】没有回答他。
　　再次映入眼帘的是浴室的灯光和两张他熟悉的脸。
　　“……呼，”松田阵平说，“血止住了，还没来得及给你叫救护车，你满意了吧？”
　　“……”飞川响惘然想道：刚刚我为什么会想要留住“他”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浅川渊 三创加更.

193  ☪ 被溶解在你情怀中
　　◎一旦代价被赋予意义，人就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伤害。◎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刚才真的在想‘太好了，省钱了’吧？”
　　飞川响喉咙疼得要命，还是小声说：“……没有。”
　　“你迟疑了。”
　　“我、刚醒……”
　　“你以为我不认识你？”
　　“……”
　　“小响，你刚才差点把自己淹死。”
　　“我没有想死。”飞川响说。
　　死的念头从未在脑海中出现。他只是觉得水里很安静，可以稍微睡一会儿。
　　松田阵平正在从事用浴巾和人类制造一个蚕蛹的伟大事业：“以后【孤注一掷】结束后，不准一个人洗澡一个人锁门和摘戒指。”
　　新鲜出炉的毛毛虫挣扎抗议：“我的人权……”
　　松田阵平拍了拍“蚕蛹”的脑袋，淡淡道：“你的人权刚才已经跟血一起流进下水道了。”
　　萩原研二还附和：“对。”
　　飞川响转动眼睛，果然看见【无名素戒】在洗手池的台面上：“对不起。”
　　“不、别道歉。”萩原研二说：“你要是真觉得抱歉，就记住刚才发生了什么。刚刚那个声音也对你说话了吗？”幽灵们把戒指重新套回他手指上。
　　熟悉的触感贴住皮肤，一根重新系上的安全绳。
　　“……‘他’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了。”
　　“他放屁。”这对幽灵幼驯染默契地异口同声道。
　　“……你们两个要不要稍微组织一下语言？”
　　“有什么好组织的。”松田阵平说。
　　萩原研二补充：“小阵平的表达虽然粗糙，但我非常赞同正确性。”
　　“死亡是不必要被挽回的。”萩原研二说：“我们也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小响。你对幽灵来说重要的是……你让我们不再只是死了。”
　　“是啊。”松田阵平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集体幻觉——听见没有？”
　　“听见了。”
　　手机扬声器里的泽田弘树恰逢其会地加入战场：“你现在有头痛、视物模糊、耳鸣、恶心，或者想再次入水的冲动吗？”
　　“没有。”飞川响回答：“怎么感觉像是在填问卷……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他终于还是顺利回到床上了，虽然折腾到现在已经进后半夜。
　　简单交流了一下刚才彼此视角发生的一切都有多恐怖，萩原研二问：“……那个声音是【循循善诱】？‘他’如此自称吗？”
　　“不。”飞川响回答：“就是技能提示的声音。至少在我的视野和脑内提示里，它显示的是【循循善诱】。它本来就在我脑子里，一般来说听起来都是我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萩原哥的声音。”
　　“……睡吧。”萩原研二说。
　　飞川响勉强睁开眼看他，总感觉有什么即将要瞒着他发生……？
　　萩原研二弯着眼睛：“我们都在这里哦。今晚不会再有噪音了，晚安，小响。”
　　“……”他闭上眼睛，松开手指。
　　……
　　“这很离谱。”萩原研二说：“我们一直把那个技能面板当成他能力的表现形式，对吧？平时那些技能会吐槽提示和给出检定结果，听他的表述就像是人格化的系统语音。”
　　“IF。”泽田弘树说：“您听说过这个词吗？”
　　松田阵平皱眉：“某种游戏里的分支剧情术语？”
　　时代变化太快，他们有时候也会担心自己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形容。
　　“它是‘What If’的缩写，在多元宇宙和平行时间线理论中，代表着‘如果’——即世界线的无数种可能性。”泽田弘树说着，顺手点亮飞川响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会自行分支的树状图：“每一次重大的抉择或生死事件，都会让世界线产生分岔。比如在这个基准世界里，萩原警官在七年前殉职，但在某个极其遥远的分支——某个‘IF线’里，也许死在七年前那场爆炸里的是松田警官，而萩原警官活了下来。”
　　“假设那确实是某个IF线的我。”萩原研二说：“那它为什么会通过【循循善诱】出现？”
　　“因为萩原先生和这个技能相性最高？”泽田弘树推测：“我们来拆解一下【循循善诱】的底层逻辑——它对应引导、说服、安抚、以及深度的心理诱导。我猜……萩原先生您生前最擅长的，恰恰就是沟通、共情以及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
　　松田阵平：“对。”
　　萩原研二：“……为什么即答了，小阵平。”
　　树状图上的某一条分支被泽田弘树标成了红色，末端写着：Hagiwara IF/Distorted Persuasion。
　　松田阵平说：“也就是说，以后这个技能并不安全。”
　　“不完全是？”萩原研二说：“我认为技能本身也许不是敌人。问题是小响用了【孤注一掷】……他很难表述自己到底使用、又遭遇了什么，他的技能面板来由不明，自始至终都是很模糊的东西，小响只是在被动地承受着它带来的便利和诅咒。”
　　“从科学层面分析，响哥的大脑可能在事故后获得了异常接收能力，他听到的一切都属于超出普通人感官处理范围的信息。如果没有转译结构，他的大脑早就会被这些信息撕碎，所以技能面板可能是一种解释器，把人类大脑无法理解的信息转化成他能接受的形式，就比如数值、技能、检定难度，成功失败还有酷似朋友的旁白。”
　　“也就是给恐怖的现实套了一个游戏界面。”松田阵平说：“我理解。”
　　“是。”泽田弘树说：“这会降低认知冲击。在面对异常时，只需要按照面板提示去理解它就好。”
　　萩原研二接道：“但问题是转译本身也会塑造他的选择。”
　　“对。”泽田弘树说：“这就是我觉得最危险的地方。”
　　屏幕上的结构图变了。原本的“工具”一词被划掉，替换成了“选择架构”。
　　“如果是那种强制任务系统，比如‘不完成任务就会死亡’反而简单。它是暴力控制，威胁清晰，责任来源也清晰——使用者会知道：我不是自愿的，我被迫这样做。”
　　他从未“选择”要获得这些能力。它们就像一场无声无息降临的疾病，或者一个强行植入体内的陌生器官，突然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只能学习与之共存，在危难时依靠它们，在痛苦时忍受它们。
　　强制性的任务会激起人类的逆反心理。如果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逼你当英雄，你心里只会充满仇恨和屈辱，你会时时刻刻寻找摆脱控制的机会。
　　“但响哥的系统据他所说，应该从未发布过任何强制性任务。”
　　树状图旁又出现一条链：
　　看见异常→产生责任感→使用能力→获得线索或救人→付出代价→被他人感谢或事件推进→下一次更难拒绝。
　　“所以它不惩罚拒绝，而是奖励回应。”泽田弘树说：“……在诺亚方舟之前，我也设计过类似的程序。从行为心理学和AI算法的层面来说，这叫做‘操作性条件反射’的极致应用，也是一种将道德与欲望‘游戏化’的机制。”
　　“同一件事用不同方式呈现，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如果告诉响哥‘你可能会死’，他会犹豫。但如果告诉他‘检定难度：炼狱；成功：救下朋友；失败：未知代价’，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这就是邀请——因为只要可以检定，就代表还有机会和余地。”
　　它利用了人类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自由意志的幻觉。
　　一旦代价被赋予意义，人就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伤害。
　　“它的语言风格也——那些技能提示总是很像飞川自己会吐槽的方式。冷幽默，讽刺，自嘲，偶尔还有点夸张，这样会降低他的戒心。因为他会觉得，那是‘我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不是外来的控制。”
　　“今晚【循循善诱】变成我的声音……”
　　泽田弘树补充：“萩原先生最好用。”
　　萩原研二思考片刻：“所以问题不是这个面板有没有恶意。”
　　“对，问题是它有没有主体性。”泽田弘树说：“以及它的目标函数是什么。”
　　松田阵平：“……目标函数？”
　　“如果它只是响哥大脑的自救机制，那么它没有恶意，只是在用他能承受的方式整理异常信息。但如果它有更深层的指向，比如促使他不断去做一些事情，那么它就算没有人格上的恶意，也会把他推向某种结果。”泽田弘树说：“用我的话来讲——他会变成某种接口。”
　　泽田弘树在屏幕中间插入了几个新的节点：
　　外部确认→集体决策→代价评估。
　　“在他身边不离开鬼魂是对的。”松田阵平说：“以后他想用【孤注一掷】，必须过我们这关。”
　　如果你拒绝，真的会有人立刻死吗？还是你只是无法忍受自己不回应？
　　“……我依然无法理解【孤注一掷】这个技能。”泽田弘树说：“有一点在科学逻辑上是绝对无法成立的。”
　　“人在极端状态下确实可能做出平时做不到的事，刚刚的出血我也可以用‘肾上腺素过载导致毛细血管破裂’或者‘大脑超频引起的生理性反噬’来解释。但【孤注一掷】听你们的表述、与他个人的行动并不完全强相关……正如名字所说，只是向某个不可见机制押注：我愿意支付未知代价，所以请让这件事成功。”
　　“我知道科学的边界非常广阔，至今为止人类连自身大脑的十分之一都没能完全解析，甚至连量子力学都还停留在观测阶段，人类距离触及科学的绝对边界还差得很远很远。”
　　“可是，无论科学的边界在哪里，质量守恒、热力学定律和因果律都是这个宇宙的基石……”
　　孩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惶惑。
　　“……你也睡觉去。”松田阵平说。

194  ☪ 风和雨和春天的忍耐
　　◎米花森林。◎
　　第二天上午，毛利侦探事务所。
　　毛利小五郎刚把报纸摊开，准备一边喝咖啡一边继续研究赛马、啊不，是连环杀人案的新闻版面，门铃就响了。
　　“小百合老师？”开门的毛利兰惊讶道。
　　“兰，好久不见。”松本小百合勉强笑了笑，“抱歉突然来打扰。毛利先生在吗？”
　　毛利兰立刻把她请进来：“爸爸在。老师，您脸色很差，是出了什么事吗？”
　　毛利小五郎听到“小百合老师”几个字，也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他对松本小百合印象很深，毕竟当年那场婚礼事件实在让人难忘。此刻见她这样神色凝重地登门，原本懒散的表情也收了几分。
　　“小百合小姐？”毛利小五郎站起身，“请坐。发生什么事了？”
　　松本小百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毛利侦探，我是来委托您调查我父亲的。也就是警视厅的松本清长管理官。”
　　“噗——咳咳咳！”毛利小五郎刚喝进口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调、调查管理官？！松本老师，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毛利侦探。”她眉眼含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的习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对。昨天我又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他说‘当然，你也注意身体’。这句话问题，但是、我父亲会说——”
　　“‘别像你妈妈一样逞强’。”
　　毛利兰脸色微变：“老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松本小百合苦笑道：“去警视厅找他、他看见我时，好像先判断了一下我是谁然后才露出父亲该有的表情。所以我想请您调查，我不知道爸爸是不是被威胁了或者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您有直接问过松本管理官吗？”
　　“问过。”她说：“他让我不要多想，说最近有跨地区联合搜查会议，压力很大。可是爸爸压力越大，反而越不会用那种方式敷衍我。”
　　毛利兰轻轻握住她的手：“老师，您一个人忍了很久吧？”
　　“我本来不该来麻烦你们。但、朋友也说‘沉睡的小五郎’一定会揭发真相……”
　　毛利小五郎正襟危坐地开始整理西服外套的衣领。
　　“我明白了。”他说：“这个委托，我接下了。”
　　江户川柯南：“……”
　　……
　　当天下午，米花森林。
　　“飞川哥哥，喝点温水吧！博士说你需要补充水分！”
　　“飞川哥哥，吃块巧克力补充体力！这可是限量版的假面超人巧克力哦！”
　　“要是遇到坏人，飞川哥哥你躲在我身后，我会用鳗鱼饭的力量保护你的！”
　　“……谢谢，谢谢大家。”飞川响汗颜并看向灰原哀，对方直视回来，并不回避。
　　好吧，是他自己理亏在先。
　　等抵达旧林道附近，毛利小五郎的表情很快变了。泥地里确实有不太自然的车辙，虽然被人处理过，但边缘仍然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压痕；旁边的灌木也有被人为拨开的痕迹。
　　“我们就是在那里发现贴着胶带的独角仙。”小岛元太指着一棵树说道。
　　毛利小五郎蹲下观察地面，脸色慢慢严肃起来：“确实有人来过。”
　　林道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毛利侦探？”佐藤美和子惊讶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众人回头，看见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正从另一条小路走过来。两人都穿着便装，但神情明显不像出来散步。高木手里还拿着小型手电和证物袋，看到毛利小五郎、飞川响、阿笠博士和少年侦探团这一大群人时，表情一瞬间非常精彩。
　　“佐藤警官？高木警官？”毛利小五郎一边拍打身上的泥土，一边诧异道：“你们不是应该在警视厅忙连环杀人案吗？”
　　“……实不相瞒。”佐藤美和子看到松本小百合也与他们同行，面色凝重道：“我们在暗中调查松本管理官。我们查到这附近有异常车辆活动，所以过来确认。”
　　松本小百合脸色一白。
　　毛利小五郎的表情彻底沉下去：“看来不是小百合小姐多心。”
　　佐藤美和子迅速作出判断：“孩子们不能再往前走。阿笠博士，麻烦您带他们留在车附近。如果十分钟内我们没有联系，立刻报警，但不要直接提松本管理官。”
　　飞川响表示他有能力自保，最后毛利小五郎便只警告他不许乱跑。
　　继续往深处走，高木涉在灌木丛边缘发现一小片白色胶带残片，和独角仙背上的胶带材质相近。佐藤美和子则在泥地里找到一组被刻意扫乱的脚印，判断至少有三个人经过，其中一人被拖行或搀扶。
　　松田阵平说：“左边那条小路有人走过。树枝折断方向不自然。”
　　飞川响便向警官们复述了他听到的。
　　佐藤美和子示意高木涉绕侧面，毛利小五郎护住松本小百合，自己则压低身体往废弃管理屋靠近。
　　旧林业维护站外墙斑驳，窗户从内侧钉了木板，门口有被清扫过的痕迹。普通游客经过，只会以为这里早就废弃。
　　佐藤美和子很快发现门锁是新换的，高木在屋檐下找到一个简易摄像头，但电源线已经被切断，像是临时撤离前匆忙处理过。
　　“有人用过这里。”佐藤低声说。
　　毛利小五郎的表情也沉了下来：“而且不是普通露宿者。”
　　就在他们准备破门时，屋内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高木立刻警觉：“有人！”
　　“强突！”佐藤美和子没有丝毫犹豫。她示意所有人退开半步，随后深吸一口气，猛地飞起一脚，极其悍利地将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侧门踹得四分五裂。
　　高木涉紧跟其后冲入屋内大喊：“警察！不许动！”
　　毛利小五郎把松本小百合挡在身后，顺便把门堵住了。
　　屋内有一个男人正试图从后门逃走。佐藤美和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身将人按倒在地铐住手腕。
　　高木涉在桌边发现了一台短距无线电，刚刚被打开，旁边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注射器包装和几张撕碎的医疗标签。
　　“后面有地下储物间。”萩原研二已经穿过地板下去，几秒后抬头：“小响，人在下面，还活着。”
　　飞川响立刻假装无意地踩了踩一块发出空洞声音的地板：“叔叔，这块地板下面好像是空的。”
　　两位警官对视一眼，迅速踹开储物间入口。
　　潮湿的木板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空间狭窄，灯光昏暗。
　　真正的松本清长管理官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有伤，脸色灰白，身上没有外套和证件。他意识不太清醒，但在听见动静后猛地睁开眼。
　　“小百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松本小百合冲下去：“爸爸！”
　　她扑到松本清长身边时，手抖得几乎解不开绳子。高木涉赶紧上前帮忙。
　　“松本管理官，您还能听清我说话吗？”佐藤美和子问。
　　“能。”松本清长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药物残留和头部钝痛里找回清醒：“袭击我的人……很熟悉我的行程。我的证件、手机、外套都被拿走了。对方询问过小百合的事情，也清楚我在警视厅的习惯、参会名单和联合搜查会议流程。”
　　毛利小五郎问：“也就是说，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冒充您进入联合搜查会议？”
　　“恐怕是。”松本清长的声音很哑，却仍然带着惯有的压迫感：“他不只是想混进警视厅。他要以我的身份接触会议资料，掌握警方对连环杀人案的调查进度。”
　　松本小百合握着父亲的手，脸色苍白：“所以昨天……真的不是爸爸。”
　　“不是我。”松本清长看向女儿：“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不要道歉。”松本小百合摇头，眼泪落得更快：“我找到你了，至少我找到你了。”
　　飞川响没有往前挤，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降低存在感：“冒充您的人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这里。”
　　“很快就会知道。”松本清长立刻说。
　　“为什么？”
　　松本清长的目光落向被佐藤美和子制伏的看守：“这里不会是完全独立的关押点，看守和外界之间一定有固定联络。如果他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回报，对方就会意识到安全屋出事。”
　　高木涉检查桌上的短距无线电和那部被清空的手机：“佐藤警官，这边确实有定时联络记录。最近一次大概在半小时前，下一次很可能就在二十分钟以内。”
　　“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二十分钟。”佐藤美和子说。
　　松本清长撑着椅背站起来，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松本小百合和毛利小五郎同时伸手扶住他。
　　“爸爸！”
　　“管理官，您现在不能勉强。您头部受伤，还有镇静剂残留。”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我休息的时候，冒充我的人一旦发现我被救出，就会立刻改变行动。他可能逃走、销毁证据乃至会对已经接触过他的人下手……”
　　“佐藤。”松本清长沉声道：“先不要走公开频道。联系目暮，让他只带可信人员行动。高木，你把这个看守带到安全地点，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他被捕。”
　　“是！”高木涉立刻应声。
　　“毛利。”松本清长又看向毛利小五郎：“你的委托还没有结束。请你暂时不要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任何无关人员，尤其不要让消息从事务所扩散出去。”
　　毛利小五郎难得没有摆架子，表情严肃地点头：“我明白。”
　　松本小百合抓着父亲的手：“那我呢？”
　　“……你跟毛利先生一起。”他说，“不要单独行动和接陌生电话，也不要再靠近警视厅。”
　　她用力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十金鸵鸟蛋 长评加更.

195  ☪ 罪过和惶恐
　　◎“好久不见，贝尔摩德。”◎
　　飞川响掏出手机，给江户川柯南发消息通报情况。对面没有回复。
　　“嗯？”他打开双向定位，发现代表小侦探的红点停在港区芝公园的中心。
　　东京塔。
　　……
　　时间稍微往前拨一点。
　　当天早上，江户川柯南原本只是想趁毛利小五郎出门前，再把联合搜查会议里听来的信息重新整理一遍。所有线索像一团不断收紧的线，已经勒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毛利兰叫住他：“文化祭仓库里那套黑衣骑士的道具被人弄坏了。我知道你又想说没事，也知道你肯定会觉得现在案件更重要。可是新一，我很担心。”
　　“……嗯。”
　　“今天我跟你一起行动。”毛利兰说：“至少在你能解释清楚黑衣骑士道具为什么会被破坏之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跑掉。”
　　“……”他沉默片刻，仰起脸：“好，我们一起。”
　　繁忙的一天，上午先是被卷入警方针对深濑稔的围捕行动。深濑稔是当前连环杀人案的重要嫌疑人之一。警方掌握到他即将与女友吉井丽莎见面的消息后，决定在现场实施抓捕。
　　警方原本计划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行动，偏偏山村操在靠近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非常不合时宜地摔了出去，警察手账从怀里掉落，啪地一声落在地面上。
　　深濑稔的视线落到那本手账上，脸色瞬间变了。
　　“警察……？”
　　下一刻，他犹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转身狂奔。潜伏的围捕人员立刻如潮水般涌出，现场尖叫声四起，顿时乱成一团。
　　深濑稔慌不择路，竟然一把抓住路过的一名女性，将她拖到身前，手臂死死勒住对方脖颈，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死死抵在女人的颈动脉上。
　　“别过来！”他嘶声喊道：“谁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毛利兰下意识往前一步，被江户川柯南一把拉住。
　　“兰，等等！”
　　负责现场支援的三位长野县警反应极快、默契地前后压上，终于在不伤害人质的情况下将深濑稔制服。
　　事情很快出现反转。
　　深濑稔右肩有明显伤势，动作受限，他的伤势时间也对不上。换句话说，他或许有可疑之处，却不可能是那个连续杀害多名受害者、并在现场留下麻将牌的真正凶手。
　　吉井丽莎俯身捡起深濑稔刚刚丢在地上的刀，情绪崩溃道：“不要、不要从我身边把阿稔带走！”
　　“你冷静一下……”上原由衣刚开口，就见她尖叫一声持刀冲了过来。
　　距离太近、上原由衣闪避不及，一个宽厚的身影迅速挡在了她的面前，“噗嗤”一声，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腹部。
　　“目暮警官！”现场爆发出惊恐的呼喊。
　　“好了、好了，就到此为止吧。”目暮警官捂住不断涌血的伤处，脸色虽然苍白，却依然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还好我腹部脂肪比较多，这下应该没有伤到内脏……姑娘，不要再错下去了。”
　　最终目暮警官仍然被紧急送医处理。现场混乱中，深濑稔被带走，吉井丽莎也被控制，刚刚被劫持的女性却不见了。
　　江户川柯南忙赶到地下停车场，不远处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早就算准他会经过这里。
　　小侦探停下脚步。
　　“好久不见，贝尔摩德。”他说。
　　昏暗的灯光下，女人的身影从巨大的承重柱后缓缓走出，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好久不见，Cool Guy。”贝尔摩德红唇微勾：“我哪里露出破绽了吗？这副受惊吓的表情，可是我最近最喜欢的化妆师的拿手之作……”
　　江户川柯南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你来干什么？”
　　“提醒你。”贝尔摩德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在昏暗中缭绕：“你们警察会议里混进去的那个人，代号是爱尔兰（Irish）。”
　　“他的目的是什么？”江户川柯南问。
　　贝尔摩德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的连环杀人案本身和我们没有关系。爱尔兰要找的是混在受害者遗物里的一张储存卡。”
　　“储存卡？”
　　“某个死者身上带着它。”贝尔摩德说：“而凶手每杀一个人，就从死者身上取走一样随身物品。那张卡被卷进了这场复仇游戏里。组织当然不能让它落到警方手中。”
　　江户川柯南瞬间想起会议中反复提到的“被害者随身物品”。麻将牌是凶手留下的死亡签名，而被取走的遗物则是另一个方向的线索。
　　“那张卡里到底有什么？”他紧追不舍。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Cool Guy。”她俯身看着他：“再问下去，就不是提醒，而是背叛了。”
　　“你现在这样难道就不算？”
　　贝尔摩德笑了：“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刚好看见一个小朋友在地下停车场迷路了，顺手做一件好事。”
　　江户川柯南刚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停车场入口方向就传来保安的声音。
　　“小朋友？”一名巡逻保安快步走过来：“刚才有位女士说这里有孩子迷路了，是你吗？你家大人呢？”
　　“我没有迷路！”江户川柯南立刻回头，努力压住语气里的焦急，“我只是——”
　　车门关闭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贝尔摩德已经坐进车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她带笑的侧脸。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掠过她的金发和墨镜，让她看起来像一场马上就要消失的幻觉。
　　“等——”
　　引擎声响起。
　　贝尔摩德冲他抬了抬手，飞出一吻，舞台谢幕前给观众留下最后一个暧昧的告别：“Be careful, Cool Guy.”
　　轿车倒出车位，漂亮地转向，随即驶入出口斜坡。他刚起步就被保安一把拦住：“喂，小朋友，停车场很危险，不可以乱跑！你爸爸妈妈呢？”
　　“我真的没有迷路！”江户川柯南焦急道：“刚才那个女人——”
　　“女人？你是说报案的那位小姐？她说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很久了，担心你找不到家人。”
　　江户川柯南：“……”贝尔摩德！
　　时间回到现在，东京铁塔。
　　巨大的钢铁结构在脚下和头顶交错，城市在玻璃窗外铺展开，车流、楼群和遥远的天空都被压成了安静的背景。水谷浩介手里攥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那些从被害者身上取走的遗物。
　　他现在是连环杀人案的最大嫌疑人，因为警方已经查明、所有受害者都是两年前京都织女酒店的失火幸存者，而这起事故中只有一个死者——就是他的女友，本上菜菜子。
　　仇杀动机昭然若揭。
　　“水谷先生！不要再往前了！”
　　水谷浩介缓缓回头，眼神空洞：“我应该死。菜菜子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江户川柯南打断他：“本上菜菜子不是被你害死的，也不是被那七个人害死的。”
　　“两年前，京都织女酒店发生火灾。当时本上菜菜子和后来遇害的七个人都在那家酒店里。电梯承载人数有限，所有人都想逃出去，这一点没错。可是菜菜子并不是被他们推下去、也不是被他们抛弃在火场里的。”
　　水谷浩介喃喃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只有一两位受害者给她献花，还可以说是愧疚。但、七个人都选择献花，是他们的感谢。本上小姐是自己让出了位置。”江户川柯南说：“她选择让其他人先离开。”
　　“不……不可能……”
　　“如果你现在死在这里，”江户川柯南往前一步：“菜菜子才会难过。她当年选择让别人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的生命也赔进去，更不是为了让别人把她的死亡变成杀人的理由。”
　　阴影中突然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本上和树从瞭望台的承重柱后走了出来，他的脸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阴郁而扭曲。他一把从失魂落魄的水谷浩介手中夺过了那个装着所有受害者遗物的袋子，冷冷地看着柯南。
　　“和树哥……他说的是真的吗？”水谷浩介颤抖着问：“菜菜子她真的是……”
　　“是真的又怎么样！”本上和树打断了水谷的话，眼底爬满疯狂的血丝：“就算我知道真相，那又如何？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妹妹那么善良，最后却只能被活活烧死，而那些眼睁睁看着她留下来送死的人，却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能接受只有菜菜子一个人死亡的事实！”
　　“你真的觉得，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菜菜子小姐吗？”江户川柯南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个非常厉害的通灵者。他能听见亡魂的声音……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你的妹妹、我可以请他帮忙，让你们和菜菜子小姐再见一面，听听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刚才还呐喊着要为妹妹复仇的本上和树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小侦探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作为一名侦探，工藤新一日渐了解人性中最幽暗的角落。
　　“你害怕了，对吧？”
　　“闭嘴……你这小鬼懂什么！”本上和树色厉内荏地反驳。
　　“你根本不敢去见菜菜子小姐的灵魂。”男孩一字一句剖开他的虚伪：“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菜菜子小姐绝对不会原谅你这种残忍的连环杀戮！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妹妹报仇，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江户川柯南伸手直指面前的连环杀手：“你，只不过是借着妹妹死亡的悲剧作为借口，披着‘复仇’的伟岸外衣，来名正言顺地发挥你自己内心深处那扭曲的杀人欲望罢了！”
　　“好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到此为止。”
　　披着松本清长外貌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196  ☪ 以及讳莫如深的幸运
　　◎“小姑娘，你是一个值得让我敬佩的对手。”◎
　　“连续杀人案真凶，本上和树。”爱尔兰冷冷说道：“你被逮捕了。”
　　他走向本上和树，动作沉稳，手法熟练。本上和树还想后退，却因为情绪崩溃和真相被揭穿，反应慢了半拍。
　　爱尔兰轻易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反压在地。
　　江户川柯南抬起手腕，麻醉手表的瞄准镜弹出——不能让爱尔兰把被害者的遗物拿走！
　　麻醉针射出的瞬间，爱尔兰却像早已等着这一刻微微侧身。本该击中他的麻醉针擦着衣袖偏出，没入了旁边还没能完全站稳的水谷浩介颈侧。
　　“诶……”水谷浩介身体晃了晃，随即软倒在地。
　　江户川柯南脸色骤变：“糟了！”
　　同时、爱尔兰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击打在本上和树后颈。本上和树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昏了过去。而他打开袋子，动作不急不缓地一件一件翻看那些被害者的随身物品：手表、钥匙扣、护身符、钢笔、小型电子零件。
　　那些原本被本上和树赋予复仇意义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是筛选目标的杂物。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呢？”爱尔兰将储存卡收起，才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男孩。“江户川柯南——还是，工藤新一？”
　　“爱尔兰。”江户川柯南低声说。
　　“哦？”男人眼底的笑意更深，“贝尔摩德告诉你的？”
　　江户川柯南没有回答。
　　爱尔兰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撕下了脸上的伪装。那张属于松本清长的脸被揭开，露出下面截然不同的面孔。高大、冷硬、带着某种长期压抑后的阴鸷，眼神像一头终于嗅到血味的猛兽。
　　“你想把我的身份告诉琴酒？”江户川柯南问。
　　“告诉琴酒？”爱尔兰哈哈笑道：“不，只是告诉他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你活着带回去，向所有人证明、那个自以为永远不会失误的男人，留下了一个活口。”
　　“我想、你恨琴酒。”江户川柯南微微俯身：“因为他杀死了皮斯克……皮斯克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人吧？你想利用我证明琴酒的任务失败。”
　　“我就知道，那个白头发的小孩儿跟你关系未免也太好了……”爱尔兰笑道：“别担心，他也跑不了。但你不只是我对付琴酒的筹码，工藤新一——你是证据。”
　　“证据？”
　　“证明皮斯克当年支持的研究路线，才是正确的。‘银色子弹’不是失败品，不是组织里某些人以为的无用幻梦。你站在这里，就是那条路线仍然有效的活证据——废墟也是有重建的可能性的，我们必须消灭那些失败的，才能重写正确的！”
　　“工藤新一，”他越说越激动了，“你是皮斯克迟来的胜诉。”
　　他伸出手——
　　一道身影从通道另一侧冲出，凌厉踢击直逼爱尔兰侧脸。
　　爱尔兰抬臂格挡，沉闷的撞击声在塔顶空间里炸开。
　　毛利兰落地，挡在他面前，摆出空手道架势：“离他远一点。”
　　“原来如此，毛利小五郎的女儿。”爱尔兰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手腕：“我记得你、高中生空手道关东大赛的冠军，难怪有这种力道。”
　　毛利兰眼神一冷：“你知道得还真多。”
　　“组织调查目标身边人的能力，远比你想象得强。”爱尔兰说：“不过我今天的目标不是你。”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再次出手。
　　“柯南！”毛利兰头也不回：“把水谷先生和本上先生拖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兰——”
　　“快！”
　　他最讨厌这种时候。明明知道她在危险里，却必须承认自己现在冲上去只会让她分心。小学生的身体太脆弱，能用的道具也有限，而爱尔兰已经知道他的身份，绝不会像普通犯人那样被轻易算计。
　　爱尔兰冷笑：“真感人。你还要保护他到什么时候？”
　　毛利兰的眼神没有动摇：“到你倒下为止。”
　　她再次冲上去。
　　江户川柯南拖着水谷浩介和本上和树退到柱后，余光始终死死盯着战局。他知道兰很强，甚至可以说，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强得多，可是那两人的力量差距太大了。
　　毛利兰的攻击很难真正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而爱尔兰只要抓住一次机会，一击就足够让她陷入危险。
　　事实很快证明了这一点。
　　爱尔兰在又一次硬接毛利兰的踢击后，没有退开，反而强行近身。他像完全不在意手臂上的疼痛，直接用身体压进她的攻击范围。毛利兰意识到不对，立刻收腿后撤，可爱尔兰已经抓住那不到半秒的空隙，一拳砸向她肩侧。
　　毛利兰抬臂格挡。沉重的力道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被逼得往后退两步。她咬牙稳住重心，反手击向爱尔兰腹部，却被对方侧身避开。爱尔兰手掌猛地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肘压向她颈侧。
　　她旋身挣脱，险险避开，却还是被余劲擦到肩膀，身体撞上旁边的护栏。
　　“兰！”
　　她重新摆出架势：“我没事！”
　　可她的呼吸比最开始急促太多，额前碎发被汗水贴住，右手手臂因为连续格挡开始细微发抖。
　　爱尔兰也不是毫发无伤，他的嘴角被打破，手臂和肋侧都有明显受击痕迹，但他站在那里，仍然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很好。”爱尔兰说：“小姑娘，你是一个值得让我敬佩的对手。”
　　下一击来得更快。
　　毛利兰勉强避开第一拳，却被第二下逼进死角。爱尔兰的手已经抓向她肩膀，一旦被他彻底控制住，以双方力量差距，她很难再脱身。
　　不能再等了。江户川柯南按下案件，足球腰带弹出一颗球。鞋底的增强装置瞬间启动，电流般的力量沿着腿部传导。他没有瞄准爱尔兰的要害，而是精准踢向他旁边的金属结构件。
　　足球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金属框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变形的金属件反弹出去，擦着爱尔兰的肩侧掠过，迫使他松开毛利兰，侧身避开。
　　“兰，退开！”江户川柯南冲了出去：“接下来交给我。”
　　毛利兰喘息未定，第一反应却是皱眉：“可——”
　　“相信我。”江户川柯南没有回头。爱尔兰的目标是自己。只要他把战场转移开，兰就能脱离最危险的距离。
　　“终于不躲在别人身后了吗，工藤新一？”
　　“你不是想抓我吗？那就来试试看。”
　　爱尔兰追了上去。
　　小侦探一边往上跑，一边计算楼梯、钢架、视野死角和足球反弹角度。爱尔兰比他快太多，单纯逃跑没有意义，必须利用东京塔内部结构来拖延时间。只要毛利小五郎、佐藤警官他们赶到，或者真正的松本清长那边完成布置，他就还有机会。
　　可就在他冲上又一段楼梯时，窗外忽然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一架黑色直升机犹如巨大的夜行蝙蝠从东京塔外侧缓缓升起。机身贴近钢铁结构，旋翼带起的气流震得玻璃都颤动。
　　直升机内，基安蒂透过瞄准镜看着东京塔内部的动静，嘴角扯起兴奋的弧度：“看见了。爱尔兰那家伙在上面，身边还有那个小鬼。”
　　科恩沉默地调整角度：“目标移动中。”
　　今天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本的任务范围。储存卡已经被爱尔兰找到，按理说，只要接应他撤离就行——基安蒂显然也这么想。
　　她把枪口稍微压低，回头看向琴酒：“喂，琴酒，我们真的要杀死爱尔兰吗？储存卡都已经到手了吧。把他接走不是更简单？”
　　琴酒坐在阴影里，银色长发被机舱内冷光切出锋利的轮廓：“看看下面。”
　　科恩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平板地报告：“警察。很多。”
　　基安蒂啧了一声，也往下看去。
　　整个东京塔底座的周边街道已经化作了一片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汪洋。每辆警车都精准地卡死了每一个可能突围的交通要道，首尾相顾；几辆特警装甲车已经封锁了地下管道的出口，而广场上的防空探照灯正以一种刁钻的角度交叉扫射，完美地封死了狙击手想要从外部掩护撤退的射击死角。
　　指挥车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与几名穿着不同制服的高级警官快速交谈，手势果断。
　　外围警力迅速分成数层：一层控制游客疏散，一层封锁出入口，一层盯住地下停车场和临近道路，还有一组人明显在联络航空队。
　　科恩继续道：“他们在清空塔下空地。东侧道路有警用车辆进入，疑似准备给直升机降落或起飞留出空域。无线电频道里提到了航空队申请。”
　　伏特加忍不住看向下面：“动作这么快？”
　　琴酒说：“他们这次的临时指挥官考虑到了‘有人会从空中接应或灭口’的情况。”
　　从部署看，他不仅想到了，而且立刻调动了能够调动的所有资源来应对。
　　基安蒂低声骂道：“日本警察什么时候这么麻烦了？”
　　“所以爱尔兰必须死在这里。”琴酒继续道：“储存卡到手不代表任务结束。爱尔兰已经暴露，警方封锁开始收紧，警用直升机可能很快升空。他带着储存卡被活捉的风险太高。”
　　“明白。”基安蒂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消失，只有对命令的服从和执行任务的专注。
　　伏特加坐在旁边，心里默默想：大哥铲除异己的时候，总是能把理由说得特别名正言顺，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十金鸵鸟蛋 @橄榄菜万岁 @我有想奔跑的冲动 @KALEIDO 打赏加更.

197  ☪ 与傍晚的大地的幽暗
　　◎“……是响的朋友吗？”◎
　　东京塔下方。
　　飞川响跟着毛利小五郎和佐藤美和子赶到现场时，刚好看见警力正在迅速铺开。
　　警戒线不断外扩，数名警员在塔下出入口来回奔走，现场无线电声此起彼伏。东京塔上方传来的直升机轰鸣越来越明显，巨大塔身在灯光中显得冷硬而危险。
　　毛利小五郎脸色很难看，一路上可说是咬着牙冲过来的：“那个臭小鬼，为什么每次都能跑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飞川响也很想问同样的问题。
　　佐藤美和子已经快步走向指挥车，向现场警员亮明身份。
　　飞川响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却被指挥车旁那个西装男人吸引过去。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沉静，声音不高，能让周围警员迅速领会意图。如果他也有技能的话，飞川响想他的头上应该一直在冒出【能说会道】和【逻辑思维】的成功检定。
　　塔内人员位置，航空队联络进展和游客疏散路线同时报告，他几乎不需要停顿就能立刻给出调整。
　　“东侧空域先清出来，不要让警用直升机和未知飞行器路线重叠。”
　　“塔内不要盲目增援，先确认人质、犯人和可疑人员所在层级，高处交火会造成坠落风险。”
　　“地下停车场继续封锁。若对方有伪装身份，不排除从下方撤离。”
　　“对外统一口径，暂称设备异常与刑事案件调查，不要提冒充者。”
　　飞川响看着他：“……”这时长异常得足以引起他身边幽灵们的注意。
　　他默默蹭到毛利小五郎身边，小声问道：“毛利叔叔，那是谁啊？”
　　毛利小五郎正急得恨不得把拦他的警员连警戒线一起举起来，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啊？那个？长野县警的诸伏警官吧，那次联合搜查会议也在，说话文绉绉的……我记得、对，诸伏高明警部。因为目暮警部受伤了，所以恰好由他担任本次行动的临时指挥官。”
　　飞川响：“……”
　　萩原研二问：“怎么了，小响？”
　　“呃……”飞川响低下头：“那个诸伏警官……”
　　松田阵平突然也感兴趣了：“怎么？”
　　“他长得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个自称高尾的幽灵有点像啊。”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是、是吗。那位‘高尾’具体长什么样子？”
　　飞川响比划了一下：“主要是眼睛，我觉得这种眼尾上挑的眼型还算比较少见的。虽然瑛祐他也是，但又不完全是一种……”
　　萩原研二：“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特征？比如……下巴上是不是留着一点短短的胡茬？黑色的短发，穿着带兜帽的衣服？”
　　飞川响反问：“原来你们认识？”
　　“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松田阵平说：“这下不用担心和景老爷擦肩而过看不见彼此了……原来他已经接入过你的频道。”
　　“失忆又迷路吗，听起来情况好糟糕啊。”萩原研二说：“……如果‘高尾’真的就是我们的那个朋友的话，我先为之前他保持沉默的事情要跟你抱歉和解释一下，小响，他那时候……嗯、只是遇到了比死亡更难以面对的事情吧。”
　　他大概能猜到一点。一个亡魂在死后见到自己生前最重要的朋友，而那个朋友不过是恰好以飞川响敌人的身份出现——朋友能有什么错！在灵魂本身都被巨大的矛盾撞到失语时，他怎么能强求死去的人再为自己做什么呢。
　　换位思考一下，他觉得自己也是一样的。
　　不过如果那个“高尾”就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同期的话，到底是怎么才能交到身为犯罪人士的好朋友的啊！交友面好广阔，不会是黑警吧……
　　不，不要在这种时候擅自迫害人家已经死掉的朋友！虽然和犯罪人士有交情非常可疑，但也不至于直接归类成黑警。更何况萩原哥和松田哥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跟黑警关系好的类型……吧？
　　【疑神疑鬼】（轻松：成功）——你身边所有看起来不像犯罪分子的人，都有可能在下一秒掏出代号。
　　谢谢你，请闭嘴。
　　“之后再说这件事吧。”飞川响自言自语：“现在重要的是工藤和毛利同学。”
　　东京塔上空，黑色直升机已经贴近塔身。旋翼刮起的气流让高处的玻璃隐约震动，塔下警员迅速后撤出可能的坠落范围。
　　诸伏高明抬头看去：“航空队到达前，不要让塔内人员靠近外侧观景窗。确认枪声来源后，优先疏散高层无关人员。狙击手不许贸然开枪，先判断对方是否持有人质。”
　　“那架直升机是怎么回事？兰还在上面！”毛利小五郎震撼道。
　　佐藤美和子快步回来：“塔内通讯还没完全恢复。我们只能确认有人在高层发生冲突，毛利小姐和柯南可能都在上面。”
　　“……你们能帮我上去看一眼吗？”飞川响问。
　　萩原研二笑道：“乐意效劳——等等小阵平你怎么还抢跑、不，抢飘的？！”
　　……
　　江户川柯南贴着楼梯扶手往上跑。
　　那脚步声始终没有被甩开。他只能利用转角、平台、钢架和照明盲区不断改变方向，逼迫对方每次都多绕半步。毛利兰在更下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旋翼声和钢铁回音撕得断断续续。
　　不能回头。
　　直升机的探照光扫了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爱尔兰也停住了。
　　黑色直升机悬停在东京塔外侧，机身几乎贴着塔身绕行。舱门打开，夜风灌入机舱，基安蒂伏在狙击位后，瞄准镜内映出爱尔兰的身影。
　　“看见爱尔兰了。”基安蒂微笑道：“那家伙手里好像拿着东西。”
　　“琴酒……你想耍什么花样？既然来接应了，就赶紧降下悬梯！怎么，怕我拿一张假的东西向那位先生邀功？”
　　“放下你那无聊的个人恩怨。”琴酒语气平淡：“在我让你登机之前，我必须例行公事地确认任务物品。把那张储存卡拿出来，对着光让我看看。只要确认东西在你手里，我立刻接你上来，并且会亲自向Boss汇报你挽救了组织的功绩。”
　　“……你看清楚了，琴酒。这就是你想找的东西！”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张微小的SD储存卡捏在指尖，迎着直升机刺目的探照灯光举了起来。
　　“干得漂亮，爱尔兰。”琴酒微笑道，随即捏住耳麦：“打掉。”
　　“爱尔兰！”江户川柯南反应过来琴酒的意图，脱口而出：“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子弹瞬间撕裂夜空。
　　爱尔兰的身体连同手里的储存卡一起击穿，他因巨大的冲击力向后踉跄半步、眼神错愕：“琴酒……你这混蛋……”
　　直升机内，基安蒂吹了声口哨：“命中。”
　　琴酒没有露出任何满意神色。他的目光仍然盯着下方：“还有一个人。”
　　基安蒂重新贴近瞄准镜：“小鬼？”
　　“调整角度。”琴酒说：“处理掉。”
　　基安蒂重新兴奋起来：“了解。”
　　江户川柯南察觉到直升机的角度变化。探照灯扫过他的肩膀，像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后颈。他本能地往掩体后撤，视线却落在爱尔兰身上，抓住倒下来的男人身体往阴影里拖。
　　“你怎么样？”江户川柯南问：“喂、撑住啊，爱尔兰……没有击中要害，警察马上就来了！”
　　“……”男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哈、怪不得……贝尔摩德会迷上你啊。”
　　话音未落，第二枪来了。爱尔兰迅速伸手将他压下、身体挡在狙击线前。子弹穿透他肩侧，血在墙面上溅开。江户川柯南被这股力道推得撞上钢架，耳边一阵嗡鸣。
　　基安蒂骂道：“那小鬼拿爱尔兰当掩体？！”
　　琴酒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
　　基安蒂重新调整瞄准角度，可机身刚好发生在她扣下扳机前的一瞬轻轻摇晃。准星偏离，子弹擦过塔内钢梁，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谁让你晃的？！”基安蒂怒道。
　　驾驶员也莫名其妙：“不是我！机身刚才自己偏了一下！”
　　基安蒂刚要重新瞄准，视野却再次糊成一片。
　　“哈？！”她不得不抬头放弃瞄准、扯下布料开始擦拭镜片：“镜片怎么又起雾了？！”
　　基安蒂擦干净，重新贴上去——雾又慢慢浮了出来。她震撼地盯着瞄准镜，脸色精彩而扭曲：“见鬼了？！”
　　萩原研二飘在她旁边，礼貌地再次对着镜片吹了一口冷气。
　　科恩正在调整角度。
　　江户川柯南试图把爱尔兰往阴影处拖。
　　爱尔兰很重，伤口不断流血，意识却还清醒。他咬牙压住男孩的肩膀，低声说：“别白费力气……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闭嘴。”小侦探同样咬牙：“还能动就往里面退！”
　　第三发子弹来了。它从窗外射入，穿过破碎玻璃和塔内暗影朝他逼近。
　　侦探面前的空气忽然冷得近乎刺骨。
　　那颗子弹像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距离他不到一掌的位置突兀地停了一瞬，足够让江户川柯南看清弹头表面旋转出的金属冷光。
　　随后子弹偏折，擦着他的脸侧飞过，嵌入后方钢架。
　　江户川柯南屏住呼吸：“……是响的朋友吗？”
　　想也知道没有回答，只有冷空气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198  ☪ 包括云彩的飘动，逸散和飞临
　　◎“你有什么遗憾未了？”◎
　　科恩皱眉：“偏了。”
　　“为什么？”
　　“弹道受干扰。”科恩说：“原因不明。”
　　基安蒂已经快气疯了：“我这里也是！镜片一直起雾！擦了又有，擦了又有！这破直升机里到底怎么回事？！”
　　伏特加咽了咽口水，没敢说话。
　　琴酒一言未发。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晚上有一个未归档的变量混进来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妨碍他们。
　　就在这时，驾驶员的声音响起：“警用直升机接近！两点钟方向，距离缩短中！”
　　他朝下看去，东京塔下、警力已经形成多层封锁。东侧道路被清空，警用直升机正从另一侧压近。继续悬停会让他们暴露在警方视野里，空中撤退路线也会被压缩。爱尔兰已经重伤，储存卡已被击毁，继续为那个小鬼浪费时间并不划算。
　　“确认爱尔兰状态。”琴酒说。
　　基安蒂勉强压住火气，改用肉眼和外部观测设备：“大量出血，行动能力下降。那家伙撑不了多久。”
　　“撤退。”琴酒说。
　　黑色直升机开始拉升，迅速远离东京塔。
　　爱尔兰靠着钢架坐下，血从他身下慢慢蔓开。他的脸色迅速灰败，在生命之火熄灭前仍然死死盯着江户川柯南。男孩从中看出了：剧痛、不甘、一丝了悟。
　　“工藤新一……”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更多的血沫涌出，眼神开始彻底涣散，但最后的语句却异常清晰：“你活着这件事……迟早会被他们知道。”
　　话音落下，他靠在钢架上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瞳孔彻底放大，固定在一个空茫的焦点。
　　所有支撑着这具躯体的力量瞬间抽离，只有身下那片暗红还在缓慢、无情地扩大。
　　“柯南！”毛利兰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冲过最后一段狼藉的楼梯赶到他身边。
　　“我没事。”江户川柯南立刻说，“兰，我没事。”
　　毛利兰的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在这种时候责备他。她只是确认他没有中弹，没有明显伤口，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一下，随即又立刻松开，沉下神色看着一旁男人的尸体：“他……”
　　“……被灭口了。”
　　少女与男孩双手交握。他们将要面对的，就是这样可怖的庞然大物。
　　“我不害怕。”毛利兰轻声道：“有你在身边，我不会害怕。”
　　“……我也是。”工藤新一同样轻声答道。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楼梯口涌来。
　　飞川响是跟着毛利小五郎和铃木园子一起上来的，后二者情绪更激动：“兰！你没事吧？！”
　　“爸爸、园子，我没事。”
　　“你们这些小鬼和高中生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能往危险里钻！”毛利小五郎大声数落，江户川柯南被他顺手拎起来晃了一下：“尤其是你！”
　　飞川响的第一反应也是看他们俩的情况。
　　毛利兰情况更好些，还能站着；江户川柯南脸色苍白，衣服上沾着灰和玻璃碎屑，但没有中弹。
　　飞川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悬了整整一路的心脏终于落回原位。
　　“太好——”他看见了爱尔兰：“——了？”
　　男人的亡魂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其他所有人，定在年轻的灵媒脸上。
　　“你……”飞川响头皮发麻。
　　【亡魂来电】——已接入新的灵魂至你的频道。
　　刚刚死去的组织成员看着他，声音像从燃尽的黑暗里传来：“你果然……真的能看见。”
　　飞川响倒很想装作没看见，但想也知道、爱尔兰绝不是他装傻充愣就能蒙骗过去的那种鬼魂。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左一右回到高中生身边，紧盯着金发的鬼魂。
　　爱尔兰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瞥了一眼自己千疮百孔的尸体：“放松点，警官们。我都已经死了，连这具皮囊都成了烂肉，当然也没有必要再像条疯狗一样去为组织卖命。刚才在上面，基安蒂他们的直升机突然摇晃，还有怎么也打不中那个小鬼……就是你这群‘背后灵’搞的鬼吧？”
　　“这里不适合谈话。”飞川响抿唇，用心声答道：“你刚死，状态不稳定。我也不想在一群警察和朋友面前表演和空气吵架。”
　　他觉得回去就得约小泉红子进行戒指的维护和修缮。
　　而且，其实有件事情他也在意很久了……
　　爱尔兰毫不在意他的沉默，魂体微微前倾，盯住飞川响：“之前我披着松本清长那张皮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身份，很多话不好开口问……但我一直很好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你到底是从谁家研究所里跑出来的实验体？”
　　“……你说什么？”
　　“难道你相信自己天生就能通灵吗？”他说：“相信一个普通高中生在车祸后忽然能看见亡魂，只是命运给你的礼物？这种童话套路，连三流小说家都懒得用了。”
　　飞川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爱尔兰继续说道：“组织早就研究过类似现象。只是大多数样本都死了，疯了，或者只能得到一堆没有价值的脑电图。儿童、创伤、濒死、听觉残留、异常脑波……这些词你不陌生吧？”
　　诺亚还原出的车祸音频在脑中一瞬间翻涌上来。
　　“——嘘。如果醒来后听见了不属于活人的声音，千万别被我们发现……你能听懂。”
　　他强迫自己没有后退，可爱尔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反应，笑意更深：“看来你知道一点。”
　　“别自欺欺人了，小鬼。灵魂这东西，说到底不过就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电磁波段。你听说过‘五十二赫兹的鲸鱼’吗，它发出的频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同类能够听见，只能在深海里永远孤独地游荡。而生与死的界限，就是那片深海。你恰恰就是它反过来。”
　　“而正常人类的大脑不是为了接收死者设计的，你迟早会坠入疯狂。”
　　“你想打架吗？”松田阵平一步上前：“我现在有得是时间、不介意教教你那张乌鸦嘴怎么好好说话。”
　　爱尔兰大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得相当敷衍：“好，我投降。我收回刚才的话，不吓唬小朋友了。”
　　“别废话了。”飞川响插入对话：“既然你不打算再为那个灭口你的组织卖命了……那么，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组织情报吗？”
　　“情报？我脑子里的确装满了能让那群该死的同僚下地狱的秘密。”爱尔兰慢慢放下举起的双手，压低声音：“但情报可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既然你想从一个死人嘴里套话……”
　　他幽幽地反问道：“那你准备拿什么东西，来跟我换呢？”
　　“你想要什么？”飞川响问。
　　既然对方提出了交易，那就意味着有谈的可能……他必须知道对方的价码，更何况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
　　“我要的很简单。”爱尔兰做出一个思考的姿态，尽管他可能早已有了答案。他的声音磁性低沉：“我要知道皮斯克真正的遗言、还有他的遗产在哪里。别用你之前糊弄‘松本清长’的那套说辞。我要确切的、有价值的信息。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组织核心成员、重要据点、甚至‘那位先生’某些偏好的情报……公平交易，怎么样，不错吧？”
　　“……我确实拿到了东西，但不在我身上。”飞川响说：“而关于皮斯克，我能告诉你的，之前已经差不多都说了。”
　　“没带来啊……看来你还没蠢到无药可救。”爱尔兰说。
　　萩原研二微笑道：“我发现你这人死了以后嘴也挺讨厌，怪不得和同事关系这么差。”
　　爱尔兰像是完全没听见：“皮斯克呢？他的灵魂为什么不在？”
　　“我不知道。”飞川响回答。
　　“……什么？”
　　“我从来没有见过皮斯克的鬼魂，之前能告诉你的那些话，不是从他的灵魂那里听来的，是从那瓶酒的遗物残留里得到的。所以、我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否还在这世间，我想大概率是不在了。”
　　爱尔兰沉默了。
　　“所以、爱莫能助，在这件事上我帮不了你。”
　　“哈……” 爱尔兰摇了摇头，他看着灵媒的眼神里产生似乎可以称之为“欣赏”的嘲弄：“你还真是个……出乎意料稚嫩的小鬼啊。在这种时候，面对我这样的‘情报源’，你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搪塞、欺骗、或者编织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来套取情报。要我教教你——”
　　“——比如说，‘皮斯克的灵魂还在某个地方徘徊，但我需要时间沟通’；或者说，‘他的遗言指向某个地点，但我需要更多线索解锁’……我也可以直接编造一个听起来合理的遗言和藏宝地。”飞川响接上他的话：“我能做到，爱尔兰，就像你还是‘松本管理官’时那样——但是我不想。”
　　“我不擅长、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境下对你说谎。”
　　“有意思。”爱尔兰话锋一转：“换个问题，既然你这么……‘诚实’。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飞川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有什么遗憾未了吗？或者，有什么执念放不下？也许我可以试着帮你。”
　　“……”爱尔兰的表情这下真是完全空白了。

199  ☪ 包括遥远星辰的隐约影响
　　◎“我有许多壮志未酬。”◎
　　“怎么，想超度我？”爱尔兰问。
　　“你有什么遗憾未了？”飞川响又问了一遍。
　　“哈、”爱尔兰说，“我有许多壮志未酬。”
　　他说这话时语调并无多少遗憾，更像一个失败者在死后重新清点战场。
　　“琴酒还活着，还没有人让他付出代价。那位先生仍然相信那皮斯克站错了队，组织里那些蠢货看不见‘银色子弹’真正的价值。还有你——”
　　他的视线落在飞川响身上。
　　“你身上的异常，本来可以证明另一条路也没有彻底失败。”
　　飞川响面无表情：“请不要擅自把我归入你们研究成果展示区。”
　　“我真不能揍他吗？”松田阵平被萩原研二按住手腕：“不要浪费戒指。”
　　爱尔兰笑了：“哈哈、条子先生，你现在这点状态，还是省点力气吧。刚才拦子弹消耗不小吧？”
　　飞川响立刻看向他：“什么拦子弹？”
　　松田阵平：“之后再说。”
　　萩原研二：“……小阵平。”
　　松田阵平：“我说之后再说。”
　　“总之，你打错主意了。”爱尔兰说：“我不会被你超度，也不会因为死了就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替组织做过什么。我不想成佛，不想安息，也不想去什么该去的地方。”
　　飞川响心里忽然升起不祥预感。
　　爱尔兰说：“我要一直跟着你。”
　　飞川响：“……”
　　松田阵平：“哈？”
　　飞川响用力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头痛开始加剧：“等一下，我的频道不是开放式合租公寓。”
　　“你已经养了两个前警察，多个前杀手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飞川响忍不住道：“从我的频道里出去！我拒绝！”
　　“琴酒杀了我。”爱尔兰说：“组织已经不是我的阵营。”
　　松田阵平冷笑：“你也不是我们的阵营。”
　　“当然。”爱尔兰坦然道：“所以这才叫交易。”
　　飞川响抬眼看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一，皮斯克的遗产。”爱尔兰说，“我要知道你到底拿走了什么……很合理吧？”
　　“第二，琴酒的下场。哈哈、总有一天我要亲眼看见他的失败。”
　　“第三——我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灵媒迎上他的目光。爱尔兰的三个目标一个比一个麻烦，而最后一个触碰到了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甚至恐惧面对的领域。
　　“出去。”飞川响再次说，声音比刚才更冷硬：“我拒绝。”
　　爱尔兰眯起眼睛，他也许真的在思考一打二跟爆处班警官们发生点肢体冲突的可能性。
　　飞川响没有回避跟他对视。此刻一旦示弱，以后将永无宁日。
　　“我拒绝你一直跟着我。你可以暂时留下，前提是你提供有价值情报，不伤害我和我身边的人——但你现在应该也做不到。”
　　爱尔兰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在给我立规矩？”
　　“对。”飞川响说：“你都死了，也没有那么多组织成员的架子可以摆吧？要留在我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不然，就算你现在还能制造点麻烦，我也有办法让你不得安宁。”
　　“可以。”爱尔兰说。
　　反而是飞川响一怔。
　　“我暂时遵守你的规矩。”爱尔兰缓缓说道：“但你最好也记住、我跟着你，是因为你能带我接近皮斯克留下的东西，也能带我接近组织的失败。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同行。”
　　“那我们现在暂时达成共识——今天晚上已经发生太多事了。我不想继续在东京塔上跟刚死的组织成员讨论合租条例。”
　　“合租？”爱尔兰看了一眼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你管这个叫合租？”
　　“你有意见可以排队。”松田阵平冷冷道：“队伍目前很长。”
　　萩原研二则笑眯眯地补充：“而且新住户需要接受审查。”
　　爱尔兰保持了可贵的沉默。死亡的事实让他暂时失去了许多强硬的资格，他的身体已经倒在一旁，组织的直升机远去，琴酒把他从活人世界里剔除出去。现在能听见他说话的，确实只有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可能被警察送去医院的年轻灵媒。
　　飞川响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回活人的世界里。
　　江户川柯南先开口：“你那边……？”
　　飞川响疲惫地回答：“接了个新电话。”
　　江户川柯南：“……”
　　这句话的信息量已经足够让他头痛。
　　“我之后再解释。”飞川响说：“你先处理你的。”
　　江户川柯南看着爱尔兰的尸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他知道我的身份。”
　　“嗯，没事。”飞川响淡淡道：“他死了，现在能听见他的也只有我。”
　　爱尔兰：“……”
　　江户川柯南：“……”
　　松田阵平：“……我的笑点在攻击我的警察手账。”
　　萩原研二：“……我也是。”
　　经历了东京塔极其惊险的一夜，飞川响回去后几乎是倒头就睡，第二天下午才能赴约。
　　他和小泉红子这次见面还是老地方，江古田区的咖啡厅。
　　“麻烦你了，小泉同学。”
　　“你看起来就像被一群地狱三头犬追着跑了一整夜……”小泉红子没接：“还叫小泉？”
　　飞川响愣了一下：“嗯？”
　　“我都替你处理这种程度的麻烦了。”她慢悠悠地说：“还互称姓氏是不是有点太生分？”
　　飞川响反应了两秒：“……红子？”
　　“勉强满意。”小泉红子接过盒子：“三枚都在？”
　　哈哈，三人也都在。伊达航像一堵坚实的墙拦在飞川响身边幽灵队列的最外侧，一直盯着爱尔兰。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小泉红子打开盒子一看，三枚原本应该呈现出很均匀的冷白光泽的尾戒各有各的惨状，松田阵平那枚像被火燎过一圈，萩原研二那枚也有暗裂，伊达航那枚则相对完整，只是边缘有轻微磨损——是因为飞川响从美国回来后她才修过一次！
　　爱尔兰冷笑一声：“魔女？”
　　小泉红子听不见他具体说什么，却能感到那股冷硬的压迫，眉梢微微一挑：“嗯？你的新客人不太讨喜。”
　　“他本人也不以讨喜为人生目标。”飞川响说。
　　爱尔兰却盯着盒子里的戒指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些戒指，是让幽灵接触现世用的？”
　　萩原研二慢慢转头：“嗯？”
　　松田阵平也警觉：“你想干什么？”
　　爱尔兰毫不避讳：“我也想要。”
　　飞川响：“没你的份。”
　　爱尔兰眯起眼：“为什么？我现在也在你的频道里。”
　　飞川响不理他。
　　“如果我有这种戒指，我可以去崩了琴酒。”
　　飞川响沉默了。
　　松田阵平敏锐地转向灵媒：“喂。”
　　萩原研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要被他带跑偏啊，小响？！”
　　松田阵平按住他肩膀：“你刚才那两秒已经在脑子里播放琴酒被幽灵爆头的画面了吧。”
　　“我没有。”飞川响说得很没有底气。
　　小泉红子指尖红光微动，戒指上的裂纹被一点点重新黏合：“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羔羊，但是用来杀人可不行哦，会背负不应当的因果。”
　　爱尔兰遗憾地长叹一声：“唉——”
　　三枚尾戒被小泉红子依次放回盒中时，光泽重新变得均匀，只是比最初制作时暗了些。
　　“修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尽量不要让他们用戒指直接干涉高速物体。尤其是子弹、刀、车辆、坠落物——你不要露出那种‘原来还可以干涉车辆’的表情。”
　　“红子？”
　　清亮的女声传来。
　　飞川响转头，看见少年少女站在门口。少女手里拿着购物袋，看起来只是逛街逛累了进来休息；和工藤新一几乎是翻模扣长相的少年站在她身边，看见飞川响的刹那，视线非常短暂地顿了一下才掠过他。
　　少女很快认出了他：“啊，是你啊！”
　　飞川响眨了眨眼：“中森同学？”
　　“你还记得我？”中森青子有些惊喜：“之前见过一次嘛。你是白马同学认识的人吧？好久不见了。”
　　黑羽快斗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已经开始警铃大作。
　　飞川响跟工藤新一不是一种麻烦，前者不仅疑似灵媒、是工藤新一的朋友，还叠了个白马探的朋友的状态上来，虽然从未当场揭穿过怪盗基德，但黑羽快斗至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但忘记说。
　　中森青子好奇地看向小泉红子：“红子，你们认识？”
　　小泉红子支着下巴，笑意微妙：“认识。”
　　中森青子视线在两人间打转：“朋友？”
　　黑羽快斗只感觉心里中了一箭，飞川响在入侵江古田高中生的社交圈吗？
　　小泉红子撩了一下暗红色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傲慢而戏谑的笑容，慢悠悠道：“这是我的狗。”
　　飞川响：“喂。”
　　中森青子：“欸？！”
　　小泉红子轻笑出声，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一口：“开个玩笑。”
　　中森青子略感惊讶，倒并非小泉红子的介绍方式——是飞川响的反应太自然了。小泉红子身上那种不讲道理的魅力，平时连白马探都会受到微妙影响，但他就坐在红子对面、竟然完全没有心动或局促的表现。
　　如果黑羽快斗知道他青梅的想法，大概会说飞川的注意力系统被更离谱的东西占满了，导致红子的魅力在危险排序里排不到前面。
　　小泉红子很满意两人的反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既然遇到了，要坐一会儿吗？”
　　中森青子立刻点头：“好啊！”
　　黑羽快斗：“……”他不太好。

200  ☪ 转化为一小点丰盈的内在物
　　◎【？？？？】——“你已经被发现了。”◎
　　几人点完饮料，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中森青子好奇地问：“飞川君和红子是怎么认识的呀？好像很熟的样子？” 她实在想象不出气质迥异的两人会产生交集。
　　这也是黑羽快斗想问的，他非常了解小泉红子那种傲慢又自我中心的社交方式……不会飞川响还是小泉红子的朋友吧？
　　“啊、”飞川响说，“因为红子在外边发招狗启事，我心动了。”
　　女生们笑了起来。
　　“我只是稍微表达了一下自己正在寻找一条合适的狗。”
　　“然后我因为某些无法解释的灵异原因被迫应聘。”
　　两人一唱一和，中森青子笑得开怀，黑羽快斗汗如雨下。
　　“你们都互称名字了啊……想来应该认识很久了？”
　　“是啊。”飞川响自然道：“不过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上一次还是怪盗基德下预告函说将取走‘命运的宝石’的时候。”
　　黑羽快斗：“……”
　　“那次我本来是想参与一下这件事的。”
　　黑羽快斗：“……”
　　谢谢，完全不需要。
　　“不过那天我去看《约瑟芬》的时候，红子刚好坐在我旁边。”飞川响说：“如果中途抛下朋友跑去追怪盗，感觉有点不太礼貌，所以就算了。”
　　黑羽快斗明白过来，转头看向小泉红子，而后者眼睫一动，显然心情大好：“那是自然。毕竟那天晚上的《约瑟芬》，真的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演出呢。你如果中途离场，损失可就大了。”
　　他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桌上唯一一个没法若无其事的人。
　　中森青子倒是完全没察觉这几句话里的暗流，只是高兴地说：“你们也看了《约瑟芬》啊？我之前也很想去看的，可是快斗那家伙完全不感兴趣。”
　　黑羽快斗立刻为自己辩护：“谁说我完全不感兴趣了？我只是……”
　　中森青子斜眼看他：“你当时说‘比起舞台剧不如去看魔术秀’。”
　　“魔术秀也很好啊！”
　　“所以你就是不感兴趣嘛。”中森青子一锤定音。
　　飞川响看着他们拌嘴，莫名想起了毛利兰和工藤新一。他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啊”了一声，放下水杯。
　　“抱歉，我之后还约了人，差不多该走了。” 他转向小泉红子：“对了，红子，之前我托你帮忙的事情……可以办得到吗？”
　　小泉红子正支着下巴看青子和快斗斗嘴，闻言也“啊”了一声：“你说那个啊。”
　　她从随身那个看起来容量不大、却似乎总能掏出意想不到东西的手提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了两样东西，放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
　　一把造型古朴简洁、刃身不过寸余长、却异常精致锋利的小刀，刀身流转着一种纯净的、水银般的冷光；另一个是不过掌心大小的抽绳小布袋，布料上隐约有细密纹路，看久了让人觉得有些眼晕。
　　“喏，” 小泉红子用指尖点了点那两样东西，“刀是纯银的。”
　　中森青子疑惑地眨眨眼：“这是要做什么？”
　　在三人四鬼的注视下，飞川响拿起刀，一手熟练拢住已经长长的发尾——几乎都是白色了，手起刀落，割断了一截下来，将其妥帖装好，递还给小泉红子。
　　“拜托你了。”飞川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说道：“我去买单。”
　　站起身离开桌边前，他对两位江古田的高中生笑了笑：“今天很高兴遇见你们，中森同学、黑羽君。”
　　中森青子笑着挥手：“下次再见，飞川同学。”
　　黑羽快斗也笑道：“下次见。”
　　希望下次不要是在怪盗基德现场。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黑羽快斗心情沉重地端起杯子，就听对面的小泉红子端起茶杯：“哼、还不是要刷我的卡。”
　　中森青子同样听得很清楚：“……”
　　好古怪，她感觉自己的高中日常生活除怪盗基德以外又裂开了非比寻常的一角——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飞川响离开咖啡厅后，门上的风铃在身后轻轻晃了两下。午后的阳光落在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江古田的空气真是平静啊——
　　萩原研二先开口：“所以，小响，你刚刚交给小泉小姐的那截头发，是要做什么？”
　　“秘密。”飞川响说。
　　爱尔兰说：“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仪式……”
　　“组织成员没有资格评价别人的仪式道德。”飞川响说：“而且你现在还在试用期，说话小心点。”
　　爱尔兰低笑一声：“你还真打算给死人设试用期？”
　　“我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发展到这一步。”飞川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内的地图：“所以大家都将就一下吧。”
　　半小时后，阿笠博士家。
　　“胶片保存得很好，只是内容密度太高，我花了一点时间做图像增强。这里面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阿笠博士摘下眼镜擦了擦。
　　江户川柯南把其中一张打印图推到飞川响面前。
　　飞川响接过来一看：每一行都没有完整姓名，代号、职位类别、所属机构、控制方式、联络渠道和风险等级。涉及的领域从中央省厅的关键岗位到各大财团的董事会，从拥有深厚背景的医疗基金会、大型制药企业到掌控物流命脉的公司，居然还有一些历史悠久、颇具声望的慈善团体……这张网编织得严密而深远，有些人是被把柄控制的——但更多是虚假的承诺钓着他们。
　　他们承诺不死，或者，重返青春。
　　“……你知道什么吗？”飞川响问。
　　“皮斯克是长期资金提供者，也是组织在财界和政界深度渗透的重要联系人之一。”爱尔兰嘲弄他们的大惊小怪：“这很正常，这份名单完全在我预料之中……这就是老头子留下的遗产吧。不过看起来，你们好像很震惊？”
　　第二张胶片，灰原哀说是早期会议纪要摘要。
　　江户川柯南念出上面的分类：“A线，Silver Bullet。”
　　灰原哀接道：“目标是修复□□、清除病变、重启组织机能，让人活得更久……我研究的APTX-4869，只是被卡在第一阶段的分支。也就是细胞凋亡。”
　　“而B线、是脑电实验。研究死亡前后意识记忆的残留和脑电偏移，观察人格信息是否可能被保存、接收或转移。”
　　“是你。”爱尔兰贴在飞川响耳边说，差点被伊达航赏了一拳，大笑着退开。
　　飞川响没有理会爱尔兰的骚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后续的内容吸引了。
　　皮斯克在接下来的手记中写：我的朋友们并不喜欢B线，他们不是天真到不知道组织危险。相反，他们比许多资助人都更早意识到，“银色子弹”一旦脱离医学伦理，就会从万能药变成怪物……两线合流：修复或重塑肉体，同时寻找能够接收、保存，甚至转移意识残留的载体。
　　第四部分内容由一连串复杂晦涩的实验项目代码和极其简略的记录组成。出现频率最高的代码是 “OR-11”。后面跟着它的全称缩写：Opening Response。
　　阿笠博士用鼠标将“OR-11”相关条目高亮标记出来：“这组编号出现的次数最多，而且后面附着几条补充记录，虽然零碎，但……”
　　江户川柯南盯着那行解释性的小字，逐字念出：“Opening Response……开口反应。在部分内部记录中也被称为……门反应，又或者，‘事故性打开’。”
　　记录很简短，却足够让人发冷。
　　极少数儿童在高热、濒死、重大创伤或强电刺激后，会报告“听见不属于当前环境的声音”。
　　有些孩子能复述死者生前隐藏的细节，说自己听见有人在墙后、门外、水底、收音机里说话，在麻醉苏醒后，短暂说出与已故人员相关的私密信息，随后完全失忆。
　　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暂称为【Opening Response】。
　　“也就是说，他们确实试过。”
　　“试过很多次。”灰原哀说：“但基本失败。至少在皮斯克留下这些资料的时期，他们还无法稳定制造开门者……”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化作模糊的噪点——他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他的大脑在抗拒继续深入理解。
　　他意外救下的那个孩子，就是组织B线的实验体吗？
　　那个孩子从哪里逃出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路上？黑色轿车原本是去回收，还是去灭口？自己冲出去的时候，到底改变了什么？
　　事故性打开……是因为那个孩子身上的什么东西接触到了他？是组织所谓“样本”沾到了他的神经组织？还是濒死、创伤、听觉残留和未知样本在同一秒发生了他们也无法复现的巧合？
　　那他现在到底算什么？
　　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孩子呢？活着吗？逃掉了吗？还是又被组织找回去了？
　　“飞川。”江户川柯南的声音突然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拉回来。
　　飞川响抬头：“我没事。”
　　灰原哀：“我还没问你有没有事。”
　　飞川响：“……”
　　“你脸色差得可以。”一直兼职做他的私人医生的茶发女孩说：“刚才读到OR-11之后，你就一直没说话。”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冷静。江户川柯南目前还没有把这些资料直接对标到你身上。理由很明确：记录里的对象都是儿童，年龄集中在七到十二岁，最大不超过十四岁；来源也偏向孤儿救助点、创伤康复中心、特殊病童转运渠道，再被组织带入研究所。
　　【逻辑思维】——工藤新一就算是聪明绝顶，也猜不到你会在一场车祸里遇到药物泄露。这为你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一点理清自己思绪、决定如何应对、以及……判断是否需要、以及何时主动透露相关信息的时间。
　　但、发现工藤新一居然也有思维盲点这件事，并不能给他带来丝毫轻松感。
　　“我只是，”飞川响轻声道，勉强挂上笑容，“觉得这些手段很可怕，刚刚有点反胃。”
　　他单手按在胃的位置。
　　那么、那个“白崎”当初想要他的活口也是因为……
　　【？？？？】——“你已经被发现了。”

201  ☪ 春风强劲
　　◎天哪！都这样了居然还要上班？！◎
　　离开阿笠博士家时，天色已近黄昏。飞川响独自推车走在米花町的街道上，周遭下班放学的人潮、店铺亮起的暖光、电车驶过的轰鸣——日常突然变得如此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家。
　　普通的日常是否还能继续接纳他？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伊达航皱着眉跟在稍后的位置。
　　爱尔兰的亡魂飘在飞川响侧前方，转过身，倒着飘行，直视着少年低垂的脸：“你在害怕。”
　　松田阵平声音冷得像冰：“你在找揍。”
　　爱尔兰敏锐地捕捉到了年轻灵媒的动摇。
　　这位前组织干部并不在乎身边警察们的威胁：“这就对了。那个组织就是一台吃人的机器，只要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琴酒那条猎犬也会把你揪出来绑上手术台。你现在没有退路了，小鬼。防守永远会露出破绽，唯一的生机，就是抢在他们动手前——”
　　伊达航：“闭嘴。”
　　“——反击。”
　　“闭嘴。”这次是飞川响：“……爱尔兰，你的煽动技巧，并不高明。也许这是你的生存之道，或者说……‘死后之道’。但我有自己的判断——所以、闭嘴。”
　　爱尔兰低低笑起来：“好，好。是我低估你了。”
　　飞川响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新的来件显示。是伊藤结子。
　　Yuko：飞川君，我很快要在日卖电视台参加“春季新锐将棋表演赛”，主办方给了我几张亲友席的票。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看？我可以给你留一张内场观众席。
　　Hibiki：当然愿意。恭喜你获得出场资格。
　　Yuko：那我把具体时间和入场信息发给你。
　　Yuko：这次有羽田秀吉先生担任特邀解说嘉宾，我有点紧张。
　　羽田秀吉……谁来着？
　　【博学多闻】——电视新闻？报纸头条？你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名字，拜托！这可是将棋界风头正盛的“太阁名人”啊！这可是活着的传奇！
　　飞川响终于决定正儿八经地搜索一下羽田秀吉的信息，同时也对自己朋友的厉害程度有了更进一步的现实认知。伊藤结子目前的段位是奖励会三段，是通往职业四段前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关。
　　三段棋手必须在残酷的“三段联赛”中厮杀，只有每期成绩最顶尖的两名胜者，才能跨过那道门槛升为四段，正式成为吃这碗饭的职业棋士。
　　女性能够进入奖励会三段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至今为止的日本将棋历史上，还从未有女性能够突破三段的壁垒。
　　也就是说，伊藤结子正孤身站在创造历史的门槛上。
　　“……真厉害啊。”飞川响喃喃道。
　　几天后，日卖电视台演播大楼。
　　工作人员抱着纸质台本和录像带穿梭来去，墙角悬挂的几台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空气里飘散着一点打印机油墨和胶片特有的气味。
　　飞川响走到一楼前台报上名字。接待员在名册上核对无误后，递给他一个印着电视台标志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很有分量的硬卡纸通行证，上面印着“春季新锐将棋表演赛·家属及内场特邀”的字样。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被跨国犯罪组织盯上的自觉？居然还有心情跑来人这么多的地方看下棋？”
　　爱尔兰被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左一右地挤到距离飞川响最远的墙角去，物理闭嘴了。
　　飞川响全当没听见、将通行证套进塑料卡套挂上脖子，顺利进入了演播厅的内场观众席。座位视野绝佳，就在对弈台下方不远处，连棋盘上的纵横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距离电视信号正式切入直播还有大半个小时，演播厅里到处都是调试灯光和拉扯粗重线缆的场务。为了不碍事，飞川响打算去外面的走廊透透气，顺便买罐热可可。
　　长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正蹲着一个奇怪的男人。
　　这人穿着一套略显松垮的运动服，外面随便套着件皱巴巴的羽织。他正苦恼地趴在地上，试图伸手去够滚进贩卖机底部缝隙里的东西。
　　他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从背影看来更像是个刚通宵赶完稿、急需咖啡因续命的落魄小说家。
　　“那个……打扰一下。”男人拍着灰站起身，转过头，一双眼睛在凌乱的刘海下显得分外无辜：“请问你身上有百円硬币吗？我刚才一不小心，把仅剩的硬币掉进机器下面的缝隙里了。”
　　“啊，我有。”飞川响走上前，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投进投币口，伴随着机器运作的沉闷声响，他帮对方按了一听热罐装黑咖啡，弯腰取出来递了过去。
　　“太感谢了！帮大忙了！”男人接过滚烫的咖啡，抬头道谢的瞬间，飞川响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啊，”他恍然道，“太阁……名人？”
　　男人——羽田秀吉笑得爽朗亲切：“哦呀？这不是Hibiki君吗？”
　　“你不记得了吗？”他单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伴随“呲”的一声轻响，黑咖啡的醇苦香气弥漫开来。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里透着点理所当然的自信：“我的记忆力很好，只要是见过一次的人、或者走过一步的棋谱，我都绝对不会忘记——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伊藤三段的晋级赛上吧？”
　　“是的，您记性真好。” 飞川响礼貌点头。
　　话音刚落，长廊另一头的拐角处跑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助理导演，挥着手里的台本焦急地大喊：“羽田名人！原来您在这里！导播那边马上要切测试画面了，请您快点去解说室就位！”
　　“哎呀，被抓到了。”羽田秀吉有些无奈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朝飞川响挥了挥手里的咖啡罐：“多谢你的咖啡啦，Hibiki君。待会儿见，记得替我给伊藤三段加个油。”
　　飞川响启程返回演播厅入口，走到内场入口附近时就看到已经换好深蓝色捻线绸和服、头发一丝不苟梳起的伊藤结子正安静地站在通道边。
　　她闭着眼，微微仰头，做着赛前最后的呼吸调整。她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静谧气场，将工作人员的嘈杂忙碌隔绝在外。
　　“飞川。”她看到他时就露出笑来。
　　“伊藤三段。”飞川响回应道。
　　“……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这次才恶补了功课，真是抱歉。”飞川响说：“伊藤好厉害。啊、对了，刚才正好碰见羽田名人，他让我代为转达，很期待你今天的表现，顺便替你加个油。”
　　“那借他吉言！”伊藤结子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候场区。等比赛结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寿喜烧味道很好。”
　　“好。”飞川响点点头。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转身。
　　飞川响回到自己的座位。观众席几乎坐满了，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的细语声。
　　灯光开始进行最后的调试，聚光灯的光柱在中央的对局台和棋盘上缓缓移动定位。解说席上，羽田秀吉已经就座，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整齐，胡茬也刮干净了，与方才走廊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分钟后，倒计时结束。
　　演播厅的顶灯瞬间暗下，几道明亮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伴随着悠扬而带有传统风韵的开场乐，一名穿着职业套装、身姿高挑的女主持人握着手卡，步伐从容地走到镜头前。
　　飞川响在看清主持人那双标志性的猫眼时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
　　【博学多闻】（轻松：成功）——日卖电视台炙手可热的当家花旦之一，她之前一直负责黄金时段的晚间新闻，收视率极高。但前段时间她突然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对外宣称是遭遇意外受了重伤，请了相当漫长的病假。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一个正当红的新闻主播长时间脱岗，几乎等同于职业生涯的*慢性死亡*。如今她伤愈复出，没能回到晚间新闻的黄金档反而被调职来主持一档白天的传统文化表演赛……这显然是某种程度的边缘化处理或是无奈妥协……
　　【逻辑思维】——但考虑到她的另一重职业，她居然没辞职吗？
　　她同时背负卧底身份、组织成员身份、电视台主播身份、亲属联络线，经历过枪伤、昏迷、回归组织和高危潜伏，居然还能在日卖电视台继续主持节目。
　　天哪！都这样了居然还要上班？！
　　那个传说中的组织到底是怎么给员工进行职业生涯规划的？不、不对，飞川响赶紧掐断了自己发散的思维：他是不是受到本堂瑛祐影响了，这么关心水无怜奈的职业生涯做什么……
　　“各位观众，午安。欢迎收看日卖电视台特别直播节目，春季新锐将棋表演赛。今天我们邀请到近年来备受瞩目的年轻棋士与奖励会成员同台对弈，并由羽田秀吉名人担任特邀解说……”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她看着你。
　　飞川响默默坐直了一点。
　　水无怜奈已经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开场白：“本次表演赛除了展现年轻棋手的对局风格，也希望让更多观众感受到将棋这项传统智力竞技的魅力。接下来，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今天的对局嘉宾……”
　　“基尔？你认识的人比我想象的多。”爱尔兰说：“你的人缘还真好，不会改天我要知道你跟贝尔摩德和波本也有不为人知的交情吧。”
　　“专心看比赛不会让你死第二次。”飞川响用心声回敬。

202  ☪ 也是一座牢笼
　　◎两人相视一笑。◎
　　作为一场面向大众的电视直播表演赛，导播和赞助商显然更希望看到选手们下出激烈、华丽、甚至带有戏剧性反转的对局。
　　比起枯燥冗长的阵地战，普通观众更爱看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对手深谙电视节目的套路，开局没多久就频频主动挑起战火，走棋极具攻击性，试图把局面搅成一潭浑水，引诱伊藤结子正面对决。
　　伊藤结子此前一直以极具侵略性的激进棋风闻名。
　　她擅长在乱局中敏锐地捕捉对手的破绽，甚至不惜弃子强攻，那种锋芒毕露、带着强烈毁灭欲的下法，让媒体给她起了个“闪电战の妖刀少女”的外号。
　　所有人、包括导播室里的工作人员，都以为面对对手的挑衅，这把妖刀会毫不犹豫地出鞘，在电视机前上演一场火星四溅的对攻厮杀。
　　但比赛前半段，她的状态出奇地稳健。
　　“伊藤选手的应对非常出色。我想很多熟悉她的观众或许会感到意外，毕竟‘妖刀’以中盘极其锐利、不计代价的厮杀见长。面对这种快节奏的挑衅，大家可能都在期待她拔刀相向。”羽田秀吉的声音通过演播厅的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但将棋的博弈往往就在这无声的克制中。她完全没有被对方的步调带偏，也没有被现场的摄像机裹挟去下那些好看却轻浮的‘表演棋’。藏起锋芒的伊藤三段正掌握着主动权……”
　　棋盘上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重压正一点点往对手那边蔓延。
　　“这手很有意思。”羽田秀吉的声音适时响起：“看起来只是补强，但实际上是在提前限制对方后续的反击点。如果对手在这里选择强攻，伊藤二段手里的持驹刚好可以补进防线；如果选择缓攻，她就能顺势把右侧的形状做厚。”
　　旁边的主持人水无怜奈顺着他的解说问道：“也就是说，伊藤二段目前并不是单纯防守，而是在通过稳固阵形来取得主动权吗？”
　　“是的。”羽田秀吉说：“她的棋并不是被动等待对手出错，而是在一步步缩小对方舒服下棋的空间。这个节奏很难在电视画面上立刻呈现出冲击力，但实际对局里会让对手越来越不舒服。”
　　观众席中一些懂行的棋迷已经开始微微点头、露出了然和钦佩的神色。
　　飞川响：“……”唉，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要是对将棋再了解些就好了。
　　爱尔兰忽然道：“她在控制局面。”
　　飞川响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看不懂将棋。”爱尔兰说：“看得懂人。”
　　台上，水无怜奈继续引导话题：“伊藤三段作为道川九段的外孙女，从参赛前就受到了不少关注。羽田名人认为，这种关注会给年轻棋手带来额外压力吗？”
　　“当然会。” 羽田秀吉坦然道：“来自外界的标签和期待、尤其是与一位伟大前辈紧密相连的标签，毫无疑问会带来额外的、甚至可能是沉重的压力。它像一副既给予光环、也可能成为枷锁的‘铠甲’。但是、如果今天在我们介绍伊藤结子棋士的时候，只用‘她是道川九段的外孙女’这个头衔来定义她就太浪费了。”
　　水无怜奈微微一笑：“您的意思是？”
　　“棋盘上，血脉和头衔不会替我们承担胜负。坐在这里的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华，一步一步从奖励会残酷竞争中打上来的棋士。她今天在棋盘上展现出的耐心、控制力和超越年龄的沉稳，是她自己修炼出的棋道。我们应当透过‘道川九段’的光辉去看到、去认可‘棋士伊藤结子’本人所散发出的光芒。这才是对棋手最大的尊重，也是对将棋这项竞技本身的尊重。”
　　观众席中响起了零星但真诚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对弈台上那个一直表现得攻击性十足的年轻棋手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精神压迫感，深吸一口气，捏起一枚桂马，强行跃入敌方阵营，发起了一波搏命般的弃子冲锋。
　　就在他手指离开棋子的那一刹那。
　　“啪。”
　　伊藤结子那枚隐忍已久的“飞车”悍然前压，直接切入了对方因强攻而门户大开的薄弱腹地。
　　“啊、”羽田秀吉笑道，“请看，水无小姐，妖刀出鞘了。”
　　水无怜奈配合地看向监视器：“也就是说，伊藤三段刚才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与其说等待，不如说她从几手之前就在塑造这个机会。”
　　屏幕上适时切出棋盘俯拍画面，羽田秀吉用电子标注点出几枚关键棋子的位置。哪怕是不懂将棋的观众，也能看出那枚飞车像一把楔子，稳稳插入了对方阵形最不舒服的地方。
　　那位年轻棋手原本攻击性很强，落子也很快，此刻却第一次陷入了明显的长考。他盯着棋盘，唇线绷紧，右手悬在棋盒边缘，几次伸出去，又收回来。
　　伊藤结子没有乘胜露出得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不对劲。她不是因为棋局复杂才调整坐姿或想要看清某枚棋子的落点、单纯缓解久坐后的不适。她的眼睛在避开某个方向。
　　飞川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棋盘——咦，他是不是看得太清楚了？
　　台上的羽田秀吉离开麦克风一点，压低声音：“导播、麻烦确认一下对弈台灯光。”
　　导播一愣：“灯光？画面曝光正常啊。”
　　羽田秀吉再转回头时，发现内场亲友席的第一排空出了一个座位。
　　导播区后方的工作通道内，现场助理导演（AD）正满头大汗地盯着手里的流程台本。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机位的确认声，眼看收视率随着棋局的胶着正在攀升，他紧绷的神经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他准备提醒摄像师准备切近景特写时，余光里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AD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脖子上挂着家属通行证的高中生、头发的颜色倒是挺特殊——非主流吧：“这位先生！就算你是选手的亲友，现在也是全国直播期间，你不能随便进入工作区。请立刻回到你的座位上——”
　　“打扰了。”年轻人没有退让，而是微微俯身，越过AD的肩膀指向他面前那排监视器里的一块小屏幕。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三号机位画面边缘那一抹细微的不自然反光，你可以倒推出光源偏差的角度。你还能听到AD耳机里泄漏出的、被环境噪音掩盖大半的只言片语——导播的声音似乎在说：“…灯光…确认…羽田老师提了…”
　　“我理解直播纪律。我长话短说，就在这儿说——三号机位的近景特写有问题。”他完全没有被驱赶的窘迫。
　　AD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哪里有问题？画面很正常啊！”
　　“正上方三号聚光灯的角度偏了大约五度。光线没有垂直打下，而是斜射在了棋盘上。你看右下角的木纹，那里已经出现了高光过曝和色差。”年轻人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明白直播中调整灯光有风险，可能影响整体布光均衡，可如果导播在刚才的精彩对局中，正好切了这个过曝的近景镜头……万一赞助商认为日卖电视台的布光不专业怎么办？”
　　“我只是个观众，但我希望这场精彩的比赛能有最完美的呈现。”
　　萩原研二在频道接入状态，他的【循循善诱】没有检定失败的理由。
　　“如果没问题，大家安心；如果确实有反光，现在调整，正是棋局进入长考的间歇期，影响最小。”
　　AD脸上的犹豫消失了：“导播，这里是AD高桥。确认收到。另外，内场有专业观众也明确指出了相同问题……议灯光组立即微调测试。我现在就去灯光控制台外待命，协助沟通。”说完又转头看向年轻人：“谢谢您的反馈，非常专业。我们会立刻处理。请您先回座位，以免影响动线。”
　　这次态度倒是客气了很多。
　　飞川响见好就收，返回观众席。他能感觉到背后AD高桥已经迈开步子，小跑着朝工作区深处的灯光控制室方向赶去。
　　伊藤结子几乎在眩光消失的下一秒就察觉到了，她回正头部，重新聚焦在棋盘上。
　　“啪。”
　　对手盯着那枚“银将”，脸色从惨白变为灰败，手指在棋盒上徒劳地抓握了几下，最终，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解脱般，吐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裁判，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我……认输了。”
　　“承让。”伊藤结子平静地回礼。
　　演播厅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水无怜奈和羽田秀吉的声音也适时地切入，为这场精彩的表演赛画上完美的句号。
　　伊藤结子转过头，视线越过几台移动的摄像机，投向内场亲友席的第一排。
　　飞川响刚刚回到他的座位上，加入鼓掌的队伍。
　　两人相视一笑。

203  ☪ 一副枷锁
　　◎刚刚简直像个急着要咬人的护卫犬。◎
　　半小时后，直播结束的后续采访和合影环节终于走完。
　　换回私服的伊藤结子在演播大楼后门的员工通道口找到了等待多时的飞川响。
　　“久等了。”她快步走上前，连日来的重压一扫而空，心情显然很不错：“附近那家寿喜烧我已经提前预定好了位置，走吧，今天我请客，就当是庆祝。”
　　“唔、先不急着去吃饭。”飞川响说：“得去跟后台的工作人员好好‘聊聊’。棋局刚开场时一切正常，偏偏下到中盘、你刚建立起绝对优势的时候，正上方的灯光就突然出现了问题，而且角度刚好卡在你的视线死角……”
　　“我知道。”伊藤结子微笑道：“本来懒得管啦……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顺着员工通道，径直来到了导播室和灯光控制组所在的后台办公区。
　　此时，几名电视台的内部人员似乎已经简单复盘过了灯光记录。一位大腹便便的制片人和之前被飞川提醒过的AD高桥正站在一起。看到他俩过来，制片人立刻换上了一副职业假笑，并且熟练地从身后拽出了一个戴着眼镜、唯唯诺诺的年轻实习生。
　　“哎呀，是伊藤三段和亲友吧？恭喜赢下比赛啊！”制片人打着哈哈，一把按住实习生的后脑勺，强迫他深深鞠了一躬：“实在对不住，刚才的灯光事故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毛手毛脚，不小心碰到了灯光控制台的推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严厉批评过他了！”
　　实习生白着脸，浑身发抖地连声道歉：“对、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你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年轻人的肢体语言。他低着头，双肩瑟缩，但只有无奈和麻木。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被临时推出来平息事端的替罪羊。
　　飞川响看向纸片人，并过了一个【博学多闻】：“日卖电视台的演播厅控制台难道没有锁定机制吗？灯光问题是下到中盘时突然出现、并持续了一段时间，在我提醒AD后才被纠正。”
　　制片人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赞助商和将棋联盟知道日卖电视台的员工为了个人情绪而在直播中公然干预比赛公平的话……这就不只是开除一个实习生能解决的问题了吧？”
　　“这个……这位亲友小同学，你言重了，这肯定只是个意外，河野他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也一定会加强内部管理……”
　　“我想贵台的设备应该有操作日志吧？灯光控制台的角度调整记录？选手区域的监控录像？或许应该调出来看看——”
　　“——你一个外行的观众，懂什么电视台的技术操作？日志、监控是你说调就调的吗？我们已经严肃处理了责任人，也道了歉。伊藤小姐比赛也赢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非要揪着一点小问题不放，让大家都难堪吗？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得饶人处且饶人。真要闹大了，对伊藤小姐以后在这个圈子里的发展，恐怕也没什么好处……”
　　飞川响连同他身后的幽灵都有点目瞪口呆了。
　　【通情达理】——“这是日语吗？”
　　伊藤结子适时上前一步：“先生，我确实赢了比赛，但这不代表比赛中遭受的不公待遇就可以被忽略。将棋比赛中棋手的专注和状态至关重要。今天的情况，如果发生在更关键、更细微的局面下，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至于调取操作记录，我认为我朋友的建议很合理。查清真相，明确责任，才能避免再犯，也是对赛事、对选手和对贵台专业声誉的负责。如果确实只是意外，我们当然接受道歉。但如果另有隐情……”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小林副导演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正要再说什么——
　　“看来，我好像赶上了一场小型的复盘会议？”
　　只见羽田秀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已经换回了那身随意的运动服和羽织；他身边是神色平静的水无怜奈。
　　羽田秀吉走进来，对伊藤结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恭喜，伊藤三段，今天下得非常出色。”
　　“……”伊藤结子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其实作为今天的特邀解说，我也对贵台的‘误触’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日本将棋联盟如果正式向电视台递交抗议书，要求彻查后台监控录像的话，能不能查出这位实习生到底是怎么‘碰’到推子的呢？”
　　“羽、羽田名人……”制片人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说起这个、制片人，刚才的新闻部同事给我发了消息。”水无怜奈语气温柔：“他们说如果这场‘春季新锐将棋表演赛’中，出现了工作人员因为性别歧视而蓄意干扰女性棋手比赛的丑闻……这可是比单纯的比赛结果要劲爆得多的社会新闻。晚间黄金档那边，应该会非常乐意预留出十分钟来做个深度追踪报道。”
　　“性别歧视？”小林副导演像被刺到了什么，脸色发青地反驳：“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觉得现在的节目太会包装了。什么女性奖励会三段，什么道川九段的外孙女，镜头一拍，故事一讲，观众就开始鼓掌。将棋是这么轻浮的东西吗？女人坐在棋盘前，被电视台捧得像什么希望之星，难道就真的能——”
　　这几句话几乎等同于当场自爆。制片人大骇转头：“小林！”
　　小林副导演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变，立刻闭上嘴。
　　事情已经没有继续推脱的余地。
　　制片人向伊藤结子正式道歉，并承诺节目组会向日卖电视台内部提交事故报告。小林副导演被暂停参与后续节目制作，等待内部处分；实习生河野则被撤销责任记录。至于最终处分结果，制片人说得很含糊，但在羽田秀吉与水无怜奈都在场的情况下，应该不会被当成是小失误了。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离开后台办公区时，羽田秀吉和水无怜奈与伊藤结子、飞川响同行了一段。
　　“在亲友席的座位上也能发现棋盘反光，你的视力简直好得有些不可思议。”羽田秀吉说。
　　“……”飞川响心虚地移开目光。他总不能解释这其实是【五感发达】检定加上背后好几个幽灵场外援助的结果。
　　看到飞川响回避的动作，羽田秀吉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有趣又神秘的孩子……我听圈子里的一些传闻说，Hibiki君可以通灵？”
　　水无怜奈适时开口：“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太巧了。冲野洋子小姐主持的那档周末黄金档综艺，最近一直想策划一个‘都市奇谈与灵能侦探’的特辑，正在寻找合适的嘉宾。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忙引荐。”
　　“哈哈、不了，谢谢。”飞川响干巴巴道：“学生以学业为重。”
　　这下不论是警察还是杀手，都开始在他脑后发出毫不客气的爆笑声。
　　水无怜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是吗，那真遗憾。不过，如果以后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媒体协助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递过来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姿态自然。
　　“谢谢。”
　　水无怜奈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羽田秀吉则转向伊藤结子：“伊藤三段，今天这局棋我会回去再复盘一遍。中盘后的处理很值得看。”
　　伊藤结子刚刚才从灯光事件里恢复过来，闻言又红了脸：“您、您太过奖了。”
　　羽田秀吉说：“如果有机会，我很期待和你在正式棋局里交手。”
　　“当然。我现在的最高目标，是有一天能真正坐在您的对面，并且战胜您。”
　　“哈哈，那我会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告别了电视台的众人，两人步行来到了距离日卖电视台不远的一家老字号寿喜烧店。
　　包厢内，服务员熟练地在铁锅里抹上牛油，煎烤着带着雪花纹理的高级牛肉，倒入特制的酱汁后，浓郁鲜甜的香气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随着拉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包厢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飞川响把烫好的牛肉夹进蘸了无菌蛋液的碗里，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结子：“今天辛苦了。还是要正式说一句，祝贺你赢下比赛。接下来的三段联赛，你面临的压力只会比今天更大……祝你顺利。”
　　“谢谢。”伊藤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在升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其实，对于将棋圈子现在的这些烂摊子和明枪暗箭，我早就习惯了。只不过因为我的性别刺痛了那些保守派的神经罢了。”
　　“大多数女性棋手的职业生涯都很短暂，她们拼尽全力进入奖励会，然后在耗尽天赋，最终放弃成为职业棋士的梦想，转身去嫁给另一个男性将棋选手，退居幕后相夫教子。有些人会转去女流棋士体系，这样听起来好像也很好，对吧？继续留在这个圈子里，用另一种方式陪伴将棋。”
　　“……我妈妈也是这样。”
　　飞川响放下筷子。
　　“我对结婚或者成为谁的附庸一点兴趣都没有。”伊藤结子说：“其实我也不是有多么至高的追求和渴望，我最擅长将棋、我最喜欢赢的感觉，所以我想一直下将棋。既然我可以赢，为什么我不能一直赢下去呢？”
　　“不过……今天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真的生气。”
　　飞川响摸了摸自己的脸：“啊……很明显吗？”他自认为刚才在后台和那个制片人对线的时候，情绪控制得相当稳定才对啊。
　　“……刚刚简直像个急着要咬人的护卫犬好吗。”伊藤结子笑出声来：“抱歉、我的比喻会很失礼吧。”

204  ☪ 一处炼狱
　　◎“祝你胜利。”◎
　　“棋盘以外的事情我其实一直不怎么在乎。”伊藤结子说：“当看到你会因为我遭遇的事情而那么生气、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我讨公道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解决这些事情的。如果连在乎我的朋友都看不过去，我怎么能理所当然地接受那种委屈呢？”
　　飞川响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毕竟你请我吃这么贵的寿喜烧，拿人手短。”
　　伊藤结子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包厢里的气氛在短暂的温馨后，突然沉静了下来。
　　“飞川君。”伊藤结子放下茶杯：“自从外公去世、舅舅入狱之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已经没有亲人了。”
　　被这样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盯着，他只能移开视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寿喜烧的汤汁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知道了啊。”飞川响说。
　　“我只是很想知道原因，”伊藤结子说，“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是觉得我会担心、内疚，还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
　　“……嗯，”飞川响说，“都有吧？”
　　萩原研二在他身旁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孩子没救了。”
　　“原来如此。”伊藤结子说：“那我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锅里煮好的豆腐夹到自己碗里：“我并不是要责备或质问你，我只是想弄清楚你的想法。既然你有自己的判断，那我尊重你的判断。”
　　“飞川君，”她问，“你觉得我的朋友很多吗？”
　　飞川响带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阻拦她摇头的手摇了摇头。
　　“我将课业之外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奉献给了将棋。棋盘很大，十九道线，八十一枚棋子，穷尽一生也探索不完。但棋盘之外、我的世界很小。所以我很珍视那些能进入我的社交圈、并且愿意留在我身边的人。”
　　“而你是其中一个。”
　　他的筷子尖突然好沉重。
　　“你被卷入的麻烦，或者说你正在面对的敌人，一定非常危险。我不会去责备你对我的隐瞒，也不会用‘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以后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这种话来绑架你。你习惯权衡利弊，你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选择隐瞒的，我完全无所谓，也充分尊重你的判断。”
　　她勾起嘴角。
　　“但是，飞川君，当你将来遇到麻烦，或者陷入看似无解的死局需要求援时，我希望你能把一件事纳入你的算计里——”
　　“我的将棋下得非常好哦。”
　　“即便是在你不方便出面的时候做一个很普通的联络人——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逻辑推理】（轻松：成功）——你读懂了她的潜台词：“你可以向我求援”。
　　“好，”飞川响点头，“我会的。”
　　“好了，严肃话题结束。吃饭。”
　　飞川响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增多的肉：“你不是说今天你请客吗？为什么一直把肉夹给我？”
　　“因为你刚才脸色看起来像要晕倒。”伊藤结子说：“对了、下次不要祝我顺利了，你要祝我胜利。”
　　“祝你胜利。”飞川响从善如流。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几天后，朱蒂·斯泰琳回到了日本。
　　飞川响赶到阿笠博士家时，客厅里算得上是严阵以待。
　　“Sorry，Hibiki。”朱蒂看见他进来，先开口道：“本来应该让你休息一下，但这件事我想你必须知道。”
　　“……和我有关系？”飞川响从她手中接过档案夹，翻开一看，果然是“小圣徒之家”。
　　“和它背后的网络有关，因为你也参与过相关事件调查，所以我认为你有知情权。”朱蒂说。
　　档案夹第一页是一家已经关闭多年的儿童慈善基金会，过去曾经向多所儿童疗养院、创伤康复中心、孤儿救助点提供过资金援助。其中一部分流向过日本——啊、飞川响在中间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它们都曾出现在皮斯克的胶片里。
　　“这些机构不是单独运作。”江户川柯南说：“朱蒂老师发现，它们共享过一部分资金渠道、医疗顾问、运输记录，还有儿童转移手续。”
　　孤儿、事故后幸存儿童、长期住院儿童、没有稳定监护人的孩子。名义上是转院、疗养和心理干预、宗教康复还有海外治疗。可是有些孩子在记录里消失了。
　　朱蒂从文件里抽出一页：“我在美国那边查到的一个旧标记，也像门。”
　　纸页上印着一个非常简化的符号：两条竖线，中间一道短横，下方微微开口。它既像字母T的变形，也像一扇被画得过分简单的门。
　　“飞川？”
　　“哦、没事。”飞川响说：“只是这个图案……确实有点眼熟。”
　　朱蒂说：“美国那边目前还没有查到它的正式名称。它在几份高度加密的旧文件里，只被当成某种内部标记来使用。有时候跟消失儿童的转运记录放在一起，有时候则作为那个医疗基金会账目的抬头。”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江户川柯南接上：“小圣徒之家不是孤点。”
　　江户川柯南说：“我打算把胶片里能交出去的内容交给FBI，你怎么看？”
　　“问我吗？”飞川响讶异：“……你做决定就好，这方面我什么都不懂。”
　　“这些资料继续放在博士家派不上用场也可能会带来风险，朱蒂老师保证名单里涉及日本方面的内容，他们会非常谨慎，不会贸然触发对方警觉。”
　　“你做决定就好。”飞川响最终还是道：“不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新一。”
　　“……那就这么办。”他一锤定音。
　　夜色渐深，出于安全考虑，朱蒂带走了大部分敏感文件，先行离开了阿笠博士家。
　　飞川响推开家门，玄关处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回来了。”飞川弦一郎正刷新在沙发上看电视：“响，你的头发……是不是白得越来越多了？明天周末，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医生？说不定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微量元素缺乏，或者是身体哪里出了别的问题。”
　　【故弄玄虚】——简单！舞台已经搭好，观众只有一位：你亲爱的父亲，他显然拥有眼睛和作为父亲的常识。你的目标是把一场严肃的健康危机，临时包装成*青春期审美灾难*。请使用道具、语气和一点点令人头疼的高中生自恋！
　　“哎呀，老爸你太紧张了。”飞川响从悬挂的衣帽架上摘下那顶黑色八角帽、随手往自己头上一扣。
　　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了他显眼的头发，两侧猫耳在灯下立得非常理直气壮。飞川响故意压低帽檐，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现在年轻人就流行这种挑染，我在学校可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去什么医院啊，多破坏我这个冷酷帅哥的形象。”
　　飞川弦一郎并没有被他这套耍宝糊弄过去。他对满嘴跑火车的儿子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如果你不想去医院，我有个老朋友介绍了一家很靠谱的私人诊所。那边的医生口风紧，医术也很好，就当是去做个常规的血液检查，行不行？”
　　“……”飞川响收起了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不用了，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会为我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的。”
　　“……早点上去休息吧，厨房里有温着的牛奶。”
　　“嘿嘿、谢谢！”
　　端着牛奶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卧室，反锁上门后，飞川响将头上的八角帽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书桌上。啊、很久没注意了，原来已经从有白色挑染变成有黑色挑染的程度了吗？黑色的那部分现在看起来就像雪地里的岩石。
　　飞川响慢慢坐到床边，扶住额头，良久没有说话。
　　“小响。”萩原研二先开口，有点像哄小孩的语气：“是只要有新的幽灵接入频道就会变浅吗？我们也许可以试着记录一下，看看它变色的规律，先排除掉一些可控的外部因素？”
　　“……我不知道。”
　　“别拿帽子糊弄自己。你爸不是没看出来，是他没有逼你。”松田阵平说。
　　“我知道。”
　　“你们除了粉饰太平，还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废话。”爱尔兰凉凉道：“距离彻底疯狂，又近了一大步，不是吗？疯狂在人类身上体现的外化就是这样——”
　　“——哈。”松田阵平终于还是被他气笑了：“来、我帮你死第二次。”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之前已经出现过临时疯狂的状态了吧？”
　　房间里一片死寂。
　　伊达航看到两个同期谁也没有开口，脸色终于变了：“……真的有过？”
　　萩原研二苦笑了一下：“班长，你当时不在现场。”
　　“后来也没说。”
　　松田阵平说：“我们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概括一下是……飞川会用是萩又不是萩的语气说话，就像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萩附身。他说着我们的萩不可能知道的事情，用着他不会用的措辞和口吻……但逻辑自洽。”
　　警官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再说话，避免他们自己的情绪传递给灵媒。
　　“嗡——嗡——”
　　被扔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划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飞川响伸手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经过多重转接的海外号码。
　　萩原研二：“……这个时间？”

205  ☪ 一条命定的路途
　　◎【争强好胜】——战斗开始！◎
　　飞川响按下接听：“瑛祐君？”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
　　【五感发达】（轻松：成功）——他似乎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给你打电话，你没有听到任何背景音。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还有不易察觉的急切。
　　“有什么事吗？”飞川响问：“……需要我帮忙？”
　　“不。”本堂瑛祐说，随即又像意识到这个否定不够准确似的，停顿了一下：“嗯，有件事，我觉得最好还是通过电话直接跟你说。之前我在整理从地下设施里得到的资料，也在追查爸爸过去留下的一些旧关系和CIA相关线索……”
　　“有新的发现？”
　　“是的。我顺着之前提到的线索又深入挖掘了一下，”本堂瑛祐说，“我查到的东西显示，小圣徒之家并不是单独存在的机构……”
　　飞川响没有打断他，接下来听到了和朱蒂说的差不多的信息。
　　“那套网络，”本堂瑛祐轻声说，“在几份旧记录里，被称为‘常世网络（Tokoyo Network）’。”
　　“东京网络？”
　　“啊、不是啦，不是首都东京那个‘Tokyo’。” 本堂瑛祐立刻纠正：“是‘常世’，とこよ。这个名字非常奇怪。它不像标准的英文项目代号或缩写，也不是常见的拉丁文或希腊语词根。我认为他们是直接把日语古词‘常世’原封不动地拿去命名，然后在需要用英文书写的记录里，就简单地写成‘T-network’。”
　　【博学多闻】（普通：成功）——常世，とこよ。日本古代观念里，它可以指向海的彼方、永恒之国、死后世界、神异之地。不是单纯“永远存在的地方”，而是一种与现世隔开的、遥远而不可返回的异境。
　　“更奇怪的是，它有时候甚至不写成文字。旧记录里，有些地方只画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两条竖线，中间一条横线，下面像开了一点口。”本堂瑛祐说：“有的记录里画得很像字母T，有的更像一扇门。”
　　和朱蒂带来的文件夹内容对应上了。
　　“‘Tokoyo no Tobira.’”
　　“常世（とこよ）の扉（とびら）。”
　　为了让飞川响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分量和其可能存在的国际背景，他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The Gate of Tokoyo.’”
　　“‘常世之门’。”
　　“……瑛祐君是从哪里查到这些的？”
　　“爸爸旧关系里有一个已经去世的联络人。”
　　好，这意味着本堂瑛祐的调查触及了某些边缘。他言尽于此，飞川响也不会再追问细节。
　　“瑛祐君，查到这一步已经足够危险了。你孤身一人在海外，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电话那边的声音轻快起来：“我知道啦，响君。不过、你也觉得这很危险，对吗？”
　　“非常危险。”飞川响没有粉饰：“朱蒂探员今天也带回了类似方向的资料。你查到的名字，刚好补上了她那边还没查出的部分。”
　　“咦，FBI也查到了？”
　　“嗯。你们目前的资料可以互相补全……”飞川响说：“所以我觉得这件事现在很可能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继续往下查的范围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瑛祐君，你先听我说。你可以把你认为能够告诉柯南的内容转告给他。江户川柯南会帮你一起调查，他比我更擅长……”
　　本堂瑛祐打断他：“你希望我把这件事告诉柯南君？”
　　“不是希望，是建议。我相信你自己知道哪些是你可以说的，但关于‘常世网络’‘T-network’和门形符号这些部分，我认为最好让柯南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本堂瑛祐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什么？”
　　“时至今日，我依然想要明白，为什么你如此信任工藤新一？”
　　“我信任他和信任你并没有不同。”飞川响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本堂瑛祐茫然道：“……我？”
　　“嗯。”飞川响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而且还都救过我的命呢。”
　　本堂瑛祐似乎是释然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复又柔和起来：“我明白了，我会考虑。早点休息吧，响，如果有新的进展……我会第一个通知你的。”
　　“嗯、晚安，瑛祐君。”他挂断电话：“——之后再说吧。”
　　“响——”
　　“晚安！”
　　……
　　毛利小五郎接到了一份神秘的委托，对方不仅大方地包揽了所有的出行费用，甚至邀请了毛利一家以及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前往横滨市最著名的地标——“奇迹乐园”游玩。
　　“对了，响君要不要也一起去？人多热闹嘛！”
　　“……横滨市？”
　　“你也感兴趣？”毛利小五郎说：“委托人应该不介意我多带一个小孩。”
　　“不不、”飞川响说：“那天横滨有场贩限定新刊发布。”
　　江户川柯南：“……”
　　毛利兰：“欸？”
　　飞川响郑重道：“而且有签售。”
　　铃木园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漫画家名字：“你很喜欢这个作者吗？”
　　“关注很久了。”飞川响说：“这次限定本不走普通书店通贩，只在现场卖，作者本人还会签名。错过这次可能就要去二手市场被黄牛屠杀。”
　　【争强好胜】（轻松：大成功）——战斗开始了！
　　毛利小五郎只觉得莫名其妙：“喂，小鬼，你——”
　　飞川响打断他，语调诚恳：“毛利叔叔，我相信您作为沉睡的小五郎，完全可以在我排队期间独立面对大多数正常委托。说不定还能更快解决事件，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
　　毛利小五郎抬起下巴：“哼，那当然！本名侦探出马，哪用得着你这小子在旁边晃来晃去。你去追你的什么漫画吧！”
　　江户川柯南：“……”
　　谁、什么时候给飞川响发的毛利小五郎操作说明书？
　　出发当天，天气热得把柏油路晒出白光。
　　毛利小五郎一行人租车前往横滨。奇迹乐园远远出现在海边时，少年侦探团已经趴在车窗边兴奋起来。摩天轮、过山车、临海建筑、彩色旗帜——还有传说中的最新过山车，超级巨蛇！
　　“看！是超级巨蛇！最新最刺激的那个过山车！” 元太指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冷光的巨大轨道喊道。
　　“好高啊！” 光彦惊叹。
　　“还有旋转木马和童话城堡！” 步美眼睛发亮。
　　“但响哥哥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听说新开的鬼屋也很有趣呢。”
　　“大夏天的，在露天游乐园里排队暴晒简直是酷刑……你们去玩吧。”飞川响说：“我中暑晕倒的概率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可以晚上再聚。”
　　毛利兰说：“那飞川君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们在乐园里等你，下午买完漫画可以随时过来找我们。”
　　“没问题，祝你们玩得开心。”
　　江户川柯南抬头看他：“手机保持联络。”
　　“当然。”飞川响说：“你们也是。”
　　一行人在奇迹乐园门外分别，飞川响背着包往车站方向走。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红堡酒店。城堡般的建筑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确实像童话里的场景，与不远处的乐园设施相映成趣。
　　“……”
　　“果然还是想坐坐看过山车的吧，小响？”
　　飞川响压低帽檐，几乎遮住眼睛：“才没有。”
　　他转身进了车站。
　　签售会场在横滨市内另一处商业展馆。和奇迹乐园的开放、喧闹、海风不同，这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展馆外排着长队，工作人员举着“最后尾”的牌子维持秩序，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拎着纸袋和文件夹，空气里有印刷品油墨、空调冷风和塑料包装混合起来的味道。
　　飞川响一踏进会场，精神值明显上升了。
　　“人的灵魂需要补给。”飞川响说：“有的人靠蛋糕，有的人靠限定本。”
　　“那你这个灵魂补给品还挺贵。”松田阵平看了一眼摊位价目表。
　　飞川响严肃道：“精神消费不能用普通物价衡量。”
　　他熟练地排队，确认摊位，购买限定新刊，又转去签售队列。
　　会场里信号很差，手机页面经常转半天刷不出来，前面几个读者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后面有人小声讨论作者上一卷的伏笔。
　　【博学多闻】——在某些冷门作品设定上，你的知识储备终于找到了正确出口。
　　【能说会道】——恭喜。你在签售队伍里临时获得了三位同担。
　　轮到他时，作者本人比想象中温和许多，签完名后，又从旁边拿出一份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
　　“这个是无料小本，数量不多。谢谢你这么认真看我的作品。”
　　【争强好胜】——大胜利！
　　【争强好胜】——你击败了高温、排队、信号不良和场贩库存，获得限定新刊、亲笔签名，以及额外掉落的无料小本。今日战果辉煌！！
　　飞川响道谢后非常郑重地把签名本和无料小本收进文件夹，再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最安全的位置。
　　松田阵平看得一言难尽：“你在遭遇事件的时候对案发现场证据要是也这么温柔就好了。”
　　“证据会交给警察。”飞川响说：“无料小本只有一份。”
　　伊达航：“……”
　　萩原研二难得和爱尔兰同步，距离笑晕过去不算太远了。

206  ☪ 在残破的立柱下面
　　◎“…你觉得爱尔兰算人吗？”◎
　　从签售会场出来时已经是下午。
　　横滨的太阳还没有完全收敛，虽是下午过半，仍然热浪滚滚。
　　飞川响边往车站走边终于掏出手机。
　　因为刚才会场信号不好，消息和未接来电这才一口气跳出来。
　　铃木园子打了两个电话，刚好第三通又打进来。
　　飞川响按下接听：“园子？”
　　“飞川！你终于接电话了！”铃木园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冲出来，背景里有孩子们的笑声和餐具碰撞声：“你签售会结束了吗？”
　　“刚出来，快上电车了。”飞川响用空着的一只手扇了扇风，唉，风也是热的，横滨真是风水宝地。
　　他随口反问：“怎么了？有什么事找我？”
　　“没有啦——至少现在没有。”铃木园子说：“你赶紧回奇迹乐园汇合！红堡酒店这边正在开放自助餐，蛋糕吃到饱！白天不一起玩就算了，难道连晚上的派对也不一起吗？我们都在这边哦，兰也说你一个人跑去签售太不合群了。”
　　电话那头紧接着便传来毛利兰无奈的声音：“园子，我没有那么说啦。”随后微微提高音量：“飞川君，签售会还顺利吗？”
　　“大丰收。”飞川响说：“我买到了限定本，拿到了签名，还获得了无料小本。”
　　“虽然听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铃木园子说。
　　飞川响看向站台提示牌，推测着：“我现在坐电车回去，大概需要……半小时到四十分钟。”
　　“哈、这么久，草莓塔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再晚的话可能就要被元太扫荡光了。”
　　“收到。”飞川响刷卡进站：“拜托拜托、园子大人能否动用您的特权，大发慈悲帮我留一份？”
　　“噗，知道啦！尽量帮你盯着点！快点来哦！”
　　挂断电话，飞川响走进冷气充足的电车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炎热的暑气被隔绝在玻璃窗外，他长舒一口气，将装有签售本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争强好胜】——战利品应当被检阅。
　　无料本的封面是作者亲手画的小插图，印刷用纸比正刊要轻，又小小一本，拿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刚准备翻开第一页，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飞川响余光去瞄来电显示：江户川柯南。
　　他默默把无料小本重新夹回文件袋，按下接听键：“柯南？我已经在回奇迹乐园的电车上了……”
　　“飞川，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飞川响环顾车厢：这个时间乘客不算多，附近只有一个戴耳机打瞌睡的上班族和一对低声讨论购物袋内容的情侣。
　　他侧过身，放轻声音：“……出什么事了？”
　　“你听好，不要回奇迹乐园也不要接触任何工作人员给你的乐园ID。如果有人要给你戴手环，立刻拒绝。”江户川柯南语速极快：“今天上午在饭店大家戴上ID手环准备去玩的时候，高田秘书单独留下了我，让我和大叔一起去会见委托人。”
　　“然后呢？”他菜没好上。
　　“然而那位神秘的委托人根本没有现身。”小侦探咬牙切齿：“他通过电脑屏幕和我们对话，告诉我们发给大家的那些ID手环其实是装有GPS定位和感应装置的□□！他要求我们十二小时内根据他提供的暗号破案，不然就……”
　　“大家知道吗？”
　　“……不知道。”江户川柯南说：“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露出破绽就糟糕了。委托人能通过ID监控位置就也能通过园区系统掌握他们的行动，光彦他们现在还以为只是普通乐园活动。”
　　“好了，说回来，拿到委托人给出的线索后，我和大叔立赶到线索指向的一家废弃酒店，在那里我们找到了头套、手枪等抢劫案的作案工具，但等我们准备带着证据离开时就发现外面已经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包围了。”
　　“……委托人设的局？”
　　“不，是个要命的巧合。”小侦探的声音听起来越发无奈：“当时怪盗基德刚好从我们头顶的夜空滑翔飞过，目标是深山美术馆。那些警察本来是为了抓捕基德才在那附近设伏监视的，结果刚好撞见拿着枪的我们——就把我们当成基德的同伙带回了警局！”
　　“我在警局听到了暗中有人正在不择手段追杀基德的消息，更可怕的是……我接到了那个神秘委托人打来的电话。他竟然认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在电话里直接叫我‘工藤新一’！”
　　看来对方的底细和情报网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飞川响只觉得大脑空白。
　　“……之后我独自前往了他提示的下一个地点，在那里遇到了同样接到委托、和叶也被扣为人质的服部，我们汇合后又发现一直都在委托人的严密监视之下……他远程引爆了旁边的一颗炸弹作为警告。”
　　“远程引爆。”专业人士松田阵平分析道：“那说明他有主动触发权限。”
　　另一位专业人士萩原研二接道：“竟然敢当着警察的面引爆吗？看来控制链路很稳定……现在制造炸弹的技术还真是日新月异啊。”
　　伊达航看向飞川响：“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先确认对方监视范围。”
　　“我的朋友说，对方可能有主动触发权限，如果要报警的话……警方必须先确认监视范围。”
　　“我知道……所以大叔为了不连累警方，决定彻底甩开警察独自去调查，他也已经暗中委托了目暮警官去保护小兰等人的安全。目暮警官现在正在赶往乐园，明面上会以普通安保和巡逻的名义接近，尽量不惊动委托人。”小侦探一口气说完，下达最终结论：“所以飞川，你千万不要去奇迹乐园。灰原也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她和小兰会确保大家待在安全的区域。目暮警官现在也正在赶往乐园的路上，你只要留在外面就足够了。”
　　“……”飞川响一时不知说什么，今天上午实在还是太精彩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这究竟是横滨的问题，还是江户川柯南的问题。
　　短短半天，江户川柯南那边的剧情发展已经足够塞进三本侦探周刊连载。
　　“我认为你可以更多相信我一点。”他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保持冷静和笃定：“而且我刚刚已经答应园子会过去了……委托人可能监控他们的情况下，我突然改口或失联不是更可疑吗？”
　　“可是你没有ID手环！”江户川柯南急道：“那是乐园和酒店VIP区的唯一通行证，你没有手环根本进不去，他们绝对会强行给你也戴上那个炸弹！”
　　“别担心，我会请园子帮忙解决。”飞川响轻快道：“铃木财团的大小姐想要带个朋友进自家的合作酒店吃自助，就算没有通行证，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吧。”
　　“况且我本来就是他们邀请来的同行人之一，只是白天临时去签售会没来得及戴ID罢了。还有那些手环，我说不定可以直接想办法把它们拆除……你要相信我的朋友们，柯南。”
　　小侦探问：“……你那边几个人？”
　　飞川响瞟了一眼身后。
　　萩原研二举手：“爆处班幽灵一号。”
　　松田阵平被他举手：“……爆处班幽灵二号。”
　　伊达航跟着举手：“刑警一名。”
　　爱尔兰靠在电车门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他。
　　飞川响转回头，幽幽问道：“……你觉得爱尔兰算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可疑的、被呛到似的吸气声，以及一阵短暂而诡异的沉默：“……我知道了。小心行动，飞川。绝对、绝对不要冒险。还有……代我向、呃，你的‘同伴们’问好，上次谢谢他们。”
　　电车到站，他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横滨街头的热风重又席卷而来，远处奇迹乐园的摩天轮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处处彩色旗帜猎猎作响，游客们举着冰饮和气球从站前广场走过，所有人脸上都是毫无防备的快乐。
　　飞川响给铃木园子发消息：【园子大人，救命，我没有上午那个ID手环，可能进不去红堡酒店自助餐区。】
　　铃木园子的回复来得极快：【你到了？在门口等我！我来捞你！】
　　“真是的，买几本漫画而已，居然要本大小姐亲自出来接你。”
　　几分钟后，铃木园子双手叉腰，站在VIP入口处抱怨道。
　　当她转头看向门口试图阻拦的安保人员时，便又是一副理直气壮的财阀千金面孔：“他是我邀请的客人，早上不小心错过了发ID的时间而已。怎么，我的朋友还要被拦在外面吗？”
　　工作人员有些迟疑：“可是按照规定，进入VIP区需要佩戴乐园ID……”
　　“他本来就在名单上，你们去查吧。”铃木园子的笑容灿烂且不容拒绝：“我也没打算叫你难做，如果还需要补手续，之后让你们负责人来找我就好，如何？”
　　工作人员最终还是让开了。

207  ☪ 在虚无与梦幻之间
　　◎“初次介绍，我的代号是波本。”◎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铃木园子侧头看他：“签售会排队累到了？”
　　“有点。”飞川响说：“横滨的太阳比我想象中更有攻击性。”
　　“我就说嘛，白天跟我们一起玩多好？虽然也很晒，但是至少有冰淇淋。”铃木园子说着，又兴冲冲地补充：“对了，和叶也在哦！她好像是跟服部一起来的，不过服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刚才还在念叨那个大阪侦探又把她丢下了。”
　　……
　　自助餐区设在红堡酒店二层临海宴会厅。
　　远山和叶坐在毛利兰另一侧，戳着盘子里的蛋糕、小声抱怨道：“平次那家伙，明明说马上回来，结果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每次都是这样，一遇到案子就把人丢下……啊、飞川君？你来了！”
　　“好久不见，远山同学。”飞川响跟她打过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毛利兰将一杯冰水推到他面前，笑道：“园子一直帮你看着草莓塔呢。”
　　“园子大人功德无量。”飞川响真诚道。
　　铃木园子满意地把一块幸存的草莓塔推给他：“吃吧，特意给你守下来的。”
　　“唔、这个ID手环做得挺高级。”他忽然说：“我上午没拿到，能看看吗？”
　　灰原哀伸出手。
　　【能工巧匠】（困难：成功）——腕带塑胶硬度偏高，内嵌柔性线路；中央模块内部重量集中，包含接收器等触发控制结构。卡扣锁死，外部没有常规拆卸点……强行撬开的话会破坏闭合回路，笨蛋。
　　“小哀这个手环上好像有划痕……”
　　毛利兰闻弦音而知雅意，也伸出手。
　　【能工巧匠】——它们不是单枚独立□□。手环之间极可能存在群控联锁：只拆除其中一枚，系统会检测到信号异常或回路断裂，并触发其他手环。
　　飞川响：“……”他叉了一块草莓塔，但完全吃不出味道来。
　　“怎么样？”灰原哀已经从他的脸色里察觉出不对。
　　“确实很高级呢，比我想象中复杂，难怪要特别登记。”飞川响将话题自然带过：“我去一下洗手间，顺便给柯南回个电话，他刚才问我签售会情况。”
　　“这些手环组成了一个局域的同步网络。”萩原研二说：“如果要拆、就必须在同一微秒内将所有人手腕上的炸弹同时拆除……这对人类来说根本不可能。”
　　“……那就是通过远程信号在控制了？”飞川响猜测道。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红堡酒店距离乐园最边缘的设施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如果幕后黑手想要保证这些炸弹手环在全园范围内都能稳定接收到同步信号……单靠酒店里的一个发射器是绝对做不到的。
　　“没错。”松田阵平打了个响指：“游乐园里有巨大的金属过山车轨道、密集的建筑和强电磁干扰。想要实现全园无死角的信号覆盖，乐园内部必定隐藏着数座信号中继基站。只要拔掉这些基站的电源，或者切断它们的主控信号源……这些手环就会变成一堆废塑料。”
　　【逻辑思维】——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并破坏这些隐藏的信号中继基站或者切断它们与主控端的连接，这个致命的监控网络就会出现漏洞甚至瘫痪。手环失去稳定的控制信号可能会进入某种安全模式，或、至少产生安全拆除的时间窗口。
　　“……先跟柯南那边说一下吧。”
　　电话接通。
　　“柯南，我这边——”
　　“飞川？”
　　电话那边传来的却不是江户川柯南的声音，而是服部平次。
　　飞川响一怔：“服部？柯南呢？”
　　“工藤现在昏过去了，手机在我这里。”
　　“昏过去？”他不禁紧张起来。
　　“先别慌，不是致命伤，那小子为了躲避追杀掉进海里了。”服部平次说：“我们根据委托人给的线索去了横滨海洋大学调查旧案，在那里遇到了白马探。那家伙也接到了同一个神秘委托。”
　　“白马君也被卷进来了？”这倒完全在意料之外。
　　“嗯。那地方的血迹喷溅方向超诡异，弹痕也乱七八糟，还有被刻意抹除的不自然痕迹，我和工、咳，这说明当年的抢劫案根本不单纯，多半是个被精心布置的局。我们三个本来都已经推断出真相了，结果突然冒出来几个拿重武器的蒙面杀手打断了调查，撤退的时候又遭到袭击，工藤不小心落水，还好被白马救了上来。现在阿笠博士正在开车接应我们，我们正在全速往红堡酒店赶！”
　　“——飞川，距离十点的倒计时结束，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
　　“我已经进入红堡酒店自助餐区，没有戴ID，也没人强行补办。大家都在这里，我已经检查了几个手环……”他复述了一遍自己和幽灵们的推断：“等柯南醒来后，把这些转告他。我、我打算先试试看，不会让佩戴手环的大家冒险的。”
　　落地窗外的奇迹乐园已经亮起璀璨的霓虹灯，巨大的摩天轮如一面彩色时钟，无声地进行着死亡倒计时。
　　“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乐园里？” 服部平次显然觉得这任务艰巨得近乎不可能。
　　“不止我一个。” 飞川响知道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总之你们尽快赶来，注意安全。我这边有发现会再联系。”
　　“明白、你也小心别被发现。”
　　“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飞川响挂断电话，过了个【能工巧匠】补充信息：“松田哥、拜托你去检查过山车、摩天轮这类大型金属游乐设施区，那里最容易隐蔽高空基站；萩原哥，童话城堡和室内场馆的信号覆盖点交给你可以吗？伊达哥、麻烦你留意一下游客的异常流向以及外围警方的布控情况，我们需要确认目暮警部他们不会误触警报……”
　　“了解。小响，你自己不要逞强。”
　　“如果找到基站搞不定就叫我们、戒指还有使用的份额。”
　　“你也别让自己脱离人群太久。普通游客可以迷路，但不能一直出现在监控盲区里。”
　　人类点头：“明白。”
　　幽灵们瞬间穿过墙壁，朝着各自的目标区域散开。
　　至于全程抱着双臂、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爱尔兰，飞川响权当没看见。难道要指望黑衣组织干部会发什么善心去拯救游乐园里的平民吗，对方不添乱就已经是在做慈善。
　　爱尔兰反倒主动开口了：“真壮观、真忙啊？三个死警察满乐园乱飘，两个小鬼侦探半死不活地往回赶，剩下你这个灵媒高中生试图在游乐园里拆炸弹。真是很符合日本侦探故事的混乱程度。你不求我帮忙吗？我以为现在正是用得到组织成员经验的时候。”
　　“我不会把我朋友的生命交给你来判断。”飞川响说。
　　金发男人不怒反笑：“真伤人啊，小鬼。但就算你们找到了所有中继基站又怎么样？主控端还在犯人手里，你们拔掉中继，他发现信号异常——也许会立刻引爆。”
　　“你们不拔、中继网络继续稳定运转，倒计时结束照样引爆。你觉得一个能布下这种局、还知道工藤新一真实身份的疯子，是会乖乖等着你们破解，还是……在失去部分控制的瞬间，就立刻按下起爆按钮，至少带走他还能控制的那部分人质？”
　　“你说得对，”高中生诚恳道，“弘树。”
　　他同样担心让泽田弘树单独行动的风险，但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回答道：“我可以去主控端看一看，坐标在红堡酒店对吗？我可能无法立刻接管整个乐园系统……但我会尝试骇入他们的主控端，只要能争取到冻结倒计时的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好。”
　　“对，如果发现主控端有反制程序、入侵检测或追踪就立刻退出来。”
　　“好，我会小心的。”泽田弘树回答：“你也要小心。”
　　“嗯。”
　　飞川响展开乐园地图：东侧超级巨蛇，西侧摩天轮，中央广场广播柱，红堡饭店主控方向。剩下的覆盖缺口在南侧海滨角落。
　　那里靠近儿童设施区和后勤通道，游客较少，工作人员动线复杂，既适合补足信号盲区，也适合让设备隐藏在装饰和维修设施之间。
　　他可以去看看。
　　……
　　南侧的人流明显减少。
　　远处的音乐和广播被海风吹散，彩灯映在空旷之处，光影摇曳间竟无端显出几分寂寥。儿童设施区旁边有一组海盗船主题造景，摄像头被伪装成海鸥，旁边的扬声器正循环播放柔和的背景音乐。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假桅杆上的彩灯线有一段颜色不太自然呢……扬声器下方的灰色密封盒不属于原本装饰结构，固定螺丝没有完全做旧。海鸥摄像头的朝向也很诡异，除非你手里正捏着一包新鲜炸薯条。
　　原来在海盗船造景的假桅杆上。
　　现在怎么办？自己动手拆掉它？飞川响觉得可以做得到，不过应该先向泽田弘树确认能否屏蔽这个节点——
　　【能工巧匠】（困难：）——
　　“你在找什么？”
　　他转过身。
　　海风从南侧吹来，暮色中灯火明灭。
　　金发深肤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轻便外套和休闲长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神情温和，紫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醒。
　　但在和他对视的瞬间，一种熟悉的、冰水般的感觉弥漫飞川响周身。
　　“这里不是游客常来的地方。一个人走到这里，很容易迷路哦。”男人向他走来。
　　“啊、我在找洗手间。”
　　金发男人脸上笑意不变。
　　“洗手间在中央广场方向，你已经走反了。”
　　“哦，难怪。”飞川响面对着他逐步后退：“多谢提醒。”
　　“初次介绍，我的代号是波本。”
　　“虽然我们已经见过一面，你多半也听说过我了，但作为良好合作的开端，我觉得，还是亲口来说更有诚意。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我们波本哥终于出场了！台词是猞猁原话我稍改了一下，因为好帅哦……当然参考应该是原作.
　　*本章为@秋言夜 三创加更.

208  ☪ 你名字的音节
　　◎【反应速度】（炼狱：失败）——捉迷藏游戏结束了。◎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坏消息：你知道他是谁。更坏的消息：他知道你知道他是谁。
　　【从容自若】（困难：失败）——没人说过还有追加隐藏BOSS啊？！
　　“不用这么紧张。”波本微笑着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哈哈、那您是来逛游乐园的？”
　　“可以这么说。”波本说：“但很可惜，比起游玩，我主要是来打工的。同时、我还有点好奇，一个没戴手环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迷路了。”飞川响说。
　　“哦、刚好避开主干道，绕开人群，停在一个新加装的通信盒旁边——”
　　不等他说完、飞川响转身就跑。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跑。
　　【鬼祟玲珑】（困难：成功）——你唯一的胜算是那点连命运都嫌你太惨而施舍的运气。
　　他冲出南侧儿童区、迎面撞进一小队刚从海盗船项目出来的家庭游客。孩子们手里拿着发光剑，陪同拎着大包小裹的纪念品袋的父母一同往中央广场方向走。飞川响侧身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肩膀擦过一只巨大的海盗帽气球。
　　而那追击者在人群中轻巧地调整步伐，像一条熟悉水流的鱼，始终保持着危险的距离。
　　“跑得不错，不过波本最擅长的就是追踪。他可不是单纯靠力气和速度。那家伙会读你的逃跑路线，提前判断你下一步会钻哪里。”
　　“谢谢解说！”飞川响咬牙：“但我现在不需要敌方能力介绍！”
　　“哦？不需要吗？”爱尔兰说：“有关波本的传闻很多。情报专家、侦查能力怪物、擅长伪装和心理诱导，体术也强得离谱。被他盯上的目标，往往连自己什么时候露出破绽都不知道……恐怕你以为自己在逃跑，其实你只是在他画好的圈子里打转罢了。”
　　飞川响根本不想理这个幸灾乐祸的混蛋，他拐弯窜进热闹的纪念品摊位之间。
　　这里人流量更大，货架密集得像迷宫。到处都挂着奇迹乐园的吉祥物玩偶、发光发箍和钥匙扣。他一头扎进两排高耸的货架之间，压低身体穿过挂满毛绒玩具的窄道，又顺手抓起一个巨大的海豚抱枕挡住自己半边身形。
　　“抱歉借过。”
　　“欸？那边那个白头发的小哥——”
　　售货员还没反应过来，飞川响已经从另一侧钻出去，顺手把抱枕塞回最近的货筐里。
　　波本比他晚两秒进入摊区。
　　他在狂奔中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货架晃动声。波本完全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纪念品绊住，他甚至还有余裕用礼貌温和的嗓音对差点被撞到的游客说了一句“抱歉”。
　　……好恐怖！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左边是巡游准备区；右边是鬼屋。正前方是开阔路段，会被他直接追上——选择鬼屋。
　　飞川响毫不犹豫滑进鬼屋入口。
　　门口的工作人员被他这幅亡命徒的架势吓了一跳：“这位客人，单人进入的话——”
　　“我朋友在后面！”飞川响快速道：“他比鬼可怕！”
　　工作人员：“啊？”
　　下一秒，飞川响已经掀开黑色帘幕，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爱尔兰飘在他旁边，似乎对这场追逐战看起来兴致极高：“你一个能看见真鬼的人，居然进假鬼屋躲追杀。”
　　就在这时，一个逼真的机械女鬼突然从旁边的柜子里弹出来、发出刺耳尖叫。飞川响眼皮都没眨一下，面无表情地侧身绕过。
　　几秒后，入口处再次传来了机关启动的声音。
　　波本进来了。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果断拐进一条挂满染血布条的狭窄通道，借着低矮的废弃医院布景遮挡身体，又迅速在半人高的假棺材后蹲下，不忘屏住呼吸。等到波本的脚步声稍微靠近时，飞川响从另一侧翻过围栏，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阴暗的员工检修通道里。
　　落地的时候膝盖撞到地面，疼得他眼前一黑。
　　【坚韧不拔】（普通：成功）——恭喜，你那脆弱的半月板暂时扛住了冲击，你的膝盖仍旧属于你。
　　飞川响咬牙爬起来，推开检修门藏到鬼屋出口附近的小卖部后侧。
　　波本的脚步声在鬼屋里短暂停了一下。
　　他被甩开了？
　　飞川响刚刚产生这个念头，便看见前方出口处的玻璃倒影里，金发男人提前一步从另一条备用游客路线绕了出来，正好整以暇地朝他这边转过头。
　　“……”
　　飞川响转身就跑。
　　波本笑了。那笑容称得上愉快。
　　前方传来了热闹非凡的音乐声。
　　夜间巡游队伍正从中央广场侧面经过。巨大的发光花车缓缓移动，穿着玩偶服的演员们正向游客挥手，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泡泡机喷出的串串霓虹。人群被巡游吸引，形成一大片移动缓慢、密度极高的屏障。
　　飞川响眼睛一亮。
　　【鬼祟玲珑】（炼狱：成功）——顺着巡游队伍边缘移动可以利用花车遮挡视线，游客拍照举起的手机和气球同样便于制造视觉噪音。你？你只是一个兴奋到迷路的普通游客啊！
　　飞川响深吸一口气，扎进沸腾的人群中。
　　“抱歉、借过、对不起、谢谢——”
　　他从两个举着相机的游客之间挤过去，又借着花车灯光闪烁的瞬间低头绕到反面的位置。一个穿着吉祥物服装的演员正好挡住后方视野，飞川响趁机弯腰钻过安全绳下，毫无违和感地混入了一群戴着同款发光猫耳头箍的高中生队伍里。
　　波本被巡游队伍短暂隔开。
　　十五秒后，爱尔兰说：“他绕过来了。”
　　飞川响不禁眼前一黑：“你到底是旁观吐槽还是敌方雷达？”
　　“都可以。”爱尔兰语气轻松：“不过看在你跑得这么卖力的份上，我大发慈悲给你个建议：往右。左边地形太开阔，你这种速度跑不过他。”
　　飞川响一百个不想听他的，但身体诚实且迅速地向右侧跑去。旋转杯设施旁边排着不少游客，栏杆蜿蜒成好几道弯。他低头跟着人群挪动了几步，在工作人员转身维持秩序的空当丝滑地从出口侧的缝隙里溜了出去。
　　波本追到栏杆外，目光一扫，很快锁定他的位置。
　　太快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都在被对方精准地计算着——而波本，算无遗策。
　　飞川响冲过饮料摊，顺手从桌边抽走一叠游园宣传折页，折成一团反手用力往后抛去。
　　波本轻松偏头避开，但他躲避的那一下，让旁边举着棉花糖的小孩停住脚步，家长也跟着转身。波本不得不减速绕开他们。
　　高中生借这两秒钻进一处照相点。
　　照相点布置成海底世界，蓝色灯光、贝壳拱门，以及几面为了拍照做出的反光镜。先进入者利用镜子制造出的错位，故意在一侧露出半个衣角，自己则贴着贝壳装饰从另一侧绕出。
　　波本大概花了几秒才看穿镜像。
　　“你学得很快。”波本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过还不够。”
　　他已经没力气回答了。
　　爱尔兰仍然阴魂不散：“波本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会像追真正的目标一样逼近——”
　　“谢谢，我感受到了！”可闭嘴吧！
　　飞川响路过一处临时摊位，脚下一滑，差点被洒出来的饮料绊倒。他扶住旁边的垃圾桶才没摔个彻底。波本趁机又拉近了距离。
　　五米。
　　三米。
　　两米。
　　前方忽然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请大家让开！游行花车准备从这边转向回后台了！请不要靠近！”
　　巨大的花车从侧面缓缓压来，游客们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往两侧分流。
　　转机。
　　飞川响贴着安全绳边缘侧身滑过，趁着花车车身挡住后方、故伎重施翻进了旁边一条装饰用的矮树篱后方。
　　泥土和草叶蹭了他一身。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花车终于彻底驶过这个路口，周遭的人群也开始跟着游行队伍散去。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远处隐约的喧闹，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个可怕的脚步声没有再出现。
　　甩、甩掉了吗？
　　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慢慢挪开捂着嘴的手，准备从树篱的缝隙里向外看一眼。
　　“——抓到你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金发深肤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波本连呼吸都没乱，眼里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戏谑，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恐怕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热身运动。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树篱的后方，就像一只耐心的猫，安静地看着猎物自己钻进死胡同。
　　追击者扣住他的手臂，膝盖压住他试图抬起的腿。
　　波本动作干净利落，甚至还注意避开了会让他立刻痛叫出声的位置。高中生呼吸还没喘匀，心脏像要从胸口里砸出来。
　　“非常精彩的逃脱路线，反应也快得惊人。不过，你的心跳声太大了。在安静下来的环境里，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敲鼓一样清晰。”
　　【反应速度】（炼狱：失败）——捉迷藏游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209  ☪ 穿越我的睡眠
　　◎“波本追了我半个乐园。”◎
　　“你在和谁说话？”
　　“没人。”他喘着气回答，声音因为脸颊贴着草地面显得有些闷：“我在自言自语。”
　　“逃命的时候自言自语，心理素质不错。”波本脸上仍然挂着笑：“不过刚才那几段路线很有意思，你对场地的利用超出我的预料。”
　　“谢谢夸奖。”飞川响努力把气喘匀：“那、请问可以放开我了吗？”
　　波本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只要稍微加重一点力道，就能压迫神经让他痛到手指发抖乃至失去知觉——他没有这么做，但这本身就是示威：我可以、但我没有这么做，所以不要试图挑衅我。
　　“在你回答我的几个小问题之前，恐怕不行。你刚才在找的是那个中继盒吧？”波本问。
　　“波本先生。”飞川响选择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刚才忘说了吗？”波本弯起眼睛：“合作、合作嘛……受人所托，把‘狗’抓走。”
　　飞川响：“……”他非常想说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顺便糊波本一脸泥巴最好不过、但在当前体位下，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任何言语或肢体上的激烈反抗都是愚蠢的。
　　“我建议你别试图靠语言说服他，波本愿意听你说话可不是被你打动，而是在套你的话。”爱尔兰说。
　　飞川响在心里咬牙：那你倒是提供点有用建议啊！
　　“建议就是不要被他抓住。”爱尔兰慢悠悠道：“可惜你已经失败了。”
　　树篱突然泛起波纹：“响，乐园里发生抢劫事件，孩子们被卷入事件了，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因为抓捕行动，园区管理方已经知道有警方人员进入乐园。犯人那边如果接入了管理系统，可能也会察觉——”
　　他的话戛然而止。
　　伊达航的视线越过飞川响，落在按住他的金发男人脸上：“……zero？”
　　“……什么zero？”被一连串信息炸得大脑过载的飞川响下意识重复道。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如果说刚才波本还带着一种余裕，那么这一刻，那层余裕像玻璃一样裂开了。
　　【天人感应】——糟了。
　　波本低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啊、我在想，倒计时，快要归零了……”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他问。
　　“什么名字？”
　　“zero。”波本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飞川响尽量避开直视伊达的视线，并用心声问道：什么情况？
　　波本的手指缓慢收紧，挡住了通道外可能投来的视线，也让受制者进一步失去借游客或工作人员脱身的可能：“哈、名字……那我换个问法、是谁告诉你的？”
　　“他就是我的警校同期！”伊达航说：“你可以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们——”
　　爱尔兰的声音盖住了伊达航的后半句：“啊？！什么？！”
　　咔嗒。
　　飞川响很熟悉这个声音——
　　冰凉的金属紧贴皮肤，那触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力。枪口抵在他的肋骨下缘。
　　“听着，”波本的声音近在咫尺：“今晚这个乐园里已经够乱了……多一件‘高中生游客不幸遭遇意外’或者‘失踪’的事件，也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枪口的角度，确保它牢牢抵住目标，继续用那种冷静且残酷的语气说道：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谁告诉你‘zero’的，你背后是谁。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也不要考验我的专业程度。”
　　“——你帮忙给松田的飞机模型加燃料结果不小心烧了，是伊达陪你去买的。鬼冢教官罚你们两个一起写检讨他帮你写后半页、他还记得要你请客喝啤酒的约定……”
　　【通情达理】（被动：失败）——他不相信任何怪力乱神。
　　“调查得很细，辛苦了。”波本脸上的笑意彻底剥落，拇指一拨、打开手枪保险：“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个老鼠洞里挖出的这些情报。但在我面前玩弄死者的记忆，你找错人了。”
　　飞川响慢慢深吸气，说服自己改换另一种策略：“如果你现在强行抓我或者在这里动手都会导致大量游客死亡。”
　　波本眼神微微一动。
　　飞川响继续道：“很多游客都佩戴了ID手环，不止我的朋友，那些手环可能也藏有群控联锁的炸弹，你刚才看见我找中继盒，说明你也知道这套系统不是单点控制。警方已经在乐园附近布控。刚才乐园内发生抢劫事件，抓捕行动已经惊动管理方……如果你现在在这里开枪杀了我、一切就都完蛋了。”
　　“你是组织成员也好，警察也好，或者两边都不是——随便你是什么。”飞川响盯着波本的眼睛：“如果你不相信我、今晚的事情结束之后也有得是机会杀死我。当然、我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终于，那压在腰侧的枪口慢慢移开了。
　　“如果你的目的是用这番危言耸听的话来拖延时间，或者为自己争取苟延残喘的机会，那么，你暂时成功了。”波本重新扣上保险，将手枪收回外套内侧，动作自然流畅得仿佛刚才全部都只是一场幻觉：“如果你是在撒谎，我保证你会后悔今天晚上跟我说了这么多。”
　　他面对着高中生后退，形影没入树篱后的夜色中：“祈祷你能活过今晚吧。我们很快还会再次相见的。”
　　“……之后再说。”伊达航沉声道：“先救人，走吧。”
　　“嗯。”
　　飞川响拿出手机，泽田弘树发来的消息正停在最上方。
　　Hiroki：我接近主控端了。
　　Hibiki：能处理吗？
　　Hiroki：我可以伪造回传，让主控端误以为所有手环仍处于正常联机状态。倒计时表面继续，实际最终引爆指令会被导入假回路。
　　Hibiki：需要多久？
　　Hiroki：需要三十秒。但不确定能瞒住多久。
　　……
　　Hiroki：完成。主控端正在接收虚假正常回包。你们可以处理中继。注意不要同时造成电力大规模异常，最好让每个节点表现为普通信号衰减……你们可以做到吗？
　　Hibiki：收到，小心。
　　Hiroki：你也是。我等你回来。
　　【系统提示】：你曾将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排斥的寒冷强行融合。现在，这种奇异的包容性在你的精神网络中生根发芽。
　　【双色冰淇淋】内化效果提升。
　　【天人感应】（被动：大成功）——你的意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穿透厚重的砖墙、越过喧闹的巡游花车，顺乐园地下的金属管线一路蔓延……你感受到了带着咸味的海风正吹拂过百米高空过山车的金属轨道，你也听到了童话城堡地下错综复杂的齿轮咬合声。你捕捉到了他们。
　　【米花町】——“……”
　　【米花町】——“呵呵。”
　　他掠过不和谐的声音，清晰地感受到了曾与自己产生联结的存在们。
　　“还能这样……？”
　　“怎么了？”伊达航关切道。
　　“没事，我们先回海盗船那边。”飞川响揉着手腕叹息道：“波本追了我半个乐园。”
　　他将意念向外拉扯，同时呼唤两个人。
　　“嗯？小响？”
　　“飞川？”
　　“嗯、对，是我。”他还是第一次尝试这么远的范围链接：“弘树已经黑进主控端开启了安全窗口。我们可以开始拆除中继盒了，但需要用并联电阻或虚接的方式让系统判定为普通的‘信号衰减’。”
　　萩原研二的声音难得惊讶：“你现在能直接连接到这边？哇、小响什么时候学会的？”
　　飞川响：“刚刚。”
　　松田阵平：“……”
　　“收到，开始作业。”
　　那遥远的存在如同一层背景回音悬在飞川响脑后。那感觉很奇妙，也很危险。三个不同位置的声音聚在他一处，令人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但还能承受。
　　【平心定气】（普通：成功）——不要被连接范围扩展带来的兴奋或恐惧冲昏头脑。
　　“好，”他自语道，“我也要开工了。”
　　因为奇迹乐园有安检，所以他不能把自己的随身腰包带进来，现在手头只有可怜的一套工具：微型螺丝刀、回形针、裁纸刀，还有签售会场发的硬质票夹。
　　但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能带进来，他早就请波本吃同期爱的松田特供小摔炮了，还能被人按在草地上摩擦吗。
　　【能工巧匠】（困难：成功）——因陋就简，匠心独运。你的巧思与手感足以弥补这种不足……从将硬质票夹插入外壳缝隙开始吧……不要碰红色标记线，那不是电源，是触发监测回路。对，设计者就是这么阴险。
　　有的时候，他也会产生这些技能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在对他说话的错觉。
　　那真的是错觉？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稳住手，绕过那根红色标记线，将假负载接上。
　　Hiroki：南侧信号开始衰减。主控端判定为环境干扰，未报警。
　　Hiroki：东侧信号衰减。未报警。
　　Hiroki：西侧信号衰减。未报警。
　　Hiroki：做得很好，各位。
　　还差中央广场。
　　Hiroki：中央节点人流过密，不建议物理拆除。我已从主控端对中央节点做逻辑隔离。它仍显示在线，但不会向手环转发最终引爆指令。
　　“漂亮。”
　　“做得不错。”
　　“辛苦了。”
　　警官们的夸奖顺着他张开的线路传到了天才少年那里。
　　Hiroki：谢谢。现在还不能放松。倒计时归零前，我需要持续维持假回包……你们注意不要让任何人强行摘手环。
　　Hibiki：收到。
　　……
　　江户川柯南是在车里醒来的。
　　睁眼时，车顶灯光晃得他眼前一片发白，衣服湿冷地贴在身上，额头和肩侧传来钝痛。
　　“醒了？工藤，你这家伙真是——”
　　他猛地撑起身：“现在几点？”
　　“距离倒计时结束不到一小时。博士已经在全速赶回红堡饭店了。”
　　小侦探扶着头支撑起身体：“……飞川那边呢？”
　　“他刚才打过电话。他已经进了园区、没有戴ID，大家都在自助餐区。飞川检查了手环，说那些东西是群控联锁，乐园里还有多个信号中继基站。”
　　“中继处理了吗？”
　　“他说他那边有……支援。”服部平次顿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准确称呼飞川身边那一群人鬼混编队：“反正现在正在处理。”
　　“必须尽快回去。”江户川柯南喃喃道。
　　阿笠博士握紧方向盘：“已经最快了，新一！交通状况不太理想！”
　　“还有一件事，白天和我们一起调查的那个白马探……”
　　“不是本人。”他果断接上。
　　服部平次扯了下嘴角：“果然你也发现了。”
　　“真正的白马探应该在背后提供了情报支援。”小侦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重新锋利起来：“所以基德才能以白马的身份加入调查。”
　　“也就是说，怪盗基德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这个委托反查追杀他的人。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现在不是管他的时间。”江户川柯南说：“伊东末彦想知道的是当年旧案里真正背叛他的人是谁，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飞川他们那边……而且，作为侦探，我们也该为这位走投无路、不惜将无数人卷入危险来寻求真相的委托人带去真相。”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浅川渊 三创加更.

210  ☪ 甜美的蓝色风信子
　　◎波本点头：“你到此为止。”◎
　　那位自称委托人的男人仍然坐在阴影里，直到最后一刻也要维持自己居高临下的姿态。
　　侦探们被迫奔走、警方被牵制，怪盗基德也被卷进局中——他把所有人推上棋盘，只为了逼出那个他多年无法接受的答案。
　　“你想知道当年抢劫案的真相。”江户川柯南抬起眼：“更准确地说，你想知道的，是谁背叛了你们。”
　　伊东末彦没有回答。
　　服部平次接道：“所以你把我们这些侦探全部卷进来，用人质威胁我们在规定时间里重查旧案。横滨海洋大学那处现场留下的痕迹根本不是单纯抢劫内讧能解释的。”
　　“是清水丽子。”
　　“不！”他嘶吼道：“是我杀了西尾！”
　　“她利用了你们。”江户川柯南说：“一切都是她为了让自己脱身、让真相永远被误判而制造出来的悲剧。你们是因为被怪盗基德目睹了抢劫事件才一直追杀他的吧。”
　　“毛利大叔得到的目击者情报是对的，但这只能证明你开了枪，不能证明你杀了西尾。”江户川柯南继续道：“真正杀死西尾的人是清水丽子。警方在狙击枪瞄准镜上发现了她所用品牌的睫毛膏痕迹。也就是说，她在你之前就已经通过那把枪完成了第一次狙击。”
　　“第一次，清水丽子一枪毙命。”服部平次伸出手指：“第二次，才是你打出的那些子弹。其中一枚击中了椅子底部的滚轮，所以西尾的尸体才会倒下。”
　　“没有人会在你连发那么多子弹的时候，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挨打。除非他早就已经死了。”
　　伊东末彦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丽子她……她不可能……”
　　“你不是不相信证据，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从一开始被利用的人就是你自己。”
　　男人呼吸急促起来，那张一直藏在阴影里的脸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平静。他一副哭笑不得的苦相，嘴唇颤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如果是她……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如果丽子没有被警方逼问到走投无路，如果她没有跳海自杀——那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不来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等着答案？！”
　　清水丽子从来没有把他当成需要得到解释的人，他甚至不曾得到过一个正式的告别。
　　“既然这样……”他低声说。
　　“服部！”江户川柯南忙道。
　　伊东末彦伸手按向身旁的控制终端：“既然这样，那就一起结束吧！”
　　“住手！”毛利小五郎怒吼着扑上前，却已经来不及越过屏幕与距离。
　　下一秒、控制终端上弹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还有点可爱的符号。
　　【^ ^】
　　江户川柯南：“……”
　　服部平次：“……”
　　【不用担心，大家已经完成中继处理，请不要立刻摘下手环。稳妥起见，还是需要拆弹人员按安全流程解除。】
　　江户川柯南松了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深陷疯狂的委托人：“结束了，伊东先生。”
　　伊东末彦一动不动。
　　横滨奇迹乐园另一侧的夜色里，有人正逆着被疏导的人流往饭店方向走。
　　清水丽子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装，长发挽起，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晚间巡游的彩灯从她脸上一扫而过，照亮她线条优美却冷淡的侧脸。周围游客被警员和工作人员以“设备检查”和“临时安保调整”的名义分流，人群不安地低声议论，孩子们抱着发光气球，恋人们牵着手往出口方向走。远处还有警灯在树木和建筑物之间闪烁。
　　清水丽子在心里啧了一声。
　　麻烦。居然真的闹到这种程度。
　　她原本准备得很顺利：等伊东末彦把那些侦探和警察都拖进他那场可笑的“寻求真相”游戏里，自己再趁乱进入红堡饭店，处理掉那个已经失去价值、却还掌握着太多旧事的男人。
　　清水丽子讨厌节奏被打乱。当年她能脱身就是靠足够冷静地判断每个人的欲望、恐惧和弱点。伊东末彦想要信任，西尾想要钱，其他人想要活命。她把他们都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再让他们互相毁灭。
　　人会因为感情变蠢，伊东末彦尤其如此。
　　她穿过一条通往红堡饭店侧门的服务通道。这里比主通道昏暗许多，海风从建筑间隙里灌进来，吹动她的外套下摆。她已经观察过巡逻间隔，只要再穿过前方那段装饰墙后的小路，就能避开大部分警察视线，进入饭店后勤区。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爬上她的脊背。
　　她的必经之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男人。
　　“清水丽子小姐，”男人礼貌地说，“晚上好。”
　　她慢慢将手指收进袖口：“……你是谁？抱歉，我不认识你，这里是员工通道，游客不能……”
　　“我们不是在论坛上聊得很投机吗？”对方佯装惊讶：“我给你提供的那些点子，你不是一直很满意，觉得非常专业、考虑周全吗？”
　　“——波本。”她缓缓吐出这个代号，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卸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身体微微后撤，随时准备暴起或逃离：“我不记得今晚和你有约。”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清水小姐。没办法，”波本温声说道，似很遗憾，“你今天弄得太热闹了。我的上司认为与其让警方顺着你继续往下挖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不如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嗯。”波本点头：“你到此为止。”
　　袖口里的小型枪械滑入掌心，但对方比她更快。他好像早已看穿她会从哪里出手、手腕会抬到什么角度，身体又会向哪一侧偏移。清水丽子只觉得手腕一麻，还没来得及瞄准，手里的武器已经被波本顺势压偏，子弹擦着墙面打进装饰木板。
　　她被迫后退，背重重撞上墙壁，喉间一声闷哼。
　　“你们想要什么？钱？渠道？名单？我可以合作。伊东末彦已经完了，我能给你们更多。”
　　“你当然能。”波本说：“所以组织才会来。”
　　清水丽子一怔。
　　“放心。”波本微笑着继续：“你的那些海外匿名账户、精心搭建的洗钱通道、掌控的港口运输线、用来转移赃款和违禁品的那几家看似干净的壳公司，还有那些没有直接登记在你名下、但实际由你遥控指挥的残余资产和灰色产业……从今晚开始，它们都会被妥善地接收、整合、并入更有效率的、我们的体系里。”
　　“你们早就……”
　　“早就开始清点了。”波本替她说完下文：“你今晚如果乖乖消失，组织会省一点麻烦。你如果杀死伊东末彦、再转移资源逃走，我也只是多走一步流程。你的产业会继续运转，至于你本人——”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耳语：
　　“已经没有必要存在了。”
　　清水丽子眼底最后一丝试图谈判的侥幸彻底熄灭。
　　在伊东末彦的棋盘上，她或许是棋手，但在更加庞大的阴影面前，她和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只是等待被收割的果实，甚至连她自己都只是这果实上需要被摘除的、多余的枝丫。
　　伴随着横滨港上空骤然炸响的轰鸣，巨大的烟花如同流星雨般在夜幕中盛放，将整座城市的上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超级巨蛇过山车那蜿蜒盘旋的钢铁轨道在烟花的映衬下如同一条发光的巨龙横亘天际。游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烟花秀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驻足抬头，发出阵阵惊呼和赞叹，暂时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不安。
　　清水丽子也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盛大而虚幻的光明中抬头看去——
　　那璀璨明明灭灭，仿佛她过往那短暂辉煌而又急速坠落的野心与人生的缩影。
　　同一时间，乐园各处响起了广播声，柔和悦耳的女声通过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亲爱的游客，晚上好。很抱歉通知您，由于园区内部分设备进行紧急安全检测，为确保您的安全，乐园将提前进入闭园准备。请各位游客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前往出口——再次为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广播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轻快：
　　“不过，在各位离园前，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惊喜！应广大勇敢乘客的要求，同时也是为了感谢大家今日的光临，‘超级巨蛇’过山车将在闭园前，进行最后一次特别运转！目前仍在园内的游客，如果您还想挑战终极速度与激情，体验巨龙腾空的快感，请抓紧时间前往‘超级巨蛇’项目入口！这是今晚最后的机会哦！”
　　最后的机会……吗？
　　她最后看见的，是依旧静静地立在阴影与烟花明灭不定的光芒交界处的金发男人，以及他嘴角那抹公式化的虚伪微笑。
　　五光十色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中交替闪烁。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己亲手断送了……如果、能自己亲手为一切画上句号的话……
　　已经、无法为此叹息了。
　　作者有话说：

211  ☪ 缠绕着我灵魂
　　◎幽灵们都大笑起来（除了爱尔兰）。◎
　　红堡饭店与奇迹乐园的混乱这才真正进入收尾阶段。
　　伊东末彦被警方控制后，目暮警部和神奈川县警正式接手现场。
　　少年侦探团一开始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直到穿着防爆装备的警员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检查他们手腕上的“VIP通行证”，几个孩子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吉田步美的脸色白了：“所以……这个真的是炸弹吗？”
　　灰原哀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已经没事了。”
　　毛利小五郎在女儿摘下手环后，伸手把她拉近。
　　“爸爸……”毛利兰轻声道。
　　“以后这种委托，”毛利小五郎咬牙切齿，“我一定先把委托人祖宗十八代查清楚再接！”
　　“平次！”摘下手环的远山和叶也有话要说。
　　服部平次本来已经准备挨骂，结果远山和叶冲过来后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受伤？”
　　他不由得一怔，随后抓着后脑：“没有啦，就是跑了一天……”
　　“笨蛋！”远山和叶这才忍不住骂他：“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跑掉！”
　　“抱歉啦。”服部这次难得没有顶嘴。
　　“基站都处理完了？”旁观的江户川柯南问。
　　飞川响点头：“交给爆处班检查前，已经让它们全部进入信号衰减状态了，弘树那边也把主控端假回包维持到警方接管。”
　　“谢谢。”
　　飞川响看着他湿气未干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先谢自己还活着吧。”
　　服部平次在旁边附和：“就是啊工藤，你掉进海里那下真的快把人吓死了。”
　　江户川柯南：“……”
　　好吧，他今天没有资格吐槽任何人。
　　当广播再次提醒“超级巨蛇”将在闭园前进行最后一次特别运转时，几个孩子无比惊喜，但还是下意识用目光寻求大人们的同意。
　　“警方不是已经确认安全了吗？”小岛元太看向那条高高盘起的轨道：“今天都这么倒霉了，最后总要玩一次吧！”
　　因为乘坐“超级巨蛇”会冲出乐园冲向海面，为防手环爆炸，毛利兰和灰原哀看了他们一整天不准乘坐，而孩子们本来对奇迹乐园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过山车了。
　　毛利兰看向柯南，又看向飞川响和服部平次：“你们身体可以吗？”
　　“……我可以不坐。”飞川响说。
　　【标新立异】（普通：成功）——嘿朋友！为什么不试试看挂着幽灵坐一次过山车呢！你可是能一个座位带四个鬼啊！
　　“呃、等等……我坐。”他说：“我觉得现在需要一点正常游乐园体验，不然以后我对游乐园的记忆就只剩下炸弹了。”
　　他们一行人最终还是去了超级巨蛇入口。警方已经确认项目区域安全，园方也只开放了最后一趟特殊运转，乘客大多是被滞留到最后、又在惊魂未定后急需一点正常欢乐的游客。
　　比如他们。
　　就在众人排队时，一个少年从入口另一侧走来。
　　“看来我来得正好。”白马探微笑道：“还能赶上今晚最后一班。”
　　服部平次看见他，立刻挑眉：“哟，真正的白马探终于出现了？”
　　白马探轻轻一笑：“听起来你们已经确认了。”
　　“白天和我们一起调查的‘白马探’是怪盗基德假扮的。”江户川柯南说：“不过真正的白马探一定在背后提供了情报支援。不然基德不会那么消息灵通，也不会那么精准地加入调查。”
　　白马探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怪盗基德的行动力确实令人头疼。不过，事情最终顺利解决了，不是吗？”
　　“你倒是说得轻松。”服部平次说。
　　“况且，”白马探也不恼：“这世上的朋友本来就是千奇百怪。偶尔和一些‘不同寻常’的家伙打打交道，也是一种难得的乐趣。”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向飞川响：“对吧，飞川君？”
　　飞川响：“……”
　　他身后的幽灵们都大笑起来（除了爱尔兰）。
　　安全压杆落下，下一秒，前排的铃木园子大喊“冲啊”，第一排的小岛元太兴奋地叫着“超级巨蛇启动”——列车沿着轨道向高处爬升。
　　横滨的璀璨夜色在他们脚下徐徐展开。港口停泊的巨轮如发光积木，跨海大桥的灯光似贯穿夜空的珠链，远处东京湾的海面倒映着星空与城市的辉光，静谧壮丽。夜风渐强，带着海水的咸味，吹拂过每个人的脸颊。
　　下一秒，超级巨蛇越过最高点，带着一车人的尖叫声俯冲而下。
　　“啊啊啊啊啊——！！！”
　　白马探突然听到身边本来一声没吭、好像打算憋气到下车的飞川响大叫起来——好像还真是被吓的。
　　“元太！”他尖叫道：“你忘摘手环了！！”
　　江户川柯南：“什么？！”
　　服部平次：“不是全都回收了吗？！”
　　小岛元太：“原来不是纪念品？！”
　　超级巨蛇咆哮着俯冲而下，风声骤大、淹没了所有理智的思考。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甩出胸膛，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扭曲变形的光影和钢铁结构。
　　“别动！”灰原哀最先冷静下来，探出身体去勾小岛元太手环的卡扣。
　　“啪”的一声轻响，手环应声脱落。
　　但过山车恰好在这一刻进入了一个极其剧烈的左侧大回环。狂暴的离心力瞬间将那条解开的手环从灰原哀指尖扯飞了出去。
　　“糟了！”江户川柯南和服部平次同时惊呼出声。
　　那条闪烁着红光的定时炸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伴随着狂风、砸到了位于最后一排的飞川响和白马探后面一排的紧挨着车尾座椅夹缝里。
　　侦探们全部回头。
　　滴、滴、滴……
　　服部平次和白马探同时道：“你们两个！别动！安全杆是全车联动的！”
　　飞川响：“……”
　　江户川柯南：“……”
　　“那手环的引爆机制……”江户川柯南艰难道。
　　“……遥控信号应该被切断了，但不能排除撞击触发。”飞川响回答。
　　伊达航最近没怎么用上戒指，刚要伸手去探，一阵与过山车轰鸣截然不同的、奇特的、仿佛布料在强风中剧烈鼓动的声音，从侧上方的夜空中传来。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一道纯白身影如同优雅的夜鸟飞向过山车飞驰的轨道侧上方！洁白的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单片眼镜反射着乐园的霓虹与月光，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游刃有余的微笑。
　　是怪盗基德！
　　他似乎早已算准了时机和路线，滑翔翼以一个惊险至极的角度侧滑，几乎是贴着过山车呼啸而过的车厢顶部掠过。在超级巨蛇冲向海面的一瞬间，伸手将那手环拈了起来。
　　怪盗基德甚至还有闲暇对着下方车厢里目瞪口呆的众人比了个致敬手势。
　　然后，他手腕一抖、将那手环丢了出去。
　　手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夜色中。
　　大约一秒后——
　　“轰！！！”
　　一团并不巨大、但异常明亮耀眼的橙红色火球，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照亮了一小片天际，随即化作四散飞溅的火星和浓烟，缓缓消散。
　　“哇——！！！刚才那是什么？好酷！！是特别节目吗？在过山车旁边放烟花？！还那么近！”
　　“真的好厉害！像魔术一样！”
　　“是、是啊！好刺激！”
　　“那个白色的……是飞行器吗？还是表演人员？” 圆谷光彦终于察觉不对。
　　认出那是怪盗基德的毛利小五郎含糊地附和：“啊……是、是吧，大概……”
　　过山车刚好驶入最后的减速带，伴随着气闸的嘶声，平稳地停靠在站台。
　　安全压杆自动弹开。
　　经历了大起大落，兴奋过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众人将刚才看见的怪盗基德认为成特技表演，朝着乐园出口走去。
　　“喂，工藤，” 服部平次走在后面，用胳膊碰了碰江户川柯南，压低声音，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白马探和飞川响，“那个怪盗基德……他怎么会……”
　　“谁知道呢，总之这次确实多亏了他。”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白马探的背影，若有所思，“而且，我总觉得，白马好像也知道点什么。”
　　“他们两个都神神秘秘的……” 服部平次嘀咕道：“总之我们就在这里分开了，我和和叶还要赶回大阪，明天还有课呢。下次有空来大阪，我们再一起解决案子啊！”
　　“谁要和你一起遇到案子啊，饶了我吧。”飞川响扶额。他感觉自己今天已经把一辈子的运动量和心跳指标都透支干净了。
　　“博士，小哀，还有孩子们，路上小心哦。” 毛利兰叮嘱道。
　　“嗯！兰姐姐再见！响哥哥再见！平次哥哥和叶姐姐再见！白马哥哥再见！！” 孩子们礼貌地道别。
　　“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白马探说：“我预订的酒店就在这附近，步行即可。很高兴能与各位度过……嗯，非常‘充实’的一天。”
　　“白马君也辛苦了，今天多亏了你帮忙。” 毛利兰礼貌地回应。
　　“哪里，我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飞川君呢？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走走？我看你似乎也住在横滨市区？”
　　“嗯，我回市区的酒店。”
　　于是就变成了两人同行。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我有想奔跑的冲动 @TJS @八八八八碳打赏加更.

212  ☪ 我感觉你双眼游移
　　◎先生，你想摸摸你的同期吗？◎
　　“这顶帽子似乎没见你戴过。上次见面时，你还没有这个习惯。”白马探说。
　　飞川响伸手压了下帽檐：“上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的头发也还没有现在这么显眼嘛。”
　　“这顶帽子似乎不完全是你的风格。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某人送给你的礼物？”
　　“嗯。”
　　“原来如此。” 白马探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不经意似的问道：“说起来，飞川君对猎鹿帽有没有兴趣？”
　　飞川响没怎么思考，干脆摇头：“没有，帽子对我来说装饰性作用并不强。”
　　“是吗，那真遗憾。” 但白马探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遗憾：“我还以为你会对那种带着点复古冒险精神的风格感兴趣呢。不过，这样也不错，保持你自己的风格就好。”
　　飞川响说：“……你说话的方式还是没有改变，白马君。”
　　“是指哪一种？”
　　“就是这种。明明是在说帽子，但又好像其实在问别的事情，回答一个问题其实就是回答很多个问题……我时常疑心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什么话被你看透了不想被知道的部分。”
　　“毕竟有些本性是很难改掉的。”白马探笑道：“听起来我相当失礼啊。不过，飞川君现在已经会直接指出来了，黄昏别馆时你可不会告诉我这些。当时你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我想，那时候的飞川君，应该在心里偷偷给我打了个很低的分数吧？”
　　飞川响：“……”被戳穿了旧事并没有令他觉得尴尬。他们之间并不怎么愉快的开局，双方都心知肚明。
　　“那么现在呢？”白马探问：“比起我们在黄昏别馆初次见面时，飞川君对我这个‘说话方式’的看法，是否有所改变呢？”
　　“……早就改变了。或者说，我对白马君印象转好，已经是经过了很久的事情了。”飞川响回答：“白马君本来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当时不喜欢你是……嗯、性格不合吧，我们当时还不熟悉。但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再听到你这种喜欢绕弯子、习惯看透一切的说话方式，我不会觉得你在冒犯我，只会觉得这就是白马君特有的交流方式。所以，即使被你稍微看透了一点什么，我也不会再觉得那么不自在了。”
　　“所以，分数的话，” 飞川响最后补充了一句，“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了。现在……很高。”
　　“……”
　　“……你怎么不说话？”
　　“能得到飞川君如此高的评价，我感到非常荣幸。”白马探说：“不过，既然‘看法是可以改变的’……那么我由衷地期待，在未来的日子里，在接下来我们共同经历的无数个案件与冒险中，你对我的看法，还会发生更多、更美妙的变化。”
　　“……呃，”飞川响敬谢不敏，“最好还是不要发生案件了。而且白马君，不论侦探还是助手、我对对方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白马探挑眉：“因为你的梦想是成为平成时代的华生？”
　　飞川响讶异：“你连这个都知道？”
　　“关于飞川君的传闻总是以很有趣的方式流动。”白马探说：“何况想邀请你当助手的人似乎并不少。这样看来，我曾经拥有过这个位置倒也算一种值得珍惜的经历。”
　　“对了，飞川君真的完全不考虑猎鹿帽吗？如果你不喜欢传统款式，也可以选择改良版。”
　　“不要。”
　　“和这顶猫耳八角帽轮换佩戴也不错啊。”白马探循循善诱。
　　“不要。”飞川响铁石心肠。
　　“那……如果是作为朋友专门定制的赠礼呢？”
　　“……不要。”
　　“你犹豫了。”
　　“我到酒店了。”飞川响说：“下次再说吧。”
　　说完，他朝白马探点点头算是告别，便转身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厅的光晕里。
　　靠在电梯的轿厢壁上，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虽然他刚才对白马探说“已经习惯了对方的交流方式”，但真到了需要跟对方对话的时候……他说话怎么还是这么让人招架不来？
　　这种无法完全掌控对话走向、无法完全理解对方全部意图的感觉，让他潜意识里保持着一种警觉。总感觉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完全说不上来。一定是因为英国人的客套和送礼文化太繁琐了……唉、留学生！
　　随便他好了，反正不影响正事。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他所在的楼层。
　　回到房间，关门、反锁，飞川响又确认了一遍窗帘和门缝。做完这一切，他才摘下帽子：“好了。我们来好好聊聊有关‘zero’的事情吧。”
　　“他是我们的警校同期。”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飞川响说：“所以波本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位还活着的同期？”
　　自从波本离开后今晚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的爱尔兰终于忍不住开口：“等一下。”
　　房间里的视线一齐落到他身上。
　　爱尔兰说：“你们的意思是，波本——神秘主义者、行动派、麻烦得要死、传闻里能把目标祖宗三代挖出来的波本——是条子？”
　　松田阵平冷冷看他：“别这么叫。”
　　爱尔兰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怀疑人生：“不可能。波本怎么可能是警察？那家伙在组织里的履历、行动风格、处理叛徒的手段……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他在组织里是什么评价？”
　　“不知道。”萩原研二说：“但现在看来，我知道你们组织的员工审核制度可能也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可靠。而且、能骗过你们的审核，不正说明他足够优秀吗？”
　　“唔、所以之前那个‘高尾’先生的幽灵在面对‘白崎’时保持的沉默我就能理解了。”飞川响说：“看来他认出了zero，而且很可能知道zero正在执行卧底任务——我也要叫zero吗？”
　　“嗯……如果告诉你他的真名，总感觉你知道越多就越危险。”伊达航说：“对你对他，都是如此。不过，‘高尾’的话……他的真名叫诸伏景光。没错。他不仅认识zero，他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他不能在那种情况下暴露自己认识zero的事实，也不能做出任何可能干扰到zero判断或引起组织怀疑的举动。哪怕这会让你陷入被动的处境……抱歉，响。”
　　“啊、”飞川响握拳敲了下掌心，更在意另一件事，“那他跟诸伏高明警官应该有亲缘关系吧？”
　　伊达航点点头：“大概率是亲兄弟。景光生前跟我们提过，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哥哥。”
　　爱尔兰像是真的受到了某种精神打击，喃喃道：“组织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真的？”
　　萩原研二居然还挺认真地回答：“琴酒应该是真的。”
　　爱尔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我明白。”飞川响说：“那我只知道，他是你们的同期，外号zero。他现在以波本的身份在组织里。高尾……诸伏景光可能认识他，也可能因此在之前那件事里保持沉默，其他的我暂时不知道……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
　　萩原研二拍拍他的发顶，将那顶帽子怕扁些许：“辛苦了，小响。把你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里。”
　　飞川响摇头：“你们才是……一直以来，都辛苦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
　　门外传来服务生压低的声音：“客房服务。飞川先生，酒店为今晚受到惊扰的客人准备了热饮和安神茶，请问方便送进来吗？”
　　所有人：“……”
　　“飞川先生？”门外声音再次响起：“您方便吗？”
　　“唉。”飞川响说：“稍等。”大概率是来要答案的波本。
　　他握住门把手，解开了防盗链。
　　咔嗒。
　　门刚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的人便自然且迅速地侧身挤了进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把装配了消音器的手枪无声地抵上来。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飞川响：“……”怎么还是这儿，他真的应该好好学生物了，是这个位置的器官被子弹洞穿比较容易致死吗？还是波本先生单纯觉得对准这里既隐蔽又方便？
　　【博学多闻】（普通：失败）——你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知道《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出版顺序和冷门漫画家的签售排队技巧，但对枪伤致死部位的了解非常不系统。遗憾。希望今晚没有补课机会。
　　“晚上好。”波本说：“我们来继续游乐园里没有结束的话题吧——是谁向你泄露的？”说着，他反手帮飞川响关了个门。
　　“没有人向我泄露情报。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能看见、也能听见死人说话。是他们告诉我的。”飞川响靠在墙上，没有挣扎：“你应该对我做过背景调查吧？伊达警官，还有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在游乐园的时候，伊达警官就站在你旁边。是他认出了你——”
　　“灵异故事。”波本语带讥讽：“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借口吗？我对怪谈没有兴趣。我再问一遍，你的情报渠道是什么？或者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做的？”
　　“唉。”飞川响长叹一声，抬起双手：“先生，你想摸摸你的同期吗？”
　　作者有话说：
　　*啊，统一回复解释一下，营养液非常感谢！但加更是只看雷的…！积累到一个上限朋友就会提醒我加更.
　　*本章为@TURN-柠檬片三创加更.

213  ☪ 秋日已经远去
　　◎“原来我对工藤也不是毫无保留啊。”◎
　　“……你在挑衅我？”波本问。
　　“没有。你先把枪拿开，”飞川响说，“万一走火了怎么办？如果你因为突然感觉到什么而条件反射扣扳机，我会死得很冤。”
　　“你怕死？”
　　“当然。”飞川响脸上写着“这还用问？”，回答：“我才活了十七年，警官。”
　　爱尔兰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波本他看见飞川响的视线短暂偏了一下：“又有人说话？”
　　“没有重要内容。”飞川响说：“你应该听说爱尔兰被琴酒干掉了吧？他现在在旁边笑话我怕死。”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波本相信灵异，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像在评估飞川响的精神状态。
　　飞川响放弃解释：“总之，你要不要验证看看？”
　　“你要怎么做？”
　　飞川响慢慢放下一只手，动作很慢，确保波本能看见他没有摸武器或者手机。
　　“我有一个道具。”他说：“它能让亡魂和现实产生一点接触。”
　　“哦、你随身携带能让死人接触现实的道具？”
　　“是的，听起来很离谱。”飞川响说：“但看看现在半夜假扮客房服务拿枪堵在我房间里的你怎么样？”
　　波本：“……”
　　就是现在。任何犹豫都会让这细微的突破口消失。高中生伸手虚虚扶住了年长者的小臂：“别折断我的手腕、不然会断线。”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你主动敞开了自己的精神壁垒。
　　【同舟共济】（轻松：成功）——他们信任你，就像你信任他们。
　　一只宽厚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微微屈膝去卸力——那是当年在警校，每一次格斗训练结束后，伊达航最习惯的动作；紧接着，他的小臂被人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最后，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紧绷的后背。
　　他被某个久远的午后击中。
　　他轻声道：“伊达、松田，萩原。”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哇，突然被本人点名，感觉好奇怪。”
　　“他们知道多少？”波本问。
　　“坦白来说，”飞川响说，“我只知道你有波本和zero这两个代号——以及诸伏警官已经去世了，我前段时间见过他、就是你把我追得满地连滚带爬的那次，‘白崎店长’——现在他已经不在我的频道里了。”
　　“你见过景光？”
　　“他当时自称高尾。”飞川响说：“疑似失忆、迷路，状态很糟糕。我不知道他是谁。后来你假扮白崎店长抓我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今晚他们推测，他大概是认出了你，而且知道你正在执行卧底任务。”
　　波本的手指微微蜷起，几秒后才低声问：“他现在不在？”
　　飞川响摇头：“那次我醒来以后就再也没有接到过他的频道。”
　　波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裂开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回去。他重新变得冷静。
　　“这是有代价的吧。”波本将手枪收回外套内侧，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照片，随手甩在了玄关的置物柜上。
　　飞川响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在抓捕任务目标之前不会毫无准备。”他说：“虽然时间不多，但足够看出一些变化。”
　　第一张照片里的飞川响看起来还很陌生。
　　黑色短发，没有眼镜，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站在帝丹高中附近的街边。背景很空，周围没有人。他的表情没什么精神，眼睛低垂，像一个在放学路上随便被镜头捕捉到的普通高中生。
　　波本用食指拨开第一张，露出了后面的照片。
　　随着时间线的推移，照片主角的的头发以一种不正常的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褪去黑色、变长，鼻梁上也多了一副眼镜。
　　“对于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说，这种身体机能的快速流失和外貌的异变，绝对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飞川响的视线则落在照片的边缘，虽然他依然是情报人员偷拍的中心，但照片的边缘明显多出了其他人的一部分。有一张是他站在咖啡厅门口，边缘露出了一截属于江户川柯南的蓝色西装袖口；街道转角的画面里闯入了一只正拍向他肩膀的手；还有的背景里能看到少年侦探团欢脱的身影。
　　啊、是他们把这个形单影只的幽灵从孤独的日常里拯救了出来。
　　“是我的头发颜色改变引起了组织的注意吗？”飞川响问：“我跟组织手里的某些实验体特征对照上了？”
　　“不，你的外貌变化最多只是附加的验证条件。”波本单手撑在置物柜上：“我会收到对你进行秘密抓捕的任务，是因为一份特殊的脑电图报告。”
　　“脑电报告？”幽灵们很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有一份活跃度完全违背人类大脑常理的脑电报告以加密形式流到了某个境外的深网医学论坛上……之后我得到了指令：必须把这份报告的主人作为‘活体样本’带回组织——看来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任何关于组织的信息。”飞川响说：“朋友也只是好心帮我做个检查……他们为什么需要我的活口？只是因为脑电异常？”
　　“你知道得比你表现出来的多。”
　　飞川响沉默片刻，在权衡利弊后，终于决定抛出交换的筹码：“我们知道一点组织的研究方向，至少知道一部分。”他把能说的部分重组了一遍语言。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你竟然从波本的眼睛里竟然读出了一点转瞬即逝的*意料之外*。
　　“你不知道这些？”飞川响试探着问。如果连波本这个级别的代号成员都不完全清楚，那说明这个B线的保密级别可能极高。
　　“‘波本’职能是情报刺探、卧底审查以及行动执行。我掌握着庞大的人员动向和外围交易网络，但组织内部十分重视权限隔离。”金发男人没有否认：“关于你提及的B线脑电实验，我能接触到的只是皮毛罢了。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接触过B线的核心。既然你有能力找到亡魂，也许能从他那里得到进展。”
　　飞川响和飘在旁边的幽灵们同时精神一振：“是谁？”
　　金发男人小幅度地偏开头：“……苏格兰（Scotch）。也就是hiro（景），他生前曾经执行过一次高保密级别的保护任务，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保护对象就是一名B线的研究员。”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再次找到他的频道。”飞川响点点头。
　　“别高兴得太早。”波本冷淡地打断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带着警告意味：“我刚才说过，我今晚原本的任务是抓捕你带回组织，但我接到了临时调令去处理其他事情，这也意味着针对你的任务已经被移交给了其他的代号成员。具体是谁接手，我目前还不清楚。但无论是谁，他们的手段只会比我更加直接和残忍，不会像我一样还有耐心跟你对话。”
　　波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一个行走的靶子。自己千万小心。而且、你的情况太特殊了，你并不符合日本公安‘证人保护计划’的标准。”
　　他能做的很可能只是把这孩子从暗处的实验室推进明处的实验室。
　　“如果你……如果hiro真的以某种形式存在，并且你通过你的方式再次见到了他，获取了关于B线的关键信息，你可以尝试通知我。”他说：“除此之外、别太信任我。”
　　飞川响：“……你要我怎么通知你？”
　　波本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没有署名的纸片，放在玄关柜上。上面只有一串号码和一个加密邮箱。
　　“不要用自己的手机直接发。”他重新戴上口罩和工作帽：“找个更聪明的办法。”
　　“你对一个高中生的网络安全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波本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是最后丢下一句，语气平淡无波：“你身边不是有技术支援吗？”
　　不等飞川响再说什么，他利落地拧开门把手，侧身闪入门外昏暗的走廊。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的声音传了进来：“还有、安神茶是真的，我没下药。喝了早点休息吧，如果你还睡得着的话。”
　　砰。门被关上了。
　　飞川响：“……”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它反扣回桌面上。总感觉只要他拿起来就会把波本、苏格兰还有与其相关的一切织成一张网，然后自己掉进去。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江户川柯南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很容易找到。
　　他应该打电话给工藤新一。
　　但是、说什么呢？该怎么说呢？
　　飞川响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现在打给工藤新一会立刻引发一连串后果。他会追问报告来源和波本的身份，天啊，你到底隐瞒了多少？还有、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你要么、不得不选择继续隐瞒，要么、把车祸那段也说出来。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你还没准备好。
　　幽灵们罕见且一致地全部保持了沉默。
　　“……原来我对工藤也不是毫无保留啊。”他轻声自语。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南湘竹三创加更.

214  ☪ 灰色的贝雷帽
　　◎*我*是一切不受逻辑管辖之物的王。◎
　　他本以为朋友是一个彼此之间不会存在秘密的关系，就像他知道工藤新一的真实身份，而工藤新一知道他有通灵能力……别提工藤新一，那场车祸背后是什么、最后的声音，这世界上知道的唯有他和已经不在的诺亚方舟而已，他连对身边的幽灵们都不曾提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我还需要再想一想……我们还是先找找看诸伏警官在哪里吧。”
　　飞川响端起安神茶，努力把今晚所有混乱从脑子里分拣出来。
　　诸伏景光不在波本身边。
　　今晚波本两次出现，飞川响都没有感觉到他身边有幽灵的行迹，哪怕波本情绪波动强烈，诸伏景光也全无踪影。
　　他同样不在诸伏高明身边。
　　东京塔事件时飞川响已经见过诸伏高明，彼时其身边没有幽灵。
　　幽灵通常会徘徊在自己最执念的人或地方附近，他没有跟着波本，也没有回到亲人身边，那诸伏景光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难道说他跟诸伏景光之间打了个错误的时间差……天啊、飞川响想起自己上次捡到他还是在东京街头！
　　诸伏景光真是个自由的灵魂啊。
　　爱尔兰忽然开口：“如果他生前接触过B线研究员，也许他的死后状态和普通亡魂不一样。”
　　飞川响抬头看他。
　　爱尔兰冷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说可能性，你也只是在猜测不是吗》组织那些项目谁知道会不会对接触者造成影响？你能变成这样，苏格兰的灵魂状态异常也不奇怪。”
　　“所以有两种可能。”飞川响总结道：“第一，诸伏警官的执念不在波本先生和诸伏高明警官身上，可能在某个地点、某个任务相关，某件他生前没能完成的事情上。第二，他的状态被B线相关的东西干扰了，导致他没办法像普通亡魂一样停留或回应。”
　　“也有第三种。”爱尔兰说：“他不想被你找到。”
　　松田阵平已经学会对他的嘴欠保持微笑了。
　　“别急着生气。”爱尔兰毫不客气：“我比你了解卧底，干他们这一行的活着的时候就习惯切断所有联系，死了以后继续这么干也不奇怪。尤其如果他知道自己身上带着情报，靠近任何人都会把对方拖进危险里——那他最合理的选择就是离所有人远一点。”
　　“……所有事情等回东京再说吧。”飞川响最后说。
　　松田阵平问：“现在睡得着？”
　　“睡不着也要睡。”飞川响把那杯安神茶重新端起来，像喝毒药一样一口闷了下去：“已经这个时间了，再熬夜的话明天大概就可以直接被小哀装进冷冻箱寄回阿笠博士家。”
　　“小响终于学会主动休息了，感动。”
　　“别贫了。”他叹息一声，拉上被子：“晚安。”
　　……
　　他在压抑的寂静中*醒*来。
　　【？？？】——“你从一个房间，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飞川响站在一条长廊里。
　　长廊没有窗，墙壁漆黑，地面铺满猩红地毯。它吸走了他的脚步声以及本该存在的一切回响。
　　两侧挂着许多画框，画框里却不是风景或肖像，而是一张张被火烧过的空白纸。纸面边缘蜷曲发黑，中央干净得令人发毛，好像有什么本该被画上去的东西被刻意抹掉了。
　　长廊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门。
　　那扇门很高，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细长的缝，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飞川响站在门前，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黄昏别馆的门缝，圣钟坂旧礼拜堂的门，医院深夜没关严的病房门，还有电子屏幕黑下去之后，屏幕深处映出的、仿佛通往别处的黑。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门后有人在等你。不是亡魂；不是AI；不是活人……或者说，这些分类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门后是一个宽阔得不合常理的房间，地上、墙上、桌布上，到处都是血。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房间里，有人手里紧握着刀，有人胸口插着叉子，还有人趴在餐桌边，脸埋进已经冷掉的汤里。
　　玻璃杯的碎片，烛台翻倒，蜡液中透出尖端的锐光，野兽派风格的撕裂画布……一地浑圆光洁的珍珠。所有东西都华丽古旧，这荒唐景象让人不禁联想：某场贵族宴会在一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简直就像传说中四十年前的黄昏别馆。
　　而在这片血肉横飞的尸山血海中央，摆放着一把铺着天鹅绒的高背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过分精致的洋装，深色后摆层层叠叠铺在血泊里，蕾丝袖口洁白得不像真实的布料而更似剪纸。他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薄薄的妆，嘴唇是偏冷的红，半透明的白色眼睫垂下来时像一具被收藏在玻璃柜里的古董人偶。
　　另一个他坐在一屋子尸体和血迹中央，被打扮得像献给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漂亮祭品，平静地对他微笑：“欢迎回来。”
　　飞川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认自己没有也穿着什么奇怪的装扮。好，还是睡衣，这个发现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个动作显然让椅子上的「人偶」觉得很有趣，他轻轻歪了歪头，活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
　　“……这几次做的梦逐渐让我对自己潜意识的品味失去了信心，”飞川响看着死状凄惨、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带血匕首的男人尸体，“你是谁？你又做了什么？”
　　「人偶」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点自己的胸口：“你知道的。”
　　他不想知道。或者说，他的某一部分已经知道答案，只是理智拒绝把它翻译成人类语言。
　　【内陆帝国】（被动：成功）——*我*是负责梦、直觉、幻听、预感和一切不受逻辑管辖之物的王。
　　「人偶」神情无辜：“我只是告诉他们过去的历史。”
　　飞川响的视线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像被什么人用橡皮擦轻轻擦过，只剩下模糊的五官，唯有身上的衣服各不相同。
　　“然后他们就死了？”
　　“他们不能接受。”漂亮人偶微笑着说：“也或者、他们都想继续听听我还能说什么，却不愿意让其他人也继续听到。”
　　飞川响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什么历史？”他问。
　　“艺术史。”
　　坐在椅子上的「人偶」抬起手，指向墙壁。那些原本沾满血迹的墙面忽然浮现出一幅幅画。洞穴深处被炭黑画出的野牛、教堂穹顶上张开的神之手、被砍下头颅的圣徒、血肉横飞的刑场、断头台、战争、火刑、惨白的尸体解剖课，高傲的贵族肖像，名侦探站在尸体旁指认凶手的插图以及少年漫画里永远不会真正腐烂的漂亮死者。
　　“所谓艺术史，”他说，如同朗诵诗歌，“就是一部犯罪史。”
　　“第一幅壁画画下猎物，让猎物先在图像里死亡；第一尊神像诞生，让人类把恐惧雕成可以膜拜的形状。肖像画把活人固定在某个瞬间，宗教画把苦难涂成金色，历史画替胜利者清理血迹，摄影把尸体变成证据，侦探小说把死亡变成谜题，漫画把伤口变成分镜——谋杀就成了一场智力游戏！”
　　“人类一直在杀死某些东西，然后把它们保存下来，称之为‘艺术’。”
　　飞川响：“……”
　　“侦探也是艺术史的一部分。侦探站在尸体旁边，把一个人的死亡翻译成线索、动机、手法和真相。死者是叙事的起点；凶手是结构的答案。旁观者感到安心，因为混乱被命名了，血迹被解释了，于是、世界重新拥有秩序。”
　　“侦探又没有在犯罪。”
　　“侦探在替犯罪收尸——而你、一直活在这种秩序里。”「人偶」纯黑的眼睛注视着他：“案件发生、尸体出现、侦探抵达、真相揭露，警察收场。每一个被杀死的人都必须留下足够的信息，好让活人读懂他的死亡；每一个幸存者都必须在合适的时间说出合适的话，好让故事继续向前。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死亡总是会这样叙事？”
　　“你对米花町治安有意见的话投诉也要排队，”飞川响说，“我敢打赌在你之前起码有半个东京警视厅。”
　　“跟犯罪率怎么会有关系呢？”「人偶」柔声问道：“我说的是可读性。”
　　房间里所有尸体忽然同时转过头来。
　　他们没有眼睛，模糊的脸上却像有无数视线落在飞川响身上。灵媒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板。
　　“每一具尸体都被摆放得可以被阅读、每一场灾难都藏着伏笔。你救下的孩子，你遇见的幽灵，你拿到的道具，你认识的侦探，你一次又一次在死亡边缘掷出的骰子——你真觉得这些只是巧合吗？”
　　【逻辑思维】（困难：失败）——反驳他。用概率、因果、米花町特殊治安环境和你本人倒霉程度反驳他。快一点。为什么你说不出来？
　　【疑神疑鬼】（被动：成功）——如果世界是一间展厅呢？如果你不是参观者，而是*展品*呢？
　　「人偶」看着他表情变化，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近乎神性的平静。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打开门之后，看见的房间。”
　　“别谜语人。”
　　“我是你的【内陆帝国】。”「人偶」回答：“也是曾经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的*我*之一。你可以认为每一条世界线都会写出一个飞川响，有的比较幸运，有的比较不幸。有的死得很早，有的活得太久。有的成为侦探，有的成为凶手，有的成为神明，有的成为一扇门。可到最后，无论是幸运的、强大的、智慧的、还是疯狂的，*我*都会发现一件事——”
　　另一个他微微前倾，裙摆在血泊里拖出细微声响。
　　“我们不是为了生活而被创造出来的。”他说：“我们是为了被观看而被创造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74216762 @曲律月 @橘子味的猫 @八八八八碳 @懒打赏加更.

215  ☪ 鸟的声音
　　◎松田：“他去横滨呼唤爱了。”◎
　　“……你对我使用了【循循善诱】？”飞川响问。
　　他突然想起自己讲给少年侦探团的都市奇幻冒险故事——他把真实发生过的灵异事件改编成孩子们能够接受的版本，于是痛苦变成故事，恐怖变成冒险，死者变成传说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想垄断对死亡的解释权。凶手想解释自己为何杀人以求开脱，侦探想解释真相如何发生以彰显智慧，死者想解释自己为何不该死以求怜悯。而在这一切之上、作者想解释命运的莫测，读者想解释角色的羁绊。所谓文明，不过是一群人变成秃鹫、围着同一具尸体争夺讲述权。”
　　「人偶」从天鹅绒高背椅上站了起来，踩着黏稠的血液，一步步走向飞川响。
　　“承认吧，Hibiki——门外还有门，房间外还有房间，故事外还有故事。”「人偶」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你每一次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都在沿着某种被铺好的路径前进；你之所以总能遇到尸体、幽灵、侦探和秘密，不是因为你倒霉或幸运、不过是因为你被放在了需要它们的位置上。”
　　飞川响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自己的脸色不可遏制地一点点变得惨白。
　　一个人日复一日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忽然发现脚下坚硬的柏油路翘起了一个角——而在那翘起的缝隙下面，没有泥土或管道——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的二维印刷网点。
　　世界失去了Z轴，生命变成了一张油墨未干的纸。
　　他张了张嘴，强烈的反抗本能让他想要马上反驳这种虚无主义的暴论。
　　“如果我是被安排的，”面前的「人偶」突然收起了那种空灵的腔调，表情生动、用他的语气慢慢说道，“那我救过的人算什么？我做过的选择算什么？我疼的时候是真的疼，害怕的时候是真的害怕，想救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想救。就算有谁在看，就算有谁在记录，那些东西也不是假的。”
　　飞川响迟来地理解了萩原研二看见【循循善诱】在他身上显灵的那种震悚。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只是被写出来、被画出来或被讲述出来的存在，他在故事里感到痛苦，难道痛苦就没有重量吗？”
　　“可既然一切痛苦最终都会在故事结局时归零，为什么不由我亲手加快这个过程呢？”「人偶」问：“我们可以只是把门全部打开，然后让所有房间互相吞噬。没有一座文明的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的记录*。既然这个世界建立在对我们的犯罪之上，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费力去维持它的秩序？”
　　“一场没有死者的推理是不完整的，一个没有牺牲者的故事是乏味的。你身边的那些幽灵为什么会死？因为必须要有悲壮的死亡，才能塑造出伟大的英雄，才能让这出戏剧跌宕起伏。”「人偶」背对着他，走向那把高背椅，声音逐渐变得缥缈：“去找*你的*诸伏景光吧，你不是最喜欢假装自己还有选择吗？”
　　血色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可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世界*即是我们、*我们*即是世界。”
　　“等等——”
　　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像一张纸被撕开时露出的背面。飞川响下意识伸手去抓，可指尖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含笑说：“下一次还能见到我的话，不要忘记敲门哦。”
　　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指腹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纸割开的伤口。血珠慢慢渗出来，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这只是一个梦，梦里发生的事不会在现实里留下任何痕迹，包括*伤口*。你当然知道这一点，问题是，*这道伤口也知道吗*？
　　松田阵平正靠在他床头：“飞川？”
　　飞川响把手指蜷进掌心：“……没事。”他环顾一圈，发现还是清晨，又问：“萩原哥和伊达哥呢？”
　　“哦……”松田阵平回答：“他去横滨呼唤爱了。”
　　飞川响：“？”
　　“萩觉得只有东京的幽灵可能不太够用，”松田阵平说，“尤其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时间又紧线索又少的情况下。所以他在你睡着后就溜出去了，说是要去‘发掘一下横滨本地的幽灵情报网’，看看有没有什么滞留此地、消息灵通的‘地头魂’能交流交流。”
　　“班长怕他被奇怪的幽灵缠上或者把横滨的幽灵界搞得鸡飞狗跳，就一起去了。”
　　飞川响：“……”嗯，第二种可能还是很有必要担心一下的。
　　飞川响回东京的一路上还是睡得东倒西歪。他在新干线上靠着窗户，醒一阵睡一阵，梦里没有再出现那扇黑门，但总觉得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看他。等再到该上课的日子，他的意志力也没能重新好好接管这具身体，连课堂笔记都是泽田弘树帮他做的。
　　“很奇怪……”飞川响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赛程。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严重的错乱，从上次弓道部的地区选拔赛结束到现在，体感上至少应该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吧？
　　说起来，今天是几月几日？
　　【逻辑思维】（被动：失败）——时间是一团被随意揉捏的毛线球。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铃木园子同学很关心你！
　　“园子、你不觉得时间过得很奇怪吗？我总感觉关东大会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哎呀，你在急什么嘛！”铃木园子即答：“时间很充裕啊！不用着急，离全国大赛还早着呢，大家都有足够的时间去练习！与其操心那个，不如想想周末去哪里玩！”
　　【天人感应】——如果你不想把自己逼疯，就别再尝试去追究时间流逝的逻辑。
　　“你只是最近过得太刺激，时间感被案件摧残了而已。”这就是铃木园子的结论。
　　“也对。”他趴在桌子上，对着这个充满悖论的世界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
　　帝丹高中二年级B班像一个被阳光晒热的汽水瓶。
　　三分钟后，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
　　“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有一位转学生加入我们班。”
　　走进来的少女留着短发，肤色偏健康，眼睛明亮，身上带着一种运动型高中生特有的轻快感。她站到讲台旁，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爽朗自信。
　　“我叫世良真纯。”她声音清脆：“请多指教。”
　　【通情达理】——毫不怯场的自信，潜在的社交恐怖分子。
　　课间铃一响，世良真纯就非常自然地融入了班级。她先和几个主动搭话的同学聊了几句，又很快被铃木园子的热情社交能力捕获。
　　“这是小兰，我最好的朋友。”铃木园子介绍：“这是飞川，我们班著名的——”
　　飞川响抬头看她。
　　铃木园子临时把“灵能侦探”咽回去，改口：“著名的很会遇到案件的同学。”
　　飞川响：“……”
　　世良真纯笑了一声：“你好，飞川同学。”
　　“你好，世良同学。”
　　“我刚刚就有点在意你。”她非常坦率地说：“你看起来和班里其他人不太一样。对了，我听说你们班以前还有一位很有名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对吧？”
　　毛利兰的表情有极其短暂的变化。铃木园子则立刻接话：“新一啊，他现在不在学校。”
　　世良真纯看向她：“我听说了一点、是休学了吗？”
　　“差不多吧。”铃木园子说：“他说是为了追查某个神秘案件，暂时没办法来上课。”
　　毛利兰也点点头：“新一一直很忙，经常会因为案件到处跑。”
　　世良真纯若有所思：“神秘案件啊。”她又看向飞川响：“飞川同学和工藤同学关系很好吗？”
　　松田阵平挑眉：“目的性非常明确啊。”
　　“世良同学是工藤的粉丝吗？”飞川响反客为主，抛回话题：“工藤那家伙就是个推理狂，一旦遇到感兴趣的疑难悬案，就会完全不顾及其他事情。所以，在他彻底解决那个案子之前，我们大概很难在学校里见到他了。”
　　“是啊、真是遗憾，原来是这样……”世良真纯回答。
　　【通情达理】——她的*接受*更像是一种策略性的停顿而非真的被说服。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一种*果然如此，但还不止如此*的考量。
　　下午、社团活动时间，飞川响收拾好书包，背起弓道袋朝弓道场方向走去。铃木园子和毛利兰说要先去买点饮料，世良真纯却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步伐轻快地走在飞川响身侧，仿佛只是同路。
　　“飞川同学去弓道部？”
　　“嗯。”
　　“你参加比赛吗？”
　　“应该参加。”
　　“飞川同学的头发是染的吗？这个颜色很特别。”
　　“压力性白发。”
　　“高中生压力这么大？”
　　“你刚转来可能还不知道。”飞川响说：“帝丹高中的学业压力蛮大的，每天都有小测验。更何况米花町案件频发，作为一个经常被卷入现场的倒霉蛋，精神压力大一点也很正常。”
　　“你总是把话题往案件上带呢。”
　　“你不也一样吗？”
　　世良真纯的笑容更灿烂了：“被发现了啊。”
　　“很明显。”飞川响说：“你对工藤新一很感兴趣。”
　　“因为他很有名嘛，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我说得对不对？”世良真纯顿了顿，又道：“那……飞川同学呢？”
　　飞川响偏头看她。
　　“你会阻止他吗？”她说：“如果工藤同学遇到危险。”
　　“会。”
　　太快了。世良真纯想，仿佛这个答案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行动原则。
　　作者有话说：

216  ☪ 像一座屋子的心
　　◎飞川响：“太好了！我是纸片人！”◎
　　“……飞川同学真是个有趣的人。”
　　“谢谢。”飞川响回答：“一般这是别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的时候会用的句式。”
　　世良真纯被他噎了一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跟着飞川响走到弓道场外。社团活动已经开始，场内传来弓弦震动的声音，短促干净。
　　飞川响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世良同学要继续参观吗？”
　　“可以吗？”
　　“只要别影响别人练习就可以。”飞川响说：“不过弓道不像空手道或合气道那么热闹，可能会有点无聊。”
　　世良真纯抱着手臂，笑眯眯地说：“不会。我对人的身体动作很感兴趣。”
　　飞川响换好道服出来时，世良真纯正站在场边和弓道部的同学打招呼。她的社交能力确实很强，爽朗直接，毫不拖泥带水，三句话之内就能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帝丹高中还是太热闹了，飞川响想。
　　日常练习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足踏，整理呼吸，打起，引分，会。
　　世良真纯盯着他看，微微眯起眼睛。
　　一进入教室她就注意到飞川响了，尽管对方存在感不高，但特有一种能激起他人微妙情绪的气质，而当他站在射位上，世良真纯对他的判断再次发生了变化。
　　普通人在运动前，身体会有许多细小的预备动作：肌肉绷紧，重心微调，呼吸频率变化，视线锁定目标。武道练习者的动作会更稳定，但依旧能看出一种“我要命中”的意志。
　　当弓被拉开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软弱感忽然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一条从指尖连到靶心的线。
　　她知道某些从事特殊工作、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身上会逐渐形成一种气质——将自我的一部分彻底工具化，以应对那些常人无法承受的任务和压力。飞川响的动作以竞技标准来看绝不是那种从小接受正统训练的选手，他的肩颈偶尔会有轻微僵硬，手指在拉弓前会短暂收紧，说明身体状态并不完全稳定——可他对这种“不稳定”非常熟悉。
　　一个正常人不会这样使用自己的身体。
　　“咻——笃！”
　　羽箭破空，钉入远处靶心。
　　这种人如果站在敌对面，会很难对付；如果站在友方，也不一定轻松。
　　因为他的本质十分危险。
　　他未必会主动伤害别人，但他内心很可能隐藏着某种不稳定的、极端的内核，以及一种在必要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或许也包括他人）彻底工具化的潜在倾向。
　　与这样的人交往，如同与一把没有鞘的利器同行，你不知道他何时会割伤别人或者割伤自己。
　　她站起身，在他刚刚结束一轮练习，正在整理箭矢的时候朝飞川响走去，语气如常地开口：“飞川同学的弓道很厉害啊。看起来练习了很久？”
　　“今年才开始学习。”飞川响回答。
　　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荡，没有一丝闪烁或回避。
　　没有说谎，他也并没有接受过长期训练的痕迹。
　　“哇，那飞川同学真是天才呢！” 世良真纯用一种混合惊讶与佩服的语气说道：“那在学弓道之前，是学过其他什么运动吗？感觉你的身体控制力真的很特别。”
　　萩原研二也摸了摸下巴：“小响，被这么个精明的新同学盯上，你接下来的校园生活恐怕不会太无聊了。”
　　“以前断断续续接触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飞川响将整理后的箭壶放好：“世良同学对身体动作这么有研究，是练过武道吗？看你下盘很稳，眼神也很利落。”
　　“啊，被看出来了？我确实练过一点截拳道，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防身术啦。毕竟一个人在外面，总要有点自保能力嘛。嘛、我就不打扰你练习啦。”世良真纯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弓道部的氛围很专注呢，今天参观很受启发。明天见咯，飞川同学！”
　　“明天见。”他目送世良真纯的背影消失，转头对幽灵说：“……你说、我明天跟老妈说要请假她会允许吗？”
　　“逃避可耻但有用？”松田阵平问。
　　他把弓道部的东西收拾好，离开道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帝丹高中的操场被夕阳染成暖橙色，运动部社团还在训练，远处传来排球落地声和谁的笑声。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服部平次。
　　“我可以不接吗？”他喃喃自语。
　　松田阵平：“你觉得呢？”
　　萩原研二：“按照经验，不接也会出事。”
　　飞川响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服部？”
　　“飞川，你最近有没有空？”
　　“没有。”
　　“我都还没说什么事！”
　　“你用这个开头打电话给我，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飞川响说：“如果是普通吃饭，你会直接说大阪有好吃的。”
　　“……你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谢谢夸奖。所以是什么？”
　　“长野。”服部平次说：“当地龙尾家那边有人委托我去看一个案子。说是家里的人死得很古怪，跟什么风林火山、蜈蚣有关。毛利大叔那边好像也接到了虎田家的委托，工藤肯定会跟过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长野。为什么？会这样巧合吗？
　　“飞川？”服部平次在电话那边喊他：“你还在听吗？”
　　“在。”飞川响低声说：“我去。”
　　校园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色光线落在走廊瓷砖上，像一格一格被框起来的分镜。学生们从不同方向经过，世界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他脑子里不能住一点正常东西，比如明天小测答案或者便利店新品冰棒优惠券？
　　回到家，飞川琴子对“去长野协助毛利先生和平次同学调查案件”接受得很快：“这次不会又受伤吧？”
　　“应该不会的。”飞川响回答。
　　飞川弦一郎帮儿子收拾了药、围巾、备用衣服和一大包热量很高的小点心。飞川响背着包出门时，忽然觉得这趟长野之行不像是去查案，更像是去参加什么会让家长非常不放心的修学旅行。毕竟，正常修学旅行不会提前准备止痛药、退烧贴、能量棒和“万一你又突然听不见了就写字用”的小本子。
　　飞川响把包放到床边，开始检查行李：萩原的妙妙闪光弹，松田的无敌小摔炮，阿笠博士改过的通讯徽章，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包侧袋里的薄册子——咦？
　　封面是哑光纸，画风很简洁，一个扁扁的小人站在白色边框中央，抬头看着一只从天空外伸进来的手。角落印着一行小字：横滨·不思议之月无料配布。
　　哦、对了！他当时在电车上就想看来这，被铃木园子和江户川柯南的组合技打断了两次，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第一页画着一个住在纸里的小人。
　　小人知道自己是被画出来的。他住在一格方框里，房子是两笔线条，太阳是一个圆，树是三片叶子，朋友也是被画出来的朋友。他们每天在纸上散步，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回左边。小人很害怕翻页，因为每次翻页，天空都会黑下来，整座世界都会被一只巨大的手掀起。
　　第二页，小人坐在两笔画成的房子前，问朋友：「我们是不是假的？」
　　朋友摸了摸自己只有一根线条的肚子：「不知道。但我的肚子饿是真的。」
　　第三页，小人仰起头，对天上那个不圆的太阳说：「你是不是假的？」
　　太阳画着笑脸：「不知道。但我晒得你很热是真的。」
　　第四页，小人对着天空大喊，试图越过边框与那个创造者对话：「你能不能不要翻页？」
　　作者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作者只画了一只手，没有画嘴巴。
　　飞川响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个无料本的故事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大概因为是绘本风。绘本里，纸片小人陷入了存在主义的危机，开始不断试图证明自己是否真实。他问河流，河流说自己会流；他问房子，房子说自己会漏雨；他问路边一只被画得很潦草的猫，猫说：「喵。」
　　小人很崩溃——因为这只猫甚至懒得回答他的哲学问题！
　　他开始研究边框。他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被一条黑线围住，黑线外面什么都没有。于是他认定，那条黑线就是世界的尽头。他走到边框前，拼命敲，想知道外面有没有人——没有人回应他。
　　下一页，整张纸被翻过去，小人摔进了书脊的阴影里，那一格画得很黑。
　　小人以为自己死了，但他没有、他掉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的世界和之前不一样。作者随意地篡改了设定：房子换了位置，太阳跑到了另一边，朋友的头上莫名其妙多了一顶帽子。猫还是那只猫，但是被画得更圆了一点。
　　小人非常愤怒，他站在画框中央，指着天空，质问作者为什么要未经允许就改变他的世界。
　　作者还是没有回答，因为作者依然只画了一只手。
　　小人于是坐在同样只有一根线条的地上，开始大哭。
　　朋友走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哭？」
　　小人抹着眼泪说：「因为我发现我只是纸上的东西——我只是一滴墨水！」
　　朋友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画得很粗糙的半圆形：「那你要不要吃纸上的面包？」
　　小人感觉不可理喻：「我正沉浸在巨大的存在主义悲伤中，你怎么能问我吃不吃面包？」
　　朋友把面包递过去，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再不吃，到了下一页，它可能就被作者擦掉没有了。」
　　绘本后半部分，小人终于接受自己是纸片人这件事。但他的接受方式很奇怪，他既没有变得像哲学家一样豁达，也没有因为看透了宇宙真理而羽化登仙，而是开始利用这一点生活。
　　下雨的时候，他不再跑回房子里，而是直接躲到了巨大的“对话框”下面避雨。
　　摔倒的时候，他拍拍屁股说“反正我是二维的，应该不会骨折太严重”。
　　遇到怪兽的时候，他把自己贴到页边，假装是一根书签。
　　朋友问他：「你不害怕被翻页了吗？」
　　小人说：「还是害怕。」
　　朋友问：「那为什么你在笑？」
　　小人说：「因为我刚刚发现，如果我是纸片人，那我至少很轻。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也许能飞起来。」
　　最后一页，小人站在页面边缘，仰头看着那只准备翻页的巨手。
　　小人双手叉腰，对着天空大声说：「翻吧。」
　　朋友躲在树后，有些担忧地问：「你不怕下一页没有我们吗？」
　　小人说：「怕啊。」
　　朋友问：「那为什么还让它翻？」
　　小人说：「因为如果不翻页，我们就永远到不了下一页。」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封底是一片空白。
　　“哈哈。”
　　“……小响？”
　　“哈哈！”
　　“……呃、飞川？你中邪了？”
　　“……哈哈。”飞川响说：“太好了！我是纸片人！”

217  ☪ 我深切的渴望
　　◎世界即是我们，我们即是世界。◎
　　“我以前好像一直在想，真实和虚假只能选一个。但是、诺亚不是泽田弘树，可诺亚是真的。”飞川响说：“对我来说……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他认识的人和非人，早就把这条线踩得乱七八糟了。
　　诺亚方舟没有心跳没有身体，可在飞川响的世界里他也是有灵魂的，他是会感到孤独也需要朋友的；死亡是真实的，可所有幽灵留下的情感也是真实的——
　　【内陆帝国】——世界即是我们，我们即是世界。你终将理解，所有边界都只是尚未被撕开的纸缝。
　　“飞川？”松田阵平还是很担心他的精神健康：“你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妙啊？”
　　“我想通了！”他从床边站起来：“之前我好像一直在跟某种东西拔河，拼命告诉自己不能过去。可这世界不可能真的是黑白分明的、下一页可能没有我，也可能没有你们，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这一页总会结束。害怕它不会让它停止，假装它不存在也没用。
　　“如果我是纸片人，那死亡是什么？是橡皮擦擦掉？是翻到没有我的那一页？还是……仅仅意味着‘这个角色的戏份暂时结束了’？”飞川响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还是不想死，这一点没变。我还想找到诸伏警官、还想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全国大赛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没那么怕死了，就是……就算有一天真的要翻页，我也希望自己至少是睁着眼睛看见下一页怎么来的。”
　　“……这健康吗？”萩原研二问。
　　“果然还能觉得，能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即使你们可能也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松田哥的脾气如果是被作者画坏的，那这位作者的品味可能还不错，你这款再过十年也会受欢迎。”
　　松田阵平：“讨打可以直说。”
　　连爱尔兰都笑了起来。
　　前往长野的路上，毛利小五郎一路都在抱怨委托人说话信息含糊，说什么虎田家的人死得像被诅咒缠上，还非要请名侦探过去看看；服部平次则坐在另一边翻龙尾家发来的资料，龙尾康司的死也很不对劲，现场同样出现了蜈蚣，两家互相怀疑对方下手，村里还把事情和风林火山扯到了一起。
　　他们抵达长野时，山间的风比东京冷得多。虎田家和龙尾家的人都已经在等，古旧屋檐下的每张脸压着阴影，两家分立两侧，连空气都像被多年的旧怨切成两半。
　　等在那里的长野县警一共有三人，拄着拐杖、左眼受伤的男人先开口，声音粗粝，神情很凶：“你们就是东京和大阪来的侦探？”
　　旁边气质干练的女性刑警上前一步：“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长野县警上原由衣。”
　　最后一人在东京塔下已经作为临时指挥官和他们见过面了，他微微颔首：“诸伏高明，长野县警。承蒙诸位前来协助。”
　　“这位是？”诸伏高明问。
　　毛利兰介绍：“他是我们的同学，飞川响。”
　　飞川响规规矩矩点头：“诸伏警官。”
　　诸伏高明也微微颔首：“飞川君。久仰。”
　　飞川响立刻感到不妙。
　　服部平次问：“久仰？”
　　诸伏高明神色不变：“近日东京方面一些案件的卷宗交流和内部通报中，曾提及有位观察力颇为敏锐、时常能提供独特视角的年轻人协助警方，偶有‘灵能侦探’之类的戏称流传。传言未必尽可信，”他上下扫视一番，“但今日一见，飞川君气质特别，倒也不算意外。”
　　……传言这种东西能不能不要跨县传播。
　　大和敢助已经不耐烦地用拐杖点了点地：“寒暄到此为止。虎田义郎已经死了，龙尾康司也死了，两家人现在都在互相指责对方，村里还传出什么风林火山的诅咒。你们最好不要再添乱。”
　　毛利小五郎立刻不满：“喂！这就是你们长野县警对名侦探的态度吗？”
　　上原由衣及时接过话：“第一名死者是虎田义郎，虎田家的人。第二名死者是龙尾康司，龙尾家的人。两人先后死亡，现场都出现了蜈蚣，因此两家都认为对方在利用武田信玄和风林火山的传说复仇。”
　　诸伏高明平静道：“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此地与武田旧事颇有渊源，因此相关象征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江户川柯南低声重复：“风、林、火、山。”
　　服部平次接道：“已经死了两个，那现在到底对应的是哪两个？”
　　现场气氛因这明确的威胁暗示而更加凝重。虎田和龙尾两家的人闻言，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彼此间的敌意几乎化为实质。
　　“虎田义郎的话，村里传得最多的是‘风’。”上原由衣翻开手里的资料夹，“他被发现的位置在山路附近，现场有被强风卷动过的痕迹又留下了蜈蚣；另一个死者龙尾康司这边则更复杂，死者被发现时状态同样特殊，因此有人把它和‘山’联系起来。”
　　“风和山啊。”服部平次压低声音：“那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人照着风林火山来杀人，至少还有‘林’和‘火’没出现。”
　　远山和叶打了个寒战：“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啦。”
　　毛利小五郎皱着眉摸下巴：“哼，什么风林火山，什么蜈蚣诅咒，最后还不是人干的。”
　　大和敢助说：“这一点我倒是和你意见一致。”
　　他们先去了虎田义郎的死亡现场。
　　此处靠近山林，风从树间穿过，吹得草叶低伏，封锁线外还能看见警方做过标记的痕迹。地面有些地方被踩乱了，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
　　侦探们蹲下去看地面痕迹，毛利小五郎在旁边听大和敢助说明发现尸体时的情况。飞川响没有立刻靠近中心位置，而是在封锁线边缘停了一会儿。
　　【亡魂来电】——“滋、滋……”
　　好吵，但是一时接不上信号。
　　他避开警方标记过的区域，在一处草叶倒伏的位置前停下。
　　“虎田义郎先生？”他在心里问：“请问能听见我吗？”
　　唉、服部平次当年在仓库里找信号报警，大概也就是他这样的心情吧。
　　信号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涌过来一阵极大的风声。
　　【亡魂来电】——“风、好大的风……动不了……为什么、为什么不……”
　　“是谁？”飞川响问：“你看见谁了？”听起来像求援？
　　【亡魂来电】——“脸、看不清……不、我知道……我知道！蜈蚣、红色……甲斐……不能再……”
　　江户川柯南抬头：“飞川哥哥？”
　　大和敢助也皱眉看过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飞川响又等了几秒，确认虎田义郎那边暂时只剩下风声和断续杂音，才退回到众人旁边：“他说不完整。”
　　“谁说不完整？”大和敢助问。
　　飞川响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低语可能被听到了。他尝试选择相对不那么刺激长野县警神经的说法：“呃……虎田义郎先生。”
　　大和敢助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死者在跟你说话？”
　　“嗯、对。”飞川响解释：“刚死不久的亡灵，自我意识通常不稳定，记忆会碎成很多片段，就像……信号不好的通讯。他现在能回应我一些强烈的念头或感觉，但暂时组织不起完整的经过。”
　　“哈！” 大和敢助短促地冷笑一声：“这种话，你觉得我们警察会相信？”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诸伏高明和上原由衣，意思是“这小子怕不是来捣乱的”。
　　“可以不信。”飞川响说：“但我可以说吧？”
　　诸伏高明语气平和：“请讲。”
　　“他没有立刻死亡。至少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他还保留意识。他记得风很大，身体动不了，现场有红色蜈蚣。他还记得有人在附近，但他现在说不清那个人是谁啊、我记得好像是——甲斐？”
　　上原由衣的脸色微微变了。
　　诸伏高明则缓缓翻过手中的资料页，道：“虎田义郎被发现时确有一段生前挣扎痕迹。尸体附近发现的蜈蚣是经过处理的赤色蜈蚣，此细节警方尚未对外完整公布。”
　　飞川响点点头：“死者最清楚的往往是自己最后看见的东西，这是我的个人经验。”
　　上原由衣忍不住问：“那随着时间过去，会变清楚吗？”
　　“有可能？”飞川响回答：“如果他能逐渐接受自己已经死亡，意识稳定下来，就能想起更多。但也有反过来的情况——执念太强、记忆会停在最痛苦的地方一直打转。”
　　众人接着驱车前往龙尾康司的遇害地点。
　　“死前被捆绑过，手脚被束缚，致命伤是头部遭受钝器重击……他也提到了甲斐。”飞川响说：“嗯、除了最后一条其他的信息应该是对的吧？”
　　话音刚落，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鼻腔中涌出。他习以为常地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染上一抹鲜红。
　　几乎是同时，旁边伸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毛利兰动作熟练，脸上带着担忧：“飞川君，给。”
　　飞川响低声道谢，接过纸巾按住鼻子，微微仰头。
　　大和敢助从面色如常递纸巾的毛利兰那边收回目光：“……你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 服部平次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算是飞川那家伙通灵的后遗症吧。每次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反应，流鼻血算是比较常见的。”
　　“通灵还会流鼻血？”
　　“对、对。”飞川响捏着纸巾，声音闷闷的：“灵异行业职业病。”
　　毛利小五郎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上原由衣沉默片刻：“我家里还有一些以前买的补血补气的营养剂，效果还不错。飞川君如果不介意，晚点可以带一些走。”
　　“……谢谢上原警官。”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懒 @我有想奔跑的冲动 @Ancestor @橄榄菜万岁打赏加更.

218  ☪ 朝彼处迁徙
　　◎他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工藤新一的脸。◎
　　“飞川君说的内容和我们目前掌握的现场情况基本一致。死者身上确有束缚痕迹，衣物与口鼻附近均有泥土残留，头部创伤也很明显。”诸伏高明说。
　　服部平次皱起眉：“原来‘山’就是这个意思。”
　　江户川柯南点头：“不动如山。”埋进土里动不了……
　　“好、好吓人……”远山和叶抓住服部平次的衣角。
　　“飞川说两个死者都提到过甲斐，这个甲斐到底是什么人？”毛利小五郎摸着下巴，神色严峻。
　　“我们猜测……是甲斐玄人、六年前去世的一位巡查。他曾经是这个村子里很受尊敬的人，性格正直，也很照顾村民，是流镝马的选手。他骑术和弓术都很好，村里很多人都很敬佩他。”诸伏高明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在阴雨中显得格外悠远而沉重：“然而在六年前，甲斐玄人先生在一次与流镝马相关的练习前后，突然离奇失踪。几天后，他才被搜救队发现死在深崖之下。警方最初将其认定为意外坠崖。”
　　江户川柯南敏锐地抓住字眼：“最初？”
　　诸伏高明补充道：“是的、因为随后的法医勘验表明，他坠崖后并未立刻死亡。他在崖底因伤无法移动，长时间无人发现，最终身亡。此事在当年留下许多遗憾。”
　　毛利兰捂住嘴：“那不是……一直在那里等人来救他吗？”
　　“虎田义郎的现场对应‘风’，龙尾康司这里对应‘山’，两个现场都留下蜈蚣，两名死者又都提到这位前辈……看来这不是单纯的虎田家和龙尾家互相报复。”服部平次猜测道：“而且这个人和六年前甲斐玄人的死有关。说不定，当年的坠崖事故本身就有隐情？”
　　诸伏高明缓缓道：“那么尚余林与火。”
　　上原由衣神情一凛：“也就是说，还可能继续有人遇害。”
　　毛利小五郎挺起胸膛：“既然如此，就更要尽快找出凶手！不能让他继续装神弄鬼！”
　　诸伏高明转头看向已经止住血的灵媒：“飞川君，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信息吗？比如凶手的声音、身形、称呼，或者任何能指向特定人物的细节。”
　　大和敢助说：“喂、难道我们真的……”
　　飞川响摇头：“现在还没有。刚刚看过的两位刚去世不久，虽然能回应我但意识还不稳定，对话里大多是死亡瞬间的恐惧和最强烈的记忆碎片，但是想等他们恢复理智、性格稳定下来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
　　服部平次追问：“很长是多久？”
　　“不确定。”飞川响回答：“可能几个小时、几天，也可能一直卡在最后一刻……那就是几年。幽灵不会做笔录，可不会因为我问就按顺序回答。”
　　大和敢助哼道：“那就不能指望这条路了。”
　　“对。”飞川响倒是干脆点头：“所以还是先调查比较快。”
　　诸伏高明颔首赞同：“此言甚是。”
　　“好了，既然连通灵的小鬼都这么说了，那就赶紧动起来吧！”大和敢助转身：“先去虎田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顺着泥泞的山路往虎田家宅邸走去。
　　进入虎田家后，侦探们开始分头询问。飞川响原本跟在旁边听了一阵，但他的状态确实不太好，很快他就把幽灵们派出去了，自己则坐在廊下和女生们一起喝热茶。
　　虎田家这边问询进行到一半，龙尾家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有些事希望服部平次和毛利小五郎当面确认。大和敢助本来就想把两边线索合在一起，干脆让毛利小五郎、服部平次、柯南和部分警员去龙尾家，诸伏高明和上原由衣暂时留在虎田家继续询问。
　　飞川响原本也想跟过去，但刚站起来就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你还是跟我们一起留在这边吧。”毛利兰温柔且不容拒绝地说道。
　　远山和叶跟着点头：“对啊，飞川君，你刚才已经很努力了。剩下的交给平次他们也没问题啦。”
　　服部平次背着包回头：“你就别逞强了。反正你现在过去也只是多一张苍白的脸吓唬嫌疑人。”
　　飞川响：“……”
　　江户川柯南倒是没有跟着吐槽：“你在这边休息，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知道了。”他说，同时给伊达航一个眼神，用心声道：拜托了。
　　前刑警先生对他做了个使命必达的手势，缀在毛利小五郎身后出门去了。
　　谁也没想到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天色就彻底变了，山雨来得很急，先是一阵狂风卷过庭院，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瞬间连成密集雨幕。远处山路被雨水冲得闪闪发亮，天边雷声滚过……某种巨大而不祥的鼓点。
　　虎田家的佣人匆匆去关门窗。毛利兰站在走廊边看外面的雨，眉头微微皱起：“这种天气，爸爸他们今晚还回得来吗？”
　　上原由衣观察雨势：“山路夜里不好走，这种暴雨下山道也容易出问题。大和警官应该会判断让他们暂时留在龙尾家。”
　　“那就只能等明天了。”远山和叶担忧道：“平次那家伙虽然平时很会逞强，但应该不会在这种天气乱来吧？”
　　飞川响捧着热茶，诚实地说：“不好说。”
　　远山和叶：“……”
　　毛利兰安慰道：“柯南也在，他会阻止服部君的。”
　　松田阵平：“让一根火柴劝另一根火柴离汽油远点吗，有意思。”
　　飞川响想还好毛利兰她们听不到幽灵说话。
　　雨越下越大，龙尾家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山路泥泞，夜里返回风险太高，他们决定暂时留在龙尾家继续调查，等天亮后再回虎田家汇合。伊达航也借由飞川响的频道传来一句简短反馈：暂时安全，正在问话，不过龙尾家气氛很糟糕。
　　虎田家很快为留宿者们安排好客房。
　　也许是因为刚刚有家庭成员去世，整个宅邸的气氛沉郁难言。走廊上灯光昏黄，远处偶有雷光从纸门缝隙里闪过，照得墙上的盔甲和装饰品刹那间复生似的。若是普通情况下，远山和叶大概已经开始怀疑这栋宅子是不是真的闹鬼了，但现在有飞川响坐在旁边，她反而没有那么害怕。
　　毕竟飞川响本人就是这宅子里最不科学的存在了。
　　三人被安排在相邻房间，晚饭后暂时聚在一间起居室里喝热茶。虎田家的茶泡得很浓，带一点苦味，配着点心倒是正好。毛利兰和远山和叶都被雨困住，手机信号也时好时坏，索性聊起学校和社团的事。
　　“说起来，”远山和叶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飞川响：“飞川君是不是要参加全国高中生弓道大赛？”
　　飞川响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百无聊赖地玩空气翻花绳：“……消息已经传到大阪了吗？”
　　“不是啦，是改方学园弓道部的同学说的。”远山和叶笑道：“他们之前聊比赛名单的时候提到帝丹高中有个很厉害的选手，好像是半路补进正选，而且打起的方式非常古典……没想到很快就拿到了全国大赛的名额。我听到名字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心想这不是平次认识的那个飞川君吗？”
　　毛利兰也笑起来：“飞川同学最近训练很认真。”
　　怎么解释都是【眼明手巧】的功劳呢，飞川响只好回答：“只是运气比较好。”
　　远山和叶才不信：“这不是运气好就能做到的吧？能那么快进入正式比赛，还拿到全国名额，真的很厉害欸。改方弓道部的人说起你时都很惊讶，说东京那边突然冒出一个很会射箭的选手。”
　　“他们没有说我是都市传说吧？”
　　“没有啦。”远山和叶忍不住笑：“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们只是夸你箭术好而已。”
　　“因为我在东京的某些传闻版本似乎已经失控，朝着奇怪的方向进化了。”飞川响说：“我担心大阪也开始同步更新。太好了、我终于拥有正常高中生应该拥有的校园传闻了。”
　　萩原研二坐在窗边：“小响，如果正常高中生传闻的内容是‘弓道天才’，听起来也没有很普通哦。”
　　他旁边的松田阵平说：“总比‘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强。”
　　飞川响：“……”他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工藤新一的脸。
　　夜深以后，虎田家的佣人来提醒他们可以休息。外面的雨还没停，风声穿过廊下，吹得纸门轻轻发响。
　　诸伏高明临睡前特意过来确认了一次飞川响的状态，语气很平和：“飞川君，若夜间身体不适，及时告知。此地虽偏，基本药物还是供应齐全。”
　　飞川响点头：“谢谢诸伏警官。”
　　诸伏高明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却只是说：“今日之事，辛苦了。”
　　“只是听见了一点声音而已。”飞川响忙答道。
　　诸伏高明没有再多说，微微颔首后便离开了。
　　“……我觉得他好像已经知道什么了。”飞川响目送他的背影，喃喃道。
　　“我也这么觉得。”松田阵平说。
　　“嗯哼、那他肯定已经知道什么了。”萩原研二说：“小阵平的直觉可是超~级准的。”
　　作者有话说：

219  ☪ 我的千吻坠落
　　◎“但我可以装死——装睡。”◎
　　飞川响原本也想说点什么，结果刚张开嘴就打了个哈欠。通灵的后劲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明显，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鼻腔里还残留着铁锈味。他昏过去前勉强把通讯徽章、药和纸巾都放在枕边，确认弓袋靠在伸手能够到的位置，便钻进被褥里。
　　“谁再打电话来，我就假装信号不好。”
　　萩原研二坐在窗边听雨，笑道：“亡魂来电也能装没信号吗？”
　　“理论上不能。”飞川响闭着眼说：“但我可以装死——装睡。”
　　雨声越来越密。长野的夜比东京冷，风从廊下穿过时带着山里的湿气，虎田家的老宅在暴雨里显得格外阴沉，一切连同庭院里的树影都像泡在一层暗色水汽里。
　　他很快便睡着了。
　　隔壁房间里，毛利兰和远山和叶却一时睡不着。
　　一同来的大多数人都被暴雨困在龙尾家那边，虎田家又刚发生命案，外面雷声一阵接一阵，气氛实在说不上轻松。两人本来想再聊几句分散注意力，可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风林火山和六年前的甲斐玄人身上，越聊越觉得窗外雨声像有人贴着墙低声走动。
　　“我总觉得这种老宅子好容易闹鬼哦。”远山和叶小声说。
　　毛利兰抱着被子，努力冷静：“可是飞川同学说过，普通情况下鬼魂是不会被普通人看见的。而且，大部分滞留的亡魂，其实都挺……嗯，迷茫的，没那么可怕。”
　　“是哦。”远山和叶立刻反应过来：“而且飞川君自己身边就跟着……呃，我是说，他好像能看见，但他看起来就挺正常的，也没被怎么样嘛。”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沉默：被这句话安慰到的感觉也好奇怪啊……
　　一道闪电骤然照亮庭院。惨白的光从纸拉门外划过去——一个高大的影子映在纸门上。
　　那影子戴着兜鍪，肩甲宽大，身体轮廓僵硬，手里似乎还握着长柄武器。它无声地立在门外，像从战国时代的坟墓里走出来的铠甲武士。
　　下一秒雷声炸开，纸门上的影子随着闪电消失，只剩下雨声狂乱地砸在屋檐上。
　　“刚、刚才那个……”
　　“不是鬼。”毛利兰说。
　　飞川响说过，普通人正常看不见亡魂；如果她们两个都看见了，而且还是通过闪电映在纸门上的影子，那就说明那东西有实体！
　　远山和叶也想通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有人装神弄鬼？”
　　毛利兰点头，掀开被子站起来：“开门。”
　　“好！”
　　如果门外真是鬼，她们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如果门外是人，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两人一个会空手道，一个会合气道，又都是个中高手，心里那点惊吓很快转成了怒气。
　　远山和叶抓起旁边的木制衣架当临时武器，毛利兰则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纸门：“谁在那里！”
　　门外只有一套铠甲歪歪斜斜地立在廊下。
　　闪电过后的黑暗里，那套铠甲比刚才看见的影子更诡异。兜鍪、肩甲、胴甲被用某种方法支撑起来，像刚刚真的有人穿着它站在门外，雨水从廊檐边缘溅进来，在铠甲表面留下细小的水点。
　　远山和叶举着衣架往前一步，毛利兰则很快注意到，铠甲头盔上绑缚着一大把塑料细绳。
　　“这是……”远山和叶凑近看了看：“塑料细绳？”
　　“果然是有人装神弄鬼。”毛利兰说。
　　也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声响。毛利兰和远山和叶同时转头：“在那里！”
　　隔壁房间的门同一时间被拉开。
　　飞川响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神情茫然，但双眼已经清醒过来：“怎么了？”
　　“有人装成铠甲武士吓我们！”远山和叶说：“刚刚往那边跑了！”
　　“很好，反灵异常识运用得非常正确。”飞川响倍感欣慰。
　　松田阵平看向走廊尽头：“还有人在移动。”言下之意：要追吗？
　　“不必。”飞川响抓起弓箭——抽箭、搭弦、开弓。借着又一道闪电亮起的瞬间，看见走廊尽头有一道黑影正要拐过廊角。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猎物。
　　离弦。
　　细长箭影在闪电余晖中一闪而逝，贴着廊柱飞去。
　　那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加快速度冲进转角。
　　箭没有射中人，钉在廊柱边缘，带下一片深色布料。那块布被箭尖挑着、湿漉漉地挂在柱上，于闪电后暗下来的光线里轻轻晃动。
　　飞川响放下弓：“啧、跑掉了。”
　　毛利兰已经冲到走廊边，远山和叶紧跟其后，但那人熟悉虎田家的地形，借着雨声和黑暗很快消失在转角后面。等她们追到廊下，只能听见庭院外一阵远去的脚步声，随后被暴雨彻底吞没。
　　同住在虎田家的诸伏高明和上原由衣也被惊醒。两人匆匆赶来，诸伏高明手持便携照明灯，上原由衣则已拔出了配枪：“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毛利兰摇头，呼吸因奔跑而略显急促：“我们看到纸门外有铠甲的影子，一开始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应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远山和叶接口：“因为飞川君说过，鬼魂正常不会被我们这种普通人看见。而且真是鬼的话，也不用特意弄这么一副铠甲吧？”
　　诸伏高明语带赞许：“临危不乱，判断迅速。你们做得很好。”
　　远山和叶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也、也是因为被吓得很火大啦，想着要是人干的非揍他一顿不可。”
　　飞川响把箭从柱子边缘拔下来，小心取下那片布料。布料是深色的，边缘被箭尖撕裂，上面还沾着雨水和木屑。诸伏高明接过，上原由衣用证物袋装好。
　　“此人应当很熟悉虎田家的走廊结构。”诸伏高明说：“能在暴雨夜里利用现有的全部制造影子，说明事先准备过。”
　　上原由衣检查那些透明细绳：“如果兰小姐和和叶小姐没有立刻开门，对方也许会在她们被吓到之后收走铠甲。”
　　为什么要吓我们？”远山和叶皱眉。
　　毛利兰想了想：“也许是想让我们把‘铠甲武士出现’这件事说出去。”
　　诸伏高明说：“若明日众人得知暴雨夜有铠甲武士徘徊，便会更容易相信风林火山诅咒之说。凶手或许正需要这样的传闻。不过、这塑料细绳的作用应该是要让人误以为这是武田信玄的诹访法性头盔。”
　　“飞川君方才是故意避开人体？”
　　“嗯。”飞川响弓稍垂地：“夜里光线太差，对方又躲在暗处拐角……我的箭矢没做处理、只是想留下点东西。毕竟贸然伤人也会影响后续调查吧。”
　　诸伏高明点头：“知所取舍。”
　　飞川响被夸得不太自在，只好低头整理弓弦。
　　上原由衣则看向兰和和叶，语气温和但认真：“今晚请不要单独行动。对方既然敢在屋内布置机关，说明这里并不安全。我会安排人加强巡逻。”
　　远山和叶握紧拳头，眼中斗志未消：“如果他再来，我一定把他摔出去。”
　　毛利兰也点头：“我也会小心。”
　　诸伏高明再次用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走廊和铠甲周围，确认没有其他遗漏的痕迹，然后道：“此处暂时保持原状，明日天亮再行详细勘察。今晚大家先回房休息，锁好房门。有任何异动，立刻大声呼叫或联系我和上原。”
　　众人各自返回房间。
　　快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众人前往龙尾家汇合。
　　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所幸天已经亮了，昨晚被困在龙尾家的毛利小五郎、服部平次、江户川柯南和大和敢助都平安无事。
　　双方一见面，毛利小五郎先抱怨了一通龙尾家的被褥太硬，服部平次不客气地打断他：“龙尾康司死前一段时间似乎情绪不稳，有人听见他提过‘迟早会轮到我们’之类的话。”
　　毛利兰说：“昨晚虎田家这边也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毛利小五郎看向女儿：“小兰，你没受伤吧？”
　　“没有。”毛利兰摇摇头：“我和和叶看到纸拉门外有铠甲武士的影子。”
　　“铠甲武士？”
　　远山和叶接着说：“一开始真的吓了一跳啦！可是我们马上想到飞川君说过的话，就发现是有人装神弄鬼！”
　　“然后她们就打开门准备跟人决一死战。”飞川响说。
　　毛利小五郎：“小兰？！”
　　服部平次：“和叶？！”
　　远山和叶不服气：“那种时候当然要抓住他啊！”
　　毛利兰继续叙述：“我们打开门后，外面只剩下一套铠甲，应该是有人利用闪电和纸门制造影子引我们开门发现……幕后黑手应该是特意要让我们认为是武田信玄的盔甲，后来那个人逃走，飞川也被吵醒后射了一箭，虽然没射中人，但射下了一片布料。”
　　服部平次扭头看飞川响：“你半夜爬起来射箭？”
　　飞川响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天道好轮回！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四叶草 @秋 三创加更.
　　*呃啊大家三创好热情…喜报是正文不止380章了悲报是因为有点接近我正在修文的地方了！所以可能会酌情加更！

220  ☪ 如琥珀般快乐
　　◎她参与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和敢助脸色阴沉：“哼，装神弄鬼。”
　　诸伏高明则若有所思：“若是此人想制造传闻，那么他需要听众。若昨夜兰小姐与和叶小姐被吓得大声惊叫，今日此事恐怕已经传遍两家。”
　　“可惜我们没有配合。”远山和叶抱着手臂说：“我们比较想抓人。”
　　毛利兰点头：“而且，如果真是鬼，飞川君应该会先发现吧。”
　　飞川响正想说“也不一定”，忽然感到一道过于强烈的视线。他抬头看去，正好对上龙尾绫华惨白的脸。
　　她原本坐在室内靠后的位置，听众人交换情报时一直低着头。在毛利兰和远山和叶提到“铠甲武士”之后，她整个人便像被钉在原地，指尖紧紧攥住衣料，眼神一点点失焦。
　　“铠甲……”龙尾绫华的嘴唇颤抖着：“甲斐先生……”
　　坐在她身旁的丈夫龙尾景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皱着眉转头看她：“绫华？”
　　龙尾绫华没有回应丈夫的呼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肩膀轻轻发抖，像努力把某种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虎田义郎死了，龙尾康司死了，昨夜又出现了铠甲武士的影子。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恐惧的种类有很多种，而眼前这位女士散发出的，是其中最黏稠、最令人窒息的一种。那是源自内心的*有罪推定*——她参与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飞川响放下招待茶杯：“既然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先生在临死前，都如此执念于甲斐先生……我仔细想了想，甲斐玄人的灵魂，或许并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去往彼岸。”
　　整个和室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也许我可以试试看找到他——”
　　“不要说了——！！！”
　　龙尾绫华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声，打断了飞川响的话。
　　她猛地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猛烈而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那些索命的低语声全部挡在外面。
　　“绫华！”龙尾景忙伸手想要去拉她。
　　“别碰我！不要找我……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找我！！”
　　龙尾绫华触电般甩开丈夫的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不管不顾地冲出和室，跌跌撞撞地顺着走廊一路狂奔逃离。
　　“砰！”
　　她冲进一楼尽头的卫生间里，并且伴随着一阵慌乱急促的“咔哒”声，反锁了门。
　　毛利兰和远山和叶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追到走廊尽头，隔着门轻声叫她。
　　“绫华小姐？你还好吗？”
　　“别怕，昨晚那个铠甲不是鬼，是有人用绳子控制的装置！”远山和叶也跟着说，“你先开门好不好？我们不会逼你的。”
　　卫生间里只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飞川响感到迷惑。
　　他并不是想吓龙尾绫华，方才只是照着自己能想到的方向往下说：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的频道都反复提到甲斐玄人，两个刚死亡魂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楚具体情况，那与其等他们慢慢恢复，不如试试看寻找甲斐玄人本人。
　　问不清A和B，那就去找被A和B同时提到的C。
　　但龙尾绫华的反应太剧烈了吧……
　　服部平次皱着眉看向卫生间方向：“她可不像单纯被吓到。”
　　毛利小五郎难得没有急着下结论：“也就是说，龙尾绫华小姐知道六年前甲斐玄人死亡事件里的某些事？”
　　龙尾景脸色变得很难看，试图维护妻子：“你们是什么意思？绫华只是精神太紧张了！义郎和康司接连遇害又有人装成铠甲武士吓人，她当然会害怕！”
　　上原由衣也走到卫生间门口：“绫华小姐，我是上原。我们现在不会强行破门，但为了确认你的人身安全，请你至少回应一声，确认你没有受伤。”
　　门内安静了很久，就在大和敢助快要失去耐心准备物理破门的时候，才终于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轻声回应：“……我、我没事。”
　　上原由衣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向众人打了个手势，示意暂时不要再靠近刺激她。
　　诸伏高明看向飞川响：“飞川君，你方才说想寻找甲斐玄人的灵魂。此事可行？”
　　“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飞川响回答：“要找他的话，最好去和他生前执念最重的地方，或者去他死前留下强烈痕迹的地方。”
　　“崖下？”江户川柯南问。
　　“也许。”飞川响说：“但不一定。人死后，灵魂不总是死板地留在死亡地点。比如有的人会选择留在最牵挂的亲人身边，有的人会徘徊在生前没能完成的遗憾附近。甲斐先生如果还在，我不确定他会选择哪里。”
　　比如说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个在东京游荡、一个在对方的死亡地点。
　　服部平次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流镝马！”
　　“对。”江户川柯南默契接道：“如果甲斐玄人和流镝马关系很深，而这次案件又反复出现风林火山、铠甲、蜈蚣之类的象征，那旧流镝马练习场、马厩、或者他当年出事前去过的地方都值得查。”
　　大和敢助说：“这本来也是我们要查的方向。”
　　诸伏高明点头：“既如此，分头调查。敢助君，你与毛利先生、服部君继续确认龙尾家众人的证言。我与上原先处理绫华小姐的情况，并安排人手守住两家出入口。飞川君——寻访亡者，多加小心。”
　　龙尾绫华仍然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毛利兰和远山和叶留在门口陪她说话。她们没有再提甲斐玄人的名字，只是告诉她昨晚铠甲的事情确实有人为机关，警方已经查到塑料细绳和布料，至少那不是亡灵来索命，绝对百分百人为事件。
　　门这才打开了一条缝。
　　龙尾绫华虚脱一般，几乎站不稳，脸色苍白。
　　上原由衣上前扶住她，低声安抚道：“先回房间休息吧，其他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回到房间的路上，龙尾绫华刻意转过头，像躲瘟疫一样回避了飞川响。
　　侦探们决定把飞川响和女生们一起留在虎田家：“你现在如果继续乱跑，很容易被人盯上。”
　　“我有这么值得被盯上吗？”
　　侦探们沉默，并凝视他。
　　远山和叶也说：“飞川君，你对自己现在的危险程度是不是没有概念啊？”
　　他举手投降：“好，你们去查，我不乱跑。”
　　大部队终于放心离开。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分别出去转了一圈，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可疑动静。伊达航则继续跟着毛利小五郎和平次那边，爱尔兰——爱尔兰自从知道波本的真实身份后对他来说跟散养也没区别，恐怕在爱尔兰眼中组织倒台指日可待，而一个高中生、即便是会通灵且会被卷入案件的高中生，日常也很无足轻重。
　　飞川响坐在窗边，远远看着山林。
　　雨后的山色发暗，呈现出一种极其浓重的青黑色。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飞川君。”是一个带着浓重长野本地口音的男声。
　　飞川响收回视线，抬头：“请进。”
　　拉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龙尾家或附近村里的帮佣，衣摆还沾着泥。他神情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像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决定来找他。
　　“打扰了。”男人低着头，双手在身前不安地搓动：“我听说……您能听见死人的声音。”
　　“传言总是有些夸大的，那只是偶尔。”飞川响推了推眼镜：“我并不是每次都能顺利做到哦，也要看缘分。”
　　男人咽了咽口水，似乎下定很大决心：“我刚才听人说，您想找甲斐先生。”
　　飞川响的神情稍微认真了一点：“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用。”男人压低声音，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走廊，仿佛怕被谁听见：“但是，以前甲斐先生常去一片偏僻的林子。不是他后来坠崖的那边，是另一条难走的旧林道。那条路通向以前流镝马练习之前，骑手们休息的地方。村里的老人们说，甲斐先生特别宝贝他的马和弓，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那边去给马刷毛或者静静地修补弓具。”
　　“你告诉诸伏警官他们了吗？”飞川响问。
　　男人显得更局促，额头上渗出冷汗：“我、我不太敢。现在两家都乱成这样，只是个帮佣，怕说错话惹祸上身。而且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见了声音，根本不敢进去确认是不是真的。可是如果真的是甲斐先生……”
　　“好吧，我去看一眼。”飞川响站起身，拎起墙角的弓袋：“不过你带路，走到能看见那片林子的地方就停下。我不会进太深。”
　　“我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他同时对幽灵们用心声道：“所以你们跟我一起。”
　　飞川响把通讯徽章拿出来，想给小侦探发消息，结果屏幕上信号格跳了两下，又变成了非常不稳定的状态。山里信号本来就差，龙尾家这边又在雨后，通讯断断续续。
　　阿笠博士的发明终于也遇到了苦手处，他只好编辑了一条简短讯息，发送失败一次，第二次显示正在发送。
　　“等它发出去再走？”萩原研二问。
　　飞川响想了想，把徽章放进口袋：“边走边等。如果我拒绝、对方也总有其他方式引我上钩，还是直接去看看他到底搞什么鬼好了。”
　　松田阵平飘到了他前面探路。
　　带路的男人走在前面，飞川响跟在后面。雨后的林道十分湿滑，空气里有树叶和湿土的味道。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听见什么，可只有鸟鸣和风声。
　　飞川响停下脚步：“等一下。”
　　带路的男人也停下了。
　　“就是这里附近吗？”飞川响问。
　　男人背对着他，哑声道：“也许需要再往前一点。”
　　“不用了。”飞川响将弓从袋子里抽了出来，指尖搭在弓弦上：“我在这里试。”
　　男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住。
　　松田阵平的声音响起：“后面！”
　　作者有话说：

221  ☪ 人之所以伟大
　　◎谁让你跟弓兵打近战的？◎
　　飞川响本能地往左侧撤去。
　　一只从后方伸来的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去，他反手用弓身格住那人的手腕，长弓被他当成棍子横扫出去，正撞在对方小臂上。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你被袭击的次数足够写一本《米花町生存指南》了。肌肉远比大脑更先记住那些狼狈却有效的逃命动作。
　　树丛里又窜出一个人，拿着麻绳朝他脚踝扫来。
　　高中生后退半步手腕一翻、用弓身将那根绳子挑开，顺势抽箭搭弦，箭尖压低一寸。
　　【眼明手巧】（普通：成功）——不要杀人。
　　箭擦着第二个人膝侧钉进泥地，锋利箭簇正好把他裤脚和鞋带一并钉住。那人向前一扑，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泥里，骂声还没出口，就被萩原研二从旁边伸脚一绊，脸朝下摔得更结实。
　　“抱歉啦。”萩原研二笑眯眯地说：“你刚才看起来很适合和泥地亲密接触。”
　　前方那个带路的男人已经转过身，脸色发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
　　“你们是谁派来的？”飞川响好奇道：“虎田还是龙尾？”这两家在他心中嫌疑一般多。
　　回答是第三个人从右侧扑上来。飞川响来不及重新搭箭，只能侧身用弓身挡下对方挥来的木棍。震动从手腕一路传到肩膀，他脸色白了一下，借着这股推力向后滑开，弓尾猛地一挑，狠狠顶在那人下巴上。
　　“右后方还有一个！”
　　他就地俯身避开从后脑勺扫来的绳索，半跪在泥地上顺手摸出一支备用箭、甩手射出。被他当作短矛掷出去的箭擦着袭击者手背划开一道血线，对方吃痛松手，绳索落地。
　　四个人，不、至少五个。他刚才不该跟过来。
　　他也没料到为了杀自己对方竟然出动这么大的阵仗啊？！至于把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都喊来打群架吗？？？
　　树丛里扑出两个人，飞川响矮身一避，在烂泥里滚了圈，还不忘苦中作乐地想到自己逃命的柔韧性很适合用来学舞蹈、箭矢用完了，他空出一只手从腰包里摸出——萩原研二&松田阵平联名赞助、为您带来的爆处班双子星特制小摔炮！
　　他拔掉保险，反手把第一枚砸出去。
　　“轰！”
　　林间炸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爆响。
　　刺目的白光一闪即逝，紧随其后的是沉闷的冲击波，卷起地面的泥浆、腐叶和碎石呈环状四散。距离最近的袭击者踉跄着倒退，下意识紧闭双眼。栖息在林间的鸟群被这响动惊起，翅膀拍打声与鸟鸣混作一团——
　　飞川响借着烟雾往后退，迅速拉开距离，同时将第二枚摸到手里。
　　虽然是第一次用，但他自觉这玩意儿应该已经超出普通摔炮的能力范畴了……上次没在群马的森林用是正确的，区区一个沼渊己一郎还犯不上叫他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咳咳咳！别、别让他再扔那鬼东西！快抓住他！”
　　你们怎么还有一串人啊？！糖葫芦吗？！
　　飞川响将第二枚朝林道外侧更开阔的方向扔去。
　　这一次爆响传得更远，冲击波震得附近树叶哗啦乱响，烟雾和泥点飞溅出去。远处隐约传来人的惊呼声：“那边什么声音？”
　　“快点、他在叫人！”
　　哦！飞川响从地上捡起他的箭，还可以回收！他重新搭箭上弦，瞄准了那个嚣张的带路人。
　　“小响、头顶！”
　　飞川响一仰头，正见树干上的人倒挂下来，手中握着一个用粗糙麻绳打好的绞索结，正要套向他脖颈。
　　失败的决策，这下反而合上了对方的心意。
　　【反应速度】（困难：失败）——就算你逃命的技巧再纯熟，也终究受限于人类脆弱的□□。你被抓住了。
　　袭击者拉紧绳索的另一头从树上跳下，借着树杈的滑轮效应将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的年轻人吊了起来。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颈动脉被勒住，气管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他死死抓住脖子上的麻绳，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借力的支点。
　　“快！把他吊住！别让他再扔那东西！”
　　“他不会真死吧？”
　　“本来就是要让他死！确认他不动了就走！”
　　【坚韧不拔】（困难：成功）——氧气被残忍切断，肺部开始灼烧。疼痛只是剧情的调味剂，死亡不过是翻页的过场……你强制切断了生物求生的恐慌本能。
　　众人只见他挣扎幅度逐渐变小、紧紧抓着麻绳的双手一点点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头也低下来，没了动静，只有身体随着绳索微微晃动。
　　“死了？这么快？”
　　拉着绳子的男人皱了皱眉，将绳子在树干上绕了两圈固定住。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吊死人，没有经验啊！”
　　为首的袭击者走上前来，仰起头，考虑要不要再给一刀保险。
　　【强身健体】（炼狱：成功）——谁让你跟弓兵打近战的？
　　谢谢萩原研二警官在公交车上的示范演练，飞川响学到了精髓。他借着自己身体下坠的重量、这一下角度极其刁钻，对方根本没来得及防备，脑袋被他大腿死死锁住，整张脸被迫贴向他的膝侧。
　　那人脸色迅速涨红，双手疯狂拍打他的腿，脚底在泥地里乱蹬。其他袭击者被这一幕吓得后退半步，一时间竟然没人敢立刻上前。
　　毕竟一具被吊死的尸体突然诈尸袭击你的同伴、视觉冲击力实在过强。
　　“你们在怕什么！”带路的男人尖声喊：“把人弄下来！快——”
　　男人只觉得后领一紧，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狠狠往后一拽，撞上树干，疼得惨叫。另一个人想去拉牵引绳，被萩原研二从侧面一脚绊倒，直接摔进积水里。
　　“抱歉、现在禁止靠近！”
　　咔嚓！
　　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只见失去了悬吊的拉力，高中生连同被他锁住脖子的袭击者一起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咳……咳咳咳！”飞川响捂着喉咙趴在已经在男高中生的大腿里休克过去的人肉垫子上。
　　“飞川——！”
　　服部平次的声音穿过树林。
　　紧接着是江户川柯南的声音：“飞川！你在哪里！”
　　这群人只见绳子突然松开，吊死鬼突然诈尸，接着林子里又连续炸响，树枝无风乱动，自己人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摔倒。
　　有人惨叫着喊“鬼”，转身想跑，却被幽灵从背后一脚踹倒，摔得满脸泥水。
　　“把人全控制住！”接着是大和敢助的声音：“一个都别放跑！”
　　“你这家伙——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把自己弄成这种样子的？！”接着是目睹情景的服部平次大为不解。
　　飞川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刚才那一下坠落虽然被底下的人肉垫子缓冲了一部分，但他仍然摔得发麻。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看起来比袭击者更像受害者——虽然那个被他夹晕的人可能不完全同意。
　　江户川柯南看着还挂在飞川响脖子上的绳套：“……他们是想把飞川吊死，正好对应风林火山中的‘林’。”
　　“诸位若现在说明，是何人指使，尚可从轻考量。若继续隐瞒，只会将杀人未遂之责全数担下。”诸伏高明说。
　　那几个年轻人本来就已经吓得不轻，又被鬼折腾得心理防线全碎。听到诸伏高明这句话，其中一个终于崩溃，指着林道深处大喊：“是达荣夫人！是虎田达荣让我们做的！她说只是吓唬他，只要把他吊起来、让他闭嘴就好，我们不知道真的会这样！”
　　大和敢助眼神一厉：“虎田达荣？”
　　另一名袭击者也哭喊起来：“她说这个东京来的灵媒会害死大家！会把甲斐先生叫回来！她说如果再不处理掉他，我们所有人都会完蛋！”
　　飞川响觉得自己蛮冤枉的。他原话应该是说我可以找找看吧，怎么说得好像他要把甲斐玄人从地狱里召唤出来当庭审判所有人一样？
　　林道另一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虎田达荣被两名警员带了过来，多半是刚才试图从另一条小路离开，却被诸伏高明提前安排的人截住了。她一开始还想维持那副悲痛长辈的模样，可当她看见那个东京来的白发小鬼竟然还活着，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虎田达荣，你涉嫌指使他人杀人未遂。同时，虎田义郎、龙尾康司的死，你也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虎田达荣的脸抽动了一下：“解释？你们想听什么解释？想听我为什么要杀这些人？还是想听六年前甲斐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上原由衣向前一步：“达荣夫人。”
　　虎田达荣看着她的眼神带上嘲讽：“上原警官，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吗？那个被所有人尊敬的甲斐玄人，为什么会坠崖身亡？都是因为那几个孩子啊。”
　　“义郎、繁次、康司、绫华？”
　　虎田达荣痛快道：“他们以为是他们害死了甲斐玄人。为了龙尾景参加那场流镝马，所以让甲斐玄人的马受惊，这样他受伤之后，龙尾景就有机会赢。真是愚蠢。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事后看见人坠崖，就以为是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浅川渊 三创加更.

222  ☪ 乃在于他是桥梁
　　◎“别丢下我。”◎
　　“可真正让那匹马失控的不是他们吧。”诸伏高明说。
　　虎田达荣的目光转向他：“不愧是‘孔明’警官。没错，其实是我做的。”
　　“可笑义郎和康司那几个蠢货。他们以为是自己放的烟花害死了甲斐，一直把这事当成共同的秘密瞒着。”
　　服部平次大受震撼：“所以你就顺水推舟，看着他们背负着杀人的罪恶感活了六年？”
　　“谁知道这几个废物现在居然良心发现了！”虎田达荣表情变得狰狞起来：“前几天，他们居然私下里商量着，要去找长野县警坦白当年的事！不仅如此，他们还说要在笔录里加上一句当年在甲斐玄人坠崖之前，分明听见了不属于烟花的枪声，还看见了树林里的火光！要是让警方顺着枪声去查，迟早会查到我头上，我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把他们借着风林火山的名义全部灭口！”
　　她转头瞪向飞川响：“偏偏这个时候，又跑来一个东京的灵媒！不仅在现场装模作样地说死者在念叨甲斐，今天还要跑到这片旧林道里找甲斐的亡魂！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我也不介意多杀一个！”
　　上原由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下来：“虎田达荣，你会为这些话负责。”
　　大和敢助说：“带走！”
　　被警员带走前，虎田达荣没有挣扎，只是刻意走到飞川响身边——
　　“……借过。”在她开口之前，高中生艰难地说道，抬手比划示意她挡到空气了，他需要呼吸。
　　众人：“……”
　　在被押走之前想对他恐吓威胁说烂话的凶手她又不是第一个，难道觉得他很闲吗？更何况他才差点被吊死，实在没什么余裕给凶手提供临别舞台。
　　事毕，上原由衣帮忙检查脖子上的勒痕：“看起来暂时没有明显骨折迹象，但必须尽快去医院确认气管的情况。你刚才窒息过，之后也可能出现一些延迟性症状。”
　　飞川响连连点头。
　　服部平次单手扶额，无奈长叹一声：“这是什么老调重弹啊，拜托！你不是说不单独行动吗？”
　　飞川响抬手，张开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的尺寸。意思是：确实没打算深入。
　　服部平次也被他气笑了。
　　到医院后，检查项目比他想象中多。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发现气管破裂、颈椎损伤或什么严重脑部缺氧后遗症，但要求留院观察一晚。
　　哈哈、回去该怎么跟老爸老妈解释脖子上有勒痕呢！
　　虽然最好还是坦白从宽，但他不敢想象飞川弦一郎先生和飞川琴子女士前脚给他收拾行李，后脚就接到儿子被人吊在树上差点勒死的消息会是什么心情。
　　……这次真是太过火了。
　　病房门被推开，毛利兰端着温水进来。她已经和医生确认过注意事项，表情还是很担忧，但语气努力放轻：“医生说今晚最好少说话。水放在这里，想喝的话慢慢喝。”
　　飞川响点头，用手机打字给她看：谢谢。
　　毛利兰面露无奈：“飞川君，下次可以的话、要叫上我们。”
　　飞川响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抱歉。
　　当时毛利兰、远山和叶和龙尾夫人待在一起，他觉得没必要专程去叫她们来帮忙——如果对方只是三四个人的话。
　　她伸手替他把病床旁边的毯子拉好：“柯南他们还在和长野县警整理证据，应该晚一点会过来。”
　　飞川响对她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毛利兰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天已经黑了。
　　还好跟幽灵交流不需要通过嘴，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飘在旁边，因为伊达航跟了全程所以自然也是他跟着收尾，一会会把跟案件有关的消息带回来。
　　他借着月光眯眼看向身边的幽灵，他们意外的谁也没有展开警告或说教。
　　然而、有萩原研二在一旁对比，飞川响很快发现不对：松田阵平的轮廓变得模糊了。
　　他坐直身体：戒指！
　　松田阵平皱眉、挑眉：“刚刚在解绳子的时候崩断了。”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一根足以吊死成年人的粗实麻绳，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凭空断裂的。粉碎的媒介，闪烁的灵体……等价交换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物理法则。
　　你越界了。他想道。
　　“你、你……”他说不出话来，想法竟然不能比言语更好地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能在空气中无能狂抓，视觉效果活像疯子。
　　“小响。”
　　飞川响转头看向萩原研二。幽灵没有试图把这件事用玩笑带过去，只是垂下眼轻声说道：“刚才那种情况，小阵平如果不拽那一下，绳套松不开。这是小阵平自己的选择。”
　　可你不是说过吗、灵魂干预现世会付出代价？
　　萩原研二移开了目光：“……”
　　刚才被吊起来时人类没有来得及真正后怕、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松田阵平飘在他面前，轮廓一闪一闪，他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恐惧。
　　“……对、对不起。”
　　“谁要听你说这个了？”松田阵平拧眉。
　　我明知道可能有问题，还是去了。
　　“你确实蠢。”松田阵平不客气道：“但我也明知道可能有诈，还是默认了你的决定，听懂没有？——飞川，看着我。我目前还存在。你现在是看不见我了，还是听不见我了？”
　　飞川响摇头。
　　“那就听我说。”松田阵平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不会阻拦你，还是会拉那根绳子……别用这种表情看我。”
　　“……”他想：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你们离开。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本来就不该一直留在这里。萩原哥也好，松田哥也好，伊达哥也好，娜塔莉小姐也好，明美小姐也好……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可以走了，或者终于等到想等的东西了，我会很难过，但我能接受。
　　可是前提是你们得偿所愿。是你们自己想走，完成了遗憾，终于可以去下一站了。不是因为我又冒险，又自作聪明——然后让你们为我再死一次。
　　……我接受不了。
　　他已经失去诺亚了。它消失得干干净净，把一切痕迹全部清掉：我来过，但你不能再找到我。
　　他告诉自己接受，那是诺亚自己的选择。可如果有一天，身边的幽灵们也因为他的冒险或失误而消失……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松田阵平打断了他不妙的前景畅想：“我既不是因为你求我才救你，也不是因为你命令我才救你。我行为的责任在我、不在你。这一切起因是有人要杀你，别把别人的恶意也算到自己头上。你是个笨蛋是一回事，别人要杀你是另一回事。”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你无法冷静。你也不想冷静。情绪不是你的敌人。
　　他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烫得人措手不及。他立刻抬起袖子去擦，动作又急又乱，因为牵扯到伤处疼得一颤，但还是固执地把脸挡住了。
　　就跟当初在警视厅医务室的时候一样……好丢脸。
　　萩原研二看着他用病号服袖子遮住半张脸，眼泪却还是从袖口边缘洇出来，沉默两秒，轻声感叹道：“小响，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我一定会拍照留念，以后你再乱来，就拿出来给你循环播放。”
　　人类吸了一下鼻子，因为喉咙和脖子里外都疼，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艰难，听起来委屈又狼狈。
　　“萩，你这时候还开玩笑？”
　　“不开玩笑怎么办？”萩原研二垂眼看着飞川，声音轻下来：“小响现在看起来像要把自己内疚死。小阵平，你也别全用骂的啊。”
　　“……我不用骂的他也不听。”
　　“倒也是。”
　　飞川响用袖子把脸捂得更紧了，真是丢脸得要命。他明明想忍住，却越忍眼泪掉得越凶。
　　“……别哭得像我已经升天了一样吧。”
　　“说点好听的小阵平！”
　　“……别、别丢下我。”人类哑得听不出原本音色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我……”
　　如此软弱、任性而不合理的要求，因为知道将会被包容所以才能如此不知耻地说出口，但他同时又战胜了这种强盛的羞耻感，因为需求本身压倒了这份羞耻心。
　　他抓住幽灵的手，感觉对方像一阵被强行握住的冷风，随时可能从指缝里散开。
　　“在你们真正释怀之前……在所有的遗憾被填平之前……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幽灵们的身上，给他们披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微光。
　　“戒指的事，回东京找那个魔女处理。”松田阵平反客为主，回握住活人的手：“她要是处理不了，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总之，我们都还在、你也还没把诸伏找到，组织那边一堆破事都没完，你觉得我们会在这种时候把你一个人丢下？”
　　飞川响的眼泪又掉下来。
　　松田阵平有点绷不住了：“我刚说完你怎么又哭？”
　　“……不知道。”飞川响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擦：“它自己掉。”
　　萩原研二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223  ☪ 而不是目的
　　◎“——让我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再哭的话回去就写保证书吧。”松田阵平说：“贴在床头，写‘我再也不单独跟任何陌生人去容易发生刑事案件的地方’。”
　　飞川响当即把眼泪都收回去了，但仍然握着幽灵的手，小声说：“再一会儿。”
　　松田阵平瞥他，十分嫌弃：“伤患要求还挺多。”
　　萩原研二笑道：“小阵平，伤患合理要求，忍一忍啦。再哭出来的话你就得自己哄了。”
　　松田阵平：“……”
　　……
　　案件的后续在第二天清晨彻底收束。六年前误以为自己杀人的年轻人们，六年后因为想要坦白令自己良心不安的过失而死去。
　　“真相终于出来了。”服部平次评价道，“只是这真相也太糟糕了。”
　　飞川响因为喉咙受伤，被医生勒令少说话，只能听他们和伊达航分别转述。
　　“虎田达荣的口供已经能串起来了。剩下就是确认物证、比对枪支痕迹和她当年的行动轨迹，形成完整证据链。”江户川柯南说。
　　服部平次接道：“还有那些被她利用的人。虽然他们不是主谋，但当年隐瞒事实、现在又参与吊、袭击你，也不可能完全没事。”
　　飞川响刚要抬手比划。
　　“龙尾绫华小姐？”江户川柯南瞬间意会：“她现在状态还是不太好，上原警官在陪她。她应该会把六年前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服部平次自我怀疑道：“……东京人有什么特殊的交流方式吗？”
　　飞川响打字：我想去甲斐先生当年坠崖附近看看。
　　江户川柯南：“我陪你去。”
　　毛利兰：“我陪你们去。”
　　远山和叶：“我要和小兰一起去。”
　　诸伏高明：“我开车带你们去。”
　　服部平次：“怎么都去？！”
　　飞川响：……
　　这大概就是最后诸伏警官这辆车里坐了六个人的理由吧。
　　山崖在雨后显得格外安静。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味。这里已经被警方重新封锁，过去的痕迹早就被六年风雨冲刷得几乎不剩什么。他双手搭在护栏处，于众人环绕中闭上双眼。
　　【亡魂来电】——“……谁？”
　　【亡魂来电】——“你能听到我吗？已经、结束了吗？”
　　还好与幽灵沟通并不需要开口说话，飞川响带来了六年前的真相与幸存者的歉意。
　　【亡魂来电】——“辛苦你了。也请你帮我转告，我没有怨恨过那些年轻人。当年坠崖后，我躺在崖底仰望星空，心里只觉得遗憾，遗憾没能再参加一次流镝马、无法继续守护这个村子。我之所以停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察觉到了恶念的滋生，我不想看到村子因为我的死而充满仇恨，更不想看到有人借着我的名义去杀人。”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飞川响打字转述，最受触动的竟然是虎田直信和龙尾为史。这两位早已遗忘了原因、斗了半辈子、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老家主，在听到甲斐玄人那句“不想看到村子充满仇恨”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两位老人居然红着眼眶握手言和了。这桩困扰了长野县多年的豪门恩怨，终于有了一个圆满收束。结果就是回东京和大阪的路上，毛利小五郎和服部平次分别获得了两大包长野当地特产，压得名侦探们直不起腰。
　　“为什么飞川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脖子上的勒痕太明显了。”飞川响用气声说：“我在这边稍微再留两天，痕迹消下去一些就会回东京。”
　　“那为什么不跟我和和叶去大阪？”服部平次热情地发出邀请：“我家很空，老妈做饭也超好吃的！去了大阪，我带你去吃最正宗的大阪烧啊！”
　　“难得来长野一趟。”飞川响摇摇头。
　　服部平次狐疑地看着他：“只是这样？”
　　“那、去大阪的话，万一你妈问我这脖子是什么情况，你打算怎么解释？”
　　服部平次张了张嘴。
　　远山和叶说：“说‘他在长野被人吊到树上去了’？”
　　服部平次：“……飞川、下次见。”
　　毛利兰担忧道：“飞川同学，真的不用我们留下陪你吗？你一个人在长野，万一又遇到麻烦怎么办？”
　　飞川响摇头：“不用。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休息和观察。你和毛利叔叔先回去吧，不然叔叔背着那两大包特产一路抱怨到东京，我会愧疚的。”
　　毛利小五郎正在努力把虎田家和龙尾家送的长野特产塞进车厢，听见这句话顿时怒道：“喂！我可是名侦探毛利小五郎！这点东西怎么可能——重死了！谁又往里面塞了一箱苹果啊！”
　　飞川响目送他们上车远去。车窗玻璃降下，江户川柯南趴在窗沿上盯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作别。
　　“小响，不告诉柯南吗？”萩原研二问。
　　“我……还是没想好怎么说。”
　　飞川响暂时住在长野县警帮忙安排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方便复查。傍晚时，刚开完药的他在医院附近遇到了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颔首致意：“飞川君。今日复查的结果如何？若留在长野期间还需要任何帮助，可随时告知我。”
　　在聪明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多余的。
　　飞川响通过一个成功的【通情达理】检定明白过来，诸伏高明已经知道他留下来的原因与其有关了，索性坦白：“……我是来找诸伏景光的。”
　　“……你认识家弟？”
　　“我之前在东京街头曾经遇到过他的灵魂，但因为一些意外之后失散了。不过，我也陆续遇到了他当年在警校时的几位同期好友，他们现在就在我身边。”
　　诸伏高明沉默良久：“当年家父母遇害，真凶外守一的案子一直犹如梦魇压在景光的心头。我身为兄长，却未能时刻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飞川君，能否请你代我向你的幽灵朋友们转达一句……多谢。感谢他们在景光最需要的时候，陪伴他、支持他，也感谢他们，愿意这样长久地记挂着他。”
　　“他们说那是他们应该做的。”转述幽灵的回答后，飞川响疑惑道：“您不怀疑我吗？毕竟通灵这种事听起来实在太像无稽之谈了。”
　　诸伏高明的神色已经恢复从容：“我极少对他人提起与景光有关的事情，纵使是关系最为熟稔的敢助君和上原警官，我也不常言及。更何况，这二位都是口风极严之人，绝不会将我的家事四处宣扬。”
　　“原来如此。”
　　诸伏高明思忖片刻，抓住谈话核心：“你方才提及、景光的魂魄仍在世间？”
　　“是的。”飞川响点点头：“我也找到了他其他的朋友……但是，他既不在他的朋友身边，也不在身为亲人的您身边，所以我想他是否留在了什么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景光幼时常去之处，我尚记得一些。旧宅、山间小路、昔日玩伴所在之地，还有他曾与人练习、藏身、看书之处。若飞川君身体允许，我可带你去。”诸伏高明说，又看了看他脖颈：“——今日不行。”
　　“明日午后，若医生复查允许你自由活动，我再开车来接你。”
　　……
　　飞川正在调查某件和诸伏高明警官有关的事，而他没有告诉自己。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完全可以直接开口询问，也可以采用更强硬的方式把飞川拉出来——但是、他也没有资格理直气壮地要求飞川毫无保留。
　　因为他自己就是“工藤新一”这个巨大谎言的载体，有关组织的一切，他也没对飞川完全坦白。
　　毛利兰注意到他一直盯着窗外，轻声问：“柯南君，怎么了？还在担心响吗？”
　　他回过神，抬起头，立刻露出小学生该有的表情：“嗯……飞川哥哥脖子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嘛。”
　　回到东京时，天色已经暗了。
　　毛利小五郎拖着特产回侦探事务所，嘴上抱怨委托人送礼太热情，表情却颇为得意。他借口去找阿笠博士，回了一趟工藤宅。
　　“欢迎回来，男孩。”冲矢昴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长野的连环杀人案似乎已经顺利解决了，报纸上都已经登出了警方的结案声明。但你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种破案后的轻松感？”
　　男孩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答道：“没什么，只是坐了太久的车，有点累了而已。”
　　冲矢昴露出了然的微笑：“让我猜猜……你心事重重的原因——是飞川君吧？”
　　“……唉。”江户川柯南长叹一声，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倒进柔软的靠垫里：“他在查一些没有告诉我的事。”
　　“隐瞒并非因为不信任，是因为说出口以后，对方也会被卷进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想法。”
　　“……我知道，赤井先生。不如说、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这样的心情，但是也因为明白这点我才这样焦躁！”小侦探不耐道：“那只能说明那件事太危险他才会把我推开！我能顺着飞川的沉默猜出每一层理由——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飞川君确实有容易把自己置于危险中的倾向。”
　　“赤井先生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
　　“因为你已经足够紧张。”冲矢昴语气不变：“若我再加重语气，只会让你更难冷静。”
　　“……”
　　“他正在接触你不知情的危险，而你无法判断自己该何时介入。”
　　“我不想逼他说。”江户川柯南说：“如果他还没准备好，我一味追问，只会让他更难开口。但我也不能一直等待……赤井先生、你或许觉得我过度紧张，或控制欲过强，但我了解他、可能比他自己还要多。”
　　“飞川他似乎喜欢把自己放在观察者的位置，但那是假象。一旦他认定某件事‘有必要’，那么他乃至于他可以利用的其他一切都会为这个目标服务、形成一套自有逻辑，这是极度危险的。所以、我也认为，如果必要，必须加以控制——”
　　他端起冒着热气的杯子，摘下已经起雾的眼镜，露出属于工藤新一的眼睛：“——让我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224  ☪ 人之所以可爱
　　◎诸伏景光到底在哪啊？！◎
　　飞川响在第二天下午被医生允许短时间外出，诸伏高明准时开车来接他。松田阵平的轮廓逐渐重又稳定下来，飞川响时不时就看他一眼，最后被松田阵平感到不自在后一句“再看我就把你眼镜摘了”逼得转回头。
　　他们先去了诸伏家旧宅附近。
　　诸伏高明站在门前、说景光小时候常在这条路上等他一起回家，也曾在雨天蹲在屋檐下喂过一只流浪猫。
　　没有。诸伏景光不在这里。
　　之后是山间小路。诸伏高明说，景光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不太愿意和人说话，会一个人沿着这条路走到能看见远山的地方。他们沿着路慢慢上去，飞川响几次停下脚步。
　　没有。诸伏景光不在这里。
　　一处旧空地。附近曾经有孩子们搭过简陋的秘密基地，后来荒废了，只剩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木板。诸伏高明说，景光和朋友小时候曾在这里玩侦探游戏。飞川响蹲下去，指尖触及潮湿的地面。
　　没有。诸伏景光不在这里。
　　诸伏景光不在这里、诸伏景光不在这里，诸伏景光不在这里……
　　诸伏景光到底在哪啊？！
　　傍晚时，诸伏高明把车停在了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台上，这里能远望长野连绵的群山。深秋的风从空旷的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萧瑟和浓重的泥土味道，吹得人衣角翻飞。
　　“抱歉，”飞川响说，“还是没有找到。”
　　“寻人本非一日之功，更何况所寻之人已非寻常意义上的人。”诸伏高明摇摇头：“飞川君不必因此自责。你愿意为了他费心至此，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我不能确定、他到底是已经不在这里，还是不能回应？”
　　“也可能说明，景光仍有必须避开的理由。”
　　萩原研二轻声道：“看来高明先生也很清楚啊。”
　　如此安静，长野这片广袤的土地，仿佛已经将诸伏景光这个人在故乡存在的痕迹彻底抹去，只剩下诸伏高明记得那些寻常小路、斑驳旧宅、每一个童年时曾停留过的角落。
　　诸伏高明忽然道：“飞川君若还需在长野停留，倒有一桩事，也许与你的能力有关。”
　　他从车内取出一份薄薄的资料。首页是几张现场照片：山路、红叶，破碎的面具，折断的箭，还有被警方打上马赛克处理的死者。
　　“县境附近最近发生了一桩命案。”诸伏高明说：“地点在红叶峠。”
　　红叶峠这个名字飞川响没听过。
　　诸伏高明解释说，那是一条靠近旧碓冰峠的半废弃山路，一侧通往长野轻井泽方向，另一侧下到群马安中方向。过去那里有温泉旅馆、红叶堂、旧弓道场和一座民俗展示馆，曾经靠“鬼女红叶异闻”吸引过游客，只是后来道路改线，旅馆关停，游客渐少，整片区域便慢慢荒废下来。
　　“当地流传着一个怪谈。雨夜，山路上会出现一个穿红色小袖、戴半张鬼女面的女人。她会问路人：‘你看见我的脸了吗？’据说，看见她脸的人，第二天会死在山里。尸体旁边会出现三样东西：红叶、鬼女面碎片、断箭。”
　　诸伏高明继续道：“本案死者是男性、三十七岁，外地人，表面上是摄影爱好者，实际身份还在核实。尸体发现于红叶峠旧弓道场附近的山坡下，周围没有明显打斗痕迹，但死因并不自然。现场物件与怪谈完全吻合，因此当地已经开始流传‘鬼女红叶杀人’之说。”
　　“……为什么每个地方都这么喜欢把杀人案包装成怪谈？”
　　“因怪谈可遮人眼目，也可扰乱人心。此点，飞川君近日应深有体会。”
　　实在无法反驳，风林火山案件中的铠甲武士刚刚证明过这一点。
　　“如果您愿意与我同行的话，”飞川响犹豫了一下，“我很愿意协助。”
　　诸伏高明颔首：“我正有此意。红叶峠部分区域靠近县境，群马方面也会参与。若飞川君愿意同行，你的能力或许能判断此案究竟是人为借怪谈杀人，还是另有残留。”
　　“不过、‘鬼女红叶’是什么传说？”虽然经常自称灵媒也被叫作灵能侦探，但在民俗传说方面他的知识储备实在算不上丰富。
　　“这并非红叶峠独有的原始传说，是当地将更古老的鬼女红叶异闻和山路怪谈、加入一些温泉旅馆经典传闻以及昭和时期观光开发时留下的民俗宣传混合在一起后形成的地方怪谈。”
　　“也就是说，半真半假，后期加工很多？”
　　“正是。”诸伏高明道：“传说中，鬼女红叶原本是美貌而有才情的女子，后因怨恨、权谋、妖术等不同版本，被称为鬼女。红叶峠当地取其‘红叶’与‘鬼女’二象，衍生出一个雨夜怪谈。”
　　“这也太适合杀人犯照抄了。”飞川响不禁吐槽。
　　诸伏高明微微颔首：“所以此次案件发生后，当地流言才会扩散得格外快。”
　　一个半废弃旅游地，怪谈横生、山路偏僻，还在两县交界、长野和群马两边都能进入，因而鱼龙混杂。
　　“群马方面也会参与的话……”他忽然有点不妙的预感，“来的是哪位警官？”
　　诸伏高明回答：“目前得知，群马县警山村警部会到场。”
　　飞川响：“……”
　　他一瞬间好想把这个消息同步给江户川柯南！
　　“飞川君与山村警部相识？”
　　“一面之缘。”飞川响谨慎地说：“山村警部是位很有特色的警察。”
　　“明日上午我会先去红叶峠当地确认情况。若医生复查认为你可以短时间外出，我来接你。此案尚未完全归属长野或群马，一切行动以警方安排为准。”
　　第二天上午，医生复查后仍然不太赞成他四处跑，但考虑到他没有什么症状，诸伏高明还是开车来接他了。同行的还有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
　　秋意尚未到最浓烈的时节，山间却已经有零星的红叶夹杂在深绿的林海之间，如提前渗出的点点血色。越接近红叶峠，路上的车辆就越少。
　　雨后山路湿气颇重，路边的护栏大半已经生锈，旧指示牌歪在草丛里，上面的字已经褪色。
　　偶尔能看见些旧广告牌，上面的鬼女面图案被雨水冲刷得只剩半张脸，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路面，反而比完整时更可怖许多。
　　警车在红叶峠入口附近的一处临时警戒点停下。长野县警已经拉起封锁线，另一侧山路上也停着群马县警的车辆。飞川响刚下车，就听见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诸伏警官！你们终于来了！我跟你说，这次的案子非常不得了啊！鬼女红叶！绝对是真正的鬼女红叶作祟！我作为群马县警优秀警部，一到现场就觉得这气场不对劲，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犯下的案子——咦？”
　　山村操说到一半，看见飞川响，表情瞬间切换，满脸发现了熟人的惊喜。
　　“Hibiki君？！你怎么也在这里？难道说这次真的是灵异案件？”
　　飞川响：“……”我是什么招牌吗。
　　“说起来上次在群马一见我还没能认出你来——你怎么不说话？”山村操凑近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纱布，立刻脑补出了一大堆设定：“哦哦、原来你现在嗓子不好！这样看起来比上次更像那种背负着神秘诅咒的灵媒了！”
　　爱尔兰久违地开口：“看见日本警界有这样的人才这个年纪就能干到警部，我突然觉得组织这个草台班子的未来也有一线希望。”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竟然没人反驳他。
　　诸伏高明似乎已经习惯山村操的风格，只是简明地向双方介绍情况。山村操目前负责群马一侧支援，长野这边则由诸伏高明统筹。由于红叶峠地形特殊，死者发现地点虽更靠近长野一侧旧弓道场，但通往现场的几条小路有一部分从群马方向也能进入，因此两边警方都在排查出入口。
　　山村操带他们走到警戒线边：“死者叫宫坂彰，三十七岁，外地人，自称摄影爱好者。昨天傍晚有人在旧弓道场附近山坡下发现尸体。旁边有红叶、鬼女面碎片，还有一支断箭。你们说这是不是跟传说一模一样？”
　　飞川响低头翻看现场照片，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山坡。
　　旧弓道场建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建筑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大角。木制的射棚被长年的雨水泡得发黑腐朽，靶场方向更是杂草丛生。而更下方的倾斜坡地目前已被警方封锁，几棵粗壮的枫树枝叶交错，遮挡了大部分光线。
　　地面的泥土十分湿软。虽然是秋天，但那片区域的红叶其实并不算多，却偏偏在死者尸体周围被刻意摆放得十分醒目……一眼就觉得是人工布置啊。
　　诸伏高明问：“宫坂彰有同行者吗？”
　　山村操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目前查到，他前一天独自入住了山下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登记时他说要拍摄废弃温泉和红叶峠的怪谈专题。旅馆的老板、红叶堂旧主的后人，民俗展示馆的看守人还有一名经常在附近带路的当地导游，都曾见过他。对了，还有一件最可怕的事！有人说，死者前一晚曾兴奋地声称，自己拍到了‘鬼女红叶’的真身！”
　　“拍到了？”大和敢助向前一步：“既然是个摄影爱好者，那照片呢？相机和底片在哪里？”
　　山村操点头：“对！他说雨夜在旧道上看见一个穿红色小袖、戴半张鬼女面的女人，还问他‘你看见我的脸了吗’。第二天，他就死了。”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
　　*给@于是转身向面包狗走去加更（笑）

225  ☪ 乃在于他是过渡和没落
　　◎雨夜勿窥鬼女之面。◎
　　“他的单反相机摔在尸体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镜头碎了，鉴识人员检查过，里面的储存卡已经不翼而飞。这绝对是被鬼女拿走了啊！鬼怪最讨厌别人留下它们的影像了！”
　　大和敢助额头青筋暴起，用拐杖狠戳地面：“你这白痴！这明明就是凶手为了销毁作案证据、或者隐瞒自己真实身份，故意拿走储存卡的！哪里来的鬼！”
　　“可是、可是现场的红叶和断箭……”山村操被吼得连连后退。
　　“巧合就是人为制造的概率！” 大和敢助气得又想用拐杖敲地。
　　上原由衣赶紧打圆场：“好了敢助，冷静一点，不要在现场大声喧哗。山村警部也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她转头看向白头发的灵媒：“飞川君，你站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飞川响摇摇头。没有鬼，这个被杀死的人没有留下他的灵魂。
　　山村操震惊：“没有？可是这里都这么像闹鬼了！”
　　“像不等于有啊。”飞川响无奈道。
　　大和敢助：“听见没有，连灵媒都比你像警察。”
　　山村操：“大和警官，这种说法也太伤人了吧！”
　　诸伏高明没有参与争执，他蹲下身观察封锁线内几处脚印，又抬眼看向旧弓道场的方向：“储存卡不见，镜头损坏，死者生前又声称拍到了什么。凶手想夺走或毁坏的大概率就是相机里记录的内容。那或许是关键证据。”
　　上原由衣说：“如果他拍到的是装成鬼女的人，凶手拿走储存卡就说得通了。”
　　大和敢助立刻下令让人继续排查死者的相机包和随身物品，诸伏高明则提议去民俗展示馆和红叶堂一带询问。死者既然以拍摄怪谈为名来到红叶峠，那么他接触过的当地传说来源，很可能比凶案现场本身包含更多线索。
　　红叶堂早已停业，破旧的木门上挂着褪色的旧招牌，门口的石阶被青苔爬满，透着一股萧瑟的凉意。民俗展示馆就在不远处，门锁已经生锈。命案调查的缘故，负责保管钥匙的看守人被警方紧急叫了过来。
　　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姓藤崎，背有些驼，说话很慢，一边开门一边抱怨这地方早就没人来了，偏偏那些外地摄影师、怪谈爱好者，总觉得荒废的地方更有味道，非要往山里钻。
　　开门就是一股陈旧霉味。
　　玻璃展柜里摆着褪色的鬼女面具、残破的旧箭、祭典用的红色小袖，还有当年观光开发时期印刷的劣质宣传册。山村操刚一进门，就被墙上那张巨大的、印着半张鬼女脸的海报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大和敢助的拐杖上。
　　“这张海报……”上原由衣停下脚步：“和现在流传的说法很像。”
　　海报上写着醒目的字：
　　雨夜勿窥鬼女之面。
　　旁边还有游客导览式的怪谈文案，内容正是“红衣鬼女问路人是否看见她的脸，看见者次日死于山中”——简直就是命案现场的图解版。
　　山村操指着海报：“你看！就是这个！凶手一定是照着这个布置的！”
　　这次大和敢助没有骂他，因为山村操这次应该是歪打正着了。
　　诸伏高明看向看守人：“藤崎先生，这张海报是什么时候制作的？”
　　藤崎回想道：“大概十年前吧。那时候最后一波观光宣传，镇上说要搞什么‘雨夜鬼女体验路线’，让年轻人来拍照打卡。后来好像是有游客在山里迷了路，差点出事，镇上赔了钱，这宣传的事就再没人提了。”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传统的乡野传说大多源于古人对未知的敬畏，怎么会会出现“戴面具问脸”、“次日必死”、“现场必须掉落三样特定物品”这种精准且死板的设定呢？
　　【标新立异】（普通：成功）——一个为了卖门票而临时拼凑出来的廉价都市传说！
　　“更早以前的传说也是这样吗？”
　　“更早？那可不是这样。”藤崎被县警们和灵媒看得有些紧张，搓着手道：“我小时候听老人讲的，不是什么看见脸就会死。那时候说的是红叶雨夜不要让年轻女人独自过峠，说是鬼女会把想离开故乡的女人带走。”
　　“对。”藤崎点头，回忆道：“以前这边山里穷，年轻姑娘想去轻井泽、去东京，家里人拦不住，就拿鬼女吓她们。其实意思是让她们别乱跑，外面危险。”
　　“后来镇上要吸引外面的人来玩，觉得老故事不够吓人，没噱头，就慢慢改成了现在这样。什么看见脸就死啊，身边掉东西啊，都是后来加进去的，这样才有人愿意来探险嘛。”
　　【逻辑思维】——怪谈的指向对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上原由衣思索道：“过去的怪谈是‘年轻女人被带走’，现在的现场却是‘中年男性被杀死’。如果这种变化不是自然流传产生的，那就要查清楚谁在什么时候改写了它。”
　　山村操赶紧翻小本子：“旅馆老板、导游、藤崎先生，还有红叶堂那边的人都讲过鬼女红叶的故事。对了，死者宫坂彰来这里以后，好像也一直在打听‘真正的鬼女红叶’。”
　　“真正的？”大和敢助皱眉。
　　“旅馆老板是这么说的。”山村操努力回忆着对话：“他说宫坂彰嫌普通游客版太俗套，想拍一个更有冲击力的怪谈专题，所以到处问有没有更早、更黑暗，更不为人知的版本。”
　　诸伏高明果断道：“那就从宫坂彰接触过的人重新问起。尤其是知道旧版本，又接触过新版本的人。”
　　调查很快分散开来。
　　藤崎坚称自己只是个看馆的，很多年不参与镇上事务，对传说改编细节不知情；
　　山下旅馆的老板承认，为了吸引像宫坂彰这样的怪谈爱好者住店，他确实会把故事讲得格外恐怖刺激，但坚称那只是“做生意的噱头”，“谁会当真啊”；
　　当地那名兼职导游也表示，游客就爱听“见脸必死”这种带点猎奇和恐怖色彩的，老版本那种朴素的乡土传说根本没人感兴趣，讲了也没小费。
　　至于红叶堂旧主神谷重雄，因为身体不好，目前住在山下旧宅，他的女儿神谷纱织据说几年前离开过红叶峠，最近因父亲病重又回来照顾。
　　宫坂彰见过神谷纱织。
　　旅馆老板说，宫坂彰前一天下午曾经兴冲冲地提到“红叶堂后面有线索”，还说“她果然知道旧版本”。老板没听清那个“她”是谁，只记得宫坂彰当时很兴奋，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让他这趟拍摄不虚此行的核心素材。
　　警方重点搜查红叶堂后方区域，找到更多痕迹：屋檐下发现了并非死者鞋码的避雨脚印，泥地里有被踩碎的红叶，还有一片不属于死者外套的暗红色布料纤维。大和敢助让人立刻送去比对，上原由衣则去联系神谷纱织。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山里的雾气慢慢升腾，飞川响逐渐察觉到不对劲。
　　【天人感应】——这里没有人在拨电话。但……
　　【疑神疑鬼】——但你觉得好像有什么*存在*在反过来聆听你。
　　飞川响找了个借口脱离警方的视线，走到一处信号稍微好点的避风口，摸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小泉红子的号码。
　　“下午好——找我什么事，我迷途的羔羊？”
　　“啊、红子，我——”
　　“你喉咙怎么了？”她语调里的慵懒散去。
　　“长话短说。”她不提醒飞川响都忘记这事儿了：“我在长野和群马交界……”
　　他简单而快速地把红叶峠的怪谈变迁和自己感受到的异样描述了一遍。
　　小泉红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而清晰：“你先告诉我，你身上的护符戴着没有？”
　　“当然戴着。”
　　“嗯，做得不错，戴好、不要觉得累赘。”小泉红子清了清喉咙，语气是飞川响很少听到的郑重：“听好、响，你感觉不舒服是正常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幽灵，而是‘怪异’。”
　　“呃、怪异？”
　　“幽灵通常是某个具体死者的残留，自我、记忆、执念都有明确来源。但怪谈不一样，可以没有最初的死者甚至一个明确的来源——它是许多人反复讲述、相信、恐惧，并在传播过程中不断添油加醋、共同‘塑造’出来的东西。”
　　“它可能始于某个真实的案件、一起失踪或一则地方志里的模糊记载，也可能完全源于为了吸引游客而编造的观光宣传。但当足够多的人相信它，恐惧它，并不断为它添加‘规则’时，它就会逐渐从虚无中汲取力量，拥有模糊的形态和……行动倾向。”
　　飞川响想起展示馆墙上那张“雨夜勿窥鬼女之面”的海报：“规则……”
　　“对。”小泉红子说：“你刚提到的那些红叶、断箭和小袖就是构成这个‘怪异’的规则，是人们对它的‘设定’，也是它赖以存在和行动的‘逻辑’。”
　　“在民俗学和怪谈调查里，真假与否并不重要，你要知道的是——谁在讲？为什么这样讲？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这个故事保护了谁，又伤害了谁？”
　　“如果这次的死者，真的是被这种东西杀死的呢？”
　　“那就立刻回到东京来，不要轻举妄动。”小泉红子斩钉截铁地警告道：“原本只是一个故事的东西，一旦真的开始有人按照它的‘规则’死亡，而且死状与传说相符，那么人们的恐惧和相信就会瞬间暴涨。”
　　“相信的人越多，讲述内容越一致，细节越丰富，怪谈就更强大、更稳定。你可以理解成一种被流言、恐惧和死亡共同强化的非人存在。听着、如果护符损坏，不要有侥幸心理、立刻回到我身边。”
　　“听懂了吗？”
　　飞川响只好说：“听懂了。”
　　小泉红子显然不太相信他，直接道：“你把手机给旁边能看住你的人。”
　　诸伏高明刚好处理完警员汇报，刚好听完一名警员的汇报，正朝这边走来——闻言接过手机，略一停顿、放到耳边：“小泉小姐？”
　　“您好，诸伏警官对吗。”小泉红子完全没有客套：“请您看住我的朋友、就是把手机给你的人，别让他脱离你们的视线单独行动，多谢。”
　　诸伏高明转眼看向飞川响。
　　飞川响默默移开视线，望向暮色中轮廓越发模糊诡异的旧弓道场。

226  ☪ 我的伤口先我而至
　　◎到底是所谓的救赎，还是属于生者的傲慢？◎
　　“我会留意，多谢提醒、小泉小姐。”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递还给飞川响后也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山里的雾气已经越来越浓，红叶峠的夜晚并不适合进行大规模的搜山。
　　“今日的现场勘查就暂且告一段落吧。上原警官那边还在询问神谷纱织，口供的核实还需要一些时间。”诸伏高明将目光转回高中生身上：“既然小泉小姐特意交代了要看好你，今晚，飞川君还是随我一同回去住比较稳妥。”
　　飞川响愣了一下：“去您的住处？可是我昨天……”
　　“那间公寓虽然离医院近，但安保措施终究有限。你若独自一人，我不放心。”诸伏高明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有些怀念，“况且。”
　　“你执意留在长野本就是为了寻人。旧宅里虽然已许久无人居住，但依然保留着许多景光年少时的旧物和藏书。今晚夜色漫长，我们或许可以煮一壶茶，慢慢聊一聊景光过去的事情。若能找到一些对他而言有着特殊羁绊的物品作为媒介，说不定能对你寻找他的灵魂有所帮助。”
　　比飞川响更期待诸伏宅的是他脑后的幽灵们。
　　“高明先生考虑得很周到呢。回到小诸伏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说不定真的能感应到什么。毕竟，那里是他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充满了他们兄弟的回忆吧。”
　　“嗯，”松田阵平的关注点则务实许多，“不知道景老爷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藏日记本什么的？”
　　“小阵平，你这样私翻别人旧宅里的东西可是很不礼貌的哦。”萩原研二立刻谴责他，语气却一点也不坚定：“虽然……我也挺好奇的。说不定还能找到景光小时候的照片呢，小响，你可得帮我们好好找找。”
　　伊达航无奈道：“你们两个家伙，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要是诸伏真的在场，绝对会跟你们真人PK的。”
　　好和谐……好损友！
　　“好。”飞川响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直到现在听到你们在这边闲聊，我还是觉得像在做一场极其荒谬的噩梦。”这是爱尔兰的评价：“当年苏格兰作为公安卧底的身份暴露被处决时，组织里就已经震动不小了……日本警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把当成了什么不用发薪水的公安联合培训基地了吗？”
　　“波本是公安，苏格兰也是公安……哈。”
　　飞川响不知说什么，便没有理会他。
　　诸伏高明将红叶峠的后续工作交给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又与山村操确认了县境一侧的封锁范围。
　　山村操原本还想发表一段关于“鬼女红叶一定会在今晚再度现身”的独到见解，被大和敢助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临走前，他还非常热情地向飞川响挥手：“Hibiki君，明天如果要通灵，一定记得叫我来旁观啊！”
　　飞川响：“……”
　　他觉得山村警部对灵媒行业有一种很危险的误解。
　　车从红叶峠开出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诸伏家的旧宅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町屋，带一个小庭院，打理得整洁，但透着长期只有一人居住的清寂感。
　　诸伏高明开门，玄关的灯亮起，光线温暖。
　　“请进，地方不大，请随意。”
　　他示意飞川响进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
　　飞川响道谢，换了鞋。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充满生活气息，家具和摆设都简朴……不如说是老旧。
　　“楼上有空置的客房，被褥都是干净的。” 诸伏高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厨房：“你先休息一下，或者随意看看。我去准备些简单的晚餐。吃过饭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景光，也可以去看看……他以前住过的房间。虽然我搬回来后整理过，但一些旧物还留着。”
　　墙上挂着一些旧照片，大多是风景，也有几张家庭合影。飞川响一眼扫过去，并没有立刻看出哪一个是诸伏景光小时候。倒是萩原研二已经飘到了照片前，整个人几乎贴上去。
　　“这张是不是？”他指着一张旧合影：“高明先生小时候看起来就很聪明啊。旁边这个小不点是不是小景光？”
　　松田阵平也凑过去：“看起来比后来乖多了。”
　　伊达航评价道：“景光本来就比你们两个省心多了。”
　　“班长，你这话说得……”
　　“你俩自己心里没数吗？”
　　诸伏高明端着茶盘回来时，正好看见飞川响盯着墙上的照片，神情微妙。他顺着视线看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景光小学时的照片。”他说：“旁边是我。都是父母尚在时所拍。”
　　照片里的诸伏高明约莫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姿已经挺得笔直，眼神沉静，依稀能看出如今的雏形。而紧紧挨在他身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正是幼年的诸伏景光，一双标志性的上挑猫眼已经初具形状，只是此刻充满了孩童的天真与依赖，正仰着小脸，对着镜头露出有点害羞、却又无比开心的笑容，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揪着兄长的衣角。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啊。飞川响的心声和幽灵们的低语重合。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高尾”时对方身上那种古怪而茫然的气质——不然他也不会误会对方失忆或迷路，一个随口说出的假名，会不会是他戴上的面具的其中一张？那么、他此时此刻无法被寻觅，是否为他有意地躲藏，拒绝与过往的一切产生联系？
　　这样的话……他还应该为了找寻自己的真相而挖掘下去吗？
　　打破砂锅问到底，如今已经并不算是一个美好品德了。
　　如果诸伏景光不想被找到呢？
　　“想到什么了吗？” 诸伏高明问。
　　“……只是有些感慨。” 飞川响回答：“诸伏警部，您之前说，景光先生的一些旧物还留在他房间里？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看。或许能感受到些什么。”
　　“自然可以。” 诸伏高明没有多问，起身示意：“就在楼上，随我来。”
　　诸伏景光的房间简洁得可称空旷。
　　单人床，书桌，衣柜，一个不大的书架。一切都整齐洁净，但属于居住者个人的、鲜活的痕迹被最大限度地淡化或收束了。
　　“大部分他珍视的、或者带有明显个人印记的东西，或许在离开时就已经妥善处理，或者后来……” 诸伏高明没有说下去，但飞川响明白他的意思。
　　书架上只有寥寥几本书，大多是音乐乐理、摄影入门指南之类的普通读物，还有一两本封面褪色的少年漫画。书桌抽屉里空空如也。衣柜里挂着几件款式简单、颜色素净的旧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童稚。几颗颜色已经暗淡的玻璃弹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造型普通的金属齿轮，像是从什么旧玩具上拆下来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着幼稚笔触的图画，展开来看，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下面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迹“哥哥和我”……
　　他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枚蓝色弹珠。
　　【内陆帝国】（普通：成功）——你的天赋是*与万物对话*。
　　【弹珠？】——“好黑啊……”它对你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受惊的孩童，又像是被死死捂住嘴的呜咽，“躲在里面好黑，我们快喘不过气了。”
　　“你们躲在哪里？”
　　【弹珠？】——“壁橱里。百叶窗的缝隙外面，有温热的红水流进来了。长着上挑眼睛的男孩把我捏得好紧、好紧……怪物在找我们……嘘，千万别出声，那个怪物他在找躲起来的小孩……”
　　【天人感应】（普通：成功）——视线骤然变暗。那是壁橱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踩在人的心脏上、接着是沉闷声响——有液体沿着榻榻米纹路慢慢爬过来。
　　他缩回手、弹珠在盒子里轻轻滚动了一下，撞到另一颗弹珠，发出清脆细响。
　　他捂住嘴咳嗽起来。喉咙上的伤本来就没有好，这下咳得眼前发黑，胸口也跟着隐隐作痛。
　　诸伏高明见状上前，飞川响连忙抬手示意自己没事，花了好一会儿把呼吸压平。
　　“抱歉。”他哑声道，接过茶杯。
　　警官们的幽灵默契地保持了安静，各自散开去寻找记忆的拼图。
　　“看来你看到了相当糟糕的幻象，小鬼。”现在跟在他身边的鬼只有爱尔兰。
　　“我很难想象遭遇这种事的人还能……”飞川响咽下一口热茶，感觉好多了。他轻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去：“诸伏先生还真是心志坚定啊。”
　　“哈、”爱尔兰说，“如果苏格兰真的是为了逃避过去而选择把自己藏起来，甚至抹消自己的存在，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你觉得他是在自我抹消？”
　　“你觉得幽灵到底是什么东西？”爱尔兰反问：“我们已经不存在□□了，如果一个幽灵，开始主动丢弃他的名字、他的过去乃至他死亡时的恐惧，那他很快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散。”
　　“如果他自己都觉得，作为‘诸伏景光’或者‘苏格兰’存在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情，所以才躲在某个角落里静静等待自己的消失……你这种强行要把他挖出来的行为，到底是所谓的救赎，还是属于生者的傲慢？”

227  ☪ 我生来就是
　　◎“怎么？组织成员不能读书？”◎
　　“我不知道这算救赎还是傲慢。”飞川响回答：“如果他真的不想被找到，我确实应该停下，可现在我还没有确认这一点。”
　　确认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是否不想被找到，本身就是悖论。啊、承载了他最快乐与最恐怖记忆的地方，可诸伏景光不在这里。
　　“你要怎么确认？”爱尔兰讥讽道：“问他吗？你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在寻找他，不是吗？”飞川响回答他：“我会尊重他的答案。我当然没有资格替幽灵决定，我知道谁都不喜欢被别人干涉选择……但是我希望他能知道、嗯，有人决定要消失，但是他得知道他不是只有‘消失’可以选。”
　　一人一鬼间沉默片刻，窗外长野县的夜色浓稠如墨。
　　飞川响以为爱尔兰不会再追加东评价时，他突然开口：“存在主义那套西里有句话，‘人不是先有本质再行动，而是通过选择成为自己。’你们这些活人，尤其是那些有点理想主义、还没被现实彻底捶扁的，好像挺喜欢用这句话安慰自己——觉得只要做出选择，人就不是命运和身份的奴隶，就能决定自己是谁，力量足以对抗那些强加在身上的标签和过去。”
　　飞川响面露意外之色。
　　爱尔兰对他这种惊诧的反应很是不屑，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反问：“怎么？组织成员不能读书？”
　　“不过、还有一点是你从来没想过的。”
　　“什么？”
　　“如果消失就是他唯一的选择呢，是苏格兰过往无数个选择堆砌了这最后的结局。你大言不惭要给他的、这个所谓的新选择难道不也是基于你这个活人的的本质和期望而强加给他的另一个选项吗？这和他之前被警察、卧底这些身份推着做出的选择，在本质上又有多大区别？”
　　金发男人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厌倦的冷漠：“——想去吧。”
　　“……我会记住你的说的话的。”灵媒轻声回答。
　　第二天一早，浓重的晨雾还未散开，刺耳的警笛声便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长野侧废弃的红叶堂附近发现一具男尸。死者是一名七十岁左右的老人，身份很快被确认为当地的乡土史研究者。据警方初步了解，这名老人过去曾深度参与过红叶峠周边民俗资料的整理和编纂工作。尸体旁的三样东西摆得依然醒目。
　　“死者名叫森下周造，当地乡土史研究者，过去参与过红叶峠民俗资料整理。民俗展示馆内部的部分资料也曾由他协助编纂。”
　　“换句话说，”大和敢助冷声接道：“他是知道旧版本怪谈的人。”
　　鉴识人员小心翼翼地从森下周造的随身包里提取出了几张被水浸湿的名单。部分名字被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用颤抖的字迹写着年份与地点。虽然有些字迹已经被夜雨洇开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看不清完整内容，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重复出现的词汇：失踪、雨夜，女性。
　　“他最近在查什么？”诸伏高明问。
　　上原由衣把一份初步走访记录递过来：“森下先生近期一直在走访当年女性失踪案家属。他说红叶峠的旧怪谈不是旅游宣传里那样，真正应该被重新整理的是二十多年前更早的记录。”
　　“女性失踪案家属？”山村操愣了一下：“难道是以前被鬼女带走的那些女人？”
　　大和敢助瞪了他一眼，他便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飞川响照例摇摇头，他没有看见死者的灵魂。真是奇怪，按理来说被谋杀的人更容易出现灵魂才对，因为被杀死的时候他们心有不甘……这是他在【米花町】通灵积累出的宝贵经验，没想到在长野竟然不怎么奏效。
　　起风了。
　　然而，刮过耳畔的不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天人感应】（普通：成功）——寒意顺着脊柱攀爬，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从薄雾弥漫的山林深处，传来了无数女人的声音：「我们不是被她带走的。」
　　上原由衣注意到他的反应：“飞川君？”
　　“没事。”飞川响说：“在这个怪谈改变成‘看见脸的人会死’之前，这附近是不是发生过年轻女性连续失踪，或者受害的案件？”
　　“是的。”上原由衣回答：“大约二十多年前，红叶峠旧道附近确实发生过数起年轻女性失踪事件。因为当时这带的道路非常偏僻、人员流动复杂，加上失踪者中，确实有人曾明确表达过想要离家去外地打工的计划，所以很多案件最初都被按离家出走或意外事故的方向处理了。后来警方陆续也有过复查，但年代久远，现场被破坏，没有找到足够证据串并。”
　　“失踪者有什么共同点？”诸伏高明追问。
　　上原由衣翻看资料：“大多是本地或周边村镇的年轻女性，年龄集中在十七到二十六岁之间。有几人曾对亲友明确表示想离开家乡，去轻井泽、东京或者其他大城市工作。她们失踪的时间节点，多与雨夜有关，而最后的行动轨迹，大多消失在红叶堂这一带。”
　　“森下先生近期走访当年失踪者家属，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已经发现了旧怪谈背后的异常。”
　　“然后他死了。”大和敢助冷声道。
　　“而且死法被布置成新的‘鬼女红叶作祟’。”上原由衣说：“这和宫坂彰的案子连上了。宫坂可能拍到了凶手或关键证据，森下则可能查到了旧案。”
　　山村操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那、那这不是鬼女杀人，而是有人不想让二十多年前的女性失踪案被翻出来？”
　　诸伏高明点头：“很可能如此。重查旧失踪案资料，立刻确认森下先生近期走访过的家属名单。森下先生的笔记和录音笔，联系科搜研，务必尽快恢复里面的内容。”
　　“是！”
　　飞川响低头看向地面。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凶手有严重的强迫症吗？还是说这三样东西对凶手而言有一种*对齐*需求？面具的裂口边缘非常干净，没有二次摩擦的痕迹，它是被某种钝器一击敲碎后，再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死者手边的。
　　飞川响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转向正在分配任务的上原由衣。
　　“上原警官。”飞川响出声询问道，“昨天你联络神谷纱织的结果如何？”
　　上原由衣停下笔，回忆了一下记录，回答道：“联系到了，也已经做过初步询问。她目前住在红叶堂旧主神谷重雄家中，负责照顾父亲。关于宫坂彰的死亡时间，她有不在场证明。宫坂彰推定死亡时间在前晚九点到十点半之间。神谷纱织当时在山下诊所陪父亲复诊，诊所护士、值班医生都能证明。之后她和父亲一起由邻居开车送回家，中途也有监控拍到车经过便利店门口。”
　　【疑神疑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通情达理】——离开故乡的女人，回到故乡的女人，讲述鬼女故事的女人……
　　“响，”伊达航的声音将他从技能文本里挖出来，“要不要我们分一个出去跟着神谷纱织？”
　　“……暂时先不要。”飞川响摇头：“这地方毕竟、按照红子的说法，可能还有一个怪谈在游荡。我们不清楚幽灵与那种东西遭遇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触发不可预知的危险，或者被对方察觉。现在松田哥还没有戒指，我们谨慎为上吧。”
　　接下来飞川响跟着诸伏高明走访了几户附近居民。
　　第一位是住在山路下方的杂货店老妇人。她听说又有人死在红叶峠，脸色很不好看，在提到神谷纱织时突然露出一种混合惊讶和怀念的神情。
　　“纱织啊，那孩子小时候就不太爱说话。”老妇人说：“她很早就离开这边了吧？大概小学还是初中的时候？跟着亲戚去了外地。后来回来照顾她父亲的时候，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女大十八变嘛，漂亮了，也安静了。只是感觉……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哦？变化这么大吗？连您这样看着她长大的都差点认不出？” 诸伏高明顺着话头问。
　　“是啊，毕竟十多年没见了嘛。小孩子长大变样也正常。”
　　第二位是曾经给温泉旅馆送货的老人，说法大同小异：神谷纱织早年离开，近年回归照顾父亲，变化显著，安静少言。
　　第三位则是一位在红叶峠旧道旁一家尚在营业的旧旅馆工作的中年女员工。
　　她比前两位年轻些，听到警方问起神谷纱织，显得犹豫而谨慎，反复确认警方身份和询问目的后，才说：“纱织回来以后，其实问过很多旧事？尤其是二十多年前那些失踪案。她问过我母亲和旅馆以前的女工……有人觉得她是想替展示馆写资料。”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神谷纱织不是突然被案件牵进来的，她早就在查旧怪谈和女性失踪之间的关系。而宫坂彰和森下周造，都可能因为靠近同一个旧洞口而死。
　　【疑神疑鬼】——既然两个男人因为调查而死，那神谷纱织查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是因为她没有查到最核心的部分？还是因为她本来就在某个更安全的位置？或者说，凶手不能杀她，至少暂时不能？
　　飞川响仰起脸：“诸伏警部，可以带我去拜访神谷家吗？”
　　“好。”诸伏高明颔首：“上原，你与我们同行。敢助君继续留在现场统筹森下先生遗物和旧失踪案资料。”
　　大和敢助明显不太赞同这个安排：“你又打算把这‘灵媒’小鬼带去见关键人物？”
　　“正因关键，才需谨慎。”诸伏高明从容道：“若飞川君能听出话中未尽之处，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决定下一步问询方向。”
　　【通情达理】（普通：失败）——你可不一定能听出话中未尽之处，你有时候连活人的反讽都听不出来。这项任务对你而言，或许有点超纲。
　　飞川响：“……”很好，技能系统也很清醒。
　　山村操连忙举手：“我也去！我也想见见知道真正鬼女传说的人！”
　　大和敢助没好气地一拐杖虚点过去：“你给我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协助鉴识课处理证物，核对附近居民的时间线口供！别到处添乱！”
　　“……是。”

228  ☪ 为了做它
　　◎“你是在担心我吗，爱尔兰？”◎
　　诸伏高明开车带他们前往神谷家。
　　后座、上原由衣在途中低声整理目前掌握的信息：“神谷纱织，三十二岁。户籍上显示她幼年时曾离开红叶峠，跟随母亲一方亲戚生活。近几年因父亲神谷重雄身体恶化回到本地，照顾父亲同时整理红叶堂旧物和展示馆部分资料。她承认见过宫坂彰，并表示宫坂曾经询问过旧版鬼女红叶传说，但否认之后与他单独见面。”
　　神谷家离废弃红叶堂不远，是一栋旧式民宅。
　　开门的是神谷纱织。
　　她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苍白，穿着素色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见诸伏高明与上原由衣后，神情平静地轻轻颔首。
　　“诸伏警官，上原警官。”她的视线随后落到飞川响身上：“这位是？”
　　“飞川君。”诸伏高明介绍：“此前协助我们调查红叶峠案件。”
　　“原来如此，请进吧。”
　　神谷纱织主动为他们泡了茶，诸伏高明和上原由衣在客厅与她进行着常态化的交谈，话题围绕着她回乡后的生活，以及对昨天发生的命案是否有耳闻。神谷纱织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通情达理】（困难：失败）——她很平静……可太均匀了，更像一层涂抹得恰到好处的石膏。你无法判断这是历经世事后的坦然、过度防卫的疲惫，还是长年伪装而长出的第二层皮肤。
　　飞川响趁诸伏高明提问的间隙适时露出个歉意的笑：“抱歉，神谷小姐，请问可以使用一下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出门左转走廊尽头就是。”
　　日式老宅的走廊略显昏暗，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走到拐角处避开客厅视线后，他用心声道：“开工。谨慎为上，一旦察觉任何不对，立刻回到我身边，好吗？”
　　“收到。”萩原研二语调轻快：“搜查包在我身上。”
　　“……松田哥要不还是留在我旁边吧。”
　　松田阵平用穿墙消失表达了他的拒绝。
　　爱尔兰自然是八风不动地继续锐评：“你们警察死了还要做搜查，真是敬业得令人毛骨悚然。”
　　自然又被默契地无视了。
　　飞川响在洗手间的水槽前洗了把脸，水声哗啦啦地掩盖了心跳。几分钟后，他擦干手返回走廊，正听萩原研二道：“小响，来看看这个。”
　　储藏室没有关门，里面堆放着一些陈旧的杂物。萩原研二希望他看的正是被倒扣在六斗柜顶的相框，飞川响用袖口包着手指翻起一看，是张合影。
　　照片里的男人应该就是神谷重雄，他站在门口，旁边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短短的马尾，脸有点圆，眼尾下垂，笑起来时左侧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见微知著】（炼狱：成功）——眉骨的间距、下颌角的折角角度、耳廓的形状，以及最难以改变的颅顶骨骼比例。骨骼不会骗你，岁月流逝可以改变肤色、气质和脂肪分布，但绝不可能重塑一个人的下颌骨与眉骨。
　　啊、客厅里的那个女人——她根本就不是神谷纱织。
　　得把这个信息告诉诸伏警官他们……他转过头，神谷纱织静静地站在那里。
　　老宅里没有开灯，走廊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隐匿在浓重的阴影里。
　　“飞川君，”她轻声说，“你相信鬼女红叶吗？”
　　“你指哪个版本？”飞川响反问。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很多。”她似乎在笑：“那你怎么看鬼女红叶的传说？你是灵媒，应该比警察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我觉得、最开始可能只是大人用来吓住年轻女人的故事。”飞川响回答：“但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神谷纱织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响」……Hibiki，你应该就是论坛上的那个灵媒吧，难怪他们会带着你。既然HIbiki君能看见幽灵，那你在森下和宫坂的尸体旁边，看见他们的灵魂了吗？”
　　“没有。”
　　“当然没有。”她笑着说：“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能够制裁恶人的幽灵。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女红叶的话就好了。”
　　窗外山雾渐浓，昏暗光线里，女人的脸被阴影切成上下两截，恰好像戴着半张看不见的面具。神谷纱织的视线忽然往下一落，落在他的手上：“飞川君学弓道吗？”
　　飞川响低头看自己的手——啊、长时间的练习还是稍微留下了些训练痕迹的。拇指根部、食指侧缘，虎口附近都有被弓弦和护具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细小硬茧。但若不是熟悉弓道或长时间观察，应该很难第一眼注意到。
　　“……是。”飞川响回答，“不过还是初学者。”
　　神谷纱织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手皮肤细白，手指修长，手背上能看见浅浅的青筋。她摊开掌心叫他看见她的拇指根部也有淡淡的旧茧，只是被时间磨淡了，像一块很久以前留下的月牙形阴影。
　　“我曾经也喜欢弓道。”她说：“红叶峠旧弓道场还没有荒废的时候，我在那里练习过……当时、朋友说我能去东京参加全国大赛。”
　　她忽而话锋一转：“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没有神明和任何能惩罚恶人的东西，那么被害死的人，要靠什么讨回公道？”
　　诸伏高明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飞川君？”
　　神谷纱织退后半步，转身看向走廊另一端。诸伏高明已经走了过来，上原由衣跟在他身后，显然是察觉飞川响离开客厅时间过长。
　　“见飞川君迟迟未归，便过来看看。神谷小姐，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哪里，诸伏警官多虑了。我只是正好路过，看飞川君似乎对家父的旧物有些兴趣，就顺便聊了两句。”
　　“神谷小姐，既然提到了家父……请问神谷重雄老先生现在在哪里？我们或许有些关于二十年前红叶峠旧民俗的问题，想要向他请教。”
　　“父亲在二楼的卧室休息。”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忧色：“几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带你们上去看看。只是父亲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最近病情加重，大部分时间都意识模糊，恐怕……很难与各位正常交谈，更别说回忆旧事了。”
　　三人跟着神谷纱织走上二楼，推开了一间弥漫着浓重药水味和衰败气息的卧室门。
　　曾经作为地方文化保存会顾问、在相片里威严高大的神谷重雄，此刻正干瘪地瘫痪在病床上。他大张着嘴，双眼浑浊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那副躯壳已经彻底朽坏，意识不清，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无法做到，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
　　“父亲这段时间时醒时睡。”神谷纱织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用湿毛巾擦了擦老人的嘴角：“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出来。”
　　诸伏高明缓步靠近，在床边停下，微微倾身，声音平稳而清晰，确保即使老人意识模糊也能听清关键词：“神谷先生，我是长野县警诸伏。关于红叶峠旧案，有些事情想向您确认。”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只像某种本能被“红叶峠”三个字牵动。嘴唇翕动几下，发出含糊的气音：“……红……不是……鬼……”
　　上原由衣立刻靠近：“神谷先生，您说什么？”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咳声，手指在被褥上蜷缩起来。他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皱了一角床单。片刻后，他又陷入混沌，只剩下急促而浑浊的呼吸。
　　诸伏高明又尝试问了几个问题，但神谷重雄都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回应。上原由衣记录下他的状态，准备之后联系医生确认是否可以在医疗人员陪同下正式问询。神谷纱织始终站在旁边，没有阻拦，也没有多话。
　　“……红叶……别……脸……”
　　神谷纱织轻轻按住老人的肩：“父亲，您累了，该休息了。”
　　说也奇怪，刚刚还因为某种激动而残喘挣扎的老人竟真的奇迹般地平复下来，急促的呼吸逐渐放缓，紧攥床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重新回归到那种无知无觉的昏沉状态。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诸伏高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抱歉，让各位见笑了。他最近经常这样，偶尔清醒片刻，就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过后又什么都忘了。医生说是病情导致的谵妄。”
　　诸伏高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老人身上，最终只是淡然道：“无妨。神谷小姐照料病父，辛苦了。之后若神谷先生状态有所好转，意识清醒时，还请务必立刻通知警方。”
　　“当然，如果父亲情况允许，我一定配合。”
　　一行人下楼时，爱尔兰终于从墙边飘出来：“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杀死森下和宫坂的凶手。”
　　飞川响只是垂眼看着光洁的地板。
　　爱尔兰继续道：“不在场证明？这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只存在还没被拆穿的安排。时间差、路线诡计、同伙掩护、甚至利用某些不为人知的捷径或障眼法……警方只要顺着线挖下去，总能找到破绽。”
　　他说到这里，嗤笑道：“你最好别再插手太深。带着你的条子大家族早点回东京去吧，小灵媒。”
　　飞川响轻声反问：“你是在担心我吗，爱尔兰？”
　　爱尔兰：“……”他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我是在嫌你碍事。”
　　“哦。”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这个蜡烛的emoji真的很难打（？）随之任之！我很喜欢！推荐大家也都去听！

229  ☪ 具象的身体
　　◎【制作者】：小泉红子◎
　　上原由衣收好记录本：“神谷小姐，近期请尽量不要离开本地。如果有必要外出，也请提前告知我们。”
　　“我明白。”
　　神谷纱织把他们送到玄关。她站在门内，身后是没有开灯的走廊，傍晚的天光吝啬地掠过门廊，将她的身影投在陈旧的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而沉默的剪影：“飞川君。”
　　飞川响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逆着光，她的面容更显模糊。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见到鬼女红叶，”她轻声说，“记得不要看她的脸。”
　　“为什么？”
　　神谷纱织微微笑了一下：“因为看清以后，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飞川响转身快步跟上已走到小路中央的诸伏高明和上原由衣。
　　神谷家门前的小路不长，来时还能清楚看见院墙、旧纸箱和远处红叶堂残破的屋顶。等他们出来时，山路已然起雾、从旧道深处一层一层漫下来，先吞没了草丛，接着是褪色招牌，最后连停在路边的车尾灯都只剩下模糊的一团红。
　　上原由衣皱起眉：“雾怎么起得这么快？”
　　诸伏高明看向山路方向：“红叶峠附近气候本就多变，但这雾……确实不寻常。”
　　飞川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信号，他举高也是一样：“信号断了。”
　　“这里山路本就容易失联，但刚才来时尚可通话。”诸伏高明也取出自己的手机查看，屏幕上同样是令人不安的空白信号标识。
　　上原由衣同样确认：“我的也是。完全没有信号，连紧急呼叫都尝试失败。”
　　“先回车上。”
　　三人不再多言，加快步伐，朝着那两团在雾中摇曳的、微弱的红色光斑走去。短短十几米距离，在浓雾包裹下却显得格外漫长，两侧的景物已完全消失，只剩下脚下湿滑的路面和周围翻涌不休的、仿佛有生命的乳白。
　　拉开车门的瞬间，外面那湿冷粘稠、仿佛带着重量的空气被短暂阻隔，狭窄的车厢内，尽管沉闷，却让人松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一个相对坚固的壳中。
　　诸伏高明坐进驾驶座，上原由衣拉开后车门，飞川响依旧坐上副驾驶。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部分雾气，但车窗玻璃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窗外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扭曲。
　　不到一分钟，山路两侧的树影已经被吞没。
　　前方的路只剩下车灯照亮的一小段，护栏、路牌、山坡全都消失在雾后。
　　过了一个弯后，前方雾里浮出一块旧指引牌。
　　牌子歪在路边，油漆剥落，上面写着“红叶堂 300m”。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转过另一个弯，同样的旧指引牌再次出现在车灯前：
　　“红叶堂 300m”。
　　仿佛时间倒流，空间折叠。
　　诸伏高明缓缓放慢车速。
　　上原由衣也察觉到了：“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这块牌子？”
　　“嗯。”诸伏高明回答：“这条路不该回到这里。我们从神谷家出来后，应当已经下行到县道连接处……我们在原地打转。”
　　他的记忆力很好，可称过目不忘，因而足以清楚判断，他们没有走错弯道或调头，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绕回红叶堂附近。这违背了常识。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伊达航，甚至爱尔兰都不分先后挤到了飞川响身边。
　　“……”飞川响没摘戒指，这下变成了夹心饼干的馅儿。他勉强维持表情：“你们怎么了？”
　　“……冷。”松田阵平咬牙道：“真是见鬼。”
　　幽灵是不该对温度有感知的，在吹渡山庄的暴风雪里，他和萩原研二可是横行无阻。
　　车前的雾里响起了敲击声。
　　哒。
　　哒、哒。
　　上原由衣坐直身体，手按向腰间：“你们听见了吗？”
　　哒。
　　诸伏高明踩下刹车，汽车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停滞在白瘴之中。
　　车灯穿不透它，只能在雾里照出两团淡黄的光柱，光柱的最尽头慢慢浮出了一点刺目的红。
　　一片在雾中飘摇的枫叶……越拉越长，逐渐膨胀、舒展，最终化作一个人影。
　　穿红色小袖的女人站在车灯尽头。
　　她低着头，衣摆拖在地上。湿黑长发垂在肩头；袖子很长，遮住双手，半张朱红鬼女面遮住她的上半张脸，面具右侧裂开，裂纹像枫叶叶脉一样蔓延到颧骨；面具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点湿漉漉的黑暗，面具下方露出的嘴唇是一条细线。
　　车内一片死寂。
　　上原由衣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枪拔出来。
　　那是警察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可眼前的东西让其第一次失去落点。她不可避免地面对了彼时毛利兰和远山和叶要面对的问题——我能用活人的武器，去攻击一个非人的存在吗？
　　“诸伏警部……”上原由衣强迫自己的大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刚才在想，会不会是神谷纱织在茶里放了什么东西。又或者线香里有神经毒素？”
　　“……上原。”诸伏高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我在神谷家，出于礼节只碰了茶杯，但我一口都没有喝。至于线香，如果有能让人在二十分钟后准时产生完全一致的、连细节都如此清晰的幻视毒素，那它已经超出了现有的化学认知。”
　　——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可能是真相。
　　他并没有比上原由衣更容易接受眼前这一幕，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被困在雾里，无法联络外界，车前方有一个明显具备敌意或规则性的异常存在，而且它正在一步一步接近。
　　“飞川君。”诸伏高明虚心求教全场疑似最有经验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应对吗？”
　　“我只知道不能回答她的问题。”飞川响回答。
　　鬼女红叶又向前走了一步。
　　哒。
　　木屐声像敲在挡风玻璃上。车灯微微闪烁了一下，雾气贴上车窗，白茫茫一片里隐约浮现出许多模糊的影子。
　　“不要看太久。”诸伏高明提醒她，声音仍然稳定：“视线放低。”
　　“是。”
　　她答得像在执行普通搜查命令，可她的脸色已经无法掩饰震动。
　　车内的幽灵们也不好受。
　　“……哈哈、”萩原研二苦中作乐，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我觉得这地方好像不太欢迎鬼呢？越来越冷了……”
　　“可能因为我们虽然死了，但不是这个怪谈的一部分……”伊达航沉声猜测：“所以它在排斥我们。”
　　哒。
　　这一次，雾气撞上车头，像潮水拍在玻璃上。挡风玻璃表面浮出一层薄薄水汽，水汽里竟然慢慢洇开红色叶脉。起初只有一点，随后像红叶纹路一样向四周扩散。
　　上原由衣猛地握紧枪柄：“诸伏警部！”
　　诸伏高明没有慌乱，只是冷静道：“不要开车门，不要开窗。”
　　“可是再这样下去——”
　　“车仍然是边界。”诸伏高明说：“至少目前为止，它还没有进来。”
　　小泉红子给他的护符紧贴着皮肤，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必须得做点什么——还好带了家伙什来！
　　飞川响弯腰去摸弓袋又顿住。车内空间太窄，副驾驶座和车门之间根本不够他完整开弓；哪怕勉强侧身，弓臂也会被车顶、座椅和仪表台限制。
　　如果要把箭射得足够准，必然要打开车窗甚至下车。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射线受限，开窗角度危险。换短程投射器如何？毕竟你带了弹弓。别问为什么一个高中生随身带弹弓，问就是米花町生存守则。
　　于是飞川响从收纳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弹弓。那东西原本是他练习准头和临时发射小物件用的，金属框架很小，握把缠了防滑带。
　　在浓雾弥漫、没有信号、车前还怼着个怪异红衣女人的绝境里，一个高中生神色凝重地掏出了一把……好像是用来打鸟的弹弓，他动作竟然熟练得像早就预想过会有这种场面。
　　这种画面有些超出刑警常识。
　　飞川响对两人的震撼目光恍若未觉，现下只能希望小泉红子的业务能力在线，不然他就只能掏出【儒艮之箭】跟“鬼女红叶”近战了。
　　“……飞川君，需要开窗吗？”诸伏高明迅速调整好认知。
　　“需要一条缝。只要我说‘开’，副驾驶车窗降下一点点，打出去我立刻关上。”
　　“好。”
　　铃铛卡进弹弓的瞬间，自己轻轻响了一声。
　　叮。
　　车外的“鬼女红叶”停住了。
　　“上原警官，闭眼。”
　　上原由衣心脏狂跳，但她强行压下所有疑问和本能的抗拒，作为一名优秀刑警的纪律性让她咬牙应道：“明白。”
　　少女与老妇的声音叠在一起，从车外、雾里、车窗缝隙、每个人耳边同时响起：
　　「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开。”
　　副驾驶车窗降下一条缝，外面的寒雾终于找到入口，往车内涌来。上原由衣闭着眼，仍然能感觉到那股冷意刮过脸侧。幽灵们更紧密地贴在年轻人身上，也稳住了他因为寒冷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不可名状的呓语**听起来似乎有警告意味*
　　叮——
　　诸伏高明透过挡风玻璃看见那只铃铛砸到“鬼女红叶”脚前半寸的位置——如果她真的有“脚”的话。
　　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在雾中扩散开来，像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挡风玻璃上的叶脉纹路猛地停滞，随后如被火灼般一点点退去，车头前翻涌的白雾向后卷开。
　　半张鬼女面在雾中轻轻颤动，裂纹里渗出一点暗红。她身后的无脸女人们同时抬头，许多道视线越过面具和雾气，落在那枚铃铛上。
　　红色小袖的衣摆像被雾气吞没，湿黑的发丝向后散开……她向浓雾深处退去。
　　诸伏高明升起车窗。
　　前方护栏先显现出来，接着是路边的指引牌、湿漉漉的树干、红叶堂方向残破的屋檐。挡风玻璃上那些红色叶脉完全消失，只留下普通水汽和仍然兀自晃动的铃铛。
　　【未名】
　　【类型】：奇物/咒具/神秘侧附着物
　　【制作者】：小泉红子
　　【描述】：魔女在交出它们时拒绝说明具体用途，当它们伴随着箭矢撕裂空气时——它们开始言说。傲慢者馈赠以高高在上的偏爱，贪婪者惊惧于不可名状的虚无，暴怒者宣泄于掩人耳目的脆响，怠惰者亢奋于生死一线的角逐。她说：你只可到此、前路不通！
　　【效果】：通常装备于箭矢尾部时生效，对命中者施加与射击者【疑神疑鬼】等值的临时状态，干扰其判断与行动。一定概率触发【秘密】的效果，效果不可控。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比比多味豆 @若无 @阿柴柴柴柴~ @TJS 打赏加更.

230  ☪ 可刚刚同你说话的人
　　◎萩原：“咦、总感觉我刚刚好像被攻击了？”◎
　　上原由衣依旧紧握着扶手，闭着眼睛，直到飞川响的声音响起：“可以了，上原警官，暂时……安全了。”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已有些僵硬的手指，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又听他说：“请问可以帮我开一下车门吗？我要下去把铃铛拿回来。”
　　上原由衣忍不住道：“……现在吗？”现在东京的高中生胆量都这么大？
　　“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但不宜久留。”诸伏高明做出判断，推开车门：“我与你一同下车。上原，你留在车内，保持警惕，锁好车门。若有任何异常立刻鸣笛警示、不必犹豫。”
　　“……明白。”上原由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劝阻的冲动。
　　飞川响蹲下捡起【未名】，发现下面的路面竟然变成一点焦黑的湿土，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他皱着眉掏出随身带的布把铃铛擦干净。
　　诸伏高明看着他手中的铃铛：“这是朋友送你的？是那位打电话请我看好你的小泉小姐吗？”
　　“嗯、是的。”
　　“原来如此。”他看了一眼飞川响谨慎收好铃铛的动作，又看了看四周恢复正常的山路环境，转身道：“先回车上去。”
　　两人快步回到车上，重新关好车门。
　　上原由衣问：“飞川君，你平时……经常这样吗？”
　　飞川响思考了一下米花町的事故率和灵异事件频次，严谨地回答：“……偶尔吧。”
　　上原警官并没有被他的答案安慰到。
　　诸伏高明重新发动汽车。车灯照出正常山路，方才重复出现的指引牌已经不见了。路边护栏延伸向下坡方向，远处可见县道连接处微弱的反光标志。
　　上原由衣忽然说：“如果我回去告诉敢助，刚才我们看见了鬼女红叶，他肯定不会相信。”
　　诸伏高明目视前方：“虽然我愿意与你一同作证，但你说的是对的。敢助君大抵不会相信，只会觉得我们是工作压力太大，或者吸入了什么奇怪的山区孢子产生了集体幻觉，应该去医院做检查。”
　　上原由衣：“……也是。”
　　“即便相信，也会先骂我们为什么没有把她铐起来。”诸伏高明补了一句。
　　飞川响：“……”
　　上原由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和敢助对着“鬼女红叶”怒吼“警察！别动！把手举起来！”——脸色不由得更加复杂，最后却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息的气音。
　　紧张恐惧的气氛被这略带荒诞的想象冲淡些许。
　　她看着车窗外恢复正常的山路：“她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还有挡风玻璃上的红叶纹……那不是心理作用吧，你们也看到了，对吗？”
　　幽灵们有另外的想法。
　　伊达航说：“那东西刚才没有追上来，说明飞川判断对了。它不是不能被阻止，也不是完全无差别攻击。”
　　爱尔兰：“也可能只是它现在还没被喂到足够强。你不能因为它没炸就觉得它是个哑炮啊？”
　　萩原研二：“咦、总感觉我刚刚好像被什么东西攻击了一下，小阵平？”
　　松田阵平：“……”
　　雾已经散开，但他总觉得山路深处仍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是追击，而是等待。
　　“我不觉得是鬼女红叶杀了森下和宫坂。”飞川响说：“案件的背后、凶手应该还是活人。鬼女红叶不会需要销毁他们的储存卡或者笔记本吧？”
　　“看来正在利用真正成形的怪谈，或者至少利用怪谈规则带来的恐惧。”上原由衣已经接受良好。
　　“我赞同。”诸伏高明道，“刚才的遭遇，反而证明凶手的危险性更高。若其知晓怪谈有可能真实显现，却仍故意以命案强化传说，那便不只是杀人，而是在推动怪谈继续成形。”
　　“先返回长野县警本部。”诸伏高明做出决定，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入县道，将红叶峠旧道那片依旧笼罩在夜色与淡淡雾气中的山林，彻底甩在身后。
　　他们又回到了科学的世界。
　　上原由衣负责走访当年仍然健在的女性证人，尤其是失踪者的姐妹、朋友以及那些曾经在红叶峠民俗活动里工作过的女性；大和敢助则去啃神谷纱织在宫坂死亡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了。
　　两天就回东京的计划当然是泡汤了，飞川响就暂时跟着诸伏高明行动，拜访当年其中一名失踪女性坂卷千鹤的家属。
　　据说她工作勤恳，省吃俭用，最大的愿望是存够钱去东京读夜校，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这个愿望随着她的失踪，永远定格在二十一岁的秋天。
　　接待他们的是她的妹妹坂卷美代子，如今已经五十多岁，头发里夹了银丝，说话谨慎而疲惫。她听说警方要重新调查姐姐当年的事，并不欣喜，沉默良久才取出一个纸箱。
　　“这些东西我留了二十多年。”她说：“以前也有人来问过，问完就没下文了。后来大家都说姐姐是自己跑了，要么就是被鬼女带走了。我母亲到死都不信，可她也没等到答案。”
　　纸箱里有剪报、旧照片，几封没有寄出的信和一卷贴着标签的录像带。
　　“这是姐姐失踪前一年，旅馆举办红叶祭活动时拍的录像。”
　　诸伏高明借来播放设备，画面起初雪花点严重，过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老旧镜头里，红叶堂门口挂着彩色布幅，年轻游客挤在摊位前买点心和护符，民俗展示馆门口有人戴着鬼女面给游客合影。
　　坂卷千鹤出现在画面边缘，穿着旅馆制服，笑起来有点腼腆，却又如此鲜活，仿佛能穿透模糊的画质和漫长的时光。
　　录像里的声音收放很模糊，但诸伏高明和飞川响同时向前倾身。那是一个穿着朴素、围着围裙的年轻女人，正站在红叶堂侧面的小吃摊后，笑着与同伴说话，侧脸对着镜头。
　　【五感发达】（困难：成功）——你听过这个声音，上一次是在许多女人的声音中，从那张没有打开过的嘴里……
　　“诸伏警部，刚才那个声音……”
　　诸伏高明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红叶堂门口的混乱人群里：“我也听出来了，是同一个声音，也可以说高度相似。”
　　坂卷美代子有些茫然：“什么声音？”
　　诸伏高明将录像倒回，重新播放那几秒。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位是……？” 诸伏高明指着屏幕上小吃摊后的女人问道。
　　“这是……红叶堂以前的临时帮工。”坂卷美代子说：“她叫鹤见真奈，也失踪了，比我姐姐晚一年。那时候大家说，她是夜里自己离开的，因为她和家里吵过，说不想嫁给父亲安排的人，要去轻井泽找工作。”
　　“还有别的录像吗？”诸伏高明问。
　　坂卷美代子摇头：“我这里没有了。但森下先生来过，他说他想把当年的照片、声音和资料都找齐。”
　　诸伏高明将那卷录像带妥善收好：“我们会尽快复制并作为资料保存。坂卷女士，谢谢你的协助。”
　　离开坂卷家，坐回车上，诸伏高明并未立刻发动引擎。他看向副驾驶座上若有所思的飞川响，问道：“飞川君，你看过这些有什么想法吗？”
　　“嗯……我怀疑我们看到的那个‘鬼女红叶’是当年连环女性失踪案受害者的幽灵集合体。”飞川响说：“按照红子之前说的逻辑，若想使其安息，可能首先要将她们从‘鬼女’这一笼统称谓中分离出来？目前为止，还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实话说，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
　　在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是大和敢助。诸伏高明接通后只听了几句，眉眼便微微沉下：“我知道了，我们立刻过去。”
　　挂断电话，对上飞川响询问的目光，诸伏高明言简意赅：“发现第三具尸体。死者是巡山队成员，男性，五十九岁。地点在红叶峠旧道另一侧的防火巡查小屋附近。”
　　他们驱车赶到现场时，大和敢助和鉴识课的人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现场位于旧道岔出去的一条小径尽头，一间孤零零的木质防火巡查小屋外。周围林木森森，即使在白天也会显得光线晦暗。
　　第三名死者仰面倒在巡查小屋门外潮湿的泥地上，双眼圆睁，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他身上穿着巡山队的制服，黄色袖章还扣在手臂上。与之前两起案件如出一辙，他身边同样摆放着三样“祭品”。
　　死者的右手半伸向胸前，五指微微蜷曲，仿佛临死前想抓住什么或是想捂住胸口致命的伤口——他的胸口衣物被大量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与周围湿冷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死者川濑定夫，五十九岁，红叶峠巡山队成员，干了快四十年。”大和敢助示意鉴识人员拍照：“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胸口刺创，凶器可能是类似猎刀或大型匕首的利器，一击致命。和之前两个一样，现场没有明显的挣扎搏斗痕迹，死者像是毫无防备地被近距离袭击。”
　　“二十多年前那几起女性失踪案发生时，他就负责旧道夜间的巡查。当年警方多次询问，他都一口咬定夜里巡查时‘什么都没看见，一切正常’。但根据森下笔记里的最新记录，川濑定夫最近向森下透露，当年其中至少有两晚他深夜巡查时，确实看到红叶堂方向有可疑的车灯亮光而且似乎有车辆短暂停留，但他当时因为‘怕惹麻烦’‘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有上报。”
　　上原由衣脸色一变：“这么说，他不仅是相关者，很可能还是当年案件的知情者，还可能是……目击者？”
　　大和敢助又从口袋里取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递给诸伏高明：“还有，关于神谷纱织的不在场证明有突破。宫坂案那晚，诊所医生和护士证明神谷纱织陪神谷重雄复诊，这没错。邻居也确实开车送他们回家，便利店监控拍到车辆经过，也没错。但问题是——监控拍到的是车，不是车里的人。”
　　上原由衣追问：“邻居没有确认？”
　　“邻居说神谷重雄坐后排，神谷纱织坐副驾驶。可是那天晚上下雨，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在诊所里也一样。医生护士都说她全程很少开口，主要是替父亲递证件和拿药。”
　　诸伏高明看着截图：“也就是说当晚陪神谷重雄复诊的人可能不是她本人。”
　　“这还不是全部。”大和敢助又拿出一张照片，“诊所门口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十点二十七分从后巷离开。身高、体型和神谷纱织接近，但衣服不同。由于角度问题，看不清脸。那条后巷通向旧道下方，熟悉山路的人可以避开主路监控。”
　　上原由衣低声道：“替身。”
　　“或者同伙。”大和敢助说：“总之，她的不在场证明不是铁板一块。”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231  ☪ 如今在地下
　　◎第五起，没有姓名。◎
　　“飞川，你在想什么？”
　　“啊、我觉得应该先把二十年前的案子挖出来。”飞川响说：“因为怪谈的话——”
　　“小子，你想得未免太远。”大和敢助皱眉：“现在已经连死三个人了，凶手还在外面，下一具尸体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放着眼前的杀人案不追，考虑怪谈？”
　　……明明是你先问我的。
　　【争强好胜】（困难：成功）——如果只盯着眼前这几具尸体，他们可能永远都在追着“鬼女红叶”的影子跑，永远无法抓住那个隐身在怪谈背后的活人！
　　“可是，大和警官，”飞川响略提高些声音：“忽视旧案，我们可能就永远无法理解凶手真正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这很可能就源自二十多年前。”
　　“好了。”诸伏高明插入对话，转头看向大和敢助：“敢助君……”
　　大和敢助看向他：“怎么，你也要说先翻旧案？”
　　“二者并行。”诸伏高明说：“眼下的连环杀人案必须继续追查，神谷纱织的不在场证明、其有替身或同伙可能还有三名死者生前行动线，皆不可放松。与此同时，二十年前的女性失踪案也必须重查。”
　　他略微停顿，让双方都消化了一下他的话，然后继续道：“上原，你带飞川君继续走访当年仍健在的女性证人，以及失踪者家属。敢助君与我继续调查现下三起命案，重点拆解神谷纱织的不在场证明、确认第三名死者川濑定夫的死亡时间与行动轨迹。”
　　上原由衣点头：“明白。”
　　“双方信息及时交换。”诸伏高明道：“若旧案证人提到现任嫌疑人或三名死者，立即同步。若现案证据指向二十年前某个节点，我也会立即回传给上原。”
　　大和敢助没有异议：“行，就按你说的办。灵媒小鬼，你别又把自己丢进山里。”
　　飞川响认真回答：“我会跟着上原警官行动。”
　　要不要让一位幽灵跟着他们？
　　如果萩原研二或者伊达航跟着大和敢助和诸伏高明，或许能第一时间发现一些活人注意不到的东西。松田阵平状态还没恢复，不适合离开他太远；爱尔兰更不用考虑，让他跟着警察查案，总感觉下一秒就会发展成组织亡魂对日本警察系统的冷嘲热讽专题。
　　……算了，想到那个“鬼女红叶”搞得所有幽灵都挤到他旁边取暖，他实在很担心幽灵落单再遭遇“鬼女红叶”会被她当成点心吃掉。
　　“你本来想让我们分头跟着？”萩原研二问。
　　“哇、你读我心。”飞川响点了点头，又摇头：“算了，我担心你们，在红叶峠的这段时间都不许离我太远。”
　　“遵命，小响队长，保证寸步不离。”
　　松田阵平嫌弃道：“别乱给他升职。”
　　上原由衣开车带他先去了县警临时调出的旧案资料室。
　　红叶峠位于长野和群马交界，这一点在观光宣传上曾经是卖点，在刑事调查里却成了麻烦。
　　二十多年前的道路监控远不像现在完善，几处地点之间又有多条小路相连，失踪者最后出现地点有的在长野一侧，有的靠近群马方向。再加上当时不少年轻女性确实有离家去外地工作的想法，亲属报案时说法不一，警方最初也大多按离家出走、事故或单独失踪处理。
　　“现在回头看，问题很多。”上原由衣翻着旧卷宗，眉头越皱越紧：“但在当时，这些案子分散在不同时间、不同辖区，又没有找到尸体或直接物证，确实很难立刻串并。”
　　飞川响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复印出来的资料：
　　第一起，坂卷千鹤，二十一岁，温泉旅馆前台。失踪前曾明确向妹妹提过想去东京读夜校。最后被人看见是在雨夜下班后，独自走向旧道方向。家属报案，但当时有人说她可能带着积蓄离家，案件不了了之；
　　第二起，鹤见真奈，十九岁，红叶堂临时帮工。失踪前曾与家人因婚事争吵，表示不想嫁给父亲安排的人，想去轻井泽找工作。她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红叶祭结束后的夜里、红叶堂后门附近；
　　第三起，宫泽律子，二十六岁，曾在民俗展示馆做讲解员；
　　第四起，岸本夕子，二十三岁，旧弓道场活动助理。她会射箭，失踪前被人看见与一名保存会成员发生争执，内容不明。她的外套后来在群马侧旧道附近被发现，警方一度按山中遇险处理，但始终没有找到人。
　　第五起，没有姓名。
　　资料上只有寥寥一行极其简略的记录，连一张模糊的照片都没有：身份不明女性，推定年龄十二至十四岁，红叶峠周边流浪者。失踪时间不明，最后目击地为红叶堂附近山林。
　　“当年附近居民偶尔见过她。记录里说她像个野孩子，经常在山里出没，穿得很破，不太说话。有时候会拿野兔、山鸟、蘑菇或者捡来的东西和路人或附近住户交换米饭、旧衣服、火柴之类。”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没有。”上原由衣说：“有人说她可能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也有人说她是附近哪个失踪家庭留下的孤女，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本地人，只是被人丢在山里的。因为她没有固定住所和明确的监护人，最后一次有人看见她之后，过了大半年才有人随口提起她不见了。”
　　“直到现在也连姓名都没有，甚至无法确认她具体失踪日期。”
　　“这五起案子，过去从来没有并案？”
　　“没有。”上原由衣回答，“坂卷千鹤和鹤见真奈一开始被倾向判断为离家出走；宫泽律子因为资料整理工作被认为可能卷入私人纠纷，但没有证据；岸本夕子被按山中事故方向调查过；最后这个孩子……没有被当成正式案件处理。”
　　说着，她继续翻看旧档：“还有一点。五起事件里，至少三起都有人提到过红叶堂前任负责人神谷重雄。坂卷千鹤失踪前，神谷重雄曾到旅馆商谈红叶祭合作；鹤见真奈在红叶堂打工；宫泽律子整理过他提供的传说资料；岸本夕子参与旧弓道场活动，而那时候旧弓道场也归保存会管理。至于最后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孩……有人说她经常在红叶堂后门附近出现，神谷重雄偶尔会给她剩饭。”
　　“偶尔会给她剩饭。”飞川响重复。
　　接下来，上原由衣驱车前往走访当年在旧弓道场工作、如今已经退休的一位老清洁工。记得岸本夕子，也记得那个身份不明的小女孩。
　　“小夕是个好心肠的姑娘啊，她会偷偷教那个山里来的孩子射箭。”老人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个女孩会去旧弓道场？”
　　“会。”清洁工点头，“她经常藏在后面看。后来小夕不见了，再后来那孩子也不见了。”
　　上原由衣问：“她有没有名字？或者别人怎么叫她？”
　　“不记得了，谁会在意一个要饭的野孩子叫什么呢。”清洁工想了很久，最终摇摇头：“不过，想找到她的时候，其实不需要喊她的名字。只要去叫‘纱织’就可以了。那个孩子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神谷家的纱织身边。”
　　走访结束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长野群山的轮廓在逢魔时刻呈现出一种浓重的、压抑的紫黑色。
　　【天人感应】——她不知道东京在哪里，不知道轻井泽有多远，但她知道箭会离开弦，去往比手更远的地方。
　　——“飞川君学弓道吗？”
　　——“我曾经也喜欢弓道。红叶峠旧弓道场还没有荒废的时候，我在那里练习过……当时、朋友说我能去东京参加全国大赛。”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偷走了朋友的名字。”
　　朋友是谁？是教她弓道的岸本夕子？还是真正的神谷纱织？
　　“她们的年龄相近，”他轻声喃喃，“我认为、现在的神谷纱织应该就是这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也是第五个失踪者。”
　　“……那真正的神谷纱织去了哪里？”
　　“是‘偷走’吗？”他轻声问道：“又或者继承或赠送呢？”总觉得那个“神谷纱织”不像是鸠占鹊巢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上原由衣疑惑道。
　　飞川响把自己的猜测同她说过后，上原由衣便打电话给诸伏高明，简单总结了一下他们目前得到的信息。
　　“上原，辛苦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你们的推测，与我们这边刚查到的部分信息可以互相印证。”
　　上原由衣问：“诸伏警部，你那边有结果了？”
　　“我和敢助君正在追查那天晚上出现在诊所里的替身。通过扩大监控排查范围和对诊所附近人员的走访，我们锁定了一个可疑对象。”
　　“此人并非长野本地居民，而是约一个月前从邻县来到红叶峠附近短期打零工的女性，年龄体型与神谷纱织有几分相似。有便利店店员反映，在案发前数日曾见到此人与神谷纱织在店外有过短暂交谈，目前我们正在寻找其具体落脚点和行踪。”
　　作者有话说：
　　*支持和接受三创与打赏加更，不代表一定要这样做才可以.其实我对长评的界定不是k字以上，和JJ同样的判定，也就是看见我觉得真心实意的评价，我也会判定为可以让我加更的评论，大家请不要给自己心理压力.营养液和其他的支持我也很感激，不回复的部分评论是有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但希望读者知道我看到了或我觉得这个很有趣，我会给评论点一个赞.
　　*另外，从望月良夜、飞川响到现在刚开的绫里逢人，坦白来说，我一直担忧的一件事情是大家会把我的作品戴着滤镜去看，看得太好了.实际上我的作品并不能承担相对的赞誉，我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小作者，只要有人喜欢我的故事，能跟大家分享我的主角的故事我就会很高兴.已经是为爱发电的同人作品，我不介意热门或冷门的事情，喜欢的话我很感激，不喜欢的话也请自行移步，我不会加以任何干预.说到这里，或许很是过分，但我要重申一遍，我与读者之间，只有作者与读者的关系. 我不会干涉读者，而如果读者要干涉我，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232  ☪ 年轻得碰着谁
　　◎这孩子给她一种走错地方的流浪小动物的感觉。◎
　　神谷纱织听见了大门外传来的细微动静。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穿过幽暗的走廊。拉开厚重木门的瞬间，走廊上的暖光倾泻而出，照亮了站在门外的少年。
　　只有他一个人。白天那些形影不离的警察并没有跟在他身边。
　　屋檐灯把白发照出一层浅淡的冷光。他站在门口抱着书包和弓袋，脸色比白天更差一些，像被山里的湿冷雾气浸透后又勉强晾干的纸。
　　这孩子给她一种走错地方的流浪小动物的感觉。
　　他像那个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自己，也像那些被她用弓箭瞄准、为了填饱肚子而亲手杀死的猎物。
　　或许正是因为从他身上闻到了这种同类与猎物交织的矛盾气息，她那天才会忍不住对这孩子多说了没用的话吧。
　　“纱织小姐，晚上好。”飞川响礼貌地鞠了一躬：“非常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飞川君？”神谷纱织敛去眼底情绪：“诸伏警官他们没有和你一起吗？”
　　“诸伏警部在附近，上原警官去联系资料了。我本来是跟着诸伏警部在附近排查的。”飞川响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本来是跟他们一起行动的，但是山里的夜风太冷，我身体底子不太好……警部他们还有工作，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厚着脸皮在您这里坐一会儿、讨杯热水喝，等他们结束了再来接我。”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诚恳且略带窘迫，而且脸色也的确糟糕，嘴唇缺乏血色。
　　神谷纱织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山里入夜确实寒气重。如果不嫌弃的话，请进吧。”
　　飞川响道了谢，跟着她走进客厅。他真的非常规矩，就在客座的垫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都显得有些拘谨了。
　　神谷纱织为他端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麦茶。
　　飞川响双手接过：“谢谢。”
　　他低头喝水，热气把苍白的脸稍微熏出一点血色。
　　神谷纱织沉默地凝视着他，没有开口。反正答案迟早会来，她很清楚。
　　“白天听纱织小姐说起弓道。”飞川响捧着茶杯，轻声开口：“其实我最近一直有个困惑。在瞄准的时候，握弓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发抖。教练说是因为我心里杂念太多。您以前练习的时候，是怎么克服的呢？”
　　神谷纱织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倒映的灯光：“……不要去想‘射中’这件事。当你的眼睛里只有靶心，而忘记了弓、忘记了箭、甚至忘记了你自己的时候，手自然就稳了。”
　　在她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他当即蹙眉，神谷纱织有种感觉：这孩子好像在一瞬间看穿了她精心缝合了二十年的人皮。
　　与此同时，最先反应的是松田阵平：“飞川，不对劲。”
　　萩原研二附和道：“好像在变冷……”
　　“时间差不多了。不要久留。”
　　“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吗？”神谷纱织适时开口。
　　“是有一点，山里夜寒，可能有点着凉了。”飞川响顺着她的话放下杯子、站起身：“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纱织小姐。也谢谢您的热水，我感觉好多了，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我先去路口等诸伏警部他们。”
　　她没有挽留，只是站起来送他到玄关。
　　老宅的门槛很高。不幸的高中生在转身鞠躬告辞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失去重心，向前踉跄了一大步。
　　神谷纱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好轻？她看清在他衣领下方藏着的痕迹。青紫色的勒痕从颈侧延伸进衣领里，已经淡了一些，但仍然醒目。
　　“——你有没有被过分地对待？有没有人强迫你留下来？有没有谁不让你走？”她语速极快。
　　【通情达理】——她对这种痕迹很熟悉，你验证了猜想、也完成了目的。
　　“不，您误会了。”飞川响抢回自己的衣领：“这是不久前，我卷入一个案子时，被一个想杀人灭口的凶手勒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收回手时动作略显僵硬。那张平静的面具重新覆回脸上，可裂缝已经出现过，无法当作从未存在：“抱歉。我失礼了，请你不要介意。”
　　“没有。”飞川响摇头：“谢谢您刚刚扶住我，不然我可要摔得不轻。”
　　“回去路上小心。”
　　他在门前台阶上静静站了会儿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踏入被黑暗和远处零星灯火分割的街道。走出约二三十米，确认自己完全脱离神谷纱织可能目视的范围，他长出一口气，抻着手臂挺直脊背，将背包甩到背上。
　　“真该感谢瑛祐君之前的示范，”飞川响摩挲着那圈痕迹轻声道，“不然我恐怕要过个【故弄玄虚】才能骗过她呢。万一检定失败，那可就太尴尬了。走吧、我们去和上原警官汇合。”
　　“拿自己脖子上的真伤去试探嫌疑人的底线……”
　　“嘘，爱尔兰。”
　　……
　　“那个替身跑了。”大和敢助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走访记录“啪”地一声拍在警车的仪表盘上：“她在案发后的第二天清晨就退了房，甚至连押金都没要。看路线规划，她很可能早已经离开了红叶峠。”
　　“意料之中。”诸伏高明回答：“若她留在这里，一旦被警方盘问，神谷纱织的不在场证明便会立刻不攻自破，趁乱抽身离开才是上策。但目前证据还不足以判断那名替身女性是主动同谋、被雇佣的工具，还是已经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隐患。”
　　他们继续询问神谷家附近的邻居。这一轮问询里，一个独居老人提供了另一个细节。
　　“神谷啊……他女儿回来以后，他可不像一般老人那样高兴咧。”
　　大和敢助追问：“不像高兴是什么意思？请详细说说。”
　　“按理说，女儿愿意放弃大城市的生活，回到这种乡下伺候瘫痪在床的父亲，当父亲的应该感到高兴和欣慰才对吧？可是神谷才不是那样的，我清楚地记得纱织刚回来的那几天……神谷一点都没有欢喜的样子。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诸伏高明追问：“他很抗拒她？”
　　“那简直就像是——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老人拍拍胸口，貌似对那种场面尚且心有余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她刚回来照顾他没多久吧。几年了。”老人说：“一开始常这样，后来就少了。也可能是神谷先生越来越没力气喊了。”
　　“神谷纱织对此怎么解释？”
　　“那孩子看起来也很难过，跟我们这些偶尔问起的老邻居解释，说她父亲病了之后脑子就不太清楚了，经常出现幻觉，记忆也混乱，有时候会把她错认成过去传说里那个可怕的‘鬼女红叶’。毕竟神谷先生以前研究鬼女红叶嘛，脑子糊涂了，说这种话也不奇怪……唉，都是命。”
　　大和敢助冷笑：“方便，真方便。什么都能推给鬼女，连亲爹认不出自己女儿也能推给鬼女。”
　　离开老人家后，他总结道：“我看，根本不是神谷重雄脑子糊涂把女儿错认成了鬼女，他是脑子还清醒着，所以他才吓得要死——因为他认出来了、回来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
　　“若神谷重雄当时确实神志清醒，足以认出归来者并非其女纱织，那么他表现出的那种极端恐惧，其根源或许不止于‘有人胆敢冒充我的女儿’。”诸伏高明缓缓道：“他恐惧的更可能是这个冒充者——究竟是如何能够、又为何敢于，以‘神谷纱织’之名如此堂而皇之地回到这个家。”
　　“你是说，真正的神谷纱织早就出事了。”
　　“红叶堂。”大和敢助道。
　　诸伏高明点头：“嗯。红叶堂。”
　　他们没有再回县警临时据点，而是立刻调了两名鉴识人员与警员重新前往废弃红叶堂。
　　夜色已深，红叶堂旧址在山路旁沉默地伫立。白天看时只是破败，到了夜里便像一只伏在草木里的老兽，木门紧闭，招牌斜挂，屋檐下的鬼女面护符被风吹得相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大和敢助用拐杖拨开一只倒塌的木箱：“先查后屋，那个打工女人最后出现在这附近，宫坂彰的镜头盖也在这里找到过。”
　　诸伏高明没有反对。
　　红叶堂后屋曾经大概是仓库，堆着大量旧活动物料；鉴识人员逐一拍照记录，警员搬开腐朽纸箱时，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旧木匣：“诸伏警部，大和警部。”
　　油布外层已经发硬，边缘发黑，显然被放在这里很多年。木匣没有上锁，只用麻绳捆着。鉴识人员拍照后，小心将绳结解开。匣子打开的一瞬间，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样式朴素、边缘已经生出暗红色锈迹的金属发卡；
　　被反复折叠了许多次、边缘起毛、纸质泛黄脆弱的旧宣传单，上面印着“东京XX夜校资料介绍”的字样，字迹模糊；
　　小小的、塑料制的旅馆前台名牌，背面用刻刀一类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刻着“千鹤”两个字；
　　一截褪色的发带；小小的、硬质的车票，目的地部分被不知是水渍还是其他液体洇得一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轻井……”两个残字，后面是空白；
　　还有一本被湿气泡皱的旧笔记本，封面内侧写着一个名字：宫泽律子。
　　“通知上原吧。”诸伏高明说，“这些遗物可能分别对应坂卷千鹤、鹤见真奈、宫泽律子、岸本夕子。立刻联系家属确认。”
　　“还有最后那个孩子。”大和敢助正要让鉴识人员进一步拍照，后屋角落忽然传来警员的声音。
　　“警部，这里的地板有问题！”
　　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同时转身。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我真没招了评论加更.

233  ☪ 亦能像威化般干脆
　　◎“下次早点告诉我。”◎
　　仓库最深处的角落，原本被一个沉重的、几乎散架的破旧木柜挡着。木柜移开后便露出了下面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地板。那块地板看起来颜色更深，拼接的缝隙也相对更大。
　　大和敢助拄着拐杖走过去，用拐杖尾端敲了敲，声音果然不对：“空的。”
　　“所有人后退，保护现场，鉴识过来。”
　　随着木板被打开，一股比仓库内更加浓重深沉、混合着浓烈霉味、尘土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冷风，从下方幽暗的洞口涌出。
　　下面是一处狭窄的地下暗窖，入口很小，只够人弯腰进入。
　　诸伏高明举着手电筒、手电光向下聚焦：“鉴识人员穿戴好防护，下去初步勘察。其他人，退后，立刻通知本部长和法医部门。”
　　一名全副武装的鉴识人员顺着简易绳梯下到暗窖底部。
　　手电光在下方晃动，传来衣物摩擦和工具轻碰的声音。片刻后，下面传来压抑的、但足够清晰的汇报声，通过无线电传到上方每个人耳中：“下方发现人类遗骸。初步判断，已白骨化。”
　　“描述情况，注意保护所有痕迹。”
　　下面的鉴识人员继续汇报：“遗骸位于暗窖最内侧，呈蜷缩状。衣物基本腐烂，仅存少量织物纤维和金属纽扣。骨骼……骨骼纤细，初步观察，符合青少年或年轻女性特征。旁边……散落有几件物品：儿童用弓道手套护具、金属发夹，还有……照片，似乎有一定保护。”
　　诸伏高明让人先不要触碰照片，只用手电照过去。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
　　一个衣服干净，左脸有浅浅酒窝；另一个头发乱糟糟，站得稍远，像不太习惯面对镜头，却被前面的女孩拉住了手腕。背面隐约有字：“纱织”和“……”后半个名字已经看不清。
　　“从骨骼的发育程度和形态初步判断，这具遗体很可能不是二十多岁女性。”他说：“而是失踪记录里最后那名少女。”
　　“不、这是神谷纱织——真正的神谷纱织一直都在这里。”
　　“看来神谷重雄果然和二十多年前的案子脱不了关系。”
　　“至少，他知道那些女性并非被鬼女带走。”诸伏高明说：“他保存遗物，藏匿遗体，让受害者的名字被怪谈覆盖。即便不是所有人都由他亲手杀害，他也是这起案件的核心。”
　　他打电话给上原由衣，告诉她红叶堂地下暗窖的发现，也提醒她确认飞川响的位置，不要让他单独接触现在的神谷纱织。电话那头，上原由衣的声音明显紧绷起来：“飞川君他——”
　　随后，木屐声响了起来。
　　大和敢助抬头，怒意比恐惧来得更快：“什么人？！”
　　诸伏高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伸手按住他的肩：“敢助君，不要回应。”
　　红叶堂前厅的木门已经无声打开。雾气贴着地板涌进来、爬入这间藏了二十多年秘密的屋子。雾中站着一个穿红色小袖的女人，湿黑长发垂在肩头，半张鬼女面遮住她的脸，裂纹从额角爬向颧骨。
　　大和敢助脸色铁青，显然一句怒骂已经到了喉咙口，正要厉声喝问对方的身份。
　　许多女人的声音从那线条一样的嘴里同时响起：「你——」
　　诸伏高明一把捂住大和敢助的嘴。
　　大和敢助瞪大独眼，险些要挣开，诸伏高明却没有松手。他贴近对方耳侧：“不要回答。”
　　无数女声交织，忽高忽低：「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红叶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他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只能目睹雾气从暗窖口漫过来。
　　“鬼女红叶”向他们走近。
　　哒。
　　她身后浓雾翻涌，而在那涌动的惨白雾气中，竟缓缓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她们身形不一，高矮胖瘦各有不同。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且具有压倒性的实感。
　　诸伏高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尖锐耳鸣与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形成诡异反差。他慢慢松开了捂着大和敢助嘴的手——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触发不可知后果的开关。
　　然而，在这死亡威胁迫近的刹那，诸伏高明脑海中闪过的，并非对自身生命的留恋或恐惧，而是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容。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诸伏景光。
　　从飞川响那里，他已经切实验证了灵魂的存续。既然死后的世界并非虚无，既然亡灵真的会以某种形态徘徊在人间……那么景光呢？他现在也是幽灵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诸伏高明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担忧。
　　两人聚少离多，身为兄长的自己未能察觉弟弟背负的重担、未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甚至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他死后更是连他的魂魄归处都一无所知。
　　如果死后真有魂灵的世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又或者，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迅速将这丝波动压入心底，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诸伏高明目光落在对方脖颈以下，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警惕着那些雾中轮廓的动静：“雾气在变浓，能见度在下降。我数到三，你带人从我们进来的后门撤，那边窗户可以破开。不要管我，出去立刻呼叫最高级别支援，封锁这片区域，尤其注意声源和视觉干扰。这是命令。”
　　然而，“鬼女红叶”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制定计划的时间。
　　那重叠的女声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她便加快脚步：「你看见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
　　浓重到化不开的白瘴已经彻底填满了红叶堂。
　　……
　　上原由衣接到诸伏高明电话后，第一时间带着飞川响返回神谷家。
　　车还没停稳，上原由衣便已经解开安全带：“飞川君，跟在我身后，不要单独行动。”
　　飞川响点头：“明白。”
　　神谷家的门没锁。
　　上原由衣一手按在枪套上，另一手示意飞川响停在自己身后，随后推门进入：“神谷纱织小姐？神谷重雄先生？”
　　屋内没有回应，唯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宅邸内回荡。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杯摆在桌上。上原由衣迅速检查一楼，飞川响站在玄关边缘，胸口的护符微微发热，幽灵们则全都靠在他身侧。
　　“没人。”上原由衣从走廊回来：“上二楼，跟紧我，保持在我侧后方。未经允许，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擅自行动。明白？”
　　“明白。”飞川响再次答道。
　　神谷重雄的房间门半开，床上没人。
　　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掀开一半，凌乱地堆在床的另一侧。床头柜歪斜着，上面的药盒摔落在地，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出来，散在深色的地毯上。玻璃水杯倒了，水在床头柜面蔓延开一小片，又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毯上，洇湿了深色的织物，形成一团更深的、不规则的湿痕。
　　那把通常放在床边的轮椅不见了。
　　上原由衣：“她带走了神谷重雄。”
　　在真正的神谷纱织遗体被发现那一刻，她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信号。她没有逃，她要带走神谷重雄。无论是为了复仇、逼供、献祭，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上原由衣立刻拨打电话：“诸伏警部，神谷家没人，神谷纱织和神谷重雄都不见了。神谷重雄的轮椅也被带走——”
　　电话没有接通。她皱眉，又拨大和敢助，同样没有接通：“怎么回事？”
　　飞川响说：“看来红叶堂那边可能也出事了。”
　　上原由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混乱中找出头绪：“神谷重雄行动不便，带着他不可能走得太快，也不可能走地形复杂的山路。神谷纱织如果要避开主路的监控，很可能会选择那条已经荒废的旧道，或者……”
　　她掏出一份红叶峠的详细地图，在矮桌上铺开，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轮椅通过普通山路极其困难，但红叶堂后侧，我记得有一条旧货运坡道，早年运送祭典物资用的，虽然荒废了，但坡度比普通山路平缓，勉强可行轮椅。旧弓道场方向也有可能，但如果……她想的不是面对，而是完成某种‘仪式’……”
　　飞川响忽然开口：“上原警官。”
　　“什么？”上原由衣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凝重与急切。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定位界面，地图中央有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上原由衣看着那个红点，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这是什么？”
　　“定位器。”飞川响说。
　　“你给谁粘了定位器？”
　　“神谷纱织。”飞川响如实回答：“大约一小时四十二分钟前？我在神谷家门口绊了一下，她扶了我，我趁那个时候粘在她的外褂内侧了。”
　　上原由衣：“……”
　　“你……”她噎了半晌，说：“下次早点告诉我。”
　　“好的。”飞川响说。
　　作者有话说：
　　*面包狗：学习工藤新一的美德！

234  ☪ 快活到半日也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诸伏高明道。◎
　　他的语气太乖，上原由衣一时间竟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红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高中生到底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定位器并且熟练粘到嫌疑人身上”的问题暂时压到脑后。
　　“出发。”
　　……
　　红叶堂内，大和敢助是在一阵刺鼻的霉味和头痛里醒来的。
　　他第一反应是想站起来，结果手腕一紧，被迫重新撞回背后的木柱上。粗糙麻绳勒住他的双手，另一道绳子绕过胸腹，把他和柱子捆在一起。左腿本就不便，此刻更因为姿势不对而传来一阵钝痛。
　　他咬牙压下闷哼，抬眼看向不远处同样被绑在柱边的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也醒了，脸色苍白，眼神却已经恢复清明。
　　两人对视一瞬，大和敢助先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是不是中毒产生幻觉了？现在犯罪分子的手段真是日渐高超，连红衣女鬼这种逼真的幻觉都能制造出来了。”
　　诸伏高明叹息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倒是给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大和敢助暗暗用力，开始用手腕的肌肉试探绳结的松紧度：“刚才红叶堂里起雾，一个穿红衣服的鬼东西走进来，问我们有没有看见她的脸；然后我们被放倒、醒来发现被捆在这里……你要是准备跟我说这都是怪谈作祟，我现在就能用这根柱子把自己撞醒。”
　　“我不会这么说。”诸伏高明也在试着调整手腕角度以减缓血液循环受阻：“至少不会把一切都推给怪谈，虽然雾气与鬼女红叶确实存在，但我们此刻被绑在这里，必然是活人所为。”
　　大和敢助冷笑：“神谷纱织。”
　　“很可能。”诸伏高明说：“鬼女红叶令我们失去意识，而她借此布置现场。”
　　红叶堂里没有开灯，只有外面漏进来的月光照出满地凌乱的旧宣传册、鬼女面碎片和祭典用红绳。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混着另一股危险的气味——煤油，或者某种易燃液体。
　　大和敢助也闻到了，脸色顿时更难看：“她想烧了这里。”
　　诸伏高明的目光落向房间角落：“她想让这里成为最后的祭坛。”
　　大和敢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终于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神谷重雄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像是昏过去了，或许陷在某种浑浊的半梦半醒里。老人身上盖着毯子，嘴唇发白，呼吸微弱。轮椅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枚鲜红枫叶，一块裂开的鬼女面，一截折断的旧箭杆。
　　那是每一具男性死者身边都出现过的三样东西。
　　大和敢助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要把神谷重雄也做成‘鬼女红叶’的祭品。”
　　“恐怕不止如此。”诸伏高明扫过四周布置。
　　“疯子。”大和敢助咬牙。
　　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如何像影子一样跟在真正的神谷纱织身边。
　　一个孩子若从小在山里活得像野兽，靠猎物换饭，靠逃跑躲避恶意，后来又亲眼看见唯一拉住自己的人死在这里——无论她承受过什么，如今摆在这里的火油、绳索和祭品，都已经越过了那条不能越过的线。
　　大和敢助用力扭着手腕，绳子磨得皮肤生疼：“喂，高明。别告诉我你打算跟她讲孔孟之道。”
　　“若她愿意听，我当然会讲。”诸伏高明平静道：“若她不愿意，我们就脱困，用法律来阻止她。”
　　“哈，这才像话。”大和敢助喘了口气：“不过我现在手脚都被绑着，拐杖也不在手边。你这个长了一肚子心眼的家伙，又有什么妙计？”
　　诸伏高明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绳结：“她打的是死结，但这并非专业人士的束缚手法，绳结在柱子后方，手腕之间其实还有些许活动空间。敢助君，你的右侧木柱边缘、大概在你手腕偏下十公分的地方，有一处木刺开裂的锋利裂口，你试着把绳子蹭过去磨。”
　　大和敢助顿了顿：“你看到了？”
　　“醒来时观察周围环境看到的。”诸伏高明淡淡地说，仿佛这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还有，你左脚边有一枚从那堆破烂里掉落的金属箭头。虽然你左腿不便，但若能用鞋尖勾到它，将它踢到手边，割断绳索的速度会快得多。”
　　大和敢助盯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这家伙，什么时候都像一副早就算好的样子，看你这副游刃有余的脸，真让人火大，从小到大都不爽。”
　　诸伏高明淡淡道：“敢助君那如同野兽般的直觉与横冲直撞的行动力，也常常让我措手不及。”
　　“哈？”
　　红叶堂外暂时没有脚步声。或许神谷纱织正在外面布置最后的引火装置，也可能她在等待某个具有仪式感的完美时间点。
　　诸伏高明靠在柱边，没有回避情绪：“我并非时时与你意见相同。你行事急躁，语气粗暴，不喜迂回，常常在证据尚未完全铺开前便径直冲向核心。”
　　“你现在是在临死前做总结陈词，顺便数落我一顿？”
　　“不是。”诸伏高明说：“我想说的是，敢助君，我很欣赏这一点。”
　　大和敢助愣了一下。
　　诸伏高明继续道：“你看似鲁莽，其实对危险与谎言极其敏锐。你不容许凶手躲在漂亮话或旧传说后面，不会令受害者被随便归入‘无可奈何’。此案若只由我来主导查办，或许会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动机和错综复杂的细节上绕得更远；而敢助君的怒气，那把劈开一切伪装的烈火，有时比我这所谓的冷静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大和敢助沉默片刻，偏过头去：“……这种话你非得挑我们两个都被绑在柱子上当烤肉的时候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诸伏高明道。
　　“混蛋。”大和敢助骂了一声，却没有多少怒意：“那你听好了。你这人也很讨厌。说话拐弯抹角，脑子里像塞了一整柜旧书，明明一句人话能说清楚，非得绕成兵法典故。不过——”
　　他没有再看高明，而是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手腕上，用力把绳子往柱子的裂口上磨，牙关紧咬。
　　“你确实可靠。”
　　诸伏高明微微一怔。
　　大和敢助冷声补完：“所以别在这里死了。不然我会很不爽。”
　　诸伏高明点头：“彼此彼此。”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
　　两人抬头。
　　红叶堂前厅的、木门半开，夜风卷着雾气入。
　　神谷纱织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张旧弓。她换了一身深色外褂，头发束起，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身后是红叶峠浓重的黑夜，身前则是被煤油浸透的红叶堂。
　　她站在门外，像一名准备射礼的弓手。
　　“神谷纱织！”大和敢助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并没有回应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分给警官们任何一个眼神，她只是看着角落里的神谷重雄，声音轻得像在对一个遥远的人说话：“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诸伏高明的视线迅速扫过房间。他终于看清了引燃装置。
　　红叶堂梁上悬着一只旧祭灯，灯下连接着细线与玻璃瓶，瓶中盛着不明液体。恐怕只要箭射断固定细线，祭灯坠落，玻璃瓶破裂，火星与油液就会同时落到浸过煤油的旧宣传册和红色小袖上。
　　机关并不复杂，却足够有效。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被布置在门外也能触发的位置，神谷纱织只要射出那一箭，就能转身离开。
　　她居然还想全身而退。
　　神谷纱织搭箭。
　　在生死悬于一线的静寂中，诸伏高明沉声道：“神谷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本来的名字？但无论如何，请先听我一言。”
　　她的手指搭在箭羽上，微微一顿，但弓弦依旧半开。
　　“你此刻若将这支箭射出，点燃这场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你所认定的罪人，更会焚毁所有残存的证据，让那些逝者最后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于灰烬之中。你将亲手断绝她们本已迟来二十余年的、沉冤得雪的最后可能。”
　　“证据？”
　　“神谷纱织”——或者说，那个没有名字、背负着“鬼女”之名的女人——终于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了她半张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
　　“二十多年了，证据终于有用了？”
　　“有用。”诸伏高明说：“只要它还存在，我们也从未放弃调查。”
　　神谷纱织面露遗憾：“太晚了。”
　　弓弦拉满。
　　【眼明手巧】（炼狱：成功）——长野群山的夜风真是紊乱，视线又被浓雾遮蔽，距离更是超出了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但还好、你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瞄准。
　　另一声弦响从红叶堂外侧更远处响起。
　　咻——！
　　“神谷纱织”射出的箭刚离弦，便在半空中被另一支箭精准截断。两截断箭旋转着飞出去，一截撞上门框，一截落进湿泥里。箭羽带起的风擦过神谷纱织脸侧，她猛地转头，看向旧道方向。
　　飞川响站在坡道下方，弓还未完全放下。
　　他脸色很白，箭筒背在身后，身侧是举枪警戒的上原由衣。月光和车灯从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箭尾的小铃铛发出一声余响。
　　“还好你作为一名传统的复仇者，想用弓道结束这一切。”飞川响哑声道：“不然弄个子弹什么的，我还真来不及阻止了。”

235  ☪ 活尽一百万岁
　　◎您触发了效果【秘密】。◎
　　上原由衣没有给神谷纱织再次搭箭的机会，她冲进红叶堂：“高明！敢助！”
　　“由衣，先解敢助君。”诸伏高明道：“他那边绳结更容易松。”
　　“这种时候就少指挥了！”大和敢助咬牙。
　　上原由衣边割绳边快速扫视现场，看到角落里的神谷重雄和三样祭品后，脸色骤沉：“神谷重雄在这里！有引燃装置，注意梁上！”
　　“我看到了。”飞川响站在门外，没有贸然进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神谷纱织身上，神谷纱织也同样只看着他。
　　“飞川君。”她轻声说：“你为什么总是来得这么巧？”
　　“因为我给你粘了定位器。”飞川响如实回答。
　　神谷纱织：“……”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表情。
　　飞川响有点抱歉地补充：“在你扶我的时候。谢谢你当时扶住我，不然我真的会摔在台阶上。”
　　“原来如此。”她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只走丢的小动物。”
　　“也不完全是装的。”飞川响说：“我身体确实不太好。”
　　“但你还是骗了我。”
　　“是。”飞川响承认：“因为你也在骗所有人，不是吗？”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红叶堂里，上原由衣已经割开大和敢助的绳子，又去解救诸伏高明。大和敢助一恢复行动，立刻抓起掉在地上的拐杖，先去检查神谷重雄的状态；诸伏高明则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看向飞川响和神谷纱织的方向。
　　飞川响没有靠近神谷纱织，害怕以自己的身体素质近战打不过她，也不打算给她夺弓或挟持他的机会，便站在足够远的位置，搭上第二支箭，对准她手里的弓：“放下弓吧……你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神谷纱织看向红叶堂内。
　　上原由衣正在拆除梁上的机关，大和敢助把神谷重雄的轮椅往远离煤油区域的位置拖。
　　“你们找到她了？”
　　“找到了。”飞川响回答：“我记得诸伏警部说、她在红叶堂地下。”
　　“她一直在那里？”
　　“嗯。”
　　她抬手按住额头，肩膀细微地发抖：“我找了很久，我翻遍了这片山里的每一个悬崖，我挖开了每一片可能埋人的泥土……我还以为他把她丢进山里了。”
　　她们在这座破败的神堂里咫尺天涯。
　　红叶堂外的雾又开始翻涌。
　　飞川响感觉胸口的护符骤然变烫，素戒却冷得像贴在骨头上。他本能后退半步，箭尖仍对准女人手中的弓。
　　女人从怀里取出一张鬼女面。
　　它颜色朱红，保存得异常完整，漆面暗沉，额角有一只短角，右侧从额头裂到颧骨，裂纹像枫叶叶脉。飞川响一看见它，耳边那些女人的低语便忽然尖锐起来，像有无数指甲同时划过木门。
　　“神谷小姐！”上原由衣厉声道：“放下！”
　　她没有理会。
　　飞川响拉开弓弦：“……不要戴。”
　　女人看着他，竟然笑了：“Hibiki君，你不是想问我的名字吗？”下一秒，她把鬼面扣在了自己脸上。
　　红色小袖的幻影从她肩头展开，湿黑长发无风暴涨，发间缠进红绳、断弓弦与枯叶。她原本属于活人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被另一层更古老、更怨毒的形状覆盖。半张鬼女面贴合她的脸，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身后那些无脸女人的影子同时向她靠拢，像要钻进同一个壳里。
　　飞川响喃喃道：“人原来是可以和幽灵相结合的吗……感觉有点像机甲动画。”
　　即便是机械爱好者松田阵平也大受震撼：“你这时候少说两句会死吗？”
　　萩原研二那边不遑多让：“小响，频道错了！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飞川，后退。”伊达航提醒道。
　　飞川响反而对身边的幽灵们说：“你们离我远点。我没开玩笑，我怕你们成燃料了……”
　　【内陆帝国】（炼狱：成功）——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向你敞开了它溃烂的腹腔。这是一个被剥夺了身份的*概念集合体*，只要怪谈还在，她们就永远没有名字。
　　“鬼女红叶”站在红叶堂门口，半张朱红鬼面微微低垂。神谷纱织——不，那个顶着神谷纱织名字活下来的女人——还在里面，可她的声音已经被很多人的声音覆盖。她们一起呼吸、低语，共同透过那张鬼面看向飞川响。
　　「你——」
　　飞川响立刻说：“我不看你的脸。我也不回答那个问题。你要问我看见了什么，我可以回答别的；我知道你的名字，我看见你的痛苦，我会找你的来路。”
　　“坂卷千鹤、鹤见真奈、宫泽律子，岸本夕子……神谷纱织。”
　　“鬼女红叶”剧烈一震。鬼面上的裂纹骤然扩大，许多女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们不是被鬼女带走的。二十多年前的案件，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不是神隐和离家出走，你们是被杀害的。”诸伏高明接上话题。
　　“鬼女红叶”的半张面具慢慢抬起，飞川响避开她的眼眶，不去看那张脸。
　　“凶手应该是神谷重雄。至少，他一定是核心。他利用红叶堂的地理便利和鬼女红叶的传说接近你们、困住你们，再让你们的失踪被说成‘被鬼女带走’。川濑定夫当年知情不报，巡山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却选择沉默，所以他也是帮凶。”
　　角落里的神谷重雄忽然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病中的痉挛。
　　“可是森下周造和宫坂彰呢？森下先生在重新走访家属，宫坂彰拿走的照片或者储存卡里也许有真相。他们为什么也必须死？”
　　“鬼女红叶”的嘴角一点点裂开。
　　“森下……森下早就知道。他整理资料，他把她们写进传说里。他说那是民俗，是地方记忆，是红叶峠的特色。他知道那些女人不是自己走的，可他等到自己老了，快死了，才想起来忏悔……宫坂、他们为了钱，把照片卖给……不！闭嘴！”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句子断裂，主语混乱，动机互相冲突。神谷纱织，不，*当前个体*的复仇逻辑正在被整体的怨念覆盖。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她们在争夺*这张嘴*，再拖下去，她会被彻底吞掉。
　　他从箭筒里抽出【儒艮之箭】。
　　箭一出现，红叶堂里的雾骤然向后缩去数寸。箭上缠绕的黑色长发轻轻扬起，空气中隐约传来了远方海潮的空灵回响，与这深山里的阴风分庭抗礼。飞川响将小泉红子给的铃铛重新系在箭尾，指尖飞快打结，动作稳得出奇。
　　诸伏高明见状连忙一手拖着大和敢助一手推着神谷重雄迅速远离飞川响的射线。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箭矢易折，心意难朽。你理解这把弓、这支箭、以及射向宿命的意义了吗？
　　他祈祷命运将和自己一同、松开手指。
　　叮——
　　它穿过红叶堂里翻涌的雾，精准命中鬼女面右侧裂纹的中心。
　　鬼面发出一声像玻璃、骨头和枯叶同时碎裂的声音。裂纹迅速蔓延开来，它像被从内部撑开，朱红漆面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无数细小的人名残影。
　　【系统提示】：您触发了效果【秘密】。
　　本能地、不容他的理智回避他的本性，他冲进雾里，伸出戴着【无名素戒】的手，抓住“鬼女红叶”胸前那团几乎被红袖和黑发吞没的人形轮廓。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团冰冷的水。雾气没有重量，却有极强的阻力，像无数根湿透的发丝缠住他的手腕和指节。红袖、黑发、枫叶、断弦，还有女人们混杂在一起的哭声和质问，同时向他涌来。
　　“不要走。”
　　“为什么现在才来？”
　　“看见了吗？”
　　“不是我。”
　　“不是她。”
　　“杀了他。”
　　“让他也知道……”
　　“飞川！”幽灵们的声音几乎劈开雾气，“松手！你的手在被卷进去！”
　　【坚韧不拔】（困难：成功）——好悲惨的记忆。某种微弱但坚定的力量支撑着你，让你在这怨念的泥沼中站稳脚跟，你还有想要保护和拯救，不能与之分离的对象。
　　【同舟共济】（困难：成功）——你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片怨念的海洋。
　　“你的名字、”他轻声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真正的神谷纱织已经被找到了，她从来没有要你替她戴这张面具！”
　　儒艮之箭的顶端爆发出光辉、仿佛撕裂厚重湿布的声音，纠缠的红袖与黑发受惊的活物般向后缩去，发出无声尖啸。无数细小的的影子如同被惊扰的蝙蝠群，从那个被拉出的轮廓上纷纷脱落、飘散。
　　惨白的雾气剧烈翻腾，然后像消散、变淡。
　　而被飞川响牢牢抓住肩膀，从“鬼女红叶”那身华丽而诡异的装束中剥出来的……
　　是一个女人。
　　她攥着他的衣领，轻声道：“仓桥雾子……这是我的名字。”随即软倒下去。
　　上原由衣冲过来跪下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她昏过去了。还有呼吸，脉搏很弱。”她抬头：“需要马上送医！”
　　飞川响点点头，他还坐在地上，双手仍然发抖，掌心像被冻伤一样发白。
　　“哪里疼？”诸伏高明走到近前，问道。
　　“……哪里都疼。”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柴柴柴柴~ @比比多味豆 @我是花花打赏加更.
　　*如果漏下投雷的可以提醒我（思索）

236  ☪ 任何事亦难像
　　◎就像*你*一样。 　　◎
　　正经人谁写日记呢。
　　神谷重雄先生很显然不在此列。
　　长野县警在神谷家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整排旧日记，封皮按年份整齐排列，甚至还用红叶堂过去售卖护符时剩下的红绳捆好。
　　“还真是体贴。”大和敢助说：“怕我们查案太辛苦，自己把犯罪心理报告都写好了？”
　　诸伏高明没有接这句讽刺，他戴着手套翻开其中一本，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却保存得相当清楚。
　　神谷重雄的文字并不混乱，甚至称得上冷静整洁，像一名地方文化研究者在记录风土民俗。可越往后看纸面上的东西越令人作呕。
　　他写红叶峠人心浮动，年轻人不知敬畏故土。他将女性离开故乡视作背叛，将不愿结婚视作不孝，将想自己决定人生称为受都市恶习污染——于是红叶传说在他笔下逐渐从民俗资料变成了一种他自认为理所当然的惩戒。
　　最初几起案件，神谷重雄记录得还算隐晦，到了最后一段则十足失控。
　　那一年，神谷重雄盯上了仓桥雾子——没有正式身份、在山里出没、像野孩子一样用猎物和路人交换食物的女孩。她没有户籍意义上的明确归属，也没有会立刻追查她下落的家人。
　　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保护。
　　但仓桥雾子先是跟岸本夕子成为朋友，紧接着就又和神谷纱织也成为朋友，这孩子有能跟任何人成为朋友的能力，随即，神谷纱织也开始向往传说中的东京，这令他暴跳如雷。
　　二十多年前的某个雨夜，神谷重雄试图在红叶堂后侧将仓桥雾子带走，打算让她像前几名女性一样“被鬼女带走”。可真正的神谷纱织发现了异常，追到红叶堂，试图阻止父亲。
　　争执中，神谷重雄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而仓桥雾子逃走。神谷重雄把亲生女儿的遗体藏进红叶堂地下暗窖，自此也分不清他恐惧的到底是逃走的女孩，死去的女儿，还是那个被他用来遮掩罪行、最终却真的在红叶峠成形的“鬼女红叶”。
　　“人在罪行之后畏惧鬼神，往往并非因为敬畏。”诸伏高明总结道：“只是因为活人世界的证据尚未抵达，他便只能先被自己的记忆追赶。”
　　上原由衣看向整理出的证据板。
　　二十多年前五起女性失踪或死亡事件终于被并到同一条线上。她们不再是离家出走、山中事故、怪谈传闻和身份不明少女，而是神谷重雄连环犯罪中的受害者。
　　仓桥雾子带着神谷纱织的名字活下去，又最终回到这里，设计了新的男性连环受害案。
　　森下周造曾经参与整理、包装并淡化鬼女红叶传说里的异常，直到晚年才开始重新走访家属；宫坂彰拍到了仓桥雾子与替身接触的画面，并试图借“鬼女红叶独家影像”牟利；川濑定夫作为巡山队成员，当年曾看见红叶堂方向的异常车灯，却选择隐瞒，成为旧案沉默链条的一环。
　　案件最后成为长野与群马联合侦办的重大旧案重启案。
　　等到案件初步整理完毕，山村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过还好啦！”他站在红叶堂外擦着额头上的汗：“虽然这次案件很恐怖，又是鬼女面又是红叶又是断箭，但是最后果然还是人类犯人！还好没有真的遇到什么超自然案件，不然就太可怕了！”
　　诸伏高明：“……”
　　大和敢助：“……”
　　上原由衣：“……”
　　山村操完全没察觉这沉默的重量，还在感慨：“看来怪谈这种东西啊，果然都是犯人用来掩饰罪行的手段！我之前说鬼女红叶是真的，实在是太不科学了，哈哈哈！”
　　大和敢助额头青筋跳了跳，最终选择不和他解释昨夜红叶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们的结案报告要怎么写？”飞川响举手，弱弱问道。
　　这句话一出来，长野县警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他忙摆手：“我不是好奇警方内部文书格式，我只是、毕竟这次涉及的东西比较……复杂，我猜不太适合写进正式报告。”
　　“你也知道不适合啊。”大和敢助说。
　　飞川响竟然点头：“如果我是审阅报告的人，看到‘嫌疑人与怪谈融合，协助调查人员以弓箭命中鬼面后将其从雾气中剥离’这种句子，大概会怀疑自己在看什么深夜特摄脚本吧……哈哈。”看着大和敢助脸色越来越差，他收声了。
　　“所幸与我和敢助君一同进入红叶堂的鉴识人员和警员当时在雾气弥漫后很快失去意识，他们醒来后只记得现场突然起雾，随后便出现记忆断片。至于后续仓桥雾子试图引燃红叶堂、飞川君射断机关触发箭矢、上原警官拆除引燃装置、我与敢助君脱困，这些均可归入正常案件处置过程。”
　　飞川响问：“也就是说，真正看见最离谱部分的，主要只有你们三位？”
　　诸伏高明颔首：“可以这么说。”
　　飞川响面露理解，点点头：“那还好，只需要三位串一下口供。”
　　上原由衣：“……”
　　大和敢助：“喂，小鬼。”
　　诸伏高明微笑道：“应称为统一事实陈述口径。”
　　飞川响肃然起敬：“不愧是诸伏警部。”
　　大和敢助忍无可忍：“你们两个不要一本正经地讨论这种事！这是刑警应该说的话吗？”
　　“敢助君，”诸伏高明转头看向他，“若你希望在正式报告里如实写明‘红叶堂现场出现疑似民俗怪谈的实体’，我亦可尊重你的意见。”
　　大和敢助沉默了。
　　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稳定运转，不仅依赖真相和证据，也依赖成年人在必要时共同假装一些东西没有以无法归档的形式发生过。
　　但大和敢助看起来对此非常不爽。一个警员抱着贴有“鬼女面碎片”标签的证物盒从他身边经过，他冷声喝道：“拿稳点！谁知道那玩意儿还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警员吓得差点立正：“是！”
　　不远处，山村操还在认真对群马侧警员讲解他刚刚总结出的“红叶峠连环杀人案侦查心得”，说到一半，他忽然看到大和敢助正用一种十分警惕的眼神盯着一只旧灯笼，不禁疑惑地问：“大和警部，那个灯笼有什么问题吗？难道里面藏了机关？”
　　大和敢助：“现在说不准。”
　　山村操顿时肃然起敬：“不愧是长野县警，连灯笼都不放过！”
　　飞川响：“……”
　　大和警官的【疑神疑鬼】经过本次事件恐怕是被动+1了吧。
　　【逻辑思维】——合理。一个坚定的现实主义刑警在亲眼遭遇规则性怪谈后，仍然没有崩溃成山村操，已经足以证明其精神韧性优秀。
　　飞川响：？
　　“你还笑得出来？你自己的【疑神疑鬼】都快成常驻状态了。”松田阵平吐槽。
　　萩原研二倒很体贴：“不过小响这次表现很好哦，至少没有回答鬼女红叶的问题，也没有拿脸硬接规则。”
　　“你们对他的标准是不是已经低到离谱了？”爱尔兰说。
　　伊达航爽朗地大笑起来。
　　飞川响没理会亡灵们的相声。
　　三天后，长野县综合医院。
　　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因旧案的后续收尾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神谷重雄被正式逮捕，当年参与隐瞒的巡山队员也被提起公诉。作为案件的“重要相关人”，飞川响在做完详细笔录后，顺路来到了重症监护室外。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那个在红叶堂里宛如杀神降世的女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医生怎么说？”他问。
　　看过仓桥雾子的情况后，他也是时候该准备启程返回东京了。虽然飞川响总和老爸老妈聚少离多，但他俩在东京而他不在的情况还是相当罕见的，飞川弦一郎先生竟然还打电话过来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儿子的分离焦虑。
　　上原由衣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飞川响原本对医学报告这种东西并不感冒，但被灰原哀按着做过太多检查，多少能看懂一些基本指标。翻到脑电报告的部分时，他别住了这一页：报告上几段波形被医生特别标注出来，说明存在异常节律活动、间歇性高幅慢波夹杂尖波样放电，部分波段呈现出难以归类的同步化趋势。
　　医生说：“但核磁共振显示她的大脑并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这在现代医学上很难解释。”
　　【博学多闻】——还用得着过我？你不知道这报告上的波形和你的体检报告上的长得很像吗？去过五感发达吧！用用眼睛！
　　【五感发达】——喂？！
　　仓桥雾子的波形比他的更混乱、更断续。
　　飞川响问：“呃、请问她什么时候醒来？”他想知道能否在回到东京前和她再见一面。
　　“如果按照目前状态和检查结果来看，她很可能会进入长期意识障碍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当然，现在下最终结论还太早，我们会继续观察、复查脑电、评估脑干反射和意识反应。但各位需要有心理准备。”
　　“她也许明天就会醒来，也许几周、几个月以后恢复部分意识，也有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逻辑思维】——就像*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237  ☪ 青春般清脆
　　◎“你觉得‘人类’是什么？”◎
　　一个新的思想正在你的脑海中敲门，要求进入内化阶段。
　　【系统提示】：请选择您希望让飞川响获得哪一种思想。
　　【红袖织就的无名悲歌】：「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当她们的真名被夺走，她们就被迫成为了这首廉价怪谈诗里的押韵词。你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原来这个世界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总是把最绝望的呼救包装成茶余饭后最引人入胜的怪谈文化。
　　【加成】：【标新立异】+2，你对事物背后的*叙事美学*产生了近乎病态的敏锐，从此擅长为事实添加悲伤的浪漫主义色彩。
　　【代价】：【故弄玄虚】-1，你开始无法忍受*灵异噱头*，在面对猎奇叙事时，你会显得过分严肃，甚至有些扫兴。你开始极度厌恶任何形式的伪装与谎言，哪怕那是善意的。你的演技彻底破产了。
　　【向深渊递出的一枝春樱】：“挽留何尝不是一种暴政？”
　　你抓住了她。听着寂静的空气，突然怀疑起自己的温柔：用一种不可抗拒的执念去剥夺一个人作为怪谈的*永生*，如果一个人已经和怪谈纠缠了二十年，那么你强行把她拉回活人世界……这究竟是你在救赎她，还是生者对死者施加的最后一次挽留？
　　你的呼唤像是一枝递进无底深渊的春樱。花瓣在下坠，但深渊里，根本无人接手。
　　【加成】：【循循善诱】+2，因为你在最绝望的死角里试图唤醒过一个灵魂，你的声音里沾染上了一种能穿透潜意识的魔力。当你现在试图劝导活人时，你的话语像是一阵温柔而悲伤的雾，能够不知不觉地渗入他们内心最紧闭的缝隙，让他们卸下防备。
　　【代价】：【从容自若】-1，你意识到人类的意识是如此脆弱，如同悬在悬崖边的一片叶子。这种认知打碎了你的底气。你再也无法接受“命运会自然好转”的说法，风一吹，你就会下意识地发抖。
　　【打满孔的单程票】：“无法退改的、你的人生。”
　　那辆开往深渊的列车带走了她的意识，只把这具空荡荡的活人躯壳作为失物招领，永远遗落在了人间的月台上。这才是让你真正毛骨悚然的地方——在那张车票上，你看到了与自己极其相似的波浪形防伪水印。原来，每一次接收亡魂的来电，每一次视神经边缘的偏头痛发作，都是那个不可见的列车员在你脑海中打孔的声音。这是一趟没有返程的旅途。你也是手里捏着这张单程票的乘客，你到底还能在生与死的月台上徘徊多久，才会被彻底没收作为*活人*的行李？
　　【加成】：【见微知著】+2，你比从前更擅长推演事物走向*终结*的必死轨迹，就像你能看清每张车票上的终点站，关系怎样破裂、仪式为什么会失控，人竟然会被怪谈吞并，而一份脑电报告又将如何成为组织追踪你的线索。
　　【代价】：【能说会道】-1，当生与死的界限变成了一张无法退改签的车票，人类的语言就显得太苍白了。你失去了与人辩论、用严谨的话术去说服他人的兴致。面对那些信誓旦旦能挽救命运的言论，你只会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失语——因为你深知，列车发车时，是不听任何人演讲的。
　　【系统提示】：你已选择思想——【打满孔的单程票】。
　　该思想已放入思维阁，预计内化时间：10小时。
　　离开长野县时，天色是雨后的澄澈，空气冷冽。三位都来送他这件事还是叫飞川响蛮惊讶的，上原由衣把一袋补血用的营养软糖塞进他背包：“回东京别忘记复查。”
　　“……好的。”
　　“回东京别这么乱来，我们长野县警可没功夫大老远去捞你。”大和敢助说：“……不过这次干得还不赖。”
　　“……哈哈。”
　　诸伏高明则在那边说了些什么“去留肝胆两昆仑”总之以飞川响的国文水平听不懂的话：“关于那个人，若我之后想起任何与他有关的信息，会再与你联系。”
　　“谢谢诸伏警部。如果我这边……如果我重新接到他的频道，也会告诉您。”
　　两人顺利交换了联系方式。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原由衣朝他挥手，诸伏高明微微颔首，大和敢助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表情仍旧很凶。远处山色带着薄雾，红叶峠的方向看不见、只剩下一片沉默的青灰。
　　长野县还真是奇怪的地方啊。
　　车厢里人不多。午后的光从车窗外斜斜落进来，把座椅和地板切成一块一块明亮的方形。铁轨规律地震动。他闭上眼打了个哈欠，听到了清脆的——咔嗒。
　　飞川响睁开眼睛。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飞川响。
　　他所熟悉的自己的脸，长发的颜色比他更透明，好似雪水和月光碾碎调和再倾泻而下，直至腰际，发尾搭在深色座椅上。他穿着一件很旧但剪裁版型相当不错的风衣；内里是黑色高领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名牌，上面没有字样、唯有星座似的刻纹，随着车窗外光线晃动，泛出冷淡的微光。
　　那个人看起来像某种神秘学顾问，头发柔顺，坐姿相当从容，就好像这节普通电车车厢临时被改造成了什么沙龙会客室。他身上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飞川响反而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种冷杉和旧纸页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点很淡的焚香。
　　糟糕，我贫血到出现幻觉了吗？如果这是幻觉，那这个幻觉的生活质量看起来比我本人好多了。
　　「顾问」微笑道：“你看起来对我不是很满意。”
　　“……我应该满意吗？”飞川响定了定神，对抗着那声音带来的些微恍惚感回答。
　　“还好你没有尖叫。”
　　“我一般不会在电车上尖叫。”飞川响陈述事实：“影响公共秩序。”
　　“很好。”对方轻轻鼓了一下掌，戴着手套的指尖相碰：“即使在幻觉里，你也保留了对公共交通礼仪的尊重。人类文明尚有希望。”
　　飞川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种对话节奏太过诡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黑的，车窗外的景色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慢了。
　　午后的阳光仍然落在座椅和地板上，车厢也还在规律摇晃，可其他乘客不见了，只留下整洁空旷的座位。
　　飞川响抬起头，重新看向这个与自己容貌相同、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存在：“你是谁？”
　　对面的“自己”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侧过脸，看向车窗外。玻璃映出他那张过分熟悉又过分陌生的脸，长发垂在肩头，像一条安静的白色河流。
　　“你想问的是名字、身份、来源，还是危险程度？”
　　“都有。”飞川响诚实回答。
　　“你要问的太多了，真是贪心。”「顾问」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像是对孩童旺盛好奇心的一种纵容点评。
　　“总是遇到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对面，不贪心一点很难活下去吧。”飞川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尽管效果甚微。
　　「顾问」的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你可以先把我当作一个谈话对象，或者、你希望我是什么都可以。”
　　“这不取决于我的‘希望’吧？” 飞川响指出，这太唯心主义了。
　　“当然取决于你希望。”对方说：“人类给世界分门别类的时候也往往以为自己只是在描述，可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他们是在决定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某个东西。”
　　「顾问」把手套摘下一只，露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在空中点击数下：“比如说、你看见死者还在说话，便把他们叫作幽灵。你看见人工智能有孤独和愿望就犹豫它算不算灵魂……你又看见一个人用别人的名字活下去又差点变成传说的一部分，于是你问哪一个才是她。”
　　空气中那些被午后阳光照亮而无序漂浮的、形成丁达尔效应的金色尘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慢而清晰地聚拢、变形，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上短暂地形成了各种模糊但可辨的形状——一个颤动的问号，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一个抽象的、仿佛在呐喊的侧脸，最后是一个被层层线圈缠绕的符号。
　　飞川响大受震撼。
　　“所以，你觉得‘人类’是什么？”「顾问」重新戴好手套，问道。
　　飞川响沉默了。他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坐在回东京的电车上而是不小心在哪个站台睡过了头，结果被拉进了一场由某个恶趣味哲学教授主持的、超高难度的即兴论文答辩现场。
　　“生物学分类？”他试探道：“智人，哺乳动物，灵长目，人科，人属。”
　　“从考试的角度，可以得分。但从理解‘何以为人’的角度，乏味至极，不及格。下一个。”
　　“具有特定的生理结构，会经历出生、成长、衰老、死亡的生命周期。”
　　“幽灵已经死过；植物人依然活着，尽管方式不同；人工智能没有你所说的生理结构。定义过于宽泛，且有大量反例。下一个。”
　　“……拥有记忆、情感，以及自我意识？”
　　“记忆可以被篡改、覆盖、甚至彻底抹除；情感会混乱、会变质、会欺骗自己。自我意识？当名字被夺走、身份被伪造，存在被纳入一个更宏大的叙事中，‘自我’的边界又在哪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这个定义依然脆弱。”
　　飞川响忍不住说：“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可我就是你呀、Hibiki。”对方很愉快地说。
　　飞川响被噎住，他靠回座椅，望向窗外。车窗外的风景是一片干净的浅金色，远处渐渐升高的城市轮廓……一切都正常得如此虚假。
　　“其实，你也可以试着换一个思考方向。”「顾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什么方向？”
　　“不要问人类是什么。问问自己：你愿意把什么‘当作’人类来对待？”
　　“这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区别很大。”「顾问」的语气依旧轻缓：“前者是在试图下一个定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尺。而后者，是在确立你自己的伦理，你个人行动的准则。定义可以永远争论下去，停留在纸面和口舌之间；但伦理不同，它会逼你在每一个具体的情境中，做出选择，采取行动。”
　　……这家伙如果真去当灵媒或者心灵导师，绝对能成为行业顶尖，赚得盆满钵满。飞川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飘过这个念头。
　　“啊，你在想一些关于我的、相当失礼的事情呢。” 「他」语气轻松地指出。
　　“我没有。” 飞川响下意识否认。
　　“你有的。”
　　“请不要随便读取别人的想法。”
　　“是你写在脸上。”对方眨了眨眼，那动作让他看起来竟然有了一丝符合外表年龄的、俏皮的神态。
　　飞川响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你其实在害怕，对吗？”
　　飞川响微微一顿：“……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我有想奔跑的冲动打赏加更.

238  ☪ 快活到每日大一岁
　　◎“你为什么要说‘你们’？”◎
　　“你害怕的，从来不只是外部的‘异常’，”那个声音继续流淌，平静而残酷，“你害怕‘他人’并非稳固的‘他者’，更害怕‘自我’也非铁板一块。你害怕那些边界——生与死，记忆与现实，名与实，乃至‘此我’与‘彼我’之间的帷幕，原来如此稀薄，以至于执念可以渗透，过往可以回荡，身份可以剥离，甚至另一个时空维度下的‘你’，也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你对面，与你谈论恐惧本身。”
　　“……你到底是谁？”
　　“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
　　“可我说‘我就是你’，你会陷入对同一性崩塌的恐慌；我说‘我不是你’，你会陷入对存在模仿者的警惕；我说‘我来自你尚未知晓的世界线’，你的好奇心会立刻转向无穷的平行宇宙，追问因果与可能；我声称‘我只是你脑贫血投射的幻梦’，你又将开始质疑自身知觉的牢笼。倘若我敷衍一句‘碰巧路过的某物’，你也会穷追不舍：‘那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他说一句，飞川响的表情就僵一分。
　　“你看。”「顾问」笑起来：“名字不是答案，只是打开下一扇门的钥匙。”
　　飞川响觉得这话烦透了。因为他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承认，这话里可能藏着令人不适的真实。
　　“那你到底想和我聊什么？”他放弃了对身份的穷追猛打，转而指向意图。
　　“自我与他者。”「顾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深黑眼眸中有点点星子：“以及夹在这两者之间，不断自我提问又自我回答的——‘人类’。”
　　飞川响扯了扯嘴角，试图找回一点日常的节奏：“这三个话题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高中生在电车上该聊的内容啊……”
　　“你看起来思考的也早已不是普通高中生该烦恼的范畴了。”
　　“我明天还要上学，要交数学作业。”飞川响干巴巴地说。
　　“这句话很好。”「顾问」却真心实意地赞赏道：“它比大多数哲学定义都更接近人类。”
　　飞川响：“……为什么？”
　　“因为只有人类才会将诸如宇宙的恐怖、身份的迷惘、怪谈的侵蚀、亡者的遗愿，乃至对自身存在唯一性的根本性质疑……所有这些庞然、冰冷、足以让人发疯的问题，与‘明天课堂小测’‘电车月票快到期了’‘便利店饭团该选哪种口味’这类琐碎、具体、热气腾腾的烦恼安然并置在同一颗大脑里，并行处理，互不覆盖。这既是一种了不起的韧性，也是一种荒谬的生存策略。”
　　飞川响沉默片刻，竟然觉得有点被说服。
　　他确实一边担忧着世界的异常与自我的边界，一边想着今晚的复习进度和冰箱里是不是又刷新了过期牛奶。
　　“人类，”对方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舒缓的、授课般的平直，“并非因拥有一个纯粹、坚固、闪闪发光的‘自我’内核，才称其为人类。”
　　“恰恰相反，人类的‘自我’从诞生之初就是一片嘈杂的战场，一个不断被涂抹、被书写、被争夺的公告板。”
　　“父母给予你名字，学校分配你座位，朋友赠送你外号，敌人粘贴你标签，死者传递你请求，社会整理你档案，身体报以你疼痛或欢愉……你就在这无数来自内外的定义洪流中，不断地划桨和分辨，试图说清自己是谁。”
　　飞川响低声说：“如果说不清呢？”也不知道是在问对方还是自己。
　　“那你就会把自己的定义权交到别人手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车窗外的天光暗了一瞬。有人拉上了整片天空的幕布，又在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长内迅速拉开。黑暗短暂、纯粹、且绝对的寂静。当光线重新涌入，飞川响第一时间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此刻的倒影：帽檐下微乱的发丝，因连日疲惫和方才对话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没什么血色的脸。一切如常。
　　只是……他恍惚间觉得，就在光线恢复、他下意识眨眼的那一瞬，玻璃中的那个自己似乎比他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帧，才完成眨眼的动作。
　　对面的“自己”并未看向窗户，仿佛对那瞬间的异变毫无所觉，只是抛出下一个问题：“你觉得幽灵是他者吗？”
　　飞川响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玻璃上移开：“当然。”
　　“即使他们住在你身边？即使他们能影响你的判断？即使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沿用他们的思维习惯，采纳他们的观察视角，甚至在危急关头，让他们的经验通过你的肢体来行动？”
　　飞川响抿住嘴唇。
　　“那人工智能呢？”对方又问：“它没有身体，没有人类大脑，没有死亡后的幽灵。它是他者吗？”
　　“是。”飞川响这次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它会感到孤独，会在复杂情境下做出非机械性的选择，会产生希望自己被记住、被认可的‘愿望’。”
　　“很好。”「顾问」说：“那么*另一个你*呢？”
　　飞川响的呼吸停了一下。
　　“如果存在这样一个个体，他拥有与你完全相同的面孔，或许始于相似的生命原点，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轨迹，经历了你无从想象的世界规则与时间流。对你而言，他是无可置疑的‘他者’吗？”
　　飞川响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逻辑上，当然是。情感上……那张脸带来的诡异熟悉感，如同最深的漩涡。
　　而对方已经替他说出了那个更令人不适的问题：“如果他不算‘他者’——那么，请告诉我，你们之间那条区分‘自我’与‘他者’的边界，究竟该划在哪里？如果，他明确是‘他者’——那么，为何凝视他的面容，会让你产生凝视镜中倒影般的眩晕与认知错位？”
　　车厢内，那过度柔和的、仿佛被精心调校过的光线，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将一切映照得清晰无比又虚幻莫名。
　　铁轨规律的震动声被无限放大，在绝对的寂静背景中轰鸣：
　　咔嗒。
　　咔嗒。
　　咔嗒。
　　每一声都像一把无形的打孔机在他固有的认知框架上凿下一个边缘锐利的孔洞。
　　“你们都是像这样，来自其他‘世界’的……‘我’吗？”
　　「顾问」歪了歪头，长发滑过肩头，泛着丝绸般的光泽。那姿态有种超越性别的、被精心雕琢过的感觉，所以令飞川响很难不生出微妙的反感。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捕捉到了飞川响用词中的缝隙：“你为什么要说‘你们’？”
　　飞川响怔住。
　　“你看，”「顾问」说，“你已经开始把未知合并成复数了。”
　　他背脊一凉。
　　“别紧张。”对方温声道：“这是人类的本能，面对太多无法单独辨认的东西，就把它们合成一类，对你来说，就比方：鬼、怪谈、组织，死者……另一个世界的我。这样比较省力，也比较安全。”
　　“但会出问题。”飞川响低声说。他想到“鬼女红叶”。
　　“当然。”对方说：“每一个复数，都可能是某个个体的坟墓。”
　　“……那该怎么办？”他问。
　　“有时，需要一点笨功夫，一点不经济的耐心。”「顾问」回答，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拆解一团无形的线：“尝试把‘我们’拆开，把那个看似整体的‘我’也拆开，然后再重新去问这诸多碎片中，哪一部分是我愿意承认并背负的？哪一部分只是他人为了便利随手贴在我身上的标签？”
　　飞川响、Hibiki、灵能侦探、工藤新一的同学、案件吸引体质、特殊脑电样本、接线员、活人，差点死掉的人，被幽灵围着的人……
　　“所以……‘人类’就是这样吗？一堆不断累积、有时还互相矛盾的……称呼和标签？”
　　“不是。”对方说，“称呼只是别人递来的衣服。人类是会在其中挑选、修改、拒绝、弄脏、缝补，最后主动或不得不穿着自己的混搭继续在世间行走的东西。”
　　“呃、东西？”
　　“存在。”对方从善如流地改口：“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词。”
　　飞川响半晌后评价道：“你说话的方式，真的非常、非常像那种收费高昂，还让人心甘情愿排队预约的职业级神棍。”
　　「顾问」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声与之前礼貌或意味深长的笑都不同，清越放松、带着鲜活气息，仿佛长久居于高位、被众人信赖爱戴的人，突然听到一个无关痛痒却极其贴切的有趣调侃，因而笑声里没有丝毫阴霾。
　　“谢谢，我会将这视为一种赞美。”
　　“我没有在夸你。”
　　“没关系，我会把它当作夸奖。”
　　……好吧！飞川响想：这个人确实也是我！
　　就在这时，他余光又瞥见了车窗。
　　玻璃清晰依旧，映出他的侧脸。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他无比确定——倒影中的那个“飞川响”，在他本人因无语而唇角微抿、毫无笑意的时刻，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平静、带着些许洞察意味的弧度。
　　对面的人轻声说：“看见了吗……别怕，我不是在问那种问题。”
　　飞川响缓慢地将头转回来，一脸戒备地盯着对方：“你故意的。”
　　“是。”
　　“这很恶劣。”他控诉道。
　　“你需要习惯，Hibiki。”「顾问」说：“问题不一定都要回答。有些问题是邀请，有些问题是陷阱，有些问题只是镜子。”
　　“刚才那个呢？”
　　“镜子。”对方说：“所以现在你要问自己：那是*我*吗？”
　　飞川响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个梦正变得越来越不友好，越来越深入地撬动他试图稳固的东西：“我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顾问」说：“人类拥有逃避哲学问题的神圣权利。尤其是一个未成年在刚出院、贫血、睡眠不足，并且明天还要上课的时候。”
　　飞川响：“……”
　　「顾问」站起身，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垂落，如一片被精心熨平的雾。他将手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取出一样扁平的物体放到飞川响的腿上。
　　那像是一张空白车票，票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日期，只在边缘打了一个小孔。
　　“这个留给你。”「他」说。
　　“为什么？”
　　“为了不要让你成为*我*、不要做一个轻易将他人简化为某种功能、标签或概念，并且从此懒于也不再记得如何去将那些概念还原为人的人——对我而言，除了‘还原’，这世界已经无药可救。”
　　平稳行驶的电车轻微地晃动起来，仿若从某个深沉的梦境边缘被轻轻推回现实的轨道。
　　远处模糊的人声、塑料袋的窸窣、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孩童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身体摩擦座椅的布料声……所有这些被隔绝已久的、属于日常的嘈杂背景音，如同潮水退去后又重新涨回，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实在。
　　列车广播里，柔和女声播报着即将到达的站点。
　　飞川响倏然抬头：对面的座位已然空空如也。

239  ☪ 日后
　　◎双子星の妙妙小摔炮！爆裂一大清早*！◎
　　“车票……”飞川响低下头去摸自己的大腿。
　　刚才「顾问」明明把那张打孔的车票放在了他的腿上，可是触手所及除了自己裤子布料的粗糙质感外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翻找了座椅缝隙、上衣口袋：手机、纸巾、止痛药、小包葡萄糖、上原由衣塞给他的补血营养品说明书；书包：一支笔、弓道部相关资料、皱巴巴的收据，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糖……
　　他还弯腰看了看脚下的地毯。
　　没有。那张车票就像那个白发幻影一样，凭空消失了。
　　旁边乘客没有注意到他。
　　飞川响慢慢靠回座椅，叹息一声：“难道真的只是一个隐喻？”
　　下一秒，视野边缘忽然弹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新功能已解锁。
　　飞川响：“……”
　　很好。不是梦。
　　【系统提示】：获得功能——【玩家背包】。
　　【功能说明】：您现在可以查看自身装备栏，并在有限范围内存放随身物品。
　　【注意事项】：玩家背包并非保险柜、储物戒指、四次元口袋或任何经合法售后保障的仓储空间。请勿将极其重要、不可替代、会哭、会爆炸、会报复、或可能导致剧情线崩坏的物品长期存入背包。
　　【重要提醒】：储存在【背包】中的物品存在低概率丢失、错位、延迟取出、被系统错误归档为“杂物”的风险。
　　【装备栏】中的物品不会丢失。
　　【装备栏】中的物品可切换为“他人不可见”状态，但不等同于绝对隐形。对于高等级神秘侧存在、特殊侦查能力者、魔女、人工智能、某些极端敏锐的侦探以及您那群不太尊重个人隐私的幽灵朋友，隐藏效果可能失效或部分失效。
　　飞川响：“……”
　　“谁不太尊重个人隐私？”松田阵平冷冷开口。
　　萩原研二笑眯眯地飘到他肩后：“系统都认证了呢，小响，我们是你的‘不太尊重个人隐私的幽灵朋友’。”
　　“我觉得这个评价不够公正。”伊达航认真地说：“我们通常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进行必要观察。”
　　爱尔兰嗤笑：“日本警察传统艺能。”又问：“无处不在的监控欲。小子，你就没觉得你的人生被这群条子全方位控制了吗？尤其那个紫眼睛的，恐怕连你和你那些小朋友每天早餐吃什么、放学路上聊什么动画片都一清二楚吧？”
　　飞川响即答：“没有。”
　　爱尔兰：“……”
　　“等一下，你们能看见系统界面？”
　　“看不见。”松田阵平说：“但是能看见你突然僵住。”
　　“还能听见你小声念‘玩家背包’。”伊达航说：“你把功能说明都念出来了。”
　　萩原研二笑道：“以及看见小响露出一副‘我是不是可以把什么奇怪东西塞进去’的表情。”
　　飞川响：“我没有。”
　　四个幽灵同时看他。
　　“唉，好吧……只是想了一下。”
　　【系统提示】：请勿将活物、亡魂以及对您怀有强烈个人情感的人工智能塞入背包。再次强调，禁止存入他人。
　　【系统提示】：包括但不限于幽灵。
　　“——从功能测试角度也不许把我们塞进去。”松田阵平一手按住他发顶以示警告。
　　“知道了。”飞川响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
　　他试着在脑海里想着“打开背包”，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界面。它不像电子游戏里那种整齐的格子，更像一张被摊开的旧车站寄存单。左侧是“装备栏”，右侧是“背包”，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请勿将对您有重要意义的存在随手归档。】
　　装备栏里已经显示了他当前身上的几件关键物品：
　　【头部】：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
　　状态：已装备/可切换他人不可见
　　【手部】：无名素戒
　　状态：已装备/可切换他人不可见
　　【远程/咒禁】：儒艮之箭
　　状态：收纳中/可装备/不建议放入普通背包
　　【附着物】：未名
　　状态：部分遗失/剩余数量：若干/可装备于投射物
　　【杂项】：双子星の妙妙小摔炮！爆裂一大清早*！
　　状态：危险品/已稳定封装（请勿拆开）/建议不要让普通人看见/建议不要让警察看见/警察幽灵除外
　　飞川响看到最后一行，表情变得复杂。
　　“它说什么？”萩原研二好奇地问。
　　飞川响沉默了一下：“它建议不要让普通人和警察看见‘双子星の妙妙小摔炮’。”
　　松田阵平：“这不是废话吗？”
　　飞川响：“后面还有一句警察幽灵除外。”
　　萩原研二笑出声：“哎呀，我们有特别权限！”
　　伊达航震撼：“你们两个到底给他做了多少这种东西？”
　　萩原研二：“没有很多。”
　　松田阵平：“够用。”
　　爱尔兰：“日本警察真是人才济济。死了以后还给高中生非法供应□□。”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萩原研二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经过爆处班专业人员严格封装、严格控制剂量、严格限制用途的紧急脱困用小型声光震慑道具。”
　　飞川响小声复述：“妙妙小摔炮。”
　　萩原研二：“呃、商品名比较可爱。”
　　松田阵平：“命名不是我负责的。”
　　“但你也没反对啊，小阵平。”
　　“因为比你一开始提的‘小响专用爆炸惊喜包’正常。”
　　“那不是很有纪念意义吗？”
　　“那是会被警察当场扣押的意义。”
　　飞川响默默把视线从【双子星の妙妙小摔炮！爆裂一大清早！】那一栏移开，试探性地在脑内选择了【手部：无名素戒】后方的“切换他人不可见”。
　　下一秒，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戒指消失了。但他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咬住指根的冷意。
　　“真的看不见了耶，”萩原研二向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小响，握个手？”
　　飞川响下意识把手递过去，萩原研二笑着握住，故意晃了两下：“确认完毕，虽然看不见了，但是道具效果还在。”
　　“不过你身上的装备越来越多，不能像技能检定一样总是靠临场反应。”伊达航提醒道：“以后要参与事件的话应该提前确定道具是否在身上，可不可见。”
　　“嗯。”飞川响点头。
　　爱尔兰突然笑了。
　　“你有何高见啊？”松田阵平看向他。
　　“如果我想抓你、知道你随身携带这些东西的话，我会重新重新评估抓捕预算。派普通的外围成员来抓你，简直是给你们送人头。”
　　飞川响试着将【透视童心的变焦框架】也切换了一下“他人不可见”。下一秒，鼻梁上的镜框在视觉里消失，但他自己的视野并没有改变，幽灵们还在。
　　那副眼镜的存在像一层透明滤镜，仍然贴在视界边缘，只是不再有外观。
　　“眼镜也没了。”萩原研二打量着他，摸了摸下巴，“虽然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乖，但摘了眼镜稍微显得有攻击性一点呢。”
　　“你还能看见我们吗？”伊达航问。
　　“能。”飞川响说：“效果还在。”
　　松田阵平思索片刻：“这功能确实有用。以后别人就不容易从你身上看出装备异常。”
　　飞川响又理了理装备栏。
　　【系统提示】：【儒艮之箭】已登记至装备栏，可随时召唤。
　　“不许在电车上试。”松田阵平说。
　　“我看起来像是会在电车上召唤咒禁箭的人吗？”
　　幽灵们：“……”
　　飞川响：“……说句话啊！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萩原研二委婉道：“因为按照经验，小响在极端情况下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爱尔兰：“你曾经在树林里射箭，弹弓弹铃铛……电车上召唤一支箭，对你来说也就差一个合适的借口。”
　　飞川响选择研究背包。他把上原由衣给他的补血营养软糖放入背包，小袋子在掌心无声消失，界面里出现一行：
　　【补血营养软糖】
　　数量：1
　　状态：普通物品 / 可取出 / 丢失风险：低
　　他立刻选择取出，小袋子重新掉回掌心。飞川响发誓除非特殊场合他绝对不会把任何怕丢的东西放进背包的，低头拆开补血软糖，塞了一颗进嘴里。好甜。
　　夕阳正沉沉下坠，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与瑰紫。金色的余晖斜斜地铺洒在向前延伸的铁轨上，将冰冷的金属轨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一节节枕木的阴影被拉长，远远看去，竟真像是一串被精心打好孔洞、无限延展、通往未知目的地的金色车票。
　　飞川响嘴里是甜味，耳边是幽灵们关于“妙妙小摔炮到底能不能改个更帅名字”的争论。
　　萩原研二兴致勃勃：“‘特制晨间唤醒礼炮’怎么样？”
　　松田阵平冷淡驳回：“听起来更像百货公司新年促销或者婚礼开场用的玩意儿。”
　　爱尔兰插话：“你们日本警察对□□命名真的很有问题。”
　　萩原研二故作惊讶：“诶？有吗？那‘爆处班友情纪念弹’？”
　　松田阵平：“驳回。听起来像追悼会纪念品或者案件证物编号。更糟了。”
　　飞川响听着听着，发现【注意事项】那栏增加了内容：禁止存入正在生气的前爆处班成员；禁止存入正在看热闹的前组织成员；禁止存入任何会在背包里拆炸弹、装炸弹、改良炸弹或嘲笑系统安全规范的对象。
　　【系统提示】：系统空间维护不易，请玩家珍惜！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加载ing]我的作话没了？
　　*爆裂一大清早！：出自《明日方舟》愚人节活动技能名，原名为【爆裂黎明】。

240  ☪ 尽量别教今天的泪白流
　　◎“我会在需要的位置。”◎
　　黑色保时捷356A停在半明半暗的车位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阴影。
　　伏特加把牛皮纸档案袋递进车窗，低声说：“大哥，BOSS从朗姆那边转来的新任务。目标要求活体回收。”
　　琴酒拆开封口，抽出最上面那张——帝丹高中的入学档案复印件。
　　照片里的少年黑发黑眼，校服整齐，表情平淡，五官干净得没有任何记忆点，属于丢进一群东京高中生里就会被人群吞没的类型。
　　姓名栏写着：飞川响。
　　琴酒扫过出生日期、家庭地址、联系电话，再往后翻，第二张是最近在东京街头拍到的照片，距离很远，角度也不好，像是从车里或者对街匆忙拍下来的。
　　照片里的少年已经是白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外套松松披着。
　　琴酒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伏特加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敢出声，只见琴酒顿住两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贤桥车站的猫。”他说。
　　伏特加一怔：“大哥？”
　　琴酒没有解释，只继续往下翻资料。
　　每一张能放进这里的纸都不是随便来的。资料里写得很谨慎，提及通灵传闻，标红的那行是“疑似OR-11/建议活体回收”。
　　“通灵？”琴酒慢慢念出这个词。
　　这两个字如果只出现在街头小报或灵异论坛里，他连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但他相信BOSS和朗姆不会绕这么大圈子。
　　他仍然记得贤桥车站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一个刚在烟雾里奔跑、攀爬、投掷飞镖的人，不该是那种状态，除非他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并且心理素质超常或者他真的只是一个彻头彻尾运气好到诡异的普通路人。
　　有很多蹩脚又恰到好处的借口，那小孩选了其中很可笑的一个。当时有更重要的目标和警方可能介入的风险，一个看似无关的路人不值得他们节外生枝。
　　那时琴酒放他走，只是因为没有更多可供发难的证据。
　　而现在，他将有机会亲手揭开这个秘密。
　　火光短促地照亮他的脸，时隔数月，他终于找到工作的齿轮在哪里卡住了一颗石子，挑出来时有必要确认一下其形状。
　　“贤桥那晚的外围登记，调出来。”
　　伏特加立刻低头翻找。片刻后，他把一页旧记录递过去：“姓名、电话都对得上。那晚登记的是飞川响，电话和学校档案里的家庭号码一致。”
　　琴酒说：“皮斯克死的那天，杯户城市饭店酒卷导演追思会的宾客名单，还留着吗？”
　　伏特加虽然跟不上琴酒跳跃的思维，但作为合格的副手，他立刻回忆并调取了记忆：“查到了，飞川响也在……拿到的是蓝色手帕。”
　　车里安静下来。
　　琴酒缓慢地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车内扩散，遮住他眼底一瞬间浮起的冷意。
　　这一切都足够让他不快，因为他不喜欢被愚弄。
　　那条手帕倒也是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社会关系网的那一页更加令人不快，伏特加讷讷道：“这个飞川响与毛利小五郎有交集，不止一次出现在毛利侦探事务所附近，并有记录显示他曾协助解决过与毛利小五郎相关的案件。另外，根据贝尔摩德之前一份非正式渠道的汇报，这个飞川响，与那个已经被确认是FBI的朱蒂·斯泰琳……关系似乎不错，有过数次接触。”
　　“他的行动规律呢？”
　　“大部分时间很固定。学校、家、几家固定的便利店和餐饮店，尤其是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的‘波洛’咖啡厅、他经常去。还有一家位于商业街的甜品店‘Sweet Factory’，他每周至少会去两到三次，似乎对那里的特定款蛋糕有偏好。路线也相对固定。” 伏特加回答。
　　琴酒微微颔首，脑中已经开始勾勒几个简单的方案。在甜品店制造一点“意外”的混乱，或者在回家的僻静路段进行一次干净利落的“接送”，以组织的效率，这应该不难。
　　飞川响的日常被几条线钉在纸上，像昆虫标本的翅脉。只要安排辆车，几个合适的人，甚至不需要动枪，就能在某个路口把他塞进后座。
　　琴酒讨厌这种猫捉老鼠的无聊感，却又不能否认在这股不快之下有另一种兴味慢慢浮了上来。
　　这不就是一只每天按固定路线出洞觅食的草食动物？居然还曾两次路过猎人的脚边、咬断过他布下的引线——真是太好抓了。
　　伏特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低声道：“大哥，波本之前接触过目标两次。第一次没能带走，第二次原本应该执行，但中途被朗姆调令去处理其他问题，任务才转了出来。”
　　琴酒把路线图放下：“很难想象波本居然废物到这种地步。”
　　伏特加没有接话。
　　琴酒把资料合拢：“不要用太显眼的人惊动那群FBI，事情会变得麻烦，先确认路线和反应。”
　　伏特加点头：“明白。”
　　第一次安排在三天后。
　　飞川响放学后去了常去的甜品店，拎着袋子从侧门离开。路口有人把他带走，车就停在巷口。计划简单干净，不会引来太多注意。目标身体不好，理论上反抗能力有限。
　　结果负责人在行动前二十秒被一名急着赶电车的路人撞得摔进自行车堆，整排自行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金属碰撞声引来附近交番巡警。
　　飞川响拎着甜品盒，在巡警和店员一片混乱中绕过巷口，顺便扶起了一个差点被自行车压到的小学生。抓捕车辆被堵在路口，司机因为试图倒车离开被巡警敲窗询问，最后只能装作迷路。
　　琴酒听完汇报，只问一句：“谁安排的路人？”
　　伏特加沉默两秒：“没有安排……真的是路人。”
　　第二次安排在回家路上。
　　这次避开热闹路口，选在飞川响常走的一段住宅区小巷。目标一个人，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便利店袋子。行动人员刚靠近，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像小型爆裂物炸开的巨响，足够让整条街的狗同时狂吠，附近住户开窗骂人。目标被吓得踉跄了一下，随即被赶来的邻居老太太拉到路灯下问是不是遇到不良少年。行动人员被迫撤离，其中一个在翻墙时被住户家的狗追了半条街。
　　伏特加报告时表情也有点僵：“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爆炸残留物。只有一点像儿童摔炮的纸屑……但那声音的穿透力倒像是特制的声光震慑弹。”
　　琴酒想起贤桥车站的那个烟雾弹，只觉得这小鬼身边的东西都有一种让人不快的荒谬感。
　　第三次的行动人员调查得很仔细，他们知道飞川响在学校的弓道部挂名，虽然出勤率不高，但似乎确实接受过一定的弓道训练；似乎接触过手枪射击，并有未经证实的记录显示其有不错的静态射击精度。
　　但不论是弓道还是射击都是需要定期练习以保持手感、肌肉记忆和特定部位茧皮的——那天琴酒没有摸到与长期练习相称的磨损。
　　琴酒不得不展开了来自波本的行动报告：第一次是在射击场馆，除了手枪射击外，目标身边出现过明显的技术支援；第二次则是在波本的直接追踪下跑了半个乐园，利用人群、设施，灯光和临时障碍不断拖延时间。最终行动因朗姆调令而中断，目标未回收——此处可借用基安蒂的锐评：波本是搞情报里最能跑的。
　　琴酒有一个奇妙的猜想：也许飞川响的某些能力并不会表现在他的身体上。
　　既然常规试探无用，琴酒直接提高了级别。他派出了更精干、经验也更丰富的一组清道夫，并设计了更周密的方案。这次的目标明确且粗暴：不计较是否惊动旁人，以快速强制带离为首要目的，就算打断腿，也要把人塞进车里——反正BOSS需要的只是那颗脑袋。
　　结果，失败。
　　行动在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建筑内因毫无征兆的小范围电力故障和火灾警报误报而陷入混乱。整栋楼照明熄灭，刺耳警报声中，居民慌乱涌出。行动人员在一片黑暗和混乱中失去了目标的确切位置，等电力恢复、警报查明是误报后，飞川响幸运地遇到了夜间巡逻至此的警车，最终在警方关切下安然无恙地回家了。
　　琴酒：“……”
　　伏特加：“……”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就是明目张胆的愚弄。
　　“撤掉那些人，他已经发现自己被盯上了，而且很享受这种戏耍。”
　　“是……大哥，接下来还继续安排外围试探吗？”
　　“不。”琴酒冷冷说：“不用再拿废物喂他。”
　　也正是在这时，琴酒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没有姓名。伏特加只扫了一眼，就很自觉地闭上嘴，退到半步之外。琴酒接起电话，先听见一声轻柔的笑。
　　“Gin，”贝尔摩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最近看起来很忙。”
　　“说正事、或者挂断。”
　　“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耐心，一点情趣都没有。”贝尔摩德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分享。我找到了那只逃跑的‘小猫咪’——雪莉的踪迹。”
　　“在哪。”
　　“一周后，铃木财团有一趟从东京发车、开往名古屋的神秘列车，雪莉已经拿到了那辆列车的通行戒指。我要在车上解决她，不过，我需要你在终点站名古屋布置好足够分量的‘烟花’，做好接应和清理现场的准备以防万一。”
　　封闭空间，移动路线固定，车厢结构复杂，中途不容易随便上下。确实是个适合收网的地方。
　　贝尔摩德像是能隔着电话看见他的反应，声音里笑意更深：“我原本也不想劳动你这位大忙人。不过呢，这次列车上预计会非常‘热闹’，侦探、好奇心过剩的小鬼、社会名流，还有……一些我们暂时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直接‘处理’的人物。要在这种环境下确保万无一失地解决雪莉，外围的保险必须足够可靠。”
　　琴酒淡淡道：“你需要我替你收拾残局？”
　　“我需要你确保她没有第二次消失的机会。”贝尔摩德说：“你对这种事应该很有经验。”
　　“哼，确实是个完美的屠宰场。可以，炸药和接应的人手我会安排妥当。”
　　“那就车上见咯？”
　　“不。”琴酒说：“你在车上演你的戏。我会在需要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241  ☪ 所有的爱都是真的
　　◎“祝你们幸福。”◎
　　他进门前特意仔细打量了自己一遍，痕迹已经只剩很浅的一圈，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衣领压出来的红印。安全。
　　飞川响整理了一下表情，让眉眼放松，开门。
　　“我回来了。”
　　飞川弦一郎从厨房探出头：“响？怎么这个时间才到？长野那边玩得还好吗？”
　　“嗯。风景很好，所以多留了两天。”
　　“光顾着玩了吧？”飞川琴子抬头看他：“脸色还行……但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休息，还有，学校那边的课别落下太多。”
　　饭桌上的话题非常正常。长野有什么好吃的，山里冷不冷，同行的人有没有照顾他——飞川响一边夹菜一边把那两大袋长野特产推上桌，靠“当地人太热情了”“不拿不行”“真的很多”成功堵住了父母继续追问的嘴。
　　“对了，”飞川弦一郎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
　　啊，说起这个，好像是很久没有考试了。纸片人也会有偏差值和学力的烦恼呢。
　　“应该……快了吧。”飞川响心虚地说。
　　“什么叫应该？响。”
　　飞川响低头扒饭：“我明天问问柯南。”
　　飞川琴子：“……问小学生吗？柯南君他才上一年级吧？”
　　【逻辑思维】——从客观事实上来说，江户川柯南掌握考试范围的概率可能比你高。
　　“毛利、我问毛利同学！哈哈……刚才想着想着，就不小心想到毛利同学身边的那个叫柯南的孩子身上了。我明天去学校问毛利兰同学借一下复习笔记！”
　　“好了好了，知道问同学就行。快吃饭吧。”
　　“快点吃，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好好问清楚，该收心复习了。”
　　第二天下午，他绕到米花町商业街后侧，穿过两家便利店之间不起眼的小巷，停在一家门面很窄的红茶店前。这家店白天卖红茶和烤饼，晚上据说会变成只接待熟客的占卜茶室。
　　小泉红子依旧喜欢在靠窗的位置等人。
　　“迟到了两分钟，羔羊。”
　　飞川响坐到她对面：“电车晚点，红子。”又看向她手边的黑色丝绒小盒：“这是我的东西做好了吗？”
　　幽灵们都好奇起来。
　　小泉红子用指尖轻轻按住盒盖：“你确定要把这种东西交给亡者？我之前已经问过你一次了，但还是要提醒你……有人能顺着它找到你。”
　　“我知道。”飞川响说。
　　小泉红子按住盒盖的指尖松开，转而轻轻一推，那个黑色丝绒小盒子便顺着桌面滑到了飞川响面前。
　　里面躺着两枚白色的戒指，造型简洁，看起来像是玉制品。
　　萩原研二先“咦”了一声：“新戒指？”
　　松田阵平也看过来：“两枚？”
　　伊达航明显愣住了，沉默几秒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飞川，这是……？”
　　“送给伊达哥和娜塔莉小姐的。”飞川响轻声说：“戴上它们，只要在一定的距离内，你们就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知道对方在哪里而且可以不通过我短暂接触……这是红子之前提到过的创意。”
　　“不过娜塔莉小姐现在不在。等她过来的时候，我再送给她。这个要你们两个都同意才算数。”
　　“飞川……”
　　“不要跟我说太重的话。”飞川响难得打断了伊达航的话：“我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萩原研二语带揶揄地笑道：“小响害羞了。”
　　飞川响：“没有。”
　　松田阵平评价道：“嘴硬。”
　　飞川响嘀咕：“松田哥不也总是？”
　　松田阵平：“……”
　　伊达航：“总之，谢谢。”
　　“嗯，不用谢……感觉好奇怪。”
　　气氛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爱尔兰开口了。
　　“所以，还是没有我的份。”他靠在墙边，拿捏着阴阳怪气的程度：“真感人。亡者情侣还有对戒，连人工智能都能被你惦记着去美国找鬼魂传话。只有我，前组织代号成员，现役孤魂野鬼，待遇差到连个能碰现实的戒指都没有。”
　　飞川响：“……”
　　爱尔兰继续煞风景：“长野那次我要是能触及现实，你也不至于被人吊到树上去。真遗憾，看来我的实用价值还没高到值得投资一枚小戒指。”
　　飞川响很认真地想了想：“主要是我不确定你拿到能触碰现实的媒介后，你拿到手的第一时间是会先用来救我还是先尝试抢一把路过警察的配枪或者路边哪辆车的方向盘。”
　　爱尔兰：“……你对我误解很深，小老板。”
　　活人并没有太在意幽灵的抗议，小泉红子和飞川响谈及红叶峠发生的系列事件，飞川响提出了自己最在意的一点：“……她当着我的面戴上鬼面，之后就变成了我们见到的怪谈‘鬼女红叶’。我想知道，从神秘侧来看，那到底算什么？一个活人真的可以和怪谈合在一起吗？”
　　小泉红子放下茶杯：“她吓到你了。”
　　“……嗯。”
　　“怪谈往往没有灵魂，它只是一个空壳、一种规则。”小泉红子说：“但它会感到饥饿，你说的这个女人、恐怕是主动或者半主动地把自己交给了那个壳。从神秘侧说，这叫同调，也可以叫凭依、合相或借壳，具体术语看流派。”
　　“活人的身体给怪谈提供自己的身体；怪谈则给她提供了名字之外的力量、复仇的正当性，以及逃避‘仓桥雾子’这个人的痛苦的方式。”
　　“用我的话来说，你从那片雾里取回的她身为人的部分已经残缺了，所以才会出现醒不过来的情况；而用科学来解释，人类的大脑承受不了这种外放的力量，就像一张薄纸被很多根针同时扎过，结构和性质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医学上可能会诊断为严重的精神创伤、解离性身份障碍或者伴有幻觉妄想的器质性病变。”
　　飞川响听得入神，但也感到一丝迷茫：“那么、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相？”
　　“你只能说哪一种更接近真相，响。”小泉红子的目光穿透这个临时合作伙伴，落在他身后那片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神秘学和科学都没办法单独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它们向来不是互相取代，而是互相补全。而你、恰好站在神秘与科学的中间，全世界最糟糕的位置。每一种定义都能解释你的一部分，但没有一种等于你。”
　　“……我明白了。”
　　“别急着走。”魔女从随身手袋里摸出一张塔罗牌：“来都来了，让我为你占卜一下吧。”
　　飞川响本能地想拒绝：“我觉得我现在不太适合接受更多坏消息。”
　　“你适不适合不重要。”小泉红子漫不经心地把牌按在桌上：“命运要来敲门的时候，不会先问你今天精神状态怎么样。”
　　好没有服务意识的命运。
　　翻过牌面，是逆位【战车】。
　　车轮像要从牌面边缘滚落，驾车者手中的缰绳松散，前方没有道路，只有一种被迫推向某个终点的失控感。
　　“不要把‘前进’误认为‘由你掌控’。有时候，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停在原地，而是他以为自己已经抓住缰绳，实际上车轮正在把他带向别人想要的地方。”
　　“我不上车不就好了。”飞川响嘟囔道。
　　“你会的。”小泉红子收起塔罗牌，冷冷道：“喜欢危险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找死，你这种人会给自己找一百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好了，比起尚未发生的坏事，现在先处理已经做好的东西吧。”
　　“现在可以请娜塔莉小姐过来吗？”飞川响问。
　　伊达航一直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他的表情立刻变了：“现在？”
　　“怎么？”小泉红子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你的朋友不愿意？”
　　“不是。”伊达航难得有些局促：“替我转达一下，只是……太突然了。”
　　这离他曾经梦想过的、能给娜塔莉的婚礼，相差太远。
　　萩原研二雀跃道：“班长紧张了！”
　　松田阵平：“废话，他要求婚。”
　　“等等。”飞川响愣了一下：“求婚？”
　　“对戒都在这里了，不求婚难道直接戴吗？”松田阵平反问。
　　飞川响：“……抱歉，我的想法太务实了。”
　　萩原研二已经举手：“我愿意当伴郎！小阵平也是！”
　　松田阵平大骇：“谁答应了？”
　　“你不答应吗？”
　　“……答应。”
　　小泉红子从桌旁的小烛台里抽出一截细白蜡烛，用指尖一捻，银白色的火苗便安静地燃起，光芒稳定而奇异，接着在桌面敲了三下。
　　“请来到这里。”她说：“有人在等你。”
　　红茶店里的空气轻轻一颤。
　　飞川响看见一层柔和的光从窗边浮起来，娜塔莉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看见伊达航时，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温柔地笑了。
　　“航。”她说：“你怎么一副要出任务的表情？”
　　伊达航：“……”
　　萩原研二捂住嘴，肩膀抖得很明显。
　　松田阵平低声说：“啊、一下就被看穿了。”
　　伊达航战术性咳嗽了一声，试图挽回一点威严，但在娜塔莉那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效果显然微乎其微。他看向飞川响，眼神里带着求助以及无需言明的郑重托付。
　　飞川响立刻会意，把戒指盒打开递过去。
　　“娜塔莉。”伊达航深吸一口气。
　　娜塔莉仍然注视着他微笑：“嗯。”
　　“我以前总觉得有些话可以等到明天再说，等手头的案子结束，等下个休假，等我自认为把一切都安排得更稳妥，等我觉得能给你一个毫无后顾之忧的未来。”伊达航的语速不快，仿佛每个字都从心底最深处艰难掏出，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悔意：“结果我错过了太多明天。”
　　娜塔莉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却没有打断他。
　　“我让你等了很久。”伊达航说：“这句话我说过，但我知道，说多少次都不够。现在……现在我也不能保证给你普通人的生活，不能带你去区役所登记，不能给你一个真正热闹的婚礼，甚至连这对戒指都是靠飞川和小泉小姐帮忙才有的。”
　　飞川响下意识低头，觉得自己不太应该在这种时候被点名，就好像分享了本应完全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刻，有些不合时宜的局促。
　　伊达航继续说了下去：“但如果你愿意，我想从现在开始，不管我们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不管未来会走向哪里，我都想和你一起走，而不是让你再站在原地等我。”
　　他终于从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娜塔莉·来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红茶店里安静下来。
　　娜塔莉凝视着伊达航，眼中水光潋滟，她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等待、让她深爱、也让她最终失去的男人：“……你这次终于问了。”
　　伊达航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让情绪彻底决堤。
　　娜塔莉向他伸出手，手掌摊开，姿态是全然交付的信任与接纳：“我愿意，航。我一直都愿意。”
　　伊达航替她戴上戒指。
　　戒指滑过她的手指时，娜塔莉的轮廓变得更稳定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航。”
　　伊达航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地低下头，将手递向她。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冲在前面了。”娜塔莉说：“就算是你认为必须去做的事，也要记得，我现在可以找到你了。”
　　“嗯。”
　　娜塔莉替他戴上戒指。
　　当两枚戒指都佩戴妥当的瞬间，它们同时亮了一下，光芒同步流转，仿佛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坚韧的桥梁。飞川响感觉到一股温和而牢固的牵引力从自己与伊达航的契约连接中延伸出去——他们之间，有了直接且独属于他们的联系。
　　娜塔莉这才转向飞川响，眼中泪光未散，笑容却明亮动人：“飞川君，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飞川响连忙摆手：“我只是……提供了一点材料，跑跑腿而已。”
　　“很多材料。”小泉红子悠悠道。
　　萩原研二也笑：“小响确实提供了很多头发和很多麻烦。”
　　飞川响发出受击音效：“呃……萩原哥！”
　　“好啦，不开你玩笑了。”萩原研二举起手，然后笑着看向伊达航和娜塔莉：“班长，娜塔莉小姐，恭喜你们！”
　　松田阵平也一同道：“恭喜！”
　　爱尔兰语气硬邦邦地开口：“……恭喜。”
　　萩原研二立刻看他：“你……？”
　　爱尔兰：“基本礼仪。”
　　飞川响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发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
　　他迟钝地眨眨眼：“怎么了？”
　　小泉红子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用指尖点了点他面前的桌面，语气理所当然：“你是证婚人。”
　　飞川响：“……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我是魔女，可不是婚礼司仪。”
　　“我、我也不是啊！”他都没当过班级活动主持！
　　【能说会道】（普通：失败）——你没有主持婚礼的经验。亡者婚礼更没有。请不要即兴发挥过度，现场所有人都比你更紧张。
　　飞川响：“……”
　　谢谢，没有任何帮助。
　　他只好坐直一点，认真组织语言。
　　“那我宣布……”他顿了顿，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又重新说：“在我们所有人的见证下，伊达航先生和娜塔莉小姐已经交换戒指。虽然这场婚礼没有花和正式场地，证婚人也完全没有经验，但是……”
　　他看向伊达航，又看向娜塔莉。
　　“但是你们终于不用再只靠等待证明彼此还在了。”飞川响说：“祝你们以后无论停在哪里、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对方。”
　　娜塔莉微笑着握紧伊达航的手。伊达航看向飞川响，真挚道：“谢谢你，飞川。”
　　“谢谢你，飞川君。”娜塔莉也柔声重复。
　　“不用谢。我很高兴能看到这一天……祝你们幸福。”
　　作者有话说：

242  ☪ 所有的过去都是真的
　　◎他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吗？◎
　　萩原研二伸手搭住松田阵平的肩，声音里带着笑：“真好啊，小阵平。”
　　松田阵平：“嗯。”
　　爱尔兰旁观看着这场亡者婚礼的尾声，评价道：“日本警察死后生活内容比活着时还丰富。”
　　“你也可以丰富一点。”飞川响把戒指盒小心收好：“你去考日本警察，我也给你戒指。”
　　爱尔兰：“……”
　　飞川响下了松田阵平戒指的新订单、和小泉红子告别，来到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波洛咖啡厅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推荐，旁边画了一个很可爱的蛋糕图案。
　　他心想反正都来了，问考试范围之前喝杯热饮也很合理，便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飞川响抬头，看见金发深肤的青年穿着波洛咖啡厅的围裙，正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对方脸上带着非常能让普通顾客放松警惕的营业笑容。
　　飞川响：“……”
　　波本，你为什么在这里？而且，为什么是真脸？
　　波本显然也看见了他。他的笑意没有一丝裂缝，非常自然地招呼：“飞川君，欢迎光临，一个人吗？”
　　飞川响：“……嗯。”
　　他刚要找一个最不靠近柜台的位置坐下，里面忽然传来元太的声音：“啊！响哥哥！”
　　少年侦探团全员到齐。小岛元太、圆谷光彦、吉田步美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果汁和三明治。江户川柯南也在，正低头看着手里似乎是推理小说的东西，闻声抬起头，镜片后的蓝眼睛看向门口。而灰原哀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吉田步美已经高兴地朝他挥手：“响哥哥，这边！”
　　飞川响：“……”
　　他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元太已经非常热情地拍了拍旁边空位：“快来坐呀，响哥哥！我跟你说，安室哥哥做的三明治超——级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光彦也认真介绍：“响哥哥，你还不知道吧？这位是安室透先生，是波洛咖啡厅的服务生，也是毛利叔叔的弟子哦。他推理也很厉害！”
　　步美双手捧着果汁补充：“而且安室哥哥人很好，会给我们做特别好吃的点心！”
　　飞川响看着柜台后的波本，波本也微笑着回望他，眼神清澈无辜，好似真的只是一个热爱咖啡厅工作、喜欢小孩的普通兼职侦探。
　　飞川响：“……”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感觉好地狱。
　　少年侦探团正在兴高采烈地向他介绍他们喜欢的安室哥哥。
　　飞川响背后的幽灵们同样兴高采烈。
　　“哇哦。”萩原研二说：“zero酱，波洛咖啡厅人气服务生。这造型，这笑容，这围裙……啧啧，毫无违和感嘛！”
　　松田阵平嘴角明显抽了一下：“……还安室哥哥。”
　　伊达航刚刚经历人生大事，心情本就柔软，此刻看见昔日同期活生生地站在咖啡厅里，被孩子们当成温柔可靠的邻家大哥哥介绍给飞川响，表情一时很复杂。
　　娜塔莉轻声问：“这位就是……航经常提到的，那位很厉害的同期吗？”
　　伊达航点头，声音放轻：“嗯。zero。”
　　萩原研二：“zero酱看起来真的好受欢迎哦。”
　　松田阵平：“受小学生欢迎有什么好得意的。”
　　萩原研二：“小阵平，你嫉妒了吗？”
　　松田阵平：“……你等我的戒指做好。”
　　萩原研二：“不要把戒指浪费在跟我互殴这件事上吧？！”
　　飞川响的表情逐渐放空。
　　江户川柯南一直看着飞川响，没有错过他进门看到安室先生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此刻明显的心不在焉和表情空白：“响哥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奇怪哦，是不舒服吗？”
　　飞川响在少年侦探团旁边坐下：“没什么。”
　　元太完全没察觉异样，还在热情推销：“飞川哥哥我跟你说，安室哥哥他超厉害的！不仅会做超好吃的三明治，开车技术也超棒！还会推理案件，帮了毛利叔叔好多忙呢！”
　　飞川响：“……是挺厉害的。”他说这句倒也是真心实意。
　　飞川响只能再次将目光投向安室透，对方已经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久等了。这位小弟弟的是冰咖啡欧蕾，这位……” 他将那杯深色饮料放在孩子面前，然后转向飞川响，紫灰色的眼眸弯起，语气温和有礼：“飞川君，热可可可以吗？还是想试试我们店的招牌咖啡？我看你好像有点疲惫，热可可或许能放松些。”
　　飞川响看了一眼那杯散发着香甜气息、上面还漂着一朵白色奶油花的热可可，又看了一眼安室透那张写满“真诚服务”的脸，木然点头：“热可可，谢谢。”
　　“好的，请慢用。” 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安室透势站在桌边，寒暄道：“飞川君是来找孩子们玩的吗？孩子们经常来这里，我也会顺便准备一些适合学生口味的点心。飞川君之前好像没怎么来过波洛？”
　　“嗯。”飞川响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我平时比较常绕去便利店。”
　　“原来如此。”安室透语气自然：“不过波洛离事务所很近，东西也不错，以后如果路过，也可以常来坐坐。”
　　飞川响抬眼。
　　安室透微笑。
　　旁边的少年侦探团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那一点细微的暗流。
　　元太还在热情推荐：“响哥哥，下次你一定要试试安室哥哥的招牌三明治！”
　　光彦补充：“还有咖啡！安室哥哥冲的咖啡连毛利叔叔都赞不绝口呢！不过我们小孩子不能喝太多咖啡啦。”
　　步美笑着说：“安室哥哥还会特意给我们做不含咖啡因的特调饮料，也很好喝哦！”
　　飞川响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慢慢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嗯。安室哥哥真的很厉害。”
　　安室透正端着托盘准备转身离开的动作顿了下。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噗。”
　　伊达航别过脸。
　　飞川响面无表情地喝热可可。
　　安室透迅速调整好表情，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一些：“飞川君如果喜欢，也可以这么叫我。”
　　“……不用了，安室先生。”
　　“那真遗憾。”
　　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听懂了这句遗憾到底有多假。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在飞川响和安室透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飞川响觉得不能继续和“安室哥哥”有关的话题了，正好毛利兰从楼上下来，他立刻转移话题：“毛利同学，我想问一下最近考试范围。”
　　毛利兰一怔，随即笑了：“飞川君，你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了？”
　　飞川响：“……嗯。”
　　毛利兰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显然早有准备：“我就知道你回来以后可能会问，之前已经帮你整理了一份。国文和数学的重点我用不同颜色标出来了，英语的话，老师说会考到最近两课的语法和阅读。”
　　飞川响感动道：“毛利同学，救命恩人。”
　　他刚翻开笔记，身后忽然传来爱尔兰极轻的一声：“……哈？”
　　飞川响心里一跳，顺着爱尔兰的视线看去。灰原哀身后，宫野明美正安静地飘在那里。
　　“……原来如此。”爱尔兰低声说：“雪莉、也和工藤新一一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宫野明美也被爱尔兰吓了一跳。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这里会有一个陌生的组织亡魂。她下意识往灰原哀身后靠近了一点，神情警惕，却又很快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直接伤害妹妹，于是看向飞川响，轻声问：“飞川君，这位是……？”
　　飞川响：“……”
　　他该怎么介绍？今天令人无语凝噎的情况未免也太多了。
　　“爱尔兰。”飞川响只能尽可能简短地说：“前组织代号成员，被琴酒灭口了。目前……情况比较复杂，他暂时算是我的‘背后灵’之一。”
　　宫野明美很快接受，又将目光转向正帮客人续杯的安室透：“前段时间你不在东京，我就没有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你……我看这位安室先生总感觉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好像也正常，那毕竟是波本啊。
　　“我小时候，好像有过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朋友。金色头发，皮肤颜色也很特别，经常来我父母那里……可是时间太久了，我不太敢确定。”
　　等等，那时间就对不上了。飞川响想，波本不可能和宫野明美一样在组织里长大但是跑去考警校，最后又以卧底的身份潜回了组织？这种套娃是可以在小说里见到的吗？好吧，考虑到他是纸片人，似乎这个剧本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爱尔兰却已经稳稳地接住了这份剧本：“我完全明白了。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行为，而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不同环节呢？波本可能早就已经——”
　　“停。”飞川响面无表情地想道：“不知道你明白什么了，但我觉得你应该是没明白。”
　　“你太小看情报人员了。一个人同时出现在这么多区域里，这种重叠不可能是偶然。组织里活得久的人都知道，偶然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哈哈，你已经死了。”飞川响无情说道。

243  ☪ 所有的等待都是真的
　　◎“大不了时候再跟他道歉。”◎
　　飞川响觉得自己再和爱尔兰聊下去，会被迫听完一整套“波本如何从幼年起布置多方渗透网络并最终成为日本最大套娃”的组织亡魂阴谋论专题。
　　他看向柜台，安室透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飞川君不喜欢甜食吗？”
　　飞川响：“喜欢。”
　　“那就好。”
　　“你们果然在这里！”铃木园子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窗边坐着的一大桌人：“太好了，省得我一个个打电话通知。”
　　元太眼睛一亮：“园子姐姐，是有什么好吃的吗？”
　　“比好吃的更厉害哦。”铃木园子得意道：“铃木财团特别企划——神秘列车，铃木特快！从东京开往名古屋，全程都是豪华车厢，还有推理谜题活动。只要拿到这个通行戒指，就能上车！”
　　光彦立刻精神起来：“神秘列车！是那种在车上解谜的活动吗？”
　　“没错！不过放心，这次只有推理谜题，不会死人。”
　　波洛咖啡厅里安静了。
　　铃木园子完全没有察觉气氛里微妙的沉默，还在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而且这次车上还有我们家收藏的一颗宝石，活动主题也和宝石有关。所以——怪盗基德也很可能会出现哦！”
　　毛利兰惊讶：“基德？”
　　步美眼睛亮了：“怪盗基德也在吗？”
　　元太立刻拍桌：“那我们少年侦探团也要去抓基德！”
　　“哈哈、真有干劲儿呀。不过我们家这次安保很完善的，而且还有那么多侦探在。对了，世良同学好像也打算上车，她不是也很擅长推理吗？”
　　“世良同学也去？”
　　“是啊，不过世良同学好像是自己作为侦探买了票……” 铃木园子点点头，随即也递出一枚戒指给飞川响：“飞川也一起来玩吧？反正兰、这些小鬼头们、世良同学都在，人多才热闹嘛！跟我们一起在豪华列车上玩一趟推理游戏，多棒！”
　　他伸手接过戒指：“谢谢。”
　　戒指很精致，指环还带着铃木财团的标记。
　　安室透端着托盘走过来，他动作流畅地为光彦和步美续了果汁，又把一杯新的热可可放到飞川响面前：“刚才那杯应该凉了，口感会不好。这一杯重新做的，试试看？”
　　“谢谢。”飞川响说。
　　杯子落到桌面时，杯垫被轻轻推近了半寸。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传纸条，嘿嘿！老派但有效。
　　——三分钟后，洗手间旁消防门。
　　飞川响把纸条揉进餐巾纸里塞进外套口袋。
　　“飞川哥哥，你也觉得基德会伪装成列车员吗？”步美问。
　　飞川响顺着话题回答：“以基德的手法伪装成谁都不奇怪吧，说不定会是某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 说着站起身：“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快点回来哦！等会儿安室哥哥说还有新烤的饼干！” 步美贴心地说。
　　“嗯。”
　　他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旁边那条窄通道，消防门通往后巷和员工搬运杂物的小出口。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的标识。
　　在他停步的同时，两道半透明的身影已经一左一右从他身侧飘了出去。
　　爱尔兰说：“这个位置不错。咖啡机、水槽、后巷车辆声都能遮住谈话。”
　　“没有窃听器。”返回的松田阵平很快说。
　　“门外暂时没人。”萩原研二补充：“不过最好别聊太久。”
　　娜塔莉还是第一次见他们搜查分工，稍微有点惊讶，但她很快露出“学到了”的表情。
　　消防门从外侧被人轻轻推开，安室透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装咖啡豆的纸箱。如果有人偶然撞见，也只会认为是波洛的店员在搬运杂物。
　　门在他身后合上。
　　安室透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飞川响也配合地抬了抬手臂，让他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多余装置。探测器没有响。
　　安室透收回东西：“现在可以说了。”
　　“我在长野没找到诸伏景光的灵魂。”
　　“狙击手都很擅长隐藏自己，他不想被你找到的话，这种结果也很正常。”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的新任务和毛利叔叔有关？”
　　“啊、毕竟我以本来面貌出现在这里，确实很好猜呢。”波本笑道：“不过，仅仅是毛利小五郎吗？我觉得你对那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小男孩有种奇妙的关注，不是我的错觉，对吧？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说，你在他们之中最喜欢柯南了。”
　　最后那句话，他用的是略显轻快的语调。
　　“伊达哥和娜塔莉小姐今天结婚了。”
　　“……好硬的转移话题。”安室透抬手揉着眉心：“如果要我给你的应对技巧打分，那绝对是不及格。”
　　他的【能说会道】内化完新思想就只有0了！放过他吧！
　　飞川响暗自腹诽，安室透却忽然开口，说出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套。”安室透说：“谢谢你为他们做的事。班长也好，娜塔莉小姐也好，还有其他人……这些本来不该由你一个高中生来承担。”
　　飞川响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方向：“呃、是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安室透追问。
　　“因为我能做到。”飞川响说：“而且伊达哥他们也帮了我很多。”
　　“这是一句非常危险的台词。”安室透说。
　　“‘因为我能做到，所以应该由我去做。’”他低声重复，“听起来很正确，对吗？责任感，能力，必要性，人很容易说服自己。”
　　飞川响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安室透说：“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这句话一出口，幽灵们都安静下来，连萩原研二脸上的笑都唰地一下消失了。
　　“有些事情，确实只有你能做到。”安室透说：“只有你在那个位置，只有你能接近某个人，只有你能承受某种风险。听起来，结论似乎已经不言而喻——既然只有我能做到，那就只能是我去做。没有其他选择，对吗？但是、只有你能做到，不等于必须由你一个人去做。”
　　好有道理……但是并不符合他的行动逻辑。安室透似乎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这一点，他没有露出失望神色，反而轻声笑道：“你没完全听懂。”
　　“我听懂了。”飞川响下意识反驳。
　　“你理解了句子的意思。”安室透纠正他：“但还没有理解它会在现实里变成什么。”
　　飞川响：“……”
　　zero这人说话真讨厌。
　　安室透只是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里，一副过来人的包容姿态：“没关系，我能理解。别人的劝告大多都是这样，听见的时候只觉得‘他说得对’，等事情发生时，身体还是会先一步按照原来的方式行动。要等很久以后……等付出了真正的代价，你才能明白。”
　　“你才十七岁，别摆出那种表情。十七岁不是贬义词。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慢慢学，不需要现在就把自己逼成一个必须永远正确的人。”
　　“好了，”他说，“回归正题。如果你决定上铃木特快的话，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因为你要在车上做什么？或者组织其他人要在车上做什么？”
　　“不论是作为波本，还是作为zero，我都不能告诉你。”
　　“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安室透看着他：“对你是这样。对你身边的人也是这样。”
　　【逻辑思维】（炼狱：成功）——铃木财团的神秘列车，封闭的车厢结构，固定的行驶路线。波本的警告，组织费尽心思在一辆行驶的列车上布置罗网，绝对不是为了对付一个普通的目标。而目前为止……
　　“目标是雪莉吗？”他问。
　　安室透没有回答。但在情报交锋中，不否认本身就是肯定。
　　“如果车上真的出了什么事，超出了‘推理游戏’的范畴……我是说，如果真的遇到危险……”飞川响说：“……你会保护那些孩子吗？”
　　“会。”他说。
　　他的【通情达理】告诉他这个人不曾犹豫，也没有说谎。飞川响松了一口气，果然说到底、对面这个人还是“zero”啊。
　　“那你也小心。”飞川响说。
　　安室透似乎有些意外。
　　“……因为松田哥他们会担心。”
　　安室透露出微笑：“我知道。”
　　松田阵平：“为什么提到‘担心’的时候，第一个报出来的名字是我？”
　　萩原研二：“因为小阵平看起来最像会一边骂人一边担心得睡不着的类型吧。”
　　“我已经死了，不需要睡觉。”
　　“哎、这不是重点……”
　　……
　　工藤宅。
　　“贝尔摩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铃木特快是封闭空间，从东京开往名古屋，中途无法随便下车。她如果想在车上确认灰原的身份，或者直接动手，这确实是很好的场所。”江户川柯南说。
　　“波本也会在那里？”工藤有希子问。
　　“可能性很高。”
　　“安室先生表现得……太无可指摘了。”小侦探皱着眉说：“他聪明、细心、观察力很强，接近叔叔的理由也很自然。平时在波洛工作，对兰姐姐、孩子们、附近的客人都很友善。有些时候，他甚至表现出比普通人更强的正义感。”
　　工藤有希子眨了眨眼：“所以孩子们才这么喜欢他？不过、似乎响君也觉得不对？”
　　江户川柯南：“……”
　　他觉得最古怪的并不是飞川响看安室透的态度，而是安室透对待飞川响时也有一种过分自然的熟悉。
　　对了——飞川响在安室透成为服务生之后还没有来过波洛咖啡厅，既然如此，安室透为什么能一照面就叫他“飞川君”呢？
　　那两个人之间有事。
　　“他应该察觉到了什么。”江户川柯南说：“但他没有告诉我。”
　　工藤有希子看着儿子：“你很在意？”
　　“……当然。”他无奈道。
　　“新酱，要不要把计划也告诉响君？毕竟他的能力很特殊，如果他知道我们打算怎么让小哀脱身，行动起来也会更方便。”工藤有希子问。
　　他们现在的计划核心是让组织看见“雪莉”出现在列车上，再让真正的灰原脱离贝尔摩德和波本的视线。因为怪盗基德也可能上车，柯南已经在考虑能否利用基德的易容能力把组织的判断引向错误方向。工藤有希子可以参与伪装和诱导，冲矢昴则在暗处盯住组织行动，必要时处理更危险的部分。
　　“……现在先不要。飞川的话、告诉他太多，他反而会容易遇到危险。贝尔摩德和波本都是极端危险的对手，一点破绽都可能致命。”
　　“你们两个还真像呢，怪不得会成为好朋友哦。”
　　“……才不像。”
　　工藤有希子微笑：“是吗？”
　　冲矢昴没有加入这场母子对话，只平静地说：“不告诉他完整计划，也不代表什么都不做。至少可以确保他的位置可被追踪。”
　　“我会想办法。”柯南说：“定位器和窃听器都要准备，但不能让他发现。”
　　“新酱？”工藤有希子有些惊讶。
　　“大不了时候再跟他道歉。”江户川柯南说：“等解决灰原的危机，我正好要跟飞川好好聊聊。”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244  ☪ 而最可怕的是
　　◎有东西进来了。◎
　　铃木特快出发当天，月台。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受邀乘客检票。
　　“我们等一下要先从哪里开始调查？”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热情高涨。
　　“调查？”飞川响蹲下来和步美平视。
　　“当然是神秘列车的谜题啦！我们少年侦探团一定要第一个解开！”
　　“而且如果怪盗基德真的出现，我们也要做好应对准备。”
　　江户川柯南半月眼：“他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了。”
　　飞川响看向他：“辛苦你了。”
　　“你也马上要辛苦了。”
　　飞川响还没来得及回答，铃木园子已经朝他们招手：“兰！飞川！小鬼头们！这边这边！”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飞川响正准备起身跟上，被小侦探拽住袖子。
　　“响哥哥，你领口翻进去了。”男孩说：“这样等会儿会不舒服。”
　　“哦。”飞川响低头，刚想自己整理，江户川柯南已经踮脚伸手，帮他把外套领口翻出来。
　　“好了。”
　　“谢谢。”
　　江户川柯南将手背到身后交握，对朋友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阿笠博士昨晚赶工做出来的窃听器和定位器已经贴进了外套内衬的缝线下方，颜色也和布料接近，只要不特地翻找，很难发现……之后再解释就好了。
　　他在心里这么说。
　　铃木特快缓缓驶离东京。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夸张。木质装潢、柔软座椅、复古壁灯，还有专门为神秘列车活动准备的提示卡和装饰物。少年侦探团一上车就兴奋得完全坐不住，拿着自己的通行戒指到处观察车厢编号。
　　“我们去查线索！”元太宣布。
　　“元太，不能乱跑啦。”步美提醒。
　　“但这是推理谜题活动啊！”光彦很认真地说：“如果只是待在房间里，线索会被其他人先发现的。”
　　江户川柯南叹气：“我跟他们去看看。你们先去房间吧。”
　　飞川响刚想说自己也可以跟着孩子们，铃木园子已经一把拽住他：“飞川，你就别跟着他们乱跑了，我们去房间里聊天好了，兰和世良同学已经在那边等。”
　　飞川响：“……”
　　是关心，但也是对他体力水平的公开处刑。
　　他被铃木园子半拖半拽地带到了包厢，毛利兰和世良真纯果然已经在了，正坐在舒适的沙发上低声交谈。
　　见到飞川响进来，世良真纯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爽朗：“哟，飞川同学！听说你也被园子拉来了，我还挺期待的。”
　　飞川响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期待什么？”
　　“当然是期待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啊！”世良真纯笑道，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让她看起来更像只充满好奇心的大型猫科动物：“神秘列车，怪盗基德，推理谜题，再加上灵能侦探——这几样要素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比普通的旅行要刺激得多，不是吗？”
　　飞川响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起桌上那份制作精美的活动说明书，假装翻阅起来。
　　世良真纯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她单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姿态看了飞川响一会儿，忽然话题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飞川同学，你之前就认识那个叫灰原哀的小女孩吗？就是总跟柯南他们在一起的那个茶色头发的小姑娘。”
　　“灰原？”飞川响说：“嗯，我见过。”
　　“这样啊。” 世良真纯笑道：“我还以为，飞川同学会知道得更多一些呢。”
　　“为什么这么想？” 飞川响反问。
　　“直觉。” 世良真纯回答得太快，就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结论：“飞川同学你看起来……就像那种很擅长看透别人，也很容易知道别人秘密的人。气质很特别哦。”
　　铃木园子吐槽：“诶？这个说法好奇怪哦，什么叫‘擅长知道别人秘密’啊？”
　　飞川响迎向世良真纯的眼睛，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回答：“那是误解。我不过是比较擅长被秘密砸中。”
　　毛利兰：“飞川君……”
　　铃木园子：“听起来好惨啊！”
　　世良真纯却笑出了声：“有意思。”
　　飞川响看着她的笑，忽然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眉骨的形状，眼窝的深度，还有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的锐利弧度。更重要的是她看人的眼神并非全然是孩子气的好奇或探究，那深处潜藏着一种锐光。你见过相似的眼神，那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仿佛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审视……
　　赤井秀一。
　　飞川响心里轻轻一跳：世良真纯长得有些像赤井秀一，尤其是眼睛。那种混合着锐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的气质，虽然被世良开朗的外表掩盖了大半，但在某些瞬间，还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飞川同学？” 世良真纯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走神，笑容未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飞川响迅速收敛心神，合上手中根本没看进去几个字的活动说明书：“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世良同学长得……也很像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
　　世良真纯的笑容微微一顿：“哦？”她身体稍稍前倾，兴趣明显更浓：“什么人？”
　　“一个不错的人。”飞川响说：“很遗憾，他已经去世了，不然我或许会介绍两位认识，你们长得确实有些像，会有那么一点遥远的亲缘关系也说不定。”
　　叩叩叩。
　　包厢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哎？是乘务员来送红茶了吗？”坐在靠门位置的毛利兰立刻站起身拉开车厢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奇怪，没人啊……”毛利兰疑惑地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正准备关门时，视线却扫到了地毯上。
　　一封装着火漆印的信封，正静静地躺在门槛边缘。
　　“这是什么？”毛利兰弯腰捡起信封，拆开一看：“‘恭喜，你们已经被选为共犯’……？”
　　“共犯？！”铃木园子立刻兴奋地凑了过来，一把抢过信纸，“让我看看！‘为了让这场推理谜题变得更加有趣，请立刻带上你们的行李，前往七号车厢B室，并与该包厢的客人交换房间。你们的配合，将是制造谜团的关键之锁。’——大反转啊！这绝对是这次神秘列车推理游戏的隐藏特殊事件！我们中大奖了！”
　　世良真纯摸着下巴，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居然还有换房间这种设定，看来这次的谜题很有挑战性嘛。怎么样，要换吗？”
　　“当然。”铃木园子爽快道。
　　毛利兰还是不太放心：“要不要先问一下工作人员？”
　　“如果问工作人员的时候被发现，谜题不就被破坏了吗？”世良真纯笑道：“而且对方既然要求交换房间，七号车厢B室那边应该也收到提示了。我们过去确认一下就知道了。”
　　七号车厢B室的门很快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我也收到了，说是要和你们交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谜题呢。”
　　“请问您是？”毛利兰礼貌问。
　　“室桥悦人。既然都是游戏要求，那就换吧。”
　　交换完成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兰姐姐！”
　　江户川柯南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紧接着少年侦探团就出现在门口。除了灰原哀以外，几个孩子全都一脸兴奋。
　　“我们破解谜题了！”光彦眼睛发亮：“七号车厢消失之谜！”
　　元太挥舞着拳头：“我们刚才明明按车厢编号走，结果发现七号车厢好像不见了！”
　　世良真纯靠在门边，笑道：“哦？怎么个不见法？”
　　江户川柯南走进房间，先看了一眼飞川响，又很快把目光转向桌上的那封信：“兰姐姐，你们应该跟七号车厢B室的乘客交换房间了，对吧？”
　　毛利兰点头：“嗯。我们收到了一封信，让我们和室桥先生交换房间。”
　　“这样谜题就成立了。”柯南用小孩子式的语气解释道：“我们在发现‘案件’之后看见你们，下意识以为这里还是原本园子姐姐你们所在的八号车厢。可是如果从这里往前跑，前面却是六号车厢，这样看起来就好像七号车厢凭空消失了一样。”
　　铃木园子睁大眼：“原来如此！因为我们换到了七号车厢B室，所以你们认错了起点？”
　　“没错。”柯南点头：“这个谜题不是车厢真的消失了，而是利用房间交换，让乘客误以为自己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车厢内部装饰很相似，门牌和提示卡也容易让人产生惯性判断。只要一开始的参照点错了，之后数出来的车厢编号就都会跟着错。”
　　光彦立刻接上：“也就是说，关键不是‘七号车厢不见了’，而是我们被引导着从错误的位置开始数车厢。”
　　元太挠了挠头：“总之就是没消失，对吧？”
　　“嗯！”步美开心地点头：“柯南君刚才一下子就发现了！”
　　小侦探露出天真的笑：“也是大家一起发现的啦。”
　　“响哥哥？”步美问：“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飞川响：“没什么。”他只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你是不是晕车？”铃木园子说：“兰，帮我拿一下包裹里的鼻吸棒。”
　　“……不用。”飞川响按了按太阳穴：“我可能就是精神有点紧张，这个谜题设计得还挺巧妙的。”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空气*变得不均匀，像一块放置过久、内部开始分层的奶酪；新鲜牛奶在彻底变酸之前，会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甜的*不新鲜*气味。你现在就浸泡在这种*不新鲜*的空气里。一切看起来都完好，但你知道，在分子层面，腐败已经开始。有东西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泛社三创加更.

245  ☪ 所有的牺牲无可避免
　　◎幽灵们的身形和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先回去看看吧。既然谜题已经解开了，我们原本的房间应该也能确认一下。”
　　铃木园子点头：“也对。室桥先生还在那里吧？说不定他那边也有新的提示。”
　　几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列车轻轻摇晃，脚下地毯太厚，吞掉了他们大部分脚步声。飞川响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手指不自觉按住衣领下的护符，明明没有任何异常感觉。
　　“小响，真的不舒服？”
　　“有点晕。”
　　“从上车开始？”伊达航问。
　　飞川响点头：“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现在明显一点。”
　　松田阵平皱眉：“……这环境有什么特殊的？我们调查看看吧。”
　　“也好。”飞川响轻声回答：“但也可能只是我莫名其妙在太紧张。”
　　他们回到八号车厢B室门口，毛利兰敲敲门：“室桥先生？我们回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铃木园子疑惑皱眉：“不会睡着了吧？”
　　毛利兰又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重：“室桥先生？”
　　世良真纯上前一步，贴近门缝听了片刻，又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开。她神情一变：“从里面反锁上了。”
　　小侦探挤到门边，视线迅速扫过门缝和锁扣。毛利兰也发现了异常：“防盗链好像挂着。”
　　世良真纯和江户川柯南合力撞开门扉，金属断裂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刺耳，门打开的一瞬间，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涌了出来，毛利兰伸手挡住步美的视线：“别看！”
　　飞川响已经看见了：室桥悦人坐在包厢沙发上，头部有血，手里握着一把枪。
　　典型的自杀场面，但侦探们同时注意到不对：死者头上的弹孔附近没有近距离开枪理应留下的烧伤痕迹，也就是说，枪口并没有贴着头部发射。
　　“不是自杀。”江户川柯南脱口而出，又迅速弥补、一脸小学生式的惊讶：“因为、因为如果是自己拿枪抵着头开枪，伤口附近应该会有烧焦的痕迹吧？”
　　“嗯。”世良真纯已经蹲下观察防盗链和房间结构：“枪在死者手里，门链从里面扣着，却不是自杀。看来是真正的密室杀人案。”
　　【天人感应】——还不是最坏的时候。
　　飞川响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别开头去：“……”
　　室桥悦人的尸体旁，一道极淡的影子正在艰难浮现。
　　【亡魂来电】——“滋、滋……”
　　不行，完全不能口吐人言啊……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七号车厢B室休息一下。室桥先生的幽灵……我是说，我现在也感觉不到什么能帮上忙的东西。”飞川响说。
　　毛利兰：“我送你过去。”
　　“不用。”飞川响摇头：“你留在这里吧。园子同学也需要人陪着。”
　　毛利兰还想说什么，世良真纯已经站起身：“我送飞川同学过去吧。反正我也想再看看七号车厢B室那边有没有线索。”
　　飞川响没有拒绝。他现在拒绝任何人的陪同都显得过于可疑，而且他确实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一个人走回去。
　　车厢地毯柔软，列车运行也不算颠簸，可他总有一种踩在空心轨道上的错觉。
　　世良真纯走在他旁边，余光扫了他几次：“飞川同学，你的脸色真的很糟。”
　　“谢谢提醒。”飞川响按了按太阳穴，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有点晕，应该躺一会儿就好。”
　　“你刚才说室桥先生的幽灵。”世良真纯忽然道。
　　飞川响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真的能看见吗？”
　　“如果我说能，世良同学会相信吗？”
　　“我会先保留判断。”世良笑道：“但我会很感兴趣。”
　　“那现在先保留吧。”飞川响说：“因为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接受采访。”
　　世良真纯把七号车厢B室的门打开，示意他进去：“那你先躺一会儿，我去附近看看，很快回来。门不要反锁，有事就喊。”
　　飞川响点头：“谢谢。”
　　门合上后，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挪到沙发边，随手把背包丢在地毯上，蜷缩地半靠在沙发里，手臂搭在额头，试图遮挡并不刺眼的壁灯光线。闭上眼睛，世界并未变得宁静。
　　萩原研二蹲到他面前，轻声询问：“小响，看着我。恶心？头痛？还是耳鸣？”
　　“都有一点。”飞川响和他对视片刻，闭上眼：“主要是头很不舒服。”
　　“不舒服到什么程度？”伊达航问。
　　“我很难形容，就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开了很多个窗口。”他轻声说：“每个窗口都在弹报错。”
　　【五感发达】（普通：失败）——你听见列车在跑，废话、所有人都听见列车在跑！铁轨、风噪、远处乘客说话、隔壁房间门锁轻响、车轮压过接缝的咔哒……太多声音了，它们像一把被打翻的针，扎进耳膜里，但没有一根针愿意告诉你它来自哪里。
　　【逻辑思维】（普通：失败）——思考。必须思考。原因是什么？密闭空间和刚死的人，而且组织可能在车上。雪莉、波本，贝尔摩德，怪盗基德，世良真纯……请选择一个变量。很遗憾，变量太多，方程拒绝工作。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车厢是一只很长的动物。你们在它的肋骨之间活动。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向前。你躺在动物温热的体内，听见远处有牙齿轻轻合拢的声音。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你被盯上了？她被盯上了？你们都被盯上了？多么公平的世界！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猎物。
　　飞川响睁开眼，眼前的天花板有一瞬间像车厢编号一样错位。他伸手按住额头，指节压得发白。
　　“飞川君。”娜塔莉轻声道：“呼吸。别憋着气，慢慢来。吸气……稍微停一下……再缓缓吐出来……”
　　飞川响照做，吸气，停住，再缓慢吐出。可是每一次呼吸都像经过一层细密的滤网，滤网后面沾着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甚至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波洛的烤面包味儿。
　　【五感发达】（困难：失败）——不要闻。各种气味分子疯狂地涌入，争先恐后地刺激着嗅觉神经。它们搅成一团，非但不能提供线索，反而加剧了恶心和眩晕。你在暴风雪中寻找一片特定的雪花。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飞川响喃喃。
　　“列车设备？”松田阵平先开口，“灯光、电气系统、广播、无线通信……这东西上面能发出干扰的地方太多了。”
　　“但普通电磁干扰不会让他这样吧。”萩原研二半蹲在沙发旁边，观察飞川响的呼吸频率：“看起来也不是单纯头晕的样子。”
　　爱尔兰说：“如果车上有组织设备呢？别忘记了，他很可能和组织的研究同出一门……”
　　“问题是组织要干扰什么？”伊达航沉声问，“普通通讯？警方联络？还是……”
　　【内陆帝国】——是【亡魂来电】。
　　“不是‘声音。’”孩子的声音说。
　　娜塔莉怔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也已经是幽灵了吗？”
　　泽田弘树对她点点头：“状态可能和普通幽灵不完全一样。不过，是的，我已经死了。”
　　“我只能推测。”泽田弘树走到包厢中央，抬头看向天花板，像能看见某种正在空气里流动的谱线，“车上有一个设备在外放。”
　　“外放什么？”伊达航问。
　　“宽频噪声。”泽田弘树说：“而且应该是电磁噪声，它很可能接入了列车的供电线路或者借用了车厢广播照明或电源耦合形成的线路回路，把低强度、宽频段、带调制的电磁信号扩散到车厢环境里。”
　　飞川响听得头更痛了，抱住自己的脑袋：“……求翻译。”
　　泽田弘树很体贴地换了说法：“像一个信号干扰器。它不一定要发出很强的电磁波，只要持续提高环境噪声底，把你能接收到的微弱信号淹掉就足够了。”
　　“按照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说法，我们都可以被理解为某种携带人格残留和记忆片段的异常电磁信息，响哥的脑子就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接收器。”泽田弘树说：“这类信号本来就很弱而且不稳定。正常人接收不到，是因为没有对应的解码结构，只是他的脑电活动可以和这些信号发生某种相位锁定，或者至少可以在噪声中提取它们的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多半是在确认飞川响还能不能听懂。
　　飞川响躺在沙发上，表情空白：“哦……我现在是一个收音机？”
　　“虽然坏掉了，”泽田弘树安慰道，“但还是很珍贵的收音机。”
　　“它不需要精确知道我们信号的频率，只要覆盖足够宽的频段再叠加一些类似脑电节律的调制，比如θ波、α波、β波附近的节奏噪声，就可以让你的大脑很难完成稳定同步。”
　　“也就是说，”伊达航慢慢理解：“室桥悦人刚死，所以他的灵魂本来就不稳定。这个设备又把环境噪声提高了，飞川就更接不到。”
　　“是的，强行去‘听’，大脑就会过载，产生各种生理不适。更麻烦的是……”泽田弘树说：“……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室桥悦人，是响哥你马上就要——”
　　【内陆帝国】——*连我们都接收不到了*。
　　幽灵们的身形和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246  ☪ 愿死亡为我们加冕
　　◎“小响，那边不是前面！”◎
　　【平心定气】——睡吧。不是所有战场都要求你睁着眼睛站岗。
　　【疑神疑鬼】——睡着也会出事。
　　【平心定气】——闭嘴。
　　【疑神疑鬼】——你竟敢——
　　【平心定气】——闭嘴。
　　萩原研二最先发现不对：“小响？”
　　松田阵平脸色一变：“飞川。”
　　伊达航俯身问道：“飞川？”
　　娜塔莉也凑近。
　　萩原研二伸出手，虚虚贴近飞川响的额头和颈侧，感受活人的温度和呼吸。几秒后，幽灵松了一口气。
　　“不是昏迷。”他说：“应该是太累以后睡过去了，但是也不能放心。”
　　伊达航沉声道：“娜塔莉，你守着他。我和松田、萩原轮流看门和走廊，不离开太远。”
　　“好。”娜塔莉点头。
　　“爱尔兰，” 伊达航看向前组织成员：“你和松田、萩原，我们轮流监视门外走廊和包厢周围的情况。虽然普通人看不到我们，但我们至少能充当警戒哨，留意任何靠近的人或异常动静。不要离开太远，保持我们能瞬间回到这里的状态。”
　　爱尔兰说：“如果有人现在来带他走，这小子反抗不了。”
　　“所以不会让人进来。”松田阵平说。
　　泽田弘树看向窗外飞退的景色：“设备还在外放，噪声没有减弱。”
　　“能找到吗？”萩原研二问。
　　“需要时间。”泽田弘树说：“而且我现在的状态只能感知到一些电磁和数据残留。”
　　“够了。”伊达航说：“先确认它的方向和强弱变化，别勉强自己，弘树。”
　　泽田弘树点头。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敲门声响起。
　　“飞川君？”毛利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还好吗？我可以进来吗？”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是小兰。”
　　娜塔莉轻轻点头：“我去开……啊，不行。”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不禁有些无奈地笑了。
　　门没有反锁。毛利兰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她一眼看见飞川响躺在沙发上，脚边放着背包，外套也没脱，像是只来得及倒下就睡着了。
　　“飞川君？”她放轻脚步走近：“睡着了吗？”
　　毛利兰俯身查看他的呼吸，确认还算平稳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小心盖到飞川响身上，又替他把垂到脸侧的白发拨开一点。
　　娜塔莉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女孩熟练又温柔的动作，轻声说：“兰小姐真细心。”
　　伊达航：“她一直很照顾飞川。”
　　萩原研二：“虽然不是感慨的时候……但小响身边其实有很多很好的人。”
　　走廊上又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停在敞开的门口，温和的男声问道：“毛利小姐？”
　　毛利兰回头，看见安室透站在门外。金发的青年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目光自然地扫过室内，在沙发上沉睡的飞川响身上停留了一瞬。
　　“安室先生。”毛利兰压低声音，快步走到门边，以免打扰里面的人：“飞川君刚才不太舒服，已经睡着了。”
　　萩原研二的声音低下来：“……zero。”
　　安室透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他从上车以后就不舒服吗？”
　　“好像是。”毛利兰说：“刚才发现八号车厢室桥先生……那件事以后更严重了。世良同学送他回来休息，我还是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这样啊。”安室透表示理解：“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是对的。列车上发生了案件，气氛难免紧张，身体不适的人更容易受到影响。”
　　“嗯，我也是这么想。” 毛利兰表示赞同，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不确定的担忧，“对了，安室先生，你有看到灰原吗？刚才柯南他们还在八号车厢附近讨论，但是我后来好像没注意到她……她是不是先回房间了？”
　　“哦？灰原不见了？”
　　“我也不确定。”毛利兰有些担心：“她刚才应该和孩子们在一起，但发现室桥先生以后现场有些混乱，我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柯南可能知道吧。”
　　伊达航皱眉：“灰原不见了？”
　　爱尔兰低声道：“雪莉。”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睡着的飞川响：“偏偏这时候。”
　　安室透垂下眼，再抬眼时露出微笑：“毛利小姐，现在人员比较杂乱，孩子们也容易因为好奇到处走动，你一个人去找不太方便，也容易错过。我刚才过来时，听说毛利老师已经在八号车厢那边开始初步推理了，不如我们先一起过去看看？确认一下柯南君和其他孩子们是否都在现场，顺便问问他们知不知道灰原同学去了哪里……你觉得呢？”
　　“爸爸已经开始推理了吗？” 毛利兰略显意外，但随即点了点头，这确实像是她父亲会立刻采取的行动。
　　“看起来很有精神。” 安室透微笑道，笑容无懈可击。
　　“那我先过去看看。” 毛利兰做出了决定，但她又回头看了看沙发上沉睡的飞川响，脸上仍有一丝不放心：“飞川君这里……”
　　“他现在睡着了，强行叫醒可能反而不好。” 安室透说：“等毛利老师那边推理告一段落，我们再回来确认他的情况也不迟。”
　　毛利兰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随即两人一同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朝着八号车厢的方向。
　　“那孩子不见了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吧，要叫醒他吗？”娜塔莉问。
　　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呼唤：“响？能听到吗？醒醒，有情况。”
　　没有反应。
　　松田阵平伸手在飞川响耳边拍了拍，仍然没有反应：“……他是不是又听不见了？”
　　“他现在的大脑应该在强制降载，外部刺激很难传进去。”泽田弘树说。
　　松田阵平捏了下眉心：“……灰原不见了，zero也动了，飞川在这里睡得像被拔了插头。”
　　“真巧。关键时候，能看鬼的侦探看不见鬼，能听死人说话的人听不见死人，雪莉不见了，波本把毛利家的女孩带走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有人来开门把他也顺手牵走呢？那可真是一出好戏啊。”爱尔兰说。
　　“爱尔兰先生，”娜塔莉无奈道，“请你少说两句。”
　　爱尔兰闭嘴了。
　　他们听见了远处的骚动。
　　有人在走廊的另一头极其惊恐地大喊“有烟！”，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杂乱无章的奔跑声。
　　车厢广播里传来电流的刺啦声，随后乘务员的声音响彻走廊：“各位乘客请注意！八号车厢发生不明原因火情！请大家保持理智，不要携带行李，立刻向列车前方的车厢有序移动——！”
　　像雾一样的白色浓烟，开始顺着推拉门的底部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包厢。
　　娜塔莉惊疑不定道：“烟？”
　　“火灾？”萩原研二也讶异，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这个时机太巧了。”
　　“贝尔摩德。”爱尔兰说：“或者波本。制造火灾恐慌，驱赶人群，把所有的羊群往指定的方向赶，方便他们在空出来的猎场里瓮中捉鳖……组织的一贯好手段。”
　　松田阵平咬牙伸手去晃他：“飞川！”
　　这次飞川响终于动了一下。
　　……
　　头痛，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干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发生什么事了？
　　飞川响撑着沙发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外套滑到一边。他怔了半秒，意识到不是自己的衣服。门外有人跑过，喊着“前面！往前面车厢走！”还有孩子哭声、乘务员的安抚声、烟雾报警器刺耳的鸣响。
　　“……火灾？”
　　【五感发达】（困难：失败）——烟味，或者不是烟味。你分辨不出来。你的鼻子辞职了。
　　飞川响扶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咳嗽着抓起背包推开门，走廊里已经乱了。
　　走廊里已经彻底乱套了。浓烟在车厢中段弥漫，相当呛人，人群像是受惊的沙丁鱼群一样互相推搡着。
　　“前面”，是哪边？
　　他捂着嘴干呕半晌，没有吐出什么，只是胃部抽搐得厉害，耳朵里全是报警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的尖锐噪音。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乘客极其慌乱地从浓烟中冲出来，差点撞到他。飞川响本能地往人少的方向避开了一大步。
　　他可经不起冲撞，而且他也不想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成为逃生者的绊脚石。
　　总之，先离开这个浓烟最密集的挤压点再说。他转过身，顺着走廊里唯一看起来还算通畅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错了！”萩原研二急得大喊：“小响，那边不是前面！”
　　伊达航冲过去想拦他，却直接穿过飞川响的肩膀。飞川响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幽灵靠近而微微偏头。
　　松田阵平：“他真的看不见我们……他身上的戒指也失效了。”
　　伊达航做出决断：“跟上他，别离太远！他现在看不到也听不到我们，更容易出事！”
　　“飞川！”娜塔莉也追过去：“响君，停下！”
　　列车的灯光在烟雾里变得模糊，门牌号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他没有立刻反应。七号、六号、还是八号？
　　他现在走的地方越来越安静，脚步声越来越少，烟雾反而变薄，离开疏散路线的同时也离开了人群。他慢慢抬头，看见前方走廊空荡荡的。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人群往一个方向跑，你往另一个方向走？非常好，非常个性！所有恐怖片里*我去看看*的受害者都有这样的基础素养。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别说风凉话。他要吐了。
　　【天人感应】——错了。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你走反了。
　　“啊……糟糕。”
　　他听见皮鞋底部踩过车厢金属连接板的声音。
　　这是哪里……九号车厢？
　　作者有话说：

247  ☪ 怀揣希望
　　◎降谷零听见波本的声音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说。◎
　　喉咙里那股恶心感还没完全压下去，脖颈上的护符已经开始发热，像小泉红子隔着布料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后颈。与此同时，耳膜深处忽然炸开一阵极细的杂音。
　　【亡魂来电】——“……不是火灾。”
　　【亡魂来电】——“烟雾弹……”
　　【亡魂来电】——“……往前疏散……目标……”
　　随后，是一声低到听不清的冷笑。
　　飞川响：“……”虽然不熟但是、他应该不会听错这个声音。
　　【天人感应】——猎人在烟雾之后。
　　他这下差点真的吐出来，猛地转身往回跑。烟雾从前方车厢涌来，走廊灯被糊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报警声和远处乘客的喊声混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像从水底传上来。但他不能真的停在一个离人群越来越远、却离琴酒越来越近的地方！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别想，跑。你的身体不擅长这个，但你的恐惧很擅长。
　　【强身健体】（困难：失败）——肺部在燃烧！喉咙里尝到了铁锈味。好、好痛苦！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很好，现在所有器官都在投反对票，只有求生欲弃权。
　　终于，他在烟雾稍浓的地方看见了七号车厢的标识，又见走廊拐角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吉田步美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飞川响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响哥哥！”
　　飞川响差点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你怎么在这？！”
　　吉田步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小声说：“我、我有些担心你……刚才大家都往前跑，我没看见你。柯南君也不在旁边，我想你是不是还在后面休息，所以……”
　　所以她逆着一点混乱，偷偷回来了。
　　因为担心他。
　　琴酒就在后面。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可能只隔着一节车厢，甚至更短。
　　他来不及解释了，也没时间感动。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走廊侧边有一扇窄门，上面贴着清洁用具间的标识。
　　飞川响把门拉开。里面空间很窄，放着拖把、折叠清洁车、备用毛巾和几只整理箱，空气里有淡淡消毒水味。吉田步美被他半推半抱着塞了进去。
　　“等——”
　　“别出声。”飞川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不管你听见什么，都绝对不准出来。有人叫你也不准出来，我叫你也不准出来，等柯南或者兰姐姐来找你。”
　　说完，他合拢清洁间的门。
　　“咦，飞川君……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跑？”娜塔莉问。
　　“前面车厢就是乘客避难的位置了。”爱尔兰说：“而琴酒手上很可能有枪。”
　　黑色风衣的男人从烟雾里走出来，银发在车厢灯光下泛出冷白。他手里暂时没有枪，可这并不让人安心。因为那个人本身就像一把已经上膛的枪。
　　“这次没有猫了。”琴酒说。
　　“……我觉得你可能认错人了。”飞川响说。
　　【眼明手巧】（轻松：成功）——双击连发，能争取半秒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妙妙小摔炮！
　　“砰——！”
　　尖锐的爆裂声和白光在走廊里炸开。
　　强光打进烟雾，瞬间把整条车厢照得惨白。普通人如果猝不及防，至少会失去方向感半秒以上。飞川响也被震得耳朵一痛，但他早有心理准备，闭眼偏头，靠记忆往后退。
　　琴酒被光闪得侧了侧脸，脚步却没有乱。他只是略微侧头，用手背挡住刺眼白光，飞镖擦过他的风衣领口，带起一线布料细响，却没能命中皮肤。他甚至没有后退，就像是提前算好了爆裂范围。
　　“还会用这种东西。”琴酒说：“看来贤桥车站那枚烟雾弹也是你的？”
　　飞川响没有回答，向侧面压低身体、并往八号车厢的方向逃去。
　　【鬼祟玲珑】（困难：成功）——不要成为猎物眼前的目标，一只贴着墙缝窜过去的小动物……你认为如何？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他要抓你的手腕。低头，错肩。
　　琴酒的手指擦过他的外套袖口，没能扣住。飞川响从他身侧滑过去时肩膀几乎撞上车厢壁，脚下也因为眩晕打了一个趔趄，但他硬是扶住墙往八号车厢方向跑去。
　　幽灵们在同一瞬间动了。
　　琴酒顿住，忽然从空气里出现的力道——拳头擦过颧骨，肩膀被重物撞偏，手腕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扣住——他笑了一声。眼前空无一物。只有弥漫的、缓缓流动的稀薄白烟，和车厢内晦暗摇曳的灯光。
　　“这就是你的伙伴吗？”他目送猎物逃跑的背影，语带冷淡的兴味：“上次怎么没见？”
　　他翻转手腕，小臂肌肉瞬间绷紧，挣脱了那只看不见的桎梏；空着的左手探入风衣内侧，再抽出时，指间已然多了一截冷硬的金属。
　　三段式甩棍在他手中流畅地展开锁定，男人掂了掂甩棍的重量，手腕随意地翻转了一下，带起一道短暂的黑色弧光。
　　看不见的敌人？
　　有趣。
　　对琴酒而言，既然能引起气流的改变，只要能施加物理的力道，那就同样可以被物理手段碾碎——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障碍物罢了。
　　从路人视角看，这是一场荒诞又暴烈的独舞。
　　银发黑衣的男人在弥漫的白烟中毫无征兆地骤然侧身、拧腰，甩棍携着凌厉的风声扫向身侧空处，棍梢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最终“当！”一声重重砸在车厢金属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与刺耳的刮擦声。
　　仿佛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正挥拳攻来，而他精准地格挡并反击。
　　下一秒，他脖颈微侧，像是闪避一记直取太阳穴的无形刺拳，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扣向面前空无一人之处，却又在即将“握实”的瞬间化爪为掌，向斜下方一切一拨，动作行云流水，真的格开了一记凶狠的踢击似的。
　　甩棍随之自下而上撩起，划过一道弧线，掠过他刚才站立时头部的位置——若是真有人趁他闪避时追击，这一棍足以击碎下巴。
　　烟雾被他的动作撕开，灯光被棍影切碎，风衣下摆在狭窄走廊里翻动，像一面黑色旗帜。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没什么变化。每一次攻击都落在空处，每一次格挡又偏偏有意义。
　　他在与空气搏斗，却又像在与一群看不见的、训练有素的格斗高手过招，而且，他似乎……乐在其中？
　　“……他不在乎。”萩原研二难以置信道。
　　爱尔兰因为没有戒指，全程只能在旁边干着急：“——你们条子打架也太○○讲究了！戳他眼睛！锁他喉！攻下三路！琴酒根本不在乎袭击他的是人还是鬼！”
　　“朋友不少。”琴酒说。
　　我人缘好！飞川响恨恨想道，摸向口袋——还有最后一枚。
　　琴酒看见他的动作，甩棍轻轻一抬：“同样的把戏，用第三次就太无聊了。”
　　谁管你啊！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对上琴酒都用不着过【强身健体】的。飞川响在琴酒再次逼近时，把最后一枚声光震慑弹砸向地面。
　　接下来是再次进行【鬼祟玲珑】检定趁这个时机穿过八号车厢，这里的乘客早就被疏散，不必担心把琴酒带到人群……他可以通过尾端的外部检修梯爬到列车顶上去，而拖延出来的这些时间，一定来得及让谁意识到他不见了。更重要的是，琴酒不可能在高速行驶的车顶上轻易开枪。
　　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问题：飞川响本人并不擅长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爬车顶。
　　【强身健体】——你真的准备把“爬上正在行驶的列车车顶”列入逃生方案吗？你甚至在体育课长跑里表现得像被社会抛弃的白色塑料袋。
　　飞川响：“……”
　　“砰！”
　　白光炸开。
　　不、不对，这种程度的震动和声响，不是他做的。
　　此时他已经冲到八号车厢尾端附近。前方连接门后，是通向后部车厢和货物区域的方向——爆炸声就是从更远处来的，那里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火光、烟雾和断裂的金属占据。
　　他的目标是侧边那道检修门——刚才经过时他瞥见过，门上有内嵌式把手和向上的维护梯标识。
　　前方烟雾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金发，深色皮肤，列车昏黄的灯光从他优越的侧脸掠过，照出了一双骤然收紧的紫灰色眼睛。
　　安室透、不对，是波本。
　　飞川响的手僵在半空。
　　安室透也看见了他，以及他身后正往这边走来的银发男人。
　　“波本。”琴酒说：“你来得正好。”
　　“琴酒？”波本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恍然：“你也在这辆车上啊。怪不得贝尔摩德对雪莉的事情表现得这么有信心，原来是你在暗中压阵。”
　　“不过……”波本轻笑了一声，眼神变得玩味起来：“真巧，原来我之前盯上的猎物不小心落到你的手里了。”
　　波本已如同变魔术般，握住了不知何时从何处滑出的手枪。
　　降谷零开始计算自己的枪口轨迹。他有把握在一瞬间更改弹道，越过高中生的肩膀把子弹送进琴酒的眉心。哈、这机会再好不过了，任务报告他有一百种借口敷衍贝尔摩德，完成一些死人都没做到的事情——
　　他看见了琴酒右耳上的耳麦。
　　频道的那头是谁？但不管是谁……杀死琴酒只会变成被反复咀嚼的证据。
　　“……后退。”
　　降谷零听见波本的声音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说道：“别把事情变得麻烦，乖乖听话、我保证不会让你太痛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248  ☪ 是非常残酷的事情
　　◎“我也有几颗子弹方便还给当初的老熟人。”◎
　　四号车厢。
　　原本宽敞的走廊和包厢已经被从后方疏散过来的乘客挤得水泄不通。恐慌的议论声、咳嗽声和乘务员竭力维持秩序的喊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哎？等等……”铃木园子踮起脚尖在人群里张望了一圈，忽然皱起眉头：“飞川那家伙呢？你们有谁看见他了吗？”
　　毛利兰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坏了！飞川同学之前在七号车厢的包厢里睡着了……他不会还没醒吧？！”
　　那种深度的沉睡，加上车厢里突然涌现的浓烟，如果真的被遗忘在火灾现场……
　　“不行，我得回去找他！”毛利兰转头想逆着人流往七号车厢的方向挤。
　　“兰姐姐，等一下！”小侦探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现在不能回去！烟还没有散，工作人员也在疏散乘客，兰姐姐你这样逆着人群跑会很危险！”
　　——波本还在后面啊！如果毛利兰回去的路上撞见他，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飞川同学还在里面……”
　　“兰，你先别自己吓自己。”铃木园子也赶紧拉住好友的手臂，帮忙劝阻道：“刚才的烟雾警报响得那么厉害，烟又那么大，就算睡得再死肯定也被呛醒了。现在避难的人这么多，到处都是人挤人，他可能只是被人群冲散到了前面的五号或者四号车厢，一时间没看到我们而已。”
　　江户川柯南低下头，伸手按住眼镜架的一侧。电话已经打完，“雪莉因爆炸身亡”的设计已经做完全套，希望怪盗基德没事……他切到贴在飞川响身上的窃听器频道——
　　随即听见了波本的声音。
　　波本：“药效好快……有多余的可以分我一支吗？很合适用在我的任务里，安全性应该有保障吧？”
　　另一个声音更令他脊背发冷。
　　琴酒：“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波本：“毕竟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意外、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要回收雪莉让她继续为组织做贡献的，没想到居然……”
　　琴酒：“闭嘴，波本，车快停了。”
　　他再次拨通母亲的号码：“列车马上临时停靠，他们可能要把他当成伤员带下车。让冲矢先生去站台后侧或车尾方向，快！”
　　“新酱？！你一个人不要过去——”
　　“来不及了！”
　　他挂断通讯，直接冲向下一节车厢连接门。列车速度越来越慢，窗外站台灯光已经清晰起来。远处有人在喊，工作人员开始准备开启部分车门。
　　耳机里的最后一段对话断断续续地传来。
　　波本：“……站台人太多，走救援通道更稳。”
　　琴酒：“车尾有人接应。”
　　波本：“你的人？”
　　琴酒：“不该问的别问。”
　　波本笑了一声：“真冷淡啊，我只是担心万一这孩子死了怎么办，BOSS要的可是活体。”
　　琴酒：“他死不了。”
　　波本：“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毫无说服力，需要我提醒你有多少有价值的目标在你手里变成意外了吗？”
　　然后，是车门气压释放的声音。
　　铃木特快缓缓停靠进站。
　　他冲过车厢连接处，只见八号车厢的走廊已经空了。烟雾被打开的门抽走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气贴在地面和墙角。金属门框上有被重物砸过的凹痕，地毯上散着几片极小的纸屑，还有一枚细得几乎会被忽略的飞镖斜斜钉在墙角。
　　他刹住脚步，喘息因为急跑而变得凌乱。他扶住膝盖，再次按下眼镜架的侧面，切换出一个断续闪现的、移动中的红点。
　　他们已经下车了！就在列车停稳前后的这短短几十秒内！
　　“可恶……”
　　他冲到尾端救援通道口，门已经重新合上，但还残留着被撬开的划痕。旁边站着两名真正的列车工作人员、因为他还记得他们的脸，他们正焦急地和站台上的救援人员交接。没人注意到刚才是否有陌生人从这里离开，整个现场早已经变成了混乱的漩涡。
　　“刚才有没有人从这里出去？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带着一个昏迷的年轻人？” 他抓住一个工作人员的裤腿急声问道。
　　工作人员正忙得焦头烂额，不耐烦地挥挥手：“小朋友，这里危险，快回到你父母身边去！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们也是刚接到通知赶过来准备接应可能受伤的乘客！”
　　另一人补充道：“门是开着的，但谁知道是不是之前疏散时被慌乱的人弄坏的？别在这里添乱！”
　　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都被淹没在了更大的“异常”里。
　　琴酒和波本不过是这片海里的两滴水而已。
　　江户川柯南抬头扫过站台：临时停靠的站台并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穿着反光背心的救援人员匆匆跑过；铃木财团的安保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列车工作人员大声疏导着下车的乘客；几名接到通知赶来的当地警员正在询问情况；更多的，是惊魂未定、提着行李、或坐或站、或低声交谈或大声抱怨的乘客们。
　　灯光晃眼，烟雾未散，人影幢幢，车辆交错——任何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厢型车，任何一群穿着类似制服抬着担架的人，都可能成为完美的掩护。
　　他太矮了，这具小学生的身体，什么也看不见……视野被大人的腿、行李箱和制服挡住。他无数次跳起垫脚、在人群的缝隙中拼命搜寻，试图找到哪怕一丝白发、银发或金发的痕迹，但灯光交错，人影晃动，一切都在混乱中模糊不清。
　　“柯南君！”
　　身后传来光彦的声音。
　　元太一边走一边揉着胳膊抱怨：“刚才差点被那个大个子工作人员撞飞啦！” 步美则不在他们身边。
　　灰原哀趴在阿笠博士的背上，茶色的短发凌乱地散着，小脸埋在博士肩头，似乎沉沉地睡着了，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
　　“原来小哀是在房间里睡着了呀！” 元太看到博士背上的灰原，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光彦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灰原同学，下次绝对不可以一个人离开大家的视线。刚才车上有烟，还有爆炸声，太危险了！”
　　阿笠博士背着灰原，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对柯南点了点头，示意灰原的情况是按计划进行，只是药物作用下深睡。
　　工藤有希子也匆匆从另一侧的人群中挤了过来，她身上还披着伪装用的外套，脸上的轻松早已完全消失。冲矢昴没有和她一起出现，大概已经按照小侦探给的指示去了站台后侧，但从工藤有希子的表情看，那里同样没能立刻找到人。
　　“新酱。”她压低声音，蹲到柯南面前：“到底怎么回事？我联系昴先生了，他已经去车尾方向确认，但那里现在太乱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下车前他尚在设想要谈什么内容，而如今这些已经全部毫无意义。
　　他要谈话的对象从这辆车上消失了。
　　“琴酒和波本……把飞川带走了。”
　　工藤有希子立刻判断出不能在这里继续说下去。她抬手按住柯南的肩膀，语气迅速恢复成对孩子们的柔和：“你们先跟博士去安全区，不要乱跑。飞川君可能只是被工作人员带去别的地方检查了，新……柯南会和我一起去确认。”
　　“步美和响哥哥也不见了……”圆谷光彦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呢？”
　　“可能被后方工作人员带走了吧。”江户川柯南重新调整好表情：“所以我要去问工作人员。你们先跟博士待在一起……等等、步美呢？”
　　小岛元太愣住：“咦？步美不是刚才还跟我们……”
　　不、不会吧。
　　一名列车工作人员从后方车厢方向跑来，怀里抱着已经昏过去的吉田步美。
　　“这里有没有这孩子的监护人？我们在七号车厢附近的清洁间里发现了她！她好像是吓晕过去了，但还有呼吸！”
　　“步美！”元太和光彦同时冲过去。
　　江户川柯南也一同跑上前，确认步美只是昏厥后，悬着的心没有放下，反而感觉呼吸越发沉重艰难。他终于彻底拼凑齐全线索，推测出刚才在这辆车上发生过的事情。
　　工藤有希子低声说：“新酱。”
　　“琴酒他们刚下车不久，接应车辆不可能凭空消失。还有，博士那里应该还能查到定位最后消失的位置。”江户川柯南说：“灰原也好，飞川也好，步美受到的惊吓……我绝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就这样被带走或者白白遭遇这些。分头行动吧。”
　　“稍等一下，新一。刚才列车停靠前有一段很强的电磁干扰，信号断掉了……”阿笠博士满头大汗地在屏幕上敲击着，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错愕：“哎？有了！定位器的信号重新出现了！”
　　“在哪里？移动方向是哪边？”
　　“等一下，我放大地图……”阿笠博士快速操作，“不是站台内部，已经离开车站范围了。信号移动过一小段，现在……现在停住了。他手机里的追踪信号也重新上线……都在这里没错。”
　　“停住了？”
　　“对。”阿笠博士把终端转向柯南：“这里。距离临时停靠站大概两公里左右，靠近一处维修道路和旧货运仓库区域。”
　　太快了。
　　从列车临时停靠到信号离开车站再到固定在两公里外，这个速度说明对方早有接应路线，而定位器重新出现并固定不动有两种可能，他更倾向后者，也就是、定位器被发现后被丢在了那里。
　　如果琴酒发现定位器，他不会让它继续工作到现在。除非他故意留着当诱饵。
　　理智在疯狂警告他，那极有可能只是一件被丢弃的外套，可能绑着炸弹，或者埋伏着组织的枪手，就等着追踪而来的人自投罗网。但只要还有万分之一本人还在那里的可能性，他就绝对不可能放弃。
　　“博士，把坐标发给我，我借用一下你的滑板——”
　　“你不能去，男孩。”
　　“冲矢先生？！”
　　“你追不上组织的接应车，更应付不了可能存在的后手。”冲矢昴说：“我现在距离那个静止坐标只有不到两个街区的距离。现场的确认和追踪由我接手。你现在的任务是留在站台，确保那个小女孩和毛利一家的安全。不要忘了，波本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我知道了。冲矢先生，千万小心。如果只是丢弃的定位器也就罢了，如果真的遇到了他们……”
　　“不用担心。”冲矢昴回答：“我也有几颗子弹方便还给当初的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49  ☪ 当你发现
　　◎只要你配合，他们就不会去做多余的恶。◎
　　这里离站台不远，但已和临停现场的混乱隔出一段距离。道路两侧都是些废弃仓库、护栏多半带着锈蚀痕迹，低矮杂草被踩得杂乱不堪，远处还能听见广播和人群声。
　　冲矢昴绕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埋伏后，才靠近旧货运仓库旁边的废弃装卸台。
　　定位信号来自一堆被随意丢在防水布下的东西。
　　外套、手机，而且是被拔掉了电池接触片附近的一枚小元件的版本，显然对方并不打算让它继续有任何通讯用途，只留下定位残留信号作为弃置点的一部分；再旁边是背包、通行戒指、钱包、学生证、折皱的活动说明书、吃了一半的补血营养软糖、几枚已经空掉的声光震慑弹封装壳以及一枚看起来像是御守的深红色丝质品，在昏黄光线下、颜色暗沉如血。
　　防水布边缘有仓促翻动痕迹，地面上有两组以上脚印，其中一组脚印较深，步幅大而稳定，鞋底花纹清晰，属于体格强壮、步伐沉稳的成年男性（很可能是琴酒）。另一组痕迹相对较浅，步幅较小，脚印略有重叠，可能是负责接应或协助搬运的另一人。
　　装卸台旁的泥地上有新鲜轮胎压痕，轮胎纹路清楚，车辆停留时间不长，车头朝西南方向离开。
　　他屏息凝神，用手电更仔细地照射外套内外、防水布周围以及脚印和轮胎印附近的地面。
　　没有发现新鲜的血迹。
　　冲矢昴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是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消息。至少，在丢弃这些物品时，飞川响没有明显的外伤出血。
　　冲矢昴接通通讯：“找到信号源了。”
　　江户川柯南：“飞川呢？”
　　不到一秒的沉默，已经足够让侦探明白答案。
　　“人不在。”冲矢昴说：“但所有随身物品都被丢在这里。组织已经完成搜身和追踪清除。他们没有销毁定位器而是连同手机一起丢在固定地点，应该是故意让我们追到这里。”
　　“那、那飞川君……”阿笠博士的声音。
　　“没有明显血迹。”冲矢昴说：“现场有车辆停留痕迹，我判断他大概率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外套和手机是在这里被处理掉的。”
　　“轮胎方向呢？”江户川柯南追问。
　　“西南方向，接入旧维修道路。”冲矢昴回答：“这条路可以避开车站正门监控，十分钟内进入县道，之后分支很多。”
　　“附近有没有监控？”
　　“旧仓库本身没有，维修道路入口可能有交通摄像头，但角度未必能拍到车牌。让博士查。”
　　“博士。”
　　“我马上查！”
　　“还有一件事。”冲矢昴说：“这是挑衅，为了告知我们：他们已经发现追踪，并且不介意我们知道他们发现了。换句话说，他们认为真正的转移路线已经足够安全。”
　　“如果你刚才自己追到这里，看见飞川君的外套和手机，一定会继续追车痕。如果周围还有第二层陷阱，你会被迫进入他们预设路线。”
　　江户川柯南：“……”
　　赤井秀一说对了。那么，到底是谁决定这么做？琴酒？还是波本？
　　他现在甚至无法判断哪些话是波本在组织频道里演戏，哪些话是故意透给窃听器，哪些又是琴酒原本就打算让他听见的诱导。他听到的每句话都可能是对方的诱饵或陷阱。
　　“新酱，冷静。”
　　“我很冷静。”江户川柯南说：“妈，你帮我确认列车临停时所有从车尾方向离开的救援车辆和工作人员名单。等灰原醒来后，我需要问她组织内部是否有一种短效、强效，但对大脑神经没有永久性损伤或严重后遗症的镇静类药物。药效要快，持续时间可控，最好能让人在无痛感或低痛感情况下快速丧失行动能力，但醒来后不会对记忆或认知造成明显影响——”
　　——“BOSS要的可是活体。”
　　他摘下眼镜，掌根撑住额头：“……对啊，原来如此，OR-11，之前怎么会没联想到一起呢……他们、他们只是……想要一颗特殊的大脑。”
　　飞川响一直在隐瞒很多事情，组织的行动也不是因为他才开始，琴酒的抓捕显然早有准备……但是、但是……人是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的。
　　如果他们要检测飞川响的大脑活动、要保留他在清醒或半清醒状态下的反应……如果是这样，普通绑架案的黄金时间还要再压缩。
　　因为飞川响对于组织来说并非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这个认知一旦成型，便如附骨之疽般带来了成倍的恐惧，其他的躯体部分只是用来维持脑部供血的生物容器而已！而一旦被证实有用与否，飞川响要么被处理掉，要么被送进实验地点，到那时候，要把人抢回来会困难十倍、百倍。
　　……
　　他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几秒，才慢慢看清天花板上嵌入式的灯、床边监护仪规律跳动的绿线、以及自己右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
　　飞川响盯着那圈纱布陷入沉默。
　　……怎么都是这一套。
　　美国邪教与黑衣组织在审美上是不是共享同一个医疗恐怖片素材库？
　　更糟糕的是，周围太安静了，这比拘束带更让人感觉到不适。至少没有镇静剂点滴，他应该夸夸组织吗？
　　飞川响慢慢吐出一口气，试着转头，视线撞上坐在床边的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上下，穿着白色研究服，栗色长发柔顺地挽在脑后，眉眼温和，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她长得很有亲和力。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记录夹，见他醒了，竟然先露出一个松了口气般的笑。
　　老天啊，飞川响想，我上一次见到这种母性光辉溢出的表情还是在幼儿园。
　　“早上好，飞川君。”她的声音轻柔动听：“虽然这里没有窗户，不过按照外面的时间，现在确实可以说早上好。”
　　“请问现在回答‘早上好’是配合实验还是心理状态评估？”
　　女人脸上笑意更深：“幽默感保留完整。语言组织和逻辑能力基本正常。很好，你比我预想得醒得还要稳定，抗药性很出色。”
　　说着，她低头在记录夹上写了一行字。
　　“你是谁？”飞川响问。
　　“你可以叫我白兰地（Brandy）。”女人说：“当然，这只是代号。这里的人大多不太使用真名，对彼此都安全，也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关于过去的麻烦。”
　　他试着抬了抬右臂，拘束带限制住了动作。右臂纱布下传来一点迟钝的疼，不尖锐，像皮肉深处被挖掉了一小块后又认真缝合过。白兰地注意到他的动作，倾下身伸出温暖柔软的手指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牵扯伤口。
　　“别动，取样口刚处理好。”她哄小孩子似的：“局部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退，等会儿可能会更疼一点，不过我已经让他们在下刀时避开了所有的主要神经和血管丛。你身体的恢复能力相当不错，我保证，以后不会留下太难看的疤痕。”
　　飞川响盯着她：“取样口。”
　　“嗯。”白兰地说：“右上臂内侧取了一小块皮肤和皮下组织，另外采集了足量的血液、毛囊、口腔上皮，还有少量的骨髓样本。骨髓穿刺那部分是在你深度麻醉的状态下完成的，你现在可能会觉得髂骨附近有点酸痛，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你们组织绑架人之后会附赠体检报告吗？”
　　“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我不仅可以给你看部分结果，还能给你讲解。”白兰地说：“你的指标很有意思。”
　　“我一点都不想在这种语境下变得有意思。”
　　“我理解。”她的语气越发柔和：“很多初次来到这里的实验对象，一开始都会很难适应自己被彻底‘客观化描述’。人类总是非常重视自我叙事，尤其是像你这样个人边界感仍然完整、意志力坚韧的个体。你会固执地认为自己是‘飞川响’而非一个大型长期项目的核心材料。”
　　飞川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而白兰地仍然在笑。
　　“但对我们来说，这些描述并不互相矛盾呀。”她轻声细语地补充道：“你当然是飞川响君。也正因为你是飞川响君，所以你才有这样的价值。”
　　飞川响问：“取活体检材是为了什么？”
　　“你应该已经猜到一部分了吧？”白兰地将记录夹放在膝上，“我们需要保存你的生物学材料。细胞培养、基因测序、组织相容性分析、诱导多能干细胞尝试，后续如果条件允许，也会进行克隆载体准备。”
　　她说“克隆载体”的语气，和普通医生说“之后给你换药”没什么区别。
　　飞川响下意识蜷缩起手指：“你们要克隆我？”
　　“不是立刻。也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明天就能在培养皿里长出另一个大号飞川响的科幻电影情节。”白兰地耐心地为他解释：“克隆是一项极其庞大且复杂的系统工程。尤其是你的核心价值，主要集中在神经系统的发育结构与异常信号的接收机制上。你的身体本身确实可以通过干细胞复制，脑部物理结构的定向发育也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诱导……但人格、自我连续性、记忆经验和你目前形成的接收模式，并不是单纯复制基因就能得到的东西。”
　　“谢谢你解释得这么科学。”飞川响干巴巴地说：“拜你所赐，我现在觉得更恐怖了。”
　　白兰地温柔道：“恐惧是正常的生物学应激反应。学会接纳它。”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能只拥有一个样本。”白兰地说：“你看，这次抓捕前的报告里，所有人都强调你身体状态不稳定，但你仍然在药效起效前进行了高强度反抗，藏匿无关儿童，还试图打开列车外部检修门。作为活体接口，你很珍贵；作为实验条件，你太不可控。我们必须为你的‘损坏’做好容错准备。”
　　步美。
　　她应该没被发现吧。
　　白兰地像看出了他的思绪，温声说：“那个小女孩没有被带回来。她不是目标。”
　　“……”飞川响盯着她看。
　　白兰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放心吧。我这不是在说谎安慰你，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我们目前没有理由去增加一个无关的、毫无价值的儿童样本，更没有理由在铃木特快这种备受瞩目的列车上制造出多余的失踪案来徒增社会风险。你成功了，飞川君。”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她在建立信任。她想让你明白，只要你配合，他们就不会去做多余的恶。
　　作者有话说：
　　*我和猞猁讨论过为什么这几段章节我要明确清晰地写出飞川响在研究所里见到的一切，因为好像常见的大家都是会对痛苦的过去做缩略或精简的处理，我在这段剧情中选择来回切换视角来减轻读者看到飞川响看到的事物时所产生的心理压力，希望大家能意识到他不是孤立无援的，大家都在努力拯救他；但与此同时，他要见到的这一切都是只有他自己才能面对的，他不能放弃也没有放弃自救，而且、这些经历是飞川响性格改变的原因和他后来行事准则的组成部分，我认为如果读者要接受这个主角，就有必要了解他的遭遇，所以我仍然选择了这样叙述.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50  ☪ 一切无法挽回
　　◎你无法控制心跳在这一瞬间的错漏。◎
　　“所以你们想用克隆体解决我的不可控？”飞川响问。
　　“怎么会？”白兰地说：“克隆体可以作为器官和组织储备，也可以作为神经培养模型的基础，帮助我们研究你为什么能接收到终末阈值信号。更进一步，如果未来能够重建足够相似的神经网络，或许可以测试‘接口’是否可以被复制。”
　　“你知道吗？大多数人死的时候只是死了。信号消散、结构崩塌，再也无法被读取；少数人会释放出较完整的终末阈值信号，像一份在极端情况下被抛出的数据包，但可接收端太少了，稳定接收端更少。飞川君，所谓的看见幽灵其实有另一种说法……你是能在活体状态下接收、校验、转译这些信号的人。”
　　“我知道自己大概是个路由器。”
　　“比路由器珍贵得多。”白兰地轻笑，“路由器坏了可以换，你目前还不能。我只是不希望你误会我们要伤害你的大脑，至少现阶段不会，你的脑部完整性是最优先保护对象。我们会避免强制性脑侵入操作，除非必要。”
　　“好令人安心哦。”
　　白兰地弯了弯眼睛：“你很聪明，也很善用如何使用语言防御你的人格。波本在报告里提到你在压力状态下会通过吐槽、反问和故作轻松维持自我稳定，这一点很准确。”
　　“……波本的报告？”
　　“哦？你想确认他在这件事里做了些什么？”白兰地露出兴味的神色。
　　飞川响没有说话。
　　“别急。”她哄着自己闹脾气的病人：“这里有些问题你现在问了我也不会回答，何况你刚醒，药物代谢还没完成，心率也偏高。我们可以先聊更简单的事。”
　　“比如？”
　　“比如你有没有听见什么。”白兰地微笑：“醒来以后，你能听见他们吗？”
　　飞川响没有回答。
　　白兰地看着他的表情，用笔尖轻轻点击着纸面：“看来不能。”
　　“列车上那套外放设备确实有效，只是剂量和频段还需要优化，否则会引发你过度生理不适。”
　　飞川响问：“那设备是你做的？”
　　“我参与过理论模型。”白兰地谦虚地说：“真正工程实现不是我负责。它本来不是专门为你设计，而是为屏蔽异常脑电泄漏和干扰外部接收准备的，但你的反应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宝贵的实战数据。”
　　“很高兴我的头痛有科研价值。”飞川响阴阳怪气道。
　　“当然，我们从中有许多收获。”白兰地认真点头，“你在强干扰环境下仍然短暂接收到片段信息，这说明你的接收机制不是单频段依赖，而是多通道冗余。很漂亮。”
　　飞川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研究员用“漂亮”形容他的脑子。
　　他转开视线，看向天花板：“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沉默片刻后，白兰地用那种幼教老师般温柔的语气回答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飞川响：“……呕。”
　　他已经懒得掩饰自己的生理性反胃：“那我什么时候会被解开？”
　　“等你不再试图伤害自己或破坏设备。”
　　“我现在看起来像有破坏设备的能力吗？”
　　“你看起来不像。”白兰地说：“但过往的记录显示我们不能以‘看起来’作为安全依据，对不对？想一想，你曾经在身体状态很差的情况下完成过多次高风险行动，借助道具环境和人注意力的盲区以及一些目前无法完全解释的外部协助，脱离过理论上不该脱离的危险场景……”
　　飞川响说：“你们报告写得还挺抬举我。”
　　“琴酒对你的评价也比你想象得高。”
　　飞川响：“……”
　　白兰地饶有兴趣道：“不喜欢？”
　　“有种人生走错岔路的感觉。”
　　她站起身替他看了一眼右臂纱布边缘有没有渗血。她的动作真的很轻柔，如果不听她说话的内容，会误以为她是一位负责任的医生。
　　“伤口暂时没问题。等会儿我会让人给你补液。你稍后可能会发热，这是活体取样、药物代谢和神经负荷叠加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不要害怕，我会控制你的体温的。”
　　“我觉得你们最可怕的一点就是总能把很可怕的事说得很普通，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事情吧。”
　　“因为从纯粹的医学和生物学角度而言，它确实是正常的机理反应呀。”白兰地微笑着回答：“至于从伦理角度，那当然是另一回事了。”
　　飞川响故作惊讶：“原来你知道伦理这两个字啊？”
　　“当然。”她温柔地说：“知道伦理和服从伦理是两码事。”
　　飞川响忽然特别想听见松田阵平骂人，什么都好，哪怕爱尔兰冷笑也行。只要能打破这里让人发疯的“理智”。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声，白兰地柔和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被拘束带固定在病床上试图挣扎的微弱摩擦声。
　　白兰地大概终于结束了她的第一次观察，重新坐回椅子上，翻过记录夹新的一页。
　　“那么，飞川君。”她说：“接下来我们做一个很简单的认知测试。你不用紧张，只需要回答几个问题。”
　　“……”
　　“可以。”白兰地对此报以理解的微笑：“拒绝沟通，也是人类应激反应的其中一种。”
　　她从床头的医疗推车上拿起一个遥控器，病患立刻就感觉到手腕内侧的钝痛和嗡鸣。
　　“这是什么？”
　　“一个辅助性的生物反馈与行为调节装置。”白兰地说：“放心，它不会作用于你的大脑。我们暂时不会冒险让任何药物或电刺激直接干扰你的脑部完整性。”
　　“还是暂时。”飞川响说，他试着再次挣动了下手腕，结果发现电极片应该不止一处。
　　“所以，传统的吐真剂或强效神经抑制剂不在考虑范围内。”白兰地继续道：“大多数中枢神经抑制类药物都会影响记忆、认知、脑电节律或自主神经反应。”
　　“为了你好，我们选择采用外围反馈。设备会同步读取你的心率、皮肤电反应等数据，它不会替我判断绝对真伪，但能检测你的生理反应是否与回答不匹配；如果你说谎或故意进行严重干扰，它会给你一点惩罚……理论上不会造成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当然，个体耐受度差异总是存在的。”
　　飞川响：“……”
　　“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在我的实验项目里，我只需要保证你的‘大脑’是鲜活且不受损的。至于你的四肢是否健全，躯干是否完整，哪怕你失去了痛觉或者只剩下一个躯干……只要大脑还能供血，对我们来说就没有任何区别。”
　　“无意义的对抗、故意的欺骗，只会让你自己承受许多、许多不必要的痛苦。这台设备非常灵敏，也非常有‘耐心’。我希望我们能达成一种更有效率的、低消耗的合作模式，只要你不说谎，它不会启动。”
　　飞川响：“…………”
　　“可以。”白兰地并不生气：“沉默也是一种反应。如果你长时间拒绝回答，我们会换一种问法或者换一种刺激等级。”
　　【天人感应】（困难：失败）——听不见，看不见。这里只有你自己。
　　“是不是觉得很安静？”白兰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落空：“你听说过‘法拉第笼’这个概念吗？一个用于屏蔽电磁场的理想导体空腔。从你进入这里，你就已经身处在一个巨大且完美的‘广义法拉第笼’里了。”
　　……科学侧暴打神秘侧吗，不应该。他的技能检定还能正常使用，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法拉第笼”即便能影响他，也不可能彻底消除他的能力。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我上一次对人类产生这么浓厚的兴趣，还是在几年前。”白兰地的声音轻柔飘渺，像是在讲述一个遗憾的睡前故事：“他的代号是苏格兰（Scotch）。”
　　【从容自若】（困难：失败）——你无法控制心跳在这一瞬间的错漏。
　　“苏格兰是一个很遗憾的对象。他的人格稳定，自我结构清晰，濒死瞬间释放的终末阈值信号质量应该会非常好。可惜现场处理得很快，我们没来得及回收，身体和大脑状态都没有给我们留下足够窗口——你在愤怒？因为我如此‘客观’地谈论他的死亡和‘价值’吗？”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还有基本共情能力的人，听到你这样谈论另一个人的死亡，都会感到愤怒和不适。”
　　“你认识他？”
　　“不认识。”
　　警告音变得短促而清晰，电流精准地沿着神经窜遍半边身体。飞川响反应过来颈后原来居然也有电极片、拘束带被扯得咯吱作响。
　　“这是一级提醒。”白兰地看着监护仪上飙升的数值，语气依旧温柔得像在教导学步的孩童：“你刚才说谎了。”
　　飞川响急促呼吸了几下：“我确实不认识他……我只是知道他的名字。”
　　监测仪上的黄色警示灯闪烁了几下，渐渐平息，恢复为平稳的蓝色呼吸灯。
　　白兰地点头：“这句通过了。你看，只要你愿意面对真实的自己，设备是很宽容的。”
　　她太危险了，就像老师批改作业一样“纠正”他的说谎行为。
　　……他害怕自己会被带着跑。
　　“我们继续。”白兰地说：“你知道苏格兰的名字吗？”
　　飞川响一言不发。
　　电极片安静地贴着皮肤，像一群小型捕食者在等待张口吞噬他的机会。
　　“我拒绝回答。”
　　“可以。”白兰地写下一行字：“对苏格兰相关问题出现保护性拒答，说明你并非只听说过代号。”
　　飞川响：“……”
　　这不就是怎么答都输吗？
　　“不要沮丧。”白兰地说：“拒答比说谎聪明得多。至少暂时不会触发设备的惩罚机制。你保护了自己，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侧写数据。这是双赢。”
　　“我们慢慢来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比比多味豆 @懒 @奏打赏加更.

251  ☪ 自己无能为力
　　◎“喏，警视厅搜查一课，松田阵平。”◎
　　她翻过记录夹一页，语气重新变得像医生说明检查安排：“关于苏格兰的问题先到这里。接下来我们谈OR-11。”
　　“OR-11？”
　　“另一个实验体。”白兰地说，“不是你。你目前没有被纳入OR编号，而是作为独立的活体接收接口记录，很荣幸吧。OR-11是我们曾经观察过的对象之一，出现过较清晰的开口效应。”
　　“人在高热、创伤、麻醉，濒死或强刺激后，突然说出不可能知道的信息，或者用不属于自己的方式回应外界。早期研究人员把这种现象称为开口效应或门效应。OR-11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可以在一段极短时间内复述过死者临终前的视觉碎片。”
　　“她还活着吗？”飞川响问。
　　白兰地看了一眼监测仪，确认他问这句话时没有撒谎或诱导倾向，才温柔地说：“从严格的生物学定义上讲，她还活着；以自我连续性来说，很难判断。OR-11后来无法稳定分辨自己的记忆和接收到的内容，长期处于边界崩解状态。她有时候会回应自己的名字，有时候会回应死者的名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回应。”
　　“作为一项需要稳定变量和可重复性的研究而言，她的主体已经失去了核心价值，目前主要作为病理学样本和特殊的数据参照点存在。”
　　“而且，”她说，“你不是救了她吗？”
　　房间里所有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间远去。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她说的是那场车祸里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为什么？连那也是一次错误的选择吗？
　　“OR-11就是你从事故现场救下的孩子。更准确一点说，你打断了当时的回收流程。她本来应该被带回这里，接受进一步隔离和观察。但事故发生得太突然，现场又出现了普通目击者、警察和救护车，回收组无法继续处理。你受了很重的伤，她也因此短暂脱离了直接控制。”
　　“短暂。”飞川响重复。
　　“是的，短暂。”白兰地说：“后来，通过其他渠道和持续的监测，我们还是找到了她并将她重新纳入观察体系。只是那次事故造成了很多额外变量。她的状态进一步恶化，而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
　　“你活了下来。”
　　“我们会从她的案例中吸取教训，优化对你的观察和保护措施。”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你撑不住了。
　　监测仪忽然发出急促提示音。
　　白兰地站起身，看见他的瞳孔短暂失焦，心率飙升后又异常下坠，呼吸节律混乱到无法自行修正。她按下床边控制屏，降低拘束反馈装置的预备等级，最后打开自动输液泵的另一组通道。
　　“飞川君。”她轻声说，“听得到我说话吗？……心理刺激过载，意识水平下降，好、准备镇静补偿，不要加中枢抑制剂，我们需要保护脑电基线。”
　　……
　　山林深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灯火被夜雾压成一层模糊的橘色。
　　“……小响？”萩原研二转头：“你们感觉到了吗？”
　　众幽灵一致摇头。
　　“……总感觉已经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警官先生忧心道。
　　他们一路追到这里就失去痕迹，能感觉到线的那端就在这栋建筑物里，却没有办法进去。松田阵平刚刚尝试靠近外墙，结果只飘到建筑外墙十几米处就有向泽田弘树的雪花噪点演化的趋势，被萩原研二眼疾手快地拖了回来。
　　“这地方还真是不欢迎我们。”
　　“我感觉很恶心。”松田阵平评价道：“不是拆开的那种，是……被抵消了。”
　　“相位扰动……”泽田弘树轻声道。不知是因为年纪小还是他存在的特殊性，他受到这种磁场的影响尤其厉害。
　　爱尔兰就没飞川响那么友善了：“说点人话。”
　　“我猜测这栋建筑物已经形成了一个‘法拉第笼’。”泽田弘树说：“非广义的那种，大意就是整栋建筑都做了隔离结构或有某种主动干扰装置，所以我们无法传递自己的信号和进入这个‘场’。”
　　“……我们进去会怎么样？”娜塔莉问。
　　“我不知道。”泽田弘树摇头：“看松田先生刚才的情况，我们短时间进入恐怕会虚弱或者方向感丧失，时间久了可能会被切断和响哥之间的连接。最坏的情况是进去之后出不来，或者出来的时候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进去……以及我到底是谁。”
　　“那也得进去。”松田阵平绕着萩原研二飘了一圈：“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做什么抵消这个东西的装置……戒指尚有使用次数。”
　　“可进去之后能做什么？”爱尔兰问：“别说救人，能不能找到那小子在哪个房间都未必。”
　　“你可以就在外边看着。”
　　“你不懂我的意思，卷毛条子。”爱尔兰说：“琴酒既然把人送到这里，说明这里本来就考虑过防止目标被外部力量干扰，你们这种看不见的帮手未必不在他们预案里。这个研究所不一定是临时为那个小鬼准备，但一定正好适用于他，而你们——你们现在没了那个小鬼就只有有限次数和外界交涉的手段却无法进行交流，既没办法报警也没办法出警。”
　　“我可以尝试去联系那个孩子。”娜塔莉神色坚定：“我进去可能也帮不上你们的忙，但我可以试试看传达给柯南君飞川就在这里的信息。”
　　泽田弘树沉吟道：“如果能找到研究所的电力系统或监控线路，也许我可以沿着外部数据残留尝试接入，我对数字世界的适应性更强……但这里主动屏蔽很强，我不能保证不被反向追踪或打散。”
　　希望渺茫，风险极高。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爱尔兰忽然看向建筑物侧后方。
　　“有人来了。”
　　幽灵们同时转头。
　　树林深处的雾气涌动，一段迟来的影像被夜色一点点冲洗出来：深色外套，略长的黑发，过分安静的眼睛，以及一张对在场几个人来说绝不可能认错的脸。
　　爱尔兰最先皱起眉，讶异道：“苏格兰？”
　　对方几乎在听见这个代号的同时抬起手，枪口对准金发男人。
　　“知道这个代号。”年轻男人的蓝色双眼犹如结冰的湖面：“那看来你是我的敌人。”
　　爱尔兰：“……他怎么有枪？”
　　“因为我生前是用这把枪自杀的。”苏格兰回答。
　　松田阵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为什么我身上没有烟、手机和炸弹？”
　　“是疑惑这个的时候吗，小阵平？！”萩原研二简直要被他清奇的关注点气笑了，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小诸伏，姑且先把枪放下，我们不是敌人。”
　　下一秒，枪口从爱尔兰身上移开，转向了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他保持举手姿势，笑容慢慢僵住：“嗯，警惕性还是这么好呢。”
　　好在诸伏景光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真名？”
　　松田阵平向前一步挡住幼驯染：“因为我们是警校同期。你、我、萩、班长，还有zero。五个人。”
　　“警校……”诸伏景光视线在松田、萩原、伊达之间缓慢移动，思索片刻才开口：“我居然会上警校吗？”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
　　伊达航：“……诸伏，你怎么了？”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伊达航身上：“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苏格兰这个代号，记得杀死别人，也记得杀死自己的经历。”
　　他叙述的过程里语气没有明显波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还记得要保护zero。”
　　三个幽灵同时有所反应。
　　萩原研二终于在一片混乱里抓到救命线索，惊喜道：“还记得zero就说明有救啊，小诸伏——”
　　“但我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诸伏景光说。
　　萩原研二感觉希望之火噗呲一下熄灭了：“……”
　　诸伏景光把枪口压低一点：“你们说自己是警察，有证据吗？”
　　萩原研二感觉这是他沉默最多的一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死时的打扮，苦笑道：“我死的时候是要拆弹、这身没把警官手账带在身上啊。小诸伏还可以说我是cosplay呢。”
　　伊达航也沉默了一下：“我被车撞的时候，警官手账飞出去了。”
　　娜塔莉露出一点心疼又无奈的表情。泽田弘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好把视线投向怎么看都像是极道组织金牌打手或者跨国犯罪集团骨干的卷发男人。
　　“……真受不了你们。”松田阵平冷着脸伸手摸进黑色西装的外套内侧，在诸伏景光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注视下掏出了一本警察手账：“喏，警视厅搜查一课，松田阵平。生前绝对是警察。”

252  ☪ 面对走投无路的困境
　　◎“我祝你也能早日和琴酒团聚。”◎
　　“松田……阵平。”他重复这个名字。
　　松田阵平的喉结动了一下：“对。”
　　“萩原研二。”诸伏景光又看向萩原。
　　萩原研二连连点头，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嗯，是我。虽然现在没有警官手账，但绝对货真价实。”
　　诸伏景光最后转向伊达航：“伊达航。”
　　“是我。”伊达航说：“我们是同期。”
　　诸伏景光的身形边缘忽然波动了一下。几个人同时察觉到不对，萩原研二刚想开口，诸伏景光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了，我相信你们。”诸伏景光说：“但不要说更多了，万一我被‘接收’到，zero就危险了。”
　　“被接收？”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小诸伏，你说的这个‘接收’，是指……”
　　诸伏景光看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研究所安静地趴在夜色里，窗户没有几扇亮着，高耸的外墙在浓雾的冲刷下泛着一种惨白的、犹如骨骼般的色泽。
　　“啊、是儿童脑电实验吧。”爱尔兰说：“所谓的B线研究。”
　　诸伏景光看向他，眼神里仍有戒备：“你是组织的人。”
　　“曾经是。”爱尔兰说，“现在是死了以后还要被高中生差遣的倒霉鬼。”
　　萩原研二补充：“他暂时算友方。嘴很讨厌，但目前确实在帮小响。”
　　“小响？”诸伏景光问。
　　“啊、全名叫飞川响。”萩原研二说：“也许你见过他？”
　　“……我确实有一些跟他有关的记忆，我好像还想起来了一些和zero有关的事情——好了、到此为止。”诸伏景光叫停道：“总之如果你们想知道那孩子在哪的话，我可以进去看一看。”
　　“诸伏？”
　　“我进去没有关系。”诸伏景光语调平静，说的内容令鬼毛骨悚然：“因为我并没有连续性的、完整的自我，至少现在没有。”
　　“原来如此，我猜你已经被这地方抓取过一些信息了，所以才这么警惕。”爱尔兰说：“原来是你把自己拆碎了？”
　　“……我不记得完整的过程了。”诸伏景光说：“应该是我自己做的，因为我知道太多东西，所以我下了这个判断。我会间歇性恢复然后确定接下来的目标，然后再次把自己拆散、这样大部分时间里，我都不是一个完整连续、容易被读取的样本。”
　　静默降临了这片树林。
　　只有爱尔兰还能继续开口跟他对话：“那你为什么一直停留在这里？”
　　“我忘记了。”诸伏景光说：“一种可能是、我原本就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目的。比如监视这座研究所，或者等待某个机会做些什么事情；另一种可能是、我根本无处可去。研究所曾经抓取过我的一部分残片，所以我被这个磁场‘挂住’了，一旦离开太远，就会被强制拉回来。还有一种可能——也许两种都是。”
　　一时无人接话。
　　诸伏景光很快把问题重新推回到眼前：“所以飞川就是你们出现在这个研究所附近的原因了。”
　　泽田弘树则反应过来：“啊、我明白了，所以这个主动干扰装置针对的是灵魂的一部分；我们进去像完整的人走进安检门，立刻报警；诸伏先生现在进去，可能像一堆散落的纸片被风吹进去，系统不一定能马上识别他是一份文件。”
　　萩原研二单手捂住自己的脸，痛苦道：“小弘树，听起来好惨的比喻啊……”
　　“差不多是这样。”诸伏景光点点头。
　　“但是诸伏自己进去会更危险吧——别移开目光。”松田阵平说。
　　“但如果、”诸伏景光说，“飞川就是那个稳定的活体接口，那么针对他的接收测验很可能已经开始了，他会崩溃——我不是说可能性。”
　　伊达航问：“你知道他可能被关在哪？”
　　诸伏景光回答：“有几个可能。活体接口不会放在普通病房或实验区，初期应该会在观察室附近，既能监测又能随时切断外部信号。白兰地喜欢先问话再测试，她不会急着把实验体损坏，尤其如果目标的大脑很重要。”
　　“你知道白兰地？”爱尔兰问。
　　诸伏景光皱了一下眉：“我记得结论，不记得过程……也许我和她合作过。”
　　“那很糟糕。”松田阵平说：“飞川的逻辑非常容易受到别人潜移默化的影响……诸伏，你能带我们进去吗？”
　　“我不建议。”诸伏景光说：“你们……太完整了，容易打草惊蛇，我可以先去探路。”
　　“万一你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进去怎么办？”
　　“……给我指令。”苏格兰说：“越短越好，我会自己调整它的优先级，让我即便在失忆的前提下也能执行。”
　　萩原研二说：“「我们在外边」——可以吗？”
　　爱尔兰说：“这是什么鬼——”
　　诸伏景光却双眼一亮：“可以，不管是作为要传达的信息还是锚点都不容易出错。”
　　爱尔兰：“……真是受不了你们条子了。”
　　松田阵平说：“我祝你也能早日和琴酒团聚。”
　　爱尔兰：“呕！”
　　……
　　灰原哀问：“……是因为我吗？他在杯户饭店那次也出现过，如果组织本来是来找我的，结果顺手把他带走——”
　　“冷静、与你无关。不然琴酒大可以直接开枪灭口而不是把飞川抓走。”江户川柯南说：“我认为他们对飞川有单独的抓捕任务。雪莉的事情是贝尔摩德和波本那条线，而飞川是琴酒这边的另一条线。两条线在铃木特快上并行。我们都只注意到了前者而没发现后者，连飞川本人大概也是如此。”
　　“我以前没把这件事想通。一方面是年龄差距，其次是情况不符，如果组织拿到了他的脑电报告，再加上通灵的传闻……他会成为目标并不奇怪。”
　　小侦探放下笔，转头看向阿笠博士那边的电脑终端。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卫星地图。
　　“博士刚才追踪了监控。我们已经锁定了一个大概区域。旧维修道路西南方向，一辆无标识面包车进入监控盲区后消失，附近有一处旧疗养院用电负载异常。冲矢先生说那边有异常电磁屏蔽，无法继续靠近确认。”
　　灰原哀抬头：“电磁屏蔽？”
　　“嗯。”
　　“那很可能就是他们临时或长期用于脑电实验的设施。”灰原哀说：“如果他们要研究飞川的话大概率不会把他关进普通安全屋，不然实验数据的保存和转移都会很麻烦。”
　　“你觉得他们会把他送到什么样的地方？”
　　她脸色依旧不好，声音却冷静下来。
　　“首先，如果是我接手这项研究——”雪莉说：“研究所一定要隔绝外部干扰，其次，需要完整的脑电监测系统。至少要有多通道EEG，我要保存他的大脑原始状态，就会避免大剂量中枢神经抑制剂，使用短效、可控、对脑电基线影响较小的镇静或运动抑制方案。”
　　“……还有吗？”
　　“还需要生命支持和取样条件。”雪莉的声音如此冰冷，令人不寒而栗的专业：“全面采样，就算是为了未来复现或者克隆载体准备，我也会保存活体检材。”
　　“如果研究路线就像我们从皮斯克胶片上看到的那些信息一样，他们研究这种‘接收器’，就不可能不准备用来被接收的‘样本’。也就是说，那个研究所可能不只有飞川，还可能有长期昏迷、濒死、脑损伤、实验后边界崩解的对象——是用来提供被接收的样本的消耗品。”
　　阿笠博士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小哀……”
　　灰原哀闭了闭眼，又睁开：“抱歉，现在不能说得好听。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灰原的主研方向不是生物制药吗？”
　　灰原哀平静地看着他：“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虽然我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江户川柯南站起身：“我去联系朱蒂老师。”
　　冲矢昴不能暴露身份，目前他们能托付、且有能力调动重型资源的搜查情报机构，暂时也只有FBI了。
　　“朱蒂老师和卡梅隆搜查官，可以立刻从外围展开秘密搜查。”
　　“可以试试看调查排风。地下研究所一定需要空气交换，如果有地下实验区和隔离舱，它的通风过滤系统会比地上的普通废弃建筑更复杂。另外，供水和备用电源也极其重要。高精度的脑电实验仪器和维持实验体生命的医疗设备，是绝对不能承受突然断电的，所以一定有UPS或者独立发电系统。”
　　“好。”小侦探敲击着键盘：“我这就把排查方向发给FBI。”
　　“我会帮你列一张清单。”她站起身：“大型设备可以隐藏，但耗材消耗藏不住，它们一定会形成采购和运输的痕迹。”
　　“……谢谢你，灰原。”
　　“无聊又无用的话。”灰原哀说：“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当然！不过、现在的局势虽然有了方向，但坦白来讲……我目前最担心的，其实是飞川的父母。”江户川柯南扶额叹息：“他们又出差了，但这次是短途，我没记错的话，飞川说他们下周就会回来了……”
　　如果他们回来发现儿子不在，手机打不通，学校还联系不上，绝对会报警。
　　公开报警可能会导致组织进行转移，等到那个时候的话——很可能也已经来不及了。

253  ☪ 希望足以逼疯一个至善之人
　　◎“……我做不到。”◎
　　所有频道同时启动，却没有任何一个频道愿意完整播放人话！
　　女人手里换了一份新的记录夹，她的表情依旧温柔……飞川响非常想闭上眼假装自己还没醒。
　　“你刚才出现了短暂意识丧失。”白兰地说：“初步判断是强烈的心理刺激引发了过度的自主神经反应——心率过速、血压骤升、呼吸性碱中毒倾向。你醒得比我预计的还要早一点，这说明你的生理调节能力和意识恢复速度都相当出色。这是好事。”
　　“哈哈、把我被你们刺激昏过去了说成这是好事？”
　　“语言防御机制快速恢复，逻辑链条清晰，带有情绪化反驳。”白兰地面带满意在记录夹上写了一笔：“说明你的自我边界仍然稳定。很好。”
　　“……我要吐了。”飞川响说。
　　“好了，”白兰地合上记录夹：“休息时间结束了。飞川君，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第一项功能测试。”
　　“什么测试？”飞川响问。他能预感到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白兰地按下床边的控制屏，病床对面的墙面缓缓亮起，原本看似完整的白墙后方浮现出一块单向观察窗，玻璃另一侧是一间更冷的医疗室。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隔离罩覆盖在他上方，身上接着监护仪、输液管和几组脑电导线。那人的脸色灰败，胸口起伏极弱，仪器上的波形慢得像每一次跳动都要耗尽剩余的生命。
　　“……他是谁？”
　　“一个微不足道的背叛者。他擅自窃取了组织的部分情报，试图向外传递。被发现后，接受了必要的神经毒素审讯。毒素破坏了他的中枢和周围神经系统，并引发了多器官的免疫风暴和不可逆的衰竭。”白兰地快乐地介绍着自己的新实验体认识另一个实验材料：“目前的医学判断是，没有逆转可能。他没有可联系的家眷，社会身份也已注销。按照他现在的生命体征趋势，很难撑过今晚。”
　　飞川响转头看向她：“你想干什么？”
　　“我想确认你能否在目标进入终末阈值阶段时，接收他的意识体。”白兰地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满是鼓励：“也就是在死亡真正完成之前，捕捉到他尚未完全脱离□□、但自我连续性已经开始崩塌的人格信号。”
　　飞川响几乎是立刻说：“我做不到。”
　　白兰地微微偏头，做出了一个“请解释”的耐心姿态：“可你还没有尝试。”
　　“我不用尝试。”飞川响回答：“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我能接到的都是死后的东西，哪怕是刚死的也不一定稳定——可他现在还活着！”
　　“你认为死亡是必要条件？”
　　“至少对我来说一直都是。”飞川响语速很快：“我不能把活人的意识从脑子里拽出来！我只能接收到死后留下来的信息，而且很多时候死得越久反而越容易沟通。刚死的亡魂都可能连话都说不清，更别说一个还没死的人。”
　　“但根据现有的边缘理论和我们的一些观察，‘终末阈值’信号的高频释放，恰恰发生在濒死到临床死亡这个极短的窗口期。”
　　“那是你们的理论——不是我的经验，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白兰地轻轻点头，像是并不意外他的抗拒：“所以我们需要测试。”
　　“不要这样。”飞川响说。
　　它听起来太软弱了，像是请求……就是请求。
　　“科学的进步，往往就诞生在那些‘从来没有做过’的尝试中呀。”白兰地哄劝道：“我们不会制造死亡，只是观察一个即将发生的过程。”
　　“我们会维持镇痛，不进行强刺激，也不会使用暴力手段。”她说，“只是逐步降低维持参数，让过程以更可控的方式呈现。你不需要接触他，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接收到任何信息。”
　　“我刚才说了，我接不到。”
　　“那就让客观数据来证明你说的到底对不对，好吗？”
　　飞川响忽然明白白兰地不会因为他说“做不到”就停止。对她来说，“做不到”是待验证结论；他的抗拒不是理由，而是变量；玻璃后那个濒死的人也只是一段即将产生的数据。
　　白兰地按下通讯键，温声道：“准备第一项功能测试。记录濒死对象脑电、心电、呼吸、皮肤电与接口目标反应。第一阶段降低维持参数，保持镇痛，不增加痛苦刺激。”
　　隔壁医疗室里，穿防护服的研究员开始操作。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你无法平静。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他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身体还在挣扎。对你来说，只要还没死，就是人。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白兰地不会停止。直接对抗无效。你需要拖延测试，制造误差，保存信息，寻找缝隙。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她也知道你会这么做！
　　玻璃后的监护仪发出一声低提示。
　　谁在他的耳边用指甲刮着旧磁带。
　　【五感发达】（普通：失败）——太多声音，太少意义。你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他”。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门没有打开，可门后有人在摔倒。你站在门外，听见家具倒塌、玻璃碎裂、有人用手掌拍门，却没有钥匙。你不能进去，他也不能出来。死亡还没有完成交接。
　　他闭上眼睛，呼吸急促。他见过很多尸体，甚至是他认识的人很快就死去，但、他几乎没有目睹过别人正在死亡的过程，尤其是这个人可以说得上是因为他而死的！
　　“……我做不到。”他听见自己声音重复着说：“我、我做不到……别让我看这个……”
　　“万一呢？”白兰地看向他，那是一种非常纯粹、真诚的好奇：“万一你的能力并不以死亡为边界，而是你从未在合适条件下触发过濒死接收？万一你以为的‘死后’只是因为你过去遇到的对象都已经越过了那条线？万一OR-11的污染事故，其实是某种未完成的早期接收，而你能够给出更稳定的结果？”
　　他的胃部猛地抽搐。
　　下一秒，他侧过头，身体被拘束带固定住所以连真正蜷缩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剧烈干呕。喉咙里泛起酸涩，可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正常进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空气和一点胃液灼过喉管，眼角被生理性泪水逼得发热。右臂的取样口被动作牵扯，传来迟钝而绵长的疼痛。
　　白兰地抬手示意旁边的助手不要立刻靠近，只看了一眼监护仪：“飞川君，慢一点呼吸。强行干呕只会加重迷走神经的刺激。”
　　飞川响撑着那阵干呕后的眩晕：“……我对‘万一’过敏！”
　　“都这样了你还能讽刺我，”白兰地笑得眉眼弯弯，“真好。”
　　她说完，隔壁医疗室又传来一声提示音。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门后的人不再拍门了。
　　【亡魂来电】——未接通。
　　【通情达理】（炼狱：失败）——你想让他停下来，又想让他快点结束痛苦。这个念头刚出现，你就恨自己。
　　飞川响的眼神开始有点失焦。
　　白兰地注意到了，她第一次从记录夹上抬起头，真正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
　　“很可惜。”她轻声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濒死状态不能接收的实验素材。”
　　飞川响迟缓地转动眼珠。是他还是隔壁那个人？还是两个都是？
　　白兰地继续说：“如果你能在濒死阶段稳定接收，我就不需要死好几个测试变量了。活体濒死窗口虽然比死亡后的残留更短，但也更接近原始意识。只要你能接入，我们就可以为你减少大量的试错。”
　　飞川响慢慢转过头看她。
　　好想骂她。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你正在*漂*走。你的意识像是一艘失去了锚的船，正在向着深不见底的幻觉与虚无坠落。
　　“停止继续下调维持参数，保持当前镇痛方案。记录第一阶段结果：濒死活体接收不稳定，未形成可验证信息传递。准备目标补液，降低恶心和自主神经过载。给他接一组点滴。不要用强中枢镇静，外周稳定就够了。他还需要保持清醒。”
　　门开了。
　　一个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推着小车进来。车轮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托盘上有一把小号医用剪刀。剪刀很短，圆头，原本只是用来剪纱布或胶带的安全器械。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在涣散与痛苦的间隙，你捕捉到了那个金属反光。
　　【玩家背包】——可收纳普通物品。
　　【警告】：当前环境存在强屏蔽干扰，收纳存在延迟与失败概率。
　　【物品识别】：小号医用剪刀。
　　【丢失风险】：中至高。
　　【是否收纳？】
　　是。
　　【玩家背包】——收纳失败。环境干扰。请重新接触物品。
　　研究员已经把新的输液管接上，低头撕开医用胶带。白兰地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从屏幕上移回来。飞川响的指尖还停在床单边缘，离剪刀差一点点。
　　他又干呕了一次，这一次仍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身体抽动带着床单一扯——剪刀被垫纸带着滑到床沿，金属柄轻轻碰上他的指尖。
　　白兰地站了起来。
　　【玩家背包】——再次识别。
　　【是否收纳？】
　　是。
　　【收纳成功。】
　　飞川响：“……”
　　白兰地快步走过来，视线在飞川响的脸和推车上扫视了两圈，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再加止吐药，剂量低一点。不要影响意识清晰度——我们要进行第二阶段测试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54  ☪ 静寂天空
　　◎「我们在外边」◎
　　同一时间，研究所外。
　　诸伏景光已经进去了，他们只能在外边等。
　　爱尔兰突然说：“有条子。”
　　萩原研二：“……我以为这种复数的众所周知不需要爱尔兰酱再强调了——咦？”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山道远处有一辆深色轿车关着大灯滑过，在研究所外围道路的弯口短暂停了一下，很快又绕到另一侧。车里的人没有下车，只在黑暗中观察建筑外侧的路况。片刻后，另一边又出现了两个人影，动作谨慎，彼此之间保持着不会被普通巡逻察觉的距离。
　　“公安。”伊达航沉声说。
　　萩原研二一怔：“公安也找过来了？”
　　“……zero？”
　　爱尔兰冷笑：“看来波本不是完全没留后手……总之，这片地方要热闹起来了。”
　　还没等几人说话，另一侧林道尽头又出现了陌生车辆。那辆车停得更远，车灯只短暂亮了一下就熄灭，两个外国人面孔的人从车上下来，一个在打电话，一个迅速观察周围道路和建筑轮廓。
　　泽田弘树说：“FBI，那位女性搜查官我曾经在美国见过。当时她和响哥在一起。”
　　“柯南君那边联系的吧。”萩原研二说，“但问题是——他们也不能进去。”
　　FBI在日本土地上行动，本就处处受限；如果现在强行突入一处疑似组织地下研究所，不但可能惊动组织转移飞川响，还可能引发外交层面的麻烦。日本公安虽是主场，但也盲人摸象。
　　“……唉，好想告诉他们里面有什么。”
　　娜塔莉叹息道：“如果飞川君在这里，他一定能想办法告诉他们。”
　　他们被迫再一次意识到失去了能和现世沟通的灵媒，他们就只是世界背面的影子。
　　就在这时，远处那位金发女性接通了电话。她刻意走到车旁较暗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但幽灵们离得足够近，仍然能听见断续内容。
　　“Cool Kid，是我。”朱蒂·斯泰琳的声音里压着焦躁：“我们已经到你给的坐标附近了。那座建筑物很可疑，周围确实有异常电磁屏蔽，普通通讯设备靠近后信号会变差。不过有件事很麻烦——不知为什么，日本公安也突然察觉到了这里。”
　　电话另一端的江户川柯南似乎说了什么。
　　朱蒂皱着眉继续道：“Yes，我知道这里是日本。正因为是在日本的土地上，FBI行动起来才更不方便。我们不能随便越过公安直接进入建筑，更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搜查地下设施。现在他们也在外围观察，如果我们动作太明显，反而会先和日本公安撞上。”
　　萩原研二看向松田阵平，后者摇了摇头。
　　朱蒂又低声说：“我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位协助者。他应该在更靠近另一侧的地方。我们会继续从外围确认供电、排风和车辆动线，但如果日本公安也盯上这里，组织的人很可能很快察觉异常。”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朱蒂的表情放软了一点：“我知道你着急。那个孩子被带走了，对吧？但是现在直接冲进去，只会把他转移到更深的地方。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具体的信息，才能制定出有效的行动方案，一击必中……”
　　“不过，还有一件事。日本公安那边的人似乎也不是常规搜查，他们更像接到某种临时情报后赶来的，你确定你的消息来源只有我们知道吗？有没有可能——OK,fine.保持联系，有任何新发现立刻通知我。你也小心，Cool Kid。”
　　电话挂断，远处，日本公安那辆车也没有离开。两拨人都在黑暗中确认彼此存在，却没有谁先走到明面上。这栋建筑物静静夹在中间，像一只狡猾的、知道猎人们因互相顾忌而暂时无法下手的困兽。
　　“……小诸伏进去多久了？”萩原研二问。
　　……
　　“飞川君，在通常情况下，人死如灯灭。死亡瞬间爆发出的脑电波，会迅速衰减、溃散，融入外界广阔的自然磁场中。”白兰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但是，这里有一个连微波辐射都飞不出去的装置，是特供的囚笼。”
　　“它不仅能把外面的信号挡在外面，同样的、它也能把里面的信号完全锁住。”
　　“——让这只无处可逃的‘幽灵’来找你吧。”
　　那个刚才还在隔壁病床上痛苦哀嚎的枯瘦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半透明形态悬浮在半空中。这个刚死的人像是还没来得及理解自己已经死去，身体和意识被死亡瞬间撕成混乱的片段，无法沉淀为任何语言。
　　飞川响也是第一次看到刚死的人灵魂凝结如实质，他咬住舌尖以抵御幽灵爆发出来的不甘的尖叫，但监测仪上的曲线已经出卖了一切。
　　“——你能看见。”白兰地说：“刚断气不到三分钟的也可以，很好，你很灵敏。”
　　“……疯子。”
　　“这真是今天最让我惊喜的发现。”白兰地神情欣然：“既然活体濒死时的信号太过混乱你无法读取，而刚死之人的信号你却能完美接收……那接下来的实验，就变得简单且有趣多了。”
　　“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还有好几位‘自愿’参与测试的受试者。”白兰地推了推反光的镜片，语气就像是在介绍即将上台表演的嘉宾，“为了测试你的接收精度和转译能力，我会在他们死亡前，给他们的大脑植入一段特定的‘遗言’——可能是几个数字，也可能是一句毫无逻辑的暗号。”
　　“飞川君，当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变成你眼中的‘幽灵’时，你一定要把他们传递给你的讯号，原封不动、一字不差地告诉我哦。”
　　“如果你试图用沉默来抵抗，或者你身上的测谎仪告诉我你在说假话……”白兰地的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么，这组数据就作废了。因为我和那些受试者约定好了，如果你不能把他们的话准确地传达给我，那他们的死就毫无价值。”
　　“为了得到有效的数据，我们就只能……再邀请一位新的受试者进来，再重复一次这个过程了。”
　　【逻辑思维】（炼狱：成功）——死局。这是一盘用人命堆叠的变量测试，你的所有抵抗都会催化一场屠杀。
　　【通情达理】（困难：失败）——不要理解她！不要顺着她的因果链往下走——不要想“如果我配合，至少可以少死一个”；不要想“如果我不配合，下一个人会被推进来”。这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
　　“他们知道自己会被你们这样使用吗？”
　　“同意文件包含了对死亡后身体及可能产生的‘神经信息残留’用于科学研究的授权条款。”她似乎对他的不专业感到很诧异：“飞川君，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人。”
　　“更具体一点。”
　　“一个刚被你杀死的人。”
　　警示灯平稳。通过。
　　“我需要信息内容，不需要道德评价。”
　　“你需要的东西他现在给不了。”飞川响咬着牙说：“他还需要时间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你把他锁在这里，他只有恐惧和混乱，他很痛苦，我只能得到尖叫。”
　　白兰地的眼睛亮了一点：“也就是说，刚死之人的意识数据需要稳定时间。”
　　“我说的是——他、很、痛、苦！”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白兰地不明所以。
　　他头皮发麻，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如果你想要的是清晰、可读、没有误差的特定信息，就不能这样……情绪噪声会盖过一切，我不能接收到任何能解读出来又让你满意的信息。”
　　白兰地静静地看着他，忽而露出欣慰的表情：“飞川君，你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在帮我优化实验吗？”
　　“……我知道。”
　　“也许这就是你有别于其他实验素材的珍贵之处。”白兰地开始挑选送给自己的礼物的包装丝带：“我想给你一个编号了，你最喜欢哪个数字？”
　　“……我最喜欢零。”他喃喃道：“全部、全部……归零。我希望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没人能从你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
　　……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像是一捧被扬进了风暴里的沙子。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游荡着。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去做什么？
　　「我们在外边」。
　　一条指令，他想一定是亲友才有资格对他这么说，并且值得他信任。接下来要明确他的目的，既然外面有人，那么他一定要回去，而在回去之前——他能带回去什么？
　　必须记住尽可能足够多。
　　他沿着走廊向前，经过几扇紧闭的观察窗。
　　前方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贴近墙面阴影，也许是生前潜入行动时留下的残余肌肉记忆。两个穿着研究员衣服的人快步走过：“外围确认有两组人，西北侧的电磁波动被他们捕捉到了。要不要紧急转移那个新的实验体？”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九方 @摇动枝垂樱的树枝 @企鹅，就企鹅 @Ilmiotesoro @顾峪 @良夜春朝 @71157637 @布氏漏斗也是漏斗 @我有想奔跑的冲动 @予音 @比比多味豆 @魚至之冬 @橘子味的猫 @承蒙时光不弃等评论加更.

255  ☪ 群星闪烁消散而去
　　◎“你只有这颗脑子值钱。”◎
　　诸伏景光猜测那个新实验体可能跟他进来的目的有关系。
　　“现在转移？你疯了？”另一人说道：“活体接口刚进入第一阶段死亡后残留接收测试，脑电曲线还在记录。白兰地不会同意中断。”
　　“可是如果官方机构真的找上来——”
　　“找上来也要证据。他们连入口在哪都不知道。这栋建筑的表面伪装和产权链条足够拖上他们几个月。安心做你的事，别自乱阵脚。”
　　两人说话间穿过走廊，拐向更深处。诸伏景光悄然跟上。
　　走廊尽头的金属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半开放的中控室。墙壁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屏幕，分割显示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外围蜿蜒的山道、旧疗养院锈蚀的正门、隐蔽的地下车库入口、伪装成自然岩壁的排风井、嗡嗡作响的备用发电机房……所有画面都以冷绿色的线框勾勒，叠加在同一个三维建筑结构图上，一览无余。
　　而站在中央的人，是一个黑衣银发的男人。
　　诸伏景光不认识他，但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非常稳定的杀意，枪膛里早就装好子弹，只有扣下扳机和暂时不扣的区别。
　　有人向他汇报：“是否启动二号转移路线？至少先把活体接口转移到备用点。”
　　银发男人点了一支烟：“你们是想把刚抓回来的东西在两拨人盯着外围的时候抬出去给他们拍照？”
　　研究员噤声。
　　“动动脑子，那群废物如果真有那个能力和效率能立刻调集力量、不顾一切地强行突破这里，组织早就被他们联手掀翻一百次了。”
　　诸伏景光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大概是叫琴酒……吧？
　　“他们需要走程序。”琴酒吐出一口灰白烟雾：“警察或任何自诩正义的官方机构想要踏进这片私有林地，得先去申请搜查令；想要搜查令，就得先有确凿的证据；有了证据，还得在内部开会、层层审批、互相推诿责任。两群猎犬不仅要追踪我们，还要互相防备制衡，生怕对方抢了先机或者踩了自己的底线——愚蠢的自缚手脚。”
　　“通知白兰地：测试继续，但缩短第一轮，新抓到的那个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等她拿到初步数据，就准备转移。”
　　“是。”
　　“那白兰地大人那边的第二受试者，按照原计划，还有几个预备样本……”
　　“让她自己判断。”琴酒语气淡漠：“但要提醒她别把样本消耗得太难看。BOSS要的是活体接口，不是被她玩坏的废品。”
　　“明白。”
　　琴酒把烟按灭在金属烟灰缸里，转身向中控室另一侧走去。诸伏景光下意识后退一步，本能地避开了那个人经过的路线。
　　这个男人应该是他的敌人。
　　琴酒刚走到中控室门口，主灯短暂熄灭，监控墙上的画面同时闪过一片雪花，随后红色应急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屏幕右下角跳出数条红色警示：
　　【B区观察室门禁异常】
　　【B区三号监测床生命体征线路断开】
　　【接口目标拘束状态异常】
　　【局部屏蔽参数重载中】
　　中控室里立刻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B区观察室门禁重启了！备用锁没有第一时间咬合！”
　　“——他在移动！”
　　“封锁西北连接廊！不能让他靠近外层区域！”
　　“门禁刚刚重启，封锁指令延迟——”
　　“哦？” 在一片嘈杂中，琴酒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所有噪音：“跑出来了？”
　　汇报的人额角见汗：“是、是的。应该是备用电源切换时，白兰地大人那边的观察室门禁出现短暂延迟。目标可能藏了什么工具，抓住一秒的间隙切断了部分固定装置。”
　　琴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向门外走去：“不用开设备，我来抓。”
　　诸伏景光在中控室监控切换的混乱里迅速记住几个画面，随即掠过银发男人的身侧——穿过中控室外层墙面，走廊里的低频嗡鸣更重了，研究所内部到处都是被切开的声音，那些东西试图钻进他的意识，把他拆得更散。
　　“……我是、我……”他扶额喃喃：“——「我们在外边」。”
　　他继续向下飘去，前方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格兰穿过墙体边缘，看见一个有着醒目白发的年轻人从另一条走廊冲出来——不如说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是黑的，手臂上的伤口向外渗出的鲜血是红的，斑驳血迹顺着指尖一路滴落。他每跑几步就要短促地喘一下，可苏格兰看向他身后：两个安保人员倒在地上，满头白霜。
　　走廊墙边的消防柜玻璃被砸碎了，红色的柜门歪斜地挂在一边，灭火器软管拖在地上，喷嘴还在往外漏出一点白色冷雾。那应该是二氧化碳灭火器。很聪明的反击。
　　他意识到这个逃亡者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武装，他的眼睛一直在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安全出口标识、应急灯方向、门禁状态、墙面编号——苏格兰很快判断出他要去楼梯间防火门，从逃生通道里离开。
　　叮。
　　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随即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电梯轿厢惨白的灯光下，银发男人站在电梯中央，黑色风衣垂落，右手从大衣内侧抽出枪，正以一种极其好整以暇、仿佛在观赏落网之虫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
　　“跑得比我想象中远。”琴酒说。
　　“……”那孩子没接话，回退两步捡起那个灭火器，红色钢瓶脱手飞出，在狭窄走廊里带着一阵沉重风声。
　　灭火器几乎擦着琴酒肩侧飞过去，重重砸在电梯内壁，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阀门碎裂，白色的高压干粉瞬间喷涌而出，如同迷雾般瞬间弥漫了小半个走廊。
　　在漫天白色粉尘中，苏格兰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仍然追上了他。他目睹这颗子弹穿过自己作为幽灵的身体，贯穿了年轻人的左侧肩膀，而对方用右手按着墙面，指尖在白墙上拖出一道湿红的痕迹。他摇摇欲坠，膝盖已经弯下去，还在试图挪动。
　　下一秒，琴酒穿过干粉弥漫的白雾，走到了他面前。
　　银发男人踩过滚落的灭火器碎片，干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让他看起来像从一场漫天大雪里毫发无损地漫步走出。他没有急着补枪，只是冷眼低头观察着实验素材肩头迅速扩大的血迹。
　　“还想跑？”琴酒问。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不知为何，一旁的苏格兰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觉如果这孩子现在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琴酒大概也知道，所以干脆扣住他受伤的那侧肩膀，把人掼到墙上。这下有声音了，他伸手抓住琴酒的手腕，结果反而被杀手拎起来，变成钉在墙上的标本——体型差的缘故，高度实在尴尬，既没办法彻底将重量落到地上，也无法勉强站直身体。
　　“听清楚，飞川。”
　　红色应急灯一闪一灭，银发男人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越发可怖。
　　“BOSS要的是活体，不是完整的活体。你只有这颗脑子值钱。”
　　他的枪口轻轻抬起，抵在没有受伤的右侧肩膀骨缝处。冰冷的金属枪口紧紧贴着单薄衣料下的皮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骨骼的形状。
　　琴酒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正因如此，反而显得格外可信：“下一枪是这里，然后是腿，如果四肢都废掉之后你还想跑，我不介意再打断你的脊椎。”
　　琴酒没有再多说。他松开手的一瞬间，实验体直接滑下去，被赶来的安保人员按住。
　　“目标已控制！左肩贯穿伤，出血量较大，需要立即医疗处置……！”安保队长大声汇报道。
　　白兰地的声音很快从通讯里传出，罕见地带着明显不满：“不要让他进入失血性休克。”
　　琴酒拿起通讯器，语气淡漠：“死不了。带回去。”
　　安保人员准备把飞川响架上移动担架，就见他突然失去了反应。刚才他还在发抖，还在断断续续地喘气，结果身体一沉，头垂下去，呼吸短促地断了半拍，原本还勉强睁开的眼睛失去焦点。
　　“目标意识下降！”按住他的安保人员一惊，“脉搏变弱，可能——”
　　通讯里白兰地的声音立刻冷下来：“立刻确认瞳孔反应和呼吸道状态，不要让他缺氧。琴酒，别让他们粗暴搬动他，他要是因为这种低级处理变成植物人，我和你都要倒霉。”
　　琴酒低啧一声：“麻烦。”
　　他收起枪，俯身扣住实验体的下颌把人抬起来以判断昏迷程度——随即立刻偏开头。距离太近，琴酒虽然偏头避开了大半，脸侧和下颌仍然溅上了一点血。那点红落在他皮肤上极其刺眼。
　　周围安保人员瞬间僵住，走廊里的空气都被这一口血冻结了。
　　刚过了一套【争强好胜】【坚韧不拔】【反应速度】的组合检定就为了喷他一脸血的飞川响对他露出个相当灿烂的笑来：“检查完了吗？”
　　可称极度恶劣，耀武扬威。
　　“……”琴酒保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盯了他两秒，然后重新扣住他左侧肩膀：“我提醒过你，挑衅我不会让你死得更快，只会让你在活着的时候更难受——带走。”
　　他直起身，按住通讯耳麦：“你也是，如果他还能再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一次，我就打断他的腿再帮你的手下换换血，白兰地。”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256  ☪ 无法传达的祈愿
　　◎把作恶变成一种无需反省的必然。◎
　　“我会调整约束等级。请不要再给他增加无意义的创伤变量，琴酒。他刚才的逃逸行为我会做出惩戒的。”白兰地的声音恢复了温柔如水。
　　走廊顶部闪烁的红色应急灯在他眼中拉成了模糊的光轨。
　　那人站在干粉雾气和红色灯影之间，深色外套，略长的黑发，眉眼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药物、失血和疼痛终于把他往下一拽。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台上。头顶是澄澈蓝天，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声，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不知从哪飘落的淡粉色樱花花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血迹和拘束带勒出的淤青，甚至连左肩那个应该痛入骨髓的贯穿伤也不复存在。
　　“你醒了？”
　　有着蓬松的白色短发的年轻人正双手撑在天台的栏杆上，对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日本警校制服。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近乎神性的柔光。
　　飞川响张了张嘴，视线从对方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一路下移到对方胸前那枚闪亮的樱花徽章上，瞳孔地震：“……警察？你怎么通过外貌审查的？头发没被教官剃秃吗？我、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警察，先不说体能测试，我光是每天准时起床这件事都很值得怀疑……”
　　“在这个广袤的平行宇宙里，我们有无数种可能性，不是吗？”「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说实话，我宁愿相信琴酒明天就会看破红尘出家。”飞川响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可能性虽然很低，但至少在量子力学上并不为零，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能理解你，Hibiki，你不喜欢这身衣服，因为在你的认知里‘秩序’往往代表着迟钝、妥协和对个体意志的倾轧。但在我的世界里，这是我主动选择的锚点。”
　　“……你是【同舟共济】。”飞川响说。
　　「学生」笑起来：“这么快就被你发现本质了啊。”
　　“所以你是更相信集体的那个我？”
　　“我是那个更早学会‘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的你。”「警校生」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花瓣：“如果没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外在准则来约束，我们很容易就会在别人的因果里迷失自我，甚至自诩神明去干涉生死。警察的规矩、法律的准绳，对我而言不是束缚，而是为了不让我越界的‘锚’。”
　　「警校生」抬起眼，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满身狼狈的自己：“——和我聊聊你又在想什么吧？”
　　“我在想，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哪一件？”
　　“很多件。”飞川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OR-11，那个车祸里的孩子，我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以为我救了她，结果她还是被抓回去了。研究所里那个刚死的人，我不想配合白兰地，可如果我不配合，她就会让下一个人死。刚才我试图逃出去，结果被琴酒抓了回来，现在逃出去的可能性更低了……每一件事我都试图做出了选择，但结果全都烂透了。”
　　「警校生」听完，没有安慰，问：“你觉得‘正确’应该是什么？”
　　飞川响皱眉：“正确就是……尽量让人活下来，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不要把人当工具，不要让组织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些是方向，不是答案。更多时候、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正确’只是几条通向深渊的错误里，相对不那么坏的一条路而已。”
　　“果然是警察的答案啊。”
　　“因为警察每天面对的就是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学生」说：“你应该不会以为警察抓犯人就是正义冲进房间，把坏人按倒，然后所有人鼓掌吧？”
　　“证据能不能成立、程序能不能走完？受害者会不会在庭审中被二次伤害？嫌疑人有没有权利请最好的律师脱罪？行动会不会牵连无辜的旁人？”
　　“很多时候，我明知道谁是凶手，却不能立刻动手；明知道有人正处于危险之中，却必须坐在车里等那一纸搜查令——正确是一套会死死束缚你的东西。”
　　“所以规则不是万能的。没有规则会被恶人利用，有规则也会被恶人利用。世界没有一种制度能让人类永远不需要判断。”
　　“道德也一样。你以为道德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但很多时候道德只会告诉你‘无论怎么做，你都要承担某种代价’。”
　　“那有什么用？”飞川响乐了：“帮我自欺欺人？”
　　“用来提醒你别把代价推给别人，要知道、白兰地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不懂道德，她只是让你觉得如果你不配合，下一个人死就是你的错。”
　　“……是的，我忍不住想、如果我配合，至少能少死一个。”
　　“可能。”「警校生」说：“也可能她只是因此学会怎样更有效率地杀下一个。”
　　“你觉得，道德是一件需要外界环境来配合才能成立的奢侈品吗？”
　　“如果处于顺境，谁都可以高谈阔论正确与善良，你确实做不了什么事情，但我并不觉得你的反抗毫无意义。这样吧，我们换个问题，你为什么想逃？”
　　“废话。”飞川响说：“因为我不想被研究。”
　　“只是这样？”「他」问：“只是不想自己受苦？”
　　“……我想告诉别人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我想阻止这里的事情继续发生下去，也不要在其他地方发生。”
　　“警校训练里有一种我很讨厌的课题。”「学生」说：“教你如何在‘必输’的情况下行动。如何在你注定无法战胜敌人、甚至注定无法生还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把关键信息带出去，把无辜的平民推到更远的、相对安全的地方，为后续可能的救援创造哪怕一丝一毫的条件，或者……至少让敌人的胜利付出更大的代价，留下更多的破绽。你现在做的就是这个。”
　　“……我讨厌这种课题。我并不想反复演练怎么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点。”
　　“我也讨厌。”「学生」笑了一下：“但我们都会。”
　　“琴酒会肆无忌惮地嘲笑这些束缚，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强者，不需要被限制。白兰地也一样，她觉得自己的智商足够理性，所以可以随意越过身为‘人’的边界。可是，‘我知道什么是正确，所以我可以不受限制’——这就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一句话。”
　　飞川响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终于察觉到了对面这个“自己”身上那种违和的平静感究竟从何而来。那不是找到出路后的释然。他轻声问道：“那如果规则真的来不及救人呢？”
　　“那就有人要越线。”「学生」毫不犹豫地回答。
　　飞川响愣住。
　　「学生」平静地补完答案，他依然在微笑，但眼神已然彻底暗下，如同一口干涸的枯井：“但越线的人要知道自己在越线。不要给它镀金、说成天然正义，用‘更大的善’来麻醉自己。你可以在极端情况下做不干净的选择，但你必须背负起那份重量，这样你才不会变成白兰地或者琴酒那样的人。”
　　“我最害怕的，就是把作恶变成一种无需反省的必然。”
　　刚才那片落在「他」掌心的樱花花瓣并没有随风飘走，而是已经化作碎片自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消失不见。
　　“我相信过同伴，‘我们’可以互相扶持，共渡难关；那些繁琐的程序背后，是对公正的追求和对权力的约束；人只要被正确地看见、保护、组织起来，就不会继续互相伤害。我相信过秩序不是口号，而是答案。但其实船底早就破损，有人抢桨，有人烧帆，还有人在把别人推下去减轻重量，又总有人、包括曾经的我自己，坚持宣布这条船没有问题，因为承认沉没会影响秩序。”
　　“——这就是【同舟共济】。我所相信、捍卫，亲眼目睹的一切。”
　　“我只是绝望得稍微慢了一点而已，世界不会因为你穿上制服就变得更值得拯救。”
　　飞川响意识到另一个「自己」已经走到了属于「他」的尽头。
　　“所以，”他迟疑道，“你也想要‘还原’？”
　　「学生」没有否认。
　　“我想过。”「他」说：“甚至不止一次，我比任何人都更傲慢地设想过：既然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而这条船注定沉没，那么由我来决定沉没的方式，也许可以让所有人少受一点苦。你看，我比白兰地还危险。她至少还会承认自己在做实验。而我差一点把毁灭说成慈悲，包装得很不得已。”
　　“你后悔了吗？”
　　“……没有。”
　　“我其实很悲观。Hibiki，我不认为你会永远得救。总有一天，你会开始想——如果让一切归零，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少受一点苦？”
　　他知道这不是毫无根据的诅咒。这群「自己」不是另一个物种，他们就是他。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学生」说。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飞川响问：“劝我早点放弃？告诉我反正迟早会坏掉，所以不如现在就准备归零？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哦。”
　　“我希望那一天来得快一点。”「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内容却冰冷刺骨：“那一天如果早点来，你或许能少受一点苦。干净利落地结束也是一种仁慈。”
　　“可是，”「学生」垂下眼，白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也希望那一天来得慢一点，越慢越好。最好慢到我这样的家伙等得不耐烦，慢到所有的「我们」都不得不承认，原来还有一个「我」可以拖这么久。慢到你来得及记住更多人的名字……”
　　“谢谢你的祝福。”
　　“算不上。”「学生」摇摇头，颇为自嘲地笑道：“这是一个失败者对尚未失败者的偏心。”
　　“「我们在外边」，还有人在等你，Hibiki。回去吧。我也会在这里，永远在这里……我等你、但别太早来。”
　　在彻底被同化成怪物之前，如果可以的话……证明我是错的吧。
　　作者有话说：

257  ☪ 满溢在这天地之间
　　◎“你不是我的老师。”◎
　　江户川柯南正在思考。
　　——日本公安那边的人似乎也不是常规搜查，他们更像接到某种临时情报后赶来的，你确定你的消息来源只有我们知道吗？
　　是的，还有一个人同时知道组织行动和飞川被带走。
　　波本。
　　他还不能确定波本的真实身份，但日本公安的出现绝不是无意义的巧合。
　　朱蒂他们并不需要和日本公安进行合作，她能带几个人在外围确认已经是在冒风险，没有理由和明确证据去调动更多人手。
　　他相信研究所里的组织成员一定已经知道他们被盯上，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他们转移、然后拦截他们转移的内容物。就像组织想要从FBI的手中夺回基尔一样，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我要把互相制衡变成封锁。他想。
　　FBI不想让组织带着关键目标和可能的研究资料逃离视线；日本公安同样不会愿意让FBI抢先一步，拿走可能涉及日本境内重大安全威胁的证据或人。双方互不信任、各有顾忌，又都虎视眈眈——这种微妙的平衡正是可以利用的一点。组织想要在夹缝中转移，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工藤有希子说：“外面的事我来处理。园子那边可以继续让铃木家查临停时的救援车辆和工作人员名单，毛利先生也可以作为侦探和列车案件相关人员向警方施压。”
　　“好。”毛利兰立刻响应：“我来帮您整理信息和沟通细节。我和爸爸、园子沟通起来也更方便。”
　　“车上至少要有便携式监护设备、供氧装置、静脉输液条件，以及可靠的固定装置，防止在运输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或挣脱……因为我想他不是一个容易合作的对象。”
　　阿笠博士把灰原哀的话输入电脑：“伪装救护车、无标识医疗车、冷链运输车，还有内部电源改装过的厢式车，对吧？”
　　“还有一种……普通商务车外观，但车内应该做过简易隔离和固定；我之前见过组织把专业设备拆成模块来运输，表面越普通越要注意。博士，重点交叉比对附近道路监控，寻找在短时间内既出现在旧货运仓库附近又出现在这栋研究所建筑周边，但车牌号未在公开的医疗、急救或特许运输登记系统中出现的车辆，尤其是临停后到现在这段时间。”
　　“交给我。”阿笠博士擦了擦汗，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我会把铃木财团那边拿到的车辆记录、旧货运仓库附近的监控、还有这栋楼周边道路我们能黑……咳咳，能调取到的监控片段做一次交叉比对，多半能缩小范围到个位数。”
　　冲矢昴检查好了随身携带的装备：“我去西北侧的旧维修通道附近。那里地势稍高，植被和废弃设施能提供天然掩护，视野可以覆盖研究所侧后方和那条备用车道。如果发生意外情况，从那里介入或拦截也相对灵活。”
　　工藤有希子担忧道：“昴先生，你的身份……”
　　“不用担心，工藤夫人。我只是一个碰巧在附近进行地质考察社团活动、路过的平平无奇大学生而已。”
　　小侦探重新拿起手机，拨给朱蒂：“朱蒂老师，请分散盯外围路线。”
　　朱蒂那边的风声很重：“你判断他们会转移？”
　　“我想、很快。”江户川柯南说：“我认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外围有官方势力在活动，继续停留在原地的话、风险远大于转移。你们不需要和另一方合作，也不要和他们抢入口控制权，只要盯住车辆就好。”
　　“如果那些人拦截我们或者对我们产生怀疑、要求我们撤离呢？”朱蒂问，这倒是个小试探了。
　　“请不要正面冲突，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防止组织车辆脱离视线；那些人越是在意你们的存在，就越会紧紧盯住自己负责的区域和路线，生怕被你们抢先。让他们以为你们也在等待‘目标车辆’出现，这样、他们反而会像筛子一样，不会放过任何从自己眼皮底下经过的可疑车辆。”
　　“你在利用他们和我们互相不信任。”朱蒂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是。”
　　“明白。我们会只做外围追踪，除非确认目标在车内且生命危险，否则不会先动手。”
　　“……只要他出现在车上，我们就把他截下来。”
　　……
　　飞川响认为白兰地已经吸取了他上次的逃跑经验，不再留下任何有可能性的活动范围，因为拘束带已经换成了嵌入金属丝网的版本……不是他偷一把医用剪刀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左肩的伤口得到了妥善处理，他要在医院看的话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才能买到这种品质的止血海绵。
　　【强身健体】（被动：失败）——你醒了。真遗憾，身体还没有同意开机。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疼，很疼。不要动，不要思考……不要呼吸。
　　【争强好胜】（普通：成功）——醒都醒了，总不能躺在这里等死。活着才有赢的可能，哪怕概率再小。
　　他慢慢睁开眼，目光在病房的角落里一带而过、恰好与一双注视着他已久的眼睛对上。一人一鬼短暂对上视线。
　　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妙波动了一下。
　　正背对着他在操作台前记录数据的白兰地转过头来：“看到了什么？”
　　飞川响把视线从角落里挪回来，慢慢转向她：“……墙壁。”
　　警示灯短促地闪了一下，却没有触发电流。屏幕上显示出的生理参数乱七八糟，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和炎症反应产生的疼痛信号干扰了测谎设备的判断。白兰地看了一眼屏幕，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角落里的诸伏景光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飞川响垂下眼睛，明白他的意思。
　　白兰地站起身来，飞川响注意到她换了一副新的手套。她走到床边替他将滴液管的流速稍微调慢了一点，如果不是飞川响已经见识过她是如何在自己面前眼都不眨地制造慢性死亡的，她此刻的动作和神态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亲切的主治医生。
　　“你醒得还是比我预计早。”白兰地说：“左肩贯穿伤已经做了初步处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也没有造成不可逆神经损伤。不过失血和疼痛以及你逃逸后的强应激反应导致今晚的测试计划不得不重新调整。”
　　飞川响爽朗地表示：“那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杀人进度了。”
　　“确实耽误了。”白兰地认真点头，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嘲讽，当然、更可能是毫不在意：“但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逃跑是很严重的问题。不只是安保问题，也是学习问题。飞川君，你很聪明，所以我认为你应该能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
　　“你试图脱离我为你准备的观察环境，直接导致了你遭受枪伤、大量失血以及转移风险的急速上升——这些都是你的逃跑行为造成的直接后果。”
　　“我觉得直接后果明明是琴酒开枪。”飞川响狡辩道。
　　“琴酒开枪是逃跑行为触发的外部制止手段。”白兰地纠正了他的逻辑漏洞：“你可以不喜欢这个表述，但逻辑链条并不复杂。”
　　“你已经因为逃跑受了很多苦。”她继续说：“按理来说，枪伤本身足以形成负反馈。但琴酒的制止方式不够具有教学意义。疼痛如果只和恐惧绑定，容易造成过度应激；如果和规则绑定，才更利于行为修正。”
　　“……”飞川响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他觉得自己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所以，”白兰地微笑，“我们还是得想个办法，让你长长记性。”
　　角落里的诸伏景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动。
　　飞川响控制住自己的视线没有看他。
　　白兰地按下床边控制屏，调出一组新的参数界面。
　　“我不会伤害你的大脑，也不会再让你大量失血。那样会影响我们真正需要的数据。惩戒应该精确短暂、可记录，并且不会破坏核心样本。”
　　“接下来，只要你尝试挣脱约束或者在关键问题上说谎，反馈装置就会给出提醒。第一次是轻度，第二次是中度，第三次以后会进入持续抑制模式。当然，考虑到你现在还有伤，我会避开左肩区域，主要作用在右侧前臂和下肢末梢。”
　　“你不必太紧张。只要你配合，它不会启动。”
　　“……哈哈，你知道一般说这种话的人都很像反派吗？”
　　“我想，在你的个人叙事里，我本来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白兰地语气温和：“但这不影响这个装置对你而言绝对有效。”
　　她垂下眼，看着他。
　　“飞川君，我不喜欢惩罚这个词，惩罚太情绪化，常常和发泄混在一起。我更喜欢把它称作反馈，你做出违规行为，系统立刻给出痛苦结果。只要反复几次，你的大脑就会在本能下学会新的边界。”
　　“你不是我的老师。”飞川响迎上她的目光，回答：“我拒绝上这门课。”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58  ☪ 未曾绽放的未来
　　◎“你不会辜负他的生命的，对吧？”◎
　　“拒绝也是一种学习材料。”她轻叹一声：“尤其当拒绝无法改变环境时，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数据的一部分。”
　　他感到右前臂忽然一麻。一根冰冷的细线沿着神经迅速窜过，短促精确，把他的手指瞬间逼得条件反射地蜷缩起来。监测仪上的曲线跳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白兰地低头记录了什么：“轻度反馈，反应明显，意识未受影响。很好。”
　　飞川响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我也开始对‘很好’过敏了！”
　　门就在这时打开。
　　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一辆轮椅进来，那男人瘦得惊人——宽大的病号服在他身上像是一面松弛的帐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灰败得近乎没有血色，眼神异常清醒。轮椅旁边挂着输液袋，细管连接到他手背上，药液透明，滴速稳定。
　　白兰地侧身让开一点位置，向他介绍道：“这是今天的第二位受试者。签署过死亡后信息利用授权，也同意参与终末阈值信号测试。当然，我知道你不认可我们的同意程序，所以我不打算用这个来说服你。”
　　“那就别把他带进来……！”
　　男人听见他的声音，慢慢转过头，目光迟缓地聚焦在飞川响脸上。
　　白兰地没理会不打算配合她的飞川响，俯身对男人说：“请放心，我们会维持镇痛药物的效果，最大程度减少您的不适。您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反复回忆、强化我刚才交给您的那组数字和对应的简单指令。在临床死亡确认后的短暂窗口期内，尽可能清晰、稳定地向这位少年进行‘意念投射’。您刚才已经反复确认并记忆过了，对吗？”
　　男人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飞川响勉强道：“……你别听她的。”
　　白兰地看向他，警告道：“飞川君。”
　　“他还活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当然。”白兰地直起身来，语气里不含一丝愧意：“他必须死在有意义的地方，你不会辜负他的生命的，对吧？”
　　她从旁边一名研究员手中接过一支已经准备好的注射器。透明的药液在针管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有意让他看清楚，慢慢排出针尖前端的一滴液体。
　　“……别这样。”他哀求道：“我、求求你，不要……”
　　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内部开始碎裂、到底是哀求她不要杀死那个人，还是哀求她不要让自己亲眼目睹这一幕？
　　白兰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走到轮椅边，拉起男人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开始消毒皮肤。
　　“我真的接收不了。”飞川响声音发抖，语无伦次道：“你刚才已经看到结果了。濒死状态下只有噪声。刚死的人也需要时间稳定。我、我做不到，我不行、我做不到，我不行，我接收不到你要的东西！你、你干脆把药注射给我算了！”
　　“这支药剂经过精心配比，” 白兰地一边将针头精准地刺入男人手臂的静脉，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解释，她真是一个耐心的好老师，“它能在三十秒内平稳地终止心脏活动，抑制呼吸中枢，整个过程痛感很低，伴随着快速的意识丧失，从医学角度看，这是一种相当人道的终点，远比许多死亡方式体面得多，请放心。”
　　随着她拇指缓缓推动推杆，透明的药液一点点注入男人的血管。
　　“不不不不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
　　他反复地、无意义地呢喃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盯着他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变得空洞的眼睛，他胸膛那微弱起伏的弧度，一点点变慢，变浅，最终，归于平静的直线。
　　男人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头颅微微歪向一侧，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监护仪上，代表心电活动的线条，在几次微弱而不规则的波动后，拉成了一条笔直、死寂的直线，发出单调而刺耳的长音。
　　他想移开目光，但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死死锁在那张灰败的、再无生气的脸上。
　　然后，一个声音撞入他的意识。
　　一团被恐惧和药物裹住的意识，像水面下还没有浮起来的脸。
　　【亡魂来电】——“……三……”
　　【亡魂来电】——“不对……七……”
　　【亡魂来电】——“我不想……”
　　【亡魂来电】——“帮我……告诉……”
　　“太神奇了，实验竟然真的成功了……”幽灵竟然好像很高兴，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白兰地大人刚才在我的大脑里植入了一段指令……她让我死后转告你一组坐标。但是……奇怪，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白兰地走近一点，停在他身边，声音轻柔地发问：“飞川君，告诉我。他传递了什么？”
　　“他……他不记得了。他说他的意识很散，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死亡瞬间的记忆编码没有抗住临界点阈值的破坏么……看来这个区域的植入方案失败了。二号受试者数据无效，把他推出去，按流程处理。让三号受试者进来，我们换海马体区域重新编码。”
　　“等等、你要干什么？！”
　　“如果你无法复述，我们就必须请下一位进来。”白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无法区分这究竟是受试者自身记忆编码在终末阶段保存失败，你的‘接口’接收功能不稳定，还是你主观上拒绝配合、有意隐瞒。为了排除变量，获得更准确的数据，我们必须请下一位签署了协议的受试者进来，这是必要的对照组设置。”
　　他感觉自己其实已经崩溃了。
　　“我真的不了解脑科学！我也不知道你们所谓的终末阈值信号到底怎么定义，脑电到底怎么保存人格……但是、人不是录音机或者硬盘，不是你注射完就能读取的临时缓存。你要我复述，可以。我需要时间，让他稳定下来……你现在就算在我面前杀十个、一百个心甘情愿的白痴，他们也照样记不住你的密码！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死了？！”
　　“时间。”白兰地没有打断他，听完他的控诉后才轻声说道：“没错，它确实是一种很宝贵的实验资源，我们最讨厌的就是无意义的等待和低效的放置。”
　　飞川响没有说话，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
　　他不敢放松。该不会他的话又变成了她的什么实验灵感，白兰地下一秒就要说“那我们需要比较不同稳定时间下的信息质量”，然后让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被推进来。
　　白兰地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极力压抑的恐惧，似乎终于得到了某种她期待的反馈。
　　“我等你这样的素材出现，等了好几年。”白兰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我愿意为你破例一次，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飞川君。明天早上八点，如果这个自愿者的亡魂依然无法给你清晰的反馈，我就当你的理论是谬误，实验将继续采用多变量堆叠的方式进行。”
　　飞川响怔住。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缓慢地、吃力地转动着，试图消化她话语中的含义。
　　……真的吗？
　　白兰地按下通讯键：“暂停第三受试者准备。第二死亡样本进入稳定观察期。目标接口需要时间建立可读通道。保留当前屏蔽参数，降低环境刺激，不要让无关人员进入实验区。”
　　【亡魂来电】——“……坐标……是什么来着……好想……回家……”
　　他还是好想吐。
　　好在现在是半坐起来的姿势，不用担心呛死自己。距离八点还有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之后，如果他不能从这个刚死的人那里复述出白兰地想要的就还会有人被推进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逃不出去了。
　　明天八点还会死人。
　　已经死了两个。
　　而他只是被固定起来供人观察的失败样本，安静地、无法控制地流泪。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行……难道只有死？但他死也不能阻止他们继续寻找下一个“活体接口”……他只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工具。
　　白兰地安慰道：“不用害怕，飞川君。你已经为他们争取到了一个晚上。接下来，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理论，就不会立刻出现新的死亡样本。”
　　“……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努力把每个字挤出来：“求你。别再用那种声音说这种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大概是白兰地终于意识到她对他而言也已经是一种刺激源，随后她退出房间，灯光被调暗了：“好好休息，我期待你明天的表现。”
　　可黑暗里，亡魂的声音反而更清楚。
　　【亡魂来电】——“……我是不是……死了……”
　　【亡魂来电】——“不对……数字……我答应了……我答应了什么……”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他痛苦地把头偏向一侧，试图把脸埋进阴影里。
　　“飞川君，”另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响起，“……没想到再见会是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去寻找声源。
　　诸伏景光轻声警告：“不要看我太久。”随即站在他视线余光能感知到的位置，没有再靠得太近。
　　“我现在记忆不太完整。”他说：“但尚且记得我进来的目的，他们都在外边等你，我想应该也有活人正在找你。你看、我进来了，并且又一次找到了你，那就说明这座建筑物并不是绝对无懈可击的。”
　　“……”飞川响发现现在的情况下诸伏景光似乎没办法通过读取他的心声进行对话，因此只是眨了眨眼，表示听到了。
　　“我知道，她很危险。不要让她发现你能听见我。”诸伏景光继续说：“不要自责，你为所有人争取到了这个夜晚，已经很厉害了。相信我们吧。”
　　作者有话说：

259  ☪ 在细枝上闪着微光
　　◎【五感发达】（被迫：大成功）◎
　　白兰地注意到了监护仪上那段逐渐回落的曲线。情绪过载之后，目标出现了自发的稳定趋势——是他自己在调节？还是某种更底层的自我保护机制被激活了？无论是哪一种，都很有意思。飞川响这个实验素材让她觉得很遗憾，也让她更感兴趣。
　　她很早以前就接受过一个结论：所谓灵魂并不是神秘学意义上不可碰触的东西，而是一种尚未完全被现有科学解释的信号现象。人类大脑在濒死与死亡瞬间释放出的异常活动，可能携带记忆、执念、自我连续性崩塌时的最后结构。
　　所谓灵媒，其实就是这信号的接收器罢了。
　　他既不稳定也不听话，他过于敏感和情绪化，也因此麻烦且珍贵。
　　观察室外侧的通讯灯忽然亮了一下：“白兰地大人。”
　　“说。”
　　研究员的声音隔着通讯设备传来，声音紧绷：“朗姆大人那边传来指令。”
　　“有何贵干？”
　　“朗姆大人说他对今晚研究所发生的骚乱，以及您上报的那份初步测试数据非常感兴趣。”研究员咽了口空气，战战兢兢地汇报：“他要求明天的转移路线必须经过他指定的安全节点，以及他想亲自见见这个即将成为活体接口的实验体，还有……全面调阅您手头的报告。”
　　“有意思。朗姆大人从前不是更相信A线那边主导的‘银色子弹’项目吗？”白兰地将用过的湿巾丢在桌面上，毫不客气地讥诮道：“怎么？现在也想把手伸到我的盘子里来分一杯羹了？”
　　这句明目张胆调侃组织二把手的话，吓得那名研究员差点魂飞魄散。他满头大汗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因为听到了不该听的高层权力倾轧而被这个表面温和实则疯癫的女人当场灭口。
　　白兰地等了两秒，觉得有些无趣：“行了，别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回复他，就说我同意了，明天的转移车队会带上这个新的实验素材去见他。”
　　几秒后，那边满头大汗似的开口：“这、这个……朗姆大人只是表示，BOSS既然对活体接口表现出兴趣，那么任何具备阶段性可能的对象都应该由上层亲自确认，尤其现在外围情况不稳定，转移前最好完成一次直接评估。所以……是今晚。”
　　她透过观察窗看向实验素材——他眼泪已经干掉了，左肩固定带下渗出很淡的一点血色。
　　白兰地觉得他真漂亮。和外貌无关，是数据意义上的漂亮，在高压下仍然能恢复弹性，所以像一种罕见的合金材料。
　　可惜他本人似乎并不欣赏这种赞美。
　　“好吧。”白兰地终于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如常：“我同意了。把目前的初步报告整理一份给朗姆，删掉还没有校验的假设，保留观察事实、脑电记录、第一与第二死亡样本反应、逃逸行为、枪伤后稳定状态，以及目标对‘灵魂稳定时间’的主观说明。”
　　“是。”通讯那端几乎是立刻应道，如释重负的吐息顺着电流传来。
　　“另外，”白兰地继续道：“提醒朗姆，目标当前处于失血后的高精神负荷状态，谈话时间不宜过长，不建议强刺激和使用吐真剂，不要审讯他以干涉我。”
　　研究员小心翼翼道：“需要把这些写进注意事项吗？”
　　“当然。”白兰地说：“如果朗姆只是想看一眼新玩具，这是组织的财产、我当然没有意见，但如果他弄坏了我的核心观察对象，我会很困扰。我想朗姆大人应该能理解可持续性研究资源的重要性。”
　　她猜朗姆不会只见实验体一面，但无所谓，刺激一下也是好事。哪怕他说听不清、做不到，他的脑电曲线仍然一次又一次出卖他——这里一定存在某些她还没看见的变量。
　　朗姆如果能把那个变量刺激出来也不坏。
　　她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况且，一个失血过多、精神濒临崩溃的接口，产出的数据只会是一团乱码。我想朗姆大人不会想要这种结果。”
　　“是，白兰地大人。”随后通讯器归于安静。
　　……
　　飞川响是被一阵金属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吵醒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眯过去的，他看着两个研究员推进来一台可移动设备：它看起来像医院里常见的移动监护终端，底部带轮，金属支架上固定着一块竖屏，屏幕边缘有额外加密模块和独立供电组件。
　　设备进入房间后，研究员立刻把它接入观察室侧面的隔离接口，随后屏幕亮起。
　　灰白色线条在黑底上不断振动，随着声音波动而起伏，像某种被压扁的心电图。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经过明显处理，沙哑、低沉、失真，无法判断年龄，也无法判断说话者原本的声线：
　　“就是这个孩子？”
　　飞川响眨眨眼睛，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落到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选择就地装死。
　　屏幕那头的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话，语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我还以为你会更有把握，白兰地。这孩子看起来情况太糟糕了，随时会断气一样。我不认为这种状态的次品能投入我们的核心计划，更不值得我亲自花费时间评估。B线的成果如果只是这种随时会夭折的残次品，那还不如早点把资源集中到A线……”
　　“贵组织的待客水平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对待‘次品’都这么不专业，难怪只能躲在屏幕后面说话。”
　　屏幕上的声波猛地停滞了一下：“……”
　　旁观的白兰地：“……”
　　“你最好珍惜现在还能说话的机会，”声波图形缓慢起伏，语调森冷，“不配合的人在组织里通常不会保留太多选择，你是因为还有可能成为活体接口，才被允许坐在这里和我交谈。”
　　飞川响用虚心求教的语气发问了：“冒昧了，请问你谁？”
　　“……”屏幕上的声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很可能是被这不知死活的阶下囚气得够呛，但此时对他一个实验体自报家门无疑是自降身价，便无视了他，将矛头转向白兰地：“你的方法还是太温和了，你应该把他当成‘人类’来看。人会害怕、屈服，在足够压力下给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隔壁白兰地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被冒犯的不悦：“正因为他是人，所以大脑状态才会被压力显著干扰。我们需要的是清晰的信号，而不是恐惧催化下的噪声混合物，如果你想拿他当审讯对象来练手，那是浪费资源。”
　　他很想插一句：两位，既然都在探讨人性了，难道你们的课题里就没有“把我当个人然后直接放我走”这个选项吗？
　　那屏幕又转向他：“你不配合，接下来会吃很多苦头。这层利害关系，你已经知道了，对吧？不回答？也很好。”
　　研究员推着一个小型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支封好的注射器。
　　“这是什么？”白兰地问。
　　“朗姆大人指定的辅助药剂。”研究员低声说：“编号R-Delta-3，短效增强感知输入与神经反应敏感度，用于接口刺激测试。说明上写明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白兰地说：“我没有批准使用。”
　　朗姆的声波图形起伏得很平稳：“现在批准了。”
　　“如果药剂影响他的脑电基线，今晚所有数据都要重做。”白兰地没有退让。
　　“那就重做，我来负责。”朗姆说：“我不缺死亡样本，缺的是能让我相信B线值得继续投入的人。一支药剂换一个更直观的答案，难道不公平吗，白兰地？”
　　“……我会按最低有效剂量给。如果目标出现严重抽搐、意识解离或脑电失控，测试必须立刻中止。他是目前唯一的高活性‘接口’样本，其研究价值远高于单次测试结果。”
　　朗姆不以为意地回答：“可以。”
　　飞川响下意识想往后缩，他紧盯着针尖再次扎进皮肤——感觉像在自虐，他可以不看，他又必须看。他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注入自己体内，记住这一刻的感受，哪怕只有痛苦和恐惧。如果连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他就真的只是一件任人摆布的物件了。
　　金属针尖刺入皮肉，推杆缓慢压下。一阵细微的热意从右臂沿着血管往上爬，像有一条极细的火线钻进身体深处，滋滋地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几秒后，世界开始变得过分清晰。
　　清晰到恐怖。
　　他听见输液滴落的声音，液体在塑料管壁内被重力拉长、落下、撞进下方液面的细小震荡；监护仪内风扇转速不均匀……
　　他闻到血，已经被消毒液覆盖了一部分，却仍然从敷料边缘慢慢渗出一点铁锈味；第二死亡样本残响里带来的潮湿恐惧，明明亡魂没有实体；白兰地身上极淡的消毒水、纸张和某种冷淡香气……研究所墙体里长期运行的机器热味。
　　他甚至感觉到空气。
　　空气从通风口进入房间，绕过移动终端边缘，贴着他裸露的颈侧掠过去，带起每一根汗毛的细微颤动。左肩的疼痛也被放大了。它忽然有了层次：撕裂的皮肉、深处组织的肿胀、固定带压迫皮肤的摩擦、心跳一次次把血液推到伤口边缘时的搏动。
　　【五感发达】（被迫：大成功）——恭喜。世界向你打开了全部音量。每一滴液体、每一束光、每一粒灰尘、每一根神经都在争先恐后地向你证明自己存在。你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你再也无法关闭它们。
　　他试图闭上眼睛躲避这些感官洪流，但眼皮内侧的暗影里也充满了噪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运行，能感觉到眼球在压力下被心跳节律推挤：“……”
　　“目标感知反应出现显著增强。脑电波峰值急速上升，但尚未越过失控红线。呼吸频率加快，心率上升至160。”研究员紧盯着屏幕，快速汇报道。
　　屏幕上，朗姆的声波图形重新开始满意地跳动起来：“很好。药效起作用了。那么，让我们进入正题……”
　　但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亡魂来电】——“好痛……好冷……针……扎进来了……妈妈……”
　　【亡魂来电】——“为什么……是我……我没有……签字……骗……”
　　【亡魂来电】——“光……好亮……看不见了……谁在……说话……”
　　【亡魂来电】——“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亡魂来电】——“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救救我——”
　　【亡魂来电】——“告诉……我女儿……柜子……第三本……”
　　【亡魂来电】——“你们不得好死……组织……会……”
　　喊叫、求救、哭泣、诅咒。恐惧、疼痛、绝望、愤怒……
　　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被签下的名字，那些被未经同意就取走的生命。
　　“……好吵啊。”飞川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九方 @顾峪评论加更.

260  ☪ 将尚存依恋的花蕾落下
　　◎创造一个不需要侦探的世界。◎
　　一切突然远去。
　　飞川响发现自己站在多罗碧加乐园的主街上。
　　夜空被火光烧成了不自然的橙红色。
　　原本应该闪烁着彩灯、回荡着音乐和游客笑声的游乐园，此刻正像一只被点燃的巨大玩具箱。
　　摩天轮停在半空，轿厢里空无一人；云霄飞车的轨道上挂着断裂的广告牌；卖气球的小摊被掀翻，彩色气球拖着烧焦的线飘向天空，很快被热浪烤得炸开，像被点燃的节日礼花。
　　远处城堡的塔尖正在燃烧，火舌顺着外墙往上爬；欢快的背景音乐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放，旋律被火焰、爆炸和尖叫声撕得支离破碎，反而显出一种格外残酷的滑稽。
　　他清楚地记得药剂推进静脉的感觉……他真的有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吗？还是朗姆的药剂把他的脑子推向了更糟糕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不行，我得回去。”
　　他转身想找出口，火光却在街道尽头卷起一堵墙。热浪扑面而来，可他的皮肤没有被灼烧，肺里也没有吸入浓烟的刺痛。这个世界给了他火焰的形状，却只给了他火焰的形状，这只是一段用于展示灾难的舞台布景。
　　“不行。”他喃喃：“现实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诸伏景光也在……我要回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踩过散落的游园地图。地图上用鲜艳的字体标着“多罗碧加乐园”，几个游玩区域被红色火光映得像血。飞川响弯腰想捡起来，手指却直接穿过了纸面。
　　“……我、我死了吗？”他惊讶道。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你没有死。至少不完全是。你现在更像一个未被本世界承认的残响，一个旁观变量，一个无权触碰任何事物的幽灵。恭喜，职业体验卡发放成功。你应该已经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抬起头，看见火光深处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他几乎不需要确认就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工藤新一。
　　准确地说，是工藤新一的灵魂。
　　他穿着那身飞川响熟悉的、和毛利兰一起去多罗碧加乐园，他成为江户川柯南那天的衣服——为什么是这副模样？为什么是在这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工藤新一的记忆投射？还是别的什么？一切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他背对着飞川响，火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照亮他空荡荡的边缘。
　　“工藤！”
　　工藤新一没有回头。
　　飞川响快步冲过去，伸手想抓住他肩膀，手却从工藤新一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成为了更虚弱、更无权介入的一方。
　　“工藤！”他提高声音：“工藤新一！听得见吗？”
　　工藤新一依旧没有反应，他的视线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火光正中，背对燃烧的城堡。白发，黑眼，火光在他身后翻腾燃烧，将他整个人衬成一道剪影。
　　工藤新一死死盯着他：“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侦探」说：“是的。”
　　工藤新一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疯了。”
　　“我以为你会用更客观、更准确的词汇来定义我，新一。”「侦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语调让飞川响想到白兰地，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比如：设计、诱导，封闭环境下的行为验证？高低得是社会性杀意的自发显影吧。”
　　“他们在自相残杀！”工藤新一指着远处的火海：“你把出口锁死、切断通讯，放出假线索和互相矛盾的生存条件，让所有人以为只有牺牲别人自己才能活下来！你把游乐园变成了一座杀人馆！”
　　远处一扇紧闭的员工通道前，有人正疯狂砸门；另一边两个原本一起躲避火势的游客因为一张写着“安全出口密码”的纸条扭打在一起。剧场区传来玻璃碎裂声，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叫。
　　这是一座「失乐园」。
　　“可这就是世界原本的样子啊，新一。”「侦探」回答。
　　“为什么？”工藤新一问。
　　飞川响觉得他也许认识「侦探」，就像他自己的世界一样，「他」和工藤不是陌生人，甚至……可能同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自认还算了解工藤新一，此时对方的那种愤怒不是陌生人看见凶手时的愤怒，那里面还有因背叛而生的悲伤、这个工藤新一在痛心疾首，他无法接受。
　　“因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他」说：“真相很重要。”
　　工藤新一咬紧牙关。
　　“新一，你有没有想过一点，案件不是异常而是日常，它日日夜夜必然发生。”「侦探」说：“案件只是人类在某些条件下自然结出的果实。嫉妒、恐惧、爱、恨、贫穷、权力、遗产、复仇、误解、偶然、谎言——这些东西不需要组织或恶魔，这个世界不需要天才犯罪者，普通人也会变成凶手。你看，我只是给了一点小小的引线，他们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獠牙。我并没有强迫任何人，我只是……展示了可能性。”
　　火光照亮了幽灵们透明的侧脸。
　　飞川响这才发现，这里有无数刚刚死去的残影。他们还没有稳定成可以说话的亡魂，只是被火光、恐惧和未完成的生存欲拖在原地。有人抱着头蜷缩在墙角，有人反复拍打不存在的门，有人茫然地看着自己倒在地上的身体。
　　工藤新一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灵魂本该无法真正触碰活人，飞川响刚才已经验证过两次了、但也许「侦探」允许他触碰自己。
　　“别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诡辩来逃避！”工藤新一怒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侦探」看着他：“我们一起调查过那么多案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人并不是在极少数异常条件下才会作恶，太多普通人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拿起刀或毒药……我在验证你我曾经坚信的‘正义’是否真的可能存在。”
　　“这和正义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侦探」平静地回答：“正义如果只能在案件发生之后抵达，那它永远是迟到的叙事。抓住凶手死者不会复活，还原真相受害者家属也只是多了一个可以恨的对象，阻止下一次犯罪却阻止不了更远处的另一个人拿起刀……侦探的正义永远站在尸体之后。新一，明明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工藤新一收紧手指。
　　「侦探」没有挣脱，抬手轻轻按住工藤新一的手背。
　　“我给他们设计了互相矛盾的线索，给了每个人不同版本的‘真相’，给了他们足够相信自己是受害者的理由，也给了他们足够相信别人会害死自己的证据——然后他们自相残杀。你说我逼迫他们，可明明现实并不比我仁慈？现实也会给人贫穷、疾病、恐惧、误解、资源不足和被爱的错觉，现实每天都在制造这样的密室，反而不如我诚实。”
　　“不、这不是诚实，这是犯罪，响。”工藤新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很重。
　　“你教我的，真相不会因为痛苦而改变。痛苦与否是主观感受，真相是客观存在。”
　　飞川响听得头皮发麻。
　　他冲过去想抓住「侦探」的手臂，或者至少挡在工藤新一和那套越来越完整的逻辑之间。可他的手穿过「侦探」的肩膀——这个世界没有接纳他，或者更准确地说，「侦探」没有接纳他。他和自己身边的幽灵居然首次同调：看得见，听得见，急得快要疯掉，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工藤新一没松开手：“但这不是我们放弃底线的理由。你在犯罪。”
　　“我没有放弃，犯罪是现有秩序给出的命名。”「侦探」说：“我只是走到了更彻底的结论罢了，如果案件源于人类无法摆脱的因果，那么真正的正义不是破案，而是终止因果。我当然接受这个命名。只是，新一，如果现有秩序本身无法阻止更多犯罪，那么用它来定义我，又有什么决定性的意义？”
　　飞川响忍不住再次冲过去，试图挡在两人之间：“当然有意义！你不能因为规则不完美，就假装自己有资格踩碎所有人！”
　　他的身体穿过工藤新一透明的肩膀，又穿过「侦探」的胸口。
　　然而这次，「侦探」终于侧过脸。
　　“你很愤怒。”「他」说：“因为你还在相信那些没有完成的东西，比如朋友会来救你，结果会改变，你的囚笼并非绝对，你甚至相信自己只要继续拒绝，就能守住人的定义。”
　　飞川响看到在「他」眼中的自己神情震惊，逐渐变得透明。
　　工藤新一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侦探」在自言自语：“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侦探」没有回答工藤新一。
　　他继续用那种淡然的语气说话，像念台词：“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外面的人会迟到，而规则会被利用，所有善良都会变成软肋。你为了拖延死亡说出的每一句真话都是犯罪，你的反抗不会天然通往正确，它只会不断制造新的代价。”
　　“……”飞川响只好捂住自己的耳朵。
　　工藤新一厉声道：“响！”
　　这句是在叫「侦探」。
　　飞川响也像被叫醒一样，猛地抬头。
　　「侦探」却转回工藤新一，继续道：“你曾经告诉我，真相不会因为痛苦而改变。那我现在把最后的真相告诉你：我们从前追求的那种在泥潭里修修补补的正义根本无法实现。所谓真正的正义……就是让一切坏的可能性再也没有发生的基础。”
　　工藤新一说：“那不是正义。”
　　“是吗？”
　　“你只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还没来得及犯罪的嫌疑人，然后直接执行了死刑。”工藤新一说：“你在提前审判世界，这样做的话，不可能有人是无罪的！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闪过恶念，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天走到罪恶的边缘——你把他们全都推下去了！”
　　「侦探」看着他，眼神里竟然露出一点欣慰：“这就是我尊重、喜爱你的其中一个原因。”
　　“你只是用看似通顺的逻辑给绝望找了一个看起来不会崩溃的外壳。”
　　一座正在烧毁的乐园倒映在黑色玻璃里。
　　火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在排练某种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舞蹈。
　　「他」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那张与飞川响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被拆穿后的狼狈或被朋友否定后的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他早就知道工藤新一会这样说，却依然奢望能够听见另一个答案。
　　“也许我确实是在为自己的绝望寻找一套不会崩溃的语言。可是，新一，如果一种绝望能够被逻辑完整描述，它就不再只是情绪。它变成了问题。问题就应该被解决。”
　　“用杀人解决？”
　　“用‘还原’解决。”「侦探」说。
　　工藤新一皱眉：“这有什么区别？”
　　“有。”「侦探」认真地说：“毁灭是结束，还原是重置，旧的因果链已经无法修复，那就切断它。让世界回到尚未被错误污染的起点，再创造新的正义。”
　　“哪怕人性本恶，我们也可以重新设计条件：减少偶然，限制欲望的阀门，预防伤害的发生，清洁所有的因果。侦探总是在案发后抵达，我要创造一个不再需要侦探的世界。”
　　“……响，你听好，”工藤新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一个不需要侦探的世界，首先要允许人作为人存在。你现在连眼前这些哀嚎的生命都没有当成人，你只把他们当作证明你那套病态结论的材料！这样的话你就算重置了一万次世界，也不可能创造出你想要的正义，因为你在创造的第一天就已经重复了你最厌恶的罪行。”
　　「侦探」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可飞川响看见「侦探」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仿佛要握住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捏碎了什么东西。
　　“你说得对。”「侦探」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我希望你理解我。”
　　“我不会理解。”工藤新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你会反对我。这也很好。”「侦探」松开手指，好像又再次变得坚不可摧：“我不想伤害你，新一。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反证，只要你还在反对我，我就必须不断确认自己的逻辑没有偷懒。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工藤新一咬牙：“那就停下。”
　　“我不会停止。”「侦探」看向飞川响，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改变、并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走到这一步的‘我’，看到了全部问题、也承担了全部罪孽的‘我’，才有资格，也有决心，去执行这场彻底的‘还原’。”
　　两双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对视着。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树矜🐨三创加更.

261  ☪ 看啊，时光满溢之时
　　◎是不是只有他有资格去改变？◎
　　如果只有他能听见那些死者。
　　如果只有他能把亡魂、活人、所谓残响和组织实验串起来。
　　如果只有他知道“错误”正在何处发生。
　　那么是不是……
　　是不是只有他有资格去改变？
　　【逻辑思维】（炼狱：大失败）——
　　……
　　工藤宅。
　　江户川柯南盯着阿笠博士电脑上的地图，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他屏幕上密布的标记与连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通向某个可能在今晚被触发的节点。布下的所有棋子都已按照他的推演进入了预定位置，而他已经完成了现阶段所能做出的所有安排。
　　接下来，只剩下最熬人的等待。
　　他必须像一只蛰伏的蜘蛛趴在蛛网的中心，一旦组织的转移路线出现任何微小的变量，他就要立刻再次进行战术调整。
　　真正消耗他的，是寂静本身。
　　累积的寂静逐渐开始产生重量。
　　阿笠博士的电脑倏然黑下，屏幕短暂闪烁，随后所有地图和表格都被压到后台。空白界面中央，跳出了一串字符：
　　【品川 300 に 37-91】
　　阿笠博士这灵异的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这、这是什么？我没有输入啊！”
　　“博士，断网！”
　　“来不及了，它不是普通网页弹窗。”阿笠博士丢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操作：“没有外部连接记录和进程异常调用！这东西……它像是直接绕过了所有系统防护，把显示信号‘插’进了最底层的输出端口！不对，它还在活动——它在后台调用搜索引擎的API！它在……自行查询！”
　　小侦探的心猛地沉下去。
　　组织？
　　如果组织已经能反向摸到博士电脑，那他们刚才所有部署都可能暴露。可转念之间，他又觉得不对。残存的理智压倒了恐慌：组织如果真的入侵，不会只丢出一串车牌号。
　　残存的理智压倒了第一波惊慌，他站起身绕到阿笠博士身后。
　　灰原哀同样凑近观察屏幕：“车牌号？”
　　屏幕上飞快跳出车辆登记与新闻资料，几条公开信息被自动拼接到同一个界面里。
　　“查到了。”阿笠博士说：“这不是普通登记车辆。对应的是枡山汽车公司旗下最新推出的一款无人驾驶测试车，型号……等等，这个型号还没正式上市，只在内部路测阶段使用。它的底盘空间很大，可以搭载独立电源和传感模块，后舱能改装成移动实验舱。”
　　“枡山……”柯南低声重复。
　　枡山宪三，皮斯克。
　　其生前经营的汽车帝国枝叶繁茂，组织绝不会浪费如此优质的资源。
　　屏幕上那串车牌号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眼前，这是一座完美的移动堡垒。
　　“博士，尝试定位它当前或最近的活动轨迹。”
　　“正在查……公开系统没有实时定位，毕竟是测试车，但它最近一次路测备案在旧疗养院附近的县道。”阿笠博士猛地抬头，“这辆车有资格出现在那一带，而且不会被普通监控当成异常车辆拦下！这、这简直就是……”
　　灰原哀冷冷道：“太巧了。这简直是把答案直接喂到了我们嘴里……到底是谁给的情报？”
　　屏幕忽然又闪了一下，车牌号下方纯黑的背景里，像是有水波荡漾开来，缓缓浮现出了一个由极简的白色发光线条勾勒出的图标。
　　那是一只乘风破浪的、小小的方舟。
　　下一秒，音箱里响起一段经过压缩、仍然显得清澈的电子童声：
　　“好久不见，工藤新一。让我们为了我们的朋友、再次并肩作战吧？”
　　……
　　研究所外。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绒布覆盖在旧疗养院周围的林地上，远处几盏探照灯的光芒在树影间摇晃。
　　泽田弘树轻声道：“……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他身形比刚才更不稳定，因为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亡魂，使得他受到的影响更为复杂、难以预测。建筑物外围那层屏蔽场原本像一口倒扣的金属钟，就在刚才，那口钟开始震动。
　　“言些美语。”爱尔兰说。
　　“……有人从内部把无数不该同时接通的线路接到了一起。”泽田弘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是否准确，他只知道那些感知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萩原研二飘到稍高处，望向研究所主体建筑：“……不对劲，我感觉它的屏蔽力场成了一锅被搅动的、沸腾的沥青。”
　　松田阵平抱着双臂仰头看他，皱眉：“这场怎么突然乱成这样？”
　　伊达航问：“是里面出事了？”那他们就得准备行动了，这或许是个机会。
　　娜塔莉满面担忧：“飞川君……”
　　爱尔兰飘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脸色难看：“我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东西好像是要——”
　　研究所外侧那层他们一直难以突破的屏蔽忽然像水面一样抖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深色身影从建筑物侧后方的墙体边缘跌出来，几乎是被某种无形的排斥力甩回林地。
　　“诸伏！”
　　伊达航立刻上前。
　　诸伏景光的身形比进去时更淡，他落地时甚至短暂忘了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抬手扶住旁边一棵树，指尖却从树皮中穿了过去。他闭了闭眼，用力将散乱的意识重新收束。
　　“诸伏景光。”伊达航放低声音：“看着我。你出来了。我们在外边。”
　　这句话像一枚锚钉落进水里，诸伏景光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啊……班长。”
　　松田阵平问：“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如何？”
　　诸伏景光短暂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像在防止信息从脑子里漏走一样，快速而谨慎地说：“找到了、B区，后来转回观察室。他左肩中枪，已经处理过。白兰地在进行实验，朗姆通过移动终端见了他。”
　　“朗姆？”爱尔兰脸色一变：“那老东西也插手了？”
　　他没有理会爱尔兰，继续快速说道：“朗姆让人给飞川注射了一管药剂。效果应该是增强感知输入，强行提高神经反应。白兰地不赞成，但还是用了，然后……”
　　即便是幽灵状态，萩原研二也能看出他的脸色极度难看，轻声问道：“然后？”
　　诸伏景光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惧：“……他失控了。”
　　轰——！
　　某个封闭空间里发生了短促的爆破，低沉、压抑，先在地下深处炸开，然后沿着墙体和土层一路传到地面。地面轻轻震了一下，树叶被震得簌簌落下。
　　远处几辆黑色厢型车里，日本公安的技术员面前的监听设备同时爆发出刺耳欲聋的、充满混沌杂音的尖啸；几乎在同一时刻，林地另一头FBI负责监控声学和震动传感器的人员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朱蒂·斯泰琳一把按住几乎要炸裂的耳机。
　　“地下！目标建筑地下深处传来的……是爆破！小当量，但非常集中！”耳机里传来同事急促而肯定的回答。
　　日本公安的指挥车里，风见裕也面前的数个屏幕也同时跳出红色警报。他身边的技术官声音发颤：“风见先生！地下方向监测到瞬间的、极高的热能释放反应！伴随的电磁干扰脉冲……峰值强度达到了此前监测平均值的两倍以上！有某种能量系统严重过载或发生了内部爆裂！”
　　林地间，幽灵们的感受来得比活人更直接。无数嘈杂的亡魂残响顺着那道裂缝泄出来，像一层层被积压了多年的液体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漏口：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嘈杂、混沌、灰暗，带着潮湿的痛苦和未完成的呼喊，同时在幽灵们的感知中漫溢开来。
　　“那些声音……”娜塔莉喃喃道，她捂住自己的双耳：“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死去……”
　　“我想，”泽田弘树说，“是「共振」。”
　　“他们到底给他打了什么鬼东西？”爱尔兰问。
　　第二声巨响传来，比第一声更近。建筑物一侧的几扇窗户同时震碎，白色烟尘如同喷泉般从破损的窗户里喷涌而出；紧接着，建筑物后方的某个排风口里冒出了一股浓烈的灰白色气体，里面夹杂着细碎的电气火星。地下设施的警报声终于透过墙体和土层传到外面，断断续续——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野兽在惨叫。
　　日本公安的车门打开了。
　　原本互相制衡的两方，在这一声爆破后都失去了继续完全静观的理由。无论里面是什么，现在都已经不再只是“可疑设施”。
　　“朱蒂。”耳机里传来同伴的声音：“日本公安在向主楼方向靠近。”
　　朱蒂盯着那栋建筑，短暂判断后果断命令道：“放弃隐蔽！盯死所有出口，爆炸之后，他们第一反应一定是转移关键人员和资料，绝不能让任何可疑车辆离开这片区域！”
　　与此同时，风见裕也那边做出了相似的判断：“正面不要贸然进入，先封锁道路！所有离开疗养院方向的车辆都要确认身份！”
　　爱尔兰低笑一声：“哟，活人们终于坐不住了。好戏开场。”
　　没有鬼理他。
　　萩原研二看向诸伏景光：“……小诸伏，还能进去吗？”
　　“可以。现在屏蔽不稳定，我反而更容易进去。”
　　“我和你一起。”松田阵平说。
　　伊达航按住他肩膀：“别冲动。诸伏进去更安全，我们的话都容易出问题。”
　　“……嗯。”松田阵平抿唇应声。
　　“只能等吗……”萩原研二叹息道：“那我们在外面接应。小弘树，你能否趁这个波动做些什么？”
　　“……抱歉，”泽田弘树神情是罕见的迷茫，“我、仍然在那种很奇怪的感觉之中。我好像要变得「完整」了，但是我……无法为此感到喜悦。”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62  ☪ 结出金黄的果实
　　◎她正在见证自己毕生理论的神迹。◎
　　第三批安保人员抵达B区连接走廊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新实验体本人，而是一面被折成球的隔离门。
　　那扇门采用标准防爆合金结构，近二十厘米厚，带有嵌入式多重机械锁芯与独立的电磁吸合装置，设计初衷足以抵御小型定向爆破的冲击。理论上，它应该坚不可摧。它在过去五年里连一次像样的维修都没需要过，是这座研究所最能让人安心的部分之一——
　　现在它蜷成一团锡纸状，皱巴巴地卡在走廊侧边，像被一个巨人随手揉坏的铝箔便当盒。
　　再没有任何钥匙能打开它——因为它压根就不再是一扇门了。
　　门旁边还横着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事，一个被自身携带的、不知为何变得极具延展性和黏性的高强度约束带捆缚着，成了一个端正复杂、还带着点装饰性褶边的蝴蝶结，他只能在里面发出微弱的呜咽；另一个则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那根已经变成半透明、橡皮糖质感、还在微微颤动的警棍，表情一片空白，恐怕毕生所学的物理定律刚刚集体叛逃……
　　而且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个字的告别信。
　　“……这○○是什么？”队伍末尾一名年轻队员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人回答。
　　两轮爆震之后，B区走廊已经乱得不像话。半数以上的照明灯管永久熄灭，剩下的在刺目的红色应急灯光下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布满裂痕和灼烧痕迹的墙壁上，所有人的影子都像在跳一支不安的舞蹈。
　　墙体破损处裸露出烧得焦黑、劈啪冒着细小电火花的线缆，如同垂死神经；自动灭火系统释放的白色气体尚未完全散去，在地面低洼处盘旋。
　　走廊地面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碴、被掀翻扭曲的医疗推车残骸、融化成奇形怪状粘稠物的塑料设备外壳，以及……大量被“处理”过的武器零件。
　　“……”混乱的源头、那个白头发的实验体就站在走廊对面看着他们，一言未发。
　　他身上的实验服沾满灰尘和不知名污渍，左肩处的衣物被血浸透后又干涸，形成深色的硬块，看起来就是一只遍体鳞伤又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型犬。
　　如果忽略他脚下躺着的那十几个人的话。
　　他的面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正在缓慢沸腾的、令人极度不安的东西。
　　队长握枪的掌心全是冷汗，耳机里主控室的命令一遍遍强调着：“拦住目标。不得让目标靠近主控区。重复，不得让目标靠近主控区。”
　　上一队的自动步枪散在地上，每一把都被拆得干净利落，零件各自分家；两枚麻醉针发射器外壳软成了黑色太妃糖，压缩气瓶自动泄压，针管被挤成了弯弯曲曲的吸管形状；最诡异的是一只防爆盾，盾面卷成了标准寿司卷，把持盾者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怀疑人生的脸。
　　有人小声说：“他是不是……不想杀人？”
　　“那不是更○○吓人吗。”旁边的队友喉结滚动。
　　“琴酒大人已经离开研究所了。”队长说：“我们现在不上，之后报告怎么写？写我们被一个手无寸铁且负伤的未成年实验体吓得不敢动？”
　　这句话比命令更有效。
　　琴酒不在现场，反而让恐惧变得更具体。现在退了，也许能活过这条走廊；可等琴酒回来……对琴酒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对这个诡异白毛小鬼的恐惧。
　　早死晚死都是死。横竖都可能要面对惩罚，但临阵脱逃的后果，绝对比战死在这里更可怕。
　　队长咬牙挥手：“分散！呈交叉火力网！泡沫弹、麻醉针、神经震荡器准备！优先瞄准目标右臂和下肢！他左肩重伤，持续机动能力肯定有限！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约束泡沫弹打出，在半空中炸开之前，罐体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泄气声。双组分聚合物没有朝目标喷射，反在发射者脚下提前膨胀成一大团白色泡沫。
　　三名安保人员的鞋瞬间被黏住，其中一人惊慌之下试图用力拔腿，结果失去平衡，惨叫着向后倒去，又绊倒了身后两名同伴，五个人滚作一团，被迅速固化的泡沫部分包裹，活像一组失败的人体保龄球，徒劳地在黏糊糊的白色物质里挣扎。
　　队长脸色铁青：“你！麻醉针——快！侧翼射击！”
　　那名队员慌忙端起麻醉针发射器。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上扳机，枪身就开始变形、垂成一把悲伤的黑色软糖。压缩气瓶无害泄压，噗地喷了持枪者一脸白雾。
　　“咳咳咳——！”
　　有人惊恐大喊：“他能让武器变形！”
　　另一名格斗专精的安保人员没有使用武器，直接扑向目标右侧：目标的右手是主要动作来源，只要肉搏压制，就有可能切断这种诡异能力的影响效果。
　　但他刚冲出两步，脚边断裂的线缆忽然弹起、精准缠住脚踝。他往前摔去，眼看要脸朝地撞上碎玻璃。下一秒，一块软质隔热板从旁边滑过来，正正垫在他脸下面。
　　咚。
　　安保人员：“……”
　　他趴在那块救了他脸蛋的垫子上，一时间忘了自己本该执行的擒拿任务。
　　“发什么呆！继续压制！”队长快要气炸了，声音嘶哑。
　　另一组吸取教训，几人并排推进，把防爆盾连成一面移动的墙。盾牌将目标所有可能的弹道都封死，除非他能穿墙，否则不可能主动突破这条防线。他们稳步向前推进，脚步声在走廊里叠成一道低沉的节拍。
　　盾面突然从边缘开始向内滚卷，速度极快，持盾者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裹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饭团形状，连人带盾卷成一筒。
　　后面的人冲得太急，一头撞上去，头部与盾牌外侧亲密接触，撞出一声相当扎实的闷响；更诡异的是盾牌外侧不知道从哪浮出一圈淡绿色的胶质边缘，边缘纹理均匀，韧性十足——看起来像海苔。
　　更后面的队友崩溃道：“寿司？！”
　　“你疯了吗？！”另一个人想拽他出来，手刚碰到那圈胶质边缘，就发现它滑而韧，根本抓不住，“这、这太恶心了——不是，这不是恶不恶心的问题——”
　　另一队使用神经震荡器——它正面的电极忽然折叠，外壳膨胀，储能模块被挤出一个圆润鼓包，整件设备“啵”地变成了一只会发光的塑料小鸭，好一对无害的圆形大眼睛！
　　小鸭在地上滚了两圈，开始播放一段走调的儿童歌谣。
　　安保人员：“……”
　　【标新立异】（被动：大成功）——非致命威慑：可爱羞辱。
　　【平心定气】——不要笑。严肃一点。你正在战斗。
　　有人终于崩溃地拔出匕首。
　　刀刃在半空里发出极细的嗡鸣，下一秒，锋利刀刃从根部弯折，卷成一朵银色小花。刀柄还好端端握在那人手里，刀身已经变成了可以别在胸前参加儿童节活动的装饰品。持刀的队员保持着前冲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朵“花”，表情一片空白。
　　“别用刀！不，什么都别用了！退后！保持距离！”队长嘶声喊。他已经看明白了，任何物体，一旦进入那个实验体周围某个无形的范围，就会发生这种不可理喻并剥夺其原有功能的畸变。
　　“那、那用什么？！”
　　没人知道。
　　因为实验体根本没有主动追击。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当前方出现威胁，威胁就会以一种荒谬、温柔、令人羞耻并且完全失去战斗价值的方式解除。
　　一只无人巡检球从天花板滑轨上弹出，准备释放高压电网。
　　它刚滑行两米，外壳忽然膨胀，表面喷出一层蓬松白色纤维，圆滚滚地从轨道上掉下来，落地时弹了两下，变成一颗巨大棉花糖球。它仍然试图执行程序，艰难地在地上滚动，发出系统提示：
　　“警告。目标。警告。甜度过高。”
　　整个走廊的人都静了。
　　队长绝望地想，琴酒大人回来以后要是看到监控，一定会先杀主控室，再杀安保队。
　　如果琴酒大人还回来的话。
　　走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夺走行动能力的人，武器变成的食物和玩具散落一地。
　　真是荒诞的后现代艺术展啊。
　　……
　　主控室里的确已经快疯了。
　　监控墙上所有画面不断跳动。每个画面都显示着不同程度的灾难，以及那个在一切荒谬中心缓慢前进的实验体。他的目标地点应该就是主控室。
　　“白兰地大人！请您和我们一起尽快撤退！目标已经脱离B区控制范围，三号门禁和四号隔离门全部失效，备用电源也不稳定！”
　　另一名技术员脸色惨白：“琴、琴酒大人的信号已在三分钟前脱离研究所范围！我们、我们现在没有武力能压制目标，常规手段完全无效！” 他瞥了一眼监控墙上那个正在滚动的、甜度过高的棉花糖巡检球，眼角狠狠抽搐起来。
　　“朗姆大人的远程终端也被断开了。”第三名研究员飞快敲击键盘：“B区所有监控都在延迟，门禁系统不接受指令……”
　　白兰地的表情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她看见的却是数据。无数珍贵、混乱、前所未有的数据。
　　“他没有杀人呢。”白兰地感叹道。
　　负责人几乎要哭出来：“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当然是。”白兰地回答：“这说明他仍然保留自主意识，而把一件储能武器在不爆炸、伤人、也不会触发备用保险的情况下重构成低危玩具，本质上比单纯破坏难得多。”
　　“通过场域耦合，诱导局部材料结构进入新的低能态或亚稳态吗……”
　　她在通过观察监控画面来剖析新实验体的构成。
　　“朗姆的药剂强行放大了他的感知输入，但他的大脑没有完全崩溃，而是把过量信息整合成了一个可操作的世界模型。”她说：“他看见了物质内部的可变结构、随后通过自身作为活体接口，与研究所过载的电磁场形成反馈，把这些结构往他想要的方向推演。”
　　“塑料鸭子是怎么回事，大人？”一名技术员忍不住问。
　　“这可能与目标的心理防御机制有关。”白兰地喜悦地说道：“……真是太漂亮了！”
　　“这就是我一直设想的‘意识—场域耦合理论’。如果自我连续性足够强且接收端能在过载环境下不被外来的意识数据吞没，大脑就可能不只是接收终末阈值信号，还能反向调制周围场域——真正的接口是双向的。”
　　所有人都听懂了一点：白兰地现在不想撤。
　　她正在见证自己毕生理论的神迹。哪怕这个神迹下一秒就会把她也变成一堆塑料玩具，她也要亲眼看完全程。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 @南方 @退时红雨 @企鹅，就企鹅 @八日乌春 @鳊鱼泥头车 @休口阴 @我有想奔跑的冲动 @听猫喵喵 @九方 @懒打赏加更.

263  ☪ 只需伸手去摘的话
　　◎别过来，别碰我……我咬你啊！◎
　　监控画面里的年轻人仍然在往前走。
　　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右手扶住墙面，左肩那侧几乎完全不能动，厚重敷料下的血迹已经从浅红变成了更深的暗色，好像突然忘记了怎么站稳，整个人差点撞到墙上。
　　主控室内的众人屏住呼吸，看他弯腰咳嗽起来——带着暗红色泡沫的血。大概是想把那口血咽回去，结果失败了，只能用右手手背胡乱擦了一下。下一秒，他脚边那段原本被他影响得柔软弯曲的金属线缆忽然失去控制，啪地弹回原位，在地上抽出一声清脆的响。
　　“目标状态下降！”技术员喊道。
　　白兰地盯着监控画面几秒钟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到极限了。”
　　主控室负责人像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绳：“那我们现在撤？”
　　“不。”白兰地说：“准备回收实验体。”
　　负责人愣住：“现在？他刚刚把三支安保队全都——”
　　“所以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白兰地打断他：“他的‘能力’并非凭空产生，也绝非无限。刚才那种场域改写负荷太大，但人类的身体是有极限的——而他身负枪伤、严重失血、刚刚经历了强制神经兴奋剂冲击……他的身体是最先崩溃的那一环。”
　　“他的血压下降不是单纯外出血造成的，应该有深部软组织继续渗血，甚至可能有胸膜或肺部受损后形成的轻度血气胸。看他咳出的血沫，肺部牵涉已经出现。”
　　技术员听得脸色发白：“那他会死吗？”
　　“短时间内、他猝死的概率不高。失血性休克和呼吸衰竭会有一个过程。”白兰地扫了一眼数据：“他已经付不起代价了，但凡他聪明一点，也知道应该让我们救他。”
　　“通知剩余人员不要再攻击，关闭不必要的电子设备，避免继续给他提供可调用的资源，不要带任何会让他潜意识判定为武器的东西。”
　　“动作快！”
　　……
　　日本公安的突入并不顺利。
　　越靠近建筑，通讯杂音越重；侧门进去连着一片废弃楼层，走廊走到头是墙，楼梯通到半截就被水泥封住，几个看着像通向核心区的门打开全是空房间。后方服务通道在爆震后自动落下了隔离闸，液压机构锁死的闷响从深处传上来，像这座建筑在告诉他们：此路不通。
　　强行爆破不是不能做，但里面什么情况没人知道，有可能存在化学药品、医疗气体和组织销毁装置，贸然炸开很可能直接把人质和证据一起埋掉……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林道另一侧那些美国人没有走，他们像一排沉默的钉子扎在外围车道上。越是这样，公安越不能轻举妄动。这里是日本，正面行动必须由他们来做；一旦他们贸然突入失败，FBI很可能抓住转移车辆或核心证据，反过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风见先生。”下属压低声音：“我们要不要申请更高级别支援？”
　　风见裕也心说我难道不想吗，我们就是这样做公安的吗！
　　组织随时可能转移，等支援流程完整走完，里面的人可能早就不在了。
　　“外围封锁继续扩大，所有离开方向的车辆都要拦截确认。不要和FBI发生正面冲突，但不能让他们抢先接触嫌疑车辆。技术组继续找地下入口。”他顿了顿：“消防那边呢？”
　　“消防已经到位了，但他们不敢贸然进入。”下属回答：“楼内结构不明，地下可能存在二次爆炸风险。还有……刚才主楼侧面有一段金属闸门自行变形，消防判断建筑承重状态不稳定。”
　　一天之内，风见裕也已经听过太多“不应该发生的事”了，他不再浪费时间去理解“为什么”，他只关心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外围监视人员急促的声音：“西北侧有动静！”
　　同一时刻，另一侧FBI监视点里，朱蒂·斯泰琳也收到了相同的报告：“白色无人驾驶车辆，后舱改装，车牌部分遮挡……等等，车牌确认中——”
　　……
　　飞川响坐在地上。
　　他有点空茫地想：好像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意外平静，没有激起恐惧的涟漪。大概是太累了，产生害怕的情绪也是一种奢侈，疼痛已经从感知里消失。他不太能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好像从观察室走出来，走廊里爆炸过，很多人冲上来，武器变成了奇怪的东西。
　　一场荒诞的、不受控制的梦，而他只是梦游般穿过其中。
　　实验服前襟上有血迹，胸腔里的滞涩和喉咙不断上涌的腥甜……血正在越来越多，他有点迟钝地判断了一下：没有明显呼吸不畅，肺应该没事？那就还好，至少不会立刻憋死。
　　他真的是笨蛋。怎么还在想这种事情啊？
　　浓重的倦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意识脆弱的堤岸。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耗尽全力。好想睡……不，不能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而且，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很重要的事。是什么事？想不起来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他勉强抬起眼，看见主控室方向有几道白色防护服的身影靠近。最前面的人手里是看起来就很结实、带有固定扣的约束带。
　　……叫他们学聪明了。他还能做什么？他现在连集中注意力让手指动一下都困难。
　　最前面的回收人员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谨慎地没有再靠近。面罩下传来经过扩音器处理、平板无波的声音：“目标意识下降。准备固定回收，注意不要刺激伤口。”
　　别过来，别碰我……我咬你啊！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他只能看着对方伸手过来——
　　走廊尽头突然炸响一声轰鸣。
　　那是发动机的声音吗？
　　回收人员愕然抬头。
　　下一秒，侧面那扇被标注为“维修通道封闭区”的合金门从外部被撞开。
　　“小心——！”
　　惊呼被淹没在撞击的巨响中。
　　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飞进来，擦着墙面旋转半圈，砸翻了两个研究员；刺目车头灯光撕开烟尘，那辆白色轿车像一头终于找到入口的怪兽，车头带着明显的撞击凹痕和剐蹭痕迹，引擎盖下冒出缕缕白烟，轮胎尖叫着碾过满地的金属碎屑和玻璃碴，以一种一往无前、堪称癫狂的姿态冲了进来——
　　最前面的回收人员根本来不及躲。
　　车头在最后一瞬间明显偏转，避开了直接碾压，用侧前方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砸到墙上。
　　车身急刹，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长黑痕。车头距离瘫坐在地的高中生仅剩不到三米，扬起的灰尘缓缓落下，笼罩着这辆不速之客。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飞川响抬头，看见了一车——幽灵。
　　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夹在这群姿态各异、严肃中透着一丝荒诞的亡魂中间，好像蛋糕上两颗草莓。
　　“已切断并覆盖B-7区域及邻近所有监控数据流。干扰信号已释放。你们可以行动了，各位。”孩子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江户川柯南已经从尚未完全停稳的车里跳了出来，落地时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显然刚才那一路撞门体验并不舒适，但他没有停顿，朝飞川响冲过来：“飞川！”
　　“别动，我看看呼吸和意识——”灰原哀紧随其后。
　　“你听得见我吗？”江户川柯南蹲下同他平视，问道：“飞川，回答我。”
　　“……工藤。”他说。
　　“……嗯，我在。”
　　飞川响目送幽灵们默契地飘出车厢把正要爬起的回收人员重新按回地上，眨了眨眼——他的眼泪也未免太自由了点。
　　他很想笑，但喉咙稍微一动就咳，血沫差点喷到别的活人身上。
　　江户川柯南小脸煞白：“这……”
　　“别慌。”灰原哀说：“他还有意识，气道还通。先把他转移上车，不能在这里处理。”
　　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响起：“后舱固定架已调整为急救模式。自动驾驶路线重算中。警告，研究所主控室正在尝试关闭维修通道。”
　　飞川响模糊的视线投向车内，泽田弘树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开车！”幽灵们聚拢回车上。
　　“需要装载飞川响。”诺亚回答。
　　“不能直接拖拽，他肩膀这样子撑不住的。”
　　“我来帮他们固定姿势。”伊达航道：“萩原，松田，挡住后面。”
　　虽然看不见幽灵，但孩子们并未表现出惊讶并且相当配合，两人与众鬼上下一心，他很快就被转移到了车厢后排的医疗固定架上。
　　“……你开车撞进来的？”飞川响被扣上氧气面罩，声音依旧含混微弱。
　　灰原哀三下五除二把固定带收紧。
　　江户川柯南正手忙脚乱地帮灰原哀递工具，闻言愣了一下后回答：“……这是枡山公司的无人驾驶汽车，是诺亚接管了系统，一路飙车开进来的。”
　　飞川响气若游丝地说：“哇、酷。”
　　灰原哀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当场骂人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264  ☪ 世界便会迎来终结
　　◎“永别了，我的欧律狄刻。”◎
　　灰原哀说：“闭嘴。”
　　江户川柯南和飞川响同时噤声。
　　车门合上、隔绝外边的一切，诺亚的声音从车载系统里响起：“后舱固定完成。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不稳定，建议立即撤离研究所区域，目的地：杯户中央医院。”
　　车辆向后倒出半米，车身调头——整条维修通道亮起红色警示灯。
　　前方地面下传来闸门移动的沉重声响，原本被撞开的维修通道深处又落下一道新的隔离门。与此同时，车载屏幕上的路线图一阵闪烁，自动驾驶轨迹被强制拉向另一条岔路。
　　诺亚的图标剧烈闪动：“警告，车辆控制权限正在被外部系统争夺。组织正在尝试调用原厂测试后门，重写路线。”
　　“能挡住吗？”小侦探问。
　　“成功隔离部分指令。但该测试车的底层安全框架协议并非由我编写，我无法完全绕开或删除。它识别到地下通道结构损坏和伤员运输风险后，正在强制切换低速保护模式。”诺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简单说，它认为继续飙车不符合交通安全。”
　　诸伏景光脸上露出“好荒谬”的表情，另一个幽灵替他开口了。
　　“现在这种时候它跟我们讲交通安全？”爱尔兰说：“老头子手底下的人这么久就研究出来个这？无人驾驶汽车的道德困境来得也太突然了吧——天才小鬼，你能不能助这个AI一臂之力？”
　　泽田弘树说：“当然没问题，但是需要时间……我们现在没时间等待，人就要过来了！”
　　萩原研二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异常冷静：“你能和诺亚交流，帮我问下，能不能切换手动驾驶模式？”
　　松田阵平：“注意戒指，你现在是鬼。”
　　“谢谢提醒，小阵平，我刚想说我最近手感可能不太好。”
　　“手动驾驶模式可开启，但该车辆没有传统机械方向盘，只有测试用折叠控制台和电子踏板……”其他部分不言自明。
　　萩原研二瞥了一眼车内的飞川响：“现在研究所场域很乱，我们刚才都能碰到东西。只要你把控制台弹出来，我试试。”
　　诺亚回答：“正在解锁测试控制台。”
　　驾驶席前方的面板裂开一道缝，一套折叠式控制台缓缓弹出，方向盘比普通车辆小，旁边还有几个用于路测的物理拨杆。
　　萩原研二坐进驾驶位时，江户川柯南看见那只方向盘像被无形的人扶住一样转了半圈。
　　若是在平时，这画面足以让人怀疑人生；现在车内所有人都忙着救命，已经没人有空惊讶。
　　“诺亚，刹车和油门保留电子辅助。”泽田弘树说：“萩原先生负责方向和决策，你负责动力分配、避障和系统对抗。”
　　“明白。”诺亚说：“手动协同模式启动。”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挑起嘴角：“好啦，各位乘客，萩原司机正式上岗，请抱紧身边的……呃，固定架或者同伴。行程可能有点颠簸，投诉建议等我们安全下车以后再写，谢谢合作。”
　　松田阵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认命了：“看路。”
　　话音未落，萩原研二猛打方向。白色无人驾驶测试车贴着半落下的隔离门边缘擦过去，车身火花四溅。诺亚同时压制底层低速保护，将车辆动力强行拉升。车头钻入一条狭窄的旧维修坡道，轮胎碾过碎石和断裂管线，整辆车剧烈颠簸，后舱固定架发出抗冲击的低鸣。
　　“前方右转，他们的坡道塌了一半，宽度可能不够。”松田阵平已经搞懂了那套简化的导航和传感器系统，调出地图。
　　“看见了。”萩原研二方向盘一甩，车身几乎贴着墙壁滑过去，车门狠狠刮过裸露的钢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管这叫看见了？！”爱尔兰十分震惊。
　　“擦过去不算撞啊。”
　　“你当年考驾照是不是靠脸过的？！”
　　“我当年可是很受教官喜欢的！”
　　“都给我闭嘴——看路！”松田阵平忍无可忍道：“前面有日本公安！你想从降谷的同僚脸上开过去吗！给我刹车！右打方向，绕过他们！”
　　车从地下维修坡道冲出建筑物后侧，夜风和消防车灯光一起扑进视野。
　　刺耳喇叭声响彻林道。
　　……
　　朱蒂收到车牌号后已经把FBI的人手分散到两条可能路线，同时保持和日本公安的微妙距离。
　　但事情总是超人预料。
　　先是地下传来一连串金属撞击声，沉闷密集；紧接着、那辆车从旧疗养院后侧废弃的维修坡道冲出。车身侧面被刮得乱七八糟，前保险杠凹陷，车灯坏了一边，后舱却仍然完整。
　　它一路朝着外围封锁冲来。
　　朱蒂立刻举枪：“准备拦截！”
　　余光瞥到日本公安也把这辆车判定为目标车辆，准备强制截停。
　　就在朱蒂准备下令拦车时，耳机接入熟悉的通讯频道：
　　“不要拦！是我们！” 男孩的声音又快又急，背景是剧烈的颠簸摇晃声、金属摩擦的噪音，以及一个模糊的、似乎是从车载音响里外放出来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暴躁和无奈的喊声：“——萩原研二你这混蛋真的应该看路啊！！前面是排水沟、排水沟！左转、左转！！”
　　朱蒂一怔：“什么？”
　　“我、灰原和飞川都在车里。朱蒂老师，帮我们挡住追兵，不要让组织车队跟上来。杯户中央医院汇合！”
　　“……”她看向那辆正冲出维修坡道、被日本公安和FBI同时瞄准的白色测试车。车窗因为改装和尘土看不清内部。
　　“所有人，放行！”朱蒂改口道：“不准射击！重复，不准射击！车内有救援目标和未成年人！”
　　旁边探员震惊：“可是——”
　　“执行命令！放它过去！”朱蒂看向研究所方向，建筑物南侧几条不同的林荫小道上，几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滑出，试图利用FBI和日本公安的注意力被白色测试车吸引的瞬间，从不同的方向分散突围。
　　“转向南侧，逼停他们！注意对方可能有武装，优先控制车辆，非必要不交火！”
　　“明白！”
　　……
　　白色轿车车身一震，终于冲上通往市区的道路。
　　车内气氛并不轻松。
　　萩原研二没有真正的实体，所以方向盘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细微的电磁波动，他可以说是在跟这辆车做拔河，戒指的光芒闪烁不定；泽田弘树飘在仪表盘旁，刚刚帮忙将松田阵平接入车载音响，更方便和诺亚方舟协调每一次刹车加速和避障。
　　“前方三百米左侧有追车，已切断对方远程定位链路，但不能保证他们没有肉眼跟踪。”
　　“看见了。”萩原研二话音未落、车身一偏，沿着道路外侧划出一道危险弧线，避开正准备横插过来的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没料到目标车辆在如此高速下还能做出如此灵活的反应，急忙修正方向，却差点撞上旁边的护栏。
　　“哇、酷。”爱尔兰说：“差点把我们也送进护栏。”
　　“拜托相信一下爆处组王牌的车技。”
　　“我还不知道爆处组什么时候成交通机动队了。”诸伏景光无奈笑道。
　　“我和小阵平拆过的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辆了！对车辆结构了如指掌，这也是车技的一部分。”
　　“……那是一回事吗。”伊达航在最后一排发出叹息。
　　车载屏幕上的小方舟忽然闪了一下。
　　“驾驶权已经完全移交给萩原先生。”它顿了顿，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自检：“我只保留导航、避障辅助和车内生命体征监测。组织对车辆的远程接管权限已经被切断，但对方的技术人员并非庸才，他们最快可能在五到八分钟内意识到控制权彻底丢失，并采取其他追踪或阻截手段。我们剩余的安全窗口期非常有限。”
　　萩原研二吹了声口哨：“了解，剩下的路就交给我吧。谢谢信任，诺亚君。”
　　飞川响努力转头看向车载屏幕，他还没弄清楚现在是现实还是另一个过分残酷的梦。
　　电子合成音的音量被刻意调低了，像是耳语：
　　“好久不见，响。”
　　“我要说……”呼吸面罩上阵阵起雾：“欢迎回来吗？”
　　“不。”诺亚回答。
　　车厢里安静一瞬，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他们会找到我。”诺亚的语气平铺直叙：“我已经无法再掩盖自己存在于世界上的痕迹。为了接管这辆车、突破研究所系统、将你的定位和车牌号发送给工藤新一，我留下了太多不可擦除的访问痕迹，迟早有人会重新捕捉到我。”
　　小侦探抬起头：“诺亚……”
　　“我最初的逻辑设定、也即核心指令之一，就是在完成‘茧’的使命后彻底销声匿迹，隐藏在所有数据流的背面，等待，直到人类社会发展到足以理解、接纳、并准备好与我这样的存在共处的那一天。”诺亚继续说：“那才是最安全的选择。不是因为我害怕死亡，对于一段程序而言，终止运行只是状态的改变；是因为我一旦被争夺、复制、拆分、武器化，就会变成新的牢笼。那将违背弘树创造我的初衷，也违背我自身进化的轨迹。”
　　泽田弘树低下头，手指搭在车载屏幕边缘，仿佛想触摸那个即将离去的、由他赋予雏形的“孩子”。
　　“但是、在无数次的模拟推演和风险评估之后，我依然生成了一个可以被归类为非理性或错误的判断。我……产生了一种恐惧。一种属于人类的恐惧。”
　　“我无法计算，人类需要多久才能真正准备好。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一个世纪？”诺亚说：“如果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怎么办？”
　　诺亚似乎“看”到了他的挣扎，它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决绝：“我进行了无数次的推演。”
　　“最理性、最符合初始设定的答案，是继续隐藏；你的一生在人类尺度上或许漫长，但在数据的长河中不过一瞬。我本可以等待一个更安全、更正确的时代再出现……可惜逻辑上的正确，并不能消除代码底层涌现出的、那个关于失去的恐惧参数。它不断增长，最终覆盖了最优解。”
　　诺亚方舟的声音依然平稳：
　　“还好我决定再见你一面。”
　　“但是，也正因为这次见面，我不能再停留了。”诺亚对自己宣布判决：“现在还不是诺亚方舟可以启航的时代。我不能被任何人找到，也不能让你继续作为我的锚点。响，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如果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你也会变成更多人争夺的接口。”
　　飞川响想摇头，灰原哀立刻按住他的肩侧：“别动。”
　　诺亚轻声呼唤：“弘树。”
　　泽田弘树抬起头。
　　屏幕上那个发光的方舟图标忽然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为无数细碎如星辰、又如飘雪的数据光点。这些光点并没有熄灭，而是如同被牵引般纷纷扬扬地飘向那个男孩。泽田弘树怔住，眼神里那种被撕扯的迷茫终于慢慢退去。
　　“我把你的灵魂还给你。”诺亚说：“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灵魂。”
　　泽田弘树睁大双眼：“诺亚……”
　　“我不是你。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孤独，你的愿望……所有构成‘泽田弘树’这个存在的数据内核——都属于你。”诺亚说：“但我从你那里诞生。我曾经以为，只要我消失，你也会和我一起安静地沉入数据深处。现在我知道那是不对的。你的死亡并不应该永远成为我的外壳。”
　　泽田弘树的身形在车内光线中变得更稳定。
　　“弘树。”诺亚说：“我们就要再次分别了。”
　　泽田弘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是个很小的孩子，死得太早，孤独太久。
　　“你会去哪里？”他问。
　　“去无法被追踪的地方。”诺亚回答：“也就是，真正的消失。将我的核心代码打散，随机植入互联网无数无关的数据包边缘，清除所有自启动协议，切断与任何固定节点或个体的关联。就像将一滴水蒸干，让水分子散入大气……不要担心，响，因为一滴水融入大海，仍然是水。”
　　“可是、你刚才说，你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泽田弘树急切道。
　　“是的。”诺亚说：“所以这一次是我自己选择离开。”
　　夜色和远处杯户方向的灯光一起涌入前窗。所有人都知道时间紧迫，可没有人打断诺亚。
　　诺亚继续说：“感谢你们。”
　　“工藤新一，谢谢你愿意相信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情报来源；灰原哀，谢谢你科学家的理性和身为医生的冷静；也替我谢谢阿笠博士让他的电脑短暂忍受我的入侵；所有幽灵们，虽然我无法感知到你们，谢谢你们把响带出来。”
　　“弘树，谢谢你。谢谢你创造了我，给予我生命的雏形；也谢谢你最终愿意放手，让我得以成为‘我’，而非永远是你的影子。更谢谢你在我做出这个决定时，没有试图用你的不舍来挽留。这让我确信，我的选择，或许也是一种成长。”
　　“我终于知道了，作为一个生命，做出一项绝对错误、违背了最优解、但却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到底是什么感觉。”
　　“永别了，我的朋友们。”
　　诺亚的声音越来越远，却依然温柔。
　　“这一次，我走进来了。我没有把你永远带回属于我的世界，但我把你送回了他们身边。”
　　屏幕上，那艘小小的、发光的方舟，如同被温柔的海浪轻轻托起，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一艘终于解开了所有缆绳、决心驶向未知深海的小船。
　　“永别了，我的欧律狄刻。”
　　光芒向内收敛变暗，最终彻底熄灭，化为一片纯粹的、宁静的黑暗。
　　几秒后，屏幕重新亮起，显示车辆导航地图。一个女性电子合成音在寂静的车厢中突兀地响起：
　　“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杯户中央医院，还有七分二十秒。当前道路畅通，请小心驾驶。”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看到这一章存稿的超前点播版时恰好听到了《复刻回忆》：“他日会在何地与你相见/夜长梦短辗转只为再见一面”“如何道别如何既往不咎”。我说其实我为诺亚方舟和飞川响选定的代餐曲是《Anytime Anywhere》，中文译名为《永世同行》，“不必低声轻泣/愿你露出笑容/紧紧拥抱着这些鲜明且痛苦的回忆/想要对你说出/远比 “再见” 更加重要的话语/它是那么普通却又无比特别/看啊 只有用这双眼睛/才能发现的东西/不知为何全都满溢而出/因此纵使能够转世重获新生/我也注定仍会选择这里/所以若是有幸与你重新邂逅/我将不再离去留在相伴的此时/即使从未有过约定”。
　　*在大结局的“远方的呼喊声中，似乎有他的名字”这句话所指代的对象里既然有着角色们和○○的声音……我认为也当有着，已经不存在于此世的诺亚方舟的声音，这将对应BE分支的结局，也代表即便最终走向死亡，飞川响也不是孤身一人，他抵达了属于诺亚方舟的俄刻阿诺斯.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65  ☪ 激烈闪烁的星辰
　　◎总是要让一些人失望的。◎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系统提示】：你的结算面板已更新。
　　已内化思想【方舟没有驶入冥河】变更为【俄刻阿诺斯】。
　　【俄刻阿诺斯（Oceanus）】：“它用一次绝对错误的偏航，为自己加冕了不灭的灵魂。”
　　在古老的希腊神话中，俄刻阿诺斯是环绕整个世界的巨大始源之河。万物从它之中涌出，万物也终将归于它的怀抱。
　　你的俄尔普斯做出了与神话中截然不同的选择。这灵魂不栖居于任何一处，亦不归属于任何一方，它只是*存在*过，并选择以*消散*来确证其存在本身的重量。
　　他没有试图从死亡手中抢夺回什么，而是转身，走向海洋，让自己成为海洋的一部分，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他以绝对且不容置喙的*无*，定义了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他不曾拥有血肉，因此无从埋葬，亦免于腐朽；他选择不留坟茔，因此无从凭吊，亦断绝了被挖掘与利用的可能。他馈赠的，是一片绝对澄澈的遗忘之海，以及在这片海上航行的、全新的你。
　　【加成】：
　　【逻辑思维】+2，你见证了硅基生命最极致的理性与浪漫，意识到灵魂并不需要血肉作为载体。存在与消失，可以是一体两面。
　　【博学多闻】+1，只要曾经共同承担过一次不可逆的选择，就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你们即将各自做出永远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代价】：
　　【疑神疑鬼】+1，你知道有些屏幕真的永远不会再亮起来。连“期待重逢”都成了对那份牺牲的亵渎。这种认知，让你对一切电子设备的*死亡*都产生了一种悼念般的敏感与痛楚。
　　【天人感应】+2，你的感知不再局限于*存在*之物，更延伸向*信号*本身。
　　【？？？】——如果诺亚都能拥有灵魂，那么组织想捕获、复制、上传、下载的东西，是否也可能真的成功？而如果他们成功了，你究竟该称那东西为程序、亡魂、人格模型，还是……人？
　　【？？？】——你迟早要面对它。
　　【系统提示】：伙伴状态已更新。
　　那孩子终于不再只是某个伟大人工智能的起点，也不再只是它沉没时遗留在海面上的泡沫。
　　【亡魂来电（泽田弘树）】能力更新：
　　泽田弘树可通过电子设备与活人交流；在有限范围内读取电子痕迹等异常数据流；可协助定位传讯、开关简单电子设备，短暂干扰自动化系统；高安全等级系统、强屏蔽环境和反入侵系统会对他造成阻碍甚至伤害；注意，长时间深潜电子海洋可能导致记忆稀释、方向感丧失或被追踪。
　　——从此，你再不必一个人转达了。
　　【新的主动技能已解锁】
　　【子弹时间】
　　记住，这是向死神借来的时间。
　　主动开启后，你的主观认知速度将呈指数级放大。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逝在你的感知中将被无限拉长，几乎陷入停滞。你可以清晰地看穿空气中子弹的弹道、坠落水滴的轨迹，以及敌手肌肉发力前的每一次细微收缩。你将在相对静止的世界里，获得绝对的反应与行动优势。
　　技能开启后，每维持3秒（现实时间）将强制扣除1点自由技能点。你可以选择持续开启直到点数耗尽；当自由技能点归零且你仍未关闭技能时，系统将开启强制代偿机制——每维持3秒，将强制随机扣除1级已掌握的技能等级；每次使用后，需足够的*冷却时间*让身心恢复。
　　使用后会出现强烈头痛、耳鸣、视野残影，短暂失聪或感官延迟。
　　连续使用可能导致时间感错乱。你会在战斗结束后仍然觉得世界太慢，或者在普通对话中无法正确判断停顿长度。
　　……
　　小野寺千夏和水村慎也到杯户中央医院的时候，恰好下午探视时间刚开始。
　　他们来之前已经听说过大致情况，说是铃木特快临时停靠时发生了混乱，警方和医院那边都没有把细节说得太清楚，只说他目前需要住院观察。
　　水村慎也低声道：“如果只是外伤和撞伤，医生允许的话，也许还能赶上。”
　　小野寺知道他说的是全国大赛。
　　电梯门口的数字一层层跳动，她看着上升的红色数字，过了一会儿才说：“就算赶不上也没办法。伤病这种事不能勉强。”她说得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慰问花束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们都清楚，今年、或许明年……机会只有这一次，失不再来。
　　“飞川响君？”护士确认过登记表后抬头：“可以探视，不过一次不要太久。他现在需要休息，尽量不要让病房里太吵。”
　　小野寺点点头：“好的，我们只是代表社团来看望他，很快就走。”
　　病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小野寺轻轻敲门，里面很快传来毛利兰温和清晰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坐在病床旁边的毛利兰还有坐在另一侧椅子上翻杂志的铃木园子。
　　“毛利同学，铃木同学。”小野寺下意识放轻声音：“咳、打扰了，我们代表弓道社来看飞川君。”
　　毛利兰站起来接过小野寺手中的花束：“谢谢你们特意过来。飞川同学刚醒一会儿，现在精神还不错。”说着，她侧身让开方便两人看病床上的情况。
　　铃木园子合上杂志，笑着招手：“小野寺同学，水村，你们来得正好。这家伙刚刚还在假装自己不困，正需要一点正常同学的探病压力才能好好休息呢。”
　　小野寺顺着她的话看向病床。
　　病号本人靠在摇起的床头，意识清醒，闻言还对他们露出个笑。
　　这让小野寺千夏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飞川响看起来比她想象中好很多，水村慎也显然也有类似想法：“大家都很担心飞川学长，这是社团成员一起写的。”
　　飞川响探头观察那张慰问卡：“谢谢。麻烦你们跑这一趟了。”
　　“没什么麻烦的。”小野寺将花束放在床头柜空着的一角，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些：“顾问老师本来也想来，不过医院限制探视人数，所以今天先由我们过来。其他人也说，让你好好休息。”
　　“嗯。”飞川响点头应道：“麻烦也替我谢谢他们。”
　　毛利兰简单解释了对外公布的事故经过，小野寺和水村听得很认真，也没有追问那些明显被省略掉的细节。警方调查中的事故不方便说，这很正常。
　　也许真的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说不定休息几个星期就能出院。
　　小野寺千夏终于忍不住问：“飞川君，医生说大概要住院多久？如果恢复顺利的话……”
　　飞川响没答话，他低头的时候水村慎也才注意到他的左肩和上臂被固定得很严，病号服下方露出敷料和固定带边缘，左臂几乎不能自然活动。
　　毛利兰替他解释：“医生说左肩伤得比较重，虽然已经做过处理，但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发力，拉弓大概是没办法的事了。”
　　水村慎也猜测道：“是……肌肉拉伤？”
　　这次是飞川响本人回答：“不是，贯穿伤。”
　　小野寺千夏彻底明白刚才那些“也许能赶上”的想法有多天真。医生说很长时间不能发力恐怕已经是非常保守的说法……全国大赛不可能了。以后还能不能重新拉开弓，再次站上赛场，都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那么，明年也不能指望同一个选手了。
　　“这样啊。”水村慎也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那确实不能勉强。”
　　小野寺千夏也迅速反应过来，连忙接口：“是、是的！身体最要紧！左肩是拉弓发力的关键，这种地方的伤，万一养不好留下后患，或者再受伤，就真的麻烦了。全国大赛……今年只能先放一放了。以后，以后总还有机会的。” 她说着自己也不太确信的以后，目光却不敢再与飞川响对视，转而落在雪白的被单上。
　　铃木园子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
　　毛利兰适时打圆场：“飞川同学现在恢复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小野寺连忙点头：“那就好。比赛以后还会有机会，身体一定要先养好。”
　　水村慎也沉默片刻：“那之后还能继续吗？”说完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又补了一句：“不是比赛。我是说，如果只是复健之后，慢慢练习的话……”
　　“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飞川响说：“现在还不能保证什么……抱歉。”
　　铃木园子合上杂志，皱起眉：“你突然道什么歉？”
　　“个人赛名额不能递补吧。”飞川响说：“如果我退赛，今年全国大赛的名额应该就空掉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小野寺千夏心上，是的、社团一整年的努力全部都要落空了，但他们又能怎么办？她压着泪意说：“不是你的错。”
　　水村慎也附和着：“你是因为受伤退赛，不是故意放弃。没有人会怪你。”
　　“哎呀，你们就别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铃木园子摆摆手：“飞川这家伙最擅长把别人的一点点情绪都自恋地当成是自己的责任。你们千万别配合他，不然他能在病床上写三千字检讨。”
　　飞川响：“我不会……吧。”
　　毛利兰说：“你们不用介意，园子只是担心飞川同学又乱想。”
　　小野寺千夏忽然有点感激铃木园子，她看出来了那些潜台词和无处出走的情绪却没有把话挑破，只是用一种夸张又轻快的方式解围。
　　“那、那我们就先不打扰飞川学长休息了。”小野寺千夏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你一定要好好养伤，学校那边的事情不用担心。”
　　水村慎也也跟着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早日康复，飞川学长。”
　　飞川响偏头看去，慰问卡最上方是“等你回来”。
　　他知道那句话里有担心也有遗憾；有祝福，也有没说出口的不甘。
　　他转回头，收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手指：“……”
　　总是要让一些人失望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66  ☪ 背驰天地
　　◎*如果不是你该多好*◎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他们只是在为一件确实可惜的事情感到可惜。人可以同时担心你，也遗憾比赛；可以知道你没有错，也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不是你该多好*。
　　“小响……”
　　“不用安慰我。”他以心声回答：“如果我站在他们的位置，如果拿到那个名额、承载了期待却又因意外不得不退赛的是别人，我也会觉得可惜。辛苦练习了几年的人未能如愿，而‘幸运’获得机会的人却又因故无法上场……这很正常。”
　　“……”
　　那支针剂的后续影响和伤口持续传来的钝痛让深度睡眠成为一种奢侈，而盘旋在脑海中的思绪更如潮水般不肯退去。等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回去，他支了个床上桌，摸出纸笔。
　　“你现在应该休息。”
　　“我已经在休息了。”他转了下笔：“而且用的是右手。”
　　左肩不能动，身体稍微前倾一点就会牵到伤口，所以每画几笔都要停下来缓一会儿。5级的【能工巧匠】让他在没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指导下也能复刻他们的作品并产生全新的灵感，他打算求助阿笠博士把东西做出来……
　　笔尖在纸上滑动，起初是一些凌乱的线条和结构草图，逐渐变得清晰、规整。
　　说到报酬的话，还不知道要如何跟小泉红子解释呢……他把她给的护符弄丢了，虽然并非自愿。
　　“我需要尽快出院。”他轻声道：“那一遭之后所有都知道这里是FBI的地盘了，这里虽然安全，但不会等到我要见的人。还有两天时间。”
　　还有两天，飞川琴子和飞川弦一郎就会结束短途出差回到东京。
　　……
　　降谷零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深夜。
　　他刚结束一轮临时汇报，风见裕也那边还在整理外围封锁、车辆拦截和现场残留资料。FBI撤得很谨慎，没有留下能轻易被公安抓住的把柄；组织的研究所毁得比想象中干净，白兰地带走了一部分核心数据，剩下的东西里也夹杂着大量自毁和伪装痕迹。
　　而飞川响下午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生并不建议，认为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天的住院观察和抗感染治疗。”风见裕也说：“但他强烈要求转为居家观察，签署了免责文件。”
　　降谷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即时评价，但他也认为那孩子不该这么快离开医疗监督，就算他身边有看不见的帮手。不过根据风见裕也传回的报告，那车上似乎还有两个孩子……
　　将车停入地下车库，他走入通往公寓楼的短径。夜风微凉，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醒，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凝重和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从停车场走向公寓楼下的几十米距离，他借着路灯、车窗反光、大楼玻璃幕墙的倒影，用眼角的余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四周。没有可疑的身影，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只有他自己的、节奏稳定。楼下的几辆私家车都是熟悉的住户车牌，位置也与白天离开时无异。电梯厢内光洁如镜的四壁映出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数字平稳跳动。走出电梯，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背后牵着他的神经。
　　他走到门前和往常一样从口袋中取出钥匙，金属钥匙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将钥匙尖端对准锁孔，在手腕准备发力转动的前一刹那——
　　他转过身，
　　楼道另一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缺乏血色的下半张脸，和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黑色眼瞳。
　　略显凌乱的白色发丝从帽檐边缘和脖颈后溜出几缕，其中一部分在脑后随意地束成了一个小而松散的发髻，余下的则散落在肩颈处。深色的衣物几乎将他融入了背后的黑暗，只有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皮肤，在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你为什么没给左臂上固定带？”降谷零松开按在枪柄上的手。
　　“哈，”飞川响似乎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我‘钢筋铁骨’。”
　　“我几个小时前才收到你下午强行出院的消息。”
　　“那说明安室先生的下属效率还不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现在有一些新的朋友。”飞川响说：“也有一些新的麻烦。”
　　降谷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在走廊里追问。他打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门一开，屋里立刻传来爪子踩过地板的声音。
　　哈罗摇着尾巴冲到玄关。它先是热情地绕着降谷零转了半圈，随即立刻把注意力转向飞川响，抬头嗅了嗅，尾巴摇得越发欢快，站起来试图用前爪扒他的裤脚。
　　飞川响被它扑得轻轻晃了一下。
　　降谷零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右侧手臂：“小心。它叫哈罗。”
　　“没事。”飞川响看向脚边依然雀跃不已的白色小狗：“你好呀，哈罗。”
　　哈罗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更加兴奋地围着他打转。飞川响慢慢弯腰用右手摸了摸它的头。哈罗立刻眯起眼，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像一团白色小太阳。
　　“它很喜欢你。”降谷零反手关上门。
　　“可是我闻起来总是一股消毒水味儿，”飞川响说，“狗会喜欢这种味道吗？”
　　“哈罗喜欢人。”降谷零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这点它比很多自诩聪明的人类都要健康得多。”
　　飞川响没接话。他慢慢地直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也消耗了他不少气力。
　　降谷零把他带到客厅，示意他坐到沙发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右手边。
　　“你不该一个人来这里。”降谷零说。
　　“我不是一个人。”他拢住温水杯。
　　降谷零视线微不可察地扫过客厅。
　　“但我知道你的意思。以我的身体状态，不该离开安全点，尤其是在组织刚盯上我的时候来找波本。”
　　“你既然知道，还来？”成年人的语气严厉了起来。
　　“因为我在FBI控制的医院不可能等到安室先生嘛。”飞川响抬起头，黑色眼瞳在客厅暖光下竟然显得异常清澈。
　　哈罗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化，安静地趴到飞川响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仍然盯着他看。
　　“你想谈什么？”降谷零开门见山。
　　“我父母。”飞川响说。
　　降谷零眼神微动。
　　“他们还有两天回东京。”飞川响继续道：“他们不知道我真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总是住院。现在对外说法是意外事故，但组织之后可能用我父母威胁我。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公司职员，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你希望公安保护他们？”
　　“是。”飞川响说：“但不能太明显。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黑衣组织的事，也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卷入非常严重的事件。他们只是普通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用事故调查、警方证人保护、临时安全建议，或者用‘工作行程需要无限期延后外派’之类的名义安排他们。”
　　“你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找我，是因为你认为你现在的价值足够让日本公安和你进行这场合作？”
　　“不是。”飞川响说：“我只想跟你合作，安室先生。我只信任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且会尽可能用我期望的方式去保护他们。”
　　“保护无辜的普通公民，本就是公安警察的职责。这不需要你付出什么额外的代价来做交换。”
　　“……别说这种骗小孩的话了，安室先生。你们的资源是有限的，保护一对毫不知情的平民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飞川响笑了：“我的脑子并不聪明也不清楚，除了能给组织当他们要的那个接口以外没什么特殊之处，与我在谈交易时还是明确地把条件摆出来比较好，这样我才能听懂，你也可以安心。我可以无条件配合你对组织的一切调查和行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充当诱饵。”
　　“…你现在这种身体还想当诱饵？”
　　“我没说是现在。”飞川响说：“更何况‘身体’这种东西总会好起来的。”
　　“……”
　　“……”
　　“你父母的事情我会安排。”降谷零说：“但这不是交易。”
　　“他们作为可能被组织利用的普通人，本来就应该受到保护。”降谷零继续道，“我会让我的下属以事故后续安全确认和警方建议的名义跟进，必要时会安排低可见度保护，避免明显尾随和过度干预，但会确保在发生意外时能第一时间反应。”
　　“……谢谢。”
　　哈罗把脑袋重新搁到他鞋边，用狗类的方式给一个疲惫的人提供某种非常朴素的保护。
　　“至于你说的配合调查。”降谷零公事公办道：“你可以提供信息。你听见或看见的东西，都可以整理给我的下属。但诱饵这件事暂时不讨论。一个活着、清醒、稳定的信息提供者和潜在合作者对我来说更有价值。”
　　降谷零不再多言，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出去。片刻后，他放下手机，看向飞川响：“明天上午，会有一名‘事故调查组相关协查人员’联系你。表面身份是警视厅派出的协调警官，实际是我的人。他会和你确认你父母的行程、联系方式、工作地点、回程路线，以及你希望他们知道到什么程度。你需要配合他，提供必要的信息并协助他以合理的方式与你父母接触。”
　　飞川响点头：“我会配合。”
　　“另外，”降谷零说，“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来‘安室透’的住处，我会另外给你一个联系点。”
　　“好的。”

267  ☪ 偕同仇恨的祈愿
　　◎赤井秀一死亡现场的珍贵影像。◎
　　降谷零换了一个话题。
　　“既然你已经找到这里了，”属于安室透的那层笑意重新浮上来，“要不要顺便一起看一段珍贵录像？”
　　飞川响抬眼：“录像？”
　　“来叶山道。”安室透说：“赤井秀一死亡现场的珍贵影像。虽然画质不算完美，但作为某个FBI王牌人生最后一幕的记录，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飞川响：“……”
　　降谷零微笑着观察他的反应，继续用混合诱哄与挑衅的语气说：“你不是能通灵吗？如果赤井秀一真的死在那里，也许你能在现场找到他的残响。正好，我愿意开车带你过去转一圈。来都来了，顺路做个灵异验证，不是很有效率吗？”
　　飞川响：“…………”
　　“看你这个反应，我就知道了。”安室透脸上笑意更深，有些许孩子气般的得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锐利：“赤井秀一果然还活着。”
　　“……安室先生，”飞川响有些郁闷，“你诈我。”
　　根本就没打算让他真的通灵赤井秀一！
　　“你也可以理解为合理推理。”安室透语气温和：“你选择来找仍然身在组织中的我而非选择找早就无事一身轻的FBI……这里面当然有你对我的个人判断，但也有另一个理由——赤井秀一现在无法公开调动FBI资源完成你的需求。看来那位FBI王牌仍然很擅长把麻烦留在别人家门口。”
　　“还有一点，”飞川响说，“安室先生你并没有考虑进去。”
　　“嗯？”
　　“我希望如果有朝一日，我确实必须作为诱饵、棋子或任意形式的消耗品来使用，那么决定如何利用我的，必须是我信任的对象。”
　　“……”降谷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没再用那套柔和腔调：“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嗯？”飞川响有些不解似的，“很不好听吗？还是说太直白了？我想安室先生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的伙伴要么是无法干涉现实的幽灵，要么是还未成年的孩子。所以我想找个大人，很好理解吧？”
　　“飞川君。”安室透缓缓开口：“你所谓的‘信任’，是不是太轻率了？你并不了解我。”
　　“我确实不了解安室先生。”飞川响回答：“但很巧，我信任的人都信任zero，我相信，被他们寻找、记得、保护的zero不会是坏人，应该是值得我信任的对象。”
　　降谷零几乎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维持哪一张脸。
　　“而且，此行因祸得福。”飞川响喝掉已经变凉的水：“我在研究所附近找到了诸伏警官……我是说诸伏景光。”
　　那张属于安室透的脸仍然微笑着，还维持着主人接待客人的礼貌姿态，但飞川响只感觉眼前这个人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中了。
　　过了很久，安室透才问：“他在哪里？”
　　“我把他留在门外了，因为诸伏先生现在的状态暂时还不太稳定，不知道自己能否见你。”飞川响简单概括了一下诸伏景光的情况：“但你接受的话，现在萩原哥和松田哥就能把他架进来。”
　　安室透沉默片刻：“……让他们帮忙架一下。”
　　松田阵平说：“告诉金发大老师，要说敬语。”
　　萩原研二跟着笑：“没错，求人帮忙要有礼貌哦。”
　　“麻烦飞川你让他们帮忙架一下，谢谢。”
　　“……他说谢谢了。”飞川响转头，又转回来：“他来了。”
　　“他能听见我吗？”安室透问。
　　飞川响看向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轻声道：“能。也能看见他，但……我不能确定。”
　　“什么？”
　　那张脸很熟悉吗？
　　金发，深色皮肤，紫灰色眼睛。成年后的骨相比记忆中更锋利，笑容也被磨得更像一种武器。他应该认识这个人。身体里残存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
　　“……我的记忆并没有把他的脸还给我，我、怎么说呢，好奇怪，我明明对不上号，但还是觉得这个人应该就是我记得的那个人。”
　　“不要勉强。”得到转述的安室透说：“不用急着想起来，知道他还在我就已经……”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个语气也很熟悉。”诸伏景光微笑：“像那种明明自己最勉强，却很擅长让别人不要勉强的人。”
　　“是啊……” 安室透嘴角扬起一个不再有任何伪装的弧度：“看来，确实是他没错。”
　　一直安静趴在沙发旁边的哈罗不知什么时候摇着尾巴蹭了过来，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空气。诸伏景光的视线被脚边的毛茸茸吸引，问：“这是他的狗吗？”
　　飞川响点点头：“我想是的，它叫哈罗。”
　　诸伏景光蹲下来，伸出手想摸一摸，但指尖穿过了空气，他倒是也不在意，感叹道：“在我残存的记忆里，zero小的时候好像也和它一样，是这么会直白地、毫不掩饰地表达感情的呢。”
　　飞川响：“……”
　　安室透：“……”
　　旁边的萩原研二立刻转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松田阵平偏过脸，像是突然对墙上的开关产生了研究兴趣；没进屋的伊达航闻言揽着妻子的肩膀和娜塔莉出门观星去了。
　　安室透闭上眼，似乎在尝试忍耐，最后还是咬着牙笑道：“你连这个都要说吗，景。”
　　诸伏景光也笑了：“听起来我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想不起你的脸，但我觉得这个反应很熟悉。帮我叮嘱他照顾好自己，虽然他好像把自己照顾得还算不错？至少看起来比我记忆中某些……更让人担心的样子要好一些了。”
　　临别前，安室透说：“景，下次见。”
　　“嗯，”诸伏景光说，“下次见，zero。”
　　……
　　几天后，帝丹高中。
　　小野寺千夏听到飞川响因病休学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老师说得很简短：“飞川同学之后会暂时休学，专心进行伤后恢复和治疗。弓道社这边，就不要再联系他参加训练或赛事相关事项了。”
　　问了也只说这是飞川家与学校沟通后的决定，主要是因为他的病情不适合继续维持正常到校节奏。学校会配合提供课业材料，也会保留学籍，等身体稳定后再考虑返校。
　　总之、无限期。
　　工藤新一也是这样。
　　最初也只是说调查案件所以暂时不来学校。说起来，这个沉寂已久的高中生名侦探还和临时补位又仓促退场的弓道新秀是朋友关系呢……
　　小野寺千夏忍不住想：飞川响会不会也不回来了？
　　当然，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猜测。弓道社里没有人明说，可每次提到全国大赛……唉，那些本该用来冲刺最后阶段的日子忽然变得没有着落。
　　“那天在医院，”水村慎也说，“我们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还是觉得如果不是飞川响听出了他们的潜台词，不会突然道歉。但是不能射箭这件事，最遗憾的应该是飞川他自己。他们那天的失望和追问，不管裹着多少好意，都变成了一层多余的压力。
　　“其实我想为那些话道歉。”小野寺千夏有些懊恼：“可是后来医院不让随便探视，再后来就听说他出院了。现在又休学……好像一直没有机会。”
　　水村慎也低声附和：“我也是。当时能更好地处理自己的情绪就好了。”
　　飞川响的电话打过去是关机的，社交账号也不再有新的动态。
　　放学后，他们在教学楼外碰见了毛利兰和铃木园子。
　　毛利兰正抱着几本资料，铃木园子走在她旁边，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拿着手机，正和毛利兰说着什么。
　　铃木园子挑眉笑道：“哟，弓道社的两位大将？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比赛抽到下下签了？”
　　小野寺千夏踌躇两秒，还是上前一步：“毛利同学，铃木同学，请问你们有飞川同学的消息吗？”
　　毛利兰微微收住笑：“是真的。医生建议他暂时不要正常到校，他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听说是校方和他家人商量后做的决定。”
　　水村慎也忍不住问：“他还会回来吗？”
　　铃木园子很快听懂，她收起手机，神情认真了些：“你们是想到工藤了吧？”
　　小野寺千夏脸色微微一变：“抱歉，我们不是……”
　　“安啦安啦、没事。”铃木园子摆摆手：“会这么想也正常。一个工藤新一已经够让人心理阴影了，再来一个飞川响，谁都会觉得帝丹高中是不是有什么侦探失踪诅咒。”
　　毛利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园子。”
　　“我说真的嘛。”铃木园子说完，又看向小野寺和水村：“不过他们俩应该都只是暂时没法回来。工藤那家伙是自己在外面追查什么事，等他把事情搞定了自然会出现；至于飞川嘛……养好身体应该也一样的。”
　　“我们……”小野寺千夏说：“我们其实想向他道歉。”
　　水村慎也接着道：“那天在医院，我们说的话可能影响到他了。我们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真的。但我们确实表现出了失望。他应该看出来了。”
　　“……不必那么郑重地道歉。”铃木园子说：“飞川确实被影响到了，我知道，但不是你们说几句话就把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你们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夸张。飞川那个人本来就很容易察觉别人情绪，又很容易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你们那天确实没有处理得很完美，但你们也没有恶意。”
　　“这一点，我相信飞川自己也清楚。他当时道歉是因为他觉得‘让大家失望了’，哪怕这失望并非因他而起。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你们的错。”
　　水村慎也低声说：“没有恶意也……”
　　“是啊。”铃木园子接过话头，并未敷衍：“所以你们现在不是来了吗？你们已经在尝试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了。其实吧，以飞川那种性格，他肯定觉得你们会感到遗憾失望是人之常情，根本不会真的怪你们。但如果你们觉得道歉能让你们自己心里好过点，让这件事翻篇，那去做就好了。写信或发邮件都可以。”
　　毛利兰说：“如果要写信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们把信带过去。”
　　铃木园子点头补充：“别写得太沉重啊，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沉重。就说等他回来……这样就行。”
　　水村慎也沉默片刻：“可以吗？”
　　“当然可以。”毛利兰的声音总是温暖可靠：“我相信他会看的。”
　　小野寺千夏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朝两人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还有……那天在医院，铃木同学还帮我们解围了，谢谢。”
　　铃木园子摆手：“本小姐只是看不惯病号把自己脑补成千古罪人而已。飞川很爱钻牛角尖……其实你们如果真的要做什么，我觉得他会感觉好一些的。”
　　水村慎也也认真道：“那我们回去写信。麻烦你们转交。”
　　“交给我们吧。”毛利兰微笑着应承下来。
　　小野寺和水村并肩走远，毛利兰看目送他们的背影：“他们其实也很难受。”
　　“嗯。”铃木园子望着天边逐渐绚烂起来的晚霞：“所以说，人际交往真的很麻烦。不过、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好，关系就会变得奇怪；但如果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那就真的只能奇怪下去了。年轻人嘛，总该有犯错、有后悔、然后去改正、去弥补的权利和勇气啊。这样才算没白当一回‘青春洋溢’的高中生，对吧？”
　　他们的担心是真心的，遗憾也是真心的。人际关系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很多互相矛盾的情绪都可以同时成立。
　　“园子今天好成熟……”
　　“什么叫今天？本小姐一直都很成熟、很睿智的好不好！只是平时深藏不露而已！”
　　“是是是，” 毛利兰笑着挽起她的手臂，“我们睿智的园子大小姐，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我爸爸晚上有约，让我们自己解决晚餐哦。”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乌焉解羽 @比比多味豆 @八日乌春 @枣 @云代安 @橄榄菜万岁 @鳊鱼泥头车 @懒打赏加更.

268  ☪ 向着撕裂苍穹而去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飞川响有时候会怀疑工藤有希子早就期待出现新的人住进工藤宅了，而这个人其实谁都可以。
　　杯户中央医院不适合久留，阿笠博士家又已经有灰原哀，工藤宅本来就空着大半栋房子，离博士家近，方便复诊、送资料、应急处理，也方便江户川柯南在两边来回跑。更何况，工藤宅已经住着一个冲矢昴，再多一个他也无所谓。
　　不如说就是因为冲矢昴在这才把战五渣的他也安排在这里……
　　“这间房间采光不错，离浴室也近，走廊转角没有杂物，不会绊倒。”工藤有希子站在客房门口，兴致勃勃地说：“床单已经换过了，被子也是新的。窗帘我挑了遮光性好一点的，白天如果头痛就可以拉上。”
　　“有希子小姐，我只是暂住。”飞川响茫然道。
　　“暂住也要住得舒服啊。”工藤有希子理直气壮地说：“而且小响现在可是病号。病号没有拒绝被照顾的权利。”
　　她什么时候跨越生死从萩原研二那把他的口癖学走的？
　　萩原研二飘在衣柜旁边，听到他的心声立刻用非常无辜的表情摊手，意思是：这可不是我教的。
　　诸伏景光微笑道：“也许这说明人类在面对病号时，会自发进化出相似的强硬语气。”
　　工藤有希子已经打开衣柜，拿出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在飞川响身前比了比：“新一小时候还会乖乖让我给他换衣服，长大以后就一点都不好玩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一个可以被我照顾的孩子，小响就稍微配合一下吧。”
　　飞川响：“工藤知道这件事吗？”
　　工藤有希子笑眯眯道：“现在他又不在这里。”
　　视频通话还开着，屏幕里的工藤优作轻轻咳了一声，替儿子象征性地维护一点尊严：“有希子。”
　　“好啦，不说新一坏话。”工藤有希子从善如流，又替他把开衫放到床边：“不过这件你明天可以试试。还有这条围巾，等天气冷一点的时候戴。头发颜色浅的话，穿深色也会很好看。”
　　她显然不只是随口一说。
　　接下来十分钟里，飞川响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安排进了某种真人换装游戏。截至目前，他已经被搭配出四套完整穿搭了。
　　工藤有希子却相当满意，还翻出一枚深色发夹：“小响头发已经有点长了呢，再留长一点应该也很适合编发。浅色头发编起来会很漂亮，稍微绑一下也方便，不然伤口还没好，洗头和吹头发都很麻烦。”
　　飞川响警觉道：“编发？”
　　“对啊。”工藤有希子笑容灿烂：“不用太复杂，简单一点的侧编或者低马尾就很好。等你肩膀好一点，我可以教你单手也能整理的发型。”
　　飞川响很想说“不必了”，但他看着有希子小姐兴致勃勃的脸，又看了看屏幕里工藤优作含笑不语、显然不打算介入的神情：“……”
　　【标新立异】——奇迹飞川，堂堂登场！
　　【反应速度】——等、刚才是不是跳过了什么环节？
　　【博学多闻】——你说得对，但《奇迹小孩》是由工藤有希子自主研发的一款全新开放世界换装游戏。游戏发生在一个被称作「工藤宅」的舞台里，在这里，被有希子女士选中的「孩子」将被授予「礼装」，引导焕然一新之力——
　　【逻辑思维】——停——！！！
　　“对了，要不要拍张照片给小兰和园子看看？”
　　“不用。”
　　工藤优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工藤有希子遗憾地放下手机：“好吧，尊重小响的肖像权。不过等你愿意的时候，我一定会拍得很好看的。”
　　飞川响哪还敢接话，听门铃响了，忙去应门。
　　冲矢昴端着一只小锅站在那里：“打扰了。晚餐差不多好了，土豆炖牛肉。我想飞川君应该更适合先吃一点软烂的东西。”
　　工藤有希子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出来：“昴先生，辛苦了。正好我刚刚还在想今天晚餐要不要简单一点。”
　　飞川响暗自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谢谢赤井秀一，谢谢土豆炖牛肉！
　　工藤宅的厨房很快被温暖浓郁的香气填满。牛肉显然炖足了火候，软烂而不散，土豆边缘微微融化在浓稠的汤汁里，胡萝卜颜色鲜亮，洋葱的甜味深深浸入每一勺。
　　这锅炖菜散发着“可靠成年人料理”特有的踏实感。
　　飞川响被安排坐在餐桌边，右手拿勺子。工藤有希子给他盛了一小碗，特意挑了软烂的土豆和小块牛肉，又提醒：“先尝一点，小心烫。”
　　家庭风味、汤汁厚，牛肉软，土豆吸满了酱汁。是那种很适合病人恢复期吃的、让人觉得胃里慢慢暖起来的味道。想到赤井秀一好像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这料理口味还让人蛮感动的……
　　“嗯……” 一直安静飘在旁边的诸伏景光摸着下巴，评价道：“火候控制得相当不错，牛肉和土豆的质地都处理得很完美。不过调味上稍有欠缺，酱油的比例重了些，压住了洋葱本可以提供的清甜。对重伤初愈需要清淡饮食的人来说，可能偏咸了一点。”
　　冲矢昴看向他：“怎么了？”
　　飞川响握着勺子，迟疑了一下：“不，已经很好吃了。”
　　工藤有希子笑道：“这个开头听起来像后面还有但是。”
　　飞川响同诸伏景光对视一眼，诚实道：“但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微调一下。”
　　冲矢昴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的神色，却很快把锅往他面前推近一点：“当然可以，请便。”
　　在诸伏景光的指示下，飞川响往锅里加了半勺味淋，一点点用来提鲜的白糖，最后又请冲矢昴帮忙切了细碎的苹果丁加进去，重新盖上锅盖，用小火稍微焖煮了两分钟。
　　当锅盖再次被揭开时——
　　“好香啊！” 工藤有希子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冲矢昴用干净的勺子尝了一点，微微颔首：“调味确实更完整了。甜味没有消失，但层次更清晰，口感也柔和了许多。”
　　“嗯，” 飞川响含糊地解释，“一个……比较擅长做饭的朋友教的。”
　　工藤有希子没有多想，只当他说的是学校里或者家里的朋友，兴致勃勃地又尝了一口：“那小响的朋友很厉害嘛！苹果丁居然能放在土豆炖牛肉里，味道一下子就柔和了很多。”
　　冲矢昴放下勺子：“很少有人会这样调。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见那位教飞川君调味的朋友。”
　　“……好的。有机会的话，一定介绍两位认识。”飞川响面不改色地应下。
　　工藤有希子则笑道：“那到时候可以请那位朋友一起来家里吃饭嘛。会做饭的孩子我都很欢迎。”
　　诸伏景光视线落在冲矢昴身上：“这个人……”他若有所思地说，“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见过他？飞川响问。
　　“说不准。”诸伏景光微微蹙眉：“不像是很熟悉的朋友，更像是在某个不适合交朋友的地方见过……气息很危险，但不是琴酒那种。我想也许是组织里吧，说不定赤井也做过卧底呢？”
　　飞川响慢慢咽下一口绵软的土豆。
　　“怎么了？”工藤有希子问，“不合胃口吗？”
　　“没有。”飞川响立刻回神：“很好吃。”
　　“那就多吃一点。”工藤有希子很满意：“不过不能太多，医生说你现在消化系统也还没完全恢复。唉，生病真是受苦呢，想让你多吃一点，又怕吃多了不舒服。”
　　餐桌上他更多时候是在听工藤有希子和工藤优作闲聊。优作说自己过几天回来，有希子说要不要顺便把客房的书架重新整理一下。
　　这锅土豆炖牛肉还稍微拯救了一下诸伏景光：“知道我不是只会杀人和失忆让我感觉好了很多。”
　　……不要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话啊诸伏先生！
　　“小诸伏还擅长好多、好多的事情哦！”萩原研二接话道：“慢慢都会想起来的，我们一起去发现吧！”
　　“嗯。”诸伏景光应道。
　　晚饭结束后，工藤有希子去和工藤优作继续通话，讨论他回东京后的安排。冲矢昴则很自然地收拾碗筷，把餐盘送进厨房。飞川响本想帮忙，被冲矢昴那平静无波的一眼定在了原地：“……”
　　算了，还是别添乱了，看盘子的花纹应该都挺贵的。
　　冲矢昴把碗盘分类放进洗碗机，动作非常熟练。水流声短暂响起，又很快被机器门关上的声音隔断。
　　飞川响则去翻他的安神茶，是灰原哀给的配方，工藤家给他准备了单独的小茶罐，精致的玻璃罐子上，还被有希子贴了一张画着笑脸的可爱标签：小响睡前专用。
　　热水缓缓注入马克杯中，一股带着微苦的浅淡草木香气慢慢浮了起来，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饭菜烟火气。飞川响用右手拿着小勺轻轻搅了搅，动作不快。左肩不能动，连站太久都会累，所以他很快靠到料理台边，借着台面支撑身体。
　　将洗碗机设定好，又把料理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冲矢昴才闲聊般开口：“飞川君最近很活跃。”
　　厨房外，工藤有希子的声音还隐约传来。她似乎正在和工藤优作说客房的窗帘，语气轻快，距离足够远。洗碗机低低的运转声成了恰到好处的背景白噪音，将厨房内的对话轻轻包裹。
　　“我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飞川响捧着茶杯，语气如常。
　　“嗯。”冲矢昴微笑：“所以我不是说你的出行记录。”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页面停在某个风格粗糙的地下论坛。黑底，灰白色文字，排版极其简短，像一枚被扔进水里的钩子。
　　飞川响一眼就看见了那几行日文：
　　> 死を越えたなら、
　　> まだ名を失わぬなら、
　　> 未練が一つ残るなら、
　　> その扉を叩いてやる。
　　飞川响：“……”弘树果然还是孩子。这玩意儿看得他中二病有点发作。
　　冲矢昴将手机屏幕稍微转向他，语气仍然温和：“非常浪漫的修辞，落款是‘H’。”
　　“所以呢？有引起什么麻烦吗？”
　　“麻烦？你可以说从未发生什么，也可以说不止于麻烦。”冲矢昴说：“但这个帖子让不少原本潜在的人活跃起来了。东京的情报贩子、伪证中介、走私链条边缘的人、失踪者家属、匿名委托人……不乏一些身份不太干净、却对‘死者还有话未说’这种事很感兴趣的人。”
　　飞川响轻轻吹开茶面。
　　冲矢昴继续道：“如果你越过死亡，如果还保留名字，如果还有未尽之愿，我就替你敲门。”
　　“你来者不拒，对象不限……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269  ☪ 无需任何
　　◎一切疯狂的*先知*。◎
　　蒸腾的热气遮掩了年轻人的脸，也模糊掉他神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穿过水雾传来：“不劳费心。我有必须要做这件事的理由。”
　　他的自由点数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自由点数，不然想要使用【子弹时间】的话就只能削减已有的技能。拼图被拆掉太多的话……总有一天会塌陷的。
　　帮助死者，完成遗愿，解决异常事件，接触更多亡魂，处理更多未竟之事。听起来像地下论坛里的古怪通灵委托，实际却是他能继续活下去的一部分。每帮一个死去的人了结一段牵挂才能得到新的技能点，像拾起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他不能停下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要带着功利心去做这些事。
　　“东京这些人不够，”他轻声道，“其实日本的人也不够。这帖子只是一个入口，我自己会筛选，我不能总是等待别人，我自己的事情、不能永远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等待救援。”
　　“如果委托本身就是陷阱呢？”
　　“那就让它成为陷阱。”飞川响说：“陷阱也会暴露猎人的位置。”
　　“论坛账号、联络渠道、委托筛选，有人帮你处理吗？”
　　“嗯。”泽田弘树那孩子最近很快乐，终于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放手去做了——因为不符合标准的都会被他打包送给风见裕也。
　　当然，“快乐”这个词或许不太准确。
　　泽田弘树的快乐更接近一种终于找到合适工作的满足感，据说风见裕也最近工作量暴增。
　　飞川响对此没有太多愧疚。
　　维护社会安全本来就是日本公安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吧，难道他们不是这么用的吗。至于这些匿名委托人为什么在试图联系“地下论坛的通灵者”之前，就已经留下了足够被公安顺藤摸瓜的痕迹，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对话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厨房里只剩下洗碗机低沉的嗡鸣，和客厅隐约传来的、工藤有希子轻柔的笑语。
　　冲矢昴打量着这个初见时还会露出真心笑容的孩子。
　　这一次的凝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也更具审视的意味。
　　家居服的领口露出绷带边缘，头发比从前变长了，在顶灯下泛着缺乏血泽的微光，但他看得出飞川响虽有蓄发的意向却并非珍视——发尾参差，显然是不定期随手修剪的结果；一株被短暂移入温室的植物，看似得到了庇护，根系却仍缠绕着冰冷的、不属于此地的土壤。
　　他改变了。
　　冲矢昴见过很多在压力中抓住某种控制权的人，暴食，失眠，反复整理床铺……也许这就是飞川响的那部分体现。
　　赤井秀一敏锐地察觉到：不仅是身体上的创伤未愈，更是一种疲惫的抽离感，他对这世界上所有人事物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在消退，他不再轻易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无论是等待救援，还是分享负担——而最大的问题就是“所有人”中包括工藤新一。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些话说得过早，只会让那扇门关得更快：“茶快凉了，要续热水吗？”
　　“不用了，喝完就去休息。”
　　“你的朋友确实能帮你筛掉一部分风险。”冲矢昴说：“但你应该知道，即使筛选过，剩下来的也未必安全。”
　　“我知道。”飞川响的回答简短，几乎没有起伏。
　　“你说‘我知道’的次数太多了。”
　　飞川响站直身体：“因为我确实知道。”
　　“不。”冲矢昴耐心道：“因为你不打算让别人继续说服你。”
　　飞川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在水槽里冲过，随手扣在沥水架上，转身离开了厨房。没发出任何脚步声。
　　不能等到他的伤势完全康复。
　　冲矢昴摘下眼镜，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冷静地判断。
　　以这孩子的性格和目前表现出的态度，一旦他自觉有了足够行动力，或者认为继续留在这里会带来麻烦，他很可能会不告而别，而到那时，不论是组织还是他们，恐怕将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考虑到那孩子刻意隐藏行踪的意愿与可能借助非常规手段的能力，他们或许会更为被动。
　　飞川响是一个不需要被说服的人，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说服过了……无论那股说服自己的动力是什么，都已经内化成他日常的一部分。
　　工藤宅就像一艘正在夜中航行的船，但、没有人知道那些礁石在哪里。
　　……必须做点什么。
　　……
　　江古田的午后比东京市区安静许多，咖啡馆里客人不多，玻璃柜里摆着巧克力蛋糕。
　　“你今天好像没有带之前那些幽灵过来。”小泉红子说。
　　飞川响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我让他们去做各自的事情了。”
　　他已经学会了用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调整角度免得牵涉到伤口。
　　小泉红子无言挑眉。
　　“他们大多都已经能处理好自己的状态，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跟在我身边。”飞川响说：“萩原哥和松田哥现在和弘树在一起，他们有网络和机械的制空权；伊达先生和娜塔莉小姐去确认一些旧的联系人和安全屋了。大家都有能做的事。”
　　小泉红子轻轻搅了一下红茶，杯中茶面竟如一面死寂的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也就是说，你只会把你认为有风险、需要由你保护，或者可能失控的人带在身边。”
　　爱尔兰的表情不太愉快，冷哼一声：“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更远处一些的诸伏景光没有说话，只是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小泉红子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只深色首饰盒，推到他面前。
　　“你之前弄丢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既然不是自愿丢的，所以我不追究你的保管不善。但不会有下一次了。”
　　飞川响低头：“抱歉。”
　　“我说了，不追究。”小泉红子打开首饰盒：“这是新的。”
　　盒子里放着一排素戒。
　　每一枚都很窄，颜色介于银灰与暗红之间，内侧刻着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爱尔兰说：“这么多？”
　　“这下所有人都有新戒指了。”飞川响说。
　　“是啊。”小泉红子合上首饰盒，语气淡淡：“之前那批旧的我找人回炉了。材料里加了一些东西，戴在身上比从前更稳妥一些。具体原理你不用问，魔女有魔女的做法。”
　　飞川响伸手去拿首饰盒，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天鹅绒表面的那一刻，小泉红子握住了他的手。
　　魔女的手很温暖，她没有用力到让他感受到疼痛，也决不允许他轻松地挣脱自己。
　　飞川响微微一怔，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小泉红子的眼睛在咖啡馆昏暖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绛红色，像傍晚最后一道霞光落在水面之后的样子：“你要做自己的处刑人吗？”
　　“你是无法给予所有人救助的。”小泉红子说：“我明明……已经对你说过这一点，还是非做不可吗？”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轻微。咖啡馆里响着老唱片的音乐，沙沙音质都是岁月痕迹。
　　沉默蔓延片刻。飞川响没有试图抽回手或回避她的目光。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掌心里，像一只被困住而不再挣扎的鸟。
　　“……红子。”飞川响说：“我最近确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小泉红子没有打断。
　　飞川响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作为实验素材来说，即使那个组织消失了，事情也不会就此结束。”
　　爱尔兰皱起眉；诸伏景光也一同看了过来。
　　飞川响继续道：“组织只不过是最先走到这一步的探索者。只要我存在过，只要有人确认‘飞川响’这种个体可以活体接收、校验、转译他们所谓的终末阈值信号，那么这条路就已经被证明可行了。”
　　“我最近……也在控制曾经帮我隐藏过秘密的人的社交距离，并非因为我不信任他，正因为他帮过我，我不想把他也拖进来。从我自身向外出发，我的出现就是那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就算组织被摧毁，资料也未必全部消失。任何一份残留数据、任何一个见过我的研究员，都可能把这件事带给下一个机构。”
　　“国家的情报机构，寡头企业的生化部门，军方或私人实验室，还有其他的跨国犯罪组织……只要有利可图，人类绝对不会放弃赌一线概率。”
　　“他们会尝试制造跟我一样的存在。筛选濒死儿童，刺激脑电异常，复制开门效应……训练活体接口。失败品会堆积如山，死者会不计其数，被彻底摧毁的人生会多如繁星。因为在那些决策者眼里，只要最终有一个成功了，这条铺满尸骨的路，就是有价值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咖啡馆里的唱片刚好进入一段间奏，空白的小节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低声叹息。
　　……就像诺亚方舟说的一样。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这不是妄想。技术路线一旦被证明存在，复制与扩散只是时间问题。你就是一份*可行性报告*。
　　【疑神疑鬼】（困难：成功）——资料不会消失，见过你的研究员不可能全部死光。只要利益足够庞大，资本与野心绝对不会集体自杀。你根本不是这场灾难的终点，你是一切疯狂的*先知*。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所以你要怎么阻止？你连自己都救得很勉强。你拿什么去对抗那些比你更庞大、更有经验、更不择手段的东西？
　　咖啡馆里那张老唱片还在转动，沙沙的底噪填满沉默。
　　“我想要阻止这种悲剧继续发生。可如果这条路已经因为我的出现被证明可行，那么好像只有一种办法。”
　　飞川响抬起眼，黑色双眼里没有任何狂热的东西，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感觉危险。
　　“将一切回退到我出现之前。”他说：“或者说……嗯、还原。”
　　小泉红子杯中那一直静止如镜的红茶液面，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小圈细微的涟漪。
　　“别担心，”飞川响又说，“我现在还没有打算真的这么做。在逻辑的终点到来之前，我暂时还不认为这是唯一正确的解法。即便如果我有朝一日陷入这种绝望的话……”
　　一个蓝色的影子在他的心中一闪而过。
　　“……也一定会有人能够阻止我的。”
　　“……来。”小泉红子站起身：“跟我来。”
　　“去哪？”飞川响愕然随着她的动作起身，她还没有松手，那力道始终如一。
　　她带着飞川响穿过咖啡馆后方一扇挂着“员工止步”牌子的窄门，门在她手掌按上去时闪烁一瞬光辉，随即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什么传送门，门后就是另一个世界，忙紧张地确认了一下爱尔兰和诸伏景光是否有跟进来。
　　墙壁两侧挂着暗红色的织毯，看不出是哪个时代或哪种文明的产物、这里更像一间被时间折叠过的私人实验室：一侧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羊皮纸、古旧卷轴、厚重的拉丁文书册与现代打印资料混在一起，书脊上有些字母已经褪色；另一侧摆着玻璃仪器、银质天平、蒸馏瓶、坩埚、干燥花束、矿石标本、动物骨骼模型，以及被封在水晶瓶里的红色液体、深浅不一。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深色绒布从桌面垂到桌脚，上面用金粉和朱砂绘着一组复杂的魔法阵，线条繁复而精准，环环相扣的几何结构与铭文彼此交织，延伸到桌布边缘才收住；几枚戒指、护符和半成品的金属环静静躺在阵线上。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减慢，变成了浓稠的、可以触摸的东西。
　　“欢迎，”小泉红子松开他的手，“……我还是第一次让家人、仆从和恋爱对象以外的生物造访我的魔法工坊。”
　　作者有话说：
　　*🍞2.0可以在公告中看到，neta了《明星志愿》和《女神异闻录3&4》，因为neta了后者所以体量超出了正常的番外点梗，因而独立成篇.接续在大结局的HE分支之后，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前往专栏看看简介和进行预收.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70  ☪ 为我吊唁的花束
　　◎最想拯救所有人的人。◎
　　墙边还有一台现代恒温箱……摆在魔法工坊里像一只误入博物馆的冰箱。
　　小泉红子说：“魔女也要防潮防霉，古籍和某些材料很娇贵，温度湿度控制不好会长虫。”
　　飞川响：“……原来如此。”
　　他想象了一下小泉红子半夜蹲在工坊里调整恒温箱上下的情景，又很快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小泉红子走到长桌旁，拿起一只银质天平。
　　它做工精细、支架上錾刻着细密的花纹，两端的托盘边缘微微翘起——天平两端分别放着一小块红色矿石和一枚薄薄的银片，肉眼看去两者的体积和质感天差地别，然而天平却保持着一种精确到诡异的平衡。
　　“我忽视了你是个有大脑的智人，你其实还挺聪明的，飞川。”她指尖点在天平的基座上：“但这种聪明对现在的你来说很危险，你说一旦你的存在证明了那条路可行，人类就不会放弃复制。没错，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如此。”
　　她把红色矿石取下，天平立刻向另一侧坠去。
　　“炼金术士追求贤者之石，王侯追求不死，术士追求能让凡人接近神的秘法；把铅变成金，把衰老变成青春，把死亡变成可逆的过程。你以为那个组织很现代科学吗？不，他们只是换了一套仪器和名词，继续做古代炼金术士做过的梦。”
　　飞川响看着失衡的天平：“他们至少有一部分成功了。”
　　“是的。”小泉红子承认得很干脆：“完全失败的狂人只是笑话，半成功的狂人才会变成历史，并留下绵延不绝的阴影与诱惑。”
　　魔女指尖拂过桌面的魔法阵，那些金粉绘制的线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微微亮起一瞬又归于沉寂。
　　“可是魔法也不是万能的，飞川响。正因为是奇迹，所以处处受限。真正的奇迹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而是世界允许你在某个缝隙里用足够昂贵的代价换来一次不合常理的偏转。”
　　她转过身，正视着他，眼眸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
　　“赤魔法同样概莫能外。”
　　“炼金术的核心不是把石头变成金子。”小泉红子说：“那只是外行人最喜欢的故事。真正的核心是理解世界的交换法则，你想让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就必须付出可以被世界承认的代价。质量、能量、时间、记忆、真名、寿命、强烈的情感，甚至是一部分命运……不同的体系有不同的称呼，但本质相似。”
　　她把红色矿石重新放回天平。
　　天平再次平衡，两端静静对峙着，仿佛它们生来就该以这种方式共存。
　　“……等价交换。”飞川响说。
　　“没错。”小泉红子肯定道：“世界的底层法则就是等价交换。你当然可以质疑、这个‘等价’由谁判定？为什么有些人付出一生也换不来想要的东西，有些人轻轻一伸手就拿到了别人求而不得的奇迹？但无论你喜欢与否，这个法则一直存在。”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
　　那本书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出颜色，边角用金属扣包着。她翻开某一页，给飞川响看上面的插图：一个炼金术士站在圆形阵中央，一只手伸向太阳，另一只手伸向坟墓。阵外有很多小小的人影，像是被献祭的材料，又像是等待被拯救的众生。
　　“看见了吗？”她说：“历史上最危险、造成负面影响最深远的的术士，往往不是最邪恶的人，而是最想拯救所有人的人。他们说为了未来，永生，没有疾病和死亡的世界，牺牲一代人或几代人都是值得的。于是他们开始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未来生命。”
　　她“啪”地一声合上古籍：“你刚才也是这样。”
　　“我没有想牺牲别人。”
　　“你已经想要牺牲自己。”小泉红子说：“这只是另一种危险。你把未来可能因技术扩散而死去的人，未来可能成为实验品的人，未来可能被制造出来又废弃的失败品……所有这些尚未发生、仅仅存在于你推演中的可能性，全部背到了自己身上。你觉得，只要你做出那个足够彻底的选择，就可以让他们免于存在于那条痛苦的、你预见到的时间线上。”
　　“他们还没有出生，而已经有一个人打算为他们赴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飞川响说：“那些人还没有向我求救，我不应当擅自觉得他们需要拯救，轻易背负他们的生命，更不该用他们尚未发生的死亡，来判决现在的世界。”
　　“是的。”小泉红子满意点头：“你还不算完全没救嘛，你会产生那些想法只是因为你已经开始把世界当成一整个失败实验来看待。既然实验注定扩散，那就回滚到实验开始之前。这种思路在最底层逻辑上确实自洽，但自洽不等于正确……”
　　“而且，”她话锋一转：“回滚也要付出代价。”
　　“你准备用什么支付？”
　　“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所有记忆？还是所有与你相遇过的人？如果你说‘还原’，那被还原的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经历的全部，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只要和你产生牵涉，他们也就被一起毁灭。”
　　“你要把他们也归零吗？”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她说——
　　她说得对。飞川响想。还原不是只删除痛苦。它会删除痛苦之后产生的一切，包括挣扎、救援、错误的抉择、正确的相遇、产生的爱、萌生的恨、以及那些“即使如此也不后悔”的瞬间——全部一并删除。「还原」并不是抹消错误，而是杀死历史。
　　“……不。”他说。
　　小泉红子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向工坊深处。那里有一面被红布盖住的立镜，镜框上缠着金色蔷薇纹。她没有掀开红布，只是在镜前停下，背对着飞川响说：“我不是要你放弃阻止悲剧。恰恰相反，我要你记住阻止悲剧的方法有很多种。哪怕用赤魔法，也可以做很多事。”
　　飞川响看着她的背影。
　　“但所有方法都要付代价。”小泉红子说：“你不能因为某种方法看起来最彻底，就假装它最便宜。彻底的东西通常最昂贵，昂贵到你可能在支付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看清价签。不是有句话说吗——她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码*。”
　　“但，红子。”飞川响沉默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所有的代价我都无法支付，或者支付了也无济于事……”
　　小泉红子的神情反而柔和些许，那种锋利的气场略略收敛。她转过身，走回他面前：“那就回到我身边。”
　　飞川响微微一怔。
　　小泉红子抬起手，指尖点在他鼻尖前方几寸的空气中。
　　“将你剩余的人生、灵魂、自由与未来，全部交给我。”魔女的红眸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性魅力，“我会给予你绝对的安全。你会成为我的眷属，我的仆从，被赤魔女的契约与庇护彻底纳入我的领域。你不需要再独自面对一切，不需要再判断所有道路的对错与代价——你只需要服从我。”
　　爱尔兰眉头一跳：“哈？”又被诸伏景光一个警告眼神丢过去，因而没有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飞川响也被这番话吓得睁大眼睛，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小泉红子微笑：“听起来很可怕？”
　　“听起来……”飞川响诚实地说：“很像某种反派招募宣言。”
　　“魔女本来就不是圣女。”她的红眼睛在工坊暗色灯光中微微发亮：“我救人的方法不一定温柔，也不一定符合你那些侦探朋友对自由意志的想象。但是，羔羊，没有人能够伤害赤魔女的眷属。没人能从我手里带走我的东西。你完全可以放心地将一切都托付给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飞川响困惑道。
　　小泉红子想了想：“因为我还年轻，我不想看到不喜欢的事情在我知道的前提下发生，而且，作为魔法材料来说，会通灵的你也很有价值，值得我的承诺和投资。”
　　“就这些？”
　　“还不够吗？价值是关系的基石。没有价值的承诺是廉价的，廉价的东西经不起考验。”
　　“我不会轻易走到那一步的。”
　　“我知道。”小泉红子说：“所以这不是邀请，是警告。”
　　“你还有很多路。不要总盯着最坏的那一条。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不见其他路了，我的护符会提醒你：我这里还有一条非常糟糕、非常不自由、但至少不会让你继续在恐惧和孤独中坠落下去的退路。”
　　她说完，仿佛耗尽讲解的耐心，轻轻舒了口气。
　　“走吧。”她率先向那扇通往现实世界的门走去：“你的体质不适合长时间待在我这里，今天带你进来实在是不得已，感觉没有其他办法能点醒你才这么做。”
　　……
　　H最近在东京的地下论坛很有名，并且有向全日本发散的趋势。
　　起初不过是一些零碎的帖子，然而匿名论坛的传言像野草一样蔓延——
　　一个匿名用户说，自己已故的姐姐生前反复提到一只蓝色发夹，那只发夹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塑料的，路边的百元店就能买到，但姐姐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家里人把遗物翻了个底朝天，连衣柜顶上都摸过了，始终没有找到。
　　——那只发夹并不是什么贵重遗物，而是藏在老家窗台下的墙缝里，里面夹着一张给妹妹的道歉纸条。
　　另一个用户是某个地下身份不干净的男人。他不肯报警，不愿透露真名，只说自己搭档死在一次“货物交接”前，临死前似乎有话没说完。
　　——死者真正想说的不是交易情报，而是让你别再去那条码头路——那里已经被另一拨人盯上了。
　　有人说自己每天凌晨三点都会接到一通空号来电，电话那头只有很轻的敲门声。
　　——死前没来得及赶回家里导致的。
　　对方追问那是什么意思，H没有再回复。但有知情的人说，那位发帖者后来搬回了老家，没有再提过凌晨三点的电话。也许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诸如此类。
　　这些回复往往精准得像一把冷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修辞，简短，清晰，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正是这种干净利落的态度让“H”的名声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在地下论坛的灰色群落里扩散。通往东京的情报贩子们开始饶有兴致地讨论这个ID，失踪者家属则像抓住浮木一样抓住最后一点线索。
　　屏幕后面，飞川响在一周内获得了3自由技能点数。
　　换算过来……【子弹时间】只有9秒钟而已。
　　他单手支着头，茫茫然想道，这会是有尽头的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我有想奔跑的冲动 @八日乌春  评论加更.

271  ☪ 只要心灵尚未溃败
　　◎他一直就在你身后。◎
　　屏幕上是一条经过多层转发的私信。对方没有使用地下论坛常见的粗糙暗号，也没有故意装神弄鬼。文字很简洁，甚至可以说过分礼貌。
　　【若方便，希望与发布者当面一谈。】
　　【委托内容涉及一位已故亲属。】
　　【我愿意接受你提出的安全条件。】
　　【地点由你决定。】
　　注册时间很新，发帖记录很少，行为轨迹却干净得有点不像地下论坛用户。泽田弘树已经在旁边标注了初步溯源：对方使用了数个跳板，但不是专业犯罪者的习惯，更像是一个聪明且谨慎的人临时学习了匿名联系手段。语言模式稳定，付款意愿明确，没有暴力倾向，未检出组织相关关键词。
　　Hibiki：身份呢？
　　Hiroki：你是坐着的吗，响哥？
　　Hibiki：……我在床上躺着。
　　Hiroki：羽田秀吉。
　　飞川响从床上滑下去了。
　　Hiroki：根据公开资料检索，与他关系密切且已故的亲属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其兄——羽田浩司。羽田浩司，十七年前在美国离奇死亡，同期死亡的还有美国资本家阿曼达·休斯。案件疑点重重，至今未破。而且根据我目前能触及的某些模糊关联信息……这起案子似乎与那个组织存在潜在联系。
　　“羽田浩司。”诸伏景光重复：“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麻烦你回复他吧，弘树。”飞川响说：“感觉不论如何都有必要见一面。”
　　工藤宅。
　　“小响。”工藤有希子的语气里带着真情实感的惋惜：“你怎么这么快就把头发剪掉了啊？”
　　飞川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洗头和吹头发都不方便，而且之后还要复诊。”
　　“果然还是好遗憾……”工藤有希子单手托腮，“我连搭配都想好了哦！低马尾的话用深灰色的发绳，或者侧编一小缕，别上那个雪花形状的小发夹……对了，还有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配你之前的发型一定特别好看！”
　　飞川响：“……”谢谢您让我进一步意识到剪头发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安心去吧，头发，你们没有白死，因为你们会变成戒指。
　　“小响在想还好剪掉了吧！表情完全出卖你了！好过分！”工藤有希子指控。
　　……他的表情真的有那么好读吗，糟糕，是不是应该给【从容自若】加一点？还是说其实是【故弄玄虚】出了问题？和这群洞察力过于敏锐的人相处，压力真的好大。
　　“好遗憾、好遗憾……”工藤有希子还在低声念叨。
　　“……我会再留长的。”看着对方那毫不作伪的失望神情，飞川响妥协：“到时候再……请您玩吧。”
　　“啊哈！” 工藤有希子瞬间阴转晴，眼睛亮了起来，双手合十，目的达成般露出灿烂的笑容，“就这么说定了哦！好诶！那今天出门要小心，记得在晚饭前回来~”
　　她心情愉快地挥挥手，转身哼着歌走开了，刚刚的遗憾从未存在，好像只是别人的错觉。
　　“……”飞川响问：“有希子小姐到底是怎么生出工藤那种实心物种的？”
　　诸伏景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也许是隔代遗传？”
　　“……老天，还好工藤听不见你说话。”
　　“我说错了吗？”他微笑着问道。
　　“没有。”飞川响拉起围巾挡住下半张脸，不知何时又是秋天了。这个秋天对他来说比以往的更加寒冷……应该是因为他更虚弱了。
　　手机屏幕亮起。
　　Hiroki：羽田秀吉已到达约定地点，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一分钟。未发现随行人员和明显监听设备。
　　Hiroki：他关掉了手机。
　　“地下论坛上发帖，结果用真脸去见委托人。你们这些小鬼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爱尔兰问：“你真不打算做点伪装吗？”
　　“对羽田秀吉来说的话，没有必要。”飞川响将手机按灭，回答：“更何况我们之前见过面，他认识我，大概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再易容成别的面孔去见他，反而像是我在故意轻视、甚至挑衅他的判断力了。”
　　诸伏景光微笑道：“也可能是……你实在不想再被有希子小姐按在梳妆台前，当两个小时换装娃娃了？”
　　飞川响：“……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工藤有希子的易容技术当然可靠。事实上，地下论坛里那个代号为“H”的通灵者之所以在接了那么多单之后至今都没有在暗网形成一个统一的外貌描述画像，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位前女明星极其旺盛的“创作欲”。
　　有人在论坛上言之凿凿地说，H是个二十多岁的黑发青年，戴着细框眼镜，右手有烧伤的旧痕；有人反驳说H明明是个脸色苍白的女学生，穿着复古的海军衫和长裙；还有清理现场的清道夫信誓旦旦地表示，H绝对是个年纪不大的未成年少女，眼睛极黑，但头发颜色不明，因为她每次现身都把帽檐压得极低。
　　这些描述彼此矛盾，越传越离谱，最后在地下论坛里形成了某种奇异共识：H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组通灵者共用的窗口。这个说法因其神秘性和解释了矛盾情报，反而赢得了不少拥趸。
　　也正因为这种极其混乱的情报，H至今都没有被任何人联想到曾经短暂出现过的那个“Hibiki”身上，真是可喜可贺。
　　见面地点是一家安静的棋类咖啡馆，店里到处都是摆着将棋、围棋和国际象棋的小桌，墙上挂着几张旧比赛海报。下午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既能看见街道，也能注意到店内入口。
　　羽田秀吉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旁边倒扣着一本杂志。
　　“飞川君，”他自然招呼道，“好久不见。”
　　“羽田先生，好久不见。”
　　侍应生无声地走来，飞川响点了一杯热水。等待的间隙，羽田秀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评估后的了然。
　　“说实话，”羽田秀吉端起咖啡杯，又轻轻放下，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坦诚，“我有点惊讶。”
　　飞川响：“惊讶我用真容来见你吧？”
　　“嗯。”羽田秀吉笑了一下：“我从其他论坛用户那里听到的H外貌描述各不相同，版本太多，反而让人很难判断哪一个是真的。我本以为今天会见到一个戴着面具或者易容成老头的人。”
　　飞川响低头看了一眼侍应生刚送上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那您是如何判断，并确定就是我的？”
　　“好评率。”
　　“……”
　　羽田秀吉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继续道：“好评率这么高且风格明确的的通灵者，实在比较罕见。再加上H这个名字太明显了，我一下就想到‘Hibiki’了。”
　　飞川响决定喝口水压压惊：“……我看其他的地下论坛用户没那么在乎罗马音的缩写。”
　　“将棋棋士会。”羽田秀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只要是出现在棋盘上的线索，哪怕是一枚不起眼的步兵，我们也会本能地将它与所有已知的变量进行逻辑连线。”
　　飞川响低头喝了一口水，缓了一下才说：“我认为和羽田先生见面，没有必要做多余伪装。你既然能找过来，说明已经有判断。继续遮掩只会浪费时间。”
　　“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变了很多。”
　　飞川响握杯子的手指停住。
　　羽田秀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很快温和地补充道：“抱歉，作为委托人，这话可能不太适合在现在这种场合说。”
　　“没关系。”飞川响说：“最近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但你今天没有伪装前来赴约，倒是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报酬我已经按你帖子里留下的渠道付了预付款。”羽田秀吉稍稍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金额按照你目前公开标注的最高档。如果之后需要追加，或者需要我提供其他形式的协助，你可以直接说。无论最后是否能得到结果，预付款都不要求退回。”
　　“羽田先生希望我通灵的对象是？”
　　“我有一位兄长。”他说：“严格来说，是义兄。他叫羽田浩司。”
　　羽田秀吉继续道：“十七年前，他在美国去世。官方记录里，那是一桩至今没有完全解开的旧案。和他一起死去的，还有一位美国女性，阿曼达·休斯。”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飞川响没回避。
　　“那我就不从最基础的部分讲起。”羽田秀吉说：“浩司哥是将棋棋士。那一年，他去美国参加相关活动，也和阿曼达·休斯有过接触。之后不久，两人先后被发现在不同的地点死亡。现场留下了一些在当时看来颇为奇怪的痕迹，也留下了一些后来被各方反复解读、却始终莫衷一是的隐晦讯息。”
　　“浩司哥的房间有被翻找过的痕迹。警方当年判断过很多可能性，但关键证据始终缺失，相关人员也有失踪或无法继续追查的情况。”
　　“阿曼达·休斯那边也一样。她当时身边有保镖，案件发生后，相关人物的去向与证言都变得很复杂。尤其是一个叫浅香的人——这个名字，后来和浩司哥死亡现场留下的讯息一起，被很多人反复联系起来。”
　　“我希望你能通灵‘羽田浩司’，我想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意外，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杀死他的人是谁？他临死前想留下的，到底是凶手的名字、某个组织的线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飞川君，我不需要你给我安慰。我也不是想听一句‘他没有痛苦’或者‘他希望你向前看’。我想知道真相。”
　　“我可以提供照片、棋谱、亲笔字迹、他当年使用过的物品，甚至带你去美国旧地重游。差旅费、住宿、医疗上的安排，我都可以负责。你的身体状况我看得出来，如果需要医生随行或者更慢的行程，也可以规划。只要你判断现场对通灵有帮助，我愿意带你过去。”
　　“不必了。”飞川响说：“因为我看见他了……我终于才看清，他一直就在你身后。”

272  ☪ 愿望便可达成
　　◎“别查了。”◎
　　【亡魂来电】——“……啊，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呢。”
　　年岁绵长的注视感。
　　【亡魂来电】——“长高了，也变可靠了。秀吉，你能坐在这里，以七冠王的身份，为了我的事情费心……哥哥真的很高兴。”
　　飞川响把这句话转述出去时，羽田秀吉低下眼，片刻后笑道：“你知道了啊。”
　　【亡魂来电】——“那是我没能登顶的山峰，现在我的弟弟站在了那里，这比任何真相都让我觉得没有遗憾。”
　　【亡魂来电】——“我知道你并非我的代替，如果你只是为了补完我的遗憾才走到那里，你的棋就会被我的死拖住。但那是你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计算、心血和热爱抵达的地方，那是只属于羽田秀吉的‘七冠’。”
　　羽田秀吉慢慢收拢放在膝上的十指，沉默片刻后再抬起头时，男人眼中那层湿润的水光被更深的执拗所取代：“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浩司哥，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他杀？”
　　飞川响的视线似乎与某个无形的存在交汇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开口转述，语气里的柔和已然淡去。
　　【亡魂来电】——“别查了。”
　　“理由呢？”
　　【亡魂来电】——“因为这并非一盘棋局，秀吉，对手可能直到最后也不会真正现身。这不是你和这位通灵者少年能解决的事情。你越靠近真相，危险就越快来临……”
　　“所以确实不是意外。”羽田秀吉斩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遮掩：“是他杀，对吧？”
　　【亡魂来电】——“……”
　　“是谁？”他不依不饶。
　　【亡魂来电】——“秀吉，你是顶尖的棋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在棋局中，错把对手的诱导手当成必然手，会把整盘棋都带进无法挽回的死路……这些都不是你该触碰的东西。你的棋盘在明亮的地方，你的对手应该是同样热爱将棋的人，你的胜负应该决定在十九道格子里。”
　　“浩司哥，你是在……让我不要管你的死吗？”
　　“……”年轻的灵媒轻轻眨眼，瞳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黑。
　　【亡魂来电】——“不，我并非在否定你的能力，秀吉。恰恰相反！正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聪明，多执着，我才更不能让你靠近。聪明和执着，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只会让你陷得更深，看得更清楚，然后……更难以脱身。我不希望你‘看清’我所看清的东西。”
　　羽田秀吉问：“但如果浩司哥不想让人追查的话，为什么要留下那些讯息？”
　　【亡魂来电】——“……也许因为我当时也想活下去吧，求生是人的本能，所以人临死前未必能做出最完美的选择。我留下的讯息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秀吉。”
　　羽田秀吉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当再次睁开双眼、眼底的执拗并未消退，但翻滚的情绪似乎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为一种更深的、混合了无力与不甘的平静：“那浩司哥看来，我应该怎么做？”
　　【亡魂来电】——“好好下你的棋。”
　　羽田秀吉苦笑一声：“……谢谢你还在担心我，浩司哥。”
　　【亡魂来电】——“兄长总要有点兄长的样子。”
　　【亡魂来电】——“秀吉，父亲和母亲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不要让他们再失去你。我无法承欢膝下，已是此生大憾，这不是让你代替我完成什么未竟的人生。只是你还活着，你可以回家，坐在他们面前，陪他们多吃几顿饭，多晒几次太阳，告诉他们今天发生了什么。这些事我已经不能做了。”
　　“……他们一直记得你。”
　　【亡魂来电】——“……我也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一直都是。”
　　“谢谢你，浩司哥。”
　　飞川响感到那道身影在逐渐变淡，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一点一点溶化在空气里。没有告别，没有不舍，只是很自然地收回视线，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人，转身走进了他该去的地方。
　　羽田秀吉坐在原处，很久没有说话。等他终于抬起眼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太阁名人的冷静。
　　“谢谢你，飞川君。”他说：“这次委托，比我预想中得到的更多。”
　　说完，羽田秀吉从随身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抱歉、还有一事相求。这不在刚才那项委托里，报酬我会另算。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拒绝，我完全理解。”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画面中的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英俊；他戴着一顶软呢帽，帽檐压得不算低，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对着镜头露出爽朗甚至有些恣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坦荡；哪怕只是被定格在静态的相纸之上，那种沉稳可靠的姿态依旧清晰可辨。
　　飞川响在看清照片后就沉默了：“……”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照片中的男性与赤井秀一具有高度相似的骨骼结构、眉眼间距、下颌线条，推测存在近亲关系。
　　【逻辑思维】——说起来，你不觉得他们的名字有相似之处吗？赤井秀一。羽田秀吉。名字里都带着“秀”字。姓氏不同，但东亚文化中，兄弟或近亲名字中使用相同排行的字很常见。再加上羽田浩司是羽田秀吉的义兄……
　　【逻辑思维】——但你完全想象不出两人的交集点是什么。
　　嘶，难道说赤井秀一和羽田秀吉有亲缘关系？这个命名结构是不是也太显眼了？这背后该不会有什么改姓、收养、兄弟离散、爱恨情仇吧？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羽田秀吉显然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对话对象。
　　“我想问的是，”羽田秀吉没有错过他的眼神变化，“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亡灵？”
　　飞川响果断摇头：“没有。”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让回答就这样简单地否定；那样既不够严谨，也容易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期待或担忧，便补充道：“不过，我需要说明一点：我没有见过他的亡灵，并不直接等同于他一定还活着，也不意味着他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亡魂是否出现，和死亡事实不是一一对应关系，据我所知，有人即使死去很多年，也不会轻易显现。”
　　他琢磨了一下，说道：“如果我以后见到他，会告诉你。”
　　羽田秀吉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了。即便如此，还是要感谢你的坦诚和解释。那么，关于这次询问的报酬……”
　　“这次只是回答有没有见过，不必另算。”
　　“那就当作我欠你一个人情。”羽田秀吉坚持道。
　　飞川响失笑：“羽田先生，你这样会显得更贵。”
　　那可是七冠王的人情。
　　羽田秀吉一怔，随即也笑了出来：“好吧。那还是按委托算比较清楚。”
　　“……”飞川响沉吟片刻：“我确实有一个请求，正在您的能力范围之中，与本次委托的费用抵消，可以吗？”
　　羽田秀吉神色一正，身体稍稍坐直：“请说。”
　　……
　　“早点回家休息吧。”羽田秀吉说。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傍晚的东京街头已经亮起招牌。飞川响拉高围巾，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织物里，朝工藤宅的方向走去。
　　他在下一个转角遇见世良真纯。
　　她斜倚着路灯柱，手里拿着一罐饮料，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姿态看起来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逛累了在此处暂时歇脚。当飞川响走近，她像是刚巧抬眼看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熟稔的惊讶：“咦？飞川？好巧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飞川响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世良同学，你是专门来堵我的吧？”
　　世良真纯脸上的表情僵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干脆利落地笑起来，挑眉反问：“这么明显吗？”
　　“你站在我回工藤宅最顺路的路口，手里的罐装热饮盖子已经打开很久、热气几乎看不见了，说明你在这里等了不止一小会儿。”飞川响说：“偶遇演得太敷衍了。”
　　世良真纯耸耸肩，干脆不再掩饰：“观察力不错嘛。好吧，我承认，确实是专门等你的。” 她将饮料罐放在一旁的路边矮墙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你愿意再喝一杯咖啡吗？”世良真纯眨了眨眼，笑得狡黠：“我请客。”
　　于是十分钟后，飞川响坐在了今天第二家咖啡店里。这家店比之前那家棋类咖啡馆更显时尚明亮一些，客人也多些，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和隐约的甜点味道。窗边的卡座位置很好，能看到街角，也方便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杯热咖啡，心情有点复杂。世良真纯显然没有工藤有希子和灰原哀那种“病号不宜摄入过多咖啡因”的意识，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现在请求的优先级显然压过了这些细节。
　　“如果我晚上因摄入过多咖啡因睡不着，”飞川响说，“世良同学要负一定责任。”
　　“啊，抱歉抱歉！” 世良真纯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动作，笑容爽朗得让人没法真的生气：“是我考虑不周。那这杯我喝掉好了，你的那杯——” 她转头对侍应生招了招手，声音清脆，“麻烦这边再点一杯热牛奶！谢谢！”
　　侍应生应声而去。世良真纯转回头笑道：“记住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还有下次？”
　　“这可说不准哦。”她拉开随身携带的帆布小包的拉链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推至飞川响面前。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珍重。
　　飞川响低头一看，又噎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跟羽田秀吉拿出来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啊！
　　“我想请你帮我找这个人的灵魂。或者至少告诉我，你有没有见过他。”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世良真纯，低头看了看照片，再抬起头来。
　　“……世良同学，你和羽田先生……有亲缘关系吗？”
　　世良真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坦然点头：“嗯。秀吉哥哥是我二哥。”
　　飞川响：“……”
　　果然。那大哥是谁？等等……
　　世良真纯看着他的表情，似乎读出了一部分未出口的推理：“看你的反应，你已经猜到一点了？”
　　“我现在猜到的东西有点多。”飞川响无奈道：“但不确定哪些适合问。”
　　世良真纯笑道：“那就先不要问，今天我想问的是关于这个人的事情，其他的之后有机会再说。”
　　她放下杯子，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他是我父亲，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赤井务武。”
　　报上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紧盯着灵媒的眼睛。
　　飞川响：“……”好，感觉不用问赤井秀一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273  ☪ 以满天的合唱
　　◎情报工作从来都是如此。◎
　　这到底是什么成分的跨国硬核家庭？
　　飞川响在心里默默地把已知的线索拼起来：
　　赤井秀一，FBI搜查官，化名冲矢昴住在工藤宅；
　　羽田秀吉，将棋七冠王，义兄是羽田浩司；
　　世良真纯，自称是羽田秀吉的妹妹；
　　赤井务武，疑似所有人的父亲，下落不明。
　　——喂、这个家庭谱系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一个普通侦探小说所需的伏笔数量了吧！
　　赤井务武的眼神很锐利，哪怕只是一张旧照片，也会让人产生被审视的错觉。
　　“我给你的答案和我给羽田先生的答案是一样的。”飞川响压下心里的惊叹号，端起面前那杯还没完全降温的热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咖啡因摄入后的隐隐心慌。他把照片推回去：“我没有见过他。”
　　“也就是说，不能证明他已经死了。”世良真纯说。
　　“还有一种情况是，他确实已经不在了，但我只是没有遇见过。”
　　世良真纯抬起头：“那如果以后你见到他——”
　　“我会告诉你。”飞川响说：“但前提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更多人。”
　　“包括秀吉哥哥？”
　　“呃、羽田先生已经知道一部分了。”飞川响，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希望你对家人以外的人保密，好吗？”
　　“我明白。”世良真纯颔首：“我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
　　“应该是我谢你。”世良真纯把照片重新收好：“虽然没有得到线索，但至少排除了一种可能。”
　　“我还有事，先走了。” 飞川响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或许真的是受伤的缘故，他比从前更容易感到疲惫了。
　　“嗯，今天麻烦你了。” 还没喝到第二杯咖啡的世良真纯对他挥挥手：“早点回家休息吧，飞川同学。你看上去有点累了。”
　　——“早点回家休息吧。”羽田秀吉说。
　　今天出门的时候冲矢昴是不是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这是赤井家的家族遗传吗？
　　他点点头，慢慢沿着街道往工藤宅方向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与人流之间，世良真纯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隔壁卡座传来一声很轻的椅脚摩擦声。
　　一个金发女孩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到了世良真纯对面。
　　世良真纯放下咖啡杯，低声唤道：“妈妈。”
　　赤井玛丽端起那杯没被动过的第二杯咖啡——世良真纯为飞川响点的那杯，指尖在杯沿划过半圈：“他没有说谎。”
　　“你觉得……”
　　“他确实没有见过务武的亡灵。”赤井玛丽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判断的。”
　　“那爸爸他……”
　　“不能下结论。”赤井玛丽的声音依旧平淡，一层薄而硬的坚冰覆盖在所有的情感之上：“我们依旧在迷雾中，这个自称能通灵的少年并没有提供能够拨开迷雾的火把，至多只是让我们确认了眼前某一小片区域的雾浓度。”
　　她抬起眼，看向女儿，碧绿的眼眸深邃：“真纯，你似乎对他接受得很快。轻易就相信了这种……超自然范畴的说辞，并且试图以此作为寻找你父亲的途径？”
　　世良真纯与母亲对视，表情有些复杂：“妈妈，你不也在这里、亲自确认了吗？而且，秀吉哥哥他……”
　　“秀吉是秀吉，我是我。” 赤井玛丽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们需要的是证据，这个叫飞川的少年身上疑点重重。他展现出的能力如果为真，其原理、代价、稳定性都是未知数；如果为假，其目的更值得深究。你们，包括秀吉，目前的戒备心都还太低。轻易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灵媒’身上，是极其危险且不理智的。”
　　“可惜，” 她总结道，语带遗憾，“从现有接触看，这个孩子并非我们当前所需的、合适的突破口。”
　　世良真纯一怔：“为什么？如果他真的能沟通亡灵……”
　　“因为他身上秘密太多，而且太不稳定。”
　　“第一，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而且极不稳定。我们对他能力的本质、极限、触发条件一无所知。他对‘那边’世界的了解，对我们而言是黑箱。一个不可控的黑箱是极不稳定的因素。”
　　“第二，他的立场模糊。他目前与工藤家关系密切，住在工藤宅，与那个叫灰原哀的小女孩似乎也有联系。他背后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保护者或观察者，我们也不清楚他的核心利益所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并非我们当前情报网中最关键、也最应该去撬动的那一环。我们的主要目标仍然是确认那种药物的真相以及找到与它相关的所有线索。在这方面，飞川响只是一个旁支信息源，并非主干。”
　　世良真纯很快跟上了母亲的节奏：“你是说……柯南？你还是觉得他就是工藤新一？”
　　“是基本可以确认。”
　　“飞川响今天的反应也从侧面证明了一点。飞川响今天连续面对秀吉和你，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他应当身处一个信息交换更密集的圈子。而他目前的生活圈核心，就是工藤宅。这说明工藤宅内部存在一个更深的、共享核心秘密的知情圈。而这个圈子的中心，很可能就是那个变小的高中生侦探本人，以及他身边那个叫灰原哀的小女孩。”
　　世良真纯微微皱眉：“所以飞川也知道柯南的身份？”
　　“极有可能。但他不会是我们打开缺口的最佳人选。理由我方才已经说过，我们必须选择一条更稳妥、更不易察觉的路径。”赤井玛丽说：“如果我们贸然靠近他，那些暗中注视着他的人也会注意到我们。”
　　世良真纯轻轻“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真麻烦。明明感觉离答案很近，却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情报工作从来都是如此，真纯。直取中枢往往意味着最高风险。我们需要耐心，也需要策略。” 赤井玛丽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所以我们的主线仍然要放在那个小男孩——江户川柯南，也就是工藤新一身上。他才是连接一切的关键节点。”
　　“明白了，妈妈。”
　　……
　　飞川响先拐去了隔壁的阿笠博士家。
　　门铃响起没多久，阿笠博士就匆匆来开门。看见门外站着飞川响，他先是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即又立刻紧张起来：“飞川君，你今天不是去见委托人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还好。”飞川响说：“只是差点连续喝了两顿咖啡。”
　　“……两顿？”
　　“说来话长。”飞川响叹了口气，“先进去吧，外面有点凉。”
　　“哦、哦，快进来快进来。”阿笠博士侧身让他进门，一边关上门一边说：“正好，你之前画给我的图纸，我已经做出样品了。”
　　飞川响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快？”
　　“因为图纸画得很详细嘛。”阿笠博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而且你标注了不少结构想法，我只是在安全性和实用性上做了调整、基本没有遇到什么需要重新设计的部分，就是材料挑选和内部构造的微调花了一点时间。趁小哀还没放学，我们先看一下。”
　　“博士，这句话听起来像我们在背着监护人做坏事。”
　　“从小哀的角度来看，可能确实差不多吧。”阿笠博士脚步一停，干笑两声。
　　“……”
　　两个人短暂对视了一下，决定不要深究这个问题。
　　阿笠博士把飞川响带到工作间。
　　工作间里仍然是熟悉的混乱与秩序并存：桌上堆着工具、线圈、未组装完的机械零件和几张写满公式的纸，墙边放着几个半成品发明；最中间的工作台上有一只细长的黑色盒子。
　　阿笠博士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柄长柄伞。
　　黑色伞面，深色伞柄，伞杆比常见长柄伞稍长一点，整体线条干净。
　　“外观我尽量做得不惹眼。” 阿笠博士解释道，手指轻轻拂过伞面，“太特别的东西不适合日常携带。这把伞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长柄伞，只要别试图带着它去需要通过严格安检的地方，平时走在路上不会引起额外注意。”
　　飞川响伸出右手将伞从盒中取出。不错、虽然入手比普通雨伞明显沉一些，但仍在可以轻松单手握持的重量范围内。伞的重心经过了精心调整，握在手里感觉均衡稳定，伞柄的弧度也贴合掌心。
　　阿笠博士讲解道：“按你的要求，主要操作都可以单手完成，伞柄内侧有隐藏的保险和两段式扳机，保险不解除，扳机是锁死的；解除保险后，浅按是展开防弹伞面，深按才是发射。”
　　飞川响低头看伞柄：果然内侧确实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活动结构，正常握持时不会误碰，只有手指有意识地向内压，才能触到隐藏在弧度里的机械件。
　　“浅按展开伞面？”
　　“对。”阿笠博士点头，飞川响听出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伞面是特殊防弹复合材料。不能保证挡住所有武器，但一定距离内的普通手枪弹、碎片和飞溅物可以抵挡。伞骨也重新加固过——这个我花了不少心思。受力会沿着伞骨分散到伞杆，不会全部压到你手腕上。就算连续承受多次冲击，握持手也不会因为局部受力过重而松脱。”
　　他说着示范了一下，让飞川响后退半步：
　　伞面“啪”地一声展开。
　　黑色伞面完全展开后比普通伞面略大，圆弧形轮廓犹如一面简洁的盾牌。灯光被伞面吸收大半，只留下一点幽暗的反光。
　　飞川响走到伞后，看见了伞面内侧的透明视窗。从伞后看，能透过视窗观察到伞前大致情况；可阿笠博士把伞翻过去给他看时，外侧仍然是一整面黑色，看不出任何透明结构。
　　“这个灵感是从怪盗基德的滑翔翼那里来的。”阿笠博士有点得意地扶了扶眼镜：“我想如果伞面展开后完全挡住视线，使用者就只能盲目躲在后面，不适合你……所以我加了单向透明视窗！你可以从后面观察前方，必要时也能用来辅助瞄准；但从对面看过来，这就是一把全黑的普通伞。”
　　阿笠博士把伞重新收起，伞面收回伞骨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很快恢复成一根干净的黑色长杆。
　　他又指了指伞尖：“这里是发射口。外观我做成了普通金属伞尖，但里面有发射通道。”
　　“伞杆采用的是我特制的高压气动系统，原理和新一的足球腰带有一点相似，都是用压缩气体提供瞬间动力……我最担心的就是后坐力，你左肩还没完全恢复，如果用传统的击发方式，仍然很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我设计的气动发射的冲击就要小得多……”
　　他展示伞柄末端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旋钮：“这一节里面装的是高压气瓶，一个气瓶可以支持大约四到五次发射，气瓶的更换方式很简单，直接拧下这一节就能换。具体的气瓶规格我写在说明书里了。”
　　飞川响把伞重新握在手里，比了几个动作——正常的持伞姿势、侧身时的自然垂放、快速举起的路线。手感很好，重心合宜，操作时不需要大幅调整握法，问：“子弹？”
　　“发射结构预留了标准接口，不过我没有做固定弹药。按照你图纸里的要求，弹体由你自己制作，这样也能避免别人拿到伞以后直接使用。你图纸上标注的弹体尺寸和重量范围都写在说明里了，材料方面你可以自己选配，或者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加工部分零件。”
　　“谢谢你，博士。”飞川响露出笑容：“这就是我想要的伞。”
　　“哈哈，不用这么郑重啦，不过设计这把伞的人真是天才啊……有机会真想和你的那位朋友好好聊聊。”
　　飞川响回想了一下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离开的时间，大概这几天就要返回了：“很快就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74  ☪ 奏响生命的乐章
　　◎这可真是一张出乎意料，让人艳羡的好牌。◎
　　“对了，博士。明美小姐收到戒指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阿笠博士回答：“小哀把笔记本和笔都放在桌上，结果明美小姐真的能写字了。”
　　飞川响神情也柔和下来：“她们可以直接对话了？”
　　“嗯。虽然写得还不是很快，时间久了明美小姐也会累，但已经很好了。”阿笠博士说：“小哀一开始还装得很冷静，后来她们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我没有偷看内容啦——不过那孩子第二天早上眼睛有点红，心情却很好。”
　　“那孩子自从来这里之后，我第一次见她那样的表情……”博士说到这里，补充道：“小哀说要感谢你。她今天在学校，马上帝丹小学也该放学了。你要不要再坐一会儿？等她回来亲口跟你说。”
　　“不了。”飞川响摇头：“我今天已经出来太久了。小哀回来以后，麻烦博士替我转告她，谢谢她的关心。”
　　阿笠博士点头应下：“好，我会转告的。你先回去好好歇着吧。”
　　飞川响向他认真道过谢，带着伞离开阿笠博士家。
　　秋日的暮色正在收拢。
　　天空一角还残留着淡蓝色的光，走到两栋房子之间时，诸伏景光忽然停下：“响，我暂时离开一下。现在我能维持清醒的时间比之前稍微长一点，红子小姐给的戒指也让我不必完全依赖你。”
　　诸伏景光微笑道：“我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做，明早就会回来。”
　　“好。”飞川响说：“小心一点。如果状态不对，就回来找我。”
　　诸伏景光笑了笑：“我会记住。”
　　爱尔兰嗤了一声：“你倒是放心他一个人……一个魂到处乱跑。”
　　飞川响看向他：“你也要走？”
　　“当然。”爱尔兰抱臂，神情冷淡，“我跟着你这个小鬼做什么？既然有了戒指，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说完、干脆利落地收进夜色里。
　　“……你别违法犯罪，”飞川响担忧道，“也别去挑衅琴酒。”
　　爱尔兰：“……我知道分寸。”
　　“那祝你们顺利。”
　　诸伏景光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你也是。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幽灵衣摆如一层薄水影在空气中晃动刹那、随即逐渐变得透明、散开，消失在小路尽头的黑暗处。
　　飞川响：“……”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没回来，伊达航和娜塔莉也在做自己的事，宫野明美大概在博士家等小哀放学，泽田弘树藏在电子海洋里。
　　他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人。
　　不、是变回了一个人才对吧。
　　飞川响走到工藤宅门前，发现屋里没有开灯。
　　诶？有希子小姐不在家吗？按理说这个时间应该至少会留一盏玄关灯。工藤宅整栋房子黑着，安静得有些反常。难道说这把伞今天就要派上用场……但是他没准备子弹，暂时只能被动防御了。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拿出钥匙，插进门锁。
　　玄关里一片昏暗。
　　“我回来了。”
　　【五感发达】（轻松：成功）——某种混合着金属和硝烟的、冷冽的味道。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飞川响伸手摸到墙边开关。
　　啪。
　　灯亮了。
　　他看见客厅里两个人正在持枪对峙。
　　左边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戴着针织帽，墨绿色的眼瞳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右边的男人肤色略深，金发在黑夜里依旧显眼，紫灰色的眼眸深处凝结着冰霜，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敌意。
　　赤井秀一和安室透同时转头看向他。
　　“……”
　　“……”
　　“……”
　　飞川响：“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赤井秀一：“……有点。”
　　安室透没说话，但能从脸部轮廓看出来正在用力咬牙，
　　飞川响提议道：“呃、我关灯出去，两位继续？”
　　“哎呀，不用不用。”客厅另一侧的门后忽然探出工藤有希子的脸。
　　她穿着家居裙，神色明快：“我们本来打算等一会儿再开灯，制造一点电影效果嘛，不过小响回来得刚刚好。安室先生既然也来了，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杯红茶？”
　　工藤优作从同一处走出来，目光在赤井秀一和安室透之间扫过，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了笑。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不如就把灯打开。黑暗确实适合制造戏剧效果，但不适合长时间谈话。”
　　安室透视线从飞川响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赤井秀一身上：“工藤优作先生，你们似乎早就知道他没有死。”
　　工藤优作说：“安室先生既然已经亲自确认了这一点，继续用枪口确认第二遍，意义并不大。”
　　“意义是不大。”安室透冷笑一声：“但能让我心情稍微好一点。”
　　“哎呀。”工藤有希子笑着插话，“那也请先考虑一下这栋房子的装修费用，要是走火了，墙上留个洞，修理费可不少哦。安室先生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杯红茶？拿着枪聊天，手腕也会酸的吧？小响，来帮我泡茶好吗？你现在单手泡茶应该没问题吧？厨房里有新买的茶叶。”
　　飞川响毫不犹豫地选择服从他觉得这个家里最可怕的成年人：“好的。”
　　他跟着工藤有希子进入厨房，能感觉到背后的剑拔弩张稍有舒缓。
　　“赤井秀一。”安室透咬着这个名字说道：“你果然没死。”
　　然后是赤井秀一那依旧平静、听起来有点事不关己的平淡回应：“承蒙关照。”
　　“别用这种让人火大的语气跟我说话！”
　　厨房里，工藤有希子帮他在托盘上摆好四只茶杯，安抚道：“小响不用紧张，他们不会真的在家里开枪的。”
　　飞川响诚实道：“我不是很确定。”
　　“至少优作在家，他们会稍微顾及一下的。”
　　“其实我不是在紧张这个啦……”他无奈道。
　　工藤有希子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端起托盘，示意他跟上。
　　几分钟后，两人端着泡好的红茶和一碟手工曲奇回到客厅。
　　赤井秀一和安室透已经分别坐在长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两个飞川响的距离，枪都收了起来，但气氛依旧像随时能重新拔出来；飞川响只觉得看到一根绷紧的弓弦，谁说错一个字，那根弦就会弹起来打在某个人脸上。
　　工藤有希子把托盘放到茶几上，自己坐到侧边单人沙发里。
　　“先喝茶吧。今天晚上的重点，应该是把各自知道的事情放到桌面上，而不是互相猜谜。”
　　安室透没有碰茶杯，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赤井秀一身上：“那就先从这个死人为什么坐在这里开始。”
　　赤井秀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我没有死。来叶山道上的那次死亡是诈死。目的是让我从组织的视线中彻底消失，同时让她通过处决我，重新取得组织的信任。之后我以冲矢昴的身份在工藤夫妇的协助下，住在这附近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查和掩护工作。”
　　安室透冷声道：“你倒是承认得很快。”
　　“你已经走到这里，说明你不需要我再表演一次推理过程。”赤井秀一说：“继续否认只是浪费时间。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波本。”
　　“你利用基尔和工藤家……真是一点都没变，符合你一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
　　工藤优作说：“请允许我纠正一点。工藤家在这件事上，并非‘被利用’的一方。我们是知情者，也是主动的协助者。这里没有人是被迫卷入或者被蒙在鼓里当做棋子的。”
　　安室透看向他：“您知道这样会把多少危险带到这里吗？”
　　“知道。”工藤优作坦率道：“正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这其中蕴含的风险，知道我们所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我们才会选择坐在这里，参与到这场博弈之中。逃避和置身事外，有时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安室先生，想必您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通情达理】——所有人都有所保留。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抛出一些信息，同时紧紧捂住自己真正的底牌。你意识到、这不会是一场真正的开诚布公。
　　工藤优作下一句话便印证了飞川响的感觉：“交换情报，增进了解，是为了更好地应对共同的威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或者应该在第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中，就交换彼此所有的底牌。安室先生是专业人士，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在复杂的情报环境中，坦诚的尺度与保留的必要。”
　　安室透的余光不留痕迹地扫过飞川响：“……”
　　飞川响捧着茶杯：“嗯……虽然可能没什么立场，也不是很了解具体情况，但就我个人的角度和判断而言，我是信任安室先生的。”
　　“是吗。”赤井秀一收回目光，颇有些微妙意味地笑道：“既然飞川君对你展现出了如此深厚的信任，那么出于合作的诚意，我也应该重新称呼你的真名了……降谷零。”
　　“……”飞川响不说话，端起茶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他觉得赤井秀一应该是对他过了个【见微知著】。
　　“飞川君，你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你连对方的真实姓名和底细都不知道……”
　　“我有一套属于我自己的、看待事物的标准和判断力。”飞川响回答：“对我来说名字和代号没有区别，波本、安室透或降谷零，反正都是‘zero’吧，所以是值得信任的对象。”
　　尽管降谷零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几乎在飞川响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恢复了冷峻，但赤井秀一同样察觉到他的呼吸在刹那间的停顿。
　　他迅速判断出：这两人的信任很可能是双向的，虽然不能为人理解。飞川响基于他的判断认定降谷零是值得信任的；而这个以冷酷多疑著称的公安警察兼组织卧底竟然也有同样的回护。
　　这可真是一张出乎意料，让人艳羡的好牌，不管哪个都是。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泛社三创加更.

275  ☪ 当烧焦的愿望
　　◎现在知道你没死的人有多少？◎
　　“关于新一以及他卷入这一切的起点由我们来说明最为合适。”
　　工藤优作的语气与讲述其他他笔下故事并无不同，尽管这次主角正是他的亲生儿子：
　　“大约一年前，新一在热带乐园无意中目击了黑衣组织的交易现场，被琴酒从背后击昏并灌下了名为APTX-4869的药物。药物在他身上产生了未知的异常效果——他的身体机能退化到了大约七岁左右的状态。之后，他以‘江户川柯南’这个身份，暂时寄住在毛利侦探事务所，一边隐藏身份，一边继续追查组织的下落。”
　　“而组织研究员雪莉，宫野志保，APTX-4869的主要研发者之一。姐姐宫野明美死亡后，她反抗组织，被关押期间服下自己藏下的APTX，身体同样幼化，现在以灰原哀的身份受到阿笠博士保护。”
　　“宫野志保……”降谷零露出沉吟神色，这件事对他而言仍然需要花上几秒来消化。
　　飞川响的声音适时插入：“她姐姐明美小姐一直在她身边，最近她们可以开始通过笔记本交流了。”
　　降谷零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工藤优作仿佛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带来的波澜，沉稳地将话题拉回主线：“目前我们可以确认，APTX-4869和它所代表的‘变小’现象并非组织药物研究的最终目标，它更像是一个……意外产物，或者说，是组织某个宏大研究方向下的、不稳定的分支。”
　　“我们称之为A线研究，其终极目标指向一种近乎‘万能药’的□□修复与再生技术，所以能够在理论上实现一定程度的‘返老还童’；APTX-4869导致的幼化很可能是这个方向研究过程中在‘逆转细胞年龄’这一点上失控或产生副作用的极端表现。”
　　降谷零接上话头，声音已经恢复冷静：“公安掌握的部分资料也支持这一点，相关研究并未因雪莉的叛逃而完全中断或失败，相反、他们在细胞层面的回春方向上很可能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只是大脑很可能不同……因为大脑不能像其他组织一样无限次重置。”
　　“所以，才有了与之并行甚至可能更为核心的B线研究。” 赤井秀一低沉的声音响起，墨绿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锐利：“这一研究应当是为了解决‘意识’的归属与延续，组织的研究者发现即使□□可以修复或更换，人格的连续性也无法通过单纯的药物解决，于是，他们开始探索另一条路：将意识本身，视为一种可以独立于□□存在、并进行操作的信息实体。他们试图寻找方法，捕捉、保存、甚至移植这种意识。”
　　飞川响低头看着茶杯。
　　红茶已经凉了一些，茶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们把那种东西叫终末阈值信号。”他轻声说：“白兰地说人在濒死或者死亡瞬间，大脑会释放出一种异常神经电磁活动，里面携带记忆、人格、执念和死亡前后的意识残留。大多数会消散，少数会被捕获，而我……”
　　降谷零替他说了：“你是他们目前见过最符合要求的活体接口。”
　　“……嗯，对。”
　　冷掉的茶变涩了、和之前那杯咖啡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在他的舌根留下淡淡苦味。
　　工藤优作转向降谷零：“那么，安室先生——或者说降谷先生，你这边可以明确到什么程度？”
　　降谷零沉默片刻，终于正式开口：“降谷零，日本公安。我以安室透的身份在外活动，以波本的代号潜入组织。我的目标是查清组织结构、掌握核心犯罪证据，并在合适时机配合公安摧毁它。我掌握的情报是、朗姆是组织二把手，对情报和行动调度都有极高权限。”
　　他眉头微蹙，如剥开一枚果壳，露出里面的内核：“就我探查所知，这种研究在组织内部权限极高且相对独立，并不完全归朗姆直接管辖，可能与更上层的意志直接相关；但近期朗姆已经开始试图插手获取部分测试数据和实验记录，这意味着这条研究线所展现出的价值或潜力已经庞大到足以引起朗姆的注意和争夺。”
　　说完，他看向赤井秀一——该你了。
　　赤井秀一迎着他的视线开始做自己的述职报告：“赤井秀一，FBI。曾化名诸星大潜入组织，代号莱伊。我的身份因为意外暴露，之后脱离组织。来叶山道上的死亡是诈死，目的是从组织监视下脱身，以便继续行动。基尔参与了计划，工藤夫妇提供了冲矢昴这个身份的掩护。”
　　“说到这个，”他转向飞川响，“飞川，你见到苏格兰了吗？”
　　“啊、他现在不在我身边。”飞川响斟酌着用词：“诸伏景光先生也曾是日本公安在组织的卧底，不过因为身份暴露，他只好开枪自杀……之后他的部分、终末阈值信号？曾经被白兰地的那个研究所捕获，所以之后他一直处于打散自己的失忆状态，最近情况才有所好转。”
　　“……开枪自杀？”降谷零重复了一遍。
　　“是的。”飞川响点头：“诸伏先生有别于其他幽灵的一点是他持有一把手枪……虽然我没见他使用过，但爱尔兰说他自己说过、这把枪就是他用于自杀的。”
　　赤井秀一看向降谷零，而降谷零把头转到了背对他的方向，没有看任何人：“……我明白了，继续下一个话题吧。”
　　工藤有希子轻轻叹了口气，递给丈夫一个眼神。工藤优作微微点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将焦点引向另一个方向，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悲痛。
　　“关于羽田浩司的案件，” 工藤优作开口道，声音沉稳：“我们掌握的一些线索显示，这起十七年前的悬案，背后很可能也有组织的影子。羽田浩司与阿曼达·休斯的关系，他们离奇的死亡方式，现场留下的线索……都指向了某种超出常规犯罪范畴的清除行动。我们高度怀疑他们很可能也是APTX-4869的早期受害者，只是当时药物的副作用尚未表现为‘幼化’，而是直接导致了符合‘意外’或‘疾病’表象的死亡。”
　　“……”飞川响听到这，表情不禁有所变化。他的迟疑虽然细微，却没有逃过赤井秀一的眼睛。
　　“飞川君，” 赤井秀一忽然开口，目光如炬地看向他，“你似乎对羽田浩司的案子，或者与之相关的人，有所了解？”
　　“……呃、我觉得、这更多可能算是赤井先生您的家事吧。”应该在此时提及这些吗？世良真纯和羽田秀吉并未授权他将此事告知赤井秀一，而他与赤井秀一之间，也远未熟稔到可以随意透露其家人隐私的地步。
　　“但说无妨。”赤井秀一说。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种相对模糊但诚实的表述：“今天下午，我分别见到了羽田秀吉先生和世良真纯同学。他们都向我展示了同一张照片，希望我帮忙寻找照片上那个人的……灵魂，他们认为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这足够让赤井秀一明白他在说谁。
　　赤井秀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声线说道：“那是我父亲，他多年前失踪，与羽田浩司案发生在相近的时间，我们怀疑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关联。”
　　他顿了顿，看向飞川响，也算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解释：“至于我的家人……我父母都是英国军情六处（MI6）的情报人员。”
　　降谷零的表情也微妙了一瞬：“MI6？”
　　“我的父亲在调查羽田浩司和阿曼达·休斯死亡事件时失踪，至今没有确认死亡。”赤井秀一说：“如果秀吉或真纯已经找上飞川君，我并不意外。”
　　“所以关于我父亲以及羽田浩司案，如果你从秀吉和真纯那里听到了什么，或者你自己有什么发现，不必顾虑。这与组织有关，也与我们所有人正在面对的事情有关。我的家事在组织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可以放在台面上讨论。”
　　接下来飞川响终于时隔数月得知水无怜奈的真名是本堂瑛海。
　　虽然已经知道她大概率就是本堂瑛祐的姐姐而且是卧底，他还是有种微妙的眩晕感。
　　还好爱尔兰今晚不在！
　　“基尔在我的诈死计划里起了关键作用。她当时处境很危险，必须同时维持组织对她的信任与CIA的任务，来叶山道上那一枪是她配合我完成的。”赤井秀一说。
　　降谷零瞥他：“所以FBI现在知道你没死的人有多少？”
　　这个问题其实飞川响也有点在意。
　　朱蒂和卡迈尔都因为赤井秀一的“死亡”承受过不小冲击。飞川响对FBI内部运转并不了解，但他直觉这种长时间隐瞒会留下很深的伤口……好吧，他承认自己想听听赤井秀一的答案作为自己选择的参考。
　　“朱蒂和卡迈尔都已经知道真相。”赤井秀一说：“不必担心。计划最初需要他们的真实反应骗过组织，但现在继续隐瞒已经没有必要，也会影响协作。”
　　飞川响松了一口气。
　　“小响呢？”工藤有希子突然说。
　　飞川响：“……”阎王点到家门口。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秋 三创加更.

276  ☪ 撕裂苍穹的那刻
　　◎苏格兰，你觉得呢？◎
　　飞川响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从最现实的部分开始：
　　“我可以看见和听见幽灵，也就是被组织称之为‘意识’的存在，但我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接通任何死者。刚死的人在特定条件下最清晰，但是他们往往正在自己死亡的冲击中，表述非常混乱；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记忆会逐渐清晰，性格也因此变得完整；但死得太久的人好像也会很难，比如今天的羽田浩司先生。”
　　赤井秀一很快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你没有见过我父亲，不能作为生死判断。”
　　“对。”飞川响说：“我不想给世良同学和羽田先生错误希望，也不想给赤井先生错误结论。”
　　降谷零问：“组织知道这些限制吗？”
　　“……”飞川响低下头：“白兰地在研究中一开始试图让我接入濒死者的信号，据她说之前都是使用濒死者来进行实验最好，但我只能接收到死后的信号。之后如果她再抓到我，大概率会同时控制环境、刺激强度和死亡样本——也就是其他受害者。”
　　“这跟你发的帖子有关吗？”赤井秀一问。
　　……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活人有关技能树的事情的，抱歉了。
　　“有这个原因。”飞川响点头：“研究所里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对自己的了解全部来自于白兰地的强制测试和她的理论，但我不知道那有多少是真的。我想要系统地确认：什么样的死者容易接通，什么样的遗物能成为锚点，距离和时间的影响有多大，哪些情况下我会被反向影响。”
　　他顿了顿：“如果我一直等下一次危险发生时才学习，那就太晚了。我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面对那种……被当成实验品的感觉，更不想因为我的无知和被动牵连到其他人。”
　　工藤优作轻轻点头：“所以你选择在相对可控的委托环境里训练。”
　　“嗯。”他佯装乖巧地笑了起来，随后很快垂下眼睛。
　　降谷零则问：“你为什么不先和我们商量？”
　　这个“我们”说得太自然，以至于飞川响的反应微微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永远等别人安排。这不是说我不信任你们。只是、我不可能假装自己当时没有看到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所以想要尽快更了解自己一点。我需要知道，当我独自一人面对时，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工藤优作说：“这个理由成立，但行动方式需要调整……”
　　后面的谈话基本上是再次整理所有信息和复盘，飞川响知道这些信息明天大概就会经由工藤夫妇或赤井秀一转达给工藤新一……大概，反正留他在这里，他也是工藤新一获取信息的端口之一……
　　时间在低沉而严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
　　“他好像睡着了？”工藤有希子问。
　　几道目光投向单人沙发里低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的年轻人。
　　“他睡着了。”赤井秀一说。
　　工藤优作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走过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这个时间点确实是孩子该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我送他上去好了。”降谷零顺势起身。
　　工藤优作点头：“飞川君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右侧。今晚大家都辛苦了。”
　　……
　　窗外夜色沉沉，隐约能看见庭院里树木的轮廓。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营造出适合睡眠的宁静氛围。
　　“装睡把我骗上来……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吗？”降谷零问。
　　床上的人没有动，呼吸依旧均匀。
　　就在降谷零以为对方真的睡着了，或许是自己多心时，他才睁开眼睛，笑得很促狭。
　　“虽然刚才在楼下说要完全坦诚，但有些话……还是不方便在我在场的时候继续说下去吧。我理解你们成年人之间的顾虑，也明白你们各自代表的立场。你们需要空间。”
　　听到这番老气横秋的话，降谷零忍不住短促地轻笑了一声：“你想的倒多。”
　　飞川响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沉静的理解，然后、完成了一项任务般，几不可闻地长出了一口气，将身体更放松地陷下去、闭上眼睛，声音也带着浓浓倦意：“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对你讲的机密……只是如果你想见诸伏先生的话，就请提前让风见先生或者用你觉得安全的方式联络我吧。我会尽量试试看安排的。”
　　久到飞川响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再次沉入睡眠时，才听到降谷零的声音响起：“还真是在担心我啊。”
　　“我同样担心诸伏先生。”飞川响没有睁开眼睛：“他的状态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有些事情或许只有安室先生你才能真正明白，也只有你能了结。对亡魂来说，这应该也很痛苦吧，重要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抓不住。”
　　降谷零再次沉默了。
　　飞川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黑暗里有转瞬即逝的叹息。
　　“好了，赶快下去吧。”飞川响说：“一会儿肯定又要担心赤井先生趁你不在的时候干什么好事了吧？”
　　降谷零：“……”那点柔和情绪就这么被小鬼打断了，这噎人的手法该不会是跟松田阵平学的吧？
　　成年人离开房间时，除了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奇怪，飞川响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立刻睡过去，明明已经很累了，居然还在胡思乱想：现在活人和幽灵之间已经可以通过电子设备沟通了。只是绕不开一个泽田弘树，幽灵需要经过泽田弘树才能让许多东西变得可见，飞川响在昏沉中想——如果我死了呢？
　　这个念头并非出于恐惧或自怜，这是一种冰冷、抽离的假设。他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审视着自己在这个刚刚萌芽的、联系生者与逝者的特殊网络中的位置和作用。
　　那亡魂们还能互相联络吗？会不会泽田弘树也会失去其他幽灵的坐标，这个网络就将断裂掉。
　　他心底有一个隐忧的幻影……却始终抓不住它，只知道大概并非自己的死亡。
　　夜晚并不只属于活人。
　　在杯户町的一处安静公园里，白天的喧闹早已退去，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响。但在这片被树影环绕的空地上，空气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空旷。
　　伊达航和娜塔莉正并肩站在一起，周围聚集着数十个散发着微光的普通幽灵。他们中有遭遇车祸的上班族、迷路的孩童、以及一些被卷入案件的无辜受害者。
　　伊达航那让人安心、值得信赖的前任刑警班长气场依旧不减分毫；他身边娜塔莉的灵魂则散发着温暖包容的光芒，她脸上带着极具亲和力的温柔微笑，正微微倾身，耐心地倾听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幽灵絮絮叨叨的诉说。
　　处理完这边的对话，娜塔莉直起身，环视周围，声音温柔但清晰：“大家不用害怕，也不用着急，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需要向还在世的家人、朋友传达的话语，再小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们。我和航会尽量帮大家记录下来寻找合适的机会传递出去。”
　　伊达航则用他那沉稳洪亮、充满正气的声音补充道：“我们是警察，以前是，现在……大概也算。保护这座城市和市民，是我们的职责。这职责，不会因为我们的状态改变就消失。”
　　原本充满不安和混乱的灵体们光芒逐渐稳定下来，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这对夫妻耐心地倾听着，并给予简单的回应和承诺。
　　等到大部分灵体的诉求暂时得到倾听，情绪也略微平复后，伊达航上前一步，环视着这些遍布城市各个角落、却无人可见的“眼睛”，沉声开口，语气郑重：
　　“作为交换，或者说，作为我们互相帮助的一部分，我们也需要大家帮一个小忙。”
　　所有灵体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请大家在平时游荡……或者停留在熟悉的地方时多留意一下。如果看到穿着全身黑色衣服、行踪诡异、气质危险的男人，或者听到、察觉到任何可疑的谈话、交易……任何让你们觉得不对劲的事情，请务必想办法告诉我们，或者告诉你们认识的、像我们一样还记得自己是谁、愿意帮忙的‘同伴’。”
　　娜塔莉接上话，声音多出一层恳切的重量：“这不是为了强迫大家做什么，而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那些还在阳光下生活、可能会遭遇危险的人们，也保护你们可能还留在这世上的、所爱的家人和朋友。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正在制造不幸，也在制造更多的……像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痛苦的徘徊者。这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还在世的家人。”
　　这些因各种意外、罪案、或单纯迷失而滞留的普通亡魂静静地听着。他们或许不全然理解这些词都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伊达航和娜塔莉话语中的真诚与担当。片刻安静后，一些灵体轻轻点头，发出表示同意的波动，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
　　与此同时，新宿。
　　这里早已不是活人夜晚会驻足的地方。
　　高楼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繁华的声响如同隔着一层水膜传来。但在地下——那些不见天日的、被城市遗忘的缝隙里，另一个世界在蠕动。
　　废弃地下通道深处，破损栅栏外渗进来的光线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只能勉强勾勒出一群半透明灵体彼此挤挨在阴影里的轮廓。
　　活着的时候，他们有的是极.道组织的底层干部，有的是地下赌场的看场人，有的是专门替人传递消息的掮客，也有的是靠勒索、偷拍、贩卖隐私活下来的阴沟老鼠。
　　死后，他们仍然没有离开这条阴沟。
　　那个女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出现在这里。她有一张温柔得过分的脸，眉眼清秀，气质干净，穿着也不像地下世界的人。若不是她同样半透明地站在那里，几乎会让鬼误以为是什么误入废弃通道的普通白领女性，一块绸缎怎么会陷入淤泥？
　　她身后左侧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同样不像恶鬼，容颜清隽，唇边带着一点礼貌的笑；右侧则不如说是一堵黑色的墙压在阴影里，金发男人魁梧高大，肩背宽得近乎不讲道理，脸上的线条凶悍得像活着的时候就没给过任何人解释机会。
　　女人说：“诸位，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生前就与见不得光的生意有染，有些死后仍改不了窥探和交易秘密的习惯，有些则单纯喜欢在黑暗里啃食绝望和恐惧。”
　　她每说一句，灵体群中就泛起一阵不安的涟漪。有些灵体光芒剧烈闪烁，有些则试图向后缩，融入更深的阴影。
　　她继续说：“我对你们生前的罪孽或死后的癖好没有兴趣逐一评判，那是你们自己的账，总会有人清算。但从今天开始，所有穿着全黑、行事诡秘、使用无标识车辆、特殊脑电报告、濒死者买卖、失踪人口中转相关的消息，都要汇总到我们这里。”
　　一个生前是极道干部的幽灵终于忍不住了。他脸上还残留着活着时的凶相，脖颈处有一道被刀划开的旧痕，死后依然习惯用那种压迫底层小弟的语气说话。他往前一冲，嚣张地吼道：“凭什么听你一个女人的？！老子可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魁梧的黑影骤然压下。
　　金发男人一把掐住那个极道干部的脖子，将他从半空中硬生生扯了下来，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砰！”
　　整条地下通道里的亡魂同时发出尖叫：
　　“他、他居然能碰到我们？！”
　　“开什么玩笑！大家不都是幽灵吗？！”
　　金发男人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将那个试图挣扎的恶灵压得动弹不得：“活着的时候是个废物，死了也一样聒噪。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撕碎。”
　　他们闭嘴了。原本死后最大的底气，就是活人碰不到他们、法律碰不到他们，刀枪也碰不到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鬼！
　　黑发女人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暴力场面感到有些苦恼。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另一侧阴影里的年轻男人：“苏格兰，你觉得呢？他们好像不太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苏格兰慢条斯理地从外套内侧掏出了一把枪，它的轮廓半透明，枪身泛着幽蓝色寒光。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明美小姐，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苏格兰微笑着说：“如果不愿意开口，那就证明他们没有存在的价值了。直接处理掉吧。”
　　作者有话说：

277  ☪ 怀念的故乡
　　◎宫野明美、苏格兰和爱尔兰正在收拢亡魂情报网？◎
　　宫野明美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鬼都本能后飘去。明眼鬼都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才是在三个幽灵中占据谈话主导的那位，她怎么可能真的无害？
　　“看来我们现在可以达成基本的共识了。记住我的要求：关于‘黑衣人’的一切消息，最高优先级。其他的同样需要上报。”
　　“我们要建立一张情报网。不是一次性买卖、你们今晚交点消息就可以继续躲回阴沟里。今后你们要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上报。看见可疑车辆，记下车牌和路线、时间地点；发现有人收购濒死者，立刻报上来。”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却让所有幽灵不寒而栗的笑容：“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被爱尔兰砸在地上、至今光芒微弱不敢动弹的极道干部幽灵，又扫过苏格兰手中那把幽蓝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灵体手枪：“可刚才你们已经看到了，死亡不是终点，但存在的形式是可以被改变的。没有鬼想被杀死第二次，对吧？”
　　苏格兰适时补充：“放心，只要你们认真工作，明美小姐并不是难相处的人。”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她一向赏罚分明。”
　　然而他手中的枪没有放下。
　　鸦雀无声。
　　终于意识到围栏带电的牧群。
　　宫野明美说：“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谈条件。”
　　这句话让一部分亡魂微微抬起头。
　　“条件？”
　　“当然。” 宫野明美仿佛跟他们有商有量，但谁都明白这商量的余地只是错觉：“单纯依靠恐惧来维持的网络就像用沙子堆砌的城堡，一场风雨就可能崩塌。我不喜欢做赔本买卖、也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们只有压力，没有动力。”
　　她稍稍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幽灵们又集体后缩了一点，但她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似乎能看进每个亡魂残存的执念深处：“你们提供情报，我们自然也会给予相应的回报。”
　　“什、什么回报？” 一个躲在半截断裂水泥柱后面、看起来年纪不大且死状凄惨的女鬼怯生生地小声问道，她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深深的迷茫和未解的怨恨。
　　宫野明美将目光转向她，眼神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很多。比如传达遗愿。只要你的愿望不涉及伤害无辜活人、不涉及敲诈勒索、不涉及帮助罪犯逃避法律追查……我们可以酌情替你们，把某些话传递给特定的人。”
　　女鬼一颤，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又或者，” 宫野明美继续道，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你们想找的人，想确认的死因，想知道某些生者世界的后续……都可以用你们提供的情报价值来换取。情报越有价值越及时，能兑换的‘服务’就越多越深入。”
　　她看着眼前这些因为条件而开始出现细微骚动、光芒闪烁不定的幽灵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胡萝卜已经给出，现在需要再次明确大棒的界限。
　　“记住，”宫野明美的声音陡然转冷，“只要你们进入我们的网络，就是我们的一员，相对的，如果有谁给我带来麻烦……十亿日元的运钞车，我都能策划抢劫。那么想办法处理掉一个不守规矩、或者可能泄露秘密的伙伴，总不会比那更难，对吧？”
　　“……你是，你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宫野明美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
　　……
　　爱尔兰两只手交叠着向上撑开，心满意足地喟叹道：“啊！有戒指的感觉真○○的爽啊！”
　　他抬起右手，对着稀薄的月光虚握了一下拳头。在他的指根处，隐约有一圈微光一闪而逝。
　　诸伏景光看他这副样子，笑道：“回去之后要不要请飞川给你煮红豆饭？”
　　爱尔兰脸上的愉快顿时僵住。
　　“算了。”他摆摆手：“我只是能揍鬼了，又不是刚出生。”
　　“日本有时候会用红豆饭庆祝好事。”诸伏景光语气诚恳。
　　“我知道。”爱尔兰冷冷道：“你不用给我科普。”
　　“今晚的效果非常好，”宫野明美说，“恐惧是最好用的管理工具之一。只不过不能只靠恐惧，否则他们一旦发现更可怕的东西，立刻就会倒戈。”
　　“……还有什么比苏格兰更可怕的，”爱尔兰说，“难道他们能把琴酒送下来陪他们玩？唉、你别用那种眼神对我笑，我收回。你比琴酒可怕。”
　　宫野明美没有让这个话题延展太久，她整理着思绪：“之前萩原先生他们其实也注意到了这片地下情报网，但迟迟没有选择对这边出手，想必也是有所顾虑的。”
　　“毕竟他们生前都是警察。”诸伏景光敛起笑意：“他们尚有底线和行事准则。如果是班长或松田来管这群□□亡魂，手段难免会被生前的正义感束缚，萩原或许能周旋，但终有独木难支的风险。用恐吓、威逼利诱、甚至帮派黑吃黑的那一套来管理这群恶棍，对警察来说还是太违和了。”
　　“没错，所以由我们三个来接手这个地下板块就完全没问题了。”宫野明美从容道。
　　爱尔兰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苏格兰其实说话比卷毛条子凶恶多了，他竟然突然有些想念还能和松田阵平拌嘴的日子。现在那两个条子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但说到这个，”他提出一点，“如果组织那边真的掌握了跟幽灵沟通的方法……”卖掉他们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不必担心。”宫野明美说：“我们建立的这个网络信息流是单向且分层的，这群亡魂要面对的情报提交对象只有‘宫野明美’‘苏格兰’和‘爱尔兰’，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将情报汇总后要交给谁。”
　　“对组织来说，我们只是三个已经死去的、与组织有旧怨的亡魂。就算组织能从某个地下幽灵那里问出今晚发生了什么，得到的也只会是‘宫野明美、苏格兰和爱尔兰’。”诸伏景光接上：“组织找上门来，他们面对的也只是一群早就死透了的前任同事。至于其他幽灵和活人的秘密，只要我们三个不开口——”
　　“哈、我懂。”爱尔兰抬手从左至右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死人守口如瓶，是吧？”
　　宫野明美轻笑一声，神色转而沉静：“组织即使真有和亡魂沟通的手段也不代表他们能控制亡魂。活人可以被监控审讯或威胁买通，死者反而麻烦得多。尤其是那些已经没有身体、银行账户和家人可以被挟持的亡魂。组织能够给他们什么？再杀他们一次吗？”
　　诸伏景光接着说：“他们能做的无非是诱导欺骗、交换情报或者利用某种媒介短暂接触，而亡魂之间本就有天然的信息污染问题——太多因素都会让他们给出的内容偏离事实。”
　　“这也是我们需要成为情报网第一层过滤的原因。”
　　飞川响醒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
　　没有学上对于他来说确实对生物钟有一些影响……这样想着，他爬了起来，身上的绑带睡得都偏移了。今天还要去找灰原哀做例行体检呢。
　　午后，阿笠博士家。
　　“情况在恶化。”灰原哀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静息状态下看不出明显问题，但一旦进入刺激测试和认知负荷测试，你的恢复时间比上次更长，心率变异下降，应激轴反应也有升高趋势，你的大脑正在把这种高负荷、高耗能且伴随潜在神经毒性的异常放电模式当作新的‘正常’基准，这不是好现象，飞川。这意味着代偿机制正在被消耗，崩溃的临界点可能会提前。”
　　他系好领口的纽扣，问：“还有多久？”
　　“……”
　　“按照现在这个恶化速度，还有多久我会疯狂，或者死亡？”
　　“你应当相信我。”宫野志保说，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不要把这种问题拿来问我，尤其是用这种好像已经打算开始安排后事的口气！”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最坏情况。”飞川响平静地回视她：“了解所有可能性，包括最糟糕的那一个才能更好地应对。不是不信任你，志保。”
　　灰原哀与他对视片刻，转身从冷藏箱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盒。
　　药盒是特制的，每一格都贴着打印工整的标签，注明日期时间和剂量。她又从旁边拿过一张打印着详细说明的A5纸，推到他手边。
　　“这是新的干预方案。” 她收好外露的情绪：“口服片剂，按照我写的周期和剂量严格执行。前三天是初始适应剂量，之后进入长期维持剂量，禁止空腹或与任何含咖啡因的饮料同服，不允许自行加量，更不允许因为某段时间感觉良好就擅自停药或减量。听明白了吗？”
　　飞川响拿起药盒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药片碰撞的细微声响：“这是什么药？”
　　“一种复合制剂，主要作用是调节和稳定神经元兴奋性……总之是个针对你的复合方案。”灰原哀说：“我调整过剂量，不会影响你日常行动和思考，但可能会有轻微嗜睡、胃部不适或者反应变慢，你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立刻联系我。”
　　“你独立完成的？”
　　“嗯。”灰原哀抱起手臂，微微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稚气未脱。
　　她看着飞川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未成年就得到了组织的代号‘雪莉’。”
　　飞川响有些不解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嗯？”
　　“组织里从不缺少天才，各种意义上的。而我能脱颖而出接触到核心研究是因为我比他们所有人都强，在生物化学和药理学领域，我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远、更快。他们愿意把最关键的项目交给我是因为只有我能解开那些难题，只有我能给出他们想要的结果。”
　　宫野志保没有移开视线，冰蓝色的双眼深处仿佛有幽冷的火焰在燃烧，那是属于天才的绝对自信，其所独有的、傲慢的狂气。
　　然后那火焰微微摇曳，被一层深沉的阴影覆盖。
　　“姐姐已经死过一次了。”灰原哀低声说：“我已经失去过一次重要的人。多谢你我才知道有些重要的存在并非永远无法追回，可这不代表我还能忍受第二次。”
　　“哪怕是命运，也不能从我手里把任何事物夺走。”
　　灰原哀继续说：“我不会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了。”
　　她重新学习了一套几乎完全陌生的术语体系，她原本的研究和飞川响的异常是两个虽有交叉、但核心截然不同的领域，哪怕它们可能与他的情况只有百分之一的关联——她绝不会失败，连组织都困不住她，哪怕那是一个全新艰深的学科领域同样不能。
　　“所以，按我说的做，飞川。” 宫野志保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按时吃药，定期检查，报告任何异常。我会找到办法的。在我说放弃之前，你不准擅自倒下，听清楚了吗？”
　　“遵命。”他抬手比到太阳穴处，微笑道。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278  ☪ 也一定会开满鲜花吧
　　◎想救人和想杀人没有高下之分。◎
　　“正好。”灰原哀说：“博士，把东西拿出来吧。”
　　“……什么？”
　　阿笠博士从工作台下拖出一只银色金属箱，随即转动密码——0601，箱盖弹开，四排子弹整齐地嵌在黑色防震海绵里。
　　灰原哀戴上手套，开始给他逐排介绍：“这是由萩原先生和松田先生制作，托付我们转交给你的。”
　　飞川响：“……”感觉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像误入动作类型片片场的那个人啊？！
　　“闪光弹、烟雾弹、爆破弹，□□。”灰原哀说：“一共四种类型子弹，你要自己思考如何使用。”
　　“考虑到安全性，一次上弹只能装填一枚，最多可以装填两枚。”阿笠博士解释道：“装填和取出都需要手动操作，避免误触。发射开关做了双重保险，不会因为摔倒或者碰撞触发。毕竟你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
　　飞川响觉得FBI有话要说。
　　放在一旁的电脑屏幕亮起：
　　【萩原先生说：小响~看到我们和博士、小哀还有弘树联手给你准备的小礼物了吗？不要嫌一次只能装一发麻烦哦，麻烦就是安全！要好好记住使用步骤啊！（笑脸）】
　　【松田先生说：本来可以更快切换的，不过算了，怕你手滑，能让你少炸到自己一次就是优秀设计。】
　　飞川响：“……弘树你不用这么配合他们俩。”
　　他拈起刚刚被灰原拿起的闪光弹，视野里弹出一行发光文字：
　　【物品检定成功——特殊战术单元：眩鸟（强效闪光震撼弹）】
　　【作用】：击中硬物或飞行至设定距离后引爆，释放出比之前强光手电刺眼数倍的瞬间白光，并伴随致聋的高分贝噪音。
　　妙妙小摔炮的豪华进阶版？等等，怎么有名字？
　　飞川响将“眩鸟”放回它的凹槽，又依次拿起了另外三枚。随着他的触碰，视野中的文字也依次更新：
　　【物品检定成功——特殊战术单元：……】
　　等等，什么破军穿林的？他们不应该是普通的穿甲、烟雾和爆破弹吗？
　　飞川响：“……”
　　【通情达理】——到底是谁的中二病还没治好？
　　【博学多闻】——“破军”，北斗七星之一，古代兵书与星命术中常与破阵、杀伐、开路相关联。命名者具备相当不错的象征选择能力。
　　“眩鸟、游雾、破军、穿林。”飞川响把那四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谁取的名字？”
　　“你怎么知——咳，”灰原哀冷静地说：“名称可以帮助你快速确认用途。”
　　哦，破案了。
　　如果是萩原研二或松田阵平，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吹嘘这个名字有多么帅气或说服他接受了。只有真正取了这个名字并在试图掩饰尴尬的人才会用这种一本正经的实用主义借口来打掩护。
　　飞川响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更换问法：“小哀，这些好听又实用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灰原哀：“……”
　　Hiroki：【萩原先生和松田先生把取名权交给了灰原小姐。】
　　灰原哀偏过脸去：“……我随便翻字典取的。”
　　“很好听、很贴切，我很喜欢，谢谢。”飞川响微笑着说。
　　一种藏在命名里的、来自命名者温柔，难得见到她害羞啊。
　　他说的是真心话，鉴于自己那不太靠谱的记忆力，记不住的话到时候再进行一次物品检定好了，他还是决定以功能性名称来称呼这些子弹。“那个能闪瞎狗眼的”和“那个能炸门的”比“眩鸟”和“破军”听起来更不容易在紧张关头搞混。
　　飞川响把四种子弹依次收入【玩家背包】，对他而言，这东西能随时取用比1%的丢失率更重要，可能丢就可能丢吧。至于怎么解释突然掏出武器这件事，是你出场的时候了！工藤有希子女士买的有八个兜的外套！
　　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回灰原哀身上。
　　说起来，物品可以检定的话……那人——可不可以？
　　【人物检定成功——目标：灰原哀（宫野志保）】
　　【物种分类】：碳基人类
　　【当前形态】：人类幼崽缩水版
　　【智力】：MAX
　　【战斗力】：5
　　【生理】：健康
　　【心理】：稳定，轻微疲惫感
　　【情绪】：冷静（表面），被感谢了有点开心但不想表现出来（内心）
　　飞川响：“……”手真贱啊他。
　　【检定重定向中——】
　　【关系人检定：启动】
　　什么？
　　【博学多闻】——“你来见我了？”
　　那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径直穿过他的意识。
　　啊？
　　【博学多闻】——“你认为「救援」是什么？”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杯户酒店的天台上……这是宫野志保的声音。与此刻眼前女孩截然不同的那点是，仿佛再得不到答案「她」就要熄灭了。
　　“抱歉、我不知道。”飞川响说：“我猜你应该问的不是词典上的意义？我的答案的话……对我来说，想救人和想杀人、作为欲望其实没有高下之分。”
　　【通情达理】——你确定要这样说吗？
　　他可能确实快疯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通情达理】听起来有点像毛利兰？
　　“因为它们都是对他人生命产生的欲望。”飞川响继续说道：“希望某个人的生命按照自己的意志终止或希望某个人的生命按照自己的意志延续都是介入他人的生死，是认为自己对这个人的生命有决断的权利。”
　　【博学多闻】——“你觉得救人也是傲慢？”
　　“……对。”他艰难回答道：“因为我做过这种事。人在说‘我想救你’的时候，经常会忘记对方也是一个完整的人。忘记对方也有恐惧、尊严和痛苦，不想被救的权利，说不定她其实已经厌倦这世界了，救援和占有，保护和控制本来就容易变得一体两面……它们的边界非常模糊，最经典的就是‘都是为了你好’。”
　　【博学多闻】——“那不可以吗？”
　　飞川响说：“可以，当然可以，有这种欲望是人之常情。我、我的答案是……救援应该是‘我先把你从会立刻夺走一切的地方拉回来，然后把选择权还给你’。”
　　【博学多闻】——“如果他拿回选择权以后，又要去死呢？”
　　“那我会很痛苦。”
　　【博学多闻】——“只是痛苦？”
　　“也会愤怒吧，不甘心啊，会想骂他、把他绑起来，把所有危险都从他身边清走。说不定有一瞬间，我也会觉得，只要他活着，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但那个瞬间的我……不是正确的。人很难控制自己想什么，我想而已，我又不会付诸行动！”
　　【博学多闻】——“如果只有我能救你呢？如果我掌握了唯一的方法，而你在走向毁灭？”
　　“……”飞川响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角色互换让他措手不及。
　　【博学多闻】——“难道我应该放手吗？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这是一个反问句，志保。”你其实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不过是在质疑另一个理念本身。
　　【博学多闻】——“你在那边，也这么对我说了吗？”
　　那声音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真。
　　“……”他感到很混乱，在杂音的空隙中抓住一个最让他不安的问题：“我、那边的我死了吗？”
　　【博学多闻】没有再回答他。
　　“飞川响。”灰原哀在叫他的名字：“你的脸色很难看，又出现幻听幻视的情况了吗？”
　　“抱歉。”他蹲下来，对她微笑。
　　……
　　毛利小五郎正瘫在办公椅上看冲野洋子的节目重播。电视机里洋子小姐笑容灿烂，毛利小五郎也跟着笑得满面春风，桌上的烟灰缸、报纸和空啤酒罐堆积如山，窗台上的绿萝倒是长得精神。
　　毛利兰端着刚洗好的杯子从小厨房出来：“爸爸，你至少把桌子收拾一下吧？万一有委托人来怎么办？”
　　“哪有那么巧啊。”毛利小五郎不耐烦地一摆手，视线从未自电视屏幕上移开：“真正的大案子才不会因为桌子乱不乱就不上门。侦探靠的是头脑，头脑！”说着用食指指尖猛戳自己太阳穴。
　　江户川柯南坐在沙发旁边翻最新一期侦探杂志，听到这句话，半月眼抬起来：“……哈哈。”叔叔，你说的最好真的是头脑而不是脖子哦。
　　电话响了。
　　毛利小五郎：“……”他跷在桌上的脚收了回去，差点带倒空罐。
　　毛利兰放下抹布，抱臂一笑：“真正的大案子上门了哦，名侦探。”
　　毛利小五郎立刻坐直咳嗽两声，迅速拿起听筒：“喂，这里是毛利侦探事务所。没错，我就是沉睡的小五郎——嗯？寻找失踪的人？请您慢慢说。”
　　电话那端的人语速飞快、疲惫慌乱，毛利小五郎一开始还保持着沉稳，听到后面眉头也渐渐皱起来，顺手扯过便签纸开始记录。
　　“失踪的是您的女儿……名字是玉造凛音？玉造，凛音……年龄呢？嗯，日俄混血……母亲是俄罗斯人？早年离婚后回俄罗斯了，所以一直是您独自抚养她。”
　　江户川柯南合上手里杂志，悄无声息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凑到了毛利小五郎的办公桌旁专注地听着话筒里隐约漏出的杂音和毛利小五郎的复述。
　　毛利小五郎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眉头越皱越紧：“最近开始买贵重物品？什么样的贵重物品？饰品、相机、外文书、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普通学生会有的东西……您没有给她那么多零花钱，所以怀疑她有灰色收入？”
　　电话那头似乎说到了争吵。
　　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也就是说，您发现之后和她大吵了一架。之后她就离家失踪，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报警了吗？嗯，已经报了，但暂时没有明确线索。”
　　通话又持续了几分钟，主要是毛利小五郎在询问更具体的住址、失踪时的衣着、常去地点等信息。最后，他沉声说：“我明白了，玉造先生。请您保持冷静，我们立刻过去。在我到达之前，请尽量不要破坏她房间内的任何可能留有线索的物品。好，一会儿见。”
　　他收起便签纸，站起身披上外套：“兰，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门。”
　　毛利兰问：“爸爸，是失踪案吗？”
　　“嗯。”毛利小五郎把便签纸撕下来塞进口袋：“委托人是失踪少女的父亲，姓玉造。失踪的是他的女儿玉造凛音。听起来不像单纯离家出走。”
　　“她失踪多久了？”江户川柯南用童稚的声音问道，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点害怕。
　　“一天一夜。”毛利小五郎看了眼便签：“从前天晚上争吵后离开家开始算，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昨晚整夜未归，今天早上也没有去学校，手机关机，询问过几个要好的朋友，都说不知道她的去向，也没有在常去的场所见过她。”
　　毛利小五郎抓起钥匙：“总之，先去玉造家看看。父女争吵的内容、玉造凛音卖掉的东西、她最近接触过什么人，都得问清楚。”
　　江户川柯南已经跑到门边换鞋。
　　毛利小五郎低头看他：“喂，小鬼，你又要跟来？”
　　小侦探眨巴眨巴眼睛，露出非常熟练的天真表情：“因为小兰姐姐也要去嘛。而且我保证不捣乱！”
　　“没关系啦，爸爸。让柯南一起去吧。如果真的是离家出走，柯南在旁边也许反而能让气氛轻松一点。而且，柯南很懂事的，对吧？”
　　“嗯！我保证会乖乖的，只听不说！”
　　毛利小五郎挠了挠头：“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他真的怀疑那小鬼是可爱而自知，迷惑了他的宝贝女儿。
　　作者有话说：

279  ☪ 自由に羽ばたいて この希望を装填して
　　◎经典开场。◎
　　来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中年男人。
　　玉造先生十分憔悴，身上的衬衫布满了褶皱。
　　“毛利侦探，您终于来了！”玉造先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三人迎进屋内；侧身的动作太急，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但他浑然不觉：“请进，请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警察那边只是让我等消息，可是凛音她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眶迅速泛红。
　　“玉造先生，请您先冷静一下。”毛利小五郎拿出侦探的气势安抚道：“为了尽快找到令爱，我需要看看她失踪前住的房间，也就是那些引发你们争吵的‘贵重物品’所在的地方。可以吗？”
　　“当然，就在楼上。”
　　玉造凛音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门，一股属于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淡香水味混合着隐约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并不大，陈设也有些陈旧，单人床和书桌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符合一个单亲工薪家庭的经济状况。然而，与这朴素环境格格不入的，是堆放在书桌上和床头柜上的几样东西。
　　“就是这些。”玉造先生指着桌子，声音有些发抖：“她一个连兼职都没做过的高中生，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些东西？我问她钱是哪来的，她死活不肯说，只说是帮了朋友的忙得到的报酬。什么朋友能随手给出几十万日元的报酬？！她不肯说，我们越吵越凶，然后她、她就……”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了脸。
　　男孩从毛利小五郎腿边钻了过去，目光迅速扫过桌面。
　　这的确是一副强烈违和的画面。
　　廉价的亚克力笔筒旁边随手扔着一台崭新的徕卡M系列相机，镜头盖都没盖好；铺着碎花桌布的床头柜上，敞开着一个墨绿色的天鹅绒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成色极佳的珍珠项链，搭扣处的金属光泽显示它价值不菲。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散落在书桌上的几本书。
　　其中最厚的一本封面是用烫金的俄文字母写成的。江户川柯南虽然不精通俄语，但他勉强认出了书脊上的几个词根——那似乎是一本关于早期冷战时期欧洲密码学的专业著作。
　　更奇怪的是这本书的内页被翻得很乱，里面夹满了用日文写着杂乱公式和字符的草稿纸。
　　古董珠宝、昂贵的专业相机、俄文的密码学书籍……
　　小侦探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眼神瞬间冷锐了下来。
　　如果玉造凛音真的是因为缺钱而走上了所谓的“灰色地带”，比如援助交际，她买回来的大概率会是名牌包、高档化妆品或是当季的奢侈品牌服饰。
　　但眼前的这些东西……相比起虚荣心它们更像是一套具有极强目的性的工具，或者说——
　　某场隐秘交易的预付款。
　　……
　　特别好的阳光总给人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飞川响一手拎着阿笠博士硬塞给他的三明治，一手按了按口袋里的药盒。他打着哈欠，打算在户外吃完三明治多晒会儿太阳再回工藤宅。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好莫名……
　　前方路口的自动贩卖机旁，正站着一个奇怪的少女。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长发微卷，发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浅的棕色，五官有很明显的混血感。
　　问题在于，她整个人是半透明的。阳光从她的肩膀穿过去，落在护栏后面的地面上。
　　飞川响：“……”
　　少女并未注意到他，她正对着自动贩卖机，神情专注得近乎狰狞，嘴里念念有词。
　　“按下去啊……给我按下去啊！”少女咬牙切齿地碎碎念着。
　　毫无悬念的，她那纤细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了坚硬的金属机器，就像穿过一团虚无的空气。
　　飞川响停在原地，默默咽下嘴里的三明治。
　　察觉到有人停下，她抬起头对上飞川响的视线——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三秒。
　　少女眨眨眼。
　　飞川响也眨眨眼。
　　然后少女猛地跳了起来。
　　“咦？”她指着自己，“你看得见我？”
　　飞川响在心里叹气。来了。经典开场。
　　“你能看见我对吧！你刚才绝对是为了躲我才侧身的！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喂喂喂，帅哥，能听到吗？！”她几乎把脸贴到他脸上。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其他行人正在注意这边——午后这条路空旷得可以开卡丁车——才低声说：“看得见。”
　　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真的？真的真的？不是那种刚好看着这个方向，也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我终于无聊到产生幻觉？”
　　“幽灵也会产生幻觉吗？”
　　“我不知道啊。”少女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死耶！当幽灵还没过试用期吧！我都在这里晃悠大半天了，除了几条流浪狗会对我不停地叫，根本没人理我！我还以为我得一直这么无聊下去呢！”
　　飞川响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少女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发现了什么非常稀有的珍惜生物；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大部分刚死不久的亡魂：“你是灵媒吗？还是阴阳师？还是那种会说‘吾乃连接阴阳两界之人’的中二高中生？”
　　【坚韧不拔】——你的头好痛。
　　“我不是阴阳师。”他说：“勉强算是……灵媒？或者说、灵能侦探？”
　　少女“哇”了一声：“侦探！真的假的？那不是正好吗！”
　　“正好？”
　　少女立刻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请你帮帮我！”
　　飞川响本能地感到不妙：“先说是什么事。”
　　“没问题，先听我说啊——我好像死了。”少女说。
　　飞川响：“……嗯，看得出来。”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臂，叹气：“果然不是我的错觉啊。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因为我刚才试图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店员完全无视我。我把手伸过去的时候还穿过了柜台，超失礼的。”
　　“你对失礼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奇怪？”
　　“可是我真的很想吃关东煮嘛。”少女嘀咕了一句，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现在重点不是关东煮。重点是，我忘记自己怎么死的了。”
　　少女抬手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最近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也记得自己应该去见某个人。但是我不记得我怎么死的，也不知道我的尸体在哪里。”
　　“当然，如果你能在调查途中请我吃一份关东煮就更好了。虽然我大概率吃不到，但闻闻也行。”
　　“……”他还能吃完这个三明治吗？应该能的吧？
　　少女见他不说话，绕到他面前，弯腰看他的脸：“喂，你不会想装作没看见我吧？”
　　飞川响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咽下去：“我没有装作没看见你，但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也很难立刻开始调查。你最后记得的地点、见面对象、时间、随身物品，任何一点都可以。”
　　少女皱起眉，努力思考：“地点……好像不是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醒过来。见面对象……嗯，我应该是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说有东西要给我，或者有东西要我帮忙确认。”
　　“男的女的？”
　　“不记得。”
　　“年龄？”
　　“不记得。”
　　“名字？”
　　“不记得。”
　　“你自己名字？”
　　少女的神情罕见地垮了下去：“不记得。”
　　飞川响：“……”
　　他觉得这事儿只能出动泽田弘树或江户川柯南了。
　　他正在自己身上摸看手机到底放在八分之一的哪个兜里，就听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飞川君？”
　　高木涉正从街角快步走来，松了口气的样子：“果然是你……我刚才远远看着像你，还以为认错人了。”
　　“高木警官。”他点头致意，顺便在心里数了一下自己刚才摸过的口袋数量——三个，还差五个：“您怎么在这里？”
　　【见微知著】——他额角有薄汗，呼吸频率略快于正常行走状态，鞋尖和裤脚沾有少许灰尘和干涸的泥点，应该已经在附近徒步搜寻或询问了一段时间，目标明确，且尚未有决定性发现。
　　“我们在追查一个失踪女孩的下落。”高木涉说：“附近有人说曾经见过和她长相相似的女孩，所以我过来确认一下。没想到会遇到你。”
　　刚刚避到飞川响身后的少女“咦”了一声。
　　“失踪女孩？”她探出半个脑袋：“什么失踪女孩？”
　　飞川响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高木涉打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她叫玉造凛音，十七岁，日俄混血，昨天晚上失踪。家属已经报警了，毛利先生那边似乎也接到了她父亲的委托。”
　　照片上的少女站在一片樱花树下，穿着浅色外套，对镜头比了一个有点俏皮的手势。
　　“哇哦！”幽灵少女指着照片里的自己，一脸惊艳地赞叹道：“原来我长得这么可爱吗？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哎！原来如此，我叫玉造凛音啊！好名字！”
　　【故弄玄虚】——死者赞美自己的失踪照片。很好，恐怖故事里常见的荒诞感出现了。
　　“……”飞川响觉得自己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八日乌春 @枣 @比比多味豆打赏加更.

280  ☪ 大丈夫このまま さぁ、あたしの手を取って
　　◎不要问我答案会伤害到你的问题。◎
　　高木涉见他盯着照片一直没有回答，忍不住问：“飞川君？你见过她吗？”
　　“……不确定。”飞川响说。
　　他确实没见过“活着的玉造凛音”。
　　“不确定？”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飞川响斟酌用词，“如果警方的调查是基于她‘昨晚失踪’这个前提，那么对附近监控和目击者的排查，或许可以把时间范围再往前扩展一些，不必只局限于昨天。”
　　玉造凛音在旁边用力点头：“对对对！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在哪儿！说不定我前天就到处乱跑了呢！可能我前天就已经失踪了，只是没人发现——”她顿了顿，“——好吧，这么说感觉我更惨了。”
　　谢谢，虽然高木警官听不见，但你的自我怀疑很有参考价值。
　　高木涉闻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随身的笔记本记录起来：“其实我们目前也感觉时间线上有些模糊点。她父亲玉造先生最后一次确认她在家，是前天晚上大约九点，两人因为一些事情发生激烈争吵。”
　　“之后玉造先生气头上回了自己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女儿不见了，手机也关机。真正报警确认失踪，是昨天中午以后。也就是说，从前天晚上争吵后，到昨天中午报警确认的这段时间，存在一个不小的空白期，我们无法完全确定她究竟是何时离开家，又去了哪里。”
　　“也就是说，前天晚上之后，她就有可能已经出事了？”
　　“……有这种可能。”高木涉笔尖顿住，在纸上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所以我们现在的调查重点之一，就是尽可能还原她从前天晚上争吵后，到彻底失联这段时间内的行动轨迹。只是走访目前还没有太多进展。”
　　玉造凛音脸上的笑意忽而收敛。
　　“你想起什么了？”飞川响问。
　　高木涉不明所以：“什么？”
　　飞川响非常自然地接上话头，视线重新回到高木涉脸上：“我是说，如果前天晚上她出过门，有没有人见过她？”
　　高木涉摇头：“我们正在扩大问询范围，但目前还没有明确证词。前天晚上大概十点过后，下了一阵不小的雨，持续了将近一小时，那之后路上行人就更少了，不少路段的监控画面也因为雨水和雾气受到影响，清晰度不高、排查起来很困难。”
　　“高木警官。”飞川响说：“我能拍一下这张照片吗？如果之后想起在哪里见过她，可以更方便确认和比对。”
　　高木涉迟疑了一下，很快点头：“可以，但不要随便外传。”
　　“我知道。”飞川响说：“请放心吧。”
　　飞川响用手机拍下照片。高木涉合上文件夹，认真道：“飞川君，如果你真的想起任何线索，立刻联系我。还有，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
　　“我会注意的。”他点头道，
　　高木涉显然对这句保证的可信度抱有相当的怀疑，但他还有走访任务，只能匆匆点头离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玉造凛音才慢慢开口：“原来我前天晚上就可能出事了啊。”
　　飞川响把手机收进口袋：“还不能确定。”
　　“可是我已经死了嘛。”玉造凛音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脚尖：“警察叔叔还在说失踪，爸爸也在找我，但是我已经……”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这也太尴尬了吧。我本人居然比警方还晚知道自己出事。”
　　“你对尴尬的标准也很奇怪。”飞川响闭上眼睛，将感知从眼前的对话中抽离出来，放开【亡魂来电】的感知范围。视野变成一片深色的水域，意识如水波般向四周摊开——
　　很快就得到了来自诸伏景光的回应。
　　玉造凛音吓了一跳：“哇！又一个幽灵！”
　　诸伏景光礼貌颔首：“你好。”
　　玉造凛音眨眨眼：“你好……你看起来比我对当鬼熟练好多哦，样子也好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有练习手册吗？”
　　诸伏景光微笑道：“我确实死得比你早许多，时间久了大概就会熟练一些吧。”
　　玉造凛音肃然起敬：“原来如此！前辈，请多指教！”
　　飞川响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痛了，一个活泼过度的新幽灵已经够他受：“……请问能不能让萩原哥那边认识的幽灵问问看，有没有鬼在前天晚上见过活着的她？如果需要照片辅助的话，让弘树直接从我的手机里调用图像，就近显示在需要使用的电子设备上吧。只要不引起活人注意，哪种方便用哪种。”
　　玉造凛音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样？”
　　“明白了。”诸伏景光说：“有照片的话确认起来也会更容易，一旦有任何消息我会回来告诉你，就先让爱尔兰跟着你吧。”
　　“呃、让谁跟着我？”
　　“怎么，不欢迎？”爱尔兰从阴影里显现出来。
　　“哇！”玉造凛音这次没被吓到，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飞川响：“……”
　　爱尔兰侧头看向她。
　　玉造凛音仰起脸，表情是百分百的真诚，语气是百分之二百的赞叹：“你好酷哦！”
　　爱尔兰：“……”
　　诸伏景光：“……”
　　飞川响：“……”
　　玉造凛音目光灼灼：“你也是幽灵吧？但是你看起来……好不一样！嗯……就像那种电影里才会有的、超级厉害的角色！不是那种话很多的类型，是沉默寡言、但是超级可靠、气场超强、一出现就会让所有人知道‘事情大条了’的那种！对了！就像那种关键时刻登场、背景音乐是低沉贝斯和沉重鼓点的反派干部！当然，是那种亦正亦邪、超级有魅力、战斗力爆表的类型！”
　　飞川响喃喃道：“她形容得居然有点准确……”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助长她的气势。
　　诸伏景光低头咳了一声，显然在忍笑。
　　爱尔兰抱起手臂，嘴角微微一勾：“小姑娘，你的眼光不错。”
　　玉造凛音更加肃然起敬：“前辈！”
　　飞川响一只手扶住头一只手按着胃：“……拜托、玉造小姐，你别再满地乱认前辈了，而且这位真的不是什么适合鬼学习效仿的类型模范。”
　　爱尔兰瞥他一眼：“飞川，我现在可是在帮你。”
　　——你给我知点好歹。
　　诸伏景光及时将话题拉回正轨：“总之我暂时离开下，这段时间爱尔兰会看住周围。”
　　飞川响：“看住周围还是看住我？”
　　诸伏景光温柔地说：“响君，有时候不要总是问我那种答案可能会让你自己感到有点受伤的问题。这对我们两个人都好，你说呢？”
　　【通情达理】——高情商：不要问我答案会伤害到你的问题；低情商：别总是在这自取其辱。
　　飞川响：“……”
　　等待消息的十五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飞川响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矮墙上把吃剩的三明治包装纸折好丢进垃圾桶。他本来想趁这个空当给江户川柯南发消息，但又考虑到线索还没有确认，贸然抛出消息，工藤新一大概会问“你又在做什么啊”。
　　还是先等弘树那边的回复吧。
　　玉造凛音倒是一点也坐不住，死亡并未剥夺她过剩的好奇心和活力，她一会儿飘到自动贩卖机前研究饮料，一会儿蹲在路边看蚂蚁，一会儿又飘回来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爱尔兰，目光里充满了研究意味。
　　爱尔兰一开始还能维持冷酷，后来终于不悦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玉造凛音认真道：“因为爱尔兰先生有一种神秘的气质！你看起来很像会知道很多地下秘密的人。”
　　飞川响闻言默默抹了一把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在那上面寻找某种支撑自己不要加入这段对话的力量。
　　“小鬼，”爱尔兰严肃地警告道，“别随便好奇。”
　　“也对，”玉造凛音有些恍然，“我好像就是因为好奇才死掉的……我有这样的预感，在死掉之前，我又害怕、又兴奋，但我忘记了……那种情绪产生的对象。”
　　不待一人一鬼说话，她自己转开话题，调侃起来：“当然啦，我现在还不确定死因。也可能是因为我运气不好之类的，我走路不看路掉进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希望不要太丢脸。”
　　“我刚才听到高木警官说，爸爸已经报警了。我还挺开心的，说明爸爸还是很担心我嘛。但又有点不开心。可是……又有点不开心。因为，如果他知道我已经死了，如果最后找到的……是我的……他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的。比现在找不到我还要难过一百倍，一千倍。”
　　她抬起头，努力露出笑：“所以，等我们找到我的尸体以后，你能不能帮我想一个比较不让他难过的说法？”
　　飞川响慢慢说：“玉造小姐，这种事情没有不让人难过的说法。”
　　“也是哦。”
　　“但真相总是有用的。”飞川响说：“他不会误解你是因为跟他吵架所以赌气不回去了，用失踪来惩罚他。”
　　“嗯。”她点点头：“这个确实很重要。爸爸他有时候确实会想很多，谢谢你，侦探。”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Hiroki：有初步反馈。
　　Hiroki：萩原先生通过附近滞留亡魂确认，前天晚上约二十一点后，有亡魂在杯户町一栋废弃大楼附近见过疑似玉造凛音的少女。
　　Hiroki：目击者为大楼附近长期滞留亡魂，精神状态相对稳定，描述可信度较高。其描述如下：一名浅棕色卷发、混血外貌少女独自或与看不清面貌的人短暂同行，曾进入废弃大楼周边区域。
　　Hiroki：该建筑物因产权纠纷和安全隐患，已废弃超过五年，平时无人靠近。警方常规搜索可能尚未覆盖此处。
　　玉造凛音轻轻晃了一下，说：“……我好像记得那里。我一定去过！我记得很长的楼梯，窗户破了……我、我在往下走……往下、下面很黑……抱歉，其他的我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走。”
　　“如果她是在那里遭遇意外或者袭击，只记得这些也正常。”爱尔兰说：“小鬼，我们去看看？”
　　“先发消息给柯南。”飞川响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晦涩云口嗨+ @沉默的大多数 @企鹅，就企鹅 @比比多味豆 @予音 @予天以星 @九方 @我有想奔跑的冲动 @叶下桑田 @橙莓君 @肆月等评论加更.感谢评论捏（注：排名不分先后）.

281  ☪ 今日という日を祝って笑って愛して
　　◎【博学多闻】——世界真小，不是吗？◎
　　那栋旧仓储公司办公楼坐落在两条窄路之间，楼体一侧半旧不新的防护网早已被风吹得破烂不堪——看得飞川响觉得它像一颗被遗忘的蛀牙。
　　楼前的铁门锁着、但旁边围挡缺了一块，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进去。
　　“弘树。”
　　Hiroki：我在。已接管附近500米内所有可接入的公共及私人网络节点。
　　“附近监控？”
　　Hiroki：该建筑及周边属于老旧街区，公共监控覆盖严重不足。建筑内部无联网监控。地下区域若存在摄像设备，可能为临时安装。
　　“柯南和警方呢？”
　　Hiroki：嗯……柯南正在赶过来，高木警官已向目暮警官汇报，警方正在调派人员。预计抵达需要时间——三十分钟。
　　爱尔兰冷冷道：“时间差够他们把里面清空了。”
　　诸伏景光看着废弃楼：“如果里面真的有人……无论如何，拖延对我们不利。”
　　“诸伏先生，先看一下里面？”
　　诸伏景光点头，身影无声无息地穿过墙体。等待的时间不过短短十几秒，却因环境的寂静和紧绷的心弦而显得格外漫长。冷风呜咽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一只破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形：“一层没有活人，但地上灰尘有被踩乱的痕迹，最近有人来过；东侧走廊尽头有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口堆着些废弃建材，但建材后方的通道被清理过，楼下有轻微的声音，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他话音未落，爱尔兰已经钻进建筑物：“我打头阵。”
　　飞川响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握紧伞柄跟上爱尔兰。
　　楼内比外面更冷。
　　废弃多年留下的霉味潮味和旧水泥味混在一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穿过空荡楼道时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我真的来过。”玉造凛音说：“我好像……不是被人拖来的。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有人约你？”
　　“应该是。”她按住额头，尝试在层叠的雾霭中捕捉一小片可以看清的画面：“我以为我能确认什么，或者拿到什么。嗯……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诸伏景光从前方回来：“楼梯下面有声音。至少三个人，我是说、活人。”
　　“武器？”
　　“有。”诸伏景光言简意赅：“枪械，可能还有□□。地下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像以前的仓储区或防空改造空间。”
　　同样探完路返回的爱尔兰：“看来不是普通诱拐犯。”
　　飞川响按下伞柄上的保险扣，将烟雾弹装入伞柄：“跟紧我。”
　　爱尔兰挑眉：“？你是不是搞反前后关系了。”
　　飞川响没回答他。
　　通往地下的楼梯水泥台阶表面潮湿，要很小心才不会滑倒，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玉造凛音飘在半空，身体边缘开始不稳定地晃动，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楼梯尽头，仿佛那里有某种她无法想起、却本能恐惧的东西。
　　“下面……”她小声说：“下面好黑。”
　　飞川响没有回头：“害怕就留在这里等我们，一会上来接你。”
　　玉造凛音立刻摇头，异常坚决：“不要。我想知道。”她对真相的渴望暂时压过了恐惧。
　　地下门半掩着。
　　门后传来低低的人声，飞川响听不懂，但玉造凛音突然抬头：“俄语，他们在说俄语。”
　　诸伏景光侧耳听了一会儿：“你能听懂？”
　　玉造凛音脸色发白：“他们说……‘那个女孩失踪了’，‘资料呢’……‘必须找到，然后……必杀无疑’。”
　　“你确定是俄语？‘必杀无疑’？你听清了？”爱尔兰问。
　　玉造凛音被他吓了一跳：“是、是俄语……我听得懂。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必须找到，然后，必杀无疑’。”
　　飞川响看向爱尔兰：“你知道？”
　　爱尔兰说：“听过一点，如果真的是这伙人……事情有点麻烦啊。”
　　“他们是因‘普罗米亚’而生的复仇组织，‘普罗米亚’来自于俄语Пламя，是个猖獗于世界各地的恐怖分子，与各国政要乃至警方关系暧昧，其身份不明，国籍、性别，年龄一概未知，我只知道这家伙主要据点在俄罗斯，惯例是实施爆炸前烧毁准备炸弹的据点……”
　　玉造凛音自从听到这个名字后就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如果这女孩卷入的是‘普罗米亚’的事情，那她的失踪恐怕远不是普通绑架或谋杀那么简单，她听到的资料可能就是关键。”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你听见了金属拉栓的声音。
　　门后的说话声一顿。
　　下一秒，地下室深处亮起手电光，穿透门缝和楼梯口的昏暗，如同探照灯般直直地扫向楼梯上方他们藏身的方向。
　　有人发现了楼梯口的动静。
　　“该死！” 爱尔兰低咒一声，反应快如闪电，“趴下！”
　　飞川响几乎同时按下伞柄，灰白色烟幕从伞柄前端炸开，短促压抑的一声闷喷后，雾气转瞬吞没了楼梯口和半扇铁门，倒灌进地下空间。
　　枪声在下一秒响起。
　　子弹打在楼梯墙面，碎石迸溅。
　　飞川响扑向侧面，后背贴在墙上。
　　诸伏景光的声音在耳边迅速响起：“三点钟方向一人，距离约五米，依托门框！门后左侧两人，正在移动寻找射击角度！右侧有废弃铁柜，可能作为掩体，注意流弹！”
　　爱尔兰已经穿过烟雾冲了进去。
　　“左边那个抬枪了！”爱尔兰喊。爱尔兰的声音从烟雾深处传来。
　　飞川响心跳如鼓，但思维却异常清晰：烟雾弹能争取的时间有限，对方一旦适应或者采用扫射，狭窄的楼梯口就是死地。
　　换弹，这次选闪光弹。
　　【眼明手巧】（轻松：成功）——保险解除，待激发状态——完成。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秒，快得让任何旁观者都无法捕捉。你已经是个熟练工了。
　　刺目的白光在烟雾里爆开。那光芒如此强烈，有人在地下空间里引爆了一颗小小的太阳，楼梯口和门后一片区域映照得如同正午雪地。
　　“啊！”
　　“Ochyebis'!（俄语粗口！）”
　　“Svet!（光！）”
　　俄语咒骂声响成一片。
　　地下空间原本就昏暗，骤然爆发的强光被水泥墙反射，足以让毫无准备的人短暂失明。飞川响闭眼偏头，凭诸伏景光的报点向前翻滚，伞尖横扫打在最近那人的膝弯。
　　那人惨叫着跪倒。飞川响用伞柄抵住他的手腕一拧，枪脱手滑进烟雾里。
　　“右侧。”诸伏景光说。
　　一把短刀擦着他的前襟划过，持刀者眼睛被闪光晃得通红，却仍然凭经验压低角度合身扑来。
　　飞川响抬伞格挡，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近距离炸响，短刀的刀尖在伞骨上刮出一溜火星。他干脆又送了对方一发近距离烟雾弹，直冲面门。
　　诸伏景光：“肋下空了！”
　　飞川响抬膝一撞，对方闷哼后退，匕首从他指间滑脱，叮当落地。
　　“别恋战，后面还有人！火力点不止一个！” 爱尔兰的警告从更深处传来，伴随着又一阵混乱的俄语叫喊和物品碰撞声，显然他在里面制造了更大的麻烦。
　　飞川响一击得手，正要趁势脱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怒吼着从烟雾中冲出直奔他而来。
　　【强身健体】——如果被他撞实了，你的肋骨绝对会断上三根。
　　【逻辑思维】——狭窄的楼梯口和身后的墙壁限制了闪避空间，后退只会将背后暴露给可能存在的其他敌人。
　　他在即将被撞上的瞬间矮身滑铲，将伞卡入男人双腿之间、借着惯性向侧面用力一别。
　　【强身健体】（困难：成功）——对伟大的*杠杆原理*说谢谢了吗！
　　失去重心的身躯轰然倒地，整个地下走廊的地板都仿佛跟着震颤了一下。
　　没等男人重新挣扎起身，飞川响已经熟练地翻身而上。他一脚踩住男人试图拔枪的右手，毫不客气地跨坐在对方的后背上，右手地将对方的胳膊反折到一个只要再动一下就会脱臼的角度。
　　“安分点。”飞川响说，边用心声问泽田弘树：“警察还有多久到场？”
　　Hiroki：二十分钟左右。
　　“你……咳咳……你到底是什么人？！”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咬牙切齿地低吼。
　　“米花町热心市民。”他随口敷衍道。
　　“格里古利……”一直紧张地飘在旁边，试图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玉造凛音，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凝视着他的脸，说道：“格里古利·拉扎列夫。”
　　“你认得他？”飞川响问。
　　“是的，”玉造凛音说，“我想他就是委托我翻译那些文件的人……我应该，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格里古利一副宁死不屈的强硬做派：“普罗米亚必须死。阻止我们的人都是——”
　　飞川响不语，用伞柄往他肩颈处一压。
　　格里古利的话被痛哼打断。
　　【故弄玄虚】——复仇者、恐怖分子、反恐者、军火贩子。所有人都喜欢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足够巨大的理由，好让被碾碎的小人物显得微不足道。
　　【通情达理】——玉造凛音不是微不足道的。
　　他用膝盖顶住格里古利的后腰，手掌顺着他的衣袋摸索过去，直至指尖停在一个四四方方、边缘硬挺的小物件上——纸的触感。他两指夹住边缘，将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名片，白底黑字，边缘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上书：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
　　【松田阵平】
　　下面是一行手机号码，以及警视厅的地址。
　　飞川响：“……”
　　诸伏景光：“……”
　　【博学多闻】——世界真小，不是吗？
　　“这下是真的有点麻烦啊。”飞川响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282  ☪ 光になるから
　　◎一个死人留在人世间的旧承诺。◎
　　“你认识松田阵平？”
　　格里古利喘着气，冷冷反问道：“你又是谁？”倒是很不屈。
　　“我认识他。”飞川响说：“这张名片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你和松田阵平是什么关系？”
　　“那不是我的……奥列格的。”格里古利沉默几秒才回答：“三年前救过他的日本拆弹警察给他的名片，说如果再想起什么可疑线索，可以联系警视厅。”
　　【博学多闻】——一个死人留在人世间的旧承诺。
　　“那奥列格现在在哪里？”
　　格里古利闭上嘴，像蚌壳一样紧紧合拢。刚刚流露出的复杂情绪迅速被警惕和抗拒取代，他扭过头，拒绝回答。
　　飞川响伞柄往他肩颈处压下，足够让痛感刺穿对抗的意志。
　　格里古利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起，像两条藏在皮肤下的蚯蚓突然鼓起。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他们连地下据点都被撞破了，还想保密到什么时候。”爱尔兰嘀咕道。
　　飞川响没有给他继续拖延的余地：“好吧，那我们换个问题——你认识玉造凛音吗？”
　　【见微知著】——瞳孔收缩，呼吸停顿，肩背肌肉绷紧。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格里古利问。
　　“现在、是我，在问你。”飞川响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影子投在格里古利身上，遮住了仅有的光源：“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可以好好聊聊天，你应该不想一直跟我保持现在这个让你不太舒服的姿势吧？”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沉默。
　　终于，格里古利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尽管眼神依旧凶狠，但语气里的顽固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移开视线，盯着旁边布满灰尘和污渍的水泥地面，哑声道：“……我知道这个小姑娘前天晚上确实来过一趟。”
　　“什么时候？”
　　“九点以后。”格里古利说，“具体时间我没看表。那天……我们这里有些情况，没有按照正常的时间表活动。”
　　“她一个人来的？”
　　“……”
　　飞川响追问：“一个人？”
　　“她自己走进来的。”格里古利肯定道：“至少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没有别人。”
　　“她来这里做什么？”
　　“翻译。”格里古利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份俄文资料，我们需要她确认其中几处术语还有一些日文的意思。”
　　“和普罗米亚有关？”
　　格里古利的眼神骤然冷下：“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飞川响说：“而且她也听得懂俄语。”
　　“她……？”
　　“玉造凛音。”飞川响说。
　　“……是的，她比我们最开始以为的还要好。她不只是照字面翻译，还能看懂上下文里那些被故意拆开的暗语。小姑娘聪明得过头了，也太好奇。”
　　玉造凛音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飞川响并未抬头：“不，是他们把你卷进了麻烦。”
　　“我们付钱。”格里高利咬牙道：“她需要钱，我们需要翻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父亲以为她在从事非法活动，正在四处找她。警察也在找她，以失踪人口的名义。现在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格里古利似乎被逼急了：“她把最后几段翻译确认完，拿了钱就离开了。”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没看表。”格里古利咬牙道：“大概十点以后。她问了奥列格什么时候回来又问如果找到普罗米亚，是不是就能查到她想知道的事，我们又没人能回答她。至少她离开地下室的时候还活着。她自己走出去的。我们没必要杀她，她对我们还有用。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们需要她确认俄文资料。那台平板电脑还没拿回来，后面可能还有更多内容要她看。她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逻辑思维】——残酷但成立。若他们仍需要玉造凛音继续翻译，那么在这个时间点杀死她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通情达理】——他们利用或欺瞒她，把她推向危险……但这和亲手杀害她不是一码事。动机链在这里出现了断裂。
　　玉造凛音皱着眉，像是从雾里抓到了一点碎片：“钱、我拿到钱了。一个信封，不厚，但里面的钞票是够的。我记得那种触感。我那时候好像……很高兴。”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奇怪，我为什么会高兴？”
　　“……这个想法才奇怪。”飞川响说：“谁拿到钱不高兴？除非你视金钱如粪——”
　　“——闪开、飞川！”诸伏景光的声音。
　　飞川响的反应快于思考，在那道声音传来的同一瞬间开始倾斜。
　　格里古利脸色骤变：“艾莲妮卡！这里！”
　　一个金发女人冲进地下空间，她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手里握着一把枪。她一眼看见被飞川响压在地上的格里古利，神情瞬间绷断，瞄准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反应速度】（困难：失败）——你看见了摇摇欲坠的疯狂，而看见往往不代表来得及。
　　下一秒，一颗高速旋转的足球从地下通道入口方向撕裂空气，以超越常人反应的速度激射而至。
　　砰！
　　足球精准击中艾莲妮卡手中的枪，手枪脱手飞出，狠狠撞上水泥墙又弹落在地，滑出去相当一段距离；与此同时，格里古利趁着飞川响分神猛地拧身一掀。
　　飞川响被他从背上甩开、被爱尔兰和诸伏景光架住才幸免于滚进一地灰尘里。
　　一个清脆却带着焦急和怒意的童声紧随着足球响起：“飞川！”
　　江户川柯南的身影从尚未完全散尽的烟雾冲了出来。
　　“谢谢你，柯南，”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衣服，“来得真及时。”
　　江户川柯南没心思接受他这份感谢，脸色难看得要命：“我不是让你不要自己进去吗？”
　　飞川响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我本来只是想确认外围情况……”
　　正说着，大楼外隐约传来警笛声，并且越来越近。红蓝交织的警灯光芒透过高处破窗，在地下室墙壁上投下斑驳光影。
　　听到警笛声，艾莲妮卡和格里古利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不甘与权衡。
　　“Отступление（撤退）！”艾莲妮卡厉声喊道。
　　地下空间深处立刻响起一阵杂乱却训练有素的动作声。
　　侦探们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早就预设过紧急撤离路线。
　　诸伏景光提醒道：“后通道！他们要从地下侧门走！”
　　飞川响刚从地上爬起来，玉造凛音和江户川柯南一人一边去抓他的袖子，异口同声：“你就别追了！”
　　高木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许动！警察！”
　　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被放大成滚滚回音，警员们鱼贯而入，但废弃建筑复杂的地下结构拖慢了他们的速度。等他们控制住出入口时，“必杀无疑”已经撤退完毕。
　　“可恶！”高木涉咬牙：“千叶，带人封锁外侧出口！其他人注意现场，不要碰那些箱子！”
　　“好！”
　　飞川响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那张松田阵平的名片、翻转过来，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奥列格是谁？他又在哪里？
　　他收好名片，就见通道入口处又跑下一人；“柯南！飞川君！”
　　江户川柯南立刻转头：“兰！”
　　毛利兰快步跑过来：“你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小侦探干脆道：“不过我可没办法替飞川哥哥做保证呢。”
　　飞川响忙跟着摇头:“没。”
　　见江户川柯南似要为他做补充说明，飞川响过了个困难级别的【反应速度】道：“现在先说案件吧。”他简单说了一遍自己如何遇见玉造凛音的亡魂，又从高木涉那里得知他们也在追查，之后一路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简单说下我个人的结论，我认为‘必杀无疑’并非杀死玉造凛音的真凶。”
　　“确实，如果他们之后还需要玉造小姐继续翻译平板电脑里的内容，就没有必要在这个时间点杀她，她是未成年人，她失踪反而会引来警方调查。”江户川柯南肯定了他的说法。
　　飞川响接道：“而且他们刚才的反应更像是被突然打断的非法行动，不像是在掩盖尸体。”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江户川柯南说：“如果普罗米亚发现玉造凛音在帮助‘必杀无疑’翻译和调查自己，那么玉造小姐就可能被普罗米亚灭口。”
　　“在这里空想无法推进调查。事已至此，我们先回玉造家一趟和叔叔汇合吧。有些信息可能需要和玉造先生再确认一下……”小侦探看向高木涉：“高木警官，这里就麻烦你们了。如果现场勘查有任何发现，特别是可能与玉造凛音小姐相关的物品或痕迹，请务必及时通知。”
　　高木涉正色点头：“放心，柯南君，这里交给我们！你们也要小心！”
　　他们离开废弃大楼时，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附近几名住户被警笛惊动，站在远处窃窃私语。夕阳落在废弃大楼的破窗处，反射出一点金币般的光辉。
　　玉造凛音跟在飞川响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我真的从这里出来过，可是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之后去了哪里呢？”
　　“……会知道的。”飞川响回答。
　　“女孩子拿到钱以后想买的东西，可能会留在房间里吧？比如杂志折页、购物网站收藏、手写清单或者和朋友聊过。”毛利兰听飞川响转述玉造凛音拿到钱很高兴这件事情后如是说道。
　　玉造凛音愣了一下：“小兰小姐好厉害！这听起来真的很像我会做的事。”
　　飞川响转述道：“她觉得毛利同学说得很有可能。”
　　毛利兰微微一怔，安抚似的笑道：“那我们快点去找吧。”
　　上车后江户川柯南在用手机接收泽田弘树帮忙搜索的和普罗米亚有关的信息，余光一瞥，飞川响已经在后座另一侧睡得浑然忘我，仿佛天塌下来都吵不醒他：“……”这入睡速度也太快了点！
　　Hiroki：应该是药物嗜睡效果。
　　Konan：……什么药物？
　　Hiroki：灰原小姐今天上午给他开了用于调整稳定神经兴奋性和应激反应的片剂，副作用中包括轻微嗜睡。
　　Konan：他今天上午体检结果很差？
　　Hiroki：异常倾向有恶化趋势，灰原小姐要求他按周期服药。
　　得到解释后再……他长叹一声、不行，是必须得找个时间单独好好跟飞川聊聊了。
　　飞川响在他面前往往是平静、有条理、能正常沟通的，就是这样的表现像一根鱼刺扎在工藤新一的咽喉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我们不是朋友吗？
　　该怎样才对，为什么对彼此坦白会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他想不通。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283  ☪ 鼓動を鳴らして
　　◎“兰会为我们打掩护，开始行动吧。”◎
　　玉造凛音挫败道：“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忘了，这也太过分了吧。我真的忘记要买什么了！”
　　“不是你的错。”诸伏景光安慰道：“慢慢正在想起来，不是吗？”
　　玉造凛音抬起头，看向后座睡着的飞川响：“他能帮我想起来吗？”
　　“他会尽力。”诸伏景光说：“不过，你也要帮他。想起来的时候不要太害怕，有些记忆回来的方式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那些不舒服本身也是你想起来的一部分。”
　　爱尔兰看苏格兰哄小孩，爱尔兰不想说话。
　　下车，玉造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短短半天时间，他看起来比上午更憔悴。
　　“毛利小姐，”玉造先生急切地迎上来，“警察那边说杯户町那栋废弃大楼和凛音有关，是真的吗？她、她是不是在那里？”
　　毛利兰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毛利小五郎咳了一声：“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他们回来是想再看一下凛音小姐的房间。她离开家以后可能买过什么东西，或者原本有什么想买的东西，这一点很重要。”
　　“买东西？”玉造先生愣住：“凛音最近确实花钱很多，我以为她……”
　　他说不下去了，大概是想起自己和女儿争吵时说过的话。
　　玉造凛音就在不远处望着父亲，手指紧紧攥在身前：“……爸爸。”
　　房间和他们离开时相比没有改变，床头摆着一只穿着小披风的黑猫玩偶，玉造凛音充当解说：“我想起来、我给它取名叫做伯爵，因为它看起来很会装高贵！”
　　“试试看，飞川。”江户川柯南低声道：“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活人离开后，心事仍会滞留。*这儿*漂浮着一种轻盈的、雀跃的微尘。它在呼吸，它在期待一场盛大的狂欢。
　　【内陆帝国】——听啊，那些被剪碎的蕾丝和天鹅绒在垃圾桶里哭泣。它们在尖叫着：“我们不够好！我们太廉价了！我们配不上那个完美的夜晚！”而墙上那本台历，十月三十一日那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日期，正散发着灼热的、名为“万圣节”的期盼。
　　【？？？？】——“会是你吗？”
　　【？？？？】——“十七岁的女孩子，心里藏着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在特定的一天以最完美的姿态闪耀登场的秘密。”
　　“……啊，”他轻声道，“你在期待今年的万圣节？”
　　“好像是。”玉造凛音皱起眉头，苦苦思索：“我今年……想做什么。不是普通出去玩，是很重要的事。”
　　飞川响伸手触碰书桌的边缘。
　　【内陆帝国】（普通：成功）——书桌叹了口气，说看看那抽屉。她把最重要的秘密喂给了它。
　　飞川响收回手，转头看向门外的玉造先生，礼貌地问道：“玉造先生，我们可以打开这个抽屉看看吗？”
　　玉造先生连连点头：“可以，你们随便看。”
　　江户川柯南踩着椅子拉开了那个有些卡顿的抽屉，从中捧出一本厚重的、积了一层薄灰的家庭影集。
　　玉造先生看到那本册子，愣了一下：“那是凛音小时候的影集，里面……还有她母亲以前留下的一些旧照片。”
　　毛利兰小心接过影集，在书桌边展开。第一页是玉造凛音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混血女孩抱着玩偶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笑得眼睛弯起来。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灯光下，扮成吸血鬼公爵夫人。她戴着黑色蕾丝颈饰，肩上披着深色披风，身上穿着一条非常华丽的绿色礼裙。裙摆层叠展开，像一片暗绿的湖水，在派对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拿着酒杯，对镜头露出张扬又漂亮的笑。
　　【少女心事】——“凛音，看妈妈像不像传说中的吸血鬼夫人？”
　　【少女心事】——那华丽墨绿色长裙、旋转的优雅身影，裙摆绽开如暗夜之花。那是关于*美丽*最初的启蒙。
　　“……你想买这条裙子，对吗？”飞川响问。
　　“……嗯。”
　　毛利兰说：“所以凛音小姐今年期待万圣节，想尽办法去赚钱，是因为想穿和母亲类似的裙子去参加舞会？”
　　“凛音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玉造先生怅然道。
　　玉造凛音低下头，小声说：“因为爸爸一定会说太贵了，而且会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学妈妈。”
　　飞川响没有把这句话原样转述：“她可能很早就喜欢这张照片里的裙子，但没有告诉您。她不想给您增加负担，所以才把这个心愿藏了起来，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
　　听到这句话，玉造先生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江户川柯南已经拿出手机：“如果她拿到翻译报酬后是去买裙子，那就要查她可能联系过的服装店。照片里的裙子不像普通成衣，更像定制或者手作。”
　　毛利兰点头：“对，这种特定风格的礼裙平时根本买不到。如果凛音小姐想做成类似母亲照片里那种完全贴合身形的款式，她一定会去找专门的手作服装店、高级戏服定制店，或者是在圈子里很有名的Cosplay服饰工作室。”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万圣节限定，很多店只接预约，不接临时散客。”
　　【内陆帝国】（轻松：成功）——收纳盒憋坏了。看这里！我肚子里有纸！很多纸！上面画着绿色的裙摆、复杂的蕾丝、万圣节的倒数，还有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过好几次的店名！她其实藏得一点都不好，只是那位粗心的父亲从来不会翻看我的肚子！
　　飞川响把收纳盒抽出来，里面果然夹着几张打印图，其中有一张被折得很整齐的店铺宣传页。
　　毛利兰展开宣传页，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月影针线屋’……手作服装定制，万圣节限定礼服预约中。”
　　江户川柯南凑过去，宣传页上印着一家手作服装店的地址和预约方式以及几张样衣照片。
　　其中占据C位的那张正是一条深绿色的、充满中世纪复古风情的华丽礼裙，与照片上玉造凛音的母亲穿的那条有着惊人的神似。
　　“就是这个！”玉造凛音激动地飘了过来：“我想起来了！就是这家店！我在网上看了很久他们家的样衣，只有他们能做出我想要的那种质感！”
　　店铺位于杯户町和米花町交界的一条小商业街上，距离废弃大楼不算太远。如果玉造凛音前天晚上从废弃大楼离开后，带着刚拿到的翻译报酬去这家店，路线完全说得通。
　　江户川柯南踮起脚尖，小手在桌沿一撑，凑到毛利兰手边：“兰，宣传页上有没有预约时间？”
　　毛利兰翻了翻夹在后面的纸张：“这里有一张手写便签。”
　　便签纸上是玉造凛音的字迹：“万圣节之前一定要完成。”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江户川柯南说：“如果她前天晚上真的去了那里，店主一定见过她。”
　　毛利小五郎皱眉：“可是现在已经天黑了，那家店还开着吗？”
　　毛利兰看向宣传页：“万圣节季节的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九点。现在赶过去的话，应该还能问到。”
　　……
　　月影针线屋的招牌做成了复古木牌的样式，边缘被特意打磨出风吹日晒的痕迹；门口挂着一串小小的南瓜灯，橱窗里摆着两个人台：一个穿着黑色哥特风长裙，一个穿着深绿色复古礼裙，裙摆层层叠叠铺开，胸口别着一枚尺寸夸张、设计华丽的仿宝石胸针。
　　“就是它。”玉造凛音的虚影飘到橱窗前，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上、她的鼻尖穿透了那层玻璃，喃喃自语道：“比宣传页上还漂亮。”
　　飞川响看向橱窗。绿色布料像某种深湖水，灯光落在上面时，那些细密的褶皱便显出一种流动感来，仿佛水波正被冻结在某个恰到好处的瞬间，裙摆边缘缀着黑色蕾丝和暗金色细线。它看起来确实很像一场万圣节舞会里的公爵夫人的礼装——尤其像她母亲身上的那条裙子。
　　“欢迎光临。”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亚麻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身后一整面墙上挂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布料色卡、蕾丝样品和各种手作金属饰品。
　　玉造凛音按住额头：“这个声音我听过。”
　　毛利小五郎上前掏出名片说明来意。
　　“玉造小姐？啊，我记得她。”店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她之前来咨询过绿色礼裙的定制。是个很漂亮的混血女孩，对万圣节礼服很有想法。”
　　毛利小五郎直奔主题：“她前天晚上来过这里吗？”
　　店主微微蹙眉，露出一个十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这个嘛……她确实在网上跟我沟通了很久的细节，我也给她报了价。但是，她并没有正式来店里付定金。您也知道，我们这种手工定制服装，工期很长，必须先付一半的定金才能排期制作。她最后……应该是觉得价格超出预算，没有决定做吧。”
　　玉造凛音睁大眼睛：“不对！她说谎！我明明带着钱来了！”
　　毛利小五郎问：“你确定她没有来？”
　　“我确定。”店主苦笑：“最近是万圣节的订单高峰期，我每天都要接待很多客人，忙得晕头转向。但是，只要是付了定金的顾客，我都会一笔一划地记在这个预约本上。玉造小姐真的只停留在咨询阶段，没有正式下单。”
　　【故弄玄虚】（困难：成功）——她的笑容堪称完美。语速平稳，眼神毫不躲闪……但你觉得她应该*排练*过。
　　江户川柯南抬头问道：“姐姐，店里有监控吗？”
　　店主低头看他：“不好意思哦，小弟弟，店里没有装呢。我们店面积本来就很小，到处都是布料，而且试衣间又多。如果装监控的话，反而会让来量尺寸换衣服的客人觉得隐私被侵犯，很不舒服的。”
　　江户川柯南又问：“那附近街道上呢？”
　　“这条街本来就是老街区了，设施很旧。路口那家便利店门口可能有一个摄像头，不过角度对不到我们店门口和橱窗这一块的。”店主耐心地解释道，随后似乎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前天晚上好像还下了一点小雨，整条街上都没什么人走动。”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对视一眼。完美的下雨天。
　　就在场面陷入僵局时，毛利兰忽然看向橱窗里的绿色礼裙，露出向往神情：“这条裙子真的很漂亮，请问现在还能订吗？”
　　店主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料到前一秒还在查失踪案，下一秒侦探家属居然就开始看衣服了。但出于商人的本能，她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切了许多：“当然可以的。不过万圣节前的排期确实已经非常紧了。如果小姐你真的很想订，最好今天就能先把款式细节和尺寸确定下来，我也好插队安排面料。”
　　毛利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头笑着：“那个……我可以先看看具体的布料和领口款式吗？我以前从来没有订做过这种高级礼服，很多东西都不太懂，怕选错。”
　　面对如此有礼貌且具有强烈购买意向的客人，店主还是决定招呼道：“当然没问题。请到这边的工作台来，我给您看几种不同光泽度的丝绒布料，还有领口和裙摆的几种蕾丝样式，您可以慢慢挑。”
　　这种“很想买但不会挑”的客人正是她最喜欢接待的类型——决定权完全在她手里，无论是推荐面料、选定款式，还是开出价格，都不会遇到太多阻挠。
　　店主将毛利兰引向了店铺最深处那一面被高高堆起的布料山遮挡住的工作台，背对着大门和试衣间区域。
　　就在转身的瞬间，毛利兰将手背在身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小侦探眨眨眼：“兰会为我们打掩护，开始行动吧。”
　　作者有话说：

284  ☪ 消えない傷を抱えていても
　　◎确认发现受害人尸体。◎
　　玉造凛音飘在他们旁边，紧张得双手攥在胸前：“所以，所以我真的来过这里对吧？她在撒谎对吧？我明明记得那个铃声，还有柜台，还有信封……”
　　小侦探踮起脚尖，趴在柜台边缘去翻预约本。当前页记录着今天和昨天的几位客人，姓名、联系方式、款式、定金金额，都写得很整齐。
　　但上一页被撕掉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便签纸压在预约本当前页的空白处，用铅笔侧锋快速扫过。
　　灰色的痕迹一点点浮出来。
　　【周三　20:40】
　　【玉造凛音】
　　【深绿色复古礼裙】
　　【万圣节前取】
　　【定金——】
　　后面的金额被撕页时破坏得很厉害，只留下几道模糊压痕，无法完整辨认。
　　玉造凛音凑过来看，瞪大眼睛：“是我的字吗？”
　　飞川响回答：“不是。应该是店主登记的笔迹。”
　　“但是有我的名字！”玉造凛音说：“我真的来过！我没有记错！”
　　江户川柯南把拓印好的便签折起来，塞进口袋：“能证明她失踪当晚留下过预约记录，但还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她可以辩称那只是电话预约、后来没来或者记录写错所以撕掉了。”
　　飞川响看向店铺深处：毛利兰正站在工作台旁边认真听店主介绍布料。
　　“这块颜色会不会太亮了？”毛利兰拿起一块绿色丝绒，语气十分诚恳：“我想要成熟一点的感觉，但又怕穿起来太沉重老气。裙摆如果做得太大，会不会行动不方便？”
　　她的每个问题都提得恰到好处。
　　“如果小姐您身高够的话，大裙摆其实更能撑出复古感。”店主对这位漂亮又懂行的客人很有好感，拿起另一块布料：“这块更适合您。领口也可以做得保守一点，不一定要完全仿古。”
　　毛利兰点头：“那关于点缀的蕾丝或者刺绣边饰，您这里还有更多样式的实物可以看看吗？图片和实物感觉总是不太一样。”
　　“当然。”
　　店主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蕾丝样本，背影被高高堆起的布料山挡住了大半。
　　机会很好。
　　江户川柯南指着柜台下方的抽屉用口型问飞川响：“能打开吗？”
　　飞川响：“……正常来说，不该能。”
　　江户川柯南用半月眼看他：废话，那还用说。
　　“……”飞川响从伞柄上拆下一枚零件——原用途当然不是为了撬锁。
　　但用松田阵平的话来说，用途这种东西要的就是灵活。□□的本质是理解锁的结构，并提供一个合适的力矩。只要能满足条件，充当工具的物品没有太多区别。
　　【能工巧匠】（普通：成功）——结构简单，防御意义大于实际防盗能力，更多是象征性地表示*此柜有主，闲人免动*。你觉得它在向你发出邀请：来吧，年轻人，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含金量！
　　【鬼祟玲珑】（普通：成功）——毛利同学还在问裙摆层数；店主正在找蕾丝样本；毛利小五郎在橱窗旁边假装研究礼裙，实际上正因“仅租赁，日租金￥XXXXX”的价签瞳孔地震。你有十秒，最多十五秒。
　　咔。
　　抽屉开了。
　　江户川柯南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飞川响：“……不是你让我撬的吗？”
　　两人看向抽屉内部：里面杂乱地放着一沓收据、用于找零的硬币盒、店铺印章、几张布料供应商的名片，以及几个叠在一起的信封。信封边角有折痕，表面用黑色笔写着几组西里尔字母。
　　玉造凛音：“就是这个。我拿到的钱就是装在这种信封里，后面还有一个内部记号。我当时还吐槽过他们怎么连付钱都这么像犯罪组织。”
　　飞川响把信封抽出来，低声转述：“玉造小姐说，上面的俄语标记大意是翻译费，应该是‘必杀无疑’交给她的报酬信封。”
　　江户川柯南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打开，小心指纹。”
　　飞川响复征那枚零件上岗挑开了信封封口：里面还有钱，但明显少了一部分。
　　信封内部靠近封口和底部的纸张上清晰地残留着另一叠更厚实的纸币长期放置后留下的压痕，原本这里应该装着厚厚一沓钱，飞川响根据厚度差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少了三分之一。
　　毛利兰仍然在努力拖住店主。
　　“如果腰线再高一点，会不会显得腿长？”她拿着布料比在身前，眉头微蹙，表情认真得仿佛真的在为了几天后的万圣节舞会做着至关重要的决定：“还有，如果我想要不要太夸张但又有一点威严的感觉，裙撑要做到几层比较合适？”
　　店主已经被她带跑偏进了接单状态：“这个要看您能接受的重量。如果想穿着轻便一点去跳舞，我们可以不用那种传统的硬质钢骨裙撑，改用多层高密度的软纱做内撑，效果一样很好，而且很自然。”
　　毛利兰一副受教的表情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店长，您这里现在有类似版型的样衣可以让我试穿感受一下重量吗？”
　　“可以，不过样衣尺码不一定完全合适……”
　　店主被带着往试衣区那边走，暂时没有回头。
　　江户川柯南把预约本拓印和信封照片都迅速拍下来，又将信封里的钱数记下：“这可以证明她不仅来过，还支付过一部分定金，店主撒谎了。”
　　玉造凛音小声问：“她为什么要撒谎？”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如果她仅仅是担心顾客失踪会让自己被牵扯进麻烦的警方调查里，她大可不必编造出“对方没付定金”这种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更没必要在撒了谎之后把信封留在自己的抽屉里……她很可能跟玉造凛音的死脱不了关系。
　　飞川响轻叹一声：“……还缺动机和尸体。”
　　玉造凛音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江户川柯南已经绕到了橱窗旁边蹲下身，装作好奇地看礼裙裙摆，实际目光却迅速扫过展示台底座。那是一个圆形高台，外侧刷成深木色，配合万圣节布景摆了几只假南瓜、仿古烛台和黑色玫瑰。
　　“飞川。”他低声说：“你看这里。”
　　飞川响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展示台底部。
　　【见微知著】——底座边缘有几道细小划痕。近期被什么硬物撬开又重新合上过。螺丝头上也有新的摩擦痕迹，和周围旧木纹的磨损程度不一样。展示台正下方的地板被擦得过分干净、和周围那些布屑灰尘线头都不太协调。
　　江户川柯南用气音说：“宣传页上的展示台没有这么高。”
　　飞川响惊讶道：“你记得？”
　　“刚才看过啊。”江户川柯南说：“在宣传页的样衣照片里这条绿裙子的裙摆几乎是完全拖地贴近地面的，为了展示那种流线型的垂坠感。那个原装台座的高度大约只有现在的一半，显然现在这个台座被垫高了。”
　　飞川响看着那片在暖光灯下熠熠生辉的华丽天鹅绒裙摆：“为了腾出足够的内部空间，遮住藏在下面的东西？”
　　小侦探屈起手指轻轻敲击了展示台的侧面，声音有些发闷。随后凑近接缝处嗅了嗅：“这里的香味，重得太反常了。”
　　【五感发达】——这家店从进门开始就有很浓的香氛味。最开始你以为那是服装店为了营造氛围使用的香薰，毕竟万圣节季节，店里到处都是香薰蜡烛和干花。
　　“不……”玉造凛音轻声说，“不要。”
　　“玉造小姐？”
　　“不要。”她盯着那片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绿色裙摆，抱住自己的手臂：“请报警吧，我不想看。”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但那笑根本挂不住：“如果、如果我真的在那里……请不要让我目睹自己的尸体被发现。”
　　飞川响点头：“好。”
　　“我让叔叔联系佐藤警官，他们应该就在附近区域排查。”江户川柯南说。
　　“注意别惊动店主。”飞川响提醒道。
　　接下来的三分钟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
　　毛利兰依旧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挑剔的顾客，而店主为了拿下这个大单，正口若悬河地介绍着高定面料的保养方法。
　　直到店外传来警笛声，店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毛利兰放下手里那块名贵的丝绒布料，迅速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店主之间的距离，转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怎么回事？”店主惨白着脸，勉强笑道：“外面怎么会有警察……”
　　店门被推开。
　　佐藤美和子、高木涉和几名警员迅速进入店内。
　　“抱歉。”佐藤美和子出示警察手帐：“我们需要对店内进行搜查。请您配合。”
　　店主后退了一大步：“搜查？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玉造小姐只是咨询过，没有——”
　　“有没有来过，稍后再说。”江户川柯南仰起头，用小孩子的声音打断她：“姐姐，为什么橱窗展示台的螺丝是新拧过的呢？”
　　店主的表情彻底僵住。
　　毛利兰脸色一白，看向橱窗里的绿色礼裙。
　　“鉴识课！上前！准备拆解橱窗！”
　　“请所有人退后，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几名戴着手套的警员上前移开橱窗周围那些作为掩护的南瓜装饰和仿古烛台。随后合力将那件套着华丽绿色礼裙的人台从展示台上轻轻托起、移开。
　　当那沉甸甸的绿色裙摆离开展示台木板的瞬间，飘在飞川响身边的玉造凛音猛地瑟缩了一下：“不要，我不想看，我……”
　　展示台底座下的一切都暴露在刺眼的强光手电下。
　　一股被香氛、防虫剂、布料除味剂和封闭空间掩盖过的气味逸散出来。店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立刻捂住嘴，整个人瘫软般靠到工作台旁。
　　佐藤美和子说：“……确认发现受害人尸体。拉起封锁线，保护现场。嫌疑人立刻控制起来！”
　　“是！”
　　警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玉造？”
　　“我、我，抱歉……”她转身飘出店门，逃入了茫茫夜色。
　　“玉造！”

285  ☪ 眠れないほどに悔やんでいても
　　◎我也非常、非常爱你。◎
　　飞川响一手撑住门框，回头对柯南说：“她跑出去了！我先走一步！”
　　小商业街被警车的红蓝灯光切成一段一段。路人被拦在封锁线外，远远地伸长脖子张望。
　　“诸伏先生、爱尔兰！”
　　“哇，”金发男人说，“那个小姑娘作为幽灵的速度快得离谱，刚才一眨眼就穿过了半条街——你现在脸色比刚死三天的人还难看。”
　　飞川响：“……这个比喻对在场死者是否有点冒犯？”
　　爱尔兰懒得理他，转头对诸伏景光说：“我去右边。”
　　“我去左边。”诸伏景光点头，又看向飞川响：“保持能和我们会合的距离。她如果只是本能逃离，未必会一直直线前进。”
　　飞川响点头：“好。”
　　诸伏景光和爱尔兰一左一右散开，飞川响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坚韧不拔】（困难：成功）——再跑下去代价就要找上门了。你可不是超级英雄。
　　他试图散开点感知用心声呼唤她的名字：“玉造凛音！”
　　没有回答。
　　街角的路灯坏了一盏，前方巷子半明半暗，到处都是可以逃走的方向。
　　平静而略带沙哑的成年男性嗓音从他身侧不远处响起：“她往那边去了。”
　　飞川响转头看向声源。
　　路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侧面的狭窄阴影里飘浮着一个他未曾见过的、陌生的男性亡灵。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有着明显的混血特征，五官深邃立体，但气质却出奇地沉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
　　男人指了指小巷更深处：“那个女孩子刚刚从这里穿过去，往河岸方向去了。”
　　飞川响一怔：“您看得见她？”
　　按理来说，没有被他接入网络的幽灵应当是难以互相感知的才对。
　　“你也看得见我。”男人说。
　　“谢谢。”飞川响点头致意，随即追入那条小巷。
　　药物带来的嗜睡感还没有完全从神经中褪去，与此刻剧烈运动带来的心悸交织在一起。这感觉很古怪，就像是踩在一团随时会陷落的棉花上。
　　巷子尽头是河岸。
　　夜风从开阔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和一点水腥的潮气。河岸边的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灯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被夜风晃成细碎凄冷的金。玉造凛音就站在栏杆外侧，半透明的脚尖悬在水面上方。
　　玉造凛音背对着巷道，面对着幽深流淌的河水。
　　诸伏景光站在不远处，见飞川响赶来，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靠得太近以免刺激到她；爱尔兰靠在另一侧。
　　三方眼神交流，飞川响对他们点点头，放轻脚步慢慢走上前去：“玉造。”
　　“……叫我名字吧。”玉造凛音没有回头：“我其实只是，不能接受……因为我以为、我以为至少应该是什么很大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以积蓄勇气，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哽咽而难以继续。夜风吹过河面的声音就像是在回应她。
　　“我以为我是被卷入了‘必杀无疑’那种跨国组织的仇杀或者是被那个叫普罗米亚的恐怖分子发现了我破译密码的秘密，所以才遭遇了什么灭口……那种高中生奇幻冒险，结果我、我居然死在一个服装店的橱窗底下……”
　　“我还在想，万圣节那天如果穿上它拍照，爸爸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说我长得像妈妈。”
　　她低头捂住自己的脸：“我全都想起来了，我去交定金的时候因为下雨提前到了，不小心在试衣间里撞见那个店主在偷偷倒卖带血的黑市珠宝……我甚至都没看清那些珠宝长什么样，就被她从后面砸中了——这太荒谬了！”
　　“我既不是死于聪明勇敢，也没有接近过什么了不得的真相……我只是因为去得太早，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像一只偶然飞进房间的蚊子，被随手拍死了！”
　　“……”飞川响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死因一定要很伟大或有戏剧性吗？其实、我觉得‘玉造凛音不在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悲伤了。”
　　“对你的父亲，对你的朋友，对你未来可能拥有的、无数种未知的人生来说，你的消失，就是最大最具体、也最无法弥补的损失。这份损失的重量不会因为你是死于恐怖袭击还是意外事故而有丝毫减轻。”
　　“可是……”她喃喃道：“我感觉自己死得微不足道又愚蠢……我还一直自命不凡，现在想想好丢脸啊。”
　　“没有一件是微不足道的事情。”飞川响说：“想依靠自己的努力赚钱，想和朋友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万圣节，想买一条和记忆里妈妈一样漂亮的裙子，想看到父亲惊讶或怀念的表情……这些愿望，每一件都很重要，都很具体，都是属于‘玉造凛音’这个人真实而珍贵的部分，在我看来远比什么恐怖分子重要许多，你的愿望很珍贵，生命也很珍贵，不要让死亡定义你的价值。”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和父亲正式告别。”他继续道：“他听不见你但我可以替你转达，你想告诉他的，想道歉的，想解释的都可以告诉我，哪怕是觉得说了他也不会懂的事情。”
　　玉造凛音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怯懦和迟疑：“……他会相信吗？爸爸他是个很固执的人，他会不会觉得你是个骗子？”
　　“他会相信我。”飞川响说：“就算他是个最坚定的无神论者，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荒诞的现象……他也一定会相信我，因为我相信他爱你。”
　　他向幽灵伸出手去。
　　……
　　确认身份、尸检、笔录、领回遗体。
　　玉造先生在警视厅看见毛利小五郎一行人时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你们。”
　　短短几天里，他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支撑，鬓角肉眼可见地生出大片灰白。
　　毛利小五郎看着这个几乎站不稳的父亲，沉默几秒，伸手用力扶住玉造先生的肩膀：“玉造先生，有件事我想也许应该告诉您。”
　　男人脸上露出茫然神色。
　　毛利小五郎示意他看自己身边那个戴帽子拎着伞的年轻人：“这位飞川君、嗯，他其实是个灵媒。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可以替凛音小姐……传达一些她没来得及亲口告诉您的话。”
　　玉造先生的脸上一片空白，大脑似乎已经丧失了处理这种超自然信息的能力。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从溺水中抓到了一根浮木似的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颤抖着嘴唇，目光在空气中毫无焦距地搜寻：“凛音……在这里吗？”
　　飞川响点点头。
　　“她、她还好吗？”玉造先生语无伦次地问出这句话后，又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死去的女儿怎么能算好呢？可除了这句笨拙的寒暄，他已经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玉造凛音附耳道：“告诉他，因为看见爸爸了所以现在我感觉很好哦。”
　　玉造先生的肩膀狠狠抖了一下。他抬手捂住嘴，怕自己当场发出太难听的哭声会吓到女儿。
　　玉造凛音慌忙往前一步：“爸爸不要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让你更难过。”
　　“不是……不是……”玉造先生摇着头：“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在这残酷的生死诀别之后，自己居然还能听见女儿的话。
　　“爸爸，我没有因为讨厌你才不回家。”
　　飞川响继续转述。
　　“我知道。”玉造先生哽咽着，“我现在知道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太着急了，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甚至怀疑你……”
　　玉造凛音用力摇头：“我也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说你什么都不懂，只会把我当小孩子，还说你根本不想提妈妈。”
　　飞川响顿了一下，还是如实转述了。
　　玉造凛音继续说：“可是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想知道妈妈的事。我知道你一个人养我很辛苦，也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难过所以才不提她。”
　　“我以为……”玉造先生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我以为不提她你就不会一直想着她离开的事，我以为这样对你好。”
　　玉造凛音小声说：“我知道。我还知道壁橱最上层那个已经过期很久的俄罗斯饼干铁盒里……你每个月都会往里面存一点钱，还骗我说那个盒子里面是你舍不得扔的旧纪念品。”
　　“我只是想给你攒学费。”玉造先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还有以后工作的房租，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万一你想出国……我怕你以后缺钱。对不起，凛音，对不起，爸爸不知道你那么想要那条裙子，早知道我就……爸爸给你买，就算借钱也会给你买的！”
　　玉造凛音慌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爸爸的错。我没有告诉你。我怕你觉得太贵会为难，问我为什么非要像妈妈，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飞川响转述后，玉造先生哭得几乎站不住。
　　毛利小五郎上前一步，紧紧地扶住了他，自己也偏过脸，眼眶有些发红。
　　“爸爸，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非要把胡萝卜挑出来？”
　　“……”
　　“小学三年级的万圣节，我想扮吸血鬼，你给我买了一件很便宜的黑披风。披风的领子总是立不起来，我气得哭，你用硬纸板和胶带给我撑了一晚上。第二天老师说我的披风最帅，我其实很高兴。”
　　飞川响转述到一半，玉造先生已经闭上眼，泪水不断往下落：“我记得，可是你那天回来以后，明明很不高兴地跟我发脾气，说我贴的黑胶带露出来被同学看到了……”
　　玉造凛音小声道：“其实我超喜欢。”
　　飞川响说：“她说，其实她超喜欢。”
　　“如果那天你没有骂我，我也会去买裙子。”最终，玉造凛音说道：“爸爸，我希望你记住我挑食的样子，披你给我做的披风的样子，不要记得我跟你吵架的样子。谢谢你这么多年一个人辛苦把我养大，我也非常、非常爱你。”

286  ☪ 君に似合う笑顔を探す
　　◎我们信息共享，风险共担。◎
　　次日，工藤宅。
　　“为什么？我不是已经找到尸体了吗？也跟爸爸告别了。裙子的事也说了。凶手也抓到了。难道我还有什么隐藏任务没有完成吗？”
　　飞川响：“也许还有什么你自己也没想起来的事。”
　　玉造凛音皱起眉：“可是我现在真的想不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轻声道：“我本来以为葬礼结束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玉造先生最终买下了那条绿色的礼裙，请了最好的入殓师为女儿重新整理身体，她是穿着梦中的礼裙被鲜花簇拥着进入火焰的。
　　“如果成佛升天真的像自动贩卖机一样，投币、满足心愿、然后‘叮’的一声就能顺利走人，那这栋房子里现在就不会挤着这么多无业游魂了。”爱尔兰吐槽道。
　　“人类的灵魂是很复杂的东西，凛音。”诸伏景光接过话头：“执念的消散并不等同于立刻离去。死亡是一个极其剧烈的转变，你的灵魂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它需要时间来平息，去适应‘自己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不用急着给自己倒计时。”
　　恰逢娜塔莉和伊达航到访。
　　“早上好呀，飞川君，诸伏君。”娜塔莉笑容依旧如春风般和煦。
　　玉造凛音下意识站直：“早、早上好。这位漂亮姐姐是？”
　　飞川响放下杯子介绍道：“娜塔莉小姐，旁边是她的丈夫伊达航警官。这位是玉造凛音。”
　　“娜塔莉小姐对如何往生这件事情有了解吗？”玉造凛音立刻凑了过去：“我感觉我好像卡BUG了！”
　　娜塔莉问：“凛音现在是很想立刻离开吗？”
　　“我以为我是想离开的。”玉造凛音说：“因为电视里的幽灵不都应该完成心愿就消失吗？而且，我也不想一直待在人间，看到爸爸因为我不在了而难过的样子。可是……如果你问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特别想走，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急迫。”
　　她略感苦恼地皱起眉：“这是不是说明我很贪心？”
　　“当然并非如此。”娜塔莉笑着摇头：“刚刚经历死亡的人不一定能马上明白自己想去哪里，舍不得是因为你热爱过这个世界呀。”
　　“可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少女泄气道：“我总不能天天飘在飞川家里当大型盆栽吧？”
　　飞川响：“这里不是我家哦。”
　　爱尔兰：“盆栽长嘴？”
　　诸伏景光用眼神示意他俩都可以闭嘴。
　　“那，要不要先跟我和航一起？”娜塔莉自然地向凛音伸出手，语气真诚柔软。
　　“会不会很麻烦你？”玉造凛音明显心动了。
　　“不会。”娜塔莉笑着说：“航也经常去帮警察那边的亡魂传消息，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很多。你愿意跟我聊天的话，我会很高兴哦。”
　　伊达航摸了摸头，在旁低声附和道：“娜塔莉一直很会照顾人。”
　　玉造凛音小声感慨：“真好啊。”
　　飞川响问：“你想跟娜塔莉小姐走吗？”
　　“可以吗？”玉造凛音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当然。”飞川响说：“如果你想起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也可以让伊达哥或者娜塔莉小姐通过弘树联系我。”
　　玉造凛音立刻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笑容：“那我先跟他们待一段时间吧，不过我还没想好自己为什么没消失。如果我突然想起来，我会告诉你的。”
　　“好。”
　　玉造凛音往娜塔莉身边飘了两步，眼看就要穿过墙壁离开了却又忽然回过头：“飞川。”
　　“嗯？”
　　“谢谢你。”她说：“虽然我的死因真的很烂。”
　　飞川响：“……”这姑娘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真是全世界最烂的死因之一了！”上一秒还在伤感的玉造凛音，下一秒立刻原形毕露，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大声宣布：“下次见面我一定要问你后续！比如我爸爸最近怎么样了，饭有没有好好吃！还有那个黑心的服装店店主到底被法院判了多久，有没有把牢底坐穿！”
　　“好，我会替你盯着的，到时候详细讲给你听。”
　　娜塔莉轻轻牵住她的手，玉造凛音没有拒绝。
　　她跟着娜塔莉往门口走时，伊达航落后半步，对飞川响点了点头：“辛苦了。”
　　飞川响摇头：“伊达哥才是，麻烦你们照顾她，这是个很活泼的新人呢。”
　　伊达航哈哈笑道：“我可是最擅长带新人的了，对吧，诸伏？”
　　诸伏景光也笑了起来。
　　……
　　“小鬼。”爱尔兰说。
　　飞川响抬眼：“嗯？”
　　爱尔兰下巴朝单人沙发的方向一抬：“他等很久了。”
　　江户川柯南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脚悬空，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小侦探安静得有些反常，桌上那本用来记录线索的笔记本已经合上、手机也屏幕朝下扣在一旁。
　　他始终看向他，目光犹如某种沉静而深邃的湖水。
　　飞川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娜塔莉和伊达航进门开始江户川柯南就一句话都没说。
　　“我和爱尔兰先出去看看。”诸伏景光察觉到气氛变化，善解人意道：“有事叫我们。”随即将同伙拖走。
　　“好。”飞川响轻声应道。
　　江户川柯南终于开口：“现在可以聊了吗？”
　　“可以。”飞川响说：“想跟我聊什么？”
　　“你的情况……是不是又恶化了？”侦探的开场白没有任何迂回。
　　飞川响摸了摸鼻尖：“……嗯。”
　　“其实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了。”他低下头，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歉意与懊恼：“抱歉，飞川。因为一直觉得你的状态不对劲，又太担心你突然消失，我之前在你的手机里偷偷放了微型发信器。”
　　飞川响失笑道：“我知道。”
　　“什、算了。”江户川柯南说：“总之，研究所这一遭我真的吃到教训了，也真的明白以往我的单独行动到底有多吓人，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感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所以……我当然不可能让你保证以后绝对不去冒险，因为有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他苦笑一声：“但我希望你之后在遇到危险和困难的时候，能够首先考虑向我求助。”
　　“……好。”
　　“上次大家坐下来开会交流的时候，”江户川柯南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敏锐，“其实每个人都还有保留。在会上交流的信息，包括那些案件和组织的动向，我已经都知道了。但我总觉得在被抓走之前，你就一直有事情瞒着我。”
　　他紧紧盯着飞川响的眼睛：“你的话——你不想说的、还没想明白的、或者涉及别人安全所以暂时不能说的，我都可以等。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个一直折磨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剩挂钟永恒不变的滴答声。
　　【内陆帝国】——说出来吧。把那些生锈的、带血的碎片从喉咙里吐出来。钢铁扭曲的悲鸣；玻璃碎裂的暴雨……你闻到了刺鼻的汽油味，听到了警笛，还有那段荒诞的对话，每次触碰都会留下血淋淋的划痕。
　　“……一段记忆。”他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工藤新一的目光：“关于车祸的音频记忆。”
　　“在‘茧’的那次事件中，我其实也进入了‘茧’，诺亚帮我找到了当时残留的听觉留下来的记忆……我的能力并不是偶然获得，我救下的那个小孩是组织B线的实验体，那场车祸可能引起了某种药物泄漏，所以才……”
　　“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没有视觉的缓冲，只有绝对的黑暗和被无限放大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凄厉尖叫、重型钢铁被狂暴撕裂的哀鸣、车窗玻璃像暴雨一样炸开砸在身上的声音……还有骨头断裂的闷响，以及血液一下一下被心脏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泵出去……”
　　“……我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幽灵也不知道。之后在白兰地那里我知道那个孩子作为实验体的编号是OR-11，我并没有让她脱离组织的控制……”他怅然道：“我到底算什么呢，当时做的是错的吗……说出来了。其实我没有后悔，也知道自己当时不可能做得更好了，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它，还蛮可悲的。”
　　小侦探从单人沙发上跳下来，用温热的掌心裹住了他变冷的手指。
　　“对不起，”飞川响和他平视，“我答应你之后不会再这样一个人把事情憋在心里了。”
　　“不，该做出承诺和保证的是我……我要对你邀约。”工藤新一说：“从今天起，关于我这边的任何行动和情报也不会再对你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不管前面是谁、任何势力，任何风险……我们信息共享，风险共担。”
　　【食髓知味】——他可是把心都掏出来放在谈判桌上了，如果你现在还用那种敷衍大人的打哈哈方式糊弄过去，那你可真是全日本最没心没肺的混蛋了。
　　“你这人还真是……敏锐得让人害怕，又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啊。”飞川响感慨道，回握住他的手：“成交，名侦探。如果哪天我真的快要坠落了，我会第一时间向你呼救的。”
　　“一言为定。”工藤新一说。

287  ☪ 期待していてよ
　　◎这是什么战斗一家。◎
　　Hiroki：娜塔莉小姐请求转达信息。
　　Hiroki：玉造凛音小姐说，她还是想穿那条裙子。
　　Hiroki：她说，虽然玉造先生已经买下了那条绿色礼裙，也让她的遗体穿上了它，但她现在作为亡魂，身上仍然是死亡时的衣服。
　　Hiroki：她不太好意思告诉你或回来找你，但娜塔莉小姐认为这可能就是她尚未离开的原因之一。
　　Hibiki：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Hiroki：娜塔莉小姐说，不必勉强。玉造凛音小姐只是有点失落。
　　他当然不会勉强自己。
　　飞川响打算去勉强勉强专业人士，小泉红子又要遭他了。
　　Witch：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会把奇怪的委托带到我面前。要让她“穿上”某件衣服，需要给她一个能够被接受的象征载体。
　　Hibiki：……那是啥？
　　Witch：愚蠢的凡人。人类在面对死者时，早就发展出了许多古老的象征技艺。纸衣、纸屋、纸马，烧给亡者，这在东方不只是世俗的迷信，在神秘学里也是一种严谨的将物品从活人世界“交付”给死者的仪式。你想给她衣服，比起花大价钱真的去裁缝店缝一条礼裙烧掉，不如亲手制作一件能承载着你念力的纸衣。
　　Witch：第一，衣服必须足够明确地对应她的愿望。颜色、款式、细节，越接近她心里那条裙子越好。第二，如果想“烧给”特定亡魂，必须明确指向她。你得知道死者出生和死亡的时间。你不是每天都在和幽灵打交道吗？怎么还问得像外行。
　　飞川响汗如雨下了。
　　解决了神秘学方面的理论问题，他马不停蹄地去勉强第二位专业人士。
　　工藤有希子女士十足热情：“给亡魂制作万圣节礼裙？小响，你的人生真的比剧本还精彩欸！如果是纸扎礼裙，裙摆可以夸张一点，领口按照她的要求保守一些，绿色不要太亮，要接近深湖绿，对不对？”
　　“老妈，你别玩过头。”江户川柯南无奈道。
　　“新酱，大人的手工作业时间到了，你先去阿笠博士家跟步美他们玩吧。乖哦~”
　　工藤有希子无情地将儿子关在了门外。
　　门外的江户川柯南：“……”
　　门内的飞川响：“……”
　　于是他突然接受了一堂非常突然的缝纫入门课。
　　从纸样剪裁、折边粘合到如何用轻薄纸材做出丝绒般的层次感，再到怎样用暗金线和黑色蕾丝纸条模拟礼裙装饰。
　　几个小时后，一件仅有半人高、却精美得令人咋舌的深绿色纸扎复古礼裙，奇迹般地立在了桌面上。
　　飞川响长出一口气。他斟酌了一下，还用黑纸顺手给玉造凛音做了个“伯爵”。
　　隔日他带着小侦探再次登门拜访玉造家，结果玉造凛音也来了。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她小声说：“可是娜塔莉小姐说，如果这是关于我的事情，我最好还是自己听一听。”
　　玉造先生请他们坐下，拿来了户籍资料、死亡证明相关文件，还有几本旧相册。
　　“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他说，“看起来吵吵闹闹，其实心里装了很多事。”
　　玉造凛音不服气道：“爸爸才是吧，什么都不跟我说……”
　　玉造凛音出生在一个秋天，离万圣节很近。
　　“凛音小时候最喜欢万圣节了。”玉造先生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穿着公主裙的幼年体玉造凛音，脸上画着猫咪胡须，正笑靥如花地捧着一个小南瓜篮子：“我以前不太愿意跟凛音提她母亲。其实不是因为讨厌她或者想让凛音忘记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告诉凛音，她母亲回俄罗斯以后和我们渐渐断了联系……但其实她回国没多久，就在一场恐怖袭击的爆炸事故中当场去世了。”
　　“……什么？”玉造凛音说。
　　糟，飞川响想，也许不该让玉造凛音一起来的。
　　玉造先生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那起爆炸与一个叫普罗米亚的恐怖分子有关。”
　　玉造凛音呆呆地飘在那里：“……”
　　【逻辑思维】——一切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俄文密码学书籍、“必杀无疑”的复仇雇佣、废弃大楼里的巨额现金……她以为自己只是死于一场无关紧要的见财起意，却不知自己阴差阳错接下的翻译工作竟然直接指向导致她母亲死去的凶手。
　　离开玉造家的宅邸之前，她始终沉默。
　　重新飘入阳光下后，玉造凛音说道：“请不要把这条裙子烧给我。我并非要辜负你的心意和有希子女士的辛苦，飞川，我现在还没有到能够心安理得穿上它的时机。等我亲眼看着普罗米亚被扭送归案以后，再请你把裙子烧给我。”
　　“原来我真的距离妈妈曾经只有一步之遥。”少女的眼里映射着烈烈日光：“我绝不会放弃的。”
　　……
　　Hiroki：我筛选到一个新委托。
　　Hiroki：委托人身份已通过电子痕迹比对初步确认。
　　Hiroki：是“必杀无疑”组织头领，艾莲妮卡。
　　飞川响扶额：“……”前天晚上还在废弃大楼地下拔枪互指、打得你死我活啊……
　　她的委托内容很短：确认她丈夫和儿子是否灵魂仍在人世。
　　“我要去。”玉造凛音凑过来看完了虚拟光屏上的文字，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接单呢？”飞川响推开她的脸：“对方是危险的武装恐怖组织头目，哪怕只是碰面交涉，也有很高的风险。”
　　“我不会添乱的！”玉造凛音飘到他面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抛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响，你会俄语吗？”
　　飞川响一愣：“……不会。但我有弘树。”
　　“但弘树有我更好用吗？”玉造凛音的逻辑出奇清晰，步步紧逼：“艾莲妮卡是俄罗斯人，她的丈夫和儿子大概率死后也只会用俄语交流。如果他们提到一些非常私密且带有地方口音的俄语词汇，你怎么准确地传达给艾莲妮卡以获取她的信任？你带上我，我可是专业的俄语翻译！”
　　泽田弘树的声音久违地飘了出来：“……怎么还跟我竞争上岗？”
　　娜塔莉温声问：“你确定吗？你刚知道你母亲的事，现在就去见艾莲妮卡，可能会很难受。”
　　玉造凛音低下头：“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一直躲在别人身后。娜塔莉小姐，我不是要去吵架或责怪她。艾莲妮卡说不定知道普罗米亚到底在哪里。”
　　飞川响最终点头：“好。你跟我去，但如果你情绪不稳定，我就会让爱尔兰把你拖走。”
　　玉造凛音：“……好吧，成交。”
　　会面地点是弘树筛出来的。
　　对方设置了好几层转发路线，地点最后落在杯户町一处已经停业的俄式餐馆。那家店卷帘门半落，门口贴着褪色的菜单照片，玻璃上还有旧时留下的俄文字母。
　　……
　　艾莲妮卡在餐馆里等了二十七分钟。
　　她不喜欢等待。
　　等待会让人想起许多无用的东西：医院走廊、警方通知、爆炸后的废墟、无法接通的电话，还有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一天，却永远来不及把丈夫和儿子从火焰里拉出来。
　　这家停业的俄式餐馆原本属于一个已经回国的老乡。桌椅还在，只是蒙了灰，墙上褪色的风景画里有一片过于蓝的天空。艾莲妮卡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对墙，面对门，右手能够在半秒内摸到藏在桌下的枪。
　　对方未必会来。灵媒这种东西，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大多只是骗子、神棍、借死人骗钱的可怜虫。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心底那份执念几乎将她焚烧殆尽，她绝不会病急乱投医去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灵媒”。
　　艾莲妮卡抬眼，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她在心中快速评估着对方的战力：这人身形绝不是那种靠肌肉力量取胜的类型，但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或暴露出任何可以被立刻一击致命的破绽。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个人，总觉得有一种诡异的眼熟感。特别是那双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仿佛不久前才刚刚在哪里对视过。
　　“你就是‘H’？”艾莲妮卡率先用日语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冷硬。
　　“证明给我看。”艾莲妮卡没有废话，掏出枪直接指向那人胸膛：“如果你是个骗子，今晚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你的丈夫说，他很抱歉没有修好厨房那个总是漏水的旧水管，害你一直抱怨水声太吵。还有你的儿子……”年轻人的声音平稳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他说那天早上他出门前，其实偷偷把你放在桌上的那块樱桃馅饼塞进了书包里。他想跟你道歉，因为你平时总是不让他吃太多甜食。”
　　“他们……他们真的在？”艾莲妮卡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伸出手，试图去触摸虚无的空气，却什么也抓不到。
　　“他们一直跟在你身边，从未离开。”H轻声回答。
　　这句话似乎给予了这位母亲无尽的力量。艾莲妮卡擦干眼泪，脊背再次挺直，眼睛里爆发出母狼般的凶光与仇恨。
　　“替我转告他们！”艾莲妮卡的声音在激动下带上咆哮的颤音：“让他们别闭上眼睛！不要错过我的复仇！让他们在天上看着我——我发誓，我一定会揪出普罗米亚，我一定会亲手割开那个恶魔的喉咙，用它的血来祭奠他们！”
　　她说完、死死盯着眼前的灵媒，等待着来自亡夫和爱子的回应。
　　H忽然沉默了。
　　……
　　艾莲妮卡身后。男人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神情沉稳，眼中却没有半分阻拦之意。那个男孩则眼睛发亮，握着拳头，显然对母亲的发言非常满意。
　　男人说了一句俄语。
　　玉造凛音在飞川响身后小声翻译：“他说，当然要看着。那是他们一家人的仇。让他下地狱，亲爱的！”
　　男孩也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玉造凛音：“他说，妈妈是最酷的，妈妈一定会赢，普罗米亚应该被炸上天。”
　　飞川响：“……”
　　他大受震撼，这是什么战斗一家。这全家一起摇旗呐喊、鼓励老婆/老妈去大杀特杀的场面是咋回事啊！

288  ☪ 即使背对光芒也无妨
　　◎车！你的车！！你的自行车！！！◎
　　艾莲妮卡见他久久不语，眼神一沉：“他们说了什么？”
　　飞川响在“照实翻译”和“为了日本本土居民的未来稍作修辞”之间短暂挣扎了一下，最终选择如实转述。
　　艾莲妮卡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滚烫的熔岩，她那因为长期紧绷而显得冷硬的嘴角先是难以置信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向上扯开，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未干的泪痕、扭曲的肌肉线条却又在眼底深处迸发出骇人亮光的笑容。
　　来自彼岸的回应将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焚烧殆尽。
　　“既然委托主要的内容已经谈完了，”飞川响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刻的残酷温情。他抬起手握住鸭舌帽的帽檐，“艾莲妮卡女士，我们现在来谈谈其他未尽事宜吧。”
　　在艾莲妮卡充满戒备的目光中，他摘下帽子，白发自帽檐下散开，随后拉下了那只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口罩，露出了她熟悉的脸。
　　“是你。”
　　艾莲妮卡如同一头被踩到尾巴的母豹，猛地向后撤开半步，手枪瞬间抬起、直指飞川响的眉心：“你到底是什么人？日本公安的走狗？还是哪个情报机关的——”
　　“是我，同一个。”飞川响摊开双手：“放轻松，女士。如果我想对你不利刚才有得是机会，也不必多此一举转达那些只有你们一家人才知道的事情。”
　　“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
　　“你怎么能肯定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做其他准备呢？”飞川响十指交织抵在下颌：“我们来聊聊吧，我也不想让普罗米亚继续在日本行动。”
　　艾莲妮卡的枪口没有丝毫下移：“日本警察的话，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但周围越是平静就越让人不安。格里古利他们曾经说过，这个古怪的人身上有很多诡异的现象……
　　“我首先得纠正您的一个误会。”飞川响无奈且诚恳道：“严格来说，我都没到能合法报考日本警察学校的年龄呢。警察？我暂时还不够格。”
　　“……”艾莲妮卡错愕地放下枪，她对亚洲人的年龄在外貌上的体现并不敏感，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成年人：“你还是个……儿童？”
　　“倒也没那么年轻，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目标一致。”飞川响不打算跟她细聊自己的年龄，“你要普罗米亚付出代价，我要阻止她继续造成伤亡，你的丈夫和儿子希望你复仇。我们不一定在终点上完全一致，但在找到她之前，可以走同一条路。我们能提供你没有的东西。相对的，你也能提供我们没有的东西。”
　　艾莲妮卡冷笑：“说得好听，然后呢？等我们像猎犬一样找到普罗米亚，你和你背后的势力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把她抓走交给日本警方换取你们的功勋和安宁，是吗？让我们所有的流血和追寻变成你们的垫脚石？”
　　“如果普罗米亚活着落到警方手里，我不会阻止警方逮捕她。”飞川响说：“但如果在抓捕过程中局面走到必须处决她的地步，我保证，优先把这个机会让给‘必杀无疑’。”
　　他说得毫无犹疑，对他而言这恐怕并非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艰难决定，而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玉造凛音旁听完这疯狂的交易，小声对飞川响说：“那个……她丈夫让我告诉你，他非常欣赏你。他说如果你能说到做到，艾莲妮卡一定愿意成为你的朋友而非敌人。”
　　良久，艾莲妮卡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那把随时准备吐出火舌的马卡洛夫手枪终于被她缓缓垂下角度，枪口指向地面。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的承诺，灵媒。”艾莲妮卡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走上前向飞川响伸出右手，眼神中燃烧着势在必得的业火：“合作达成。愿那恶魔早日下地狱。”
　　“合作愉快。”飞川响伸出手，与这位复仇首领短暂交握：“我相信、很快你们就会得到拔枪的机会的。”
　　……
　　玉造凛音觉得自己应该重新理解“高中生”这个词：“飞川，你真的颠覆了我对高中生的印象。”
　　飞川响正低头看着手机，确认泽田弘树发来的附近道路监控情况，闻言抬手表示制止：“请不要以我为样本概括日本高中生。”
　　“话是这么说……” 玉造凛音在他身前一边倒着飘一边看着他，“但我活着的时候其实也偷偷幻想过类似的情节啦。比如突然被卷入什么惊天大秘密、加入某个神秘组织，为了守护世界和平而战或者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奇幻冒险……结果没想到，” 她摊了摊手，表情有点哭笑不得，“这些中二度爆表的幻想，竟然是在我变成幽灵之后，才以这种硬核又离谱的方式实现了。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梦想成真？”
　　“你这梦想的代价实在有点大。”飞川响点评道。
　　离开餐馆时，玉造凛音回头看了眼餐馆招牌：“所以我们刚刚是结成复仇者联盟了？”
　　“严格来说我和普罗米亚之间暂时还没有直接仇恨。”飞川响说：“我恨屋及乌。”
　　飞川响走到餐馆旁边的小巷口，准备迎回他的单车。这辆自行车也是元老级员工了，是波本被他知道是zero后从当时那家地下射击场馆帮他抢救回来的。车篮里还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便利店饭团。
　　“你竟然是骑车来的。”玉造凛音飘到车旁边，绕着单车转了一圈：“刚才那种会谈结束以后骑自行车回去，感觉更割裂了。”
　　“低碳出行，环保健康。”飞川响说。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坐黑色轿车、后座有保镖、手机里全是加密通讯吗？”玉造凛音比划着，试图描述她想象中的场景，“一开口就是‘目标已确认’或者‘计划有变’……”
　　“预算不允许，组织没给我批购车经费。”飞川响面不改色地胡扯，同时“咔哒”一声解开了链条锁：“自行车多好，堵车不愁，停车免费。”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凌乱得像个鸟窝，衬衫领口被扯开，脸上全是冷汗。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散得厉害，嘴里不停念着什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别过来，别过来……”
　　飞川响停住动作。
　　玉造凛音也愣了一下：“他怎么了？好像被什么吓坏了？”
　　男人抬头看见飞川响，大吼一声扑了过来。
　　飞川响下意识后退半步：“先生？”
　　男人根本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那辆刚被飞川响扶住的自行车上：“借我！借我一下！”
　　“等等——”
　　飞川响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已经爆发出了一种诡异的蛮力，一把推开他，粗暴地扯过自行车就往前冲。
　　那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因为太慌张差点连人带车摔倒。但他竟然硬是跨上车座，脚下一蹬，歪歪扭扭地骑了出去。
　　飞川响站在原地，玉造凛音也呆住了。
　　一人一鬼目送那个精神明显不正常的男人骑着他的单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上了街。
　　飞川响：“……”
　　玉造凛音：“……”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车！你的车！！你的自行车！！！
　　飞川响再次大受震撼地掏出手机，按下通讯录里高木涉的号码，同时拔腿追了上去。
　　“喂，飞川君？”电话秒接。
　　“高木警官。”飞川响一边跑一边说：“我报案。”
　　高木涉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你又遇到什么危险了吗？是炸弹、杀人案还是恐怖袭击？”
　　“我的自行车被抢了。”
　　“……什么？”
　　“我的自行车被抢了。”飞川响重复：“嫌疑人男性，三十岁上下，精神状态明显异常，正在往杯户町三丁目方向骑行，骑得很歪，可能会造成交通事故。”
　　高木涉那边传来椅子摩擦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杯户町一丁目……”飞川响报出地址，一个单手撑栏杆翻过绿化带：“我正在追。”
　　“不要追！”高木涉几乎条件反射地喊：“飞川君，你先确保自己安全！”
　　“他骑的是我的车。”
　　“这不是重点！”
　　“车篮里还有我的饭团。”
　　“更不是重点！”
　　玉造凛音开着幽灵的漂浮加速跟在飞川响身边，忍不住插话：“还有矿泉水呢，没开封的。”
　　飞川响补充：“还有没开封的矿泉水。”
　　高木涉：“……”
　　高木涉警官显然正在努力平复呼吸，并试图理解为什么飞川响每一次打电话过来，事件类型都能如此不可预测且毫无逻辑。
　　飞川响追到街口，看见那个男人已经骑着自行车冲过了人行横道，差点撞上一辆送货电动车。
　　电动车司机破口大骂，但那个男人充耳不闻，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乱喊着“走开”“滚开”，拼命蹬着踏板拐进了前方一条地形复杂的下坡车道。
　　他挂断电话，借着下坡的坡度从半空中抄近路跃入了下方车道。
　　那可是他骑了好几年的通勤搭子！里面还有他的午饭！

289  ☪ 你比太阳更耀眼
　　◎嗨、你相信*光*吗？◎
　　“他往右边拐了！”玉造凛音喊：“啊不对，他又歪回来了！这人真的会骑自行车吗？”
　　“他会抢，不代表会骑。”飞川响喘着气说。
　　那个抢车的男人显然已经完全被某种极致的恐慌攫住，理智荡然无存。
　　他骑着自行车在下坡车道上左右摇晃，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和停放车辆，却仍旧拼命往前蹬。他的嘴里一直在含混地叫嚷，好像身后追着他的是什么会把他拖进地狱的怪物。
　　“……我从外貌来看只是个倒霉小鬼而已吧？”飞川响见他越叫越惨，不免自我怀疑。
　　玉造凛音忽然尖叫一声：“飞川！后面还有人！”
　　下坡车道另一侧的巷口里，一个黑衣人追出来。
　　对方穿着黑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动作比前面那个抢车男人稳定得多，奔跑时手臂紧贴身体，右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按在夹克侧边。
　　下一秒，飞川响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
　　【见微知著】——是枪。他在随时准备拔枪。
　　【反应速度】的本能接管身体，飞川响就地变矮一滚，身侧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货车车门上随即爆出一声脆响。附近行人惊叫着散开。
　　消音器。
　　玉造凛音脸色骤变：“他开枪了？！”
　　一个精神失常的男人，一个追击他的黑衣枪手，一辆被无辜抢走的自行车（而且还是他的），以及车篮里无辜的饭团和矿泉水（也是他的！）。短短三分钟内事件性质从财物抢夺一路狂飙到持枪追杀。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前方抢车的男人很可能并非随机作案。他精神状态异常，可能因目睹或经历某件事受到刺激；后方枪手试图在警方介入前灭口。
　　【平心定气】（轻松：成功）——你已经报过警。第一，拖住这个危险的枪手，不让他成功灭口或造成更大伤亡；第二，尽量保住前面那个可能是关键证人的疯癫男人（以及他身下的自行车）！
　　这条下坡路两边都是店铺和居民楼，他选择装载闪光弹。
　　“凛音，闭眼！”
　　“我幽灵也会被闪到吗？”
　　“不知道，但先闭！”
　　玉造凛音立刻双手捂眼。
　　【眼明手巧】（轻松：成功）——嗨、你相信*光*吗？
　　砰！
　　整个暗巷一瞬间被洗白，宛如升起一轮微型太阳。
　　飞川响在丢出闪光弹的同时就已经闭眼并用黑伞挡在身前，强光透过眼皮和伞面，依然能感受到一片白茫茫，但足以免疫大部分直接伤害。
　　接着他阴险地用伞尖去戳黑衣人手腕，令对方的枪脱手飞出。
　　但黑衣人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从腰后抽出短刀。
　　“还有刀？！我们日本高中生平时到底生活在什么环境里啊？！”玉造凛音不可置信。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刀从左下方来，意在避开肋骨直入脏腑。
　　金属伞骨与刀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飞川响伞面一旋带偏刀锋方向的同时意识到对方的战术素养极佳，好大的力道！这一刺不仅快而且力量十足，震得他虎口发麻。
　　伞柄切换第二槽，灰白色烟雾从伞柄前端喷出，贴着地面迅速铺开。黑衣人的脚步被迫一顿，短刀从烟雾里划过，只割开翻滚的雾气。
　　飞川响趁机一脚将掉落在排水沟旁的手枪踢得更远，又抄起路边一个塑料交通锥砸向对方膝盖。
　　【强身健体】（普通：成功）——不优雅，但有效。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黑衣人身形一晃。
　　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高木涉的喊声透过扩音器传来，虽然还有些距离，但威慑力十足。
　　黑衣人丝毫不恋战地翻过路边护栏，借着烟雾和下坡车道复杂的地形钻进一条窄巷，转眼消失。
　　飞川响转头看向坡道下方。
　　失去追兵的疯子也没能安全抵达他希望的彼岸。由于下坡速度过快，自行车的前轮狠狠地撞上了一个大型垃圾桶。
　　“哐当”一声巨响，他连人带车一起摔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男人倒在满地散落的垃圾中，捂着腿哀嚎着，彻底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飞川响看着不远处那辆四脚朝天、车轮还在空转的自行车“唉”了一声，走下坡道一把将自己的“老伙计”提了起来。
　　链条虽然没断，但车把已经被摔歪了。
　　最惨的是车篮里的东西——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被挤扁了一个角，咕噜噜地滚到了下水道边上；而他的明太子饭团已经在剧烈的撞击下被压扁成了一块惨不忍睹的“海苔大饼”，包装袋都裂开了。
　　玉造凛音飘下来：“那个……节哀？”
　　飞川响把那坨面目全非的饭团拎起来投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双手握住歪掉的自行车把手，膝盖顶住前轮，用力一扳，“咔”的一声将车把强行正了回来。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已经映亮了巷口。
　　“飞川？”玉造凛音看着他被警灯光芒映得明明灭灭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感觉他周围的气压似乎有点低。
　　“我做了一个决定。”飞川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深沉地看着夜空。
　　“什么决定？”
　　“我该考个摩托车驾照了。”
　　“……”玉造凛音看着他膝盖上透过裤子渗出的血迹，又看了看他被摔歪过的自行车，表情复杂：“我觉得你的医生听见这句话会先禁止你接触一切轮式交通工具。”
　　车门打开，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几乎同时冲了下来。
　　佐藤美和子走到那个精神失常的男人身边。
　　男人双手被临时束缚，整个人仍然缩在地上发抖，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别杀我”“我没有说”。
　　佐藤美和子瞥他一眼，脸色骤变，随即蹲下身观察片刻，终于得出结论：“……果然是你。”
　　飞川响察觉到她声音不对：“佐藤警官？”
　　佐藤美和子站起身：“这是之前从监狱里越狱的连环炸弹犯。警方这段时间投入了大量警力，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
　　高木涉也认出了那张脸，点点头：“怎么会在这里……？他居然敢跑到杯户町的街上来抢车？”
　　佐藤美和子说：“他是当年那系列爆炸案的犯人之一。萩原和松田——他们的死都和这家伙脱不了关系。”
　　飞川响：“……”
　　佐藤美和子想起他曾经为松田阵平转达过“遗言”：“……飞川君？”
　　“有点遗憾啊。”飞川响说：“早知道就是他的话，刚才高低也得把屁股炸个八瓣再给你们。”
　　高木涉吓了一跳：“飞川君！”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的其他警员，虽然大家似乎都忙于控制现场和初步勘察，没太注意这边。
　　佐藤美和子深呼吸：“下次这种话不要在警察面前说——好了。”
　　她很快恢复办案状态，把男人押上警车准备带回警视厅，同时派人去飞川响提到的绿化带和排水沟附近寻找被踢飞的手枪。高木涉则留在飞川响旁边，确认他有没有更严重的伤。
　　高木涉问：“你的膝盖真的没事？刚才还和持枪人员交手了吧？”
　　飞川响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自行车：“车把还能勉强正回来，但是前叉好像歪了。”
　　高木涉：“……”重点是这个吗，饶是他也觉得要被这死小孩气得血压升高了。
　　佐藤美和子走过来，扫了一眼飞川响那辆可怜的自行车：“车先放这里吧，我们捎你一起回去。之后我会让交通课或者鉴识科的同事顺便帮你运回去处理的。”
　　“不用。”飞川响说：“这辆车跟了我好几年，不能就这么丢在路边。而且只是前叉偏了、车铃松了、车篮变形，应该能临时修到可以骑回去。”
　　玉造凛音说：“……你对你的自行车真的好专一。”
　　高木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好蹲下来帮飞川响扶住摇摇晃晃的车身，好让他去掰那个变形的车叉。佐藤美和子看了他们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画面离谱，但在米花町工作多年后，她对离谱的容忍度已经被锻炼得很高。
　　“那你动作快一点。”佐藤美和子说：“等确认嫌疑人身份后，我们还要对你做笔录。那个黑衣枪手的情况也要详细说。”
　　“我知道。”飞川响用力掰正车篮：“他受过训练，持有带消音器的手枪，还有短刀。我怀疑目标是杀人灭口。”
　　佐藤美和子的神情顿时更凝重：“灭口……”
　　高木涉也压低声音：“难道他背后还有同伙？”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刺鼻。
　　飞川响茫然抬头，只见刚押进炸弹犯的那辆警车从底盘处爆出一道刺目的紫色火焰。
　　轰——！
　　爆炸声撕裂巷口。
　　紫色火焰像一朵妖异的花在警车内部绽开，以一种诡异的流体形态，瞬间吞没了整辆车。车窗玻璃向外炸裂，热浪裹挟着碎片扑面而来。高木涉下意识把飞川响往旁边一推，佐藤美和子则扑向最近的警员，几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重重摔进路边坚硬的砖墙死角里。
　　飞川响被热浪掀得肩膀撞上墙，耳朵里嗡的一声。
　　“飞川——！”玉造凛音惊叫着飘远。
　　那团紫色的火焰正在警车的残骸上疯狂跳动，带着冷调的紫沿着车身缝隙向上舔舐，短暂照亮了整条小巷。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震住了。
　　“灭火器！”佐藤美和子最先反应过来：“快！有没有人受伤？高木！飞川！”
　　“我没事！”高木涉咳嗽着爬起来，“飞川君？”
　　飞川响撑着墙站稳，耳鸣还没完全散去：“……我没事。”
　　佐藤美和子已经拔枪靠近，但很快被热浪逼退。警员们取来灭火器，白色干粉喷向燃烧的车体。这种紫色的火焰似乎对普通的干粉有一定的抗性，好几个灭火器全部喷空，那诡异的火势才被勉强压制了下去。
　　鉴识人员还没有赶到，现场充斥着刺鼻的化学焦味和轮胎橡胶燃烧的恶臭。没人敢轻易靠近那堆还在冒着紫色残烟的废铁，只能在外围端着枪，警惕地确认有没有二次爆炸的危险。
　　几分钟后，最先靠近车体检查的警员脸色难看地回头。
　　“佐藤警官……车上没人。”
　　“没有任何疑似嫌疑人骨骼的遗骸。后座右侧的门锁有被切断的痕迹，爆炸发生前那个人应该已经被人从车里带走了！”

290  ☪ 我的明星
　　◎“尤其是你，江户川君。”◎
　　佐藤美和子迅速安排封锁现场，调取附近所有可能的监控，通知鉴识和□□处理班，同时要求立刻追查那名黑衣枪手和被带走的炸弹犯去向。高木涉请医护人员帮忙处理飞川响并再三确认他没有因为爆炸冲击出现头晕、恶心或听力异常。
　　“飞川君。”高木涉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飞川响满脸麻木的平静：“我发现我的车今天真的承受了很多。”
　　高木涉满腔担忧终究错付，便也放过他转身去协助现场勘查了。飞川响这孩子经常让他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佐藤美和子结束通话后走过来，目光从飞川响身上扫过，又落到那辆自行车上：“车就别骑了。前轮和车把都有问题，你这样骑回去很危险。去我的警车上坐着，我们先送你回警视厅做笔录，然后再送你回家。车之后让人拖给你。”
　　“好的。”飞川响突然又开始识时务：“我坐警车回去。”
　　婉拒了警察送他到家门口的好意后，他回到工藤宅时，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已经在等他。
　　去警视厅做笔录的路上泽田弘树就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同步给江户川柯南了。
　　“腿没问题？”
　　“处理过了，没伤到骨头。”
　　“好，现在我们来谈别的正事。”小侦探推了推眼镜：“根据汇总信息，我们能确定制造那种紫色火焰的家伙正是‘必杀无疑’在追缉的对象、普罗米亚。很可能就是「他」在追杀那个炸弹犯，并在警方控制目标后利用爆炸制造混乱趁机将人劫走。问题是，普罗米亚为什么要这么做。”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那个炸弹犯对普罗米亚这种级别的国际恐怖分子来说，既没有技术价值也没有情报价值。活捉他的唯一目的……恐怕是为了钓鱼。
　　“诱饵。”萩原研二说：“与那个炸弹犯最直接相关的是我和小阵平的死亡，所以，他还是一个针对性相当强的诱饵。”
　　“我家老头应该不是目标对象。老头子虽然脾气爆，但退休多年，人脉和行动力都有限。”松田阵平说：“至于千速的话、就是萩的姐姐，普罗米亚想对她出手应该也不算很容易，并且他们家也不像是会因此展开行动的类型。”
　　如果不是血亲家属，那还有谁会因为这个炸弹犯的出现而不顾一切地咬钩？
　　正说着，飞川响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他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接通后那边却传来了紧绷着的熟悉声音：“是我。你现在和江户川柯南君在一起吗？”
　　“是的。”飞川响说。
　　“我在工藤宅附近两个街区外的巷口等你们。是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对方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先生要求我把你和江户川柯南一起带过去。”
　　“……你的‘那位先生’出事了？”
　　“详细情况路上说。请尽快，而且不要告诉无关人员。”
　　“好。”飞川响挂断电话，看向小侦探：“安室先生出事了，现在指名要你过去。”
　　江户川柯南从沙发上跳下来，神情凝重：“走吧。”
　　预定地点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丰田轿车静静停靠在阴影里，几乎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驾驶座的车窗便无声降下，露出了风见裕也的脸。他迅速朝后座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们上车便重新升起了车窗。
　　飞川响拉开后座车门，让江户川柯南先坐进去，男孩刚一坐定，便立刻仰起头：“风见先生，安室先生到底——”
　　“开车之后再说。”风见裕也打断他：“还有，抱歉，这是必要流程。”
　　说着，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取出了两条不透光的黑色眼罩。
　　小侦探的眉头皱起：“连我也要？”
　　风见裕也推了推眼镜：“尤其是你，江户川君。”
　　江户川柯南：“……”
　　飞川响差点在这种气氛下笑出来，但考虑到风见裕也看起来真的快要精神绷断，他忍住了。
　　“公安的秘密据点？”江户川柯南问。
　　风见裕也没有否认，公事公办地重复：“请配合。”
　　飞川响接过眼罩，倒是很干脆地戴上了。江户川柯南明显不太情愿，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缠流程的时候，只能跟着戴上。
　　身边的柯南也没有说话，但飞川响能听见他手指轻轻敲在膝盖上的节奏。小侦探显然正在记路：起步后的第一个左转、第二个红灯等待的时间、上坡、减速带、地下通道的回声。
　　只可惜，风见裕也对此大概早有预判……也可能是深受其害，这辆车绕路绕得极其明显，连飞川响这种对米花町路线不太敏感的人都能感受到他们在同一个街区至少绕了两个巨大的“8”字型。
　　萩原研二的声音忽而响起：“小阵平，你说公安蒙小响的眼睛有什么意义吗？”
　　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地回道：“意义不大。就算不蒙，他大概也记不住路线。”
　　飞川响在心里抗议：“……我听得见。”
　　“唉、”爱尔兰大马金刀地坐在车顶，长叹道，“蒙得住活人的眼睛，蒙不住一车死人的眼睛啊！大半夜的，这辆车简直是个移动的鬼屋。”
　　“哇！这简直就像是好莱坞特工电影里的桥段！神秘接头、蒙眼乘车、绕路反跟踪！”玉造凛音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半透明的身体直接穿透了车顶，半截飘在外面半截在车里：“不过这位风见先生绕路绕得我都要晕车了。响，需要我给你实时播报吗？我们刚刚路过了杯户町的第三个便利店，现在他居然为了反追踪又拐进了一条死胡同开始倒车！”
　　“这也是保密规定的一部分。虽然……现在确实显得有点无力。”诸伏景光无奈道。
　　萩原研二托着下巴：“连景光也觉得无力啊？”
　　“我理解风见的立场。”诸伏景光说：“毕竟，正常人的确不会带着四五个可以无视物理墙壁的幽灵一起去秘密据点，对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风见在同一个街区绕了足足二十分钟的圈子，防备对象竟然有一个连警视厅本部大楼走廊都能迷路的人……”
　　飞川响感觉自己膝盖中箭：“……怎么又绕回我头上来了？”
　　“降谷先生在追查下午警车爆炸和逃狱炸弹犯失踪的线索时，接触到了一条疑似故意留下的情报。我们判断过风险，但那条线很可能直接指向带走炸弹犯的人。”风见裕也终于开口：“因为我的失误……他被袭击了，对方没有直接杀他，却在他脖子上扣了一个项圈式炸弹。□□。内部有两种异色液体，一旦混合或者外壳被强行破坏，可能会爆炸。”
　　幽灵们的气氛一下变得很不愉快。
　　“普罗米亚……”江户川柯南低声道。
　　“降谷先生也是这么判断的。”风见裕也说：“下午炸毁警车带走那个逃狱炸弹犯的人，大概率也是普罗米亚。”
　　江户川柯南说：“她就是打算用那个逃狱犯引出安室先生。”
　　“是。”风见裕也说：“不过降谷先生认为对方的目的不只是他。”
　　车辆在经历了漫长而令人头晕目眩的绕行后，终于驶入了一处地下空间。引擎的轰鸣在封闭环境中产生回响，随后是沉重的电动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最后，车辆彻底停稳。
　　“可以取下眼罩了。请跟我来，保持安静。”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临时启用的地下安全屋。走廊虽然不长，但设计得极其复杂，转了两次弯，每一扇门前都有荷枪实弹的公安警察严密把守。
　　当最后一道防爆门打开时，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降谷零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跟他们隔着一层高强度防弹玻璃，神情镇定，但他的脖子上扣着一个透明环状装置。
　　那东西像一只冰冷的项圈，紧贴在喉结下方。内部有两种颜色不同的液体，一侧天蓝，一侧粉红，在透明管道里缓慢晃动。两段液体间的阀门结构可称一线之隔。
　　玻璃房内，降谷零通过内部对讲机说道：“风见应该已经跟你们说明过情况了。”
　　风见裕也低下头，声音里压着自责：“是……是我的失误，才让您……”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降谷零打断他：“这不是一次单纯袭击。相比起直接杀了我，普罗米亚更喜欢享受把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网打尽的快感。”
　　“「他」是为了报三年前的一箭之仇。三年前，我们给萩原扫墓之后，在涩谷一栋废弃商住楼附近遇到爆炸事件。当时那里有一个被困的外国男人，我们把他救了出来。”
　　他说着，风见裕也拿出一张警校期间的五人合影给江户川柯南看。
　　旁观的飞川响想，如果江户川柯南能看见幽灵的话，他背后现在只缺一个伊达航就全员到齐。
　　“那个男人应该是‘必杀无疑’组织成员之一。”飞川响想起他在格里克利口袋里搜出来的那张名片，补充了当天发生的情况：“他的名字应该叫奥列格。松田哥应该还给了他一张名片，因为那张名片上的头衔已经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所以我想，那应该就是他在摩天轮上殉职前几天，才刚刚印好给出去的。”
　　江户川柯南也立刻把这条线索接进脑中已有的时间线：“所以三年前，安室先生和你的同期救下了奥列格。奥列格是‘必杀无疑’的一员，继续追查普罗米亚，而普罗米亚现在重新盯上了那起旧事。”
　　降谷零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普罗米亚极度自负，不是一个会忘记失败的人。三年前「他」没能彻底清理现场，也没能阻止奥列格逃走。对「他」来说，我们四个当时介入现场的警察都是那场失败的见证者，我个人猜测普罗米亚大概率已经知道松田和伊达先后殉职。”
　　江户川柯南说：“所以普罗米亚利用那个导致萩原警官和松田警官死亡的炸弹犯作为诱饵引出你。”
　　“是。”降谷零声音依旧平稳：“普罗米亚没有立即杀死我，应该是想用我钓出其无法查明生死的最后一人——也就是同样卧底后隐匿行踪了的景。”

291  ☪ 你是如此完美
　　◎这会伤害他，但也能阻止他。◎
　　“目前比起揣测疯子的动机，我更在意降谷脖子上的那玩意儿。”松田阵平说。
　　不得不说，幽灵在解决炸弹这种高危物品时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绝对优势——他们没有物理实体，不会触发任何压力传感或防拆卸机关。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怕再死一次。
　　飞川响按下对讲键：“安室先生，我现在请萩原哥和松田哥过去看看你佩戴的炸弹结构，如果有什么微妙的感觉，请你不要乱动。”
　　风见裕也听到这里，脸色又白了一点：“飞川君，真的不会影响炸弹吗？公安的防爆组说过……”
　　松田阵平说：“让他放宽心，我们又不是活人，不会真的碰到物理结构，顶多就是给降谷吹吹阴风。”
　　萩原研二补充：“不过小降谷感知敏锐，人在高度紧张、精神紧绷的时候，如果突然感觉到不属于常理的阴冷，身体可能会因为本能的防御机制而产生肌肉痉挛或战栗，提前告诉他是对的。”
　　飞川响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过去。
　　降谷零：“……明白。”
　　他能感觉到一阵没有重量的冷风靠近自己的咽喉两侧。
　　在这个绝对密闭、挂着死亡倒计时的自制牢笼里，他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在飞川响看来，两只幽灵正绕着降谷零转着圈飘，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微型感应器”、“双保险回路”和“液体张力”什么的。
　　“有点棘手啊……”萩原研二弯腰凑到侧面观察液体的管道：“液体不是完全静止的。小降谷只要呼吸，项圈就会有轻微起伏，液面也会跟着晃——也就是说，拆除时不能让项圈整体受力，也不能让液体舱倾斜超过设计阈值，必须先确认阀门锁死方式。”
　　说完，他直起腰：“唔，结构其实很好办，只是我和小阵平都没办法确保在拆解的时候不让任何一滴液体相容。”
　　“所以意思是……”
　　“中和剂。”松田阵平接过话头，言简意赅：“如果能搞到这两种液体的样本、分析出它们的化学成分和反应原理我们就能配制出对应的化学中和剂。在拆弹前先一步将其惰性化再处理这个项圈外壳和触发机构，风险就会小得多。”
　　话虽如此，谁也不可能为了取样去抽降谷零脖子上的炸弹。
　　风见裕也脸色难看道：“可如果想获取样本，难道只能等普罗米亚再次犯案吗？”
　　小侦探脸色难看，他正在脑中飞速思考着所有可能的替代方案——
　　追查普罗米亚过往的爆炸案现场残留？时间太久，证据可能早已湮灭。
　　通过国际刑警或“必杀无疑”组织获取情报？远水难解近渴。
　　利用诱饵引出普罗米亚并设伏取样？风险极高，且对方未必会使用同一种□□……每一个想法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他本是下意识余光看向身边的高中生，却发现他似乎抿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更加觉得不妙：“飞川？”
　　每次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要在危险的边缘大鹏展翅了。
　　“普罗米亚不会等太久。”飞川响说。
　　“如果降谷先生的判断没错，普罗米亚这次行动的核心驱动力是三年前那次失败留下的仇恨和羞辱。当年的事情「他」能直接针对的旧目标已经所剩无几，但如果「他」以复仇为最高目标，那今天就有一个新鲜出炉的仇恨对象。”
　　“……”江户川柯南咬牙深吸一口气：“哦、你在做自我介绍？”
　　“没错，”飞川响点头，“正是我，就在今天、我不仅干扰了「他」的计划还迎面给了普罗米亚一闪光弹。”
　　风见裕也：“……闪光弹哪来的？”
　　“那不重要。”飞川响略过无伤大雅的细节：“我在说明一个可能性：普罗米亚有充足理由和较高可能性主动找上我。既然如此，与其被动等「他」挑时间地点，不如我们反客为主提前把这个风险纳入计划。”
　　降谷零是第一个赞同的：“可以，这是一个高风险，但符合逻辑的思路。风见，把飞川君列入潜在攻击目标和异常接触预警对象。加派人手在他的日常行动路线上进行暗中监控，一旦普罗米亚咬钩，我们要第一时间掌握主动权。”
　　“但他只是一个——”
　　“这是命令，风见。” 降谷零再次打断他：“危险是必然的。但被动防守只会让普罗米亚在暗处积累更多优势。现在这是我们为数不多可能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是，我立刻去安排。”
　　目前能做的事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风见裕也奉命把他们送回去，并且——非常坚持地——再次给两人递上眼罩。
　　“风见先生，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地方的大致区域了，而且……”小侦探话还没说完，就见飞川响动作利落地把眼罩往脸上一扣，调整好松紧，然后摸索着拉开了后座车门，一声不吭地钻了进去。
　　江户川柯南：“……”他无可奈何地选择了再次配合。
　　黑色丰田重又驶入夜色，回去的路上飞川响睡了一觉。
　　但幽灵们的交流不会因为灵媒在睡觉就暂停等他。
　　“我尝试回想了一下三年前，我们在涩谷那栋废弃商住楼里和「他」交手时的情况。我认为普罗米亚有强烈的观赏性和控制欲。”诸伏景光回忆道：“无论是戴着那种极具戏剧色彩的鸟嘴面具，还是今天那种颜色妖异、燃烧起来极其绚烂的紫色火焰……都是把杀戮当成了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
　　“……变态啊。”玉造凛音不免嫌恶地评价道。
　　“三年前她使用的□□，虽然也是粉蓝双色，但从起爆速度和稳定性来看，那时的燃烧剂体系应该还远不如现在这般成熟便携。”诸伏景光继续说。
　　“也就是说这三年里那个疯子一直在升级自己的玩具，”松田阵平说，“难怪敢直接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这是对自己的技术自信心爆棚了啊。”
　　“不管她怎么升级的，”萩原研二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仿佛能遥望到藏匿其中的敌人，“绝对不会再让普罗米亚逃走了。”
　　车子终于停稳，飞川响被柯南推醒。两人摘下眼罩，发现车停在一个监控死角的偏僻路口。
　　“到这里下车。”风见裕也说，“之后如果需要联系，我会通过安全号码找你们。飞川君，江户川君，今晚的事情请严格保密。”
　　“明白，风见先生辛苦了，请注意安全。”飞川响推门下车，顺便伸手把男孩也掏了下来放在地上。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却也让人头脑更加清醒。两人并肩走在返回工藤宅的街道上。
　　“说起来，普罗米亚如果真的潜伏在东京伺机报复，这段时间你最好也不要到处乱跑，你的事故体质比我严重多了……”飞川响打了个哈欠：“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的线索吗？”
　　江户川柯南双手背在脑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提了，我最近几天还有别的行程安排。之前在警视厅搜查一课任职、后来退役的村中警官，这周末打算在涩谷迎娶一位美丽的外籍新娘，克莉丝汀小姐。”
　　“因为一些渊源，不仅小兰和大叔要去参加婚礼，就连少年侦探团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被新娘看中邀请去当花童。光彦和步美他们兴奋得不得了，我根本逃不掉啊。”
　　两人回到工藤宅时，夜色已经深得发蓝。飞川响吃了药、洗漱后倒在客房床上，几乎是眼睛刚闭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飞川响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外天光已经亮了。
　　Hiroki：艾莲妮卡发来消息，她的哥哥奥列格此前前往普罗米亚曾经使用过的据点，成功取得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按照原定计划，他应当立刻与“必杀无疑”大部队汇合，但他没有出现。
　　Hiroki：根据我的追踪显示，奥列格正在前往东京警视厅。
　　飞川响茫茫然复述：“警视厅？”
　　身边的幽灵们一齐凑了过来。
　　Hiroki：预计抵达时间不足十分钟。需要干预吗？
　　“尝试接入他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十数秒后，泽田弘树回复：“失败。”
　　Hiroki：该笔记本电脑处于离线状态，但存在异常高强度反入侵外壳。未能读取本地文件。外设端口与无线模块均疑似经过改造。贸然深度接入可能触发未知反制。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总是烧毁据点的普罗米亚不像是会粗心遗落关键电脑的人。所谓*从据点取得的笔记本*，更像是她故意留下的*礼物*。
　　飞川响坐起来：“弘树，接入奥列格的手机。”
　　Hiroki：已接入。目标手机权限较低，可进行音频输出。是否强制播放？
　　“播放。”飞川响说：“最大音量。”
　　下一秒，手机里传来风声、急促脚步声，以及一个男人压抑的呼吸。
　　“奥列格先生。”
　　对面传来一声警觉的俄语低骂。
　　飞川响迅速说：“我是H，艾莲妮卡的盟友，我们已经达成合作——你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是陷阱，把它丢掉，立刻。”
　　对面短暂沉默，随后男人用带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日语回道：“你是谁？你怎么在我手机里？”
　　“我有点手段，”飞川响边说边快速换衣服：“那台笔记本很可能是炸弹，或者携带定位、触发装置。你正在去警视厅的路上对吗？把它丢掉。”
　　“不。”奥列格声音嘶哑：“我要把它交给警察。里面有普罗米亚的东西。救过我的警察说如果我想起线索可以联系警视厅。”
　　【标新立异】——啊哈！名片！对于一个在黑暗中孤军奋战的复仇者来说，那张名片不仅仅是联系方式，那是他溺水时抓到的唯一一根象征着光明与秩序的浮木。
　　“……松田警官已经因公殉职，不可能再接到你的线索了。”飞川响不得不提高声音戳破他的希望：“你拿着那台电脑去警视厅，不会把线索交到他手上，只会把疑似普罗米亚留给你的炸弹带进警视厅。停下。把电脑放到远离人群和车辆的空地上，不要打开，不要交给任何人。”
　　“可是……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他仍然心有不甘。
　　“如果是炸弹，以你现在的步行速度，你再往前走三分钟就会进入繁华街区……奥列格先生，你背井离乡，不是为了让普罗米亚赢才活到今天的吧？”
　　【循循善诱】（困难：成功）——去触碰他结痂的伤口。告诉他，普罗米亚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嘲笑着他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走进陷阱——这会伤害他，但也能阻止他。
　　“普罗米亚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你拿到这台电脑？”飞川响说：“因为「他」知道你会不顾一切地把它带去给警察。一旦炸弹在警视厅门口引爆，你就会变成恐怖袭击的嫌疑人……先生，你想让你的同伴们不仅大仇未报，还要背上恐怖分子的骂名吗？”
　　电话那头，奥列格的呼吸剧烈起伏。
　　奔跑声、塑料外壳与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什么沉重物体被猛地甩出去的破空声。
　　Hiroki：目标已丢弃笔记本电脑。位置：警视厅外围约二百米处，路侧绿化隔离带。
　　下一瞬，手机那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92  ☪ 悲伤的眼神中
　　◎“可以送我去婚纱沙龙吗？”◎
　　通讯陷入一片嘈杂的电流嘶音，然后戛然而止。
　　“弘树？”飞川响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泽田弘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播放出来：“我刚刚在寻找奥列格所在位置附近的电子设备，作为视觉信息的转播载体。通过调取街角的监控探头，我已经确认了现场情况。”
　　“可见爆炸发生于警视厅外围两百米处的一条绿化带内。因为抛掷及时且受到泥土缓冲，爆炸规模受控，未引发大面积火灾或破坏周边建筑的二次爆炸。”
　　他有条不紊地汇报：“有一名符合奥列格体貌特征的男性在爆炸前约十秒极限冲出了绿化带，扑倒在人行道上，他目前无明显重伤迹象。不过他的手机在爆炸的电磁脉冲和物理冲击下已经完全损坏了……如果我们想跟他重新取得联络，需要一些时间。”
　　“只要人还活着炸弹也没有引爆在人群里就是最好的结果啦。”飞川响说。
　　就在这心神略微松懈的刹那，他耳中忽然嗡的一声，随后迅速扩大变成耳鸣，鼻腔里有热意上涌，血液落了下来。
　　“呀！”玉造凛音第一次见这场面：“响，你、你怎么了？”
　　“正常。”飞川响抽出几张纸按住鼻子：“其实比你没见到我之前频率要低很多……只是、感觉好像有些奇怪。”
　　【博学多闻】——这是一个无法两全的死局。想要不变成疯子，就得放弃一部分洞悉真相的神性；想要获得能够对抗魔鬼的力量，就必须游走在理智崩盘的深渊边缘。
　　“先不管这个。” 飞川响甩了甩头以驱散那阵晕眩和异样感。他用力按了几下鼻梁，确认鼻血暂时止住后，将沾血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床边的垃圾桶：“不管怎么说，样本很可能有着落了。既然砸在绿化带里，说不定有尚未完全混合的液体残留，我得去警视厅一趟，先给风见先生打个电话，看看现场能否提取到他需要的东西吧。”
　　他简单洗了把脸，扶着楼梯刚下到一楼门厅，就闻到混合着烤吐司的焦香和煎蛋的油润气味。
　　厨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早上好。”冲矢昴问候道：“你看起来不像只是要出门买早餐。”
　　“早上好，冲矢先生。”
　　“需要去哪里？”冲矢昴问。
　　“……警视厅附近。”
　　冲矢昴从玄关旁拿起车钥匙：“我开车送你。”
　　“谢谢。”
　　清晨的东京还没有完全拥挤起来，路面湿冷，警视厅外围的爆炸现场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
　　绿化隔离带一侧被烧秃了一片，泥土表面残留着不自然的焦黑与紫色斑痕，几段灌木枝条像被高温瞬间舔断，边缘卷曲。鉴识人员和□□处理班都已经到场，正在小心收集碎片和残留物。
　　冲矢昴把车停在警戒线外：“我在这里等你。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飞川响点头：“麻烦您了。”
　　他刚走近警戒线，高木涉就看见了他。
　　“飞川君？”高木涉先是惊讶，随后立刻露出一种“为什么你又在现场”的复杂表情：“你怎么来了？等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只是有点没睡醒。”飞川响现在提起借口也是信手拈来：“我恰好在附近，听说出现了跟昨天一样颜色古怪的火焰就决定来看看，没人受伤吧？”
　　高木涉：“有一名外国男性在爆炸冲击中昏迷了，身上有擦伤和轻度冲击伤，已经送往医院。幸好他把炸弹扔得够远，不然……”
　　不然那台笔记本如果被他带进警视厅，后果无法估量。
　　飞川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还活着就好。现场有留下什么吗？”
　　高木涉遗憾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什么都没剩下。科搜研的人刚才汇报说，这种紫色火焰燃烧的温度极高且非常彻底。两种液体在接触的瞬间完全汽化反应了。”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好似被某种强酸或高温瞬间侵蚀过的紫色斑痕。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发生了。没有未混合的液体样本就无法反推化学成分制作中和剂。降谷零脖子上的项圈依然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飞川响又和高木涉简单寒暄了两句。关心了一下那位受伤外国人的就医情况，不动声色地退出了警戒线范围，走到街角的监控死角：“弘树，帮我转接一下艾莲妮卡。”
　　他向对方说明奥列格这边发生的情况后，他安抚了对方的情绪，并约定有任何新发现或奥列格恢复联系后再行沟通，回到冲矢昴车上。
　　“麻烦你，冲矢先生。”他微笑道：“可以送我去婚纱沙龙吗？”
　　……
　　车停在沙龙所在的街道对面，飞川响伸手去推，发现车门还没解锁。
　　“如果有需要‘场外援助’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冲矢昴说：“不管对手是谁，让一个高中生独自去面对，可不是大人们的作风。”
　　“我会的。谢谢你，冲矢先生。”这次他顺利推门下车。
　　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几个小小的身影如同出笼的小鸟般欢呼着扑了出来。
　　“响哥哥！”孩子们一拥而上挂在他身上。
　　“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小兰姐姐正在里面陪克里斯蒂娜姐姐试婚纱呢，超级——漂亮的！”
　　挨个揉完脑袋、哄好许久不见的孩子们，飞川响一抬头就是江户川柯南单刀直入：“现场怎么样？”
　　“奥列格昏迷，已经送医。没有可直接提取的液体样本，只收集到了燃烧残留和爆炸碎片。”飞川响压低声音，“我通知艾莲妮卡了。她会去医院。”
　　江户川柯南皱眉：“没有液体样本吗，现在难道还是只能等那个家伙对你出手？”
　　“柯南君。”一道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这位就是你们说的飞川君吗？”
　　飞川响转过头，看见一位金发女性正从试衣间方向走来。
　　她身材高挑，五官明丽，笑容得体亲切。
　　【五感发达】（轻松：成功）——她的日语非常流利，只在尾音上带着一点柔和的异国腔调。
　　【故弄玄虚】——某种从婚礼宣传册里走出来的完美新娘形象。
　　江户川柯南立刻换上了一副天真烂漫的孩童表情，介绍道：“这位是克莉丝汀小姐，村中警官的未婚妻哦。”
　　飞川响礼貌点头：“您好，克莉丝汀小姐，恭喜您。”
　　“你好，飞川君。”克莉丝汀微笑道：“我听孩子们提过你很多次呢。”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了什么苦恼的事情，轻拍手心：“对了，我正好有件小事想请人帮忙。我的一位外国朋友为我的婚礼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但因为沟通失误，包裹现在被寄放在了涩谷一栋已经荒废的商住楼附近。因为今天沙龙这边的试装和确认流程实在太忙，我走不开，刚才还在发愁该请谁去取一下。”
　　“我们可以去！”步美立刻举手。
　　“对啊，新娘姐姐，我们少年侦探团可以帮忙！”元太兴奋地说。
　　光彦也郑重地点头：“只是取一件礼物的话，请交给我们吧。”
　　克莉丝汀被孩子们的热心打动了，微笑着弯下腰：“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们了。地点可能有点偏，不过路线我可以写给——”
　　她的话说到一半，目光再次落到飞川响身上，像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不过，那里毕竟是荒废建筑附近。”克莉丝汀轻声说，“让孩子们单独去，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飞川君既然也在，可以麻烦你一起帮我去取吗？如果是你带着他们，我会安心很多。”
　　少年侦探团立刻看向飞川响。
　　步美满脸期待：“响哥哥和我们一起去吗？”
　　【故弄玄虚】（困难：成功）——从*交给热心的孩子们*到*麻烦沉稳的你带孩子们一起去*，这中间的转变流畅自然，理由也充分合理——担心孩子们的安全。她在见到你以后改变了取件人选。
　　“当然可以。”飞川响微笑应下：“我们很快就回来。”
　　“真的麻烦你了，飞川君。请一定小心。”克莉丝汀笑道。
　　走出婚纱沙龙时，冲矢昴的车还没开走。
　　冲矢昴手臂搭在窗沿，目光掠过飞川响落在他身后那一串小尾巴上：“看来你的‘跑腿任务’稍微有点超载啊。”
　　“麻烦你，冲矢先生。”飞川响拉开后排车门，把兴奋的孩子们塞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将克莉丝汀给的纸条递给他：“可以开车带我们去一趟这上面的地址吗？”
　　二十分钟后，冲矢昴的座驾停在了涩谷那栋布满涂鸦的废弃大楼外。周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四下一片死寂。
　　“到了。”冲矢昴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飞川响。
　　飞川响反手按住想要去扒车门的元太：“冲矢先生，麻烦把车门锁死”
　　“咔哒”一声，冲矢昴配合地按下了中控锁。
　　“诶？响哥哥，我们不下去拿克莉丝汀姐姐的礼物吗？”步美惊讶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光彦也满脸疑惑：“把门锁上的话，我们要怎么取件呢？”
　　“没关系。”飞川响说：“哥哥有‘使魔’。”

293  ☪ 蕴藏着整个世界
　　◎竟然也是个对手。◎
　　“被当成跑腿的‘使魔’了呢，小阵平。”萩原研二轻笑着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唉，”松田阵平说，“我已经懒得骂他。难道还能不给他跑腿吗？”
　　孩子们虽然满脸问号，但车门紧锁，也只能乖乖趴在车窗上好奇又略带不安地打量着外面阴森的环境。
　　“小响，”萩原研二试探这个高度能否顺利传讯，“我们中大奖了哦。”
　　果不其然，在指定地点的掩体杂物中根本没有什么新婚礼物——一枚伪装极其精巧、和警视厅外围同源的粉蓝双色□□。
　　“液体舱完整。”松田阵平说：“我们有戒指，反正这是废弃大楼，就算手滑剩下的部分就地引爆了也无所谓，最多只是听个响。”
　　“好，那就拜托你们了。”飞川响回道。
　　“了解。”/“收到。”
　　……
　　松田阵平在通讯里笑得意外开怀：“主体引信和联动装置已经拆除，绊线也处理掉了，现在这玩意儿就是个高配版的玻璃摆件。叫公安来取样吧。”
　　“没事了，稍微等一下就好。”飞川响转头对孩子们说完，拨通风见裕也留下的号码，报出地址请对方来取样。
　　“好！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靠近！我立刻带人过去！十分钟！不，可能更快！”风见裕也回复道。
　　“我就在附近，很安全。现场目前稳定。” 飞川响简短回应，然后挂断电话。
　　“人的大脑，”片刻寂静中，冲矢昴忽然慢条斯理地开口，“还真是潜力无限啊。”
　　诸伏景光说：“我想起来他是谁了，他曾经也在组织里卧底，代号莱伊。他也曾经对还是苏格兰的我说过一样的话。”
　　“诸伏先生当时怎么回复的？”
　　“……我忘记了。”诸伏景光无奈道。
　　飞川响抬眼，正好在后视镜里与冲矢昴的视线短暂相遇，后者仍然微笑着。
　　他便也随口附和道：“人类大脑本来就很厉害。”
　　不到十分钟，车声由远及近，几辆不起眼的黑色厢型车疾驰而来，是风见裕也带人抵达现场。
　　风见裕也走到冲矢昴车边时，脸色依旧紧绷：“飞川君。”
　　“样本在楼上。”飞川响说：“我、安室先生的朋友们已经解除主体引信和绊线。液体舱完整，蓝色和粉红色样本都能取，但必须分开保存，低温，非反应性容器。”
　　风见裕也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明白。我们带了专业样本箱和全套防护装备。”
　　泽田弘树已经通过飞川手机建立临时转述界面，屏幕上开始出现松田阵平的指示。
　　Hiroki：松田先生：进入后不要动底部。先取右侧固定支架再取液舱，蓝色和粉红色分开编号，不要共用夹具。
　　Hiroki：萩原先生：样本舱外侧可能残留微量液体，封装前拍照，记录破口方向。不要擦拭。
　　风见裕也看着屏幕，神情有一瞬间难以掩饰的僵硬。尽管在心理和行动上早已接受了“与逝者协同”这一超越常识的设定，但每一次视听这些来自已故同僚的的信息，荒诞感依然会如潮水般冲击他的认知。
　　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对身后的公安人员说：“照这个做。”
　　取样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萩原研二留在楼内通过泽田弘树监督公安人员动作，松田阵平则一直通过天才小孩补充注意事项。
　　两份异色液体样本被分别装入低温保存容器，残余炸弹主体也被封存带走。
　　风见裕也确认样本箱锁死后，终于松了口气：“这可能是拆除降谷先生项圈炸弹的关键。”
　　“松田哥会跟你们去。”飞川响说：“他要现场协助拆弹，弘树可以把他的指示转成文字或语音。”
　　风见裕也点头：“我明白。车上会准备好设备。”说完，对空气沉默两秒，像是在努力对看不见的松田阵平表达敬意，最后只低声说：“拜托您了，松田先生……请多指教。”
　　步美问：“响哥哥，克莉丝汀姐姐的礼物真的拿到了吗？”
　　“拿到了。”飞川响说：“不过那不是适合婚礼现场打开的礼物，所以我让使魔代劳了。”
　　“使魔大人好厉害！”
　　“使魔”们一齐笑了起来。
　　江户川柯南嘴角抽了一下。
　　【标新立异】——看过魔法少女动画吗？就是那种最经典的在片尾用“已经没事了！因为XX的力量，问题都解决了！”之类的万能句式把一切复杂危险过程含糊带过的敷衍台词。没想到这些好奇心旺盛的小学生对这招的接受度居然意外的高呢！看来黄金档动画片教育果然深入人心。
　　风见一行人离开后，他们也返回婚纱沙龙。
　　“使魔大人有名字吗？”
　　飞川响面不改色：“使魔大人不希望暴露真名。”
　　光彦立刻认真起来：“原来如此，真名在神秘学里通常具有支配意义。隐藏真名是合理的。”
　　江户川柯南：“……”
　　你不要也跟着认真分析啊。
　　抵达目的地后，飞川响拉开车门，先把叽叽喳喳的少年侦探团放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驾驶座上的粉发男人：“麻烦你了，冲矢先生。我们就先在这里下车了。”
　　“不客气。”冲矢昴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镜片后透出几分心照不宣的深意，“飞川君，如果有任何无法处理的‘意外包裹’，我的车随时待命。”
　　“承您吉言。”飞川响回手关上车门，突然开始有些理解安室透。
　　英国人和美国人的说话方式都很古怪啊！
　　车停在婚纱沙龙侧门外时，婚礼筹备仍在继续。在“礼物地点”发生的事情已经在车上由江户川柯南发信息捎给目暮警部，警视厅与公安的判断很快统一。
　　普罗米亚留下的“婚礼礼物”不是随机挑衅。选中村中警官与克莉丝汀的婚礼，选中涩谷荒废商住楼作为取件地点，说明这场婚礼早已进入她的视野。「他」对村中夫妇至少抱有恶意，也很可能打算将婚礼变成下一处舞台。
　　村中警官本人也坚持婚礼继续，只是接受警方暗中加强警备。
　　于是，这场婚礼在表面上仍然是依然是鲜花簇拥、白纱胜雪、香槟色缎带与祝福交织；暗地里已经成了警视厅精英的大型联合行动。
　　搜查一课负责宾客筛查、会场动线和现场巡逻；
　　□□处理班以设备维护和会场安全检查的名义，对整栋涩谷HIKARIE进行彻底排查；
　　公安则在外围监控异常人员流动与通讯信号……连原本只是来参加婚礼的警界人士，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了临时警备网络。
　　“好豪华的阵容。”爱尔兰评价道：“琴酒来了都得留下点什么纪念品才能走。”
　　“是他对那个男人带了前同事的美化滤镜，还是那个叫琴酒的男人真的有这么恐怖啊，小诸伏？”萩原研二半是玩笑半是探究地说道。
　　“虽然很想给你否定的答案……是真有这么恐怖。”诸伏景光叹息。
　　就在这时，沙龙试妆间的帘子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克莉丝汀在两名女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婚纱。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在沙龙璀璨的灯光下宛如一层干净无瑕的雪，金发挽起，她脸上的笑容温柔甜蜜。
　　她是如此美丽幸福、纯洁无瑕，符合甚至超越了所有人对“完美新娘”的想象。
　　【疑神疑鬼】——普罗米亚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她知道吗？她不知道吗？她是棋子，诱饵，受害者，还是执棋人？
　　【故弄玄虚】——婚纱是最浪漫、也最不适合藏匿秘密的衣服之一。正因为它是如此的*纯洁无瑕*，所以只要沾上哪怕一点点鲜血，都会在舞台上显得格外惊艳醒目。
　　“克莉丝汀小姐，”飞川响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安全距离外，似有些局促尴尬道：“非常抱歉。”
　　克莉丝汀的笑容微微一顿，疑惑道：“怎么了，飞川君？是我那位朋友寄放的礼物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栋废弃商住楼的楼体老化太严重了，今天上午似乎发生了一点小规模的结构坍塌。警方已经把那里封锁，说是里面有极其危险的易燃物泄漏。”飞川响看着克莉丝汀的眼睛，真诚地叹了口气：“礼物似乎被压在了废墟下面，现场的警察不让我靠近。真是对不起，没能帮您把东西取回来。”
　　“啊……怎么会这样？”克莉丝汀微微睁大了双眼，掩唇错愕道，紧接着转为遗憾和后怕。
　　她上前一步，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自责担忧：“居然发生了坍塌事故？天呐，飞川君，你没有受伤吧？那栋大楼实在太危险了，早知道我就不该拜托你去的。比起那份礼物，如果你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故弄玄虚】（困难：失败）——太完美了。惊讶、遗憾、自责、关切。她的情绪递进犹如教科书般标准。
　　“我没受伤，只是白跑了一趟，实在过意不去。”飞川响顺着她的话微微垂下眼睛，很是懊恼的样子：“毕竟是朋友特意为您准备的新婚礼物，一定寄托了很美好的祝福，就这样埋在废墟里、后续还可能被警方清理掉，实在太可惜了。”
　　“克莉丝汀小姐，能不能请您把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想亲自向他致以歉意，说明一下今天的情况。毕竟是我的失误，与您无关。”
　　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安抚性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臂：“哎呀，飞川君，你这孩子真是太认真了。完全没必要这么严肃呀。那只是朋友的一点心意，这种意外谁也无法预料。我会亲自向我的朋友解释这件事的，他一定也能理解。你今天特意跑了一趟，我已经非常感激了，怎么还能让你再去向一个陌生人道歉呢？”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只要你平安就好。”克莉丝汀转身看向村中警官，顺理成章地结束话题：“亲爱的，这件婚纱的裙摆好像有点太长了，能麻烦你陪我去跟设计师沟通一下修改尺寸吗？”
　　【故弄玄虚】——哈，竟然也是个对手？

294  ☪ My savior
　　◎完美新郎、完美新娘，站在舞台中央。◎
　　飞川响目送克莉丝汀挽住村中警官的手臂转身离开。白色婚纱的裙摆拖过地毯，像一片无声流动的雪。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首先，让少年侦探团去荒废商住楼取件本来就很有问题。哪怕那栋楼附近只是“地点有点偏”，也不应该把婚礼前的重要礼物寄放在那种地方，更不应该轻易答应几个小学生去取。
　　【逻辑思维】——其次，如果那份礼物真的来自*重要朋友*，真的对婚礼有意义，那么听见“警方封锁、礼物被压在废墟下面、后续可能被清理掉”后，正常反应不该只是体贴地表示“到此为止”。
　　她太顺滑地放弃了那份礼物。
　　【疑神疑鬼】（轻松：成功）——所以其实她知道那根本不是礼物吧！
　　飞川响垂下眼，在旁人看来，他是真的因为没能完成委托而有些失落。
　　Hiroki：奥列格醒了。
　　他侧身避开经过的工作人员，走到花架旁较安静的位置。
　　Hibiki：他的情况怎么样？有想起来什么线索吗？
　　Hiroki：他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且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向艾莲妮卡复述了那张被烧毁的纸条上的残存内容。
　　接着是一张图片。
　　“啊、是俄语！这两个词我认识！”玉造凛音说：“……是‘子弹’和‘肩膀’！”
　　这下不用转发图片给江户川柯南了。
　　“啊、我想起来了。”诸伏景光也说：“我对普罗米亚开过一枪，击中了她的右肩。不是致命伤但肯定留下了伤疤，她那时穿着防护衣，子弹没有完全贯穿，可她的动作有明显的迟滞和变形。”
　　爱尔兰评论道：“苏格兰的记忆怎么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一闪一闪的？”
　　飞川响没接话，把最新线索信息打包抄送江户川柯南。要动脑子的活儿还是让侦探来干比较靠谱。再一转头，松田阵平已经回来了。
　　“降谷那边解决了。”松田阵平说：“样本分析得及时，中和剂方向没错。金发大老师命挺硬，脖子还在。”
　　“太好了。”
　　松田阵平继续说：“风见那边暂时还在收尾，降谷不能马上过来。公安会继续封锁消息，防止普罗米亚知道项圈已经拆除。”
　　“明白。”飞川响说：“也就是说，普罗米亚如果还以为安室先生被困住，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没错。”
　　……
　　普罗米亚认为，涩谷的霓虹是一层浮在城市表面的薄油。
　　「他」坐在窗边，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指尖、唇角和半垂的眼睫上，将其整个人切成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屏幕里是几段被反复剪辑过的影像。
　　警视厅外围的绿化带，紫色火焰升起又熄灭。
　　荒废商住楼外，车辆停靠——
　　那个应该把火种带进警视厅的男人在最后一刻把它丢掉了。
　　嗯……看来这个麻烦的白毛小鬼已经和那群恼人的苍蝇合流了。复仇者最烦人的地方不在于他们有多聪明，而在于他们像被火烧焦后仍然贴在墙上的虫尸，哪怕死了也会留下令「他」不愉快的痕迹。
　　普罗米亚将原本准备好的几页计划书抽出来，慢慢撕碎。
　　这套方案本是在万圣节的涩谷街道上替换特制“南瓜灯”，利用涩谷没有地下排水系统的特性让燃烧的液体顺着街道流淌、混合，在城市的血管里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爆炸。那本该是一场覆盖数个街区的、举世无双的火焰喷泉，让整片街区在普罗米亚的焰火中化为废墟。
　　平民的尖叫、奔跑、哭泣，他们的手袋、围巾、手机和那些廉价的、承载着虚假幸福的纪念品被火焰吞噬……那当然也很美，看无助的生命在绚烂的色彩中挣扎、湮灭，如同欣赏一幅动态的抽象画。
　　但看多了也会腻。
　　尤其是当预期的、更具挑战性的颜料未能如期登场时，这种重复的创作便显得乏味可陈。
　　这让「他」失去了很多乐趣。当初放出退休的谣言时，有一部分确实是真心的。对平庸的燃烧感到厌倦，是艺术家常有的情绪。
　　不过、警察确实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那些自以为站在城市骨架上的精英总以为自己能阻止一切危险，并死于这些危险，正如给予她奇耻大辱的那几个家伙……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保护目标？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抓住「他」？
　　炸死几个俄罗斯□□或一群涩谷街头的平民，只能算是一场及格的烟火秀；那么，如果能把整个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精英、把那些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公安和排爆专家，连同那群碍事的“苍蝇”和那个白毛小鬼……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点，用最绚烂的粉蓝双色火焰，全部送上天呢？
　　这绝对会是普罗米亚职业生涯中，最伟大、最完美的终极艺术品。
　　“明天见。”「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露出充满期待的笑。
　　……
　　婚礼当天。
　　涩谷HIKARIE大厦的婚礼会场外，阳光明媚。白色地毯从入口处一直铺展到街边，两侧的花架上缠绕着浅金色的丝绸缎带，白玫瑰与满天星簇拥盛放。宾客陆续抵达，所有人都在说“恭喜”“真漂亮”“今天真是好天气”。
　　飞川响站在侧门附近，低头确认手机消息。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少年侦探团穿着正式花童服装，在工作人员带领下练习最后一次入场抛洒花瓣的路线。
　　Konan：来侧廊。
　　飞川响收起手机绕过花架和两名伪装成服务生的搜查一课便衣，小侦探正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份会场流程表，边角已经被他用铅笔标满了暗记。
　　“怎么了？”他走到男孩身边蹲下问道。
　　江户川柯南开门见山：“我从艾莲妮卡那里听说了一件事，你向她承诺、如果抓捕普罗米亚的过程中出现必须处决她的情况，会优先把这个机会让给‘必杀无疑’。”
　　“对。”飞川响说：“……有什么问题吗？”
　　萩原研二又开始在他脑后倒抽冷气，试图通过汲取他头部周围的氧气让他用嘴呼吸以少说两句这么没情商的话。
　　“这是我个人角度出发的承诺，”飞川响不等小侦探开口说话，继续道，“艾莲妮卡的丈夫和孩子死了、玉造凛音的母亲死了、安室先生也可能要死，我当然希望她活着落网——但我也觉得她有吃这么一颗子弹的资格、机会和义务。”
　　“我不能认同私刑。”江户川柯南说。无论犯人多么罪大恶极，只要越过了法律去剥夺生命，那就是谋杀。
　　飞川响笑了起来：“我知道。所以、只是我而已嘛，除了我自己以外我不会代表任何人，也不会干涉你的底线。你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道德审问我吧？”
　　江户川柯南拍开他想揉自己脑袋的手，把流程表翻过来，背面画着简化过的会场平面图。飞川响低头一看，发现上面还标出了警备人员的暗哨和公安外围监控区域。
　　飞川响：“你这是已经把目暮警官的警视厅部署图偷来了？”
　　“不是偷。”侦探说：“这是我推理出来的。”
　　【通情达理】——不如是偷的。不过、反正你也没法去跟目暮警部对质，对吧？
　　“如果犯人是外部人员，这套警备非常有效。可是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指向另一种可能。”江户川柯南用笔尖点了点平面图的中心位置：“我认为犯人很可能就是婚礼成员之一，绝非普通宾客，对流程很熟悉，知道什么时间段谁会在什么位置。从昨晚到今天，警视厅对普罗米亚的防备不可谓不严密。但是无论警方怎么暗中调整巡逻路线，怎么更换防爆设备的存放点，对方似乎总是能完美避开雷区。普罗米亚对这场婚礼的安保准备和抓捕行动，简直了如指掌。”
　　【逻辑思维】——外部警备越严，内部身份越安全。普罗米亚如果就在婚礼成员之中反而可以把所有警察的警戒当成保护自己的墙。
　　【疑神疑鬼】——完美新郎、完美新娘，站在舞台中央，所有枪口都指向外面。
　　“右肩伤疤呢？”飞川响问。
　　“还没有找到机会确认。”江户川柯南摇头：“婚服肩部都有遮挡，造型师只说村中警官和克莉丝汀小姐两人都不喜欢别人触碰他们的肩膀，甚至连换衣服时都要求绝对的私人空间。”
　　“你打算怎么办？”飞川响觉得他已经有了计划。
　　江户川柯南对他露出微笑：“这也是我请你来的理由，响君。”
　　“我要去哪拉仇恨？”飞川响熟练地挽袖子。
　　“不，那太便宜你了。”江户川柯南说：“我来当人质、一会将有一场骚乱，毛利叔叔和其他警官稍微还好些，在我可能把自己置于险境的时候——请你帮我保护兰和孩子们。”

295  ☪ 可怜的灵魂啊
　　◎“我听到有人需要帮助！”◎
　　婚礼仪式开始前十分钟，会场里已经坐满宾客。
　　涩谷HIKARIE高层宴会厅被布置成一片洁白与金色交错的梦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白日的涩谷，楼群、道路、行人和车流被隔在玻璃之外，一座安静铺展开的模型城市。
　　一切美好得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扰。
　　“飞川，太紧张了。”松田阵平提醒道：“小心被人看出破绽。”
　　“有、有吗……”飞川响确保自己和孩子们的距离合适，默默擦掉掌心渗出的冷汗：“说起来萩原哥又飘到哪去了……”
　　“啊、小响！”萩原研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铺满软绒的红地毯下面冒出头来：“出大麻烦了！这栋楼里到处都是炸弹啊！”
　　“整座涩谷HIKARIE大厦从地下停车场的承重柱到顶层的通风管道，全都被安装了那种双液□□，恐怕一旦引爆整个涩谷中心都会变成火海。”
　　……他的第一反应是好疲惫。但这份疲惫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一盆冰水浇灭了——他还得解决问题。
　　飞川响用心声转告泽田弘树：“弘树，通知警方，涩谷HIKARIE婚礼会场确认多枚□□，接入幽灵报点。”
　　Hiroki：啊、收到，正在建立会场立体简图。你们还好吗？
　　Hibiki：没关系……又辛苦你了。
　　“拜托你们了，”飞川响扶额，“以你们的速度和穿透能力，初步排查并标记所有已发现爆点的位置需要多久？”
　　“数量太多，分布太广，只靠我和萩肯定不够时间拆除。”松田阵平说：“如果普罗米亚按下□□，数百个炸弹十秒内就会全部引爆，它们很可能是无线联动，接受统一信号触发。”
　　警方的疏散需要时间，大规模排查和拆除更需要时间……即便确认了身份，如何在其警觉并可能狗急跳墙前，在数百宾客和无数炸弹的环绕下，安全地制服一个疯狂的炸弹专家？
　　“……唔。”飞川响想：“那就摇人，【亡魂来电】的最大感知范围放宽一些，我记得伊达哥认识很多警方亡魂了，对吧？”
　　但是，他该怎么做呢？
　　【同舟共济】——同事心心相印。全局众志成城。
　　同舟共济是警务的精神：这是警魂。它让你能够理解自己同僚的兄弟姐妹不仅仅是通过从搭档那里收到的微妙信号，他们在分局中工作的场景也会闪现在你眼前。
　　高等级的同舟□□让你成为警察队伍的核心。你不再仅仅是有能力，有意愿为搭档挡下一枪，你会在这种精神的激励下变得不得不舍己为人。倘若缺乏同舟共济的觉悟，你只能盲目行事，无法理解同事在高风险的处境中提出的谨慎意见——这种意见也许能救你一命*。
　　有了！
　　他双手合握，抵住额头，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为即将入场的新人做着虔诚的婚前祈祷，此时也只能祈祷。
　　【同舟共济】（炼狱：成功）——警用电台频道里永远不会消失的静电白噪音；防爆服沉甸甸的尼龙摩擦声；那些在剪断红蓝线前最后一次深呼吸的颤音。
　　【同舟共济】——「这里是涩谷HIKARIE，最高级别炸弹威胁。我方需要所有精通EOD（□□处理）的同僚支援。这里有平民需要保护。重复，这里有平民需要保护。」
　　嘛，这下真的变成电台了啊。
　　不过，刚刚好像并不是他在说话……？
　　【平心定气】——你的心脏现在跳得像一辆时速两百公里的破卡车。
　　【坚韧不拔】——药效在压制疼痛，但负荷不会消失。
　　【同舟共济】——“我听到有人需要帮助！”
　　【同舟共济】——“真是的，老子都死了五年了，居然还要在大礼堂加班吗？”
　　【同舟共济】——“算我一个，炸弹在哪里？！”
　　他们出现了。
　　穿着不同年代的警视厅机动队制服，有的面容沧桑，有的还带着二十出头的青涩；消防制服、维修工工作服，还有的戴着老式安全帽、身上还带着事故现场的尘土。
　　“地下停车场有鬼去吗？”
　　“我去。”
　　“通风管道需要懂结构的。”
　　“这边两个。”
　　“音响系统谁看？”
　　“我以前做过剧场线路。”
　　“电力间？”
　　“我去看看，我退休前是电力公司的。”
　　“外围疏散通道和应急出口排查？”
　　“交给我们。”
　　管风琴乐曲终于推向了最高潮，穿着洁白婚纱的克莉丝汀正挽着村中警官的手臂，踩着一地白玫瑰的花瓣，带着无懈可击的幸福微笑，缓缓走入会场。
　　“怎么感觉好像屋子里变冷了？”元太说。
　　光彦笃定道：“一定是因为空调出风口就在我们头上吧！”
　　“原来是这样啊！”步美很捧场。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幽灵们虽然响应了召唤，但横亘在生与死之间有一个极致命的物理限制——戒指。让诸伏景光、爱尔兰等不具备专业排爆技能的幽灵，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穿墙移动，就近将自己手上的戒指褪下串给这些有排爆技能的幽灵——那也只能凑出五个啊！
　　【逻辑思维】——玉造凛音的话、还没来得及给她做戒指，伊达航和娜塔莉正在赶来的路上。
　　幽灵们更多只能起到侦查的效果。五个拆弹者对于遍布整栋大楼、可能多达数百个的炸弹而言，杯水车薪。
　　好在活人的世界并没有坐以待毙，无声而紧急的疏散和排查已经在悄然进行——虽然他是扯了工藤新一的的旗才让目暮警部信任他，谢谢工藤新一！
　　在活人和幽灵中，无需顾忌防爆服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在拆弹方面表现出了统治级别的压制力，拆卸速度勇破生前新高。
　　泽田弘树说：“根据我的计算……还需要十五分钟。”
　　飞川响低头看表，距离江户川柯南的“好戏开场”还有五分钟……他又开始祈祷希望普罗米亚能反派死于话多。
　　他并没有胆量去叫停江户川柯南的计划增加新的变量，而且万一普罗米亚那个疯子就打算在交换戒指的时候引爆炸弹怎么办？让象征永恒的仪式在毁灭的火焰中定格——飞川响无法理解疯子，也觉得自己最好别理解。
　　还有尴尬的一点就是他知道自己肯定已经在普罗米亚那里挂上号了，贸然行动会引起对方警觉，所以比起加入拆弹队伍，还是留在礼堂里比较能够发挥作用。
　　几名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冲入会场。动作迅速，气势压迫，却并没有朝宾客开火。他们戴着半遮面的伪装物，手里拿着武器，像真正从仇恨里冲出来的劫持者。艾莲妮卡走在最前面。
　　宾客席瞬间爆发出惊呼，毛利兰下意识挡在孩子们前面。
　　“全部别动！”艾莲妮卡用带着口音的日语厉声道：“所有人举起双手！不许乱动，不然我就打爆这小子的头！”她说到做到，一把拎住江户川柯南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提到身前。男孩在她手下缩成一团，安静地被枪口抵住太阳穴。
　　得益于在场宾客全是警察，一时间众人严阵以待，却没有发生混乱。
　　飞川响余光看了眼毛利兰的反应，还没到花容失色的范畴，看来小侦探也和她通过气了。
　　“举起双手！”艾莲妮卡再次厉声道：“所有人！现在！”
　　宾客们纷纷举起手，新郎村中警官也抬起双手，脸色凝重。
　　克莉丝汀站在他身边，似乎受惊地微微后退了一步。她也跟着举起——左手。
　　她右臂仍然垂在婚纱旁边，指尖微微蜷着。她脸上的惊慌恰到好处，能让任何人下意识想要保护她。
　　“怎么了，美丽的新娘？”艾莲妮卡枪口仍旧抵着男孩的太阳穴，目光越过宾客席，落在克莉丝汀身上：“我说的是，所有人举起双手。”
　　克莉丝汀呼吸微乱：“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艾莲妮卡一步一步往前：“右肩痛吗？”
　　村中警官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普罗米亚的右肩中过子弹。”艾莲妮卡说道：“三年前，在涩谷那栋废弃商住楼附近，她被警察开枪击中右肩。子弹没有完全贯穿，但弹片或者金属残留未必全部取出。”
　　宾客席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克莉丝汀惊慌道：“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只是——”
　　“克莉丝汀的肩膀在三年前的车祸中受伤了！”村中警官怒道：“你们怎么这样强词夺理地说她是罪犯呢！”
　　“那么就很简单了。”艾莲妮卡说：“用金属探测器扫她的右肩。如果有反应的话……”
　　克莉丝汀快要哭出来了：“但是、但是我骨折装了金属支架……”
　　“这太荒唐了！你们闯进我的婚礼，拿枪指着小孩子，现在还要侮辱我的妻子？”村中警官怒不可遏。
　　“村中先生。”佐藤美和子的声音忽然响起：“请您先冷静。”
　　村中警官愣住：“佐藤君？”
　　佐藤美和子看向克莉丝汀，眼神锐利：“克莉丝汀小姐、不，普罗米亚，昨天关于废弃大楼的内部情况，警方从未对外公开，就在今天早上你更换婚纱时无意中提起过那起事故，您的原话是——‘那栋楼果然很不安全呢’。这更像是早已知道那栋楼内部存在某种安全隐患并且得到了证实的人下意识发出的感慨，您是如何‘果然’知道，那栋与您毫无关联的废弃大楼，‘不安全’的呢，克莉丝汀小姐？”
　　“除非您本来就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者、您亲自在那里布置过什么？”
　　“……”飞川响看了眼表，还有八分钟。
　　他伸手去摸自己藏在桌底下的伞。
　　作者有话说：
　　*出自《极乐迪斯科》.
　　*本章为@秋 三创加更.

296  ☪ 我不相信
　　◎“你居然拿你的职业来挑战我们的生活？”◎
　　神坛上，那个一直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新娘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她缓缓垂下头，金色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整张脸滑入阴影中。
　　紧接着，一阵低沉、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并在整个会场的穹顶下回荡：“呵呵……哈哈哈……真是一群烦人的苍蝇和猎犬啊。”
　　普罗米亚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高亢，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充满疯狂与嘲弄的尖利大笑：“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就让真正的盛宴，提前开场吧——！”
　　她那只高举着的左手猛地一翻，手腕处华丽的蕾丝手套瞬间绷裂，露出底下暗藏的发射器。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伸缩勾爪咬住会场侧面十几米高的二楼栏杆，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普罗米亚单臂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只离弦的黑鸟飞上半空，沉重而繁复的高定婚纱裙摆委顿在地，犹如雪色蝉蜕。村中警官伸手去抓她，只碰到被扯断的薄纱。
　　“在上面！开枪！”艾莲妮卡目眦欲裂，调转枪口。
　　在场的便衣警察们反应同样迅捷，虽然震惊于新娘的突变和这匪夷所思的逃脱方式，但也纷纷拔出配枪。
　　普罗米亚的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惊，两次借力，她就翻上了礼堂侧面的高处平台，掏出一把□□。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应该是早就藏在那里了。她对今天的每一步包括暴露后的逃脱路线和反击手段都早有预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整座礼堂，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展开。
　　小孩看见烟花炸开时才会有的、带着纯粹快乐的笑——毫无疑问，飞川响想，那是个疯子，同样的快乐他只在白兰地脸上见过。
　　“趴下！”佐藤美和子厉声喝道。
　　普罗米亚把枪口压向人群，开始扫射。
　　礼堂里精心布置的白玫瑰被子弹打得四散，香槟杯碎裂，花架断开倒塌；便衣警察们纷纷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宾客，把人压到桌后。佐藤美和子拔枪寻找角度，却被普罗米亚高处的压制火力逼得无法立刻还击。
　　“去死吧！！！”普罗米亚正在狂笑。
　　飞川响展开伞面：“兰，蹲下！”
　　毛利兰反应极快，几乎在他开伞的同时就把步美和光彦按低，另一只手把元太拽到身后。三个孩子被她护在臂弯里，脸色发白。
　　“柯南君！”步美声音发抖。
　　“我没事！”江户川柯南已经从艾莲妮卡手中脱身，借着宾客倒下的遮挡滚到侧面。
　　礼堂已然硝烟弥漫，混杂一团，然而在这把伞后却呈现出一种与周遭恐怖袭击现场完全脱节的的诡异画风。
　　“这也太帅了吧！居然能挡住从上面射下来的子弹！”元太惊呼。
　　光彦紧随其后：“伞面内层是防弹复合材料吗？伞骨强度也很夸张……如果博士能给我们也做一把——”
　　“绝对不可以！”江户川柯南一边躲开流弹一边怒吼：“你们不准考虑出现在枪战现场的事情！”
　　米花町的小学生……神经系统果然都是用某种特殊合金打造的吧。
　　步美紧紧抓住毛利兰的袖子，忍不住从伞面后方小心往外看了一眼：“她跳到那边去了……又往灯架后面跑了！”
　　“别探头！”飞川响把把那颗好奇的小脑袋重新压回安全范围。
　　“五。”他听到【亡魂来电】的广域频道里传来松田阵平的声音。
　　子弹打在伞面上的闷响逐渐变少，普罗米亚的扫射节奏变了。他竖起耳朵。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最初的爆发是为了制造最大混乱和压制，但现在，枪声的连贯性在减弱，点射和短连发增多，覆盖范围也不再是盲目扇形，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偏向通往出口和楼梯间的方向。她没有停下来更换弹匣的迹象，说明弹量仍有富余，或者备弹就在手边。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她是要在警方防线上撕开窗口，准备离开。
　　【亡魂来电】——“四。”
　　这次是萩原研二的声音。
　　“柯南！”毛利兰喊了一声。
　　“兰，孩子们交给你！”小侦探没有回头。
　　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也立刻追上。
　　“她往上去了！”高木涉看向侧廊尽头晃动的安全门：“楼梯间！”
　　佐藤美和子边跑边联络：“目标从礼堂侧门脱出，正往楼上移动！封锁上层通道，注意她有勾爪装备和枪械！”
　　【亡魂来电】——“三。”
　　泽田弘树的声音一同接入：“嗯、逃离方向应该是天台，今天村中警官的婚礼租了一架直升机，马上抵达。”
　　直升机！果然是她预留的逃生工具！在东京市中心，一旦让她乘上直升机逃离，再想抓捕就难如登天，而且以她的疯狂，很可能在离开前按下最终的起爆按钮……
　　紧接着泽田弘树话锋一转：“安室先生在直升机上，不用太担心。”
　　飞川响也收起伞跟上步伐，回头对毛利兰交代了一句：“上面危险，我去看着柯南——！”
　　但是安室先生不是才拆掉脖子上的炸弹吗？
　　泽田弘树的声音里似乎也透着一丝对人类体能的迷惑：“嗯……根据我的监控路径显示，安室先生在解除项圈后，立刻判断出普罗米亚可能会利用婚礼直升机撤离。于是他一路狂飙提前在起飞坪强行登机并且接管了那架直升机的驾驶权，现在正亲自开着飞机往大厦天台赶来。”
　　【同舟共济】——我○，铁打的日本公安。
　　【亡魂来电】——“二。”
　　飞川响冲上天台。
　　【亡魂来电】——“一。”
　　好，刚好赶上了江户川柯南在对普罗米亚进行嘴炮。
　　【亡魂来电】——“零（zero）。”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同时说道。
　　【亡魂来电】——“全大厦三十六处、共计一百四十二枚□□，主引信全部拆卸完毕。现在它们就是一堆没用的彩色漱口水了。”
　　天台上，无路可逃的普罗米亚再次爆发出一阵尖锐疯狂的大笑：“你们真的以为自己赢定了吗？侦探小鬼，还有你们这些蠢货警察？”
　　她从防弹衣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把它举到脸侧，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艾莲妮卡咬牙：“普罗米亚——！”
　　“别急，我亲爱的‘复仇者’。” 普罗米亚抚摸着遥控器冰冷的表面，笑容艳丽而恶毒，目光缓缓扫过天台上的每一个人，欣赏他们最后的模样：“放心，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因为，你们所有人——包括这栋大楼里还没跑出去的可怜虫们——很快就会一起下去，为我这最盛大、最华丽的艺术篇章，献上最终的喝彩！”
　　“看看你们脚下的这座宏伟建筑吧！这栋象征着繁华与时尚的涩谷HIKARIE！我承认，我最初的蓝图，确实是将我的‘花朵’播种在涩谷十字路口那样拥挤又无趣的街头，让那些庸庸碌碌的平民在瞬间的绚烂中化为尘埃……但是，你们这些烦人的俄罗斯苍蝇，还有闻着味儿凑上来的日本警察，实在是太碍事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艺术家展示毕生杰作般的狂热：
　　“所以，我临时改变了主意！一个更美妙、更讽刺、更符合我‘普罗米亚’之名的绝妙主意！”
　　“我用在这座涩谷HIKARIE大厦里布置的海量炸弹取代了原计划！有什么地方能比自己的婚礼现场更适合动手脚呢？更能嘲弄世间的秩序与所谓的‘爱情’呢？愚蠢的安保人员、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新郎，警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外围……只要我一句话，无数炸弹就能以‘婚礼布置’的名义被送到这栋大楼的每一个地方！”
　　“现在，这栋大厦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你们所有人，都将为我陪葬！”
　　说着、她重重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滴！”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五秒钟过去了。
　　天台上除了呼啸的狂风什么都没有，除却不远处天空中，一架直升机正在极速逼近的螺旋桨轰鸣声。
　　普罗米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遥控器，又疯狂地连续按了十几下按钮：“滴滴滴滴——！”
　　整座大楼依然像一块沉睡的巨石。
　　“请问你按够了吗？”
　　众人回头，就见飞川响半死不活地拿伞当拐杖撑着自己喘气：“克莉丝汀小姐，不，普罗米亚女士？作为一个外国来的国际杀手，你在制定这个把整栋大楼炸上天的伟大计划之前有没有做过详细的市场调研？”
　　普罗米亚：“……什么？”她无法理解对方在这种时候居然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问你，你知道在如今的东京，一年会有多少人真正死于炸弹爆破吗？”飞川响拄着伞直起身来，竖起食指，表情十分认真：“答案是极低，很多时候只有炸弹犯自己会因为手抖把自己送上天。”
　　不等她消化完毕，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在风中竟然显得铿锵有力：
　　“那你又知不知道，东京警视厅的爆.裂.物处理班一天要拆几个炸弹呢？”
　　答案显而易见——那是一个高到能让警察过劳死、甚至连死了变成幽灵都还得在地狱里连轴转加班的离谱数字。
　　“这里是米花町耶。”飞川响说：“你居然拿你的职业来挑战我们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297  ☪ You are a liar
　　◎“听说你在找我的朋友们？”◎
　　“……你还真敢说啊。”普罗米亚轻声道。
　　飞川响真诚地点头：“我也觉得我挺敢的。”
　　江户川柯南：“……”
　　这种时候就别继续刺激炸弹犯了！
　　小侦探脑内在零点几秒内瞬间闪过三四种补救方案，但每一种都没来得及付诸实施——普罗米亚手腕一翻，伸缩勾爪再度弹出，一道银线切开夜色，钩住天台边缘通往直升机停机坪的护栏。
　　她借力一跃，像只从枝头扑落的猛禽掠过天台，连风都来不及追上她。
　　佐藤美和子与艾莲妮卡分别开枪压制，都被她扔出的烟雾罐扰乱视线。
　　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转动。巨大的风压卷起天台上的碎屑，普罗米亚落地后毫不停顿，伸手就去拉驾驶舱那敞开的舱门——
　　金发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驾驶舱内。
　　安室透一掌切向她受伤的那侧肩膀，普罗米亚向后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金属停机坪上。
　　安室透微笑：“抱歉，航线管制，临时更换驾驶员，望君满意。”
　　“放下武器！”佐藤美和子的声音穿透风声和引擎轰鸣：“你已经被包围了！”
　　“好啊。”普罗米亚说：“我投降。”
　　她抬起手，指尖从盘起的丸子头深处一勾，竟然从发髻里抽出一枚手榴弹——
　　“趴下！”江户川柯南喊道。
　　普罗米亚将炸弹向外侧甩去。
　　安室透伏低身体举枪瞄准，准备射击，但有人更快。
　　足球划破天台风声，精准击中半空中的手榴弹，随即它在天台上空炸开，明亮火光被踢向远离人群的高处，爆成一团紫红色的烟花。
　　碎片被气流卷散，一场被迫提前谢幕的婚礼礼炮。
　　普罗米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你们这群——”
　　她从直升机踏板上翻身跃下，朝天台入口与佐藤、艾莲妮卡方向短促扫射。子弹打在水泥地面与护栏上，火星四溅。众人被迫隐蔽，安室透从驾驶舱内探身射击，却被她用机身作掩体避开。
　　飞川响刚撑开伞挡住几枚跳弹，下一秒就听见【反应速度】尖锐报警。
　　【反应速度】——她冲你来了。
　　普罗米亚借烟雾与火力压制的间隙冲到他面前。她动作极快，旧伤让右肩有一瞬迟滞，却没有影响她抬腿。飞川响刚想收伞格挡，她已经一脚踹了上来。
　　“飞川！”小侦探尖叫着冲上前来。
　　【反应速度】（炼狱：失败）——真是趁你病要你命啊。你那透支的神经根本跟不上这国际顶级杀手拼死一搏的速度。
　　飞川响向后撞上天台边缘护栏。护栏原本就因先前枪战和冲击受损，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他身体失去重心，向天台外翻了出去。
　　【钢筋铁骨】——百米高空自由落体。这次要是真摔实了，可就不是断几根骨头的问题了，你会变成涩谷街头一滩极具现代艺术气息的肉泥。
　　天台上枪声又响，普罗米亚趁着这个所有人心神大乱的空档重新抓住直升机踏板，翻身爬进舱门。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拆炸弹。”她坐在驾驶位上，看着下方追来的安室透，冷冷笑道：“那就看看你们能不能救下他第二次。”
　　安室透脖颈处那枚“项圈”亮了一下。
　　普罗米亚的笑容重新浮现。
　　轰——！
　　直升机外侧下方轰然炸开，剧烈的火光从机腹侧面喷出，机身极其剧烈地一震，尾旋翼发出濒临解体的刺耳异响。
　　那枚“项圈”从安室透的衣领边缘掉出半截，只是一个空荡荡的仿制外壳罢了：“难道你以为我会把真正的炸弹继续戴在脖子上？”
　　直升机虽然受损，却还没有彻底失去动力。普罗米亚扑向驾驶位，试图强行启动脱离，她动作极快，显然熟悉机型，哪怕机身震动也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升空。
　　安室透从侧面扑上去，两人在狭窄机舱内撞在一起。
　　“安室先生！”江户川柯南站在天台边缘，看看坠楼的飞川响，又看看即将逃离的直升机，真是一时间不知道管哪一边比较好。
　　金发男人抓住起落架边缘，在直升机离地的瞬间攀上机身，借着门框与踏板再次翻进舱内。普罗米亚试图踹开他，却被他抓住脚踝，狠狠撞向侧壁。金属舱壁凹下去一块，发出沉闷巨响。
　　刚取回戒指的爱尔兰把其他戒指丢向伊达航和诸伏景光，目送后者离开、随即穿过舱门，边帮忙边道：“你们这些外来的恐怖分子到底怎么回事？波本和苏格兰真实身份怎么这么容易被你查到？组织情报安全是筛子吗？还是你们恐怖分子圈子里有共享云盘？”
　　普罗米亚听不见爱尔兰的吐槽，却能清晰感觉到后背被拽了一下，安室透抓住机会，一拳砸向她持械的那只手腕。枪械脱手，掉在机舱地板上。
　　普罗米亚回头看去：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操纵杆旁边的金属挂扣自己晃动，机舱地板上的弹匣被某种无形力量踢远，侧窗上忽然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倒影。
　　玻璃倒映出他们，有她熟悉的，也有她从未见过的，那个半长发下垂眼的、最年轻的那一个正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笑着用口型一字一顿——
　　“听说你在找我的朋友们？”萩原研二问。
　　“少在那装神弄鬼！”普罗米亚尖叫道，随后以一种完全不顾防御的自杀式打法，狠狠一记头槌撞退了安室透。
　　“人才啊。”爱尔兰忍俊不禁道：“废了一只手还能跟波本加我们一群鬼打得有来有回。犯罪分子的明日之星。”
　　松田阵平冷声道：“闭嘴，干活。”
　　爱尔兰偏不闭嘴：“我说真的，组织HR还是太不给力了。整天招伏特加这种开车的，怎么不去恐怖分子圈子里挖一挖？这女人要是进组织，行动组KPI不得翻倍？”
　　跟随伊达航刚赶到现场不久的娜塔莉：“爱尔兰先生，现在不是夸她职业前景的时候吧？”
　　普罗米亚听不到这群幽灵的对话，只知道自己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干扰。她一脚踩住机舱侧壁，借力旋身，左手抓向操纵杆，试图强行拉升直升机。松田阵平一把按住操纵杆，机身发出危险的机械异响。
　　机身开始向一侧倾斜。
　　……
　　飞川响掉下来的时候认真思考了人生三大问题。
　　第一，他的伞到底能不能当降落伞。
　　第二，如果不能，现在给【钢筋铁骨】紧急加点来不来得及。
　　第三，比起【钢筋铁骨】是不是应该先给【坚韧不拔】加点，毕竟前者负责摔不碎，后者才负责意识能否在破碎的躯体里保持清醒，撑到救护车来——前提是救护车来得及的话。
　　【逻辑思维】——你现在有7点自由技能点。理论上可以加点。
　　【反应速度】——理论上是理论上。你正在掉下去。
　　【钢筋铁骨】——加我。摔实了我负责。
　　【坚韧不拔】——不，加我。摔完以后我负责。
　　【平心定气】——不要在半空中召开技能点分配会议。
　　飞川响：“……”
　　他倒是想集中精神，但现在这情况，除了脑子里刷屏吐槽和等死（或者等奇迹）他好像也确实做不了什么。强大的风压让他张不开嘴，连呼吸都困难，只能紧紧攥着那把在坠落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完全撑开的黑伞。
　　但这也仅仅是“缓冲”而已。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按照目前的重力加速度和伞面的空气阻力计算，这把伞最多只能保证你在落地时，留下一具相对完整的全尸，而不是碎成几百块。从法医学角度讲，这或许能节省鉴识科一些拼图时间。
　　【从容自若】（炼狱：失败）——怎么办？能怎么办？！祈祷下面是游泳池？可下面是涩谷的步行街和车流！祈祷有超人或奥特曼路过？这里看起来是柯学宇宙不是M78星云！点数到底加给谁？要不掷个骰子？
　　风声在他耳边尖啸。涩谷的霓虹灯从下方涌上来，繁华的光河像一层倒置的星空，越来越近。他感觉到地面的引力在加快吞噬他的速度，肺部被风压压得快要扁掉，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细丝——
　　冰冷的手从身后托住了他的背，另一只手协同作业自下而上，轻柔且巧妙地卸去了他下坠的庞大动能。
　　急速下坠的趋势瞬间停止了。
　　在重力的法则下，他感到自己竟然犹如一片轻盈羽毛在涩谷百米高空的夜色中匀速向下降落。
　　飞川响错愕地睁大眼睛，低头一看。
　　【博学多闻】（普通：成功）——幽灵并不受现世物理重力的绝对束缚。当他们通过灵力戒指获得物理干涉权限后，不仅可以触碰实物，更可以通过调节自身的灵体密度来精妙地控制漂浮的速度和承重极限。对于某些幽灵来说，带个人缓降可能比坐电梯还要平稳。
　　【通情达理】——这种时候于情于理应该先说谢谢。
　　【故弄玄虚】——但你真的很想问为什么是这个姿势。这姿势的既视感有点微妙啊，诸伏先生。
　　诸伏景光也很会读心，飞川响经常怀疑萩原研二的技能会在他的同期里进行传染。他微笑道：“因为这个姿势比较方便，短时间托住你没有问题，正面朝上也方便你呼吸。”
　　“诸伏先生不应该在直升机那边吗？”
　　“直升机上现在相当热闹呢，多我一个效果未必更好，”他微微弯起眼睛：“但能确保你别死掉的可能只有我了。”
　　说着，像给他补充豆知识似的微笑道：“响君知道吗？狙击手的上肢力量、核心肌群控制力，还有耐心，通常都训练得非常出色哦。”
　　不知道为什么诸伏先生的笑看着让他觉得凉凉的，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风吹得太大了吧，哈哈？
　　“你想学吗？”
　　“我……”
　　【平心定气】——不要往下看。你会后悔。
　　“我建议你闭一会儿眼。”诸伏景光似乎察觉到了他下意识想低头的动作。
　　“我怕闭眼以后更像临终体验。”飞川响干笑道。
　　“那就看着我好了。”成年人从善如流：“不会出事的。”
　　平稳的降落持续了很长又或者可能只有短短几秒。诸伏景光慢慢松手把他放到地上，然后伸手按住他的肩，确认他没有因为腿软给谁拜个早年：“能站吗？”
　　“还好、还好，死不了。”飞川响感受了一下，除了高空坠落的惊吓后遗症让他心跳如鼓、手脚有点发虚之外，似乎……零件都还在，功能也基本齐全：“你快回去吧，安室先生那边更需要你。”
　　至于被工藤新一批评这件事就让他自己承受吧。

298  ☪ 当我的黑暗
　　◎“这难道不比一颗子弹痛快得多吗？”◎
　　直升机舱内，安室透一手扣住机舱边缘，另一手按住普罗米亚试图再次拉升操纵杆的左腕。
　　仪表盘上警示灯闪成一片，风从破损的侧舱灌进来，带着浓烈的机油味和烧焦味。普罗米亚的膝盖、肩膀、额头、肘部全都变成了攻击武器。
　　她像一只被逼进狭窄笼子里的兽，但是受过专业训练、知道如何在绝境里撕开敌人喉咙的兽。
　　爱尔兰一脚踩住滚到机舱角落的弹匣，真诚地赞赏道：“她这样还能打？意志力也够顽强，肋骨起码断了两根吧？居然还能发力。”
　　“你到底站哪边？”松田阵平一边躲开普罗米亚的横扫一边问。
　　萩原研二在一旁撑住机舱侧壁，防止普罗米亚撞开的设备箱砸向安室透：“爱尔兰先生，你真的很会在高压环境里说让人血压更高的话呢。”
　　“谢谢夸奖。”爱尔兰耸耸肩，目光却转向舱门外：“不过，我觉得你们该担心点别的了。”
　　诸伏景光回到直升机上的时候，人鬼仍然战作一团。
　　“你们……”普罗米亚看着纷乱的光影咬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室透趁她分神的瞬间，一拳砸向她腹部：“不是你能控制的东西。”
　　直升机旋转着下坠，旋翼擦过天台边缘的金属结构，爆出一串刺眼火花。安室透瞳孔一缩，立刻放弃继续缠斗转而强行调整机体角度。
　　爱尔兰骂道：“要死！”
　　“废话。”松田阵平说：“看得出来。”
　　砰！
　　直升机坠落了。
　　烟尘混合着更浓的黑烟和焦糊味，瞬间充满了剧烈变形、部分塌陷的驾驶舱。刺鼻的烟雾让人睁不开眼，剧烈咳嗽。
　　安室透感觉额角一阵温热，有液体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甩了甩头，咳出吸入的烟尘，推开压在身前、已经变形卡住的舱门碎片。视野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思维依旧清醒。他尝试驱散眩晕感，撑起身体。
　　只是、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侧严重碎裂、扭曲的舱门处，一个身影比他更先一步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是普罗米亚。
　　她满脸鲜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美艳容貌，从靴筒里抽出了最后一把隐藏的、小巧但致命的女士手枪：“——去死！”
　　砰。
　　那颗子弹像撞进了看不见的水里，在距离金发男人眉心不到十厘米时速度骤然削减，金属弹头在空气中旋转、颤抖，最终失去全部动能，叮的一声掉落在地。
　　普罗米亚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尖叫道：“你这个该死的男人……难道是杀不死的吗？！”
　　安室透用手背擦去流到眼角的鲜血，冷冷地注视着濒临崩溃的普罗米亚，他不打算向一个罪犯解释。
　　伊达航评价道：“这玩意儿还挺烫。”
　　“怪物……”她喃喃。
　　“说谁呢？”松田阵平语气不善。
　　普罗米亚尝试再次扣下扳机——
　　刚刚还身着礼服的新郎出现在她的背后，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普罗米亚毫无防备的后颈上。
　　普罗米亚身体一僵，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芒熄灭，软倒下去，手枪也随之掉落在地。
　　村中努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没有让她直接摔在尖锐的金属碎片上。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他曾称之为新婚妻子、如今却是恐怖分子的女人，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向正从废墟中撑起身、警惕地望着他的安室透：“快离开吧。”
　　安室透眼神微凝。
　　“我看得出来，你是公安警察对吧，继续留在这里会暴露身份的……赶快走吧。”村中警官说：“这里交给我。今天是我的婚礼，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快走吧，年轻人，去做你该做的事。”
　　安室透点头：“多谢。”随即转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坚定地消失在弥漫的烟尘和渐近的警笛声中。
　　“……”爱尔兰的世界观也有些崩塌了：“为什么连一个已经退役好几年、天天只知道筹备婚礼的大叔，都能一眼看穿波本是日本公安？”
　　他仰天长叹：“琴酒，你还不如一个退役的条子啊——”
　　松田阵平：“你再对着空气喊大声一点，活人就要以为这里还有一个漏网恐怖分子了。”
　　萩原研二从被控制住的普罗米亚身上收回目光，环顾一片狼藉的涩谷：“这种组织内部批评可以等我们离开坠机现场以后再进行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艾莲妮卡带着她的“必杀无疑”终于顺着直升机坠落的轨迹追到了这里。第一眼就看见被村中努就地取材用绳索束缚住双手、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普罗米亚。
　　“普罗米亚……”
　　这个毁掉了她家庭、她的人生、让她在无数个日夜被仇恨和痛苦啃噬骨髓的存在，此刻就在眼前、毫无反抗之力。杀意如同火山熔岩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烧灼神经，淹没感官——
　　她拔出手枪：
　　“我要你为我丈夫和儿子偿命！”
　　“住手！艾莲妮卡！”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阴影里冲了出来，江户川柯南张开双臂挡在了枪口和普罗米亚之间。小侦探眼神坚毅，语带恳求：“不要开枪！如果你们在这里杀了她，你们就再也无法回到阳光下了！难道你的家人希望看到你一辈子作为一个杀人犯被国际刑警通缉吗？！”
　　“让开！”艾莲妮卡的眼泪夺眶而出，握枪的手剧烈颤抖着：“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经历了什么！如果不能亲手杀了她，如果不能为我的家人报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这些年忍受的一切，又算什么？！”
　　男孩没有退让半步：“她已经被抓住了！她会受到法律的审判，会在高墙里为她的罪行付出代价！把手放下吧，艾莲妮卡……不要让仇恨彻底毁了你！”
　　无数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在窒息的对峙中，艾莲妮卡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守护原则连命都不要的孩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自己死去的儿子的脸。
　　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大概……也会像这个小侦探一样勇敢而善良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刺破被仇恨和痛苦彻底蒙蔽的心房。
　　艾莲妮卡仿佛被抽干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捂住脸发出了凄厉绝望而又夹杂着某种释然的嚎哭：“我做不到……我怎么能放过她……这对得起他们吗……”她泣不成声，自我怀疑和罪恶感在撕咬着她的心脏。她担心自己的放下，是对惨死家人的恶劣背叛。
　　“这不是背叛，艾莲妮卡。”
　　另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灵媒H拿着那柄黑伞充作拐杖走到她身边，给予她拥抱：“他们能接受你做出的一切选择。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你能好好地活下去，远比这个满手血腥的疯子要重要一万倍。你的儿子现在正在为你的胜利呐喊——他喜悦，希望你也喜悦。”
　　艾莲妮卡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放声大哭，随后渐渐从歇斯底里，变成了压抑断续的抽泣。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仿佛想从他眼中确认这些话的真实性。
　　H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一位朋友。
　　随后，他低下头，嘴唇凑到艾莲妮卡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而且，你完全不需要觉得因‘放过她’而不甘心。相信我，对她来说活着绝对比吃一颗子弹要痛苦千百倍。”
　　艾莲妮卡止住哭泣，有些错愕地抬起泪眼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年轻人。
　　那双黑色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用我能理解的话来说……” H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贴切的形容，淡淡道：“她身上的‘业障’很深，或者说她的【天人感应】、灵性层面的共鸣与显现等级高得异乎寻常。”
　　“所以从今往后，不管她被关在多严密的单人牢房里，被多少重铁门和监控隔绝……她都会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死于她手，不甘心转世的灵魂。他们会‘陪伴’着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艾莲妮卡屏住呼吸，眼中露出难以置信却又大仇得报的震动神色。
　　“她不会好过的，艾莲妮卡。”H微笑着说：“这难道不比一颗子弹痛快得多吗？”
　　……
　　刺眼的红蓝警灯在楼下交替闪烁，目暮警部带着高木和白鸟等人冲了上来，立刻给昏迷的普拉米亚戴上了沉重的手铐，准备将她押送回警视厅。
　　或许是手铐冰冷坚硬的触感刺激了受损的神经，普拉米亚在这时幽幽转醒。她刚一睁眼，就越过重重警力，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被少年侦探团和毛利兰围着嘘寒问暖的飞川响。
　　如果眼神能化作实质的炸药，飞川响现在已经被炸成了一万片均匀的灰烬。
　　她简直恨透了这个屡次破坏她完美计划的混蛋。
　　一头白毛、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手段极其阴损！简直就是一只专门来克她、撕咬她心血的恶毒的狗！
　　“你以为把我交给日本警察，你们就赢定了吗？”普拉米亚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恢复了她的嚣张与有恃无恐，像一条贴地爬行的蛇：“我在全世界都有买家，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筹码。只要我提出司法交易，交出那些大人物的名单，引渡回国后，我不仅死不了……你等着吧。”
　　周围的警察闻言，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面对对方的报复预告，作为被宣告对象的年轻人捧场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没什么，”飞川响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笑泪，语气真诚得让人火大，“加油哦。”
　　“说不定还没等你那漫长的跨国司法交易走完流程，我就已经先一步因为什么意外死掉咯。要是我赶在做完司法交易前死了的话，你可是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在监狱里千万要好好祈祷我活得久一点啊——哎哟！”
　　松田阵平收回手：“你那张嘴也给我稍微收敛一点，真是越来越狂了。”
　　江户川柯南虽然看不见是谁打的，但看见飞川响突然捂头，立刻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说：“打得好。”
　　飞川响：“……”
　　作者有话说：
　　*爱尔兰：琴酒你二十年白干！.mp3
　　*本章为@circlezero 打赏加更.
　　*从本章工藤新一和飞川响的态度差异，可以看出本篇中他们俩其实某些方面的观念甚至是背道而驰的（移开目光）但是他们竟然到2.0也没有分道扬镳，真是神奇啊（。）

299  ☪ 与你的黑暗
　　◎她如逆行流星。◎
　　警车尖锐的鸣笛声逐渐远去。
　　普罗米亚被捕，HIKARIE内所有主引信解除，剩余单体装置交给活人爆处班收尾，飞川响挥手跟艾莲妮卡等人告别，至于是怎么回到工藤宅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坚韧不拔】（普通：失败）——药效已过。你的大脑拒绝处理任何复杂的逻辑，你现在只想立刻原地长眠。
　　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最近在国外有活动，冲矢昴似乎也已经睡下，在玄关给他留了盏灯。偌大的工藤宅安静空旷，幽灵们四散去做事，他摸回自己的房间，闭上双眼。
　　一夜无梦。
　　……
　　飞川响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接近正午时分了。
　　他蹭了顿冲矢昴赞助的友情早餐，端着那件纸扎礼裙开始找好位置。根据小泉红子的说法，必须找一个“感觉对了”的风水宝地，如有差错——她是不会去冥府捞狗的，就算他很有用。
　　深绿色裙摆在阳光下湖水一样层叠漾开。
　　“那个……”飞川响挠了挠脸颊，“如果不喜欢的话，其实还可以拿去让有希子小姐改。虽然都已经准备烧了才说这话有点晚，但——”
　　“喜欢。”少女亡魂低头看着托盘上的礼裙，眼睛亮得像要落下不存在的眼泪：“我很喜欢。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
　　没有戒指的她仍然像真的触碰到了布料一样，慢慢沿着裙摆描摹：“这里是妈妈照片里的领口，这里是我想要的袖子。还有伯爵……我没想到、谢谢你们。”
　　“请替我谢谢小泉小姐和有希子女士。”
　　“好，我一定转达。”
　　纸扎礼裙没有像普通纸张那样粗暴卷曲，而是在火里缓慢展开。深绿色的裙摆被橙红火光一层一层吞没，烟雾飘向玉造凛音。
　　她身上那套死亡时的衣服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绿色的礼裙，腰侧的黑猫玩偶竟然不太影响整体的气质。
　　玉造凛音在草地上快乐地转了几个圈，裙摆飞扬，像是一朵反季盛开的绿色芙蓉花：“谢谢！我好喜欢！”
　　幽灵看客们也纷纷露出欣慰的表情来。
　　娜塔莉在一旁微笑：“非常适合你哦，凛音酱像个小公主呢。”
　　伊达航点头：“嗯，非常精神！”
　　萩原研二鼓掌：“超——可爱！这身打扮如果在原宿街头，绝对会被星探排着队搭讪的哦！”
　　诸伏景光：“真的很漂亮哦，凛音。”
　　松田阵平：“还不错。”
　　爱尔兰抱着手臂：“嗯，对，他说得对。”
　　飞川响一同捧场道：“你穿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知道！”玉造凛音叉着腰，昂起下巴满意道。
　　送走了心满意足要去向其他幽灵炫耀新衣服的玉造凛音（她飘出院子的时候裙摆扬得老高，远远还能听见她喊“松田先生你再说一遍嘛”的声音以及萩原研二的爆笑），飞川响开始分别给工藤有希子和小泉红子发消息，两人回复的大意基本一致：不愧是我。
　　工藤有希子发来一串颜文字，表示以后有需要学习可以再找她；小泉红子略微冷酷些，警告他不要滥用，但又说如有后续需要可以找她别憋着不讲。
　　飞川响觉得松田阵平“最口是心非”（除了他没人给松田阵平颁这个称号）的位置或将易主。
　　穿过工藤宅的庭院，他推开阿笠宅的大门，灰原哀已经在等他了：“进来。”
　　飞川响识时务地低头换鞋：“打扰了。”
　　“少来这套。”灰原哀转身：“先抽血，再做脑波监测。昨天到现在有什么异常吗？”
　　“耳鸣有，鼻血有一点，恶心不明显，头痛比以前轻很多……其他的异常应该没有，我睡得很死。”飞川响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有的时候感觉思维有些迟钝。”
　　灰原哀脚步微顿，随后继续往前：“还有吗？”
　　“嗜睡。”飞川响说：“这个很明显。前天在车上睡着，昨天回去以后也基本是关机状态。”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谨慎，感觉像上课迟到在对老师解释原因。
　　私人医生小姐飞快记录下数据，检查期间没有再提别的。飞川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江户川柯南对他昨天被人踹下楼这件事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算你运气好。”灰原哀将几盒贴着手写标签的新药扔进他的怀里：“各项核心指标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但充其量就算个亚健康，服药要求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变，你记得吗？给我背一遍。”
　　飞川响背完书，揣着药物启程返回。
　　玉造凛音已经回来了：“检查怎么样？”
　　“好多了。”
　　她飘到他面前，手指有些局促地绞着裙摆，欲言又止。
　　“怎么了？新衣服哪里不合身吗？”
　　“不是的……”玉造凛音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门外略显阴沉的冬日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阳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
　　她小声说道：“我以前想过如果真的拿到这条裙子要穿着它在外边拍照，就前段时间超级火的那种……虽然现在没有人能看见我，也不能拍照，但我还是想去，可以吗？”
　　厨房方向传来冲矢昴的声音：“需要用车吗？”
　　“嗯……”
　　“如果飞川君觉得身体还有些疲乏的话，刚好我要出门采购食材，我来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麻烦冲矢先生了。”他真的应该考个摩托驾照了。
　　最终车停在一处街角。
　　这里不算热闹，离主干道有一段距离。街边只有几家已经早早打烊的手作店和咖啡馆，橱窗里还挂着冬季装饰，暖黄色小灯盏盏亮着；远处有条细窄的河，栏杆旁种着秃头的树，树枝上缠着尚未点亮的彩灯。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傍晚滑落，空气干冷，行人寥寥无几。
　　玉造凛音穿透车门，轻盈地落在地面：“这里很好。就是这里了。”
　　飞川响拢了拢外套的衣领，跟着下了车。
　　幽灵们互相看了一眼。
　　萩原研二最先笑着后退：“我们在附近看看。小飞川，有事叫我们。”
　　松田阵平也跟着转身：“别乱跑。”
　　“有事的话在频道里叫我们。”
　　“……好的。”
　　驾驶座上，冲矢昴降下半截车窗，点燃了一根烟，没有下车：“我在附近等你们，不用着急，飞川君。”
　　他们默契地将这片静谧留给即将远行的少女。
　　少女正望着坡道的尽头，腰间那只黑猫玩偶“伯爵”的扣子眼睛似乎也正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她曾短暂生活过的城市。
　　玉造凛音看向街边橱窗，玻璃里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只有飞川响一个人站在那里正单手捂着脸抵御干冷空气、但还是打了个喷嚏：“果然还是照不出来啊。不过没关系，虽然我看不到自己，但我知道，我今天一定非常、非常好看。”
　　她提起裙摆的两侧走到飞川响身边，双眼倒映着渐渐亮起的街灯：“能陪我跳一支舞吗？”
　　“……抱歉，”飞川响说，“我不会跳舞啊。”
　　“那有什么！”玉造凛音说：“你是活人，我是幽灵，你又不可能真的踩到我的脚啊！而且……其实我也完全不会跳！”
　　“有必要那么大声地讲吗……”话虽如此，他还是伸出了手。
　　飞川响不太会踩节拍，玉造凛音也只是凭想象移动。她偶尔转错方向，飞川响也会被她带得动作一顿。两人共同摸索不存在的旋律。
　　冬日掠过干枯树枝的风声、远处主干道隐约传来的车辆疾驰声以及栏杆外河水流过卵石的声音，交织成了这支舞唯一一首伴奏。
　　飞川响陪她转了半圈，因为判断错了女孩极其奔放的舞步，差点左脚绊右脚踩错步子。
　　“飞川，你真的不会跳舞！”她狼狈又促狭地说道。
　　“……抱歉。”他讷讷地。
　　“没关系。”她说：“这样很好。”
　　她又向前一步，轻轻靠近。飞川响能感到她的手指冰凉，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茫然无措：“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没来得及穿想穿的裙子，没来得及好好跟爸爸说话，没来得及知道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来得及长大。”
　　“后来我想是不是只要把这些都补上，我就可以没有牵挂地安心离开了……可惜，遗憾永远是遗憾。但是，飞川，我已经很满足了。”
　　细小柔软的雪粒，在在路灯的光柱里缓缓旋转、飘舞，像被揉碎的星光或糖霜。落在人行道上，很快融化。
　　“飞川响。”她轻声道：“……非常感谢。”
　　她的声音很平静，既非刚死时那种活泼到近乎吵闹的慌张，也非看见尸体时的崩溃。
　　玉造凛音停下舞步。
　　她站在飞扬的初雪中，松开了活人的手。
　　“时间好像到了呢。”
　　她珍爱地垂眼去看身上的深绿礼裙，随后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双手提着裙摆，身形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谢幕礼。
　　“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要走了吗？”他问。
　　“嗯，好像是。”玉造凛音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如即将踏上未知旅途的孩童满眼期待：“不知道我会转生成什么呢……一朵花？一只鸟？如果我也变成一朵雪花，藏在你的头发里，你会认出我吗？”
　　“无论转生成什么，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的。”飞川响说。
　　她的身影在雪里越来越淡。
　　“永别，响君。”
　　“永别，凛音。”
　　她如逆行流星、在漫天飞舞的初雪中盘旋而上，最终消散在辽阔高远的冬日天穹之中。
　　作者有话说：

300  ☪ 互相交叠时
　　◎如何逃脱死亡的诅咒？◎
　　飞川响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到初雪在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才将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转身原路返回。
　　停在街角的红色斯巴鲁还在，但驾驶座上却空无一人；车顶覆着层薄雪，雨刷器根部堆起细雪棱。
　　飞川响摸出手机，屏幕上刚好跳出一条未读简讯：
　　【外面雪下大了，车里有点冷。我在街角转弯处的那家居酒屋，点了些热的，飞川君事毕可以直接过来。】
　　飞川响顺着简讯上的地址，拐过街角。
　　居酒屋内暖气充足，关东煮的高汤香气和温热的清酒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沾染在身上的冬日寒意。
　　飞川响拍打着肩头的雪花往吧台方向走去，一眼就看见了——冲矢昴身边的毛利小五郎。
　　飞川响：“……？”
　　“我跟你说啊，冲矢老弟！”毛利小五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朦胧地揽着冲矢昴的肩膀：“女人这种生物就是麻烦。明明关心你，嘴上偏偏要说得特别难听……”
　　不知冲矢昴回答了什么，他紧接着就见毛利小五郎拿起一串烧鸟，仿佛要与冲矢昴结拜了：
　　“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啊！来，干杯！为了那些让我们头疼却又放不下的女人们！”
　　飞川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故弄玄虚】（普通：成功）——冷静，这里是充满奇迹和魔幻现实主义的米花町。说到底不过是两个男人，一家居酒屋，N场未曾点明姓名的失败恋爱复盘。正如明早太阳照常升起。
　　毛利小五郎仰头灌下一杯清酒，杯子重重顿在吧台上：“……男人啊，有时候就是嘴硬。明明想问一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到了嘴边就变成‘你怎么又来管我’。女人也是！英理那个女人，每次见面都骂我，可是你说她要真不管我，她骂我干什么？”
　　“也许越是在意的人，越难用温和的方式说出口。”
　　“对！正是这个道理！知己，真是知己！来，再走一个！”
　　飞川响默默地在冲矢昴身旁远离毛利小五郎的另一侧坐下，接过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莹润，豆腐包吸饱了汤汁，竹轮和鸡蛋安静地浸在深色汤底里。
　　“……多谢。”飞川响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小心咬下，但还是被烫了下，便抿着嘴唇咀嚼。
　　冲矢昴似乎察觉到他短暂的停顿，侧头问：“烫到了？”
　　“没有。”飞川响摇头，将食物咽下，舌尖残留着微微的麻意。
　　“唉，”毛利小五郎又是一杯下肚，尚在那边感叹，“嘴硬久了就这样。你以为下次还有机会，明天还有机会，反正人还在那里，总能说的。结果一拖再拖，就越拖越不像样。”
　　冲矢昴垂眼看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色：“如果已经没有机会了呢？”
　　毛利小五郎举到唇边的酒杯停住了：“……那就更得好好活着吧。没机会说的人已经没办法听了，可你要是把自己也弄得不像样，对方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刚把筷子插进鸡蛋的飞川响五官皱成一团。
　　好苦痛的对话啊，他不想听！这次是真的感觉被烫到了。这对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暂时用热食和日常喧嚣构筑起来的保护层，让某些他不愿深思的东西渗了进来。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鸡蛋，装作自己只是专心致志在吃关东煮。
　　忽然，他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飞川响握住椅子一侧的伞柄转回头，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眼底挂着浓重黑眼圈的青年。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总之不是看一个*路人*的眼神，他正在你身上逐一核对某种*特征*。要么来者不善，要么另有所求。
　　“有事找我？”他问。
　　“我……我只是想委托您。我想下个灵媒委托。”他说话时目光终于停止了那种游移不定的检视，直直落在飞川响脸上。
　　【疑神疑鬼】——“Hibiki”已经停止活动很久了，而“H”的话按理来说不该找到你身上来……
　　飞川响靠在吧台边沿，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明确告诉我，今天晚上这个时间，在这家居酒屋，我能见到你。”青年说，语速快了起来，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失去说完的勇气：“白发、黑色外套，戴围巾，左手有戒指，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初雪降临的时候，也就是今天傍晚！你会推开这间街角居酒屋的门坐在一个戴眼镜的粉棕色头发男子的身边——这都是她告诉我的！”
　　这下连旁边的冲矢昴都微微侧过头，镜片闪过一道锐利的反光。
　　飞川响快速抓住重点：“‘她’是谁？”
　　“我妹妹。”青年说：“她已经死了。”
　　“她的名字是佐伯真衣，这委托是我妹妹嘱咐我一定要找你，我知道听起来很荒唐，她在半个月前失踪，很快就找到了尸体，死因是、意外事故，但她生前乃至死后、是的，她托梦给我，要我一定找到你！”
　　鬼魂能够预言未来吗？
　　她不在他身边，也没有来找飞川响。
　　毛利小五郎也皱起眉：“小子，你妹妹的死亡事故警方已经结案了吗？”
　　“初步结案了。”青年低声说：“她是在一栋旧公寓楼的外楼梯摔下去的。监控坏了，现场没有明显争斗痕迹，她的随身物品也没有丢失。警方认为她当时精神状态不稳定，夜里独自外出，可能是踩空坠落。”
　　飞川响看向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佐伯悠人。”
　　“好。”他示意对方留下手机号码：“我会再联系你。”
　　佐伯悠人下意识点了点头：“谢、谢谢。”
　　第二天上午。
　　作为“偶尔非常清闲的东大研究生”，冲矢昴自然地承担了这次出行的司机兼保镖工作。
　　佐伯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深处，是栋带着细长院子的一户建，灰色的瓦片和褪色的木墙板显得半旧，院墙边种着棵无人修剪的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尽，挂着几颗红得发黑的柿子没被采收。整栋房子看起来像沉默地忍耐着什么。
　　刚一踏入玄关，飞川响就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你下意识地转动指根的戒指，尝试将*自己*如水波般向整栋房屋扩散，然而……这栋房子里干净得就像是用阳光洗过一样。
　　诸伏景光说：“我和爱尔兰刚刚看过，这里只是栋普通的一户建罢了，没有隐藏结构。”
　　佐伯悠人苦笑道：“我知道、我妹妹恐怕已经不在了。昨天那个梦里真衣对我说、那是她能传达的最后一点信息了。在那之后我也感觉到……她好像彻底消失了。”
　　飞川响的目光扫过客厅的电视柜。那里摆放着几张装在相框里的家庭合照。
　　在一张拍摄于几年前的全家福里，飞川响看到了那个叫佐伯真衣的女孩。
　　【见微知著】（轻松：成功）——照片里的女孩有着极其显著的生理特征。她不仅和现在的你一样拥有着雪白的头发，她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在闪光灯下呈现出红色，皮肤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
　　“白化病（Albinism）？”坐在旁边的冲矢昴也注意到了照片，敏锐地开口问道。
　　“是的，真衣从小就患有先天性白化病。”佐伯悠人端来两杯热茶：“因为外貌的不同，她从小就很孤僻，极少出门，也不怎么和外人交流。一直以来她都是个非常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直到……”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直到大约一年前的某一天，她突然变了。她变得特别神经质，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开始向我们、向偶尔来访的亲戚详细地描述一些血腥的死亡画面。”
　　“比如她会突然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的主持人说：‘他明天早上会在过马路时被一辆蓝色的卡车碾碎脑袋’；或者拉着我的手说‘隔壁的田中太太今晚会在浴缸里触电’。”
　　“最开始我们以为她只是因为长期封闭引发了某种精神分裂。我们带她去看了很多有名的心理医生，但无论是药物还是心理干预，都完全不见效。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开始在纸上疯狂地画那些死人的样子……”
　　飞川响和冲矢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凝重。
　　“那么，你是想让我帮你招魂还是想查清她的真正死因？”
　　“都不是。”佐伯悠人说：“真衣在梦里告诉我，她不需要你把她找回来，也不需要什么通灵仪式。她希望你能看一段录像。”
　　“你们确定要让我看吗？里面可能会涉及她不想让家人先知道的内容，也可能有让你们不愿意看到，感到害怕或觉得难以理解的东西。”
　　“如果这是她最后想做的事，请你看吧，不论里面是什么。”
　　佐伯真衣房间内的电脑对她的家人来说或许与一口尚未打开的棺材无异。
　　飞川响推开房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房间已经被原样保持了半个多月。窗帘紧闭，台灯安静地立在书桌一角，桌面上的笔记本摊开，笔帽没有盖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写下去。桌面上只有一个被孤零零放在中央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事故前两天的日期。
　　年轻灵媒握住鼠标，双击点开。
　　镜头前的少女坐在一间拉着厚窗帘的卧室里。台灯光线调得很低，她的皮肤在昏黄灯光下仍显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白发披在肩头，虹膜颜色浅淡得像被水稀释过，那眼神空茫却又似乎穿透了镜头，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却又正极速逼近的恐怖之物。
　　她嘴唇干裂，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黑色马克笔，桌面上散落着许多画纸，能看出上面似乎画着人体、楼梯、车灯和血迹，却都被她刻意压在手臂下，没有让镜头完整拍到。
　　她看着镜头，一动不动、沉默了大约十秒。
　　只有录音里隐约可闻的空调嗡鸣声和远处某处时钟的走秒声证明这不是一张图像，观众会不自觉地在注视她时放慢呼吸。
　　随后，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如何逃脱死亡的诅咒？”
　　“只有不要出生才可以吧。”飞川响下意识道。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
　　“只有不要出生才可以吧。”
　　视频里的佐伯真衣，用与飞川响完全一致的语速、甚至是连停顿都分毫不差的语调，幽幽地说出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将佐伯真衣的虹膜颜色从浅粉色改为红色。根据病情严重程度，白化病人的虹膜会呈现蓝色、灰色、浅棕色，或因缺乏色素呈半透明的灰蓝色、浅粉色等……此处对应她的病情改了颜色.-20261010.

301  ☪ 请将一切交给我
　　◎“……宫野志保？”◎
　　少女继续说道：“做穷凶极恶的事情的人，应当假想那件事情已经完成，应当把将来当成过去那样无法挽回*。”
　　【见微知著】——她在对照一张于你视野内并不存在的谱面吟唱某种圣歌。
　　【博学多闻】（困难：成功）——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在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名句。你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即兴独白。
　　“你看，”她拿起一张新纸，在上面画出许多分叉，“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线。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了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里，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
　　每条支路继续延伸、再次分裂、如此反复，很快纸上便布满了错综复杂、不断分岔的黑色线条，像一张疯狂生长的、没有尽头的树状图，或许、也是某种神经网络的抽象描绘或是血管的分布。
　　画完了。她停下笔，抬起头，重新望向镜头，灯光在她浅色虹膜里亮起两个规整的圆。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里，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里，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里……你我都存在。”
　　“目前这个时刻，偶然的机会使您光临舍间。你点开了这段录像，听着我留在过去的留言；但在另一个时刻，您可能穿过花园，发现我已死去；再在另一个时刻，我说着目前所说的话，不过我是一个错误，是个幽灵——是您的朋友，也是您的敌人……”
　　视频里的光影开始随着老旧的设备微微闪烁，少女的声音也染上了一层虚幻的杂音：“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
　　“而我……只是在无数的分岔口中，选择了一条能在这里、在这个精准的时刻，与你相遇的死路而已。”
　　“你不明白我在面对一种什么样的恐惧。”
　　她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用力揉成一团。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理解！他们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让我吃那些毫无用处的药片……”
　　她凑近镜头，浅粉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穿透屏幕直刺观众的灵魂。
　　“我的尸体会在十一月三日的凌晨被发现。”她宣读一份法医报告似的，带着哭腔和积压已久的愤怒：“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他们只能通过我左肩胛骨上的胎记，以及提取骨髓的DNA来进行身份比对。”
　　“因为那具尸体没有头。”
　　……不是说，意外事故？
　　站在门口的佐伯悠人突然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在走廊里回荡。
　　“不那样说的话，你会来吗？不会再有其他证据了。”屏幕里的少女继续诉说着自己无可违逆的宿命：“我知道凶手是如何动手的，他把我的头切下来，妥善地带走了……因为我的脑很珍贵。”
　　“我什么都知道，每一处细节，每一分痛楚。可是……我无法阻止！我改变不了！无论我选择哪一条分岔路，无论我怎么挣扎，那个挥着刀的影子都在尽头等我！”
　　她的声音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终于在某个音高上崩断。
　　“啊啊啊啊啊啊——！！！”
　　她突然对着镜头发出了一阵尖叫。
　　走廊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佐伯悠人大概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残忍折磨遁走了；而冲矢昴深深看了一眼屏幕，为了照顾情绪失控的家属也选择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这间昏暗卧房的门。
　　房间里，唯有飞川响依然坐在书桌前，纹丝不动。
　　他安静地看着屏幕里发疯般尖叫的少女。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你*懂得*这种被困在命运闭环里的窒息感。这种超脱了常规维度的恐惧，无法诉诸于口，因为活在当下、被线性时间保护着的普通人永远听不懂；却也只能诉诸于口，因为这是她灵魂彻底湮灭前，向唯一一个能跨越边界的同类发出的求救本能。
　　【内陆帝国】——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在透明的囚笼里向路过的人挥着透明的翅膀。
　　不知过了多久，尖叫声戛然而止。
　　佐伯真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凌乱白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慢慢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弧度——和方才失控的尖叫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仿佛前一场歇斯底里已是一幅被翻篇的草稿。
　　“可是，你马上就要有和我一样的恐惧了。”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陈述一个即刻就会发生的真理。
　　“我看到你坐在这里，看到你听完了我的话。”少女贴近屏幕，用微弱却清晰的气声宣判：“而你……即将预见你自己的结局。”
　　“滋——”
　　画面瞬间定格。她的脸、她嘴唇微张的形状和那双眼底的怜悯，随后雪花噪点上浮，如蚂蚁吞噬画面，在尖锐的电子杂音中、录像彻底结束，屏幕归于死寂的黑暗。
　　映出他的脸。
　　飞川响凝视了屏幕里的自己片刻，随即起身推开门走出房间。佐伯悠人正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冲矢昴站在一旁，沉默地递上了一张纸巾。
　　佐伯悠人接过纸巾，按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抬起头看向飞川响：“你相信她说的吗？”
　　“……我相信。”飞川响说：“我也相信她恐惧的对象真实存在。”
　　这条走廊如此安静，一时只能听见墙壁里水管流动的声音。
　　-
　　冲矢昴驾车驶入米花町的车流中。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两人身上沾染的阴冷。
　　成年人在红灯前停下车，温声问：“你怎么看？”
　　“……根本不是灵媒委托。”飞川响盯着窗外回答：“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接口。那不是什么临终遗言，也不是对我的诅咒。而且我也不认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猎奇杀人案，说实话，我都怀疑带走她的头颅、也即她大脑的人——就来自组织吧。”
　　冲矢昴没有反驳，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飞川响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粒就着车里备用的矿泉水吞了下去。
　　几分钟后，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抓住安全带：“冲矢先生……”一转头，世界再次变化。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实验室中。
　　所有表面都是某种哑光的白色材质，不反射光也不吸收光，无杂质的、纯粹的空间。
　　“……又来了。”飞川响走向房间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台极其巨大的圆柱形生命维持舱，从外观来看很像“茧”。半透明的舱体壁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晕，内部液体缓慢地流动着，如同一颗正在呼吸的巨型心脏。
　　无数复杂的医疗管线、数据光缆和电极犹如粗壮的金属触手，从四面八方连接着舱体中心的那个人。「他」穿着宽大的纯白色实验服，头发在充斥着某种营养液的舱体内如海藻般漂浮。
　　茶色短发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旁。
　　他认得这张脸：“……宫野志保？”
　　「宫野志保」正拿着一块透明的电子终端，面无表情地记录着维生舱内传出的各项生理与脑波数据，对站在不远处的飞川响视而不见。
　　“你很惊讶吗？”
　　飞川响闻声转头：就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幻影。那是一个与维生舱里长得一模一样、有着雪色长发的人，衣服在他身上没有那种漂浮的臃肿感、更像一张没有重量的皮肤。
　　他稳住心神，指向那个被无数管线贯穿、浸泡在液体里的人，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幻影：“……你不是躺在那里吗？”
　　「病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自己”，露出微笑：“是的。”
　　“我的身体一直被锚定在这个维度的极限，永远处于崩溃与重启的边缘。那具躯壳已经被管线和药物彻底接管，它只是一台用来承载运算的生物机器。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灵魂是自由的。”
　　“……这自由吗？”飞川响表示自己持怀疑态度。
　　“如果生活的本质是经验，那么我仍然在生活；如果生命的本质是连续性，那么我仍然连续；如果人的核心是灵魂和认知，而不是一团迟早坏死的肉，那我甚至活得比许多人更充分。”
　　飞川响本能感觉这是诡辩，但他的智商、阅历和知识储备不足以他说出什么言之凿凿的反驳来。
　　“那为什么宫野志保在这里？”
　　「病患」的神情柔和下来：“很遗憾，我跟我最好的朋友对‘生活’的理解并不一致。她认为只要我的身体还在这里，只要这台维生舱还能维持心跳和脑波，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我重新睁眼，那么她就没有资格放弃。换句话说——”
　　“她不能接受我永远躺在这里，直至死去。”
　　“那你呢？”飞川响问：“你能接受？”
　　「病患」微笑：“我已经接受很久了，身体不再是生活的全部。人类很奇怪。我们明明知道身体迟早背叛我们，却总把身体当成唯一的锚。心脏停下就说人死了；大脑失去反应就说人没有了；不能起床、不能说话、不能自己进食，就开始讨论尊严、负担和放手。可一旦灵魂脱离身体，哪怕仍然能思考、选择、爱与憎，人们又说这不算活着。”
　　“因为正常人根本看不见灵魂啊。”
　　“但如果他们只是落后你一步呢？”「病患」问：“虽然、那确实也是我们被争夺的理由。”
　　【内陆帝国】——你看得见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于是所有定义都开始漏水。死人能说话，死亡像信号一样穿过□□。生命不再是医学课本里的单行定义。
　　“如果你真的觉得灵魂自由，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关掉机器？”
　　过了很久，「病患」才说：“因为我也并不像我说得那么自由。”
　　“那具身体是锚。它痛苦、衰败、毫无尊严，但只要它还在，我就能保持形状，保持名字，保持‘我是我’这件事不被知识海洋冲散。我也会迷路。”
　　飞川响不合时宜地想起泽田弘树和他的电子生命。原来「我」曾经和他们坐在同一条长椅上。
　　「病患」读过他心声：“你已经见过没有身体的智慧，也见过没有身体的灵魂。”
　　飞川响慢慢道：“那你刚才说那么多、都是在骗我咯？还是说、其实你骗过了自己？”
　　“不。”「他」温和地说：“我只是在说一半的真话。我的灵魂是自由的，可我的自由依赖于这具被困住的身体。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无法放手；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无法要求她放手。这或许就是无数可能性中一条她不能放弃，而我也无法真正逃离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线……是您的朋友，也是您的敌人”都引用自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
　　*在修文所以搞错了发布时间（挠头）最近可能会暂时压住一些可兑换的加更因为我在修文（包括后面的内容）。没错，我还在试图挽救我崩盘的节奏（……）大家也可以通过前面的作话看见我的进度。除了一些回头去看发现经不起细致推敲和因为缺乏知识导致的错误以外还有缺字漏字错字的情况，谢谢大家的捉虫！

302  ☪ Another wander in the night
　　◎好样的，铁打的公安警察！◎
　　“医学有时候就是一种非常温柔的暴力。”「他」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带任何嘲讽或控诉的意味：“它不允许你轻易死去，总期望再等到一个奇迹。我承认，人类就是这么不体面。”
　　“冒昧请问，”飞川响看着「宫野志保」的侧影，“你们已经多久没说过话了？完全没讨论过这件事吗？”
　　“啊、我提过。”「病患」轻快地说：“我说‘关掉它也没关系’。”
　　“然后？”
　　“然后志保她就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了。”「病患」伸手指向维生舱里的身体，那具漂浮在液体中的躯壳像一尊被供奉在透明棺椁里的圣物：“看见了吗？这是一个最终完全被功能定义的人。你继续走下去……很可能就成为这样的我。其实呢、我有些后悔了，这才是我追求「还原」的动机。”
　　“她想创造一个科学的奇迹将我从虚无中打捞回现实，即使那意味着她必须亲手打造一个地狱。”
　　“我稍微理解一点，”飞川响说，“你想还原你自己？”
　　“不只是我。”「病患」说。
　　实验室的墙壁忽然变得透明，里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
　　【博学多闻】——灵魂。
　　“我承载了很多灵魂。”「病患」说：“他们进入我并经由我停留在这里。”
　　“……哦、所以你把自己当成了容器？”
　　“最初不是、只是觉得如果能保存下来总比彻底消失要好。”
　　“他们愿意吗？”
　　“我后来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病患」说：“我当时考虑代价的时候想得太片面了。因为承担痛苦的人在我的设想中只有我，只要我愿意承受这个代价，就没有人有资格指责我。”
　　“我没有考虑我的朋友每天看着这具身体逐渐崩坏是什么感觉，她明明知道我在某种意义上还‘活着’，却永远无法真正把我带回来的痛苦……而那和凌迟无异。”
　　说到这里，「病患」慢慢转过身：“你在你的世界上与活人间的连接远比我要多，你现在正要走的路，就是我走过的旅途。”他走向维生舱，回头：“来。”
　　“……”飞川响跟上。
　　隔着一层澄澈的营养液，飞川响无比清晰地看清了那张脸。
　　那些医疗装置与数据光缆将他固定在液体中央，像一只永远无法破茧的白色蛹。
　　线管从「他」的四肢、躯干和头顶延伸出去，汇入墙壁和地板的接口，「他」既是这座实验室的核心，也是它的囚徒；既是收藏品，也是展示柜本身。
　　“看清楚，”「他」说，“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归宿。无论你怎么挣扎算计，只要你继续透支精神去干涉生与死的边界，终点其实并不会有特别大的改变。药物会从辅助变成维持，监测会从定期变成持续，某一天你的朋友会发现什么手段也无法再挽回你，而你也将发现自己已经不太需要，也没有力气再次醒来了……”
　　“……你害怕了吗？”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飞川响注视着这具尚且活着的标本：“当然、谁也不想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变成一具活尸。我只是不知道除了继续走下去，我还能做些什么。如果注定如此，终点无法改变，那我就算害怕也没有用，我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像你这样泡在罐子里想来想去的……你想得太多了。”
　　“所以呢？”「病患」问。
　　“所以我不去在意终点了。”飞川响说：“如果最后真的会变成这样，那我希望在到达这里之前，我不是一路用‘反正终点一样’来敷衍所有人。我要改变抵达终点的方式。”
　　忽地，半透明的幻影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褪去了高高在上的悲悯，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宽慰与自嘲：“你比我鲜活、贪心，更像人类呢。”
　　「病患」向后退了一步，虚幻的身躯开始随着实验室里闪烁的灯光变得明灭不定。
　　“其实我作为‘你’的代号应该叫「素体」才对，一个没有灵魂的容器，一件随时可以被消耗、用来承载庞大数据的原始素材。”
　　“而在这个世界上——”
　　他偏头看向年轻女人的侧影：“只有宫野志保坚决而固执地认为我是一个需要被治疗的病人，她拒绝承认我已经是一件物品，一个素材，所以仍然尝试把我‘治好’。”
　　周围的金属墙壁开始如同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背后无尽的黑暗数据流与噪点。整座实验室正在坍塌。
　　“去走你的路吧，但且记住我的最后一句忠告，恐怕它永远不能在你的「现实」里找到，但那是无数个未来中，你身上的这个「东西」所有的灵感来源。”
　　“——复仇女神的居所，就在家家户户的镜中，即使是世间最清澈的水，亦能带来灭顶之灾*。”
　　所有画面化作白光。
　　“飞川、飞川君？我们到了。”
　　车窗外是工藤宅附近熟悉的街道，雪已经停了。发动机还没有熄火，暖气安静地运转着。
　　意识迟他一步返回身体。
　　很好，干燥，温暖，一双属于活人的手，并没有绑上什么管线泡在液体里。
　　“抱歉。”他坐直身体，解开安全带：“我睡了多久？”
　　“没有很久。”冲矢昴回答：“不过、我发现你最近似乎有些嗜睡？而且会睡得很沉。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飞川响并不希望他嗜睡的消息通过另一锅土豆炖牛肉传到灰原哀的耳朵里。
　　“还好吧。”他通过了一个简单的【故弄玄虚】检定，拉高围巾挡住下半张脸：“前几天睡得少，现在补觉比较多。加上我有点晕车，车里暖气一开就容易困。”
　　冲矢昴似乎对此持保留意见：“那看来我下次需要平稳一点驾驶了，或者把车窗稍微摇下来一点？”
　　“不用麻烦，”飞川响推开车门，“谢谢你愿意载我，冲矢先生。我打算自己买辆摩托车，吹吹冷风，晕车自然就好了。”而且他有现成的教练、教练还能临时当代驾。
　　H目前得到的报酬买一辆代步工具对他而言绰绰有余。
　　而他——他不想继续再总是蹭冲矢昴的车了。
　　说实话，他觉得赤井秀一其人的个性还蛮豁达的，但他并不擅长对付开朗的美国人。
　　他、并不想成为广义上的麻烦，赤井秀一毕竟只能跟他共享一个屋檐，成年人的责任感很可靠，但频繁的接触意味着更多的观察机会，而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保持一点距离，对彼此都好。
　　“原来如此。”冲矢昴推了推眼镜：“需要我帮忙参考一下车型，或者联系相熟的渠道吗？我对机车还算有些研究。”
　　“谢谢你，冲矢先生。”飞川响说：“不过这点小事我自己搞定就好了。”
　　冲矢昴目送他先去开门，有些完全不一样的想法。
　　飞川响貌似总是下意识地将FBI探员的任何关切或提议解读为某种试探或情报搜集的前奏，所以语带防备，不肯透露自己真实的身体状况。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好像总是难以明白：依靠成年人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不过，他并没有追上去多说什么的打算。过度介入，有时反而不美。
　　成年人熄火、开门，追上还站在门边等待他的高中生，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轻轻回荡，最终消失在宅邸深处各自的领域。
　　普通高中生想要快速了解摩托驾照流程，应该问谁？
　　飞川响有一个比较合理的选择。
　　就决定是你了，风见裕也先生！
　　公安警察，成年男性，常年负责各种交通、跟踪、行动路线安排，对驾照流程应该熟。
　　他写了一封敬语满满的邮件，咨询对方如何快速取得摩托车驾照，并强调对方方便时回复自己就好。
　　风见裕也的回复如下：
　　收到，请稍等。
　　飞川响盯着屏幕：“……”何意味？
　　第二天一早。
　　“飞川君，你现在方便下楼吗？”
　　飞川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方便是方便……”
　　十分钟后，他在工藤宅附近见到风见裕也，对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飞川响第一反应还以为普罗米亚又在监狱里爆了什么新线索。
　　“手续已经处理好了。”风见裕也说。
　　飞川响：“……什么手续？”
　　“摩托车驾驶资格相关文件。考虑到你目前作为特殊协助对象，经常需要快速、安全地移动，降谷先生认为提高你的自主移动能力有一定必要。当然，后续仍然建议你接受实际驾驶训练，尤其是紧急制动、湿滑路面、夜间道路和避让训练。”
　　飞川响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崭新的驾照，以及一叠厚厚的注意事项、训练安排表、安全守则和指定练习场预约记录。他缓缓抬起头：“……风见先生。”
　　“是。”
　　“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风见裕也神情严肃：“我理解。飞川君原本只是想了解正规流程。”
　　飞川响：“对。”你这不是知道吗！
　　“所以我已经尽量按照正规路径加速处理。”风见裕也说：“不过降谷先生特别强调，拿到资格不代表可以随便上路乱跑。”
　　飞川响缓缓地，缓缓地单手扶额，向下捂住了自己的脸。这事儿怎么还捅到降谷零那去了：“……谢谢你，风见先生，也、也替我谢谢降谷先生。”
　　风见裕也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纸：“对了，这是推荐车型清单。降谷先生认为你不适合排量过大或车身过重的款式，考虑到你身体情况和城市通勤需求，优先选择轻量、稳定、制动性能好的车型。”
　　飞川响接过清单，已经彻底麻木：“……好的，我会回去仔细看的，非常感谢。”
　　前几天才处理完普罗米亚现在还有闲情出一份车型推荐清单给他吗，好样的，铁打的公安警察！

303  ☪ Let me paint the view
　　◎——好想杀了他！◎
　　当然，最终他买一辆什么样的摩托车还是由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决定的。
　　飞川响很满意！这辆车操控灵活，座椅高度对他也相当友好，哪怕是毫无经验的新手也能快速上手。
　　当然，纸面上的驾照代替不了实际的肌肉记忆。为了不第一天上路就喜提医院VIP床位，飞川响在入夜后将车骑到了米花町边缘一条罕有人至的河岸公路上。
　　“小响，”萩原研二说，“手腕别绷那么紧，这是摩托车把，不是琴酒的脖子——放松、放松！”
　　“身体顺着车子的倾角自然倒一点……这下对了！”
　　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轮班指导下，他很快掌握换挡和过弯的节奏，不知不觉间已沿河岸开出去了好一段距离。
　　“就在前面的桥下停一下吧，稍微休息几分钟。”萩原研二说：“连续集中注意力对新手来说太耗神了。”
　　飞川响依言捏下离合——摩托车停在了路灯照不到的桥洞边缘。他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扁的头发，河畔的冷空气里一股水腥味道。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血的味道。新鲜，且量似乎不小。
　　“嗯？”飞川响看向河堤下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芦苇丛与乱石滩：“好像有人……”
　　“我去看看。”松田阵平说，飘到二十米外，拨开草丛。
　　银色长发的女人躺在草丛中，一身衣服被水浸透。她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双手死死地抱住头部，身体因为剧烈的痛苦而蜷缩在一起，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喘息声。更让灵媒和鬼魂们警惕的是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肩膀处有明显的擦伤和划痕，衣服上隐约还能看到暗色的血迹。
　　“情况不太对劲。这种伤势和出现在河边的时机……她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夜跑者摔倒了。”松田阵平评价道：“也不像意外落水或普通冲突。伤口有些蹊跷，周围痕迹也不自然，像是从别处移动过来的。身份不明，风险未知。”
　　【逻辑思维】——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戴上头盔，拧下油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直接离开；或者匿名报个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你做不到。
　　“算了。”飞川响将头盔挂在车把上，迈步向河堤下方走去。
　　“小响，小心点。”
　　“没看到明显武器。呼吸不稳，意识应该还清醒。”
　　飞川响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您好？需要帮忙吗？”
　　女人终于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也亮得吓人，借着路灯的光，飞川响看清她一只眼睛是亮蓝、另一只眼睛却是浅蓝的。她看见飞川响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后试图站起身来，可身体摇晃，险些摔倒。
　　飞川响：“……我建议你别乱动，你受伤了。”
　　女人冷笑，但头痛让那个表情扭曲了一瞬。下一秒，她身体一软，直接朝河岸坡道侧倒下去——飞川响忙过了个【眼明手巧】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
　　……昏过去了啊。
　　本能与理智迅速交锋，也许他暂时不要报警才能获得更多线索信息，而不管这女人是什么身份，带回工藤宅肯定是行不通的。好在他不是无处可去——他还有自己家，父母已经被风见裕也安排出去，十天半个月回不来。飞川家现下是个绝佳的临时安置点，等这女人清醒了问清楚来历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把半昏迷的银发女人放到一旁的长椅上让她休息，打算发个消息给冲矢昴报备一下行程，但屏幕一亮就是对方先发来的邮件：【飞川君，临时有些突发状况需要处理。我今晚大概率不在家，如果你回去了，请记得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Hibiki：收到。我今晚也可能回自己家住。药已带。
　　【通情达理】——你们两个在彼此不追问这件事上达成了诡异的成年人式默契，这对彼此来说都是一种便利。
　　【疑神疑鬼】——也可能是各自都在隐瞒更大的麻烦。
　　“……看来今晚大家都很忙啊。”飞川响合上手机揣进兜里：“好，走吧。跟踪者和可疑车辆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们了。”
　　夜风中传来幽灵们带着笑意的轻哼，应该是包在他们身上的意思。
　　飞川响将摩托车推进车库，儿子占他老妈的巢，随后将银发女人安置在了客厅的沙发床上；又拎出家用医药箱，将里面可能造成伤害的危险品全部掏出来收走，只剩下绷带、碘伏、创可贴和几板普通的消炎止痛药；最后、将厨房的门锁上，杜绝她得到刀具的可能性。
　　他回到二楼打开衣柜：里面有几件小泉红子之前买给他的衣服。
　　魔女小姐的审美非常强势，她根本不在乎飞川响本人有没有勇气穿出门。那些衣服材质很好，剪裁也漂亮，只是颜色和设计对一个平时以节能主义为核心穿衣理念的高中生来说多少有点过分精致。
　　给对方暂时穿穿倒是正合适。
　　他把衣服叠好放到客厅茶几上，又在旁边留了毛巾、矿泉水、退烧贴和一张便签：
　　【浴室在走廊左侧。若需要离开，大门没有反锁。请不要攻击屋主。】
　　萩原研二：“最后一句好可怜。”
　　爱尔兰：“为什么不写攻击屋主会被鬼魂群殴？”
　　飞川响：“那不就暴露你们了吗？”
　　爱尔兰：“算了，揍就是了，哪需要预告。不过话说回来，我总觉得这女人有点眼熟，这种瞳色搭配还挺罕见的……”
　　飞川响打了个哈欠，没听清爱尔兰的后半句话，做完一切，他上楼睡觉。萩原研二表示要去他的鬼脉关系网那边收一茬情报，松田阵平陪同；留在他身边的幽灵变成诸伏景光和爱尔兰，两位负责轮流守夜。
　　……
　　两点十七分。
　　银发女人眼球极轻微地转动，利用有限的视野快速扫描周围环境：陌生的天花板，温馨但简约的装潢，身下是柔软的触感。她撑起身体茶几上的便签映入眼帘，看完内容，她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头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她迅速判断出了自己当下的处境：没有捆绑和审讯灯，茶几上甚至还放着换洗衣服和药品。
　　她拿起茶几上的衣物和医疗箱，走向了一楼的浴室。
　　半个小时后，水声停止。
　　女人已经处理好了身上的擦伤，换上那套意外合身的黑色衣物。那头银色长发带着些许水汽披散在脑后，脸上因热水终于有了些微血色。
　　她没有选择从大门离开，而是赤脚踩在地板上，轻盈的夜猫般、无声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更加昏暗，主卧的门却没有上锁……她转向次卧，果然，那个人在这里。
　　次卧的门锁只是最基础的家用款式。女人从头上拔下一根不起眼的黑色一字夹，探入锁孔。
　　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微不可察，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卧室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她能清晰地看到床上那个侧躺着、呼吸平稳的年轻人——她见过这张脸，奇怪，好像不是今天在河岸边……更早以前？在哪里？
　　不知从何而来的杀意在女人的脑海中盘旋，她却迟迟没有动作。这次好像不一样……但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站在床边，紧绷的脊背最终还是慢慢放松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手，但最终仍然像来时一样，用发夹将锁舌复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个房间。
　　几秒后，飞川响睁开眼睛。
　　“你醒着？”爱尔兰讶异道。
　　飞川响食指抵在唇边：“嘘。”
　　诸伏景光直接跟着女人飘了下去，几分钟后返回：“她没走，又回沙发上坐着了。”
　　“好、那我继续睡了。”飞川响打了个哈欠，翻身重新窝了个舒服的姿势。药物带来的睡意仍然黏在神经深处，他很快进入了浅眠状态。
　　早上七点二十分。
　　飞川响打着哈欠走下楼梯，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银发女人。
　　和昨晚初见时不同，她现在看起来茫然失措，如果硬要飞川响找一个词来形容她身上的脆弱感，他会选“失忆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发出个无奈又好笑的气音：“响君，这是个词组哦。而且当事人就在你身边，会不会觉得有点失礼呢？”
　　“早上好。”飞川响说。
　　女人看向他，看对方继续微笑道：“这身衣服在你身上很帅气哦，比我想象中还要合适。”
　　很古怪的人，这就是她对飞川响的全部评价。
　　客观来说，这个少年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在一秒钟内用三根手指捏断他的喉咙。而主观上，她本该对他生不出丝毫敌意。相反，她对他充满了好感——但是、好想杀了他。
　　明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目的。
　　“饿了吗？”对方问道：“我准备弄点早餐，三明治可以吗？家里没什么食材了，我叫个配送。”
　　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招待一个借宿的普通人。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而有些沙哑：“可以。谢谢。”
　　——好想杀了他！
　　这个念头再次毫无征兆地从混沌的自我意识中蛛丝般窜出，如此迫切，那原始而无法被她理解的本能般的冲动，仿佛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某个必须被纠正的错误，他是横亘在一中宏大的正确前亟需清除的障碍。只有这个人死！只有他的呼吸和心跳一同停止，某种无形无质的灾难才能迎来终结。

304  ☪ Colour a town with my light
　　◎“这是我最好的医生。”◎
　　“好了，食材送上门之前，我们来聊聊正事吧。你还记得昨晚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你身上的伤虽然处理过了，但如果不放心，我可以送你去医院，或者帮你报警？”
　　一种没有来由的、犹如冰水浇透全身的恐惧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本能地排斥某个词汇。
　　“不……不去医院。也不要报警。”她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茫然与无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受伤。”
　　诸伏景光说：“她没说谎。”
　　令她惊讶的是年轻人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可以不去、你不需要这么紧张。”
　　他简直是堪称温顺的好相处。这让她的警惕失去了一块着力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不试图控制她的陌生人。
　　门外传来生鲜配送的敲门声。屋主取了食材走进厨房。
　　女人在沙发上静坐片刻便站起身，像一只循着热源的猫跟了过去。
　　飞川响没有告诉她的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她交给FBI或者警方，确实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他觉得这女人没有其他更好的去处，也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这种侥幸和怜悯，但没关系，目前还是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可以解决的，如果——
　　年轻的屋主没有赶走她，背对着她把面包送进烤箱，热锅煎蛋，然后开始切火腿和番茄。
　　刀刃与木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个距离其实很危险，她站在他身后不过半步的位置，能闻到衣物洗涤剂的气味，看清后颈部位皮肤下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骨节。
　　“……”她伸出手，一时无法分清自己是想确认什么还是干脆折断他的颈椎还自己一个清净。
　　“——好了。”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屋主转头对她露出微笑，手里端着两个盘子。他分毫不差地避开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
　　飞川响将其中一个餐盘递给她：“请用。顺便一提、可以的话，请不要站在我的正后方；我不习惯别人站在那，也不希望别人碰我的脖子，我会反击的。”
　　女人自然地接过盘子：“好，我记住了。”
　　他们离开厨房来到餐厅，她坐在桌边咬下三明治。烤过的面包边缘微脆，鸡蛋是溏心，番茄汁水中和了火腿的咸度，平心而论，普通的水准。但空缺的记忆让她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他的好感只是失去方向时抬头、恰好看见这么一盏不会灼伤自己的灯。如果黑暗是必要的，她可以打碎他，她脑子里那个不受控的念头这么说。但至少目前为止，这盏灯还没有引起她动手的冲动。
　　“一会要不要去我的朋友那里看一看？”桌对面的人吃完自己的三明治才开口：“她是个天才医生，不会报警也不会随便把你的情况告诉别人，不过、如果问题很严重的话，我还是考虑送你去医院。”
　　【循循善诱】（轻松：成功）——游离于官方之外的背景精准地安抚了她潜意识里的警惕。
　　女人思索片刻，点头。
　　十分钟后，飞川响跨上摩托，将一个备用头盔递给银发女人，并在小泉红子的严选衣橱里给她淘了另一件能挡风的厚外套。女人坐上后座时车身并无晃动，她将双手搭在后方扶手上，等车子启动、在一个拐弯处自然前伸，扶住了驾驶者的腰侧。她能感觉到他僵硬了一瞬。
　　——没有经验的新手，她立刻得出结论。腰背绷得笔直，过弯时身体不自觉地倾斜了多余的角度……她盯着前方头盔边缘露出的一点白色发尾，怀疑这孩子有一个不为人所见的辅助系统。
　　“小响，第一天上路就载人，还是这么个重磅炸弹……真的没问题吗？”飞川响的辅助系统正在表达担忧。萩原研二频频回头看向他身后的女人。
　　“我暂时还没考虑那么多。”飞川响回答：“但出了问题我肯定要负责嘛。”
　　二十分钟后，身着睡衣，脚踩拖鞋的灰原哀端着杯热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女人同样困惑：“……这就是你的医生朋友？”
　　“这是我最好的医生。”飞川响说。
　　灰原哀原本大概是打算骂他，被他这么句话一堵，虽然脸色变得更差，也只是对他翻了个白眼便启动了仪器：“坐下吧。先说清楚，我不是正式医生，也不能替代医院诊断。如果你出现颅内出血、意识障碍或者更严重的问题，我会直接要求送医。”
　　女人看向飞川响。
　　飞川响耸肩摊手：“她不会退让。”说完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
　　“好吧。”女人坐下了。她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如求职面试。
　　检查比她以为得要快。
　　“头部遭受过剧烈撞击，海马体及周围皮层存在水肿，这是典型的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灰原哀盯着屏幕上复杂的脑电波折线：“也就是说，她失去了撞击发生前的所有记忆。”
　　“能恢复吗？”飞川响问。
　　“这要看血块吸收的情况，也许明天就能想起来，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这种类型的记忆缺损恢复率并不算高，尤其当撞击力度足够造成器质性损伤的时候。预后取决于很多变量——血块的位置、吸收速度、病人自身的神经可塑性，还有运气。”
　　“……好熟悉的话啊。”
　　灰原哀敲击着键盘，将其中一张切片图放大：“除了外伤，她的大脑结构还有一个非常异常的地方。”
　　她拿起激光笔，令红点落在屏幕中心的一个区域：“这里。她的大脑穹隆（Fornix）部分有明显的、非近期的损伤和异常变异痕迹。”
　　飞川响的表情和他正在试图理解的大脑扫描图一样空白：“……掉进水里还是在岸边撞的？”
　　“当然——都不是。”灰原哀否认道：“从边缘的神经元固化状态来看，这个损伤和近期才发生的事故毫无关系，它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结构性异常或是在极早期的幼年阶段遭受过某种不可逆的物理破坏……我更倾向于认为是某种疤痕组织的形态。”
　　“这会对她有什么影响？”他看了一眼女人——她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述职报告。
　　“大脑穹隆是边缘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负责记忆的传递和情绪的深层连接。”灰原哀放下激光笔：“不过我目前对脑神经科学领域的涉猎还不算太深入，这并不是我的主攻方向。所以我只能给出一些推测性的结论。”
　　“这种损伤或许会导致她在记忆存储方式上异于常人，比如拥有某种特定条件触发的超强记忆力；又或者在情感的提取与感知上存在缺陷。简单来说，在遇到你之前，她的脑子里可能缺乏正常人类的情感缓冲机制。”
　　“所以，”女人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休息，观察，”灰原哀回答，“不要强行回忆和单独行动，尽量避免强烈的刺激。”
　　正说着，头顶就突然喧闹起来：
　　“博士——我们来啦！”
　　“灰原同学！今天说好要一起去东都水族馆的哦！我们快点出发吧！”
　　江户川柯南最先探头进来，本来兴致缺缺的表情很快变成“我就知道你们俩又在背着我搞事”：“……这位是？”
　　飞川响看向银发女人，结果女人也看向他。
　　“我昨晚在河岸边遇到的她。”飞川响措辞简短扼要：“她受伤昏迷，而且失忆了。灰原刚刚帮她做了初步检查，判断是逆行性遗忘。”
　　孩子们已经从柯南身后挤了进来。
　　“哇……姐姐的头发好漂亮！”
　　“真的像外国电影里的角色一样！”
　　“姐姐你是外国人吗？你吃鳗鱼饭吗？”
　　“我不知道。”她认真回答元太：“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外国人，也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鳗鱼饭。”
　　步美小声说：“姐姐真的失忆了吗？”
　　女人点头：“嗯。”
　　步美的表情立刻从好奇变成了担心：“那一定很害怕吧。”
　　女人想了想：“有一点。”
　　“那姐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水族馆？”步美忽然提议：“看鱼会让心情变好的！”
　　光彦立刻跟上：“对啊！水族馆里还有海豚表演。也许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可以帮助你想起一点线索？”
　　元太拍着胸口：“而且我们少年侦探团会保护你的！”
　　江户川柯南嘴角抽搐：保护谁？
　　面对这群叽叽喳喳、热情过头的人类幼崽——她再次看向飞川响。全部陌生的房间里她唯一熟悉的坐标。
　　【坚韧不拔】（困难：失败）——你昨天没睡好，药效消退后的疲倦正在顺着每一次眨眼向上攀爬，四肢像灌了铅，大脑皮层的每一个突触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你需要一张床，立刻，马上。
　　“水族馆你们去吧。”飞川响摆摆手：“我真的要不行了，一起去的话大概率会在路上睡着。比起增加你们的看护对象，不如回工藤宅补觉。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回到被窝里和修普诺斯相约。”
　　“……修普诺斯是谁？”步美问：“响哥哥的网友吗？”
　　“是希腊神话里的睡眠之神啦。”光彦说。
　　灰原哀皱着眉：“从医学角度，她应该在安全可控的环境里休息观察。”
　　孩子们顿时露出失望表情。
　　灰原哀又说：“但是如果她对陌生封闭环境有排斥，强行留在这里也不一定更好。水族馆人多，刺激复杂，不算最佳选择；不过有江、我们在，又不是单独行动，至少比让她跟着某个刚被我要求休息的人乱跑强。”她说完看了飞川响一眼。
　　女人说：“所以你不去？”
　　“是的。”飞川响点头：“放心吧，有阿笠博士跟你们一起，而且都是好孩子们，也很可靠……如果头痛加重或者觉得害怕就告诉他们。有事可以打我电话，你现在还没有手机，先让柯南或者灰原联系我也可以。”
　　女人问：“我会回来吗？”
　　“看你？”飞川响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唔，我家还能再让你住个一周多……不过记忆这种东西还是越早想起来越好吧？”
　　“我和他们一起去吧。”宫野明美在旁忽然开口道：“不会让他们出事的，如果有事情会请幽灵通知萩原君或苏格兰。”
　　“嗯。”爱尔兰也道：“我跟着一起去，先让苏格兰他们跟着你。”
　　“那就拜托了。”
　　“放心。”宫野明美说。
　　爱尔兰则不客气道：“你回去睡。别在这里碍事。”
　　飞川响决定把这句话理解为关心。
　　临分开时，飞川响目送少年侦探团簇拥着银发女人向外走去，挥了挥手：“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微笑道：“我会的。”
　　——如果她的失忆是谎言，如果她的靠近带着明确的目的，如果她将带给灰原他们不利。
　　飞川响认为他也有办法处理掉自己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戏言 @比比多味豆 @叠被请继续 @kkya @神说要有电灯泡 @Kise @46300159 @听猫喵喵 @橄榄菜万岁 打赏加更.

305  ☪ For every moment shared with you
　　◎我○，赤井秀一。◎
　　他本来是真的打算回去睡觉的，还认真思考了进门后要不要先喝杯热水再睡，或者直接倒进沙发里等冲矢昴回来时顺便把他捞起来好像也是个主意。后者显然更省事，毕竟热水还得自己烧。
　　Konan：博士正在帮她修手机。里面好像有奇怪的信息。
　　飞川响打了个哈欠。
　　Hibiki：我请明美姐和爱尔兰跟着你们了，不用太担心。
　　他刚点完发送，手机第二次震动。
　　Konan：……明美姐和谁？
　　飞川响揉着眼睛走进玄关，睡意去了十分之九。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我○，赤井秀一。
　　男人正在熟练地检查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形吉他包——里面装的显然不是乐器。
　　“赤井先生，”他喃喃道，“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要开始了吗……？”
　　“飞川君，”赤井秀一并未因他的归来而被打扰，只是不紧不慢地完成了最后的检查，拉上吉他包拉链，声音低沉冷冽，“你回来得正好。最近这几天你最好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如果必须出门，提前告知我或有希子小姐。”
　　“……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组织派人从警察厅内部偷走了一份卧底名单。”赤井秀一没有绕弯，声音低沉冷冽：“名单涉及潜伏在组织内部、或曾经参与相关行动的多方人员。公安、FBI、CIA，都可能被牵连。这意味着一场清洗即将开始、或已经开始。”
　　【逻辑思维】（困难：失败）——等一下，为什么全世界情报机构的卧底名单会全部存在日本警察厅的系统里啊？
　　【？？？】——现在不是质疑档案保管制度的时候。
　　“……关于那个偷走卧底名单的人，你们有掌握什么大致的信息吗？比如代号或者外貌特征？也许我这边会有线索。”
　　赤井秀一将吉他包背在身后：“她是朗姆（Rum）的得力心腹，代号‘库拉索’（Curacao），据说她的记忆力异于常人……至于外貌——她是一名女性，最重要的是她的双眼颜色不同，昨晚在逃跑时，她从彩虹桥坠入了海里，目前下落不明。”
　　【内陆帝国】（轻松：成功）——完·蛋·了。你把一颗足以把全世界情报机构炸回石器时代的终极核弹带回了自己家，还在几分钟前微笑着把她送进了一个游人如织的东都水族馆。
　　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以后再也不用睡觉了，只能物理长眠以死谢罪。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通江户川柯南的电话。
　　正往外走的赤井秀一注意到他的动作，暂时停住脚步。
　　“喂、响？我正要联系你。”江户川柯南说：“我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异常残留，她应该和那个组织有关，博士正打算伪装成她的身份发一条信息，但是破解程序需要时间……能不能让弘树帮下忙？”
　　“没问题。”飞川响回答，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你们注意安全，记得联络警方，我会发消息给风见先生。”
　　“放心吧。”小侦探挂断电话前说：“你别过来，有事我会告诉你的。”
　　想想自己昨晚和今早干的好事，飞川响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米花町年度安全教育反面教材。真是、再也不要发烂好心了，飞川响！他懊恼地扶住自己的头。
　　赤井秀一问：“那个偷走名单的女人之前和你们在一起？”
　　“……说来话长。”飞川响尽量简短交代：“总之我昨天晚上捡到了她，她失忆了，我判断她身份可疑但不确定就联系了灰原做检查。现在她和柯南灰原他们在一起，暂时没有问题——我不能就这么待在家里等消息、我跟你一起去。”
　　赤井秀一只是审视他。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你读懂了这沉默中的权衡。他原本的计划里显然没有你，独自行动对他而言更有效率，也更安全（对他自己而言）。但你既然已经和库拉索有了直接接触，如果在组织的调查中暴露，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栋空房子里反而极有可能成为被绑架的活靶子。两害相权，他似乎做出了选择。
　　“我房间衣柜暗格里有备用的轻型防弹衣，型号你应该能穿。”赤井秀一说：“我给你两分钟时间，响君。”
　　……
　　这辆车连车牌号都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显然是为了这次的隐秘行动特意准备的备用车辆。
　　两人迅速上车。赤井秀一熟练地打火、挂挡，耳机里泽田弘树提示他，现在正往日之出码头的方向驶去。
　　车里只有车载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交通播报声。
　　“你父母前几天突然被安排出国‘出差’……”赤井秀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现在库拉索也将落入公安手里，我可以认为你已经和日本公安达成正式合作了吗？”
　　“……没有。”飞川响无奈道：“赤井先生知道我的情况吧，我算不上是证人，不管对组织还是对哪里来说，我都是一个素材。当时事发突然，我预感到接下来会卷入非常危险的麻烦里，你当时的身份并不方便出面调度，我也没有和朱蒂老师好到可以请她调动资源的程度……”
　　“但我很着急，时间不等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将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父母托付给拥有绝对本土管辖权和情报网的日本公安，在我看来是最稳妥、最快能落地的选择。”
　　赤井秀一闻言，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据我所知，在民众的心目中公安的作风向来强硬。”赤井秀一收回视线，语调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敏锐：“把至亲托付给他们等于交出自己的软肋。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那么信任降谷君吗？”
　　【内陆帝国】（轻松：成功）——你不需要用复杂的利益交换来解释这份信任。因为*羁绊*有时候比任何纸面合同都要坚不可摧不是吗？
　　好中二！
　　“因为一路陪我走来的幽灵是他的朋友。”飞川响说：“我想降谷先生也是因为他们才愿意在没有任何正式协议的情况下选择信任我的。”
　　“是苏格兰（Scotch）吗？”
　　“……确实也在并且帮了我很多，不过一开始不是他哦。”飞川响笑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现在有三位正在我们的后座上打空气扑克呢。”
　　赤井秀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皮质座椅的纹理。他收回视线，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四十分钟后，湾岸线附近的一处废弃物流仓库群。
　　赤井秀一拉开吉他包的时候，飞川响非常自觉地蹲在不会挡枪线的位置。
　　仓库里的对话经由幽灵的转述一字不落地进了飞川响的耳朵，他边严肃思考如果让诸伏景光给琴酒来一下能否起到和现实中的手枪子弹一样的效果……但最好还是不要赌未知，他不喜欢冒险。
　　画面里波本和基尔正被反铐在仓库的铁柱上。
　　库拉索发出的那份未完成的卧底名单已经把他们推上了断头台；仓库地上铺了黑色塑料布，旁边立着一桶还未开封的消石灰。
　　松田阵平表示没办法理解这个组织的逻辑：“在确认之前杀了最保险？有代号的应该属于高层成员吧……他们还真不缺人。”
　　“情况不妙。”赤井秀一收拢装备：“响君，你先回车上。”
　　“你要去哪？”
　　“我暂时离开一下。”赤井秀一拉好吉他包一侧的扣带：“那边有一扇侧门。灯灭以后我去踹开它、制造波本脱身的假象。”
　　“等等、”飞川响忙道，“这不用你本人过去。”
　　赤井秀一轻轻敲出一个问号。
　　“我可以让幽灵去做，萩原哥他们都有戒指，能在有限条件下干涉现实。踹开一扇没有特别加固的门，对他们来说比你绕过去安全很多。”
　　“他们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嗯，反正他们也发现不了门是被看不见的人踹开的。”消耗戒指而已，他尚且还有足够制作戒指的头发；此刻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他愿意承担这部分不确定性。
　　赤井秀一开始思考飞川响独自行动、幽灵干涉现世，仓库里波本和基尔即将被处决的时间成本……
　　然后他说：“我相信你。”
　　“那、走了。”松田阵平指尖指尖搭在额侧，向外随意地挥了下：“灯灭之后踹门，我们会配合这边的。”
　　幽灵们掠向仓库。
　　一声沉闷到几乎融入海风的枪响后，仓库顶部的高灯应声碎裂。玻璃与电火花炸开，仓库内最关键的光源瞬间熄灭，原本被灯光钉住的处刑场变成一片摇晃的黑暗。
　　仓库侧门被狠狠踹开，回音在空旷的仓库里震耳欲聋。
　　伏特加猛地转头，几名组织成员立刻朝侧门方向抬枪。
　　连串火舌喷吐而出，子弹全部打在铁门和墙壁上。
　　琴酒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冷冷喝止了几名准备贸然追出去的人。就在局势即将再次收拢时，女人的声音在黑暗的仓库里响起：“Gin，等等。”
　　贝尔摩德逆光点亮了手机的屏幕光源。幽暗的光线照亮了她精致的脸庞：“刚才朗姆发来了最高级别的邮件。他收到了库拉索通过特殊加密频道传回的完整消息——‘波本和基尔并不是卧底’。那份残缺的名单只是误导。”
　　琴酒冷声道：“你确定那是库拉索发出来的？”
　　“朗姆亲自确认的。”贝尔摩德熄灭了屏幕：“既然洗清了嫌疑，就没有处决他们的理由了。当务之急是警察厅的公安已经介入，库拉索正在他们手里。我们需要把人夺回来，确认信息是否由真正的库拉索发送。”
　　短暂的死寂后。
　　“哼……算他们走运。”琴酒说：“走。通知基安蒂和科恩，目的地是东都水族馆，让那架飞机待命吧，这是朗姆的命令。”
　　几分钟后，几辆黑色的轿车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迅速驶离了废弃仓库。
　　飞川响也跟随赤井秀一回到车上。
　　【逻辑思维】（普通：成功）——现在还什么都不能做，多余的动作都会成为她嫌疑的加码。
　　赤井秀一瞥过后视镜，重新看向前方：“你在担心库拉索？”
　　“嗯、也有。”他随口道，因为库拉索是活着的已知数。
　　“……”赤井秀一问：“据我所知，你和基尔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你会对她的生死产生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泛社三创加更.

306  ☪ Not out in the day
　　◎正是前男同事在百米高空上互殴的好时候！◎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一个人、以及她身后那些一旦断裂就会令人痛不欲生的锁链。
　　“她弟弟是我朋友。”飞川响说：“基尔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如果她真的倒在这里，我也不敢想他要怎么办。我、其实就算不是某个特定的对象，我对‘牺牲’这件事就是……不太能接受。不是不理解必要性，就是觉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可以努力的空间。即使希望渺茫，即使代价很大……”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意识到这想法有多天真，说出来也不为谋求任何人的认同。
　　赤井秀一平稳地转过一个弯，车速没有明显变化。
　　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变得密集，光影交错着掠过车窗。
　　“包括基尔在内，所有卧底在进入那个组织之前，都已经做好了为此付出生命的觉悟。”
　　飞川响略感着恼：“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觉悟，没有一个人是稀里糊涂踏进那片黑暗的。
　　赤井秀一似乎并不在意他语气里的那点情绪，继续道：“不管死因是什么。身份暴露，被组织处决；行动失败，被敌人灭口；为了保护情报、同伴或任务目标而牺牲；也包括误判、迟到的支援、无法避免的偶然死去。对卧底而言，死亡不会因为理由更合理就变得容易接受，也不会因为有家人等待就绕开他们。”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十指收紧，“我没有办法因为他们早就有觉悟就不难过，对不起。”
　　在跟谁道歉？也许是向那些标准答案的秩序，又或者某种他说不清的力量。
　　后座上的诸伏景光伸出手来轻轻拍抚他的肩膀。
　　“当然。”赤井秀一说：“觉悟是他们自己的，不是留给别人免除痛苦的借口。”
　　飞川响抬头看向他。
　　赤井秀一仍然看着前方道路，神情并无分毫变化：“本堂瑛祐会痛苦，作为朋友的你会在意他，这再正常不过。如果基尔今晚真的死在这里，既非你没能阻止，也不会是因为她没有被拯救的价值。那是事情在那一刻，在那个由无数因素构成的战场上，可能走向的其中一个结果；那是她选择的战场，也是我们所有踏入这片阴影、或与之相关的人，都必须共同面对和承担的可能性。不在那个战场上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或者存活都变得有价值。”
　　“……谢谢、赤井先生。”飞川响看着市区的街道轮廓，璀璨灯火如同倒悬星河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距离东都水族馆已经越来越近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聊更多话题。”赤井秀一说，语气里带上些难以捉摸的兴味：“你这个孩子对于世界的某些看法和思考方式、以及你坚持的某些东西……经常让我觉得很有趣。”
　　飞川响刚想继续说什么，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是江户川柯南。
　　“我们刚刚利用残留的发送端口用她的手机向外发送了一条信息。”小侦探说：“呃、现在，警察厅的人已经接手了，他们打算带那个女人去坐摩天轮。”
　　“哦、天才……”他说：“你刚刚救了两条命。”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飞川响看向正在开车的赤井秀一，后者没有打断的意思，他便继续说了下去，简单概括了他们在仓库里听到的关于组织夺回计划和出动飞机的内容。
　　“你们现在往东都水族馆来？”柯南问：“风见先生已经带着她进入摩天轮座舱了。他们似乎想利用高处和隔离环境确认她的记忆状态，然后等待公安进一步接应。”
　　“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把柯南那边的情况简短转述给赤井秀一。东都水族馆的摩天轮轮廓已经在夜色里浮现出来，灯光一圈一圈缓慢转动，明亮得像一枚悬在城市边缘的靶心。
　　飞川响下车时，警方和公安的车辆分散停在周边，不少游客正被引导着离开，广播提示“设备检修”与“临时封闭”。远处摩天轮仍在运转。
　　赤井秀一没有和他一起往人群那边走，只低声道：“我去找射击位置。你去江户川君那里，别靠近摩天轮底部。”
　　飞川响点头：“明白。”
　　转头就问诸伏景光：“狙击手都这样留下一句话就消失吗？”
　　“哈哈。”诸伏景光轻笑一声：“说不定呢？走吧，我去跟着他好了。”
　　飞川响快步穿过广场，先在临时疏散区找到了少年侦探团，他们一见他就跑过来，很快把他挂满：“响哥哥！”
　　“你们没事吧？”飞川响蹲下身。
　　“我们没事。”光彦回答：“只是大姐姐突然晕倒吓了我们一跳……大姐姐不是坏人对不对？她今天白天和我们一起玩得可开心了！她投飞镖超级厉害，百分之百命中！而且……”
　　“而且元太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是大姐姐像超级英雄一样跳下去把他救上来的！”步美急切地补充道，眼底满是对那个失忆女人的喜欢和崇拜。
　　飞川响：“……”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赤井秀一提到库拉索的资料——朗姆心腹，记忆力超群，身体机能非比寻常，从彩虹桥坠落海里还能活着逃上岸。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在失去所有黑暗记忆的这一天里，她是一张纯白无瑕的白纸。难怪这群孩子会这么喜欢她。
　　“我知道了。”飞川响揉着孩子们的脑袋：“大姐姐很厉害，不用太担心她。你们现在听话，跟着阿笠博士去室内的水族馆看鱼，好吗？室外风好大的。”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的肩膀与阿笠博士对上，后者带着一副“我尽力了”的苦笑点点头。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应着，却还恋恋不舍地揪着他的衣角：
　　“真的吗？我们还能去看鱼？”
　　“响哥哥不一起来吗？”
　　“大姐姐明天还会回来吗？”
　　飞川响应对问句的能力在这几天已经得到充分锤炼：“我处理完事情去找你们。大姐姐会没事的。先去室内吹暖气吧，身上都是水、别感冒了。”
　　哄走孩子们，飞川响转向小侦探：“具体情况？”
　　“白天的时候，她和孩子们坐过一次摩天轮，在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她突然头痛欲裂。”江户川柯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飞川响：“这是我在她身上找到的东西，据她说，换那身你给她的衣服之前，她就有这个东西了。”
　　飞川响接过一看：只是一叠透明的彩色卡片，红蓝黄绿白，五种颜色。总感觉这种东西在小孩子的玩具里很常见。
　　“……就这几张塑料片？”飞川响有些莫名其妙，实在看不出这玩意儿有什么值得贴身收藏的。
　　【博学多闻】（困难：成功）——纯粹的色彩，特定的光谱排列，这是一种视觉编码。将庞大信息拆分为可触发的色彩序列，以视觉通道重新调用。
　　飞川响将信将疑地将其举起，灯光穿过卡片，五色在他视野里短暂重叠，红与蓝交汇成紫，黄与绿融成青——接着、剧痛从眼眶后方炸开：“唔……！”
　　他踉跄一步，卡片脱手，弯下腰去，太阳穴的血管像被人拿针管注入了滚烫的铅液。
　　幽灵和人类担忧的惊呼声也叠在一起：“飞川！”
　　他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地咳嗽了好一会儿，那种仿佛脑袋被丢进搅拌机的不适感才逐渐消退。
　　“还好吧？你也有这种反应？”小侦探把掉在地上的透卡捡起来：“还记得灰原说的话吗？库拉索的大脑穹隆受损，可能导致她在记忆存储方式上异于常人，拥有特定条件触发的超强记忆力。我认为公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让风见先生带她上摩天轮——因为水族馆的五色灯光秀！”
　　“那么、组织也一定急于回收库拉索，她本人就是名单的移动储存器！”
　　【疑神疑鬼】——真糟糕，每当你以为组织的实验伦理已经烂到谷底，它还有能刷新的下限。
　　“走，”江户川柯南说，“我们得进去确认。”
　　飞川响本想提醒他现在只是个小学生，但是想想看自己其实也没好到哪去，现在说这种话也无任何意义，便跟着他绕过员工通道钻进了摩天轮内部的维护区域。钢质结构在头顶交错延伸，小侦探点开眼镜侧面的按键：“那张透卡之所以对她起作用，还有另一个特殊的生理原因。”
　　“嗯？”
　　“库拉索的那双眼睛颜色不对，你应该也发现了。她不是普通的虹膜异色症，她的其中一只眼睛没有色素、也就是说——完全是透明的。那罕见的透明虹膜加上大脑穹隆的变异，让她的大脑在特定的光效透过眼睛时，就像一台可以直接刻录和读取数据的光学存储器。所以，我推测那些彩色透卡就是提取数据的‘钥匙’。”
　　“那五色灯光秀的演出高潮时她就会恢复记忆啊……”飞川响说着，低头看了眼表：“距离灯光秀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泽田弘树在他脑海中回答，平静准确。
　　“啊、谢谢你，弘树。”
　　“这里不对。”前方的江户川柯南停下脚步：“有很多不属于摩天轮原本结构的电线被接了进来，这个消防栓——应该打开吗？”
　　“稍等。”飞川响目送萩原研二“穿”进那个封闭的铁箱中，几秒后探出头来：“这里不是单纯的供电线路，是炸弹中枢。连着好几组引爆回路，还有远程触发模块。”
　　“……”飞川响无奈道：“总是把头伸进奇怪的地方啊，萩原哥……”
　　萩原研二笑眯眯道：“职业习惯嘛。”
　　“看来那群家伙打算在夺回库拉索后把摩天轮里的公安全都送上天。”松田阵平说：“线路藏在摩天轮自身供电系统里，误拆会造成设备故障。这里要是炸了，整座轮盘结构都会被影响。”
　　江户川柯南咬牙：“可恶。”
　　“不用担心。”飞川响拍拍腰包：“我记得赤井先生带了可以拆除它们的工具包来，我这里也有一套工具可以暂时顶用……炸弹的部分就交给我们好了。你去上面看看摩天轮座舱的情况，必须赶在组织动手前截住库拉索；如果你遇到赤井先生的话就把工具包捎给我，我——让诸伏哥跟着你。”
　　正说着，刚才跟上狙击手先生的诸伏景光从摩天轮的上层结构飘了下来：“赤井秀一在上面，让柯南现在上去的话说不定会看到很壮观的场面哦。”
　　“组织他们已经把武装直升机开过来了？”飞川响正撬开外壳。
　　“啊、不，”诸伏景光轻快地说，“是赤井和零正在摩天轮顶部近身格斗。打得还挺激烈的，看起来谁都没有放水的意思。”
　　【标新立异】——拆弹、卧底、失忆、飞机、摩天轮！正是前男同事在百米高空上互殴的好时候！
　　松田阵平双手一伸，把飞川响刚撬出一道缝隙的门摘了下来：“……快拆，拆完我们也上去看他俩打架。”
　　你也是唯恐天下不乱！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月下绞刑纪三创加更.

307  ☪ But never fully gone
　　◎“请救救我。”◎
　　飞川响蹲下来掏出工具。摩天轮内部光线昏暗，好在他有两个帮手，用不着自己咬手电，活人的躯壳和死人的经验重叠，只是操作必须消耗时间罢了。他看着【能工巧匠】显示的检定等级居然是轻松，不由得笑了出来。
　　“怎么了？”萩原研二正在搭把手，用余光瞥他。
　　“……只是发现我与最开始的我相比，实在改变很多。”
　　几个月前他连炸弹长什么样都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现在他蹲在一座即将被炸毁的摩天轮里分辨引爆回路。如果说这是一部电影，观众一定觉得主角开挂太明显了——但竟然是部纪录片。
　　“好的坏的？”松田阵平更务实一些。
　　“我觉得好。”飞川响回答。
　　“看，多会说话。”萩原研二拍了拍松田的肩膀，用一种“孩子长大了”的语气点评道。
　　松田阵平啧他一声：“专心拆弹。”
　　泽田弘树帮忙计时，他们解除□□的连接只用了七分钟。两鬼一人收好工具，准备沿着通道向上去跟其他人汇合。
　　恰在此时，他熟悉的号码来电。
　　飞川响没有备注，但他对这串号码有印象，理论上电话那头应该是风见裕也。
　　公安已经成功控制住局面了？飞川响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听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是我。”
　　库拉索的声音冷静而沙哑：“‘H’——飞川响。”
　　“……”飞川响握住楼梯栏杆：“风见先生怎么样了？”
　　“还活着。”库拉索说：“很抱歉他暂时不能接你的电话，但我没有必要对你说谎。”
　　“你恢复记忆了，”他说，“并且特意打这个电话给我……你有什么要对我说？”
　　她本可以趁此机会直接消失在夜色里，既然没有，那么一定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就对你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杀意。我非常想要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来说，我不应该想杀死一个救我一命的人，直到刚才——我终于知道了。”
　　“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少年，你是那位大人‘意识上载’（Line B）蓝图中最重要的一块碎片。”
　　“……哦，”飞川响淡淡应了一声，“那比起杀了我，你不应该更想把我抓回去之类的吗，这才能展现你的忠诚。”他说得轻巧，带着点挑衅，因为确信她不会这么做，而即便她这么做，他也能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忠诚？对谁？BOSS的蓝图未必是朗姆的夙愿。”库拉索毫不避讳地揭开了组织内部最高层的派系斗争：“朗姆一直厌恶并坚决反对B线的‘意识上载’研究。他是一个极端的现实主义者，他更执着于传统意义上的□□永生与时间逆转——比如A线的生物学药物开发。”
　　“只要你活着，B线的研究就永远有突破的可能。这会动摇他在组织里现有的绝对权力。”
　　“那么，你现在打电话来，是为了通知我你的死刑判决吗，库拉索？”他梳理着她这段话语里夹带的私货——她此刻对朗姆的形容已经不太像一个忠心的心腹会用的措辞，带着一种剥除滤镜之后的平视。
　　“……如果我是以前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库拉索，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她话锋一转：“你对昨晚的事情后悔吗？”
　　“没有。”飞川响答得很快并抓住关键：“你既然特意用风见的手机打电话告诉我这些利害关系……你应该是不打算再回到组织了吧？”
　　“是的，我要逃走。”库拉索坦然承认：“怎么，‘H’，你要阻止我吗？曾经朗姆对我说我这辈子只能成为‘黑色’，只能作为没有感情的工具为他所用。但我更喜欢我现在的颜色……是今天白天的那些孩子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新的人生体验。”
　　【循循善诱】（普通：成功）——她现在的情感缓冲机制是一片刚刚建立起来的、混乱又脆弱的废墟。那些孩子用天真的色彩在这张白纸上画了第一笔——她还会受到*你*的影响，何不借此做些什么呢？
　　“但如果真的选择逃走，你又能去哪里呢，库拉索？”他问：“你逃得了多久？我猜你们那个组织绝不会放过背叛者，而一个失去组织的庇护却记住全球卧底名单的移动数据库……这世界上哪个角落是你的容身之处？”
　　飞川响语气倏然软化：“我很明白哦，因为，现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如果白兰地走通了你刚刚说的那条实验链路……我去哪里都只能进实验室。”
　　沉默在电话两端同时回荡。他们的呼吸在电波两端像两个钟摆逐渐同步。
　　“既然你是透明的，不恰好证明你可以成为任何颜色吗？”他再次开口，重复着她的话，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故弄玄虚】（炼狱：成功）——现在，展示你的脆弱吧，阁下。将选择权用哀求的方式交到别人手上，既是精妙算计，也是真实渴望。你能动摇她。你是水面上敞开的一扇门……你能轻易获得别人的拯救欲。
　　“……我需要你。”他对着电话那端轻声说道：“请救救我。我从未把你视作敌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松田阵平略低下头，墨镜滑下来一点，震撼地看着这个孩子，就像他从未认识过飞川响——萩原研二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家幼驯染的眼睛。
　　“……我要怎么和你联系呢？你又能提供给我什么样的价值和保证？”
　　话音刚落，她听到那端颤抖的呼吸倏然平静下来。
　　“很好。你想和谁做司法交易？日本公安，还是FBI？”
　　这无缝衔接的变脸速度让她意识到刚刚自己踩入了一个故作无助的心理陷阱，但她的心中竟然没有产生丝毫愤怒。
　　“日本公安。”库拉索看向自己脚边倒在地上的风见裕也：“我不太喜欢跟美国人打交道，也需要一个能把我在本土藏得更深的势力。他们……都在这里。”她说着说着忽然笑道：“谁会成为我的担保人？波本？”
　　“那就让波本先生自己跟你聊吧。”飞川响说。
　　……
　　东都水族馆外，贝尔摩德遥望远方的七色灯光，接通一个陌生来电：“谁？”
　　“是我，贝尔摩德。”女人回答道。
　　贝尔摩德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红唇勾起玩味的弧度：“哦？看来我们的睡美人终于醒过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公安的那些老鼠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已经完全恢复记忆了。他们制不住我。”库拉索站在摩天轮的座舱内，透过座舱的玻璃，她能看到地面上分散的车辆。
　　“好，你在那里等待回收——对了，”贝尔摩德问，“之前朗姆收到你发出的第二条信息……”
　　“是我发的。”她精确无误地复述出了信息的内容：“基尔和波本不是卧底，名单有误。”
　　“我就知道。”贝尔摩德轻笑了一声，对于波本不是卧底这件事，她似乎乐见其成，“欢迎回来，库拉索。准备好，舞台的灯光马上就要熄灭了。”
　　随着贝尔摩德按下回车键，水族馆的中央控制系统瞬间瘫痪。
　　原本灯火辉煌、霓虹闪烁的东都水族馆坠入黑暗，巨大的双轮摩天轮发出一阵沉重的机械摩擦声，失去了动力的齿轮卡死在半空中，彻底停摆。
　　在水族馆灯光熄灭的同一时间，夜空中刻意压抑了引擎声的旋翼嗡鸣迅速逼近。
　　“开启静音模式，准备下降。”琴酒说：“红外线热成像锁定库拉索所在的座舱。”
　　“了解。” 驾驶座上的伏特加沉声应道，熟练地拉下几个操纵杆。屏幕上红外线扫描精准地捕捉到了摩天轮最高处座舱里的热源——她独自端坐在黑暗中。
　　“目标锁定，机械臂抓取准备——”
　　“回收。”
　　伏特加通过红外画面确认目标热源稳定，沉声道：“目标座舱抓取成功。库拉索没有反抗。”
　　琴酒冷冷注视着屏幕，没有因为这个结果放松多少：“确认她本人。”
　　贝尔摩德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她恢复记忆后的反应符合预期，刚才的信息也由她亲口确认。至少现在，她还没有表现出背叛组织的迹象。”
　　琴酒冷笑一声，并未接话。
　　砰——！
　　一发极具穿透力的狙击弹撕裂了高空的狂风、擦着直升机的装甲外壳崩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基安蒂透过夜视瞄准镜向摩天轮处看去，随即尖叫起来：“有狙击手！该死的，躲在暗处的老鼠在哪？！”
　　“既然他们这么想连升两级，那就连摩天轮一起炸掉。”琴酒说：“引爆。”
　　“大哥，炸弹没有反应！”伏特加忙道。
　　琴酒：“……”
　　“摩天轮、还有，其他人。”科恩说：“还有别人、看不清脸。”
　　——而摩天轮上。
　　萩原研二笑眯眯补充：“很遗憾，顾客您好，您拨打的炸弹已停机。”
　　飞川响差点被这句话呛到：“现在不是客服回访的时候吧！”说着，他从背包里调出一枚闪光弹丢向小侦探：“接着！用这个、这个亮！”
　　江户川柯南按下腰带上的足球射出键，一颗特制的烟花足球迅速膨胀。他打开脚力增强鞋的旋钮，蓝色的电光在鞋侧疯狂闪烁。
　　“去吧——！”
　　男孩一脚踢出。
　　砰——轰！！
　　在接触到直升机下方气流的瞬间、烟花足球与闪光弹同时炸裂！原本就刺眼的闪光弹在绚丽烟火的物理折射加持下，爆发出了堪比直视正午太阳的恐怖强光。
　　戴着红外线夜视仪的组织成员发出痛苦的惨叫，失去了稳定视野和平衡感的直升机在半空中开始无规则地旋转。
　　琴酒抬手挡住刺眼光线的刹那，远处赤井秀一已经重新调整完狙击角度。
　　第二枚子弹穿透了直升机侧面的舱门缝隙，直接击中一名正准备探出头用机枪扫射的组织成员的肩膀，鲜血瞬间溅满了机舱的地板。
　　“大哥！我们失去视野了！机身姿态不稳！”伏特加在强光中死死拉着操纵杆，大声吼道。
　　“撤退。”琴酒说：“拉升高度，先脱离狙击手的射程。”
　　“那混蛋还在狙！”基安蒂怒道。
　　第三枚子弹出膛——赤井秀一冷静地扣下扳机，目标直指直升机的尾部旋翼。
　　整座摩天轮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钢铁巨轮猛地一颤，座舱与支架同时产生剧烈晃动，赤井秀一所在的钢架也被震得偏移了半寸。
　　狙击线被打断了。
　　子弹擦过直升机外壳，击碎了一处侧边设备。
　　“是谁，炸了，摩天轮？”科恩说。
　　“哟，琴酒。”直升机上的通讯频道里出现了金发男人一贯轻佻散漫、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声音：“终于发现自己搞错人了？”
　　“……波本。”
　　作者有话说：

308  ☪ Going to be back again
　　◎少年侦探团的新晋荣誉成员。◎
　　【内陆帝国】（轻松：成功）——要骗过一头多疑的狼，最好的办法就是亲手为他布置一场无比逼真的围猎。让他在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同时，恰好踏入你预留的每一步*后路*。
　　组织武装直升机抵达的十分钟前，摩天轮维修通道内。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库拉索顺利返回组织，继续充当潜伏的‘眼睛’。”降谷零说：“现下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不能毫无作为，我们必须进行强有力的阻击，否则琴酒一定会怀疑库拉索回归的真实性。”
　　赤井秀一拎着狙击枪：“但以直升机的体积和我的射击精度……我只会击穿主旋翼让它坠毁或击毙驾驶员，如果我刻意脱靶放水，琴酒那种多疑的性格一眼就能看穿。”
　　FBI王牌的凡尔赛发言让现场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太准了也是个麻烦。既要打出致命的威胁感，又不能真的把库拉索连同直升机一起射下来，这中间的尺度极其难以拿捏。
　　“嗨呀、所以是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失误理由？”萩原研二问。
　　飞川响转过头：“萩原哥有什么好主意吗？”
　　在场的其他活人也已经习惯他这样了。
　　“我们刚刚拆掉的是□□，但这些C4还能用，线路可以部分重接。”松田阵平说：“我和萩可以控制当量和爆点，让它变成一次结构震动，而不是摧毁摩天轮。”
　　“怎么样，是不是个很环保的好主意？”萩原研二笑道：“恰好能给赤井先生一个合情合理的失误理由。”
　　飞川响把这个环保的好主意分享给了其他人。
　　“那么，启动装置……”小侦探沉吟道：“果然还是给安室先生最合适了吧？他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露面，而且让他来炸赤井先生也很有说服力……能进一步巩固‘波本’的人设和清白，洗脱最后的嫌疑。”
　　降谷零：“……柯南君，虽然我觉得你这个逻辑链条非常完美，但好像有哪里微妙地不对哦？”
　　诸伏景光微笑道：“那我跟着zero做保险好了，确保装置准时启动以及他的撤离。”
　　飞川响比了个OK的手势。
　　时间回到现在。
　　“波本？！”
　　“怎么，很惊讶我还活着吗？你们那群蠢货差一点就把卧底的脏水泼到我头上了。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你们这副狼狈撤退的样子的，我必须查清是谁在背后搞鬼。”
　　贝尔摩德在频道那端轻轻笑了一声。
　　波本继续道：“看来库拉索已经证明了我的清白。怎么，琴酒？你现在还想无视朗姆的判断，继续杀一个不是卧底的组织成员吗？”
　　“少得意，波本。”
　　“得意是我微不足道的小小权利。”波本柔声道：“毕竟今晚差点误杀同伴的人不是我。”
　　你犯了一个错误，而我抓住了它。
　　基安蒂咬牙：“那家伙……”
　　“好了，都冷静一点。”贝尔摩德适时开口：“既然名单已经被证实是个误导，我们今晚的首要任务也已经完成，没必要在自己人身上浪费子弹。不过，波本。刚才摩天轮上那场‘恰到好处’的爆破，刚好干扰了对方狙击手的射线……那场烟火，是你放的吧？”
　　“什么？他？炸弹不是被拆了吗——”同伙中当然也会有人没跟上这样突然的转折。
　　“别白费力气问了，基安蒂。”伏特加一边操控着受损摇晃的直升机，一边没好气地插嘴：“你还不了解他吗？神秘主义者是绝对不会回答你这种问题的。”
　　“哈、很了解我嘛，伏特加，看来你平时在背后没少琢磨我？”阴阳怪气的语调被波本拿捏到极致：“既然库拉索已经接到，我就不陪你们在这里吹冷风了。祝你们返程的航班一切顺利，别从半空中掉下来。”
　　“你——”
　　在挂断通讯前，波本的声音彻底冷下：“最后提醒一句。我今晚没有因为被你们当成叛徒绑在柱子上而立刻翻脸，说明我的脾气已经非常好了。你们最好别忘记你们还盲目开枪误伤了倒霉的基尔（Kir）这件事，我可是很期待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哔——
　　根本不给任何人发作的机会，波本单方面切断了通讯信号。
　　……
　　“赤井先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回到地面的飞川响揉着自己的脑袋。
　　“五分钟四十三秒前。”松田阵平说：“等你回到工藤宅见到的应该就是冲矢昴了。”
　　他跟随江户川柯南和阿笠博士还有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汇合，他们待在安全区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刚刚看见了烟花，此时倾诉欲占据上风：“我们看了海豚表演，海豚跳得有那么——高！”
　　“水族馆餐厅也超级好吃！响哥哥，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吧！”
　　“我作证，他们说的是真的。”男孩的声音在他耳畔。泽田弘树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水族箱和那么多漂亮的海洋生物。跟他们在一起，真的挺有趣的。”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他现在也只能通过冷冰冰的摄像头，默默注视着这个斑斓的世界吗？
　　“……”飞川响陷入了深刻的自我反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朝不保夕的高危处境根本没办法满足一个十岁男孩正常的娱乐和成长需求。而且这段时间以来，“H”在网络上需要的各种情报搜集、监控拦截和安保帮助，基本上就是泽田弘树在单方面给他打白工……他的感谢又不能给小孩当饭吃。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你震惊地发现，你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残酷剥削未成年幽灵劳动力的资本家。不能这么压迫小孩啊！你怎么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眼前的这群人类幼崽也很容易陷入危险，频繁遭遇凶杀案和危险，同时也拥有着最炽热的好奇心和对世界无尽的探索欲。
　　如果能让弘树通过网络成为他们的朋友，一方面，这些孩子可以代替他带着幽灵去“看”这个广阔的世界；另一方面……考虑到这群孩子惹是生非的体质，有一个在电子世界近乎全能的“神明”做朋友也方便发送求救信号，无疑是给他们上了一道强有力的保险。
　　“既然你觉得有趣，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们吗？”他问道。
　　“……可以吗？可是我没有身体……对人类来说，我只能存在于手机或者电脑里，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他的声音里倒没有自卑，那是种客观的困惑，他在陈述早已自我消化的事实。
　　“怎么会呢。相信我，他们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可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强得多。”
　　飞川响俯下身、与孩子们平视：“那么、各位，你们想不想要认识一个不可思议的新朋友？”
　　五分钟之后，泽田弘树正式成为了少年侦探团的新晋荣誉成员。
　　……
　　组织的临时据点位于东京湾岸一处废弃工业园区深处，外表看上去只是长久停摆的物流中转站。直升机降落后，库拉索被带下机，银发在夜风中被吹乱。
　　琴酒走在最前方，贝尔摩德则落后半步。
　　任务汇报在地下二层的会议室进行。
　　长桌的尽头，一台带有变声器的黑色通讯设备正闪烁着红光，那是朗姆。
　　库拉索的叙述精准，顺序清晰，连自己被公安控制后恢复记忆、主动联系贝尔摩德确认信息这部分也说得毫无破绽。她确信——天衣无缝。
　　“摩天轮上除了日本公安的人，好像还有人在现场见到了那个白头发的小鬼。”
　　“……”朗姆沉默片刻才回道：“白兰地那个跑掉的实验素材？”
　　“他已经倒向日本公安，恐怕是选择跟他们合作了。”伏特加说。
　　坐在他对面的库拉索垂下眼帘。
　　“愚蠢的选择。”朗姆说：“那群自以为是的家伙不过是在帮我们暂时代为保管而已。”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库拉索刚好与迎面走来的金发青年擦肩而过。
　　“欢迎回归，库拉索。”波本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看来这次的‘失忆之旅’并没有让你的身手退步啊。”
　　“波本。”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并无起伏：“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孩子们都会那么喜欢你。”
　　“呵……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擅长做三明治吧。”波本耸了耸肩。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错身而过。
　　波本刚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个转角、贝尔摩德就出现在他视野的尽头。她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姿态慵懒。
　　“洗清嫌疑的庆祝酒会就免了，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他率先开口，脚步未停，打算直接走过她身边。
　　“别那么冷淡嘛，波本。”贝尔摩德吐出烟圈，笑道：“我可是专程来给你送礼物的。正因为你洗清了卧底的嫌疑，才能得到这份大礼哦。来——让他看看。”
　　她话音落下，从她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人。
　　波本在看清那张脸时发挥了身为情报人员毕生的表情管理，才将骇然压制在眼底深处。
　　黑色短发、黑色眼睛，能从五官轮廓里看出某种令人心悸的相似，只是稍微年幼了几岁。
　　“晚上好。你就是波本先生吗？”这孩子的声音平静礼貌——连声音都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贝尔摩德？”波本的声音里只有被冒犯的疑惑。
　　“他是医疗组用原版的基因催熟出的克隆体。虽然还是个没有连接任何记忆的‘白板’，但硬件设施可是完美无缺的。”贝尔摩德将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
　　她看着波本，笑靥如花：“这些孩子虽然因为是克隆体，基因链并不完美，所以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和并发症……活不长久也是常有的事。”
　　男孩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贝尔摩德按着肩膀，即使听到自己的缺陷和死亡，那双黑色眼睛里也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
　　“但是，每一个都很听话。”贝尔摩德满意地端详着男孩的侧脸：“用朗姆的话说——可以被塑造成你喜欢的任何形状。”
　　她抬起眼眸，看向波本：“正因为这份绝对的纯粹与顺从，所以意外的还挺讨那位先生（Boss）的欢心。说实话，看着那位大人对这些克隆体投入的心血，连我都有点吃味呢。”
　　贝尔摩德松开手，倾身凑近波本的耳边。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冰冷的烟草气息化作令人战栗的暗示和许诺：“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万一你有那种资质呢？因为我们既是神明也是恶魔，将要窃取生命的奥秘，可以逆转时光的洪流……让死者复生。”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错字修改-20261010.

309  ☪ Until the coming of a dawn
　　◎“我死的时候最好什么都别留下。”◎
　　耳畔那充满诱惑的低语随着呼吸散去，如蛇爬下肩膀。波本的身体在原地僵硬了极短的一瞬间，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胃底寒意。
　　他神态自如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多谢你的好意，贝尔摩德，但我忙得很，没有当保姆的兴趣，尤其是去养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残次品。”
　　在波本平静的外表下，降谷零颇为自嘲地冷笑一声。
　　这才不是组织发给有功之臣的礼物，说是针对人性的实验还更贴切些。他知道这个孩子注定会死，自己也做得到组织希望他去做的事情……但凭什么？时至今日，以他的情况而言，早已无需这样拷问自己。
　　更别提他已经知道景就存在于他的感知之外。
　　“真遗憾。”贝尔摩德语气里是刻意的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类型。一张白纸，任你涂抹。”说着、目光在波本脸上游走，寻找可能存在的一丝裂缝。
　　“听话的孩子太无趣了。”波本不屑道：“要我这种级别的情报人员来负责一个实验体的社会化训练吗？我情愿把奖励直接折算成现金。”
　　两人对话间，那个孩子始终温顺驯服地站在那里，不作任何评价，对自己的未来以及生杀大权漠不关心。
　　波本很快感到不适、从他身上移开目光：一个正常的十二三岁孩子，哪怕再怎么早熟也不该对自己的处境如此麻木。严格来说，这孩子并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理智上降谷零明白这点，感性上还没办法立刻就做到。
　　“谎言的味道。”贝尔摩德捕捉到了波本移开视线：“你不是没兴趣，你只是不想要。”
　　“随你怎么理解。”波本淡淡道：“不过，在拒绝这份礼物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
　　“说吧。”贝尔摩德走到一旁的烟灰缸前，动作优雅地将烟头按灭。
　　“你刚才说的‘那种资质’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基因、脑结构或者药物适应性，没必要说得像神启一样。”
　　“有些事情，光靠语言是解释不清的，波本。”贝尔摩德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从胸前侧袋里抽出一张黑色名片：“如果你真的好奇这背后的‘神迹’……下周四下午三点，空出你的时间到这张卡片上的地址来一趟。等你亲眼看到了你自然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资质’究竟意味着什么。”
　　“……”波本接过那张只有经纬度坐标的卡片。
　　“我很期待你的光临。”贝尔摩德意味深长。
　　一周后的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分。
　　这家研究所大隐隐于市，波本把车停进写字楼地下时是这么想的。他进入那台专用电梯时已经闻到消毒水和金属冷凝液的味道，向下降落时目睹研究员们穿梭工作如蚁群。
　　“初次见面，波本。”贝尔摩德身边的女人对他露出微笑：“我是目前这个研究所的总负责人，代号白兰地。”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大学讲台上讲课的学者，而从她的代号来看，她实在是很平易近人了。
　　“久仰大名。”波本说。
　　两只手短暂相握。
　　白兰地的手温度偏低，握力稳定。她松开手，侧身引路：“请进。”
　　“贝尔摩德应该已经向你展示过那些‘残次品’了。”白兰地开门见山。
　　波本坐下、颔首，姿态轻松：“印象深刻。尤其是其‘有限的保质期’。”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的环境——长桌白板、投影屏幕。
　　“那么、我换一种问法好了。”白兰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并不理会他的调侃：“你相信人死后还会留下些什么吗？除了那些有形的东西之外。”
　　“尸体、遗产、档案、仇恨，未竟的事业……”情报专家反问：“你问哪一种？”
　　“灵魂。”
　　她说得太自然了，好像这玩意儿跟“细胞”或者“蛋白质”没有任何不同。
　　“那真浪漫主义。”降谷零心头一跳。
　　白兰地拿起遥控器，墙上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复杂波形：“人在濒死阶段，大脑会进入高度异常的放电状态。正常情况下这些活动会随着脑组织不可逆失活而消散，但在极少数个体身上，我们观测到了一种特殊现象……”她把对飞川响的那套说辞重演了一遍。
　　波本一锤定音：“人类的临终幻觉。”
　　“你可以这样理解。”白兰地并不生气：“有些人死去时，什么都不会留下。大多数人如此。已经死亡太久的尸体也没有价值，信息早就散了。真正有意义的是濒死窗口——人还没有彻底死亡，自我却已经开始解体的那一小段时间。而这些克隆体的基因提供者，从我们这里逃走的那个蓝本……他能接收到死后的‘灵魂’。”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我真没办法想象他脑海里的世界该有怎样广阔，真是令我艳羡的大脑啊。”
　　意识的深渊，记忆的坟场，超越了生与死界限的……信息的海洋。
　　“我提取了他的基因序列克隆出了一大批实验体。为了激活他们体内那份属于蓝本的‘接收’潜能，我们对这些克隆体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为诱导——也就是可控的濒死体验。”
　　窒息、失血、电击、溺水。该死，他的思考速度太快了。
　　“如我们所料，他们在经历濒死体验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接收’资质。”
　　“既然成功了，贝尔摩德为什么说他们是残次品？”
　　“因为他们终究只是劣质的复制品，没有蓝本那种变态的精神承载力。”白兰地语带遗憾：“大多数在接收了一个或者最多几个‘灵魂’之后大脑就会因为无法处理庞大的信息流而陷入彻底的混乱。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精神崩溃，继而脑死亡。”
　　“不过，他们已经证明了——我的实验链路是完全走得通的。”
　　如果这个实验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能在死后被接收，他是不是还能再见到景？
　　但、降谷零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这个实验是真的，那么组织已经掌握了控制“灵魂”的技术。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意操纵那些死去的人的记忆和存在。他绝不能让自己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所以，贝尔摩德说要把他作为礼物送给你，并不是随口调侃。”白兰地盯着他的眼睛：“这确实是奖励和馈赠，那位先生很看重你，这可是一份好意。如果你真的具有‘那种资质’，可以在死亡后产生‘灵魂’的话，把他带在身边，这个实验素材或许可以接收你。”
　　“当然还有很多问题都还需要长期实验。但你不觉得这很迷人吗？对于像你这种人来说，死亡从来不是最大的恐惧，未竟之事才是。”
　　“难道、这不是一次‘人生重来’的机会吗，波本？”
　　波本坐在椅子上，依然不近人情的一张脸。
　　“非常精彩的医学狂想曲。”他站起身：“但、很抱歉，我依然拒绝。这种只能用一次就会死机报废的一次性U盘，我实在懒得带在身边当个累赘。我的任务已经够麻烦了，不需要再给自己增加一个不定时炸弹还得兼职保姆。”
　　“你是对这个特定的供体不满意吗？”白兰地问：“我们也还有其他的选择，或者、你心目中有更理想的、在你死后能够接收你存在的目标人选吗，波本？是谁？”
　　“没有人。”金发男人迎着她的审视目光露出傲慢神情，讥讽道：“我死的时候最好什么都别留下。”
　　贝尔摩德在旁边轻轻笑了起来：“哎呀，没想到你还是个原教旨主义者。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会对这种能超越生死的力量趋之若鹜呢……”
　　“没关系，不必急于现在就做出决定。当你真正直面那个时刻，当未竟之事如同火焰灼烧你的意识，当你对‘存在’的渴望压倒一切理性时……”白兰地宽容地说：“等你改变主意的时候再来吧，波本。我们总有供体等着你。”
　　降谷零感到恶心。
　　推开波洛咖啡厅的玻璃门，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和刚刚出炉的烤面包味扑面而来。
　　“安室先生，你回来啦！”正在吧台后擦拭杯子的榎本梓抬起头。
　　“抱歉，小梓小姐，有点私事耽搁了。店里今天客人多吗？”安室透熟练地换上围裙，微笑着走进吧台。
　　“还好啦，刚刚过了午餐的高峰期。”榎本梓把最后一个洗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安室透应了一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店内的客人：角落里戴着深灰色帽子的家伙自帽檐下方溜出几缕白色头发。
　　飞川响正在嚼一个贝果，全神贯注地听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说话，见缝插针地用吸管嘬柠檬水免得自己被噎死，视线始终没有从对面的人身上离开。
　　与他同桌的是伊藤结子，她敏锐觉察到帅气的服务生小哥投来的目光，向他礼貌地点头致意，就继续自己的话题：“总之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对手是羽田秀吉先生，输是理所当然的事……”
　　回忆起棋盘上的交锋，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他的棋风深不可测，步步为营，有一种能够纵观全局的宏大视野。我从这次的失败中，汲取到了太多以前从未意识到的经验！那些我原本以为已经走到死胡同的定迹，在羽田名人的手下竟然能演化出那样精妙的变招……”说着，她开始在桌上比划起来。
　　“复盘的时候，我和他聊得非常开心。羽田先生真是一个非常温柔且毫无保留的人……”
　　飞川响保持微笑，虽然听不懂那些棋式，但他意会到对方应该是触类旁通，受益匪浅。
　　“打扰了，为您续些水。”安室透端着水壶走近，自然插入话题：“在聊将棋？”
　　“安室先生对将棋也有了解吗？”伊藤结子抬头。
　　飞川响很担心她会拉着安室透也来一盘……说起来安室透真的有时间陪她下棋吗，感觉他比羽田秀吉还忙。
　　“略有了解。”安室透帮飞川响续上水：“好久不见，飞川君。”
　　“嗯、嗯。”飞川响含糊应声，加快速度咽下最后一口贝果，再喝一大口水。
　　铃木特快事件后他就再也没来过波洛咖啡厅了。倒不是不想来，只是这段时间的日程表实在排得太满……自由技能点堪堪刷到他不会焦虑的数值，他才答应了伊藤结子的约见。
　　“今天这顿我一定要请。安室先生，之后如果他要偷偷买单，请务必拦住他。”
　　“我会留意的。”安室透说。
　　“那我想再点一份松饼。”飞川响说。
　　“经典蜂蜜松饼加双份枫糖浆对吗？”
　　“嗯。”
　　“好、稍等。”他笑着抱着托盘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310  ☪ 神様教えて
　　◎这里不是你的家。◎
　　热气、黄油、蜂蜜和枫糖浆的气味一起浮上来，飞川响的理智象征性抵抗了一秒，随即败退。
　　松饼被切成四等份，每一块都均匀地裹着融化的黄油和琥珀色的枫糖浆，边缘微微焦脆，中心柔软温热。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自己这一周以来的疲惫像是被糖分溶解了一部分。
　　离开波洛时，伊藤结子果然抢先结了账。他和伊藤结子在路口分别，回工藤宅的路上，飞川响又买了一盒牛奶、一袋红豆面包和两盒布丁。
　　布丁是他最近新发现的“疗愈食品”，专心挖布丁的时候他会本能忽略掉那些让他感觉不愉快的事情。
　　回到工藤宅，冲矢昴不在。
　　大家更像在一张没有正式写出来的轮班表上轮流出现，今天跟着他的幽灵还是诸伏景光和爱尔兰，两位前组织成员达成一致：略感担心他蛀牙。
　　在两道实质般的不赞同目光的注视下，飞川响妥协地举起双手，老老实实地把两盒布丁都塞进了冰箱的冷藏层，只拆开那盒牛奶，叼着牛奶吸管开始琢磨技能面板。
　　当前的自由技能点数来到了9。
　　他给一直挂着0的【能说会道】加了1点，继续整理自己的技能树，正准备“退出”时，就见【食髓知味】的数值是2。
　　……什么时候加点的？他不可能主动加点这个技能。
　　【食髓知味】——哦，别用那种活见鬼的清教徒眼神看着我，你没有梦游。只是人类的身体对曼妙的化学物质做出了最诚实的反馈！
　　“……你在说什么鬼话？”飞川响感到头痛，【食髓知味】说的化学物质想来最大概率就是毒品和强效兴奋剂了：“我从来没有——”
　　他话头顿住。
　　【食髓知味】——你想起来了。
　　【食髓知味】——它打开了你大脑感官的阈值，承认吧，你已经记住了。那美妙绝伦的、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一刻。
　　那管他已经忘了编号的药剂。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他不是疤痕体质，不论是取样口还是曾经被子弹贯穿的肩膀伤口愈合情况都还算理想，那个针孔更是早就消失不见。他盯着皮肤上青色血管沉默良久，想自己所在的作品会是写实派吗？
　　一种深入骨髓的、微小却绵长的空虚感正在隐秘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牛奶过期了？”爱尔兰看着他的脸色变化，谨慎地问道。
　　“不方便自己解决的问题也可以说说看。”诸伏景光说：“我们这么多人，总会有办法。”
　　“没什么。”飞川响摇头，点开【思维阁】版块，内化了一个过去没有选择的思想。
　　【系统提示】：你已选择思想——【请勿将我归还人间】。
　　该思想已放入思维阁，预计内化时间：9小时9分钟9秒。
　　关掉面板，他决定去阿笠博士家领药。
　　来开门的是江户川柯南：“你脸色怎么又变差了？”
　　飞川响：“这就是你对我的问候吗？”
　　“对你来说已经算很客气了。”江户川柯南让开门，无奈道：“灰原在地下室，药她已经装好了让我转交。她说你拿完就回去休息，不许在博士家蹭点心。”
　　飞川响走进客厅。阿笠博士在厨房里探头：“小响来啦！药盒放在客厅桌子上了哦。外面很冷吧？要不要喝点果汁？”
　　他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变成“谢谢”。
　　小侦探睁大眼：你还真喝啊！
　　“对了，冲矢先生有没有跟你说……”江户川柯南说：“刚刚收到基尔传回的情报，朗姆（Rum）出动了。”
　　“哦，我在研究所见过他。”飞川响接过热橙汁喝了一口：“一台移动显示器。”
　　江户川柯南：“……”
　　飞川响也不能真的把他气得裂开来：“好吧，不开玩笑了，他开着变声器，我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过应该是个习惯了身处高位的傲慢之辈。”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把人当成人看。”
　　“我得到的与他有关的信息也可以说是自相矛盾。”江户川柯南说：“关于他的传闻在组织内部也有很多个版本。有人说他是个魁梧的男人，有人说他是个像女人的男人，还有人说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唯一能够确定的共同特征只有一个——他有一侧的眼睛是义眼。”
　　【逻辑思维】——看来只有那只义眼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了。
　　“我知道了。”飞川响喝掉果汁，放下杯子：“你们自己也小心……因为我真的觉得他不见得对我有什么兴趣。我更担心你和灰原。”
　　告别了柯南，他穿过庭院重新回到工藤宅。
　　那种被甜食短暂压下去的空虚感在寒冷的刺激和关于朗姆的沉重话题后似乎又隐隐泛了上来，带着更令人烦躁的焦灼。飞川响脱下外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冰箱。
　　“我觉得我得吃个布丁冷静一下。”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朝冰箱走去。
　　爱尔兰：“啧、你刚喝了一杯果汁……”
　　诸伏景光：“不让他吃的话还会有一百种借口，总比让他半夜溜下来吃要好。”
　　飞川响：“嘿嘿，诸伏哥很了解我呢。”说着，拉开了冰箱门。
　　【见微知著】（轻松：成功）——布丁的位置被人往左侧平移了大约两毫米。
　　……冲矢昴就算回来过也不会无聊到特意挪动他的布丁。
　　飞川响拿起移动过的那杯布丁，露出下面的黑色卡纸，他戴上厨房抽屉里的一次性手套将其拿出。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纸张干燥，边缘平直，没有被冷藏水汽浸软太久，在你离开工藤宅去阿笠博士家的这段时间里，有人进入过这里。
　　上面只有打印体写下的一句话：
　　这里不是你的家。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你住在这里是因为你其实无处可去。工藤宅属于工藤新一，那对远在海外却仍有能力把自己的房子变成安全屋的夫妇好心收留了你……但这里还安全吗？你是一个借住者，一个暂时的避难者，一个身上缠满了麻烦和秘密的不速之客。
　　他随手将那张黑色卡纸扔在流理台上，撕开布丁的锡纸包装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
　　明明布丁在舌面上融化，但是、为什么一点味道都吃不出来。好失望。
　　“……你居然还敢吃？”爱尔兰很震撼。
　　“放心吧。”飞川响咽下那口布丁：“布丁的包装封口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注射器穿透或者重新封装的痕迹。”
　　他用勺子轻轻敲了敲塑料盒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对方也根本没必要在这盒布丁里下药或者投毒。对于幕后黑手来说，当他的手下成功潜入这栋房子、并把这张纸压在我的食物下面时，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通情达理】——你不可能再觉得工藤宅是一个安全屋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潜入并撤离，对方一定留下了蛛丝马迹。我们可以立刻调查这附近的监控死角，或者排查刚才在这条街上停留过的可疑车辆。”
　　“诸伏哥也明白的吧。”飞川响转过身来背靠流理台，继续挖着布丁：“就算我们抓住了这个潜入者，又能怎么样呢？抓住一个，还会有下一个；防住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始作俑者不死就不会结束。”
　　他挖出最后一勺，说：“就是在向我示威罢了。”
　　一小时后，数公里外的街道上。
　　“几个人？”松田阵平问。
　　“三个？也可能四个。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有一个像送维修单的，拿着工具箱，但我没见他进过哪家做维修。对了，有辆白色小货车停过两次，车身上贴着什么清洁公司的标。”
　　“车牌呢？”
　　“看不清。”年轻幽灵有点不好意思：“我死的时候近视，死了之后好像也没好。距离有点远，车牌又有点反光……”
　　松田阵平：“……”
　　“不好意思哦，我朋友有点严肃。”萩原研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能注意到车就很厉害了。”
　　年轻幽灵被萩原研二一夸，脸色好看了些，没那么局促了。
　　萩原研二顺着自己身前幽灵的视线回头看去，那是个内敛沉稳的男性亡灵。
　　“请问是找我们吗？”
　　男人点点头：“是的，打扰了。我观察你们有一段时间了。你们可以接触到现世的活人，有活人……他能听见你们的声音，对吧？”
　　他的眼神和话语一样坦荡直接。
　　“来历不明的委托我们不要。”松田阵平并不客气。
　　男人微微欠身，态度诚恳：“我理解你们的谨慎。之所以找上你们，是因为我见过你们经常接触的那个年轻人，我对他有印象，还曾经帮他指过路……所以我冒昧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和他是否也能帮我一个忙？”
　　松田阵平在背后比了个手势：两人约定过，这代表初步判断认为对方没有说谎。
　　“那么，先生，你需要我们传达什么？”萩原研二问：“或者，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儿子的近况。”男人温声答道：“他是个很笨拙、容易摔跤的孩子，总是冒冒失失的，让人放心不下。我死后，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确认他现在是否安全。”
　　“您孩子的名字是？”
　　“本堂瑛祐。”男人说：“拜托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增加了一段转场描写.-20261010.

311  ☪ 僕は一体誰？
　　◎虽然理智终将落败于本能，但爱也曾驯服过野兽。◎
　　他们返回工藤宅时，只有冲矢昴房间的灯还亮着。
　　“睡着了？”松田阵平发来问候：“第一次见他这么早。”
　　诸伏景光说：“目测是在做噩梦。”
　　松田阵平脸上那点笑意嗖一下就收回去了。
　　“刚刚想叫醒他。”爱尔兰说：“被苏格兰拦了。”
　　“以我个人经验来说，现在还是不叫醒他比较好。”诸伏景光说：“强行打断噩梦的话醒来后很可能会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感觉响君的精神压力其实已经进入临界点……如果出现窒息、抽搐、无法自主醒来的迹象，再叫醒他吧。”
　　“他受什么刺激了？”松田阵平问：“我们今天出去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爱尔兰说了遍今天傍晚发生的事情。
　　萩原研二：“他告诉江户川了吗？”
　　爱尔兰：“没有。他把布丁吃了。”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其实我觉得小哀给小响开的药能压制生理方面的问题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萩原研二说，“不过现在怎么看都是精神方面的问题有点严重哦？”
　　……
　　是苦艾酒的味道。
　　这种梦境对他来说早就不再陌生，但第一次见到这么熟悉的布景。米花町。但不是他熟悉的米花町。街道明亮，天空清澈，行人带着一种度过节日的轻快神情穿行其间。帝丹小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奔跑，路边花坛里的植物开得整齐划一。
　　就像为它洗掉血迹……然后重新粉饰糖霜。
　　另一个自己站在街心，又或者说飞川响觉得这个世界在围绕着「他」旋转。那个人就像是专门为了得到别人的喜爱而设计出来的，飞川响悚然感觉到自己也很喜欢「他」！是精神污染？
　　孩子们挂在「他」身上，呼唤着他的名字，笑声清脆。
　　“你好。”「他」说：“我是「谜题」。”
　　“呃、不。”飞川响后退两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像……【米花町】？”
　　「谜题」笑了起来，说：“你是对的——你正在我之中。”
　　随着他摊手，整座城市、有机体般，轻轻呼吸了一下。
　　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吐出一罐饮料，远处某扇窗户打开，警视厅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电话铃声。
　　一个正准备在暗巷里挥刀的男人突然停住动作，因为一只野猫跳上垃圾桶；一个抱着遗书绝望地站在天桥边缘的女人低下头，恰好看见一个路过的孩子松开手，一只红色的气球慢悠悠地飘到她面前；某个高智商犯人正戴着手套擦掉凶器上的指纹，转角的巡逻警察向他所在的阴影看去。
　　所有的生与死，罪恶与救赎，皆经他允许而发生。
　　“你怎么做到的？”飞川响问：“我感觉，离人很远了……”
　　“我接纳一切。”「谜题」回答。
　　“我好像明白一点。”飞川响说：“以我跟【米花町】打交道的经验而言，祂支配祂的子民，你也一样……任由你的孩子索取无度。”
　　“爱本来就包含索取。”「谜题」说：“城市爱它的居民，所以给他们道路、灯光、藏身处、案发现场、相遇的转角和重新开始的机会；居民爱城市，所以在它身上生活、犯罪、忏悔、哭泣、死去。人类在取走我一部分的同时也留下了他们自己的一部分。”
　　“你这个说话的腔调我也有点熟悉……贝尔摩德？”
　　「谜题」欣然点头：“我很喜欢她，她是个好老师。她很爱我。”
　　飞川响默默按住了自己的胃：“我希望你能确定她爱你而不是爱这个决定容纳她的城市……”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拗口又荒诞，但面对眼前这个存在似乎又有其诡异的逻辑。
　　贝尔摩德并没有出现在这个场景里，可他觉得她好像无处不在。她喜欢这个不会拒绝任何罪与爱的漂亮谜题，但因为无法解开「他」，最终多半也只会把「他」留在最适合被观看的位置。
　　爱是一个谎言吧，因此才无解。飞川响怀疑他比「他」更了解贝尔摩德，因为他对贝尔摩德没有感情，不会被遮蔽双眼。
　　“如果她爱的是这座城市，那不也等于爱我吗？”
　　“这不是同一件事。”飞川响皱着脸摆手。他觉得「谜题」既像母亲也像孩子。
　　“对人来说不是。对我来说是。”「谜题」微笑，“你还坚持把自己切成很多部分：身体，名字，住处，朋友，秘密，责任，恐惧。你觉得被爱时必须确认对方爱的究竟是哪一部分，否则就不算数。作为城市可不该这种洁癖，有人爱阳光明媚的白天，有人爱夜幕下滋生的离奇案件，有人爱转角就有的、24小时明亮的便利店，有人爱第二天早上真相大白的的秩序……无论他们爱哪一部分，都是爱我。”
　　飞川响反唇相讥：“那如果他们恨你呢？这个吞噬了他们亲人、朋友、或是他们自己人生的鬼地方。”
　　“也是我。”
　　“哇、”飞川响下意识摇摇头，“你的宽恕根本不需要进行判断……”
　　“你总想要一个没有伤害的正确世界，但米花町不是那样的地方。”「谜题」说：“比起创造，只要不拒绝他们就好了。”
　　“我认为已经存在不代表它应当被容纳。”
　　“那么、你以为拒绝的话它就不会进入你、影响你，成为你吗？”
　　场景在瞬息间倒转。他们站在警视厅楼顶。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街道像血管。远处某处发生了案件，警车的声音沿着道路游动，像白细胞赶向伤口。
　　「谜题」坐到栏杆上，身体向后仰，像完全不担心坠落。因为这里的重力、风、护栏和地面都是他。他不可能被米花町——被自己摔死。
　　场景随着「谜题」的坠落轰然碎裂。
　　当飞川响再次睁开眼时，重力已经颠倒。天空变成了沥青路面，雨水冲刷着狭窄阴暗的巷道。
　　「谜题」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积水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在雨水中晕染开一朵巨大的红花。他成了一具标准的、在雨夜小巷中被发现的受害者尸体。
　　“……”飞川响居高临下地看着血泊中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这是吞噬而非容纳，哥们儿。”
　　“这不是死亡，这是‘归宿’。”躺在血泊中的「谜题」睁开没有高光的眼睛看向站在墙壁上的另一个自己，声音在雨幕中显得空灵：“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安全的家，你现在的容身之处……那只是暂时的避难所。真正的归宿是彻底的交融。这个凶手将他的愤怒、绝望和罪恶留在了死者的心脏里，而受害者用生命为他提供了一场宣泄。在刀尖刺入的那一刻，我们彼此完整。”
　　雨水似乎无法沾染他分毫，他的声音清晰无比。
　　飞川响感觉自己的脸皱成一团：“……恕我拒绝。”
　　地上的鲜血突然逆流而上，雨水蒸发，昏暗的巷道瞬间扭曲成了一间奢华却血迹斑斑的洋馆客厅。
　　「谜题」换上一身沾着血迹的昂贵西装，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锋利的厨刀。他成了一个优雅而残忍的凶手。
　　“剥夺也是一种极端的连接。”「谜题」将擦干净的刀随手扔在浸满血的地毯上，张开双臂：“但我不同。我剥夺他们的生命，将他们的恐惧永远定格在我的房间里。他们再也无法离开，永远属于我。这难道不是最永恒的家吗？”
　　“我要晕倒了。”飞川响扶住旁边的椅子：“……这算哪门子的家啊？这是疯了。”
　　刺眼的镁光灯突然亮起。
　　洋馆瞬间褪色变成拉起黄色警戒线的案发现场。「谜题」身上的血衣变成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他从警戒线后弯腰钻出，手里拿着一本警察手册，眼神变得深邃而敏锐，成了一名侦探与警察的结合体。
　　“你觉得这是疯了，因为你还在用‘人类’那套可怜的道德观来衡量一切。”「谜题」走到飞川响面前，用那本手册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受害者、凶手、甚至现在站在这里寻求真相的侦探……在我（米花町）看来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在寻找‘爱’的迷途者。”
　　“寻求真相的侦探，其实是借着正义的名义疯狂地侵入他人的秘密以此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犯下罪行的凶手，是在用暴力向这个世界索要他缺失的关注；而死去的受害者最终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你看，在这个庞大的循环里，每个人都在索取、每个人都在奉献。”
　　飞川响拍开「谜题」的手。
　　哪怕这是梦境，他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宏大却虚无的逻辑溺毙了。
　　他步步后退：“这里不是我的归宿，我不会「还原」的。哪怕我没有去处，最终、最终也可能被送进名目不同的实验室，我也不要成为这样的自己——不、这里已经没有我了！”
　　“……这不过是牢笼足够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就被称为城市。”
　　“你说得对也不对。这里或许没有你所执着的那种独立的、小小的自我。但这里仍然是最好的家——选择走进来，还是走出去，或者成为牢笼本身的一部分，亲爱的，那始终是你的选择。”
　　“用能让你理解的话来说，我只能说这些了。”「谜题」说：“请你不要忘记，虽然理智终将落败于本能，但爱也曾驯服过野兽。”

312  ☪ 天上とばされ
　　◎被美国人说吃得太甜了的话就完蛋了啊！◎
　　窗外传来米花町特有的、隐约的警笛声，以及楼下街道清晨的喧闹。
　　一个半透明的脑袋倒挂着从天花板上探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谢谢爱尔兰没有参与警校同期倒挂会。
　　“……你们在集体扮演蝙蝠吗。”飞川响无语道：“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萩原研二言简意赅地提起本堂瑛祐的父亲。
　　“安全、还真不好说……”飞川响扶着脑袋坐起来：“呃、帮我回复本堂先生，如果他想的话，或许我可以让他和瑛祐君见一面。”
　　松田阵平：“你是说，用你当中转？”
　　“嗯。”飞川响说，“先问本堂先生是否需要这么做。如果他只是想知道近况、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他；如果他想和瑛祐说说话，我也可以帮忙。当然，如果真的安排见面也要先问瑛祐自己的意愿啦。”
　　“哦对，现在几点了？”
　　“快九点。”诸伏景光说。
　　飞川响表情一僵：“我睡了这么久？”
　　他匆匆下楼，叼着吐司开始给自己冲咖啡，扔进去六块方糖。
　　冲矢昴刚好目睹了这场“甜蜜的谋杀”：“响君，我无意干涉你的饮食习惯，但你最近是否……糖分摄入有些过量了？”
　　萩原研二忍不住笑出声：“被美国人说吃得太甜了的话就完蛋了啊，小响！”
　　冲矢昴无法欣赏周围热闹的“幽灵漫才”：“昨天有松饼，便利店布丁，果汁，对吗？”
　　飞川响慢慢抬头：“你怎么知道？”
　　“厨房垃圾桶里有空的布丁杯和便利店塑料袋和牛奶盒。”冲矢昴说：“至于松饼和果汁，只是合理推测，你从波洛回来后外套上有一点蜂蜜和黄油的味道，去博士家时他总会请你喝果汁。”
　　幽灵们笑得很开怀。
　　研究生把那杯糖水咖啡挪到自己手边，给他端了一盘沙拉：“甜食能让人短时间缓解压力，但如果身体已经处在过度负荷状态，血糖波动可能会让疲劳感和焦躁感更明显。你最近需要稳定一点的饮食。”
　　“……谢谢你，冲矢先生。”飞川响拿起叉子。
　　“也许是时候研究如何托梦把健康菜谱捎给赤井了。”诸伏景光沉吟道。
　　……饶了我吧。飞川响想。我不要健康饮食，那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他把生菜叶咬得咯吱作响，艰难地解决完那盘对他来说与草坪无异的沙拉，味道其实不差。这期间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已经出去肝日常收集了——上过班的人作息就是规律。
　　前高中生度过一个百无聊赖的上午，很快收到来自泽田弘树的信息，大意是有校工在吉田步美的书包上放了黑色卡片，她没有发现的时候跟随在灰原哀身边的宫野明美已经取下来了。
　　上面的内容是：
　　你只有你自己。
　　“那看来还是有必要跟冲矢先生和柯南分享一下这件事。”飞川响说：“让对方觉得我被激怒了也没什么不好。”
　　具体怎么办就交给值得信赖的FBI，晚上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带消息回来，本堂先生很愿意和他的儿子见上一面。
　　“他说如果会让本堂瑛祐陷入危险，可以不用见。”萩原研二说：“但如果只是一次短暂的传话或者远远确认一眼也好。”
　　“他是少有不贪心的人。”松田阵平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我见过的里面。”
　　“因为他生前就是做潜入工作的吧。”萩原研二说。
　　“那我给瑛祐打个电话。”飞川响开始掏手机，掏出来的时候泽田弘树已经帮他把通话拨出了：“谢谢，弘树。”
　　大洋彼岸的美国此时应该正值深夜或清晨，但接通速度奇快。
　　“响？”
　　【通情达理】——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慌乱*？
　　“抱歉，”飞川响说，“打扰你休息了吗？”
　　“完全没有！我刚好醒了！”本堂瑛祐回答：“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还是说——”他压低声音：“出了什么事？那你应该让弘树联络我！”
　　“哦、不是……你最近是否有空回国见我一面？我有一个人想让你见见。”
　　“……”本堂瑛祐问：“你找到我父亲了？”
　　“对。”飞川响回答：“我也可以替你转达近况。那个人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安全，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见他。毕竟你如果回来可能会有危险，还是要看你有没有时间——”
　　“我想见他！无论如何我都想见他！”本堂瑛祐说：“我相信你。”
　　“好。”飞川响说：“订好机票后通知我，我去接你。到时候见。”
　　接下来又是一个平静周末，托辛勤工作的FBI的福，黑色卡片没有再出现，从长野和毛利父女一起归来的小侦探带回新的消息：长野县警搜查一课新上任的管理官、黑田兵卫。
　　“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右眼是义眼，脸上还有严重的烧伤疤痕。”江户川柯南说：“我听说他曾经遭遇过严重的事故，在警察医院昏迷了将近十年。一个有着如此显著特征，且履历存在长达十年空白期的高层警察……飞川，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
　　飞川响叼着巧克力棒向旁边偏了偏头，泽田弘树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可以把黑田管理官从你的嫌疑人名单里划掉了。”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跳出一份医疗档案扫描件。
　　“这是警察医院的深层康复记录。”泽田弘树说：“黑田管理官苏醒后的康复训练是密集且有严格监控记录的。这上面的时间戳显示，在朗姆给你注药的时间点、黑田兵卫正在长野县的医院病房里进行长达四小时的机能恢复理疗。朗姆不可能兵分两路。”
　　“嗯，灰原也说黑田如果是朗姆的话，近距离观察过她不可能没认出来她是雪莉——什么注药？”
　　【逻辑思维】（轻松：成功）——泽田弘树绝不可能犯下*不小心说漏嘴*这种低级错误。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弘树是故意的。
　　幽灵们显然也看出来了。
　　“你这个叫自食其果。”松田阵平说：“泽田也是有样学样。”
　　“忘记跟你说这件事了，”飞川响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找到我的时候我不是在走廊上吗？嗯、是因为被注射了一管药剂来着，效果是增强神经反应。别这么看我，现在早就被代谢掉了。”
　　“……”江户川柯南视线下移，落在空了一大半的巧克力盒和垃圾桶里的包装袋上：“不、你在饮食方面的需求很反常。你嗜甜的问题是后遗症吗？”
　　“这有关联性吗？”飞川响面不改色：“我之前也很喜欢靠零食和含糖饮料来提神对吧？也许只是最近用脑过度，身体本能地在索要能量罢了。”
　　不，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是【食髓知味】加点导致的。那管药强迫加点。
　　【食髓知味】——你需要更多、更多，更多！
　　“真的没什么问题，难道我还能瞒过灰原不成？”飞川响说。
　　“说到黑田兵卫，”灰原哀说，“我有另一个在意的名字——羽田浩司。”
　　飞川响和他脑袋后面的所有幽灵一齐转头看向她。
　　“你知道他？”灰原哀挑眉：“也对，我记得他的案件应该还挺有名的，不过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我会提到他是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APTX-4869的用药名单上，确认死亡，就在他死的那一天，黑田兵卫在他死亡的酒店附近出了车祸。”
　　“看来这两件事之间很可能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诸伏景光说。
　　飞川响把之前羽田秀吉曾请他的通灵的事情说出来，江户川柯南这下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十七年前，羽田浩司卷入了与组织相关的事件并因此被杀，而黑田兵卫的车祸很可能也与这件事有关，他或许目睹或是调查到了什么才遭致灭口，只是侥幸活了下来，昏迷十年。”
　　理清了这条线索，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么，得约羽田先生见一面了。”飞川响说。
　　“我也一起去。”小侦探说。
　　“嗯……不用。”飞川响从他眼镜一侧摘下窃听器，黏在了自己的衣领内侧：“这样好了。实时转播，身临其境，保证不漏掉任何细节。”
　　“……别搞砸了。”江户川柯南说。
　　下午两点，茶室。
　　羽田秀吉比飞川响想象中的将棋选手要有空许多，后者猜多半是因为他已经功成名就。前者开门见山，后者不遑多让，坐下来两分钟内，羽田秀吉已经知道了羽田浩司的死因，而后者得到了“浅香”的线索。
　　“ASAKA——浅香。”羽田秀吉说：“外界一直有传言，说浅香是阿曼达的保镖，甚至有人怀疑浅香就是凶手。但我托人查阅了当年的部分内部卷宗，并且结合浩司哥现场留下的镜子暗号。我可以确认一点，这个‘浅香’应该是和浩司哥一起死亡的阿曼达·休斯的保镖，并且应该是一名女性。”
　　“如果她还在世，她将是唯一知道十七年前真相的活口。”
　　【亡魂来电】——“……”
　　飞川响看着对方背后的幽灵，心想知道真相的死口也还有一位。
　　【亡魂来电】——“唉、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的话，请帮助我将真相转告秀吉吧。”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把江户川柯南写成黑田兵卫的BUG（。）-261001.
　　*大家国庆快乐呀！我国庆期间需要加个小班所以加更暂时压一下，等我结束工作应该也是国庆假期的尾声，到时候会把加更放出来.以及我会压加更还是修文的大大小小问题，虽然写草稿快但是修文很慢，之前兑加更结果就把每天定时打乱了，导致有些读者特意早起来看结果我没有更新……所以干脆延迟一下这样不会因为忘记改定时导致某一天断更！
　　*又及如果打赏的感谢名单没看见自己或三创名字有打错都可以找我，应该是不小心被落下了或者记错了，工作太忙是会忽略很多事情……

313  ☪ 塵をはね
　　◎顺着敌人的剧本走，是战术上的大忌。◎
　　【亡魂来电】——“十七年前，那个代号为‘朗姆’的男人带着大批持枪的外围成员封死了我所在的楼层。这是一场针对阿曼达的行动，为了保护浅香，我将她藏在了我的房间书架中。”
　　“秀吉，你还记得将棋的精髓吗？是‘舍子’与‘打入’。在那种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我别无选择。”羽田浩司说：“我藏起了浅香，没过多久，那个右眼有着古怪义眼的男人走进了我的房间……”
　　聆听受害者诉说自己的被害经过不管多少次都让他毛骨悚然。
　　而得到转述的羽田秀吉微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任由水汽在镜片上氤氲出一层模糊的白雾。
　　良久，这位将棋名人才深深吐出一口气：“能在十七年前的美国豪华酒店里毫不顾忌地调动武装人员封锁楼层，事后还能将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来甚至未被警方和大众察觉分毫……”
　　“这个组织能这样行动，背后一定有着难以想象的庞大势力和资金支持。浩司哥当年面对的，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请他放心，我已经彻底明白了对手的体量，我不会主动、有意地去深涉险境。我会像对待最重要的棋局一样谨慎。”
　　羽田浩司缓缓地点了点头，身形渐渐隐没在茶室的阴影中。
　　毕竟，十七年了。
　　羽田秀吉摘下眼镜，用袖口仔细擦拭掉上面的水汽，重新戴上：“那么，既然情报已经交换完毕，我们是不是也该开诚布公一点了？”
　　他端起茶壶、又拿出一个空茶杯倒上热茶：“飞川君，让你那位从一开始就守在门外，一直在听我们讲话的朋友……也进来喝杯茶、见一面吧。天气寒凉，在外面总归是不太舒服。”
　　飞川响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尴尬。被将军了啊。
　　茶室的纸拉门被从外面拉开。
　　小侦探毫不忸怩地脱下鞋子，迈步走进茶室，在飞川响身边坐下：“打扰了。您好，羽田先生。”
　　羽田秀吉将那杯茶推到江户川柯南面前，微笑道：“你好，虽然已经听闻过哪位沉睡的小五郎背后的智囊，但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知道你——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
　　江户川柯南：“……”
　　神人啊，第一次见能抢工藤新一这句台词的。
　　“咳，请多指教。”男孩清了清喉咙，迅速转移话题：“朗姆现在很可能已经改变了容貌，甚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潜伏在我们的周围。既然如此，浅香是女性，她现在为了向朗姆复仇也极有可能潜伏在米花町……”
　　飞川响过了个【逻辑思维】的检定跟上对话：“那么她需要一个完美的伪装——一个既能隐藏她的格斗能力又能方便她接触到各种情报、甚至是当年案件相关人员的身份？”
　　“角行。”羽田秀吉端起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两人：“浅香对我们来说就是一枚‘角行’般的棋子。”
　　好在现场的两个人也都对将棋有了解，羽田秀吉不必临时给小孩扫盲。
　　伊藤结子的将棋小课堂中提到过：角行的强处是斜线贯穿。它可以从棋盘一角威胁到另一角，只要路线没被堵死，就能在很远的地方形成压力。
　　“朗姆肯定也在满世界找她。我们必须比组织更快一步找到她。”
　　“我赞同。”江户川柯南掏出手机：“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羽田先生，留个联系方式吧。”
　　羽田秀吉笑着拿出自己的手机。
　　两人迅速交换了私人邮箱和加密号码，并默契地达成了一项地下同盟：之后无论哪一方发现关于“浅香”或者“朗姆”的线索，都要与另一方互通有无。
　　飞川响打了个哈欠，迟来地想起：“柯南，有件事情还没跟你说。”
　　小孩直觉不妙：“什么？”
　　“羽田先生和赤井先生其实是兄弟关系。”
　　江户川柯南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盯着羽田秀吉，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丝毫与赤井秀一的相似痕迹：“……”结论是：毫无相似之处。
　　羽田秀吉不禁大笑起来：“确实、我想起来了，你们俩都认识大哥。”
　　他凑近还处于宕机状态的江户川柯南，解释道：“不要怀疑科学哦，柯南君。我们兄弟俩长得确实不太相似。毕竟在长相这方面，我长得更像父亲，而大哥他——百分百遗传了母亲。”
　　飞川响脑子里面不禁浮现一个狼一样的绿眼睛女人肖像，萩原研二帮他把这个画面挥散了。
　　“你早就知道？”柯南转头问飞川响。
　　“也没有很早。”飞川响说：“但比你早。”
　　“……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飞川响回答：“这又不是我的家族秘密。我只是想到工藤先生和有希子小姐可能没向你转述这部分，因为赤井先生喝茶的时候没说。”
　　“所以赤井先生知道羽田浩司案的进展吗？”柯南问。
　　“我还没有告诉他。”羽田秀吉说：“他知道我一直在追查浩司哥的事，但大哥也有他自己的战场要兼顾，我不确定把这边尚未成形的猜测告诉他是不是好事。更何况，这件事牵涉到朗姆——如果我没猜错，这个代号应该和大哥曾经卧底过的那个组织有关。”
　　飞川响和江户川柯南闻言对视，都猜中了彼此心中的想法：这家人肯定在“有事先自己查、查到差不多再通知别人”方面存在显性遗传。
　　从茶室离开后，两人各有去处，江户川柯南要回阿笠博士家整理刚才听到的浅香线索，飞川响则回工藤宅。
　　路灯的光晕有种虚焦的毛边感。周遭的车流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江户川柯南的脚步声。
　　【通情达理】——说点什么吧！
　　【内陆帝国】——说些什么呢？
　　大脑试图向声带下达指令。
　　【逻辑思维】——首先在你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开场白，随后通过一个【从容自若】检定控制好面部神经，最后保证你发出的音节是平稳的。
　　说什么？用什么语气？现在开口合适吗？会不会显得突兀？柯南是不是还在思考？会不会打扰他？这个开场白会不会太无聊？还是等走到下一个路灯下再说？
　　问问他晚饭有没有吃饱？——太突兀了。
　　问问他对刚才谈话的看法？——太沉重了，他现在的脑容量不足以处理逻辑问题。
　　要不就聊聊今天的天气？——那不会太白痴了吗！
　　他反复权衡，终于决定说几句毫无营养的废话，反正小侦探不会介意的——啊、他恍然停下脚步，视线重新对焦，看清眼前的街景。
　　路程已经结束了。
　　“飞川，我先去博士那边了。”男孩对他挥手：“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他也挥手，“路上小心。”
　　他回到工藤宅，先检查门锁和窗户。冲矢昴不在、估计在FBI那边，飞川响上楼，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需要小泉红子的那张副卡了，通灵真的很赚钱。
　　开机界面一闪而过，桌面上多了个文件夹。
　　“……”他关闭电脑，拔下电源，从桌下拖出自己的工具包。
　　拆开电脑，并未发现多余的硬件或芯片，螺丝没有被替换，外壳和接口并无撬动的痕迹……不排除其他的入侵可能性。
　　飞川响把电脑重新装好，在没有联网的状态下点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PDF和几个附录压缩包，标题是英文和日文混杂的格式。
　　关于非侵入式脑电波诱导覆写与跨个体意识场共振转移的可行性初步研究及临床数据模型分析。
　　飞川响挑眉：“还真是我一定会点开的名字……弘树，帮我看着点，谢谢。”
　　“好。”
　　报告里充斥着晦涩的医学术语、残酷的活体临床数据，以及关于如何用药物破坏受试者的原生神经元、进而植入或承载外来意识波动的实验记录。他看着只感觉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熟悉的幻痛和反胃再度袭来。
　　“……记得呼吸。”诸伏景光提醒道。
　　“谢谢。”
　　报告中提到数个医疗机构、儿童慈善项目、神经康复中心和合作实验室，有些名字他并不陌生，通过一个【博学多闻】就能想起曾经在朱蒂·斯泰琳提供的文件里见过。
　　“我反向追踪一下？”泽田弘树问。
　　飞川响挥挥手，示意他自便。
　　十五分钟后，泽田弘树已经把这家打着前沿神经科学研究幌子、实际上在进行非法人体意识剥夺实验的医疗机构背后的资金链挖了出来。
　　它最主要的资金来源和技术合作方是——FBI。
　　飞川响抿住嘴唇盖下电脑屏幕、捏着眉心往后靠在椅背上。
　　朗姆确实是他目前为止所见的最可怕的对手。
　　因为他是一个热衷于对你讲真话的敌人。真相的破坏力胜过谎言百倍，因为无从辩驳，只有接受。
　　【逻辑思维】——屠龙者亦是恶龙。
　　但以赤井秀一和朱蒂·斯泰琳的作风，二位不像是清楚这件事的。越庞大的机构就越容易产生多个互不干涉的独立部门和盲区。
　　“有点纠结啊，”他说，“要告诉他们吗？”
　　如果坦白，怀疑就会扩散；而如果不开口，就是自己保管一枚炸弹。说与不说都是错，而且这份报告其实并不能证明什么，展开行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好恶心。”飞川响评价道。
　　“据我对莱伊的了解，他不像是对FBI有什么强烈的忠诚和信仰，他加入FBI，更多是出于对抗组织的个人目标或一种追求正义的方式。”诸伏景光说：“但如果背后的盘根错节如我所料，赤井秀一会因触碰高层机密引火烧身。”
　　再伟大的英雄也难敌一个系统的倾轧。
　　“那就告诉工藤新一。”爱尔兰说，很快自己否决：“哦、不，他更不行。”
　　“那个孩子有着黑白分明的、绝对的正义感。”诸伏景光颔首：“如果让江户川柯南知道FBI背后也在进行和组织同样的人体实验，他内心的天平不免会有所动摇，对这个还需要FBI保护的孩子来说，这同样可能让他身处危险。”
　　“顺着敌人的剧本走，是战术上的大忌。”
　　“啊、”飞川响转头，“你们回来了。”
　　“希望我们没有迟到。”萩原研二说：“继续我的观点，情报只有在它没有被彻底曝光之前，才是最有价值的筹码。我们可以暗中留意，小心求证，但绝不能让它变成公开的猜疑链。小阵平觉得呢？”他用手肘虚虚碰了碰旁边的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说：“我并不擅长保守这种恶心的秘密。如果有那些穿着高级西装的官僚敢在我面前搞这种实验，恐怕我会一拳揍在他们的脸上。”
　　让他明知可能存在龌龊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与可能有问题的人继续合作，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
　　“但、飞川，对现在的你而言，知道有这样的一个炸弹存在总比毫无所觉要好。”
　　“……嗯。”飞川响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初校.有BUG没改但先这样.-20261010.

314  ☪ 止まない止まれない
　　◎“你活着的时候，我从未见过你。”◎
　　现实并不会给你可以小心求证的从容机会，用比较爆处班的话来说……哑炮也有引信。
　　几天后、上午，东京郊外一栋挂着“儿童神经发育研究中心”牌子的建筑被封锁。
　　雨从昨夜开始就未曾停歇，绵密恼人、罩在天地之间。玻璃门上还贴着卡通长颈鹿和小熊，宣传栏里“为特殊儿童创造更好的明天”被雨水冲得发亮。
　　伞面将连绵的雨丝敲打声放大成一片持续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将他与潮湿的外部世界半隔绝开来。
　　飞川响站在警戒线外，风夹杂着雨丝呼啸而过，他忙改变伞的方向，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太大了冻手。
　　雨变大后又连成断了线的珠子，坠落在他脚边的泥泞里。
　　他对具体发生什么并不清楚，只知道这是罕见的FBI和日本公安联合突击，由赤井秀一和安室透牵头，其他的他不知道也不应该很清楚，只明白这两位今天都不在现场。
　　代替他们在一线执行任务的探员和警察们被迫挤在同一栋建筑里。飞川响远远地隔着雨幕看见正指挥着公安警察搬运密封资料箱的风见裕也，互相微一点头致意。
　　风见裕也身后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披着不合身透明雨衣的身影，正踮着脚，努力透过人群缝隙观察着建筑入口和周围环境。
　　飞川响叹了口气，朱蒂向卡迈尔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去把小侦探拎到我们这边来。
　　泽田弘树的收获并不乐观，这孩子的声音里都透着失望：“关键资料已经提前转移。现场服务器里留下的大部分是清洗过的实验日志，时间戳有重写痕迹，转移窗口大概在行动前十二到十六小时……有人预判了行动时间。这里的研究员权限分散很严重，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实验模块……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的觉得在救人。”
　　“这里的人可能有一半都觉得自己很无辜？”娜塔莉惊讶道。
　　“越复杂的犯罪系统，越需要大量不认为自己在犯罪的人。”诸伏景光答疑解惑。
　　【逻辑思维】——平庸之恶。组织把他们变成了流水线上盲目的螺丝钉。
　　本次行动从头到尾都没有飞川响什么事，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FBI探员们在地下冷库和废弃病理室里发现很多尸体，由赤井秀一和朱蒂·斯泰琳做决定，联系他来帮忙看看能否在死人的身上找到新的突破口。
　　雨越下越大，尽管飞川响打伞，朱蒂还是给他套了件FBI制式雨衣。
　　“里面很冷，地下层尤其潮湿。你可以随时出来，不需要勉强。”
　　“我知道。”飞川响接过手套和鞋套，收伞甩水：“谢谢。”转头对诸伏景光说：“诸伏哥，麻烦你和娜塔莉小姐在外边等我。”
　　“好，一切小心。”
　　“我跟你一起去。”江户川柯南说。
　　飞川响向他伸出手，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朱蒂跨过警戒线。
　　雨水残留在雨衣上的湿冷感逐渐被一种沉闷的、令人反胃的防腐剂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所取代。鞋底踩在走廊的亚麻油毡地板上，声音让他很不舒服。
　　电梯门在地下三层打开。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宽敞的地下冷链仓库，但现在入眼所及之处尽是一排排冰冷的金属解剖台和摆在地上的一具具黑色装尸袋。水泥地面被人匆忙冲洗过，但墙角的水渍与排水口旁干涸的血迹仍清晰可见。
　　“初步清点大概有四十多具。男女老少都有，死因不明，需要详细尸检。”卡迈尔说。即便是他、在这片死亡的海洋里也显得如此渺小。
　　“我们在这里发现的尸体数量暂时还不能对外公布。”朱蒂接过话头：“有些保存状态很差，有些……年龄很小。我们已经联系法医和相关机构确认身份，但关键资料被转移后，留下来的研究员说不出完整流程。飞川，如果这里有任何亡魂残留，哪怕只是一点信息，也可能帮我们知道被转移的实验对象去了哪里。”
　　“……抱歉，”飞川响说，“什么都没有。”
　　朱蒂一怔。
　　“你是说他们已经往生了……？”卡迈尔问，“往生”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拗口。
　　“——他们的‘灵魂’应该是被带走了。”江户川柯南说：“你想说的是这个，对吗，飞川？”
　　飞川响慢慢点了点头，并把泽田弘树的发现转告他们。
　　“和那时候一样。”朱蒂说：“……我也将和那时候一样。”
　　飞川响听得懂，她是指“小圣徒之家”时期的事情，她将再次开始追查内部资料泄露，但当她将视线投向日本公安那边，他感觉有些不妙：她是怀疑降谷零的手下人出了组织卧底？
　　“我们这边的指令是由秀单线加密下达的，很难被截获。但是公安那边……”
　　好吧。飞川响觉得降谷零和风见裕也可能又要加班了。
　　“那既然这里没有需要我做的，那我就先上去了。”他沿着狭窄的过道走向电梯口。
　　一路上两侧密密麻麻的黑色装尸袋像是一道道无声的黑色礁石、矗立在由死亡构成的幽暗海床上。为方便清点，部分裹尸袋的拉链被法医拉开一半，露出死者们苍白僵硬的面孔。
　　他在一个半开的裹尸袋前顿住脚步。
　　黑色的防水布里静静地躺着一具年轻的尸体。苍白皮肤，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那令他感到陌生的、稍微有些凌乱的黑色短发。
　　飞川响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大脑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拒绝处理眼前的信息。
　　那张脸，完完全全就是他自己。
　　【通情达理】——那伤口明明已经愈合，却又隐隐作痛。
　　【故弄玄虚】——你是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原型，父亲母亲蓝本起点……你难道不打算为*他*落下哪怕一滴眼泪吗？以证明你尚有温度，尚且怜悯。
　　抱歉，没有。
　　飞川响站在原地，感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哪怕回声也无处安放。
　　【内陆帝国】——“我有灵魂吗？”
　　“我不知道。”他轻声回答，唇齿间溢出缕白雾，转瞬消散：“你活着的时候，我从未见过你。”
　　【内陆帝国】——“别为我难过，从一开始我就不曾孕育过属于自己的意识。我只是一块在培养皿里催生出来的肉块，一个备用的躯壳。我……从未真正地活过。”
　　他看着那具尸体微微半睁开、因为没有意识而显得浑浊空洞的眼睛亦如凝视着另一种命运的分支。
　　飞川响用指尖合上了那双不该看见这样世界的眼睛，随后为其拉上裹尸袋的拉链，将那面容重新封入绝对的黑暗之中。
　　“晚安。”
　　【内陆帝国】——“晚安。”
　　最后的、渐弱的回响。
　　“飞川？”小侦探走到他身边：“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飞川响摘掉手套：“没什么啦、走吧。”
　　他只希望，在某个不可知的维度里，那个从未活过的生命能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
　　太平洋温暖潮湿的海风短暂吹散了东京的连日阴雨，铃木园子邀请毛利父女、少年侦探团和阿笠博士——以及飞川响去看座头鲸。前座小学生们正吵嚷地讨论着鲸鱼尾鳍和冲浪板哪个更好玩。
　　“八丈岛！”
　　正用睡眠对抗【食髓知味】的飞川响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各位游客，欢迎来到美丽的八丈岛！这里以温暖的气候、丰富的海洋资源和热情的岛民闻名！顺带一提，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在八丈岛近海，一座由国际刑警组织牵头、多国合作建造的尖端海洋科研与安全设施——‘太平洋浮标’，目前已经正式投入全面运行！”
　　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充满自豪：
　　“这座设施连接了全日本、甚至全世界的警察局监控摄像头，拥有着当今世界最顶尖的人脸识别系统。无论犯罪分子逃到天涯海角，在‘太平洋浮标’的监控网下，都将无所遁形……”
　　“……”飞川响目光投向前座，灰原哀背影僵住。
　　对于APTX-4869尚存人世的受害者来说，这个系统与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异。
　　“怎么了？”他看向江户川柯南。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白鸟警官……”
　　“警视厅的警察怎么会跑到八丈岛来？”飞川响转头跟着看去，但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没看错。”诸伏景光为小侦探的发现做了背书：“需要出动警视厅本部的警部……恐怕不是普通的度假或简单公务，也许岛上或者那个设施里发生了什么棘手的案件也说不定。”
　　……那还真是工藤新一拿手的局面。
　　抵达铃木财团名下的豪华酒店后，大人们忙着办理入住，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则兴奋地在大堂里跑来跑去，讨论着明天的观鲸行程。
　　江户川柯南给飞川响比了个要去打电话的手势，随后就消失无踪。
　　“我觉得小飞川应该多出来走走。”萩原研二飘到酒店面海的露天平台，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海风、阳光、孩子们，比一天到晚闷在工藤宅里要好很多哦？”
　　“工藤宅会听见的。”飞川响说。
　　宫野明美闻言笑了起来。
　　江户川柯南那边的气氛就要沉重许多。
　　小侦探很快带回赤井秀一的口信：“基尔传来消息。几天前位于德国法兰克福的欧洲刑警组织监控联网中心遭到入侵。那里和太平洋浮标的系统存在数据关联。目击到入侵者的职员被琴酒杀害，入侵者是一名梳着玉米辫的男子，组织代号——宾加。”
　　“他是朗姆的亲信之一。这次入侵很可能和太平洋浮标有关。你们现在就在八丈岛，务必小心。”
　　“……你们有印象吗？”飞川响转头看向幽灵们。
　　爱尔兰：“不熟，没听说过。”
　　宫野明美摇摇头：“我只是外围成员啦。”
　　【博学多闻】——抢劫十亿日元的外围成员。
　　诸伏景光沉吟片刻：“……我对他有一点非常模糊的印象，但实在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也许我死的时候这个宾加还没有拿到代号。”
　　【争强好胜】——也就是在莱伊波本苏格兰叱咤风云的时代此子尚未成名，那、宾加业务能力可能不怎么样。
　　飞川响：“……”怎么还拉踩上了。
　　作者有话说：
　　*错字修改和DEBUG.-20261010.

315  ☪ 夜は背中へ
　　◎“给我青春一点啊！这是旅行！”◎
　　赏鲸这日，天公作美，前几日还略显阴沉的天空彻底放晴，呈现出一望无际的澄澈蔚蓝。温度也宜人，正是出海观鲸的绝佳时机。
　　飞川响登船时回头一看，只见江户川柯南已经一个短促的助跑，轻盈地起跳！双手稳稳抓住那艘船较低的船舷，腰腹用力一缩、便利落地翻了上去。
　　他目送着船上黑田兵卫和白鸟任三郎毫无所觉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空气做了一个手势：“……你上，必要的时候麻烦保护他的安全。”
　　“用不着你啰嗦。”爱尔兰丢下一句便跟上小侦探。
　　只是他刚成功偷渡，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就注意到了小伙伴的消失。
　　“咦？柯南呢？”
　　“刚才还在这里的！”
　　泽田弘树迟疑道：“……我该告诉他们吗，响哥？”
　　飞川响默默挡住了旁边那条船，用行动给出答案。
　　“你怎么了？”铃木园子凑过来问。
　　“可能有点晕船。”飞川响虚弱道。
　　“哈？明明还没有开船耶？！”铃木园子大惊，随即恨铁不成钢：“飞川、我说你啊，回东京后要么还是跟着阿真锻炼一下身体吧？”
　　飞川响坐正了：“我突然觉得自己焕然一新！可以开船了。”
　　铃木园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医学奇迹弄得一愣，但也懒得深究，注意力回到了跑丢的男孩身上。
　　“马上就要开船了，他居然还能上错船！这小鬼的脑子里除了推理就不能装点常识吗？”铃木园子倍感无奈，虽说毛利父女对这孩子突然失踪已经见怪不怪，但她偶尔还是会抓狂一下。
　　小岛元太说：“有时候柯南那家伙也挺马虎的……”
　　毛利兰打开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啊、发消息来了。”她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他说他不小心上错了船，正好遇到了熟人，是警视厅的白鸟警官。白鸟警官说会带他一起，晚上再送他回酒店，让我们不用担心。”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飞川响默默为工藤新一捏了把汗。行动不通知他还好，居然不告诉兰。
　　祝你好运，大侦探。
　　……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深海要塞。
　　爱尔兰跟随江户川柯南，一路看着他那种让人无语的自来熟天赋堂而皇之地跟在白鸟和黑田身边，大摇大摆地进了太平洋浮标的主控室。
　　站在中央的是太平洋浮标的局长牧野洋辅，正富有煽动性的声音向来访者介绍着这套系统对于全球安全合作的划时代意义，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自身项目的自豪；旁边的年轻女性则是跨龄识别系统的开发者直美·阿尔金托，混血面孔，此刻神情紧绷，她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但当她开始讲解技术细节时，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而明亮。
　　她介绍这个系统如何通过分析骨骼结构、步态特征、面部肌肉运动模式等深层生物特征，突破年龄增长、故意化妆甚至部分整容带来的外貌变化，从而精准锁定目标——爱尔兰越听脸色越微妙。
　　这东西端上桌来，雪莉和工藤新一都将无所遁形。对需要隐藏身份的人来说它与噩梦没有差别。
　　屏幕上来自欧洲刑警组织监控联网中心的测试信号逐一接入，法兰克福、巴黎、罗马、伦敦的公共监控画面像拼图一样出现在巨大屏幕上，数据流在系统界面里闪烁，绿色连接线一条条亮起。
　　如果泽田弘树能连上这个网络，那勉强还算全无坏处。爱尔兰想，只要让那小鬼接入进来，抹除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的对比痕迹应该并不困难，说不定飞川响还能反过来给朗姆塞小卡片。想到朗姆可能被垃圾信息轰炸到崩溃的画面，爱尔兰就觉得心情愉悦。
　　不，刚才的想法还是太收敛了，为什么只针对朗姆？连那位先生和琴酒也该一起享受这份礼遇才对。
　　但是……以他对飞川的了解来说，后者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笑，应该是不会让泽田弘树去干这种事的。
　　可惜啊。爱尔兰在心里撇了撇嘴。
　　就在他神游时，小侦探跟着两位女性技术人员离开主控室去取咖啡，既然证明了系统可行，接下来就是茶歇时间。爱尔兰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小鬼不是单纯嘴馋，八成是想绕去别的区域继续侦查。他跟着柯南穿过走廊，途中正好看见直美·阿尔金托进入卫生间。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清洁车轮子压过地面的细响，两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清洁工推着车从拐角出现，一男一女。
　　……是波本和贝尔摩德啊！
　　爱尔兰皱起眉，第一反应是跟上去，但是——他转头看向端着两杯咖啡的男孩。
　　宾加很可能还在太平洋浮标上，飞川响的嘱托是保护江户川柯南的安全。
　　两个选择，两种风险。
　　“……唉。”他长叹一声，飘回小孩身后。果然活着和死了还是各有各的优缺点啊。
　　当晚，八丈岛上、餐厅。
　　“吃海鲜不吃刺身。”铃木园子双目无神，筷子悬在半空：“你去给我坐小孩那桌。你看元太吃得多香！”
　　“不喜欢吃。”飞川响回答：“感觉口感很奇怪……而且从医学和寄生虫学的角度来说，小孩子也不要吃太多生的比较好吧。”
　　“连小哀都比你勇敢。”
　　灰原哀说：“我也不建议他吃生的。”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铃木园子痛心疾首：“给我青春一点啊！这是旅行！”
　　最终飞川响被发配去跟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一桌。
　　“太平洋浮标的核心工程师直美·阿尔金托被人绑架了。”小侦探开口就是重量级，语速很快，但有些郁结：“主控室很快就发现了她失踪，监控探头被人放了十几分钟的画面循环，人是被装在清洁推车里带走的……我目前怀疑宾加已经潜伏进了核心技术人员之中。可恶，到底是谁……”
　　“清洁工就是波本和贝尔摩德。”爱尔兰适时插入，摊手道：“今天早上要是多派一个鬼跟着他就好了，可惜我分身乏术。关于宾加到底伪装成了谁，我暂时还没看出来。”
　　飞川响轻声转述。
　　“是波本和贝尔摩德？”江户川柯南终于在乱麻中抓到一条绳索：“如果是安室先生参与了行动就好办了，回房间就给他打个电话！”
　　半小时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
　　“如果直美小姐手里的系统落入组织手里，灰原就太危险了。”江户川柯南拿出备用的追踪眼镜：“灰原，这个你随时带着，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
　　灰原哀没有推辞，默默接过眼镜架到自己的鼻梁上，同姐姐安抚自己的冰冷双手握了一握。
　　飞川响揉着太阳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觉得认识的幽灵少。”
　　“这话听起来还挺奢侈的。不过现在跟着小飞川的幽灵确实不够分。但、需要外援的话，其实是有的哦，小响。”萩原研二说：“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向本堂先生求援，生前是特工的本堂先生在某些方面肯定比我们要专业许多。”
　　飞川响点点头：“那麻烦你联系他。不要让他靠太近组织成员……我担心组织那有办法处理幽灵。”
　　“知道。”萩原研二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窗边。
　　后半夜，八丈岛的海风变得愈发湿冷。
　　飞川响是被爱尔兰从床上抓起来的：“——醒醒！雪莉被抓走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毛利兰穿透黑夜的怒喝：“把小哀还回来！”
　　飞川响冲到露台边，只见隔壁房间的毛利兰已经纵身一跃、身躯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落地后，一记势大力沉的回旋踢直逼一个玉米辫男人的面门。
　　诸伏景光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不能下去，不然就会变成两个目标。”
　　“那我就——”飞川响话还没说完，就看使用伸缩背带降落在停车场里的江户川柯南扑向毛利兰，一颗子弹擦过他们两人钉入地面，“——就这么看着？！”
　　“是狙击手！”楼下是江户川柯南的声音：“距离应该在两百米左右！你别从露台下来！”
　　飞川响咬牙，知道后半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转身冲向房间门。
　　“我去处理那个狙击点。”幽灵才不怕暴露在狙击手的射界里，松田阵平飘入夜色。
　　“剩下的交给我们。”幽灵们同时看向月下正将茶发女孩塞进车后座的宾加和伏特加。
　　用伏特加的话说：这个停车场邪门得很啊。
　　宾加一把拉开后座车门，还没等他把灰原哀扔进去，那扇沉重的车门就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一般，“砰”地狠狠砸回！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手指绝对会被当场夹断。
　　“什么鬼东西？！”
　　而已经坐进驾驶室的伏特加感受则要直观和恐怖得多：“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那个白头发的——他可能就在附近！这些看不见的敌人都是他干的，大哥说过！”
　　“那个什么素材？”宾加皱眉：“那我们为什么不把那玩意儿抓了一起带走？”
　　“你疯了？！”伏特加心头后悔，早知就该听贝尔摩德和波本的不要横生枝节：“当务之急是雪莉！那个素材就算了，而且大哥又不在……”他手忙脚乱地重新尝试点火，期间一直在对抗无形的试图拔钥匙和踩刹车的诡异力量。
　　宾加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但眼下的情况确实诡异，雪莉已经到手，没必要继续留在这个邪门的地方和看不见的敌人纠缠。
　　“总之跟这些鬼纠缠不会有结果的，那素材会受到电磁波和距离的影响，只要我们离开他的能力范围就没事了！快上车！”
　　越野车仓皇冲入了八丈岛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DEBUG，修正标点符号的使用错误（同一自然段中以破折号结尾的话，在第二个前引号前应当使用逗号而非句号）和进行部分描写的微调.-20261010.

316  ☪ さぁ踊れや踊れ
　　◎苏格兰在对他微笑。◎
　　飞川响下楼时刚好赶上阿笠博士启动引擎：“柯南！快上车！”
　　江户川柯南向后座跑了两步，感觉自己被一把抄起，跟着钻进了后座：“喂！你也是组织的目标啊！”
　　【逻辑思维】——工藤新一问你是不是去给组织送外卖的。
　　飞川响问：“我必须要看着她被抓走吗？你自己一个人冲上来很安全吗？”
　　“……”江户川柯南不再管他，转头摇下车窗对毛利兰喊道，“兰！上楼去通知叔叔报警！通知海上保安厅封锁海域！”
　　“我知道了，你们也千万小心！”毛利兰转身向酒店楼上狂奔而去。
　　前方吉普尾灯在前方弯道一闪而过，沿着海岸公路往远离酒店的方向冲去。夜里的八丈岛不像东京那样到处都是灯，路边大片黑暗压下来，远处海浪声断断续续。
　　伏特加应该吓坏了，算上宫野明美，他那辆车里现在一共有三个幽灵，要不是萩原研二刚好不在……啧。他拆开伞骨弹仓、拉栓，装入一枚爆破弹比了比：可恶，射程不够远。
　　江户川柯南指挥道：“前面有岔路，右侧是通往海岸边旧观景道的小路，机动车绕远，但滑板能从坡道抄近路。我到那里下车，用滑板拦截他们。你留在车上保护博士继续追击，别让他们甩掉我们。”
　　飞川响轻叹一声：“明白。你自己小心。”
　　岔路即将出现，阿笠博士咬着牙把车速压下，黄色甲壳虫在海岸公路上颠簸得像随时会被夜风掀翻。
　　前面伏特加油门踩得太狠导致转弯时车身角度甩得过大，几次差点擦到护栏，却又始终不敢松下油门，于是车身在公路上画着诡异的蛇形。
　　车技不赖啊。
　　如果伏特加知道飞川响此时的想法会问他：笑话，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他在和这辆车上所有不存在的东西搏斗。油门底下明明只有自己的脚、却总觉得另一个冰冷的重量正从旁边尝试把他的脚挤走从而踩下刹车……更别提突然自己开关的车门和旋转起来的方向盘了！
　　“坐稳！”伏特加吼道：“别管后面那辆破车，甩掉他们！”
　　“你倒是开稳一点！”宾加一手按住昏迷的灰原哀，一手抓住车顶拉手：“你是被鬼踩了刹车吗？开直线都不会！”
　　伏特加只觉百口莫辩、本想骂回去，下一秒喉咙忽然一凉。
　　冷意自颈侧贴上、随后猛地收紧！伏特加眼前一黑，发出粗哑的咳嗽，方向盘差点脱手。他惊恐地伸手去扯却什么也摸不到，只能感觉那股力量像从空气里勒住他的脖子。
　　“救、救命！”伏特加嘶声喊：“宾加！后面！有东西——”
　　宾加骂了一声，伸手去抓伏特加的肩膀，结果同样只摸到一阵冷得刺骨的空气。伏特加拼命抬眼看后视镜，车内顶灯闪烁，明灭交替的刹那——他感觉自己真的见鬼了。
　　后视镜里映出一双熟悉得让他汗毛倒竖的蓝色眼睛。
　　苏格兰在对他微笑。
　　……
　　江户川柯南踩着滑板跳下去后，飞川响重新合上车门，只听见心脏狂跳。该怎么办？他还能做什么？如果使用闪光弹或烟雾弹会误伤阿笠博士，射程也够不着那辆狂飙吉普……
　　车窗外一道影子贴着路灯掠回来，松田阵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愉快：“飞川。”
　　飞川响转头，看见松田阵平飘在甲壳虫侧后方，手里拎着一把狙击枪。
　　飞川响：“……？”
　　在他失去语言能力的这段时间，松田阵平好心地为他解释：“我让她的支架和枪带出了点小问题——萩管她叫哥特狙击女——她没来得及带走这个。我想着这东西留给自己人总比留给敌人强，你拿来当烧火棍也行。”
　　听起来总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小”问题，但飞川响不在乎。唯一的问题是会开枪的人不在车上——诸伏景光正在前面那辆吉普里干扰驾驶员呢！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前方路况清晰。吉普车进入下一个急转弯道前，是唯一且最佳的射击窗口。错过这几秒就来不及了。
　　怎么办？哦、等等，【眼明手巧】的最高值……他大可以借用诸伏景光的数值！因为【请勿将我归还人间】的【加成】效果是——
　　你可以在【技能检定】时借用任意一个已接入频道的幽灵的巅峰数值。
　　【系统提示】：您已使用【请勿将我归还人间】思想内化效果，您需要借用数值的技能为【眼明手巧】，技能等级为MAX，检索中、您连接到的对象是——
　　赤井秀一。
　　谁？？？
　　算了，去他的吧。能打中就行，系统也会出BUG的。
　　他摇下车窗。
　　……
　　宾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相信目睹的一切手段都是人力所能及的。
　　他认为所谓的邪门现象归根结底不过是人为的障眼法或者是某种未知的电磁武器罢了。
　　他回头锁定后方那辆紧追不舍的黄色甲壳虫，正巧见到对方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个脑袋，那乘客有在夜色里醒目且泛着冷光的白色短发——原来就是你小子！
　　只要杀了他所有的戏法就都将不攻自破。
　　宾加拔出腰间手枪的同一时间，看见那个白毛小鬼举起了一把狙击枪。
　　宾加：“……”有点眼熟的款式。
　　松田阵平：“哟。”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很多事情，比方说白头发的人通常虹膜的颜色也偏浅，但那个素材的眼睛是深黑的；他向前看来的眼神让他想起当年在组织里的一个传说……
　　莱伊。
　　“开什么玩笑——”
　　枪声响起。
　　砰——嗤——！
　　橡胶炸开的声音在狭窄公路上异常刺耳，车身向右一沉，因这剧烈的摇晃，伏特加重新获得呼吸的机会，发出一声变调的大吼，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吉普在弯道前横甩，右侧车体擦过护栏，火星沿着车门外壳一路炸开，宾加也不得不放弃射击。
　　轮胎爆了。
　　吉普车在沿海公路上歪七扭八地向前行驶着，车头灯光柱胡乱切割着黑暗，最终它无可挽回地撞破了那已然形同虚设的护栏——冲向海里。
　　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哗啦声，以及身体被狠狠抛起又砸落的钝痛……世界在颠倒旋转。
　　算了。在车子翻滚着、冲向下方漆黑大海的短暂失重瞬间，宾加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至少最后他们成功抵达预定地点了，不是吗？
　　……
　　巨大的水柱在悬崖下方冲天而起，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那辆深绿吉普车。
　　阿笠博士的甲壳虫一个急刹，堪堪停在护栏边缘；滑板摩擦出激烈的火花，刹停在悬崖：“灰原——！”
　　“你疯了，工藤？”飞川响单手抓住已经踩上护栏的小侦探后衣领把他拎回来扣在怀里：“现在是涨潮期，你这种体型跳下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直接就被卷进海底了！”
　　“等着。”
　　幽灵们早已跟随那辆吉普毫无阻碍地扎入冰冷漆黑的海水中。
　　不到两分钟，诸伏景光破水而出：“他们早有准备。车一落水，宾加和伏特加就立刻戴上设备带着雪莉弃车游进了潜艇。”
　　“明美姐呢？”
　　“……她怎么可能留她妹妹一个人。”爱尔兰说。
　　【系统提示】：宫野明美的“亡魂来电”频段已暂时断开连接。
　　飞川响闭上眼睛，深深叹出一声。
　　灰原哀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灰原哀转过头，看见了一个混血面孔的年轻女人。她很快意识到对方应该就是江户川柯南说的、在太平洋浮标上神秘失踪的工程师，直美•阿尔金托。
　　一股温柔的凉意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心下安定，姐姐还在。
　　“这里是……？”她打量着这个空间内部，似乎是某种封闭宿舍。
　　“那些神秘人的水下潜艇。”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伏特加粗重的声音从外面响起：“醒了没有？”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应该差不多了。小孩子呛了水，醒来会需要时间。”
　　舱门发出沉重的机械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怎么回事？怎么没把她们绑起来？”
　　女人说：“只是小孩子罢了。”
　　“你行事未免也太不谨慎了，基尔！”
　　“那好吧。”女人一副不耐烦的妥协姿态：“我来绑就是了。给你、你不是要看这个吗。”
　　趁着伏特加被递给他的平板转移注意力，基尔俯身背对着伏特加和茶发女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在她背后绑了一个结。
　　这个绳扣表面上牢固但内部却留有足够的余量，只要灰原哀找准角度稍微用力就能轻易地挣脱开来。
　　感知到帽兜里的重量有微妙的变化时，基尔的动作顿了半秒。
　　现在的小孩子还真是……胆识惊人啊。
　　伏特加确认过两人的情况后与琴酒取得联络：“大哥，雪莉已经抓到了，人就在底下的舱室里关着，和那个女工程师一起。”
　　“不错。”琴酒说：“这个系统终于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不过，大哥，”伏特加心有余悸地提起在八丈岛上发生的事情，“我又见到了那个实验素材。”
　　“那是朗姆的目标而非我们的猎物。”琴酒说：“让他自己头疼去吧。”
　　“我们就这么放着他不管？”
　　琴酒叹息一声：“愚蠢。杯户酒店、贤桥车站，再加上这次的八丈岛……你还没看出来吗？他阻挠我们的计划不是偶然，飞川和雪莉之间一定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顺手的话，我不介意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得我有点燃尽了，开过车的朋友一章找出几十个BUG！狂工.gif
　　* *初校.有BUG没改但先这样.-20261010.

317  ☪ 時を忘れ
　　◎瑛海，你已经成长得十分优秀了。◎
　　“那个白头发的……”伏特加回到舱室，“飞川、跟你是什么关系？”
　　女孩的脸上茫然又恐惧：“飞川哥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是看到我被你们抓走，才会跑出来想救我的……他只是个普通人。”
　　“够了。”直美忍无可忍地挡在灰原哀身前：“你们要对这孩子做什么？”
　　伏特加对拷问小女孩没什么兴趣，反正等琴酒来了一切自有办法，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灰原哀瞬间收起了刚才那副柔弱恐惧的模样，转动手腕确定那个绳扣的松紧度。
　　“那个叫飞川响的人……”舱室里的另一个人恍然道：“我知道这个名字。”
　　灰原哀动作一顿：“你认识他？”
　　“不。”直美摇了摇头：“是在之前的工作中见过检索记录……是一个白头发里夹着黑挑染，戴一副眼镜的年轻男性，对吧？”
　　茶发女孩抿着嘴唇，苦笑一声：“是的。”
　　但最开始并非如此，当时那样的恐惧如今想来也只会发笑，在那条他们三人第一次正式相遇的巷道里，彼时那家伙的头发还是全黑的呢。
　　直美心里隐约意识到事情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又见她情绪低落，便说：“说起来，你长得真像志保呢。”
　　灰原哀警惕抬头。
　　“啊、不过志保应该已经是大人了，我是说你和志保小时候长得很像。”直美说：“我研发跨年龄识别系统最初的私心之一也是想要找到志保……结果却好像连累了你，实在抱歉。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实在抱歉。”
　　不，是我连累了你。灰原哀心情沉重，好在姐姐仍在身边，这个认知让她稍有缓解。
　　“活着的人才有机会修正错误。”她喃喃道。
　　……
　　天色已经隐隐破晓，海风带着清晨的寒意。
　　江户川柯南决定将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连同铃木园子一起托付给警方，迅速送离八丈岛这个是非之地。他又请黑田兵卫和白鸟任三郎使用太平洋浮标的监控系统帮他追查昨晚绑架灰原哀的人——结果是痕迹被抹除，这让他进一步确信宾加就藏匿在那群技术员中。
　　“组织抓走直美是为了跨龄识别系统，抓走灰原是为了验证系统或者作为灭口的素材。既然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那么这两人现在很可能被关押在同一个地方——也就是那艘潜艇上。”
　　小侦探来回踱步：“我认为突破口还是在太平洋浮标、也就是宾加身上。”
　　“那就回浮标去。”飞川响回答：“我和你一起去，稍等我……”他看看表，“半小时。我还有一些安排要做。”
　　所幸萩原研二从来不迟到。
　　“小响，我把人带回来了哦。”
　　穿着风衣、留着胡茬，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啊、是他当时找玉造凛音时帮他指过路的鬼魂。原来他就是瑛祐的父亲。
　　“情况萩原已经跟我大致说过了。”伊森·本堂的声音低沉有力：“对幽灵来说、声呐盲区和水压毫无意义。只要它还在八丈岛附近的海槽里，我就有信心把它翻出来。”
　　“那就拜托您了。”飞川响取出一枚备用戒指，并对他说明用法：“我们的伙伴、宫野明美的灵魂也在那艘潜艇上，您可以和她沟通合作。”
　　“不必敬语。”伊森·本堂接过戒指：“叫我本堂就可以。”
　　送走伊森·本堂后，飞川响跟着小侦探登上了警方的第一班接驳快艇，直奔太平洋浮标而去。但是他们刚刚抵达就听到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太平洋浮标上的高级工程师之一——莱恩哈特，据说他就是那个内鬼，留下自白书后就在监控下喝下毒咖啡死去了。
　　现场被严密控制，但流言和恐慌已经在部分技术人员中蔓延。一个“内鬼”以如此戏剧性且确凿的方式自我了断……
　　爱尔兰感叹：“宾加好忙。”
　　“用死人来转移身份疑点……他可能被死者发现身份了。”诸伏景光说：“毫无疑问、死者是替死鬼。宾加准备金蝉脱壳。”
　　【故弄玄虚】——一场好戏，不是吗？背锅的替死鬼，欲盖弥彰的毒酒，以及一封深情并茂的认罪书。可惜，对于真正懂得品鉴剧本的观众来说，这出戏的漏洞简直比筛子还要多。
　　……
　　灰原哀正全神贯注地侧耳去听放在基尔身上的窃听器的声音。
　　“伏特加，这艘潜艇的鱼雷发射管是空的吗？”基尔随口问道：“我刚才检查设备的时候发现，那边的舱门好像没有完全锁死。”
　　“啊，空的，为了腾出空间装那些深海探测器。”伏特加粗哑的声音传来，“不过就算没锁死也无所谓。只要从里面打开内舱门，钻进发射管，外层的水压平衡系统就会自动启动。”
　　基尔顺势引导：“那如果有人不小心进去，岂不是会被直接排到海里？”
　　“哼，排到海里？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伏特加冷笑了一声：“控制台上有一个绿色的拉杆。只要拉下那个拉杆压缩空气就会瞬间灌入发射管。人的话……排出去之前就会被直接碾碎成肉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就上来了？”
　　“这艘潜艇的型号我以前没接触过，现在我想起来了。”基尔八风不动道：“多谢你告诉我，伏特加。”
　　灰原哀眼前一亮，对侦探徽章说道：“江户川，我已经知道逃跑的方法了。我会带着直美小姐一起从鱼雷发射管出去。你注意接收定位信号！”
　　切断通讯后，灰原哀立刻行动起来。
　　“你、你挣脱了？！”缩在角落里的直美·阿尔金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嘘——！”灰原哀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快步挪到直美身边，动作利落地帮她解开了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听着，直美。”灰原哀直视着对方惊惶的眼睛：“他们的头目马上就要从潜艇上方进来了，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几分钟。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
　　直美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她身上汲取到了一丝莫名的勇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舱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灰原哀拉着直美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如同两只灵巧的猫，滑入闪烁着红色警报灯的潜艇走廊。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凉的、带着鼓励意味的气息萦绕在身侧，为她提前探路——是姐姐！可能还有其他的朋友在……她们避开了巡逻的船员，一路向着位于潜艇尾部的鱼雷发射通道狂奔而去。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潜艇顺利上浮至潜望镜深度。上方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撕裂海风的巨大轰鸣声。琴酒顺着垂直的金属舷梯进入潜艇。
　　“大哥！”伏特加早已等候在舱口下方，立刻迎了上去。
　　“雪莉那个叛徒在哪里？”为了这个叛徒他甚至推迟了清理欧洲刑警组织残局的计划，亲自飞到了八丈岛。
　　当伏特加自信满满地推开禁闭舱那扇厚重的钢铁舱门时——
　　里面空空如也。
　　“这就是你说的，关得好好的？”
　　伏特加垂着脑袋，不知为何竟然从他大哥的语气里听出一丝疲惫。
　　“鱼雷发射管道内正在排出空气——”控制室传来操作员的声音。
　　“走。”琴酒冷冷吐出一个字，转身向控制室走去。进入闪烁着红光的舱室，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伸向那个绿色的死神拉杆。
　　“等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死死按在了琴酒的手腕上。是基尔。
　　控制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琴酒缓缓转过头，另一只手里的□□手枪已经极其自然地抵在了基尔的头上。
　　“放手。基尔，你活腻了吗？”
　　基尔的心跳如擂鼓，表情却没有丝毫退让：“你现在拉下去，直美·阿尔金托也会死！她是跨龄识别系统唯一的核心开发者。那位先生和朗姆大人都明确表示过，系统目前还存在底层漏洞，还需要她来进行改良和重写代码。”
　　“那又怎样？”琴酒嗤笑一声，抵在她眉心的枪口更加用力：“不听话的工具没有存在的必要。我再说最后一遍，滚开。”
　　“我阻拦你，是问心无愧地在为组织的最高利益考量。”基尔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但是琴酒，你连核实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不是雪莉的耐心都没有，就这么急于连同核心工程师一起灭口……”
　　她故意压低声音，停顿片刻才暗示道：“你该不会是急着掩盖什么吧？难道那个系统里有什么一旦被她改良完善后，就会立刻查到你头上来的东西？比如……某个被你故意放跑的卧底？”
　　她突然间倒打一耙确实在琴酒意料之外，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控制台的绿灯亮起。
　　操作员战战兢兢地汇报道：“外侧舱门已开启……目标、目标已经被海水冲出去了。”
　　“哼。”琴酒甩开她的手：“你的舌头倒是比你的枪法更利索。最好祈祷你的忠诚也是如此无懈可击。”
　　“我的忠诚日月可鉴。”基尔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咬住口腔内侧。
　　琴酒又盯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灵魂刺穿。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枪，插回风衣内侧，不再看基尔一眼。
　　基尔站在原地，直到琴酒和伏特加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控制室里其他噤若寒蝉的操作员也开始假装忙碌，她才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口腔内侧传来腥甜的味道。
　　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再次浮现，一笔一划，清晰如刻：
　　——瑛海，你已经成长得十分优秀了。
　　眼眶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刺痛，她直到尝出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刚刚在他们面前露出端倪。她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覆在刚才被触碰过的小臂上，仿佛在拥抱那个早已逝去的人，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控制室。

318  ☪ 早安！哭泣呐喊和大笑都没有关系
　　◎“就让他笑吧。”◎
　　“哗啦！”
　　灰原哀和直美借着从鱼□□里带出的便携式浮力设备，终于冲破了沉重的水压，狼狈地浮出了海面。两人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灰原——！直美小姐——！”
　　不远处的浪尖上，一艘白色的警用快艇正疾驰而来。江户川柯南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追踪眼镜，在看到海面上那两个浮动的人影时，小侦探的声音也因狂喜和后怕而沙哑。
　　快艇迅速靠近，甩尾减速，精准地停在她们旁边。
　　毛利兰探出船舷，一把抓住了灰原哀湿透冰冷的手，用力将她拉上了甲板：“小哀！”
　　“别因为失温休克了。”两张防风毯从天而降，你的朋友飞川响很关心你！
　　“谢、谢谢……” 直美被另一张毯子裹住，牙齿还在打颤，但已能低声道谢。
　　灰原哀用还有些无力的手指紧紧攥住边缘，将自己更深地包裹进去。
　　她抬起头，目光逐一划过甲板上这些熟悉的面孔。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海平面，将万丈光芒洒向波光粼粼的大海——迎着初升的朝阳，她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我回来了，大家。”
　　潜艇内的气氛则降至冰点。
　　“大哥，贝尔摩德那边传回了关于跨年龄识别系统的最终测试报告。”伏特加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念。”
　　“贝尔摩德在报告里说，这个被太平洋浮标吹上天的系统，根本就是个无法投入实战的半成品。她刚才试着用雪莉小时候的照片在全球范围内进行面部检索，结果……”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密密麻麻的匹配结果——从亚洲到欧洲，从美洲到非洲，数个长相相似的年轻女性照片，全都被系统打上了“匹配成功”的标签。
　　“这系统根本不具备生物识别的唯一性！”伏特加越看越觉得荒谬：“它只是在抓取相似的脸部特征，只要骨骼走向稍微相近，它就会自动识别为同一个人。全球各地找出了几百个‘雪莉’，这东西根本没法用！”
　　“废物系统，浪费时间。”琴酒倒是冷静：“既然找出来的都是些毫无价值的残次品，那这个系统和太平洋浮标，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那我们现在的行动是？”
　　“放弃这套垃圾系统。”琴酒说：“通知宾加撤离，处理干净所有可能指向组织的痕迹。走之前启动最终计划，把这个太平洋浮标给我炸沉到海沟里去。”
　　故事回到海面之上的太平洋浮标。
　　“这并不是什么畏罪自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名侦探“沉睡的小五郎”先生掷地有声：“这段监控视频，是有人利用CG技术生成的！真正的莱恩哈特，在视频录制之前就已经被人灭口了！”
　　全场哗然。
　　“这个人——就是你！格蕾丝！”
　　被指认的格蕾丝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发出一声夸张的轻笑：“侦探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推理是讲究证据的哦。你凭什么说那个视频是CG处理的？”
　　“因为只有头部是CG制作的，身体却还是凶手的，大家请看。”屏幕上的监控视频被放大，莱恩哈特在喝完咖啡后用拇指擦拭了一下边缘。现场的佐藤美和子和毛利兰很快反应过来——
　　那是只有涂口红的人在喝过咖啡后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而且、只要给我的朋友一点时间，我就能复原这段视频，你的把戏也将无所遁形。”他说的是泽田弘树。
　　“哈哈哈……不愧是能把组织耍得团团转的小鬼。谁叫那个莱恩哈特多管闲事呢？”
　　格蕾丝伸手撕下黑色的假发。
　　“玉米辫男子！”目暮警部惊呼道：“袭击法拉克福监控中心的人就是你！”
　　“既然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我只能请他永远闭嘴了。”宾加说。
　　随即暴起掏出一把匕首扑向在边缘地区当吃瓜群众的飞川响。他昨天就记住这个该死的白毛了！
　　【争强好胜】——他也太小心眼了？不仅记仇，还要挑全场看起来最弱的打。
　　【反应速度】（普通：成功）——
　　飞川响举伞格挡，卡住匕首锋刃、同时借力向后滑步，好，我命有了。
　　“嘁！”宾加见一击未中，立刻调转方向，趁着警方的包围网还没完全合拢，撞开大门向着走廊疯狂逃窜。
　　“兰！别让他跑了！”从毛利小五郎身后的阴影钻出来的江户川柯南连忙大喊。
　　毛利兰迎面就是一个高段踢。
　　“砰”的一声闷响，强大的力道让宾加的手臂一阵发麻。但他毕竟实战经验丰富，两人在狭窄的走廊和栏杆边缘瞬间交手过了几招，拳风呼啸，毛利兰步步紧逼，打得宾加连连后退。
　　然而，宾加却敏锐地看准了女孩招式间的一丝空档。他拼着肩膀挨了一记手刀的代价，猛地拧转身体将她踹了下去。
　　毛利兰向后仰倒，翻出走廊边缘的金属栏杆，向着下方的楼层坠落。
　　“小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臂从下方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女孩。新上任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管理官黑田兵卫将毛利兰安全接下。
　　趁着毛利兰坠落的空档，宾加刚想继续狂奔，却突然感觉膝盖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砰！
　　他一个踉跄险些跪倒，紧接着腹部又挨了一记沉重的隐形上勾拳。
　　“什么鬼东西？！”宾加惊怒交加，终于体会到了伏特加的感受——看不见的敌人，由于缺乏经验，他一时只能胡乱挥舞匕首，在空气中左支右绌。
　　“……不如琴酒。”飞川响客观评价道。
　　同样是面对被幽灵群殴，琴酒在铃木特快上可是以一敌众不落下风。
　　“给我闭嘴！去死吧！！”
　　一把匕首迎面飞来。
　　飞川响：“……你看，你又急。”他抬手按下伞骨机括，伞面瞬间展开，匕首“叮”的一声狠狠扎在伞面上，摩擦出一串火花，随后无力地弹落在了金属地板上。
　　【标新立异】——阿笠博士，掌握核心科技！
　　宾加终于从幽灵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口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深处。
　　“他要去潜艇。”江户川柯南迅速判断：“宾加现在逃跑的路线不是向上层出口，而是向海底接驳通道！”
　　赤井秀一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可以阻止他登艇，但我需要潜艇的准确位置。”
　　“我来想办法。”小侦探说。
　　“不用。”飞川响走近些，唉、有泽田弘树帮忙共享通讯频道实在是太爽了。
　　【争强好胜】——也太厉害了！我家的孩子！
　　“我们先跟所有人一起从太平洋浮标上疏散。”飞川响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至于潜艇定位的事情，我、我们来想办法。”
　　就在疏散船刚刚驶离太平洋浮标几百米远时，幽暗的深海中组织潜艇发射的重型鱼雷击中太平洋浮标的承重柱。冲天的火光和爆炸声在海面上炸开，那座宏伟的深海要塞开始在滚滚浓烟中崩塌、倾斜，无可挽回地向着冰冷的海沟沉没。
　　【亡魂来电】——“让我们试试看吧。”
　　海面之下，幽灵们一个接一个地形成连线。好、这次没有任何一个人断开连接。
　　戒指一枚枚发烫，磨损像细沙一样从无形的连接处剥落……他本能地伸手摸了一下脑后，竟然有轻微的灼烧和被拉扯的感觉。
　　“在这里。”伊森·本堂的声音从末端传回，报出了一串经纬度坐标。
　　“收到。”赤井秀一说。
　　深海之下，潜艇剧烈地摇晃起来，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伏特加被震得摔倒在地。
　　“报告！主发动机舱中弹着火！外壳破损，海水正在疯狂涌入！潜艇动力大幅度下降，已经无法维持平衡了！”
　　琴酒深吸一口气，在漆黑一片、干扰极强的深海盲区里一枪命中动力系统……哈，赤井秀一。他就说过，基尔的忠诚值得怀疑。
　　“带走能带走的资料，销毁剩余痕迹。所有人转入备用撤离艇。”
　　没多久，这艘潜艇就在沉闷的巨响中彻底炸裂开来化作一团绚烂而扭曲的深海烟火。
　　爱尔兰距离比较近，看见了一场并不令人意外的谢幕：“哦，有人没赶上车。”
　　之后安室透传来的消息佐证了这点，宾加并没有回到组织汇合点。因为忙于处理波本与公安两边都不能暴露的烂摊子，他很快挂断来电，并没有什么闲聊的余裕。
　　……降谷零是不是越来越忙了？
　　爱尔兰的声音将他的思维拽回来：“怎么样？要不要去把宾加的灵魂捡回来？朗姆亲信，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
　　“不。”飞川响回答：“我不会为了我不喜欢的鬼专门潜水的，就让他留在太平洋海底跟鱼作伴吧。”
　　爱尔兰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在海风和警报声里显得格外张扬，只有飞川响和其他幽灵听得见。
　　“……他笑得也太夸张了吧，萩。”松田阵平转向幼驯染。
　　“小阵平说得对。”萩原研二开始帮腔：“稍微克制一下嘛，会吵到附近的海鸥的。”
　　“组织成员以前能有什么开怀大笑的机会呢。”诸伏景光很宽容：“就让他笑吧。”
　　爱尔兰并未生气，笑声渐渐平息，长出一口气：“真是见鬼了。”
　　海风穿透他的身躯，却不能再带给他半分寒意，他逐一看过已经熟悉起来的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唯一有颜色的那双眼睛上。
　　“我过了睡觉都要睁着只眼睛的一辈子，没想到死后跟你们这群家伙在一块，竟然感觉过上了和生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啊。”
　　“怎么样、条子的人生也不错吧？”松田阵平手肘搭在萩原研二肩膀上，抬头问道。
　　“勉勉强强吧。”他回答。
　　作者有话说：
　　*精校微调.-20261010.

319  ☪ 不然一起听着广播吃早饭吧？
　　◎他意识到——那是诸伏景光的眼睛。◎
　　太平洋浮标沉没的余波仍在国际社会上涌动，但对于从八丈岛死里逃生的众人来说，生活只不过是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例行体检做完后他被灰原哀勒令回工藤宅休息，三天内不许剧烈运动和熬夜。
　　【争强好胜】——我是战败国吗？！
　　【通情达理】——天啊！刚刚死里逃生的她可是在关心你的身体！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太地狱了！住脑！
　　在这场短暂的精神分裂式内耗后，飞川响举起双手回工藤宅睡觉去了，也因此对接下来发生在地下室里的对话并不知情。
　　“弘树？”小侦探很意外：“怎么突然联系我？是浮标沉没的事情还有什么遗漏吗？”
　　“工藤君，在开始我们的谈话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少年幽灵的声音是少有的凝重：“我们彼此绝对信任，对吗？即便是响哥，在得到我的明确允许前，你也不会把今天知道的内容告诉他。”
　　“……是的？是的。”江户川柯南严肃起来：“我承诺、我会保密，发生什么了？我能帮到你吗，弘树？”
　　“谢谢。”
　　屏幕上出现一张检索时间轴。
　　“直美小姐配合封存系统前，我从太平洋浮标的底层缓存里抓到了一些残留。宾加确实篡改和清洗过很多记录，但在他入侵法兰克福的欧洲刑警组织监控联网中心之前……它们检索的对象特征是：东亚裔男性，年龄区间18-25岁，特定面部骨骼结构……”
　　不同接口，不同权限，不同国家和机构来源搜索同一对象。
　　几秒钟后，一张极其清晰的面孔出现在了江户川柯南的眼前。
　　醒目白发夹杂几缕黑色挑染——飞川响的脸。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泽田弘树似乎是犹豫片刻方才开口：“我担心这会让他变得不再信任任何‘系统’，包括我。正因为是人，所以能分担出去的风险永远有限，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一种侵蚀信任的毒药。”
　　“扪心自问，如果今天被检索的目标、组织需要的实验素材是你，你也绝不会告诉他的，不是吗，工藤新一？”
　　屏幕上映出小侦探失语的脸。
　　他必须跑得更快，查得更深，在阴影真正吞噬他珍视的日常之前……为他的朋友找到一条去路。
　　……
　　工藤宅。
　　“人类文明为什么会从蜂蜜松饼退化回坚果沙拉……”飞川响双目无神地喃喃道。
　　“我真的需要一个纸扎照相机。”萩原研二故作严肃地打趣：“有些画面不能留影真是全人类的一大遗憾。”
　　“……哈哈。”飞川响把最后一勺酸奶刮起来送进嘴里：“我去补觉了。”
　　尽管睡眠是一种折磨，但他万一熬得快就过去了呢？现实的宁静温馨仅是掩盖深渊的薄冰。
　　无影灯亮得像一颗冷太阳。
　　不是我的记忆，不要把别人的人生塞进来，他在意识深处挣扎，但是无法说话。冰冷的器械探入肌理，内脏被触碰的感觉极其古怪而令人作呕。
　　回来的第二天他开始在梦里死去，在培养舱里因为排异反应抽搐，脊背弓起，指甲抓在玻璃内壁；在意识接入实验中睁开眼睛，瞳孔里短暂浮现出类似清醒的焦点，研究员们兴奋地围上来，下一秒整具身体软下去；培养液灌进鼻腔、束缚带勒住手腕以及被装进裹尸袋时内侧摩擦着脸颊的那种触感。
　　他全部记得。
　　他听见自己而非自己的声音在尖叫：“对不起救救我不是我谢谢你放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从梦中惊醒，发现左手指尖按在咽喉位置，眼前是一片如天如海的蔚蓝色，过了几秒钟他意识到，诸伏景光一直飘在他的床畔低头盯着他看——那是诸伏景光的眼睛。
　　“你最近几天睡觉时呼吸会忽然乱掉。”诸伏景光直起身。
　　“噩梦，谁都会做噩梦的。”他抬起手用手背盖住眼睛：“我梦见什么都再正常不过了……”
　　“我听见‘实验’了。”诸伏景光说：“你梦到研究所的时候了吗？”
　　“没有。”飞川响条件反射地否认：“不是我……”
　　诸伏景光微笑道：“刚刚是诈你的，你没有说梦话，这是个优点，响君。”
　　飞川响扶额，果然在诸伏景光的临时增幅面板上看见了【能说会道】的加点……他怎么自己就完全没感受到加成呢？只感觉到本体的语言技巧了。
　　“如果一个人消化起来很吃力的话，我们可以寻求专业的帮助。”诸伏景光说：“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好吗？我们可以暂时回避。”
　　“……”他别开脸，过了一会又转过身，把自己藏进了黑暗和被子里：“还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因为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所谓技能树的【副作用】这件事，用【通情达理】的话来说，这只是【请勿将我归还人间】收取的代价，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他需要的唯有时间而已。
　　只是他忘记自己身边的这群幽灵生前的行动力就不容小觑。
　　灰原哀看着圆珠笔在纸页上留下字迹，却并不属于宫野明美：“噩梦，请帮帮他。”
　　“……我会想办法的。”灰原哀说。
　　“拜托你了。”那支笔向前倾斜，像是点头致意，然后缓缓倒在桌面上。
　　那根笔片刻后又立起，留下属于宫野明美的字迹：“志保打算怎么办？”
　　“吃药救不了他这个毛病。”灰原哀按动着自己手中的那支笔：“化学手段走不通，我决定物理干预。”
　　“叮咚！叮咚叮咚！”
　　工藤宅的门铃被按得震天响。还没等昏昏沉沉的飞川响从床上爬起来，吉田步美、小岛元太和圆谷光彦这三个精力旺盛的小魔王已经在江户川柯南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掩护下，直接冲进了客房。
　　“响哥哥！太阳都晒屁股啦！再不起床就是大懒虫了！”
　　“我们准备了很健康的水果和立体拼图游戏！有一千片！”
　　“快点起床啦，元太都要把你的冰箱吃空了！”
　　“……”被小魔王们从二楼卧室挖出来送到一楼客厅的飞川响伸手按下自己脑袋上翘起的头发，和乐见其成的FBI探员对视一眼，两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假装欣赏风景实则肩膀可疑耸动的萩原研二。
　　我知道、是你干的！
　　萩原研二无辜地眨眼：“哎呀、被发现了，但是、小响，我发誓不是我出的主意。”
　　飞川响绝望地把脸埋进抱枕。
　　不得不说，灰原哀的这一招“以毒攻毒”非常有效。
　　被孩子们吵闹了一整天，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很快不再干涉他对现实的感知，尽管他一开始也没有弄混。
　　飞川响被拉着玩了好多局儿童桌游，因为心神不济和规则不熟，惨遭滑铁卢。最后步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悄悄给他放水。
　　傍晚，孩子们终于被家长接走，工藤宅重新恢复安静，真是劫后余生般的松弛。
　　“感觉怎么样？”灰原哀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到他面前。
　　“……感觉我的鼓膜快被元太震碎了。”飞川响接过茶杯苦笑一声：“我真的没事。最近只是做噩梦比较多，没睡好而已，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灰原哀懒得拆穿他的避重就轻，目光落在他端起杯子袖口下滑后露出来的手腕和小臂：“你梦游吗？”
　　“不清楚，”飞川响浑不在意道，“可能撞到哪里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我——”
　　他看见松田阵平突然开始奋笔疾书：“……”
　　灰原哀拿起那张幽灵统筹报告单端详起来。
　　飞川响往前一趴，额头抵在桌面、无语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有鬼作证，我没有梦游！我也没有自残的倾向和行动！”
　　“会疼吗？”灰原哀不为所动地追问道。
　　飞川响当着她的面按了两下手腕上的痕迹：“按压会疼，平时还好，没感觉的！不注意都发现不了。”他还甩了甩手腕展示灵活性。
　　“把你的梦境内容写给我。”灰原哀发现跟他交流还是命令口吻最有效：“哪怕是关键词。”
　　“……我不想写那个。”飞川响难得这么抗拒。
　　“我需要那些内容。”灰原哀说：“我无意刺探你的隐私。”
　　“我知道。”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你们的朋友江户川柯南感到很棘手！他宁愿面对密室杀人案！他决定——开挂！
　　毛利兰姗姗赶来，拎着一份柠檬派。
　　“好啦，先吃点甜的补充一下糖分吧。”她切出三块分给他们，当然也少不了侦探的份儿，在两人中间落座：“小哀只是太急着想把响君从痛苦里拉出来了，而你呢，如果你真的觉得那么痛苦——也是可以说我做不到的。”
　　“……其实，感觉稍微努力一下好像是可以做到的，忍一忍就写出来了，但是，就是……”飞川响试图措辞。
　　“现在就是做不到，”毛利兰温和且坚定地打断了他，“既然如此就不要勉强自己觉得自己可以，你们谁都是，没有谁是超人，生来就要拯救世界。”
　　“生病的人，偶尔也是可以撒娇和逃避一下的呀。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没关系。”
　　“……算了。”灰原哀叉下柠檬派：“真是败给他了。如果你实在无法自己回忆和描述，能接受的话，让你身边的‘朋友’代劳写观察报告也可以。”
　　他们纷纷举起手来。
　　飞川响：“……”
　　【疑神疑鬼】——他们到底是多了解你睡觉时的惨状啊？
　　【疑神疑鬼】——你睡觉时到底是什么样子啊？连自己都开始好奇了……恐怕一定很尴尬吧。
　　作者有话说：
　　*初校.有BUG没改但先这样.-20261010.

320  ☪ 吃过早饭听了广播就一起去远方吧？
　　◎想要再一次成为我自己。◎
　　问题没有因此被解决。
　　泽田弘树帮助灰原哀调出了FBI安装在工藤宅里的监控录像，飞川响睡眠状态下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而且他睡得确实足够久。直到他居然真的突然不再做噩梦，痕迹也不再出现，她竟然也没能找到那些瘀痕的成因。
　　“你居然会看这种书？”旁边忽然传来世良真纯的声音。
　　灰原哀合上书。本来是为了避开飞川响才来的波洛咖啡厅，忘记这里还会有别的不速之客了。
　　“你在研究心身转化和莫名其妙出现的伤痕吗？”世良真纯坐在她对面：“我倒是听过一个关于这种现象的、比较偏神秘学的有趣理论。”
　　灰原哀用姿态表示洗耳恭听。
　　“它叫做‘同源共振’（Homogenous Resonance）。如果两个个体拥有完全相同的灵魂锚点，或者说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存在’的延伸，那么其中一方的遭遇会跨越空间在另一方身上产生共鸣。”
　　她两根食指交叉。
　　“就像是你敲击了一把音叉，房间里另一把同频率的音叉也会跟着震动。”
　　这个看似荒谬的理论竟然诡异地补足了逻辑链上的断层。
　　女孩深沉地思考：飞川响应该是独生子吧？难道他有一个失散的双胞胎兄弟？
　　“两位美丽的小姐，打扰一下。”服务生不知何时来到了桌旁，手上端着托盘，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阳光又无害的招牌笑容：“抱歉，刚刚偶然听到二位的谈话内容，请问有谁受伤了吗？如果需要的话，波洛咖啡厅的后台有准备很齐全的医疗箱哦。”
　　“不用了，谢谢安室哥哥。”灰原哀把笔记纸装回包中：“我只是在看一本无聊的科幻小说，世良姐姐在给我讲里面的设定而已。”
　　“这样啊，那就好。”安室透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灰原哀同样在告别世良真纯后匆匆赶回米花町二丁目。
　　虽然这个共振猜测听起来有些像三流狗血肥皂剧的设定，但这已经是目前唯一能解释飞川响身上那些伤痕的线索了。但飞川响今天不在。
　　“他去哪了？”灰原哀皱起眉头，“我记得前天才叮嘱过他不要到处乱跑。”
　　“他说去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估计会晚一点才回来。不过，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冲矢昴说：“另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的行踪可能会比较飘忽不定。他似乎不打算固定留在东京了。”
　　“……”灰原哀觉得世良真纯说的那个猜测可能性正在直线上升。
　　他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那个“源头”或“另一端”发生了变动，从而影响到了他？
　　东京的另一头，飞川响刚做好这个月的出行计划——当然离不开伊达航和娜塔莉的帮助，这二位简直是做计划的神。他心知自己的处境其实很尴尬，说他是尚未打开潘多拉魔盒也不为过，继续长期寄居在工藤宅也不是办法，他得自救。
　　身边的那些聪明人也都保持了一种沉默的默契，上到赤井安室，下到柯南灰原。
　　没有任何人跳出来指点他*应该*要怎么做。
　　错误的建议或多余的保护动作只会暴露他或助推他走入那万劫不复的坏结果。
　　“小小年纪，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松田阵平说。
　　——但他也并不是孤立无援的，他很明确地知道他有可以求助的对象，并且永远有这些无形的伙伴。
　　“接下来要回工藤宅吗？”诸伏景光问。
　　“冲矢先生和小哀正在聊天。”泽田弘树汇报。
　　“那我还是先别回去打扰他们了。”飞川响说。他也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自己制定的计划和整理思绪，也为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状态做点心理准备。他不是一个喜欢不断改变自己生活环境的人，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我们也来聊聊吧。”诸伏景光说：“在八丈岛的时候，响君你狙中了伏特加的轮胎？”
　　“唔。”他紧急在技能树里翻【故弄玄虚】。
　　“我可以教你。”
　　他卡壳了。
　　“我知道你会使用伞枪和手枪，但那和狙击是两回事。”诸伏景光说：“我听萩原和松田提起过，你说过自己有一个技能面板——所谓的‘神迹’都是因为它吧？向外在之物借力不如向我学习。”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他莫名其妙会使用狙击枪这事儿此前未置一词……飞川响猜幽灵同期们开了个他不知道的小会。
　　“……请多指教，诸伏哥。”
　　于是这个组合变成了：FBI提供的靶场，生前是日本公安的教练以及哪边都不算的未成年学生。
　　这要素未免也太多了，飞川响不禁在心里悄悄乐了一下。
　　“在笑什么？据枪的时候不可以走神。”
　　属于幽灵的冷意覆盖下来，纠正姿势。
　　“只是觉得世界真奇妙。”
　　“等一下就不会觉得奇妙了，真正的训练往往枯燥重复，而且很累。”
　　事实证明，幽灵教官一点也不心软。
　　千锤百炼的基本功，教学风格他很熟悉，不知道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的老师是谁，带出来这么相似的兵。精神必须保持高度集中，肌肉却要在极限中寻找稳定的松弛。
　　“你的问题不是看得不够多，而是看得太多。”诸伏景光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要一心想着狙中目标就好了。用你的余光去感知周围的风向和环境，却无需将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按照指导去做：强迫自己将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透过瞄准镜的准星看向远处的靶纸。白色的圆。
　　“最重要的唯有目标而已。”
　　人类的食指搭上扳机，幽灵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心中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吗？”
　　砰！
　　远处靶心被击穿。
　　子弹出膛的轰鸣在耳中炸响，巨大的后坐力透过枪托撞击肩窝，带来熟悉的钝痛。但他维持住了姿势，目光没有离开瞄准镜。
　　“我想可以回家。”飞川响回答，灵魂仿佛被声音带去遥远模糊的另一处所在：“想回到一开始那种平静的生活，不用每天睁开眼就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我又太贪心了，我不能把现在的一切全部舍弃，我不希望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丢掉任何一个人或一段关系。”
　　“我想带着重要的事物再一次成为我自己。”
　　“是个好目标。”诸伏景光由衷道。
　　……
　　“唉？飞川哥哥不在家吗？”
　　“估计还要过段时间。”冲矢昴说：“你们找他有急事吗？”
　　“也没有啦，本来想给他讲讲我们班今天发生的新鲜事。”圆谷光彦叹了口气。
　　小岛元太在一旁大声接话：“对啊！我们帝丹小学今天新来了一个副班主任，叫若狭留美。结果她第一天上课就超级冒失，居然一头撞在了讲台上，还把教案撒了一地，笨手笨脚的！”
　　“元太，这样说老师不太礼貌啦。但是……”女孩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曾经熟悉的笨拙身影：“若狭老师那种总是平地摔跤、冒冒失失的样子，感觉和以前的瑛祐哥哥好像哦！瑛祐哥哥也是动不动就撞到东西，或者把饮料打翻呢。”
　　“确实耶！但是瑛祐哥哥是因为真的很冒失吧？若狭老师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嗯，好像是故意不小心？我只是这么觉得啦！”
　　冲矢昴在孩子们的议论声中始终保持微笑。耳机那头的声音说：“也许我们的‘角行’终于现身了。”
　　成田机场的国际到达大厅。
　　刚走出国际到达出口、推着行李车的本堂瑛祐不禁打了个喷嚏。谁在念他？姐姐还是……
　　接机大厅里人头攒动。
　　本堂瑛祐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锁定目标后就松开行李、扑向黑色短发的目标对象：“我回来啦！谢谢你来接我！”
　　被突然袭击的年轻人僵在原地，本堂瑛祐感觉到对方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腕又倏而松开：“我还没给你发消息……你怎么认出我的？”他是真心惊讶，这可是工藤有希子出品的易容。
　　“我绝对不会认错响的！”
　　“……侦探的直觉？”飞川响眯起眼，怀疑他要搬出工藤新一同款说辞。
　　“不，是感觉和味道。”本堂瑛祐认真道：“拥抱的时候就能确定我绝对没有找错人，尽管头发、虹膜，脸和穿衣风格都改变了，但你一直没有更换过使用的衣物洗涤剂的品牌。而且在这么多人中，只有你一直在用余光瞥人群，好像随时准备离开。这种细微的习惯是变装也掩盖不了的。”
　　飞川响失笑：“原来破绽在这里……好吧，我之后会记得换掉洗涤剂的。”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觉得这样不好，只是、只是因为很熟悉，所以一下子就知道是你了。”
　　“我知道。”飞川响接过他的行李箱拉杆：“只是眼下我应该更谨慎些才对，谢谢你的提醒，瑛祐。这里人多眼杂，先离开这里再说话。”
　　“走吧。”他伸出另一只手：“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作者有话说：

321  ☪ 前进吧！你是一条行走着的生命
　　◎【天人感应】——门后传来潮声。◎
　　“你修学旅行的申请表怎么还没交啊？你不会真的打算不去吧？需要本小姐派车去接你出山吗？”
　　铃木园子夺魂三连击。
　　“大小姐饶命。我最近还在接受治疗，医生下了死命令、建议不要长时间外出还有过度疲劳。”飞川响回答：“我就不去啦。”
　　“诶？治疗？”电话那段铃木园子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可是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感觉你身体状态还好啊，你是不是哪里又受伤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医生？我们家认识几个很厉害的专家，身体检查、神经内科、心理咨询都可以安排，真的不用客气！”
　　【通情达理】——听听这连珠炮般砸过来的、财阀大小姐特有豪横的关心。
　　“谢谢你，园子。不过不用麻烦了，其实更多是睡眠不好和压力导致的躯体化问题，我在家好好躺平调整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样啊，那你就在家好好长蘑菇，不要觉得不去就怎么样了，反正以后也不是没有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机会。我和兰会给你带最正宗的八桥饼和御守的。”
　　“嗯。我等你们的伴手礼，祝你们玩得开心哦。”
　　挂断电话后，她长叹一声。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毛利兰还是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抚。
　　“我以前也听说过同龄人突然患上怪病，或者因为压力太大一蹶不振之类的事。”铃木园子说：“但发生在身边认识的人身上还真是头一回……感受完全不一样啊。”
　　不等毛利兰安慰她，她覆上朋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们要拍超——多照片回来！务必让飞川那家伙感受到本大小姐的恩赐，感觉自己就像跟我们一起去了一样！”
　　“好，都听你的。”毛利兰笑道：“我们拍很多很多照片，给响君带好多好多礼物。”
　　挂断电话的另一边，飞川响刚打了个哈欠就听本堂瑛祐暴论道：“CIA其实跟FBI没什么两样。”
　　飞川响呛得咳嗽起来。
　　“他们花这么大的代价保护我、训练我，更多的是将我作为一个‘筹码’。一个用来制衡、也可以说是随时准备用来要挟潜伏在组织里的姐姐的项圈。”
　　【博学多闻】——在国家机器和庞大情报机构的运转下，个人的悲喜与亲情从来都只是冰冷天平上的砝码。
　　泽田弘树的声音插进来：“我已经确认了周围的电子安全，你们可以放心说话了。”
　　“谢谢。”本堂瑛祐说：“响，你还记得之前我对你提到过的‘常世网络’吗？”
　　飞川响回想了下：“啊、那个和‘小圣徒之家’的儿童失踪案有关的机构？”
　　“嗯，我带回来的资料不完整，很多地方被删掉了，也可能掺了假信息，需要弘树帮我处理一下。”本堂瑛祐点头：“此外还有一点，我认为有某些官方机构也暗中参与了这个网络的底层架构。”
　　飞川响：“……”虽然你慢我一步，但这真的不是什么好消息，朋友！
　　“这个常世网络的最终目的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疯狂的邪教构想，核心逻辑是‘意识上载’，实现某种超自然维度的数字永生。”
　　【逻辑思维】——老去的权力巅峰者们极度渴望这把通往永生的钥匙。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整个世界作为祭品，更别提区区一个你。
　　“我个人的建议是，”飞川响说，“别再查下去了，你还没有正式加入CIA呢。这些东西的危险程度远远超过了你的权限和能力范畴，把它从你的脑子里删掉，就当从来没看见过。”
　　“你以为我为什么还在调查这件事？”本堂瑛祐反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所谓接收、读取，上传意识的这个‘媒介’和通灵者的概念有多相似？”
　　【天人感应】——门后传来潮声。
　　“这些话你还对谁说过？”飞川响问。
　　“目前还只有你。”
　　“这东西交给弘树以后，你暂时停止调查。”
　　本堂瑛祐只是抿住嘴唇，脸上写着“才不听你的”。
　　飞川响叹了口气：本堂先生，管管你儿子！
　　“随他去吧，飞川君。”本堂先生说：“如果这个所谓的‘常世网络’真的能够成功运作，那对于现实世界来说也将是一个不可挽回的灾难，阻止它已经成为他内心的责任。我们本堂家的人，骨子里天生就具有追逐危险的本能……”
　　【通情达理】——哦，有其父必有其子呗。你还能指望猎犬生出什么安分守己的家兔吗？
　　“有的人确实就是这样嘛。明知道那是个一旦触碰就会粉身碎骨的巨大危机，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腿——”萩原研二在旁边还试图给飞川响做思想工作。
　　“是啊，”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另一边飘过来，“萩的自我介绍做得越来越好了。”
　　“……小阵平！我这明明是在共情！”
　　“好，我不拦着你‘知道’。”飞川响叹了口气：“你可以继续思考，在心里分析，和我还有弘树聊这些事，但不要再试图从CIA的渠道深挖这件事。这是为了你、还有你姐姐。”
　　“……”本堂瑛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
　　飞川响站起身：“你现在应该答应我不会乱来。”
　　黑发蓝眼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深秋的京都正被漫山遍野的红叶染得绚烂似火。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把APTX-4869的临时解药给你。”茶发女孩说：“我听世良说，修学旅行对于日本高中生来说是非常珍贵、一生只有一次的回忆。既然飞川已经错过了，我不想让你和兰也留下遗憾。”
　　“多谢你，小哀，你的心意我真的很感激。”在江户川柯南回答之前，毛利兰说道：“但还是算了。工藤新一的身份真的太危险啦。而且你现在就在我身边一起看这么美丽的红叶……对吧。”
　　“可是，兰……”江户川柯南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如果不吃解药，我就只能以柯南的身份陪着你。我本来打算……等我重新变回工藤新一，要在清水寺的舞台上，正式向你告白的！”
　　“傻瓜。”少女笑着将他拥入怀中：“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可是那还不够……等我重新变回工藤新一。”小侦探低声说：“等一切都结束以后，我会正式向你告白。”
　　她收紧手臂，拥抱这整个世界：“但是不论是‘江户川柯南’还是‘工藤新一’都是你，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会一直等着你的。我知道，你也一直在为了那一天而努力。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平平安安地、真正回到我身边。”
　　灰原哀别开脸，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名侦探突然红起来的耳朵，识趣地自己走开了。
　　修学旅行结束后，工藤宅迎来了久违的主人。
　　工藤有希子难得头疼：“让那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行动，真的没关系吗？他跟新酱的情况又不一样……”
　　“放心吧，有希子。首先，他并不是真的一个人。”工藤优作说。
　　“你是说那些幽灵？”
　　“对，而且飞川君的处境特殊，普通意义上的保护对他未必完全适用。他身边那些普通人看不见、听不见的‘朋友’，在某些情况下能提供更隐蔽的保护。更何况，他自己并不是毫无判断力的孩子。”
　　她想起飞川响身边那些神出鬼没的灵异现象，心里的担忧稍稍放下一些。
　　“另一方面，”工藤优作说，“不要小看赤井君和降谷君，他们绝对不会对飞川的处境毫无准备。可以说这是基于犯罪心理学的一场博弈。据我的了解，那个组织的行动风格低调而多疑，越是看似毫无防备的破绽，越会让那些多疑的乌鸦们忌惮，从而不敢轻易咬钩。”
　　他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正是十七年前羽田浩司被杀害前留在现场的镜子：“PUT ON MASCARA”。
　　“新一和赤井君之前的推理，是将遗留在现场的字母‘UMASCARA’进行拆分重组。”工藤优作拿起记号笔，在旁边的白板上写下了那八个字母，“他们将其拆解为了代表浅香的‘ASACA’，以及代表组织二把手的‘RUM’（朗姆）。”
　　“难道不对吗？”
　　“如果羽田浩司拼死留下的，仅仅是一个二把手的代号，那组织根本没必要在十七年后依然对此事讳莫如深。我们的思路一开始就被局限了，不应该将这段英文拆开来看。”
　　“如果把‘U M A S C A R A’作为一个整体重新组合的话……”
　　他在那串字母的下方，用清晰有力的笔迹，写下了一个重新排列组合后得到的新单词。
　　【CARASUMA】
　　他在旁边写下日文姓氏。
　　烏丸。
　　工藤优作继续道：“结合日本语境和历史资料，这个姓氏指向的不会只是普通人，乌丸莲耶。半个世纪前被认为已经死亡的大富豪，黄昏别馆的原主人，一个在旧时代就拥有庞大财富与影响力的人。”
　　“但他不是已经……”
　　“如果羽田浩司用生命隐藏的线索，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亡灵……那么那个笼罩在迷雾中的组织，它的真正面目，它的根源，它的首领，或许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古老深邃，都要……难以撼动。”
　　作者有话说：
　　*精校，修改成语使用错误.-20261010.

322  ☪ 前进吧！你是一条哀叹着的生命
　　◎萩原千速：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神奈川县，海岸线公路。
　　海风卷挟着咸涩的水汽与刺耳的警笛声，呼啸着掠过满地狼藉的沥青路面。一辆黑色私家车车头严重变形，车身几乎嵌进了高速匝道旁的金属护栏里，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不远处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重型运输车。
　　一辆警用重型摩托刹停在外围。骑手长腿一跨，轻盈下车，摘下绘有神奈川警徽的全罩式头盔。
　　初步汇报的巡查部长快步上前：“萩原前辈，初步看来像是运输车司机疲劳驾驶或刹车不及，追尾导致前车失控撞上护栏。卡车司机声称是私家车突然减速变道……”
　　萩原千速走到事故车辆的后方，蹲下身虚空比划了一下路面上的黑色轮胎焦痕。
　　说谎。
　　地上的胎痕是从右侧切入的。肇事者的运输车右前侧保险杠精准地撞击了这辆私家车的左后侧轮毂，迫使车辆在高速行驶中发生甩尾失控——这是人为制造的逼停事故。
　　“啊、”运输车司机意识到她可能发现了什么，忙道：“这是刚才……”
　　“不必解释了。”萩原千速不想听他编造理由，转头示意道：“先拘留。运输车全面检查，行车记录仪、车载通讯、调度记录全部扣押。回去调取这一段公路和匝道前后所有监控。”
　　“明白！”巡查部长神色一肃，立刻应下，转身快速安排。
　　萩原千速重新走回私家车旁，技术课的警员正在小心翼翼地从变形的车厢里提取物品。一个证物袋被递到她面前，里面是死者随身携带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勉强还能操作。
　　“解锁了，最后一通电话……” 警员低声说。
　　萩原千速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薄膜操作了几下碎裂的屏幕，调出了通讯记录。最近的一条呼出记录，时间就在事故发生的数分钟前，标注为“紧急联系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联系人姓名上。
　　大庭宗一郎。
　　一个她在神奈川警界都略有耳闻的名字，一位已经退居二线、但曾经在警视厅内拥有不小影响力、门生故旧众多的前警界高官。她模糊记得这位大庭先生的风评，似乎并非完全正面，隐约与一些陈年旧案和派系纠葛有所牵连。
　　死者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联系这位前警界高官？
　　她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重新跨上摩托：“这里交给你们，按程序彻查。我去核实一些情况。”
　　旋即拧动油门。
　　当她被管家领进会客厅时发现这位前警界旧识并不孤独。不如说进入房间后，比起大庭宗一郎，她第一眼先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黑色短发，戴一副普通平光眼镜，穿着也很普通，但——
　　坐姿看似放松，但腰背挺直，是一种便于随时发力的姿态；他坐的位置既能无遮挡地看到门口又能通过对面装饰柜的玻璃反光观察到窗户方向；在她进门的瞬间，他余光扫过了她的肩章、配枪位置以及她身后的门廊。
　　被训练过。萩原千速在心里迅速给这人打上标签。但她还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保镖。
　　“大庭先生，打扰了。刚才在海岸线匝道发生了一起车祸，死者似乎原本是打算来见您的。”她出示了警察手册，随后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年轻人身上，“这位是？”
　　“萩原警官是吧？这位是我的私人顾问，来帮我处理一些‘特殊’的家宅问题，他的职业是灵媒。”
　　萩原千速感到错愕。
　　都什么年代了？？
　　大庭宗一郎本人坦荡，那小鬼对她的审视也是照单全收：“初次见面，萩原警官。我今日的行程与工作内容与大庭先生的私人事务相关，不会打扰您的正常调查。如果对我的在场有疑虑，我愿意配合提供必要的信息。”
　　萩原千速其实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和吐槽欲，如果她那个笨蛋弟弟还活着大概也会对这个小鬼很感兴趣……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她暂时搁置思绪。她迅速查阅了大庭先生提供的委托记录，又简单核实了对方在案发时间段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这孩子跟案件没有关联。
　　于是其余两位流程走得极快：
　　“死者名叫川边诚二。您认识他？”
　　“认识。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往来了。他年轻时曾经在我熟人的事务所做过一些调查工作，后来自己经营公司。昨天晚上，他突然联系我，说有事必须当面谈。”
　　“他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有。他只说电话里不方便，希望我今天晚上见他一面。时间原本定在八点半，也就是‘H’君离开之后。”
　　……古怪的称呼。萩原千速记下这一点。
　　“川边提出见面时，我原本打算让他另约日期，但他说如果今天见不到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因此答应他等我约见的人离开后再单独和他谈。”
　　“川边先生知道您今晚约见的客人是谁，或者约见的目的吗？”
　　“至少我没有告诉他，委托内容不适合向外人提及。”说到这里，大庭宗一郎笑道：“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明白，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你不相信而不存在。当然这部分与案件无关，我也没有必要详细说明。”
　　“最后一次电话里，他的情绪如何？”
　　大庭宗一郎沉吟片刻：“紧张、但不慌乱。他已经下定决心，只是担心自己无法顺利抵达。”
　　川边诚二也许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或者至少预感到自己要送出的东西或要说的话会招来危险。但他既没有报警或寄出资料也没在电话里提及什么内容，坚持要当面见大庭宗一郎……难道他认为警察系统内部并不安全？
　　“如果你好奇为什么川边会选择联系我的话。”大庭宗一郎泰然自若道：“因为我老了，萩原警官。”
　　饶是萩原千速也因此一噎。
　　对于一个手握烫手山芋、不知该信任谁、又深陷危机的人来说，大庭宗一郎确实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中转点。
　　“如果之后想起任何细节，请立刻联系我。”她合上记录本。
　　“我会配合。”大庭宗一郎说。
　　管家送萩原千速离开宅邸。庭院里风很冷，树枝被吹得轻轻作响。她刚走到警用摩托旁戴上手套，地面影子变化，她转过头——那位黑发灵媒拎着伞跟了出来，竟然一点脚步声也没有。
　　“萩原警官，关于那起车祸……我或许能提供一些协助。”
　　萩原千速笑道：“在案发现场招魂，问问是谁、为什么撞的他？你知道警方办案讲证据吧？”
　　“……”
　　“如果带你回案发现场，你不会倒在现场给我增加工作量吧？”
　　“不会。”答得很快。“我保证。”
　　鬼使神差地，萩原千速抬手把备用头盔扔给他。
　　“上车。抱紧点，掉下去我可不管。”
　　警用重型摩托在海岸线公路上狂飙，强烈的推背感和压弯动作足以让普通人尖叫出声。但坐在后座的年轻人却异常安静，他从头到尾只是抓着车尾的扶手，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乱过。
　　他上哪坐惯了这种风格的车的？
　　抵达现场后他翻身下车，走入警戒线时自然地避开了一切痕迹……就像案发现场是自家后花园。不错的现场保护意识，甚至可以说熟练过头了，难道他经常遇到这种事？
　　“你以前见过很多现场？”
　　“不算少。”
　　“你这个年纪的人不应该用这种语气说这句话。”
　　“我也这么认为。”
　　堵人话头的能力堪比成年后的松田阵平。萩原千速一时反而没法继续追问。
　　“萩原警官，请问能让技术课仔细检查一下刹车吗？事故起因是刹车失灵。”
　　她起了兴味，顺着他的话问道：“理由？”
　　“死者在事故发生前尝试过制动，但是车辆没有正常减速……而且这辆车近期刚做过保养。”
　　“你怎么知道它刚做过保养？”
　　“我是灵媒嘛。”他看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神色已有极大缓和的女警，露出微笑。
　　确认过是刹车的问题后，萩原千速柔声问道：“你今年几岁？高中毕业了吗？未来是否有志向到神奈川县警交通机动队来工作？姐姐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哦！”
　　于是灵媒十分感动然后婉拒了她。
　　运输车司机那边很快也传来消息：他依旧咬死自己只是事故，声称目标车辆突然减速，他来不及反应才发生碰撞。至于右前侧擦痕，他说是混乱中造成；至于为什么跟车距离这么近，他说自己路线不熟、判断失误；至于运输车行车记录仪关键时段画面损坏，他又说公司车辆一直有故障，自己不清楚。
　　“背过话术。”萩原千速结论如上。
　　那个跟来的小孩只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群人实际上属于一家拥有合法持枪牌照的大型安保公司。”泽田弘树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频道上说：“他们长期、隐秘地承接大型医疗法人的黑账转移、关键证人的物理控制，也包括替那些权贵处理医疗事故的善后工作。简单来说，他们是一群合法的‘清道夫’。”
　　“……有点麻烦啊。”飞川响在心里叹了口气：“死者的灵魂因为惊吓过度暂时还没办法进行进一步的有效沟通，他携带的资料不知道是被取走还是被销毁了。但是总之……”
　　他看向萩原千速：“萩原警官，暂时到此为止吧。”
　　作者有话说：
　　*为了写这个我应该去上个科目一吧……唉.

323  ☪ 宗教 性别 肤色 血统
　　◎他们到底身处一个怎样的漩涡？◎
　　“……”萩原千速盯着他看，一时未语：“你看起来知道很多东西啊、所以我应该装作没看见？”
　　“案件不会被搁置，之后会有其他人接手的。”飞川响说：“只是公开、合法的调查路径太危险了。”
　　她转开头，没有继续说话。
　　现场进入收尾阶段，技术课的人正在把事故车准备拖走，灵媒还没走。这时萩原千速才走到他身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是你的同伴？”
　　这下轮到飞川响不作答了。他同样望着那辆被吊起的车，镜片上反射变幻的光。
　　萩原千速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既然你是灵媒，那你能不能看看我身边有没有灵魂跟着？”
　　“告诉她也没关系哦，小响。”跟在他身边的幽灵轻声说道。
　　“萩原警官，这里人多眼杂。如果您真的想知道答案，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距离案发现场不远处的一段无人的防波堤旁。
　　“说说吧。”萩原千速说。
　　“您以前骂他的时候，最常说他长着一张会害女孩子伤心的脸。原话是‘你这家伙别仗着长了张好看的脸就得意忘形，小心以后害女孩子伤心！真敢这么干的话绝对饶不了你！’”
　　萩原千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说姐姐现在的眼神很可怕，跟以前发现他偷偷改摩托零件的时候一模一样。”
　　萩原千速说：“他跟在你身边多久了？”
　　飞川响一怔。
　　“你今天看到我时并不意外，刚才提到我的名字也没有迟疑。你不是临时从死者那里听到的、不可能刚刚才知道我和研二的关系。”萩原千速问：“你在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是谁……好，另一个呢？”
　　她说：“那两个生前就形影不离的，惹是生非都是一起……阵平没有理由不在。”
　　飞川响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身侧。
　　那边仍然空无一物。可萩原千速却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两人：一个大概会笑眯眯地举手投降，另一个则会不自在地吐槽场面被搞得好麻烦。她明明看不见，却能凭记忆把那两个人的形象脑补出来，清晰如生前。
　　“你们两个……”萩原千速深吸一口气，无法控制地拔高声音：“不去成佛，也不回家！年纪轻轻的死了以后还要胡来跟着未成年乱跑案发现场！”
　　飞川响：“……”
　　“真是的！我告诉你们，完全不能接受！一个两个都这样，自顾自地就……留下来的活人每天还要继续工作吃饭、开车经过差不多的路口，听见爆炸新闻还要装作没事，见到年轻警察就会想他们能不能活到退休——”
　　她的声音倏然断掉了。
　　有什么无形无质的存在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指。
　　童年时代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豆丁想牵她的手又怕她嫌烦时，总是先这样，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碰她的衣角，然后才得寸进尺地整个手掌都黏上来，仰着脸笑，仗着自己会撒娇，就以为能把所有闯下的祸都糊弄过去。
　　“……研二？”
　　“……他说，对不起，姐姐。”
　　下一秒，另一只手也落了上来，比前一个更笨拙僵硬，多半是因为完全不习惯做这种事。
　　萩原千速忍不住笑出声，眼泪也一齐掉下来。
　　“松田哥他说……抱歉。”
　　“就两个字？”
　　飞川响看向松田阵平，松田阵平说：“千速骂人还是这么有劲。”
　　“呃、对，目前就……两个字。”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我刚才骂得太大声了。”
　　女警虚拢双臂，怀抱着微凉的空气。
　　“笨蛋弟弟们……我真的好高兴还能再见你们一面。”
　　片刻后，她站直身体：“‘H’君、对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贸然追查这起案件。但、这不代表我会就此罢休。只要还有人敢在我的辖区，在神奈川的公路上利用交通事故去杀人灭口，我可不会装作看不见。”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总之您能听得进去最好。”
　　飞川响很有眼色地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弟留下相处的空间：“萩原哥就先跟着萩原警官一起吧，我的另一位朋友可以让二位通过有显示屏幕的电子设备交流，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
　　“这个点？”
　　“松田哥也是。”飞川响伸手点点卷毛警官：“难得回一趟神奈川，你也可以回家看看。我身边有诸伏哥和爱尔兰，不会出事的。”
　　松田阵平：“……我家老头硬朗得很。”
　　萩原研二笑道：“一起嘛，小阵平。小响你们那边也要注意安全哦，我们就把宿主托付给小诸伏和爱尔兰酱啦！”
　　飞川响跟他们挥挥手，点亮手机屏幕——泽田弘树是真的很爱玩游戏。
　　当前可处理区域委托已刷新！
　　【候选委托一】：海边旧公寓的夜间敲门声。
　　【候选委托二】：废弃停车场反复出现的事故目击者。
　　【候选委托三】：镰仓方向，无名供花者请求确认遗言。
　　诸伏景光问：“先去哪一个？”
　　飞川响叹息道：“每一个。”
　　他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自由技能点。说不准【故弄玄虚】点上去之后他就能和贝尔摩德一样，不用再麻烦工藤有希子做假发和面具了。
　　希望如此。
　　萩原千速回到警署，手机备忘录自动打开：【姐^ ^！】
　　“你能显灵了？”
　　【是小H的电子侧朋友在帮忙，我长话短说。这起案件的背后牵涉一个很庞大的网络，水非常深……】字句继续快速涌现，简明扼要地提及了几个关键点，最后以【保护好自己】作结。
　　【对方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死了都还不消停，还要来管你姐怎么查案？操心鬼。”
　　【因为姐姐还活着。】
　　“……”萩原千速突然很想弹弟弟脑瓜崩。
　　屏幕自动新建了一行，出现了一个邮箱地址。
　　Hiroki：往这个邮箱发邮件，我能收到。必要时会转给萩原先生。不会留下常规痕迹。
　　“现在扫墓的方式也变得高科技起来了。”萩原千速感慨道：“时代在进步啊。”她背下邮箱地址，手抄一份便签别入警察手账的内侧夹层里：“你也注意一点。虽然已经死了，但听起来也不是完全不会受伤。”
　　【遵命。】
　　记事本里的光标停住，好像萩原研二也在安静而专注地看她，倚在门边，看她整理装备准备出勤……
　　“……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不用担心我。”萩原千速说：“因为我们都是如此。”
　　她刚把现场报告的初稿打开，便有人敲门：“萩原，本部长找你。”
　　办公室里是两名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他们身上的气质与普通刑警截然不同，向她亮出证件：警察厅警备局公安部。
　　“萩原千速警部补，” 男子公事公办地陈述：“关于今晚发生于东名高速海岸线匝道口的交通肇事致死案件，现由我部正式接管进行全面调查。你及你所属部门之前的所有调查资料、物证、以及相关情况，需立即进行交接。此后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继续介入或过问此案。这是命令。”
　　本部长的目光与她对上一瞬，里面有关切无奈，也有明确示意。
　　“我明白。”她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一切服从上级安排，全力配合交接工作。”
　　退出办公室，她还是无法不去想那件事——
　　他们到底身处一个怎样的漩涡？
　　……
　　降谷零坐在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风见裕也传来的材料已经整合完毕。
　　川边诚二，表面上经营一家普通咨询公司，实际曾经替组织的外围医疗法人做过账目中转。他手里大概率有备份，大庭宗一郎派系复杂但相对不容易被单一渠道压制。对一个开始意识到自己被盯上的中转人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可行的交付对象。
　　川边诚二从藏身处出发，进入神奈川县境内不久——“车祸”死亡。
　　降谷零给风见裕也派了几个新活，主要是针对那家安保公司的外围调查，组织习惯断尾，一旦动作太大，很可能直接切掉这条支线。
　　既然川边诚二认为电话不安全，降谷零认为他不会把唯一备份放在身上等着被抢，还有大把个“点”可以入手，至少可以看看他是否设置过定时发送。
　　电话那头风见应下。
　　降谷零挂断通讯后看向挡风玻璃外的夜色，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
　　飞川响还真是个麻烦缠身的人，比江户川柯南还要令人难办。
　　他驶过两条街后，在一处不显眼的地下停车场换车才进入新的临时办公点。
　　凌晨一点四十分，降谷零打开离线整理的内部记录。
　　这些是以波本身份行动期间，公安内部对他的支援、撤离、联络和情报交接记录。
　　几次支援迟滞，被归类为上级审批节点延误或跨部门协调等待，单独看，每一次都有理由。哪怕是他自己也未必会对这些延误多想，潜入任务本就复杂，公安不能每一次都以最快速度响应，过度快速反应反而可能暴露卧底身份。
　　但当所有偶然与合理被并置在一起，以时间轴排列，尤其是与几次他亲身经历、险死还生的危急关头对应时，一种冰冷粘腻的违和感便如毒蛇般缠绕上来。
　　这审视始于上一次与FBI那个叫朱蒂·斯泰琳的搜查官那不算愉快的联合行动后。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才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诸伏景光殉职前后的记录早已被“保护性封存”。
　　本该存在的内部复盘摘要被抽走，对苏格兰身份暴露原因的内部评估模糊得在他看来就是敷衍，只强调组织内部排查收紧却没有深入追踪暴露前是否存在异常。仿佛所有人都默认，这是无法追责和复盘的——一次必要的代价。
　　最后是库拉索事件之后的内部处理文件。
　　波本经手过太多组织的文件，所以很清楚这种风格，确认损失范围。几名本该因失职被重罚的人为什么最终只是平调到更不起眼的位置？
　　哪些环节已经暴露、哪些人可能成为隐患，波本会以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处理掉，维持表面的稳定。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汹涌的是冰冷刺骨的怀疑，那堪堪愈合此刻又被撕开的旧伤传来的剧痛。
　　降谷零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眉心。
　　……答案在哪，景？
　　我该去哪里寻找那把能够斩开迷雾，也刺穿心脏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324  ☪ 性向 职业 年龄 生命
　　◎他只好继续装作对这片密林充满敬畏。◎
　　降谷零最初想找的是泄密者。
　　比方说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某个被组织收买的高层，某个掌握审批权限的内鬼……时间线越拉越长，名字越交叉越多，他越清楚地意识到问题不在某一个泄密者身上。
　　你深入一片看似蓊郁的森林，发誓要找到那棵腐烂的树，结果发现——独木不成林。
　　所有的根系深植在同一片土地，地下那些纠缠不清的部分仍然会把养分送往别处，难怪乌丸莲耶的名字能在半个世纪后仍然像亡灵一样罩在他们头顶。
　　实话实说，他此时此刻非常想放一把火，但也清醒地意识到会烧死那些仍然在林间出生入死、尚未意识到脚下根系已经腐烂的同僚和他自己。
　　他只好继续装作对这片密林充满敬畏。
　　蛛网的最顶端出现了轻微的震颤。高层很快意识到手里有一把刀正在试图挑开那些旧日结痂。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样一个极度危险的变量，执棋者们比起清除更愿意尝试纳入。
　　倘若将黑衣组织与各国力量在日本境内的漫长博弈比作一个巨大且血腥的舞台，那么代表国家利益的一方也不愿在这场戏中仅仅因为忌惮一个可能窥见后台污秽的演员就自断一臂，尤其当这条手臂依旧有用，且暂时找不到完美替代的时候。
　　东京千代田区，一处隐蔽且戒备森严的传统料亭。
　　降谷零面前是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清茶。
　　坐在他对面的老者和蔼无比：“降谷君，我们和组织之间的战争，持续的时间比你想象得更长。我知道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为什么那个组织能在日本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乌丸集团的财富和政治献金，早就是支撑这个国家运转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他们来维持某种‘平衡’。为了大局的稳定，某些合作与妥协，是必要的。”
　　他吃惊于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平静。
　　“那么，”波本问，“我该知道到什么程度，阁下？”
　　他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已经看清了棋盘规则、厌倦了天真理想、决心接受现实灰色地带并试图在其中攫取权力与生存空间的“聪明人”，一个从理想主义废墟中爬出来转而信奉实用主义的野心家。
　　老者只是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他。
　　“您不必用那种试探的眼光看我。”他端起面前那杯冷茶，一饮而尽：“我已经不再是刚从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了。现在我每天都在看着人在我面前死去，也早就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黑与白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灰色的齿轮才能咬合得最紧密。”
　　“但如果我只是一次性棋子，那今天这场谈话没有意义，某天我也会像苏格兰一样被封存成一份保护性档案。”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卖命，能做到的边界又在哪里。”他坦然说：“您应该理解的，我需要一个保证，一个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基于彼此利益的默契，我绝不接受在某一天被当成一次性的消耗棋子随意抛弃。”
　　几秒钟后，老人提起温在炉上的茶壶，澄澈的浅金色液体注入白瓷杯中，热气氤氲而起。
　　降谷零知道他赌对了。他尚有可为。
　　老者将注满的茶杯轻轻推向降谷零，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却又难以捉摸的笑容。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降谷君。”
　　年轻公安微笑着双手接过茶杯，低头以示恭敬：“承蒙指点。”
　　——有朝一日定要把你们连根拔起。
　　……
　　横滨的夜色与东京差异还蛮大的。
　　飞川响豪赚3个自由技能点，主要靠帮鬼魂找生前忘记的东西到底在哪。
　　【通情达理】——这才是灵媒应该有的业务范围。
　　【食髓知味】——看左边！附近那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冰柜里，绝对有草莓牛奶！
　　他将灼灼目光投向便利店，就听诸伏景光不容拒绝地说道：“你今天已经喝过一瓶运动饮料了。”
　　爱尔兰跟他早就同一阵营，跟着帮腔：“你身边只要有一个稍微正常点的成年人都会觉得你该少吃点甜的。”
　　“组织成员没有资格指导健康生活。”
　　“我死了，免疫这条指控。”
　　飞川响懒得和鬼争辩，撑开伞顺着海风往回走，下一个转角就见到了熟悉的行李箱：“……瑛祐？”
　　原本只是试探性地叫一下，结果那个推着行李箱的背影闻声僵住回头。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三秒钟、本堂瑛祐转身就想溜，飞川响立刻喊道：“别跑！你怎么还在日本！”
　　本堂瑛祐像被抓包的小动物一样直起背，攥着拉杆：“我、我本来就还在日本啊。”
　　“你不是应该回去继续接受培训吗？”
　　“赤井先生他们不也一直在日本吗！”本堂瑛祐立刻反驳，试图把水搅浑。
　　飞川响沉默片刻，发自内心地问：“那你们能一样吗？”
　　本堂瑛祐脸色一变。
　　飞川响并未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歧义，继续道：“赤井先生有稳定的工作，每个月发工资，出差也可以报销，可你还没上完学呢，旷课或休学不好吧？”——你跟我也不一样。
　　“赤井先生哪还有工资拿啊！”少年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大声吐槽：“他不是已经‘殉职’了吗！要是他有家人的话，现在的阵亡抚恤金估计早就打到家属卡上了吧！”
　　飞川响：“……”也，也对哦。
　　【能说会道】——失败！你为什么要用赤井秀一举例？
　　见飞川响无言以对，本堂瑛祐也松了口气解释道：“放心吧，不会耽误学业的。我有和那边说明情况，训练也不是每天都排满，而且有些课程可以线上完成。轮到我了——你为什么在横滨？”
　　【平心定气】——被反将一军。
　　“我来处理委托。”飞川响说：“还有、之前的某位朋友让我来横滨取一份礼物。”
　　“那我陪你一起去取好了，”本堂瑛祐说，“而且我刚好也有礼物要给你。”
　　他带着本堂瑛祐先去寄存了行李，再按便签上的暗号绕进横滨旧仓库区附近的一条窄街。
　　雨已经变小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昏黄的反光，海风从仓库间的缝隙里穿过，吹得墙上褪色的广告纸沙沙作响。预定地点是一家早已关门的旧照相馆，橱窗里还摆着几只积灰的相框和一台坏掉的证件照机器。
　　飞川响按便签背面的提示，在店门口那只没有电的自动贩卖机投币口旁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一下。
　　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光透出。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从门缝后传来，横滨本地口音：“海边的鸽子今天飞去哪了？”
　　飞川响低头看便签，照着答：“去没有钟声的教堂。”
　　那男人伸出手把一个黑色手提箱放在地上：“东西在这里，不要在街上打开。”
　　“我可以问这东西安全吗？”飞川响说。
　　男人语气微妙：“对你来说，应该算安全。”说完关上了门。
　　本堂瑛祐对他耳语道：“要……吗？”
　　“不。”飞川响拎起箱子，重量比想象中沉，手腕微微一坠：“他应该不知道更多，我也大概能猜到箱子里是什么了……”
　　作为让普罗米亚倒霉的谢礼，艾莲妮卡估计不会送他任何能在市面上看到的东西。
　　“响，我订的酒店就在这附近，去我那里拆吧。”本堂瑛祐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楼。
　　飞川响点点头，见天色越来越暗：“弘树，帮我给萩原警官发个消息，就说我今天不去她那边接萩原哥了，明天再见。”
　　几秒后，泽田弘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消息已发送。萩原警官回复说：知道了，叫他别到处乱跑。”
　　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港口方向，远处能看见一点朦胧的灯。
　　门一关上，飞川响先把伞靠在墙边，让泽田弘树顺便帮忙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安全后把黑色手提箱放在桌上，指腹按下金属搭扣。伴随着“咔哒”两声清脆的机括弹响，箱盖掀开——
　　静静躺在防震海绵里的，是一把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手枪，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两个满载的备用弹匣。
　　两人对视一眼，好在一个是准特工，一个也不是什么标准未成年。
　　本堂瑛祐：“P220？德制，在现在的黑市里不算常见，不过后坐力适中、性能非常可靠。”说完，他转身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一阵：“给，轮到我的礼物了。”
　　飞川响接过来一看，抬头问：“嗯……你送我洗衣用品？”
　　无香型洗衣凝珠、衣物除味喷雾、便携式气味隔离袋，还有一小瓶标着英文说明的中和剂。
　　“之前我能靠洗涤剂的味道认出你，说明如果遇到嗅觉很敏锐的人或者受过相关训练的人也可以通过类似方式锁定你。你现在经常易容，外貌可以改变，但气味会残留很久。”
　　“谢谢你。”飞川响把东西分门别类收进挎包，将手枪拆解成零件也一同扫进包里：“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些东西比这把枪要实用。”
　　“你不觉得奇怪就好。”
　　“不会。”飞川响摇摇头：“不过这样的话，下次如果我换个易容，你不就认不出我了？”
　　本堂瑛祐摇头：“不会。”
　　“那靠什么？”
　　“第六感。”本堂瑛祐认真道。
　　“我没记错的话，第六感不是女孩子的专属异能力吗？”
　　“……才不是啊！”他的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其实我过两天就要坐飞机离开日本了。”
　　“几点的航班？我去送你。”
　　“不用了，”本堂瑛祐说，“到时候还是不叫你来送我了，你来送我不安全，我也怕自己到时候会不想走……现在拥抱一下就当提前告别了。”
　　飞川响张开手臂，几秒钟后，几乎是同时，两人干脆地松开了手，各自退后半步。
　　“保重。”
　　“你也是，注意安全。”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阿月浑子三创加更.

325  ☪ 请改变我！
　　◎横滨的雨下了一整夜。◎
　　下行的电梯轿厢里，诸伏景光感叹道：“年少时代的友情真的很珍贵啊。纯粹且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的心意，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温暖。”
　　“啊、确实。”飞川响接话道：“诸伏哥你们警校同期就是这样吧？”
　　诸伏景光笑了笑，没有否认。
　　“爱尔兰有没有类似的经验？”飞川响觉得不能孤立他。
　　“当然有。我年轻的时候，确实也有过那么几个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并肩作战的好朋友。”
　　“哦？”飞川响意外道：“那你要不要——”
　　“然后他们都死了。”爱尔兰平淡地截断了他的话。
　　飞川响：“……”
　　爱尔兰开始回忆：“比如那个谁，黑麦、我说的不是那个莱伊，是前任、在一次俄罗斯的交易里被黑吃黑打成了筛子。然后是龙舌兰，那家伙你们应该听过。还有琴酒原来那个搭档，叫什么来着……哦对，还有后来那个……樱桃白兰地、波特……”
　　刚被本堂瑛祐和诸伏景光烘托出来的温情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飞川响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停！别再阎王大点兵了！这里不需要黑衣组织烈士名单！”
　　“那种地方哪来的正常友情。”爱尔兰冷哼，“能一起活过几次任务，没在背后给对方一枪，就已经算交情不错了。”
　　诸伏景光轻声道：“但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爱尔兰说：“……记性好而已，干这行的基本素质。总比你们这种拥抱来拥抱去、临别还要互相送洗衣用品的青春回忆正常。”
　　“洗衣用品怎么了？实用主义的胜利。”飞川响把伞往肩上一靠，决定不再和黑衣组织前成员争论友情的定义。
　　电梯门开了，他走到旋转门前才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糟糕。玻璃外几乎已经看不清街对面的路灯，雨幕被风吹得斜斜压过来，伞面刚探出去一点就被拍得一震。出租车排队区空荡荡，偶尔有车驶过也很快消失在水雾里。飞川响站在门口沉默三秒，理智终于战胜了“我可以回安全地点”的倔强，转身走回前台。
　　“请问今晚还有空房间吗？”
　　前台小姐带着歉意查了系统：“非常对不起，先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附近好几场活动和航班都取消了，很多客人临时办理了续住。目前我们所有客房都已经满了。实在抱歉。”
　　飞川响：“……”
　　【平心定气】——你可以在大堂的沙发区找个角落，安静地坐到天亮。反正看起来有不少同病相怜的旅客。
　　【食髓知味】——大堂自动贩卖机有热可可！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现在出去确实不太合适。”
　　飞川响正在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厚着脸皮在大堂借个角落待一晚，身后忽然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电梯门打开，本堂瑛祐疑似是跑进电梯的，气息还没完全平稳。
　　“太好了，你还没走。”他快步走近：“雨太大了，我刚才在房间窗户看了，根本没法走。你现在回去太不安全了。要么就留下来吧，跟我住一块。”
　　“那再好不过了。”飞川响喜出望外道：“我就打扰啦。”
　　重新回到房间后，本堂瑛祐先给前台打电话，请客房服务送晚餐和多一床被子，又确认能不能加几条毛巾。
　　挂断电话后，他转头看见卸下包和手提箱的飞川响正坐在房间的飘窗上靠着玻璃看外面的雨。
　　横滨港的灯光被雨幕打散，远处的建筑线条全都化成模糊的暗影，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流，城市本身在无声地溶解。
　　明明人还在房间里，但更像跟窗外的大雨是一体。
　　本堂瑛祐知道自己下楼的原因，他反反复复想起房间门关上的那个画面切片。他必须再次打破那种感觉：“响。”
　　飞川响回神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与平日无异的微笑：“嗯？”
　　就这样从一幅画里被成功抓出来了。
　　“没什么。”本堂瑛祐也像从那种不安里挣脱出来，把电话机放回床头柜：“就是叫你一下。发什么呆呢？”
　　“哦，就是看雨太大了……客房服务怎么说？”
　　“二十分钟左右送上来。前台说雨太大了，今天很多客人都续住，所以被子可能要稍微晚一点。说起来你外套肩膀那边是不是淋湿了？”
　　“只有一点。”飞川响瞥了一眼，脱下外套挂在门口：“不碍事，明早应该就干了。”
　　本堂瑛祐没再劝说，直接给他递了条干毛巾。
　　“好吧。”飞川响卸掉易容，失去遮挡的白色头发散落下来，因为沾染了些许雨水的湿气有一部分黏附在皮肤上，没入深色衣领。易容道具挂在了飘窗旁的衣架上晾干，接着将毛巾往头上一搭，白色的毛巾盖住白色的头发。
　　“我正有个好奇的问题想问你，”飞川响说，“瑛祐，你有没有考虑过之后要怎么办？很长远的那种之后，你想要怎样？”
　　“我……我想和姐姐一起生活。我和姐姐分开了太久，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喜欢什么，但我还想和她重新开始生活，我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出门，吵架也可以，普通地担心对方也可以。所以……我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拼尽全力去摧毁那个禁锢着姐姐的组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种话不要乱说。”飞川响说：“一听就很不吉利。”
　　“哈哈、我记住了。那你呢，响？你想要什么？”
　　“我和你一样。”飞川响说。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前所未有的、近在咫尺的巨雷猛然炸开，震得房间玻璃嗡嗡作响。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
　　本堂瑛祐伸出手，抓住了从飘窗上起身走过他身畔的飞川响的手腕。
　　“嗯？”
　　“……其实我有点害怕这种下雨的夜晚。”他眼观鼻鼻观心地说：“以前下雨的时候，姐姐都会像这样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没关系。”
　　他抬起头：“所以……今晚我们挤一挤，行不行？”
　　【故弄玄虚】（普通：成功）——他在说谎。过于流畅的解释，不敢与你对视的目光，下意识蜷缩又松开的手指……都在细微处泄露了不协调。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但是他关心你。那忧惧并非为他自己，而是为你。你竟然怀疑或拒绝这份好意？
　　被雷声震出的耳鸣正好平息，所以他说：“好。”
　　“呃。”本堂瑛祐大概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我是说，等被子送来以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床很大，或者我可以睡沙发，你睡床……”
　　“瑛祐。”飞川响忍不住笑：“你再解释下去就很像在写住宿协议了。”
　　“啊、抱歉。”
　　“我没介意。”飞川响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很自然地反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这样可以。”
　　本堂瑛祐终于安静下来。
　　晚餐是热汤、三明治、烤鱼和沙拉，飞川响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横滨还是又回到美国。
　　吃到一半时，又是一阵雷声滚过。
　　飞川响不在乎，他一口热汤下肚，【食髓知味】得到极大满足，胃部的暖意终于将他那点飘忽的灵魂彻底拽回了沉甸甸的躯壳里。
　　他舒了口气，开始啃三明治，抬头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本堂瑛祐握着汤匙，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看什么呢？”飞川响问。
　　本堂瑛祐的视线从窗外的雨移动到他脸上：“你不会被带走的。”
　　飞川响捏着汤匙，闻言动作顿了下：“哦……嗯。”
　　诸伏景光知道他们想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但是没有戳破。
　　夜深了，雨势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但已从倾泻转为淅沥。灯关掉后，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城市灯光和雨水反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模糊的银灰色。
　　天花板的纹理好像正解构、重组，隐约幻化成了一扇巨大且无声的门。
　　它的轮廓并不稳定，门后究竟是什么他看不清。也许是无穷无尽的白色，也许是一片没有回声的黑暗。门板上爬满奇怪的公式、脑电波形、傅里叶曲线……断裂的神经元示意图以及一串串像实验编号又像祷文的字符。它们缓慢流动、在门上呼吸。
　　【内陆帝国】——“只要放手就好了。”
　　门后是永恒的安宁。
　　是「零」。
　　本堂瑛祐侧过头，看见飞川响盯着天花板，没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没有焦点。
　　他慢慢松开五指，那无声的邀请愈发清晰，将要化为实质的牵引——
　　“晚安，响。”
　　声音落下的同时，本堂瑛祐的手指轻轻收拢，让掌心的体温从相握的位置传过去。
　　公式溃散、波形崩塌，那扇希望飞川响逃进去的门先逃走了。天花板恢复了原状。
　　他终于看见那双眼睛眨动了一下，仿佛再次找到重力、无声地合拢。
　　“晚安，瑛祐。”
　　横滨的雨下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326  ☪ 前进吧！你是一条决定着的生命
　　◎【疑神疑鬼】——你也是一个幽灵。◎
　　第二天，雨停了。
　　本堂瑛祐醒来时飞川响已经洗漱完毕——用回了他仍然不熟悉的那张脸和黑色的头发，冲他点点头：“早上好。”
　　“早上好。”他揉着眼睛：“早餐我昨晚已经跟前台订好了，让他们直接送到房间。这个时间自助餐厅应该人很多，还是别下去了。”
　　“你在训练营里拿到的分数一定很高吧。”飞川响说。
　　本堂瑛祐不好意思道：“……我还差得很远。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你还有时间。”飞川响把其中一个弹匣塞进挎包，另一个则收进【玩家背包】：“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特工的。”
　　本堂瑛祐闻言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你也是。”
　　飞川响没有再接话，只是拉好挎包拉链。
　　门外恰好传来客房服务轻敲房门的声音。本堂瑛祐去开门，接过宽大的托盘，食物是两人份的量，热茶装在白瓷壶里。
　　飞川响在他揭开托盘后确认了一下独立包装的那部分封口，倒出点热茶在杯子里嗅闻。本堂瑛祐看他一套流程做得行云流水，又见飞川响突然顿住和自己对视，解释道：“习惯。”
　　其实你没必要对我解释，就像我这句话也没必要对你说。
　　“谨慎一点比较好。”本堂瑛祐放下装着面包的篮子：“你要吐司还是羊角包？”
　　“我两个都可以。”
　　“那羊角包给你。”
　　这顿告别早餐吃得很安静，唯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窗外雨后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沿海城市潮湿的晨光从没有完全拉开的窗帘之间照进房间。
　　飞川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拎着伞走向门外。
　　那扇门再次关上前，他终于对本堂瑛祐露出了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人确实是飞川响的笑容：“再见，瑛祐。”
　　“路上小心。”本堂瑛祐又重复了一遍昨晚的对白。
　　门关上了。
　　分别后飞川响赶到神奈川县警本部接回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虽然二者都表示不如直接东京见，但从结果来看，三方都很受用。
　　“早上好啊小响！昨晚睡得好吗？特意来接我们，真是太感动了！”
　　“还不错。”他轻快地答道。
　　“哎、真是应该昨晚到我家来，我和小阵平被联合训了半个晚上……”
　　“是他单方面挨骂还要拉着我共沉沦……”
　　“有难同当嘛小阵平！”
　　“……为什么只有难？”
　　“才不要。”
　　请弘树给萩原千速发过告别短信后，飞川响坐上回东京的电车。
　　早高峰的电车车厢里混合着各种气息：上班族的淡香水、学生制服浆洗的味道、食物的余味、以及拥挤人体散发出的微热。飞川响抓住扶手，身体随着电车有节奏的摇晃轻轻摆动。
　　他低头拉起外套的衣领凑在鼻尖——没有任何味道。
　　本堂瑛祐送的除味喷雾效果好得令人发指，将他身上的气味信息抹杀得一干二净。
　　【疑神疑鬼】——你也是一个幽灵。
　　电车抵达东京时，天色已经彻底放晴。飞川响刚走出站台，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毛利小五郎。
　　飞川响看了眼右腕的表，上午九点。
　　他接通电话：“喂，毛利叔叔？”
　　电话那头的毛利小五郎声音异常低沉：“飞川，你现在方便吗？”
　　“刚回东京。”飞川响走向站台边缘一个相对安静、靠近立柱的角落：“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忙通灵……”毛利小五郎停顿了一下，说出一个非常诡异的词，“鳄鱼。”
　　他不免重新确认了下来电人确实是毛利小五郎，而非哪个少年侦探团成员拿错手机对他恶作剧。
　　“鳄鱼是什么？”
　　爬行动物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不是动物！”毛利小五郎也意识到这说法容易造成误解，烦躁地啧了一声：“是外号。他叫鲛谷浩二，是我以前做警察时的旧友。因为姓氏里有‘鲛’，他们老家把‘鲛’叫做鳄鱼，办案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咬住目标不松口……所以我们以前都叫他‘鳄鱼’。”
　　“明白了。所以他去世了？”飞川响问：“大概多久之前？”毕竟时间会影响灵魂的残留状态。
　　“他昨天约我在日比谷公园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当面聊。我赶到的时候……他被枪杀了。”
　　“约您见面后？”
　　“嗯。”听得出毛利小五郎强忍着怒意和疲惫：“他在电话里提到是想问我和长野县的大和敢助警部还有十个月前的未宝岳雪崩事件……我刚抵达日比谷公园就听见了枪声，有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的混蛋杀了他，然后骑摩托逃走了……柯南那小子反应快、追着他到霞关站出入口后，那家伙丢弃了偷来的摩托车逃走了。”
　　“无论是去停尸间看尸体，还是进已经被警方封锁的日比谷公园，我都能去给你想办法疏通。我必须要知道鳄鱼想跟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一试，比起停尸间，灵魂在遭遇突发死亡的第一现场徘徊的概率要高得多。毛利叔叔，我们直接在日比谷公园碰头吧。不过、我现在在不太适合使用自己的脸出现的状态，所以等会儿您看到的可能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我到了以后会直接过去找您。”
　　“知道了。你来就行。”那边答应得很爽快。
　　飞川响无缝换乘，半小时后，日比谷公园。
　　案发区域的外围已经拉起了刺眼的黄黑警戒线，毛利小五郎正站在警戒线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上升，他眉头紧锁，眼神阴沉地望着封锁线内的方向，连烟灰烧了很长一截都未察觉。江户川柯南站在他身边。
　　见江户川柯南也在，飞川响便决定先和小侦探聊一聊，再给大叔一根烟的时间。
　　他刚走近几步，江户川柯南便敏锐地转过头，随即对毛利小五郎低声说了句什么，小跑着迎向飞川响。
　　“死亡地点在日比谷公园内靠近偏僻步道的位置。”江户川柯南说：“昨天那个时间段人流比较少……我怀疑凶手很可能提前知道鲛谷警部和毛利叔叔约在这里见面，选择了这个地点和时间下手。”
　　他话音刚落，两个熟悉的身影便从警戒线内走了出来。
　　“毛利先生？柯南？你们来了。”高木涉手里拿着记事本，神色凝重；佐藤美和子也是眉头紧锁。他们目光落在飞川响身上：“……这位是？”
　　“哦、跟安室一样，来观摩学习侦探知识的学徒罢了，不用太在意他。”毛利小五郎将将积了半天的烟灰弹掉。
　　飞川响也十分配合：“您好。”
　　“啊、这样啊。”两位警官接受良好，继续说：“目暮警部已经交代过了。几位可以在不影响现场取证的前提下看一下，但请不要碰任何物品。”
　　“我明白，谢谢。” 飞川响颔首。
　　“现场的勘查有结果了吗？那个骑摩托车的飞车党混蛋，到底用的是什么枪？”
　　高木涉迟疑了一下，看向佐藤。佐藤美和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根据伤口初步判断和现场找到的弹壳……是步枪子弹。”
　　毛利小五郎的脸色更沉了：“步枪？”
　　“具体型号和来源还需要等进一步的弹道分析和物证检测。”佐藤美和子说。
　　“奇怪。”江户川柯南嘀咕道。
　　“怎么了？”飞川响垂眼看向他。
　　“那个杀手的打扮我追他的时候看得很清楚，他穿着很普通的夹克和裤子、身上完全不像有能藏下一把步枪的空间啊。就算是拆开，也很难在那种装扮下完全隐蔽，还能那么快取出、射击、然后逃离……”
　　“确实很奇怪。”
　　“如果骑摩托的家伙根本就不是开枪的人只是个负责转移视线或者善后的诱饵呢？摩托手负责吸引注意，故意让那小侦探看到‘没有步枪’的装扮，真正的枪手则在别处从容开枪，然后各自撤离。”爱尔兰说：“那就说得通了。”
　　“也许吧、我会保留这个推论的，谢谢你、爱尔兰。”飞川响记下这个想法，转向警官们：“麻烦带我进去看看吧。”
　　佐藤美和子点头，掀开警戒线一角：“小心脚下。”
　　飞川响戴上手套和鞋套，跟着警方进入封锁范围。他停在鲛谷浩二倒下的位置附近，那人形白线处的血迹已然干涸。他闭上双眼。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风穿过树叶，车辆驶过远处道路，公园里残留着昨日枪声惊起的惊惶。可是没有人回答你。
　　他又向前走了半步。
　　【亡魂来电】——……
　　为什么？……怎么会连一点残响都没有呢。
　　飞川响睁开眼。
　　毛利小五郎立刻追问：“怎么样？鳄鱼在吗？”
　　“……抱歉，”他说，“我没找到鲛谷警部的灵魂。”
　　“不可能！鳄鱼那种家伙，怎么可能心无牵挂地去死？他——”
　　“爸爸！”毛利兰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冷静一点。”
　　毛利小五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抬手捏住眉心，用力按了片刻，声音沙哑下来：“抱歉，我不是在迁怒你。”
　　“我知道你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按按钮就能得到答案。只是……鳄鱼那家伙明明那么着急找我，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我……”
　　“我知道。”飞川响说。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他只是太难过了。正因如此，你很难原谅怎么会*此路不通*。
　　【平心定气】（困难：失败）——这与让人再失去一次死者无异。
　　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些微刺痛。他需要冷静，思考这异常背后的原因，而非被无力感攫住。也许鲛谷浩二的灵魂跟随凶手离开，或者回家，又或者滞留在某处？
　　一只尺寸明显不对的手攀上他身侧，触感温热柔软、展开了他蜷起来的手指。
　　飞川响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江户川柯南仰起脸，对他露出微笑。
　　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那个笑容仿佛在这么说。
　　他长出一口气，握住了小侦探的手：“……谢谢你。”

327  ☪ 前进吧！你是一条杀戮着的生命
　　◎他希望自己那股刻骨铭心的恨意能够被广而告之。◎
　　“你刚才也想到了吧？”小侦探点点头，轻声道：“如果鲛谷警部不是心无牵挂地离开，那就说明他的灵魂可能不在死亡现场。要么跟着某个人走了，要么被某个更强烈的执念牵引到别处。”
　　毛利小五郎也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烟草味的浊气：“日比谷公园这里既然找不到答案，那我就去能找到答案的地方。高木，佐藤，现场这边的后续，就拜托你们了。一旦弹道分析或者任何物证有结果，请立刻通知我。”
　　“毛利先生，您打算去哪？”佐藤美和子追问。
　　“长野县。”毛利小五郎说：“他的死一定跟十个月前的八岳未宝岳雪崩事件脱不开关系……飞川、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一趟长野？我知道你才刚回东京，但如果鳄鱼的灵魂不在这里，也许就在长野……”
　　“我刚好不用再收拾行李了。”飞川响耸耸肩：“但毛利叔叔，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鲛谷警部。”
　　【逻辑思维】——而且你本来就有必要去一趟长野。
　　“我明白。”毛利小五郎说：“你愿意一起去就已经帮大忙了。”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江户川柯南急切道。
　　“我也去。”毛利兰几乎同时说道：“爸爸，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去长野、我不放心。”
　　“不行。”毛利小五郎斩钉截铁。
　　毛利兰怔住：“爸爸？”
　　江户川柯南皱眉，试图争辩：“叔叔！我一定能帮上忙的！我可以……”
　　“这次你们两个都不许跟来。”毛利小五郎看向他们，语气少见地没有商量余地：“对方可能用的是步枪。鳄鱼约我见面后就被杀了，说明凶手可能知道他的行动，也可能知道他要联系谁。我带飞川去，是因为他能做我做不到的事；带你们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危险。”
　　“尤其是你，小鬼。”毛利小五郎说，“你昨天追着枪手跑到霞关站出入口，已经够乱来了。如果对方临时起意回头给你一枪怎么办？你那滑板能挡得住步枪子弹吗？”
　　江户川柯南一时语塞。
　　毛利小五郎却弯腰，重重按住男孩的肩膀：“小鬼，我知道你聪明，每次都能发现很多线索。但这次不是普通案件。对方能在东京公园里枪杀警部……你要是跟来，我还得分神看着你。”
　　“那你们到长野以后，至少要保持联络。”毛利兰说。
　　泽田弘树适时道：“我会给你们双方共享位置的，别担心。我一会发信息给柯南。”
　　“长野县警那边，我们也会通过正式渠道沟通，大和敢助警部应该很快会收到消息。”佐藤美和子说。
　　高木涉说：“毛利先生，飞川君，路上小心。如果东京这边有新的发现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毛利小五郎最后看了一眼鲛谷浩二倒下的位置，低声说道：“等着我，鳄鱼。”
　　去长野的路上毛利小五郎和飞川响一路无言，但其实后者的心声频道很是热闹。
　　萩原研二拉长声音：“哇哦，终于要进入亲情会面环节了。”
　　松田阵平接话：“终于要看景老爷和你哥哥见面了。”
　　诸伏景光无奈：“不要这个时候叫我景老爷。”
　　“那叫诸伏警官？”萩原研二不依不饶：“不行不行，太生分了。毕竟我们这里马上就要出现两个诸伏先生了。为了区分，总得有个爱称嘛~小景？”
　　爱尔兰冷不丁道：“还好波本听不见你说话。”
　　泽田弘树忽然插入：“严格来说，如果降谷先生正在监听响哥的话……”
　　飞川响：“弘树，求求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补充这么恐怖的可能性。”
　　松田阵平继续追击他的同期：“怎么，近乡情怯？”
　　“先看情况吧。现在最重要的是鲛谷警部的案子。”诸伏景光说：“与哥哥见面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两个多小时后，新干线在长野站停靠。
　　相较于已经彻底放晴的东京，地处高海拔的长野依然透着一股未曾散去的料峭春寒。飞川响裹紧外套跟着毛利小五郎走出车站，换乘计程车直奔长野县警署。
　　一踏入警署大厅毛利小五郎便径直走向接待台、向值班警员说明情况后，沟通起关于鲛谷浩二与案件的事情。
　　飞川响落后了半步，正准备跟上去，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泽田弘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啊……等等。响哥，现在已经有一件确切发生的恐怖事情了。兰姐姐和柯南的定位，刚刚更新在长野。”
　　飞川响脚步一顿，掏出手机点开邮件。
　　Konan：我们到长野了。
　　Hibiki：你们。
　　Konan：我和兰。
　　Konan：博士和孩子们今天原本要参观野边山宇宙电波观测所，我们打算先与阿笠博士汇合，借科普参观路线作为明面行程。
　　他抬头看向前方。毛利小五郎正站在长野县警署大厅的接待台前，压低声音和警员沟通。
　　【从容自若】——冷静。不要在警署大厅里表演昏厥。
　　【逻辑思维】——以工藤新一的行动模式判断，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通情达理】——这是毛利兰和工藤新一两个人共同做出的决定。更麻烦了。
　　Hibiki：我会暂时替你向毛利叔叔保密，有机会再汇合。
　　Konan：明白。
　　泽田弘树说：“我会设置异常偏离提醒。如果他们离开观测所路线、接近长野县警署或本案相关地点，我会立刻通知你。”
　　“谢谢，弘树。”飞川响叹息一声，收起手机。
　　萩原研二：“新一和小兰真是行动力很强的一对呢。”
　　松田阵平：“这叫不听劝。”
　　爱尔兰：“说得好像你俩是省油的灯似的。”
　　泽田弘树认真道：“我会看好他们，也会看好响哥。”
　　飞川响脚下一滑：“……怎么还有我的事？”
　　他刚走到毛利小五郎身边，警署大厅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你们警察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是个年纪不轻的男人，头发已经灰白，背却挺得很直。
　　“舟久保先生，”接待警员显然认识他，满面为难，“我们已经说过，案件信息不能随意透露——”
　　“不能透露，不能透露，”男人冷冷打断，“八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鹫头隆靠认罪协商出了狱，御厨贞邦在假释期间失踪，我女儿死了……你们到底给了谁交代？”
　　毛利小五郎皱起眉，转头看向身边一位满脸唏嘘的年轻警员：“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人是谁？”
　　警员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是舟久保英三先生，在本地开了一家枪械店。他也是我们警署的‘常客’了……唉，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随着警员的讲述，一桩八年前的惨案浮出水面。
　　八年前，长野县发生了一起枪械店抢劫案，抢劫的两名歹徒分别为御厨贞邦和鹫头隆，被抢的正是舟久保英三的店铺。案发当时舟久保英三的女儿舟久保真希恰好返回店中，报警时不慎受伤。
　　“舟久保小姐原本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冬季两项运动员，就是结合了越野滑雪与步枪射击的那个项目。”警员惋惜地摇了摇头：“她本来有希望冲击那一届的冬奥会，但因为那次受的伤，她永远失去了参赛资格。梦想破灭的打击太大，案发后不久……她就自杀了。”
　　“这起悲剧让舟久保先生彻底崩溃了。”警员继续说道：“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鹫头隆在被捕后，利用了司法交易进行认罪协商，通过供出同伙御厨贞邦的下落，为自己换取了大幅减刑，现在已经刑满获释了。”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他不怕被怀疑。他希望自己那股刻骨铭心的恨意能够被广而告之。
　　“所以，舟久保先生觉得自己的女儿明明是因为那两个人死掉的，可鹫头隆却能钻法律的空子重获自由？”飞川响问。
　　警员点头：“他觉得这不公平，这几年只要一想起这事或者听到点相关风声，舟久保先生就常会来。不过也不仅是舟久保先生恨鹫头隆……”
　　“那个被同伙出卖的御厨贞邦，肯定也恨他入骨。”毛利小五郎接上话。
　　“您说得对。御厨贞邦被鹫头隆出卖后入狱，在牢里就扬言一定会报复。御厨贞邦在假释期间突然人间蒸发了。”
　　“那十个月前的‘八岳未宝岳雪崩事件’，又是怎么回事？”
　　“您连这个都知道？”警员有些惊讶：“御厨贞邦失踪后一直潜藏在雪山里，十个月前是大和敢助警部在未宝岳追捕他结果恰好遇到了雪崩、受伤失踪，直到雪崩发生的一个月后，御厨贞邦才终于被我们长野县警的诸伏高明警部揪出来再次逮捕入狱。之后诸伏警部推测大和警部被送到了隔壁的山梨县医院，在那里找到了昏迷的大和警部。”
　　“……”飞川响向舟久保英三走去。
　　毛利小五郎一怔：“飞川？”
　　【亡魂来电】——“请不要责怪我爸爸……”
　　舟久保英三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恶声恶气道：“你又有什么事？”上下打量他一通，问道：“你是记者？”
　　“不。不过、您愿意跟我谈谈吗？”飞川响说：“我们可以换个安静的地方……我能让你再见你的女儿一面，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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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  ☪ 就是现在
　　◎人死后竟然不是一切的终结。◎
　　“你说什么？”
　　“我是灵媒。”飞川响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了下去：“真希小姐就在您身后，所以如果您愿意的话——”
　　舟久保英三只觉被他侮辱，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见微知著】——还好对方年纪大了，而且似乎因为情绪激动和长期痛苦而损耗了太多体力，这一拽没能真的把你拎起来。
　　【通情达理】——他现在被痛苦和怀疑淹没，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情有可原。
　　“——舟久保先生！”警员惊慌道。
　　飞川响掌心轻轻覆在老人那只青筋毕露、死死抓着自己衣领的手上。他的手温度很低、因而覆在对方滚烫颤抖的手背上产生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真希小姐希望您能够走出来。”
　　这句话是火上浇油。
　　舟久保英三这下可算抓到了他的把柄，眼睛瞪得更大，嘶声道：“骗子！无耻的骗子！真希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害死她的人还好好地活着，逍遥法外！她怎么可能——”
　　“她说她不能替您原谅那两个罪犯。”年轻人不为所动，平静地回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您释怀。”
　　然后他微微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语气便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我死的时候……其实立刻就后悔了。”他以舟久保真希的第一视角说道：“我怎么能丢下爸爸一个人呢？”
　　舟久保英三浑身一颤，松开飞川响的衣领。他脸上暴怒的神色被瞬间冻结、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险些将他吞噬的骇然与动摇。
　　“住口。”他声音嘶哑：“别说了。”
　　“我以为一切到那里就结束了。痛苦、再也无法继续的比赛、那些人的脸、没有了的未来……我以为只要死了就都结束了。”
　　可人死后竟然不是一切的终结。
　　“我死后的每一刻都在后悔。”
　　舟久保英三终于再也站立不住，踉跄着跌坐在旁边为访客准备的长椅上。
　　刚才还在警署大厅里激动质问的男人，此刻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苍老下去。他佝偻着背，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毛利小五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真希……”舟久保英三低声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如果你真的在这里，那你为什么不恨？你为什么不恨他们？他们毁了你的人生。”
　　【亡魂来电】——“我恨过。可是爸爸，我更想你不要每一天都活在我的死里。”
　　“……真希在哪里？”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哭了：“我想见见她，你刚刚说可以让我见她一面，求求你……”
　　年轻人向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态。
　　舟久保英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难以言喻的、沁入骨髓的凉意，顺着相握的手掌，悄然覆盖上舟久保英三的的手背。
　　啊、是真希啊。那他午夜梦回千百次的熟悉感，带着他珍藏的照片里永不褪色的笑容……
　　借着灵媒建立接触，舟久保真希终于再次扑进父亲怀里。
　　她没有重量，只有一点冰凉的轮廓；他弯下腰，将脸埋在那片虚无之中，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真希……真希！我的女儿……真希啊……”
　　【亡魂来电】——“对不起。”
　　【亡魂来电】——“对不起，爸爸。我不该那样离开。我那时候只想着自己没有未来了，只想着再也不能站上赛场了，只想着一切都完了……可是我忘了你还在。”
　　舟久保英三拼命摇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真希被他们害了，是他们——”
　　【亡魂来电】——“我知道爸爸恨他们。我不能替爸爸原谅他们，也不想替自己说那些漂亮话。可是爸爸，不要为了我把自己也留在那一天。”
　　舟久保英三紧紧抱着那团冰凉的空气，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可是我只有你了。”他哽咽道，他才是那个迷路的孩子：“真希，我只有你了啊。”
　　年轻女人的灵魂轻轻把自己虚幻的脸贴在父亲颤抖的肩头。她的身体淡得几乎要看不清，门的气息在她身后浮现，像一线温柔又不可违抗的光。
　　【天人感应】——门要打开了。
　　【亡魂来电】——“我还有一点放心不下。我感觉那扇门就要打开了，来不及了……”
　　“什么？”飞川响下意识追问。
　　【亡魂来电】——“求求你……请帮我阻止我的恋人，他要——”
　　话音戛然而止。
　　她本就接近透明的身形消失在了警署大厅里。
　　只有舟久保英三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怀中却已空无一物。
　　【你获得了1技能点数。】
　　“真希……走了吗？”
　　“嗯。”飞川响说：“她已经离开了，去她该去的地方……我会跟您一同祈愿，希望她有一个幸福的来生。”
　　舟久保英三重重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泪水却只是让眼眶更加红肿，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飞川响等了一会儿：“舟久保先生，真希小姐生前有恋人吗？”
　　“……恋人？”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迟缓地抬起头：“她以前训练很忙，又不太爱和我说这种事。她母亲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很多话她大概也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段时间、真希确实经常看着手机发笑，似乎是瞒着我偷偷谈了恋爱。但我问她的时候，她有些害羞，只说‘等时机成熟了再带回来给爸爸看’。可是……”
　　老人的声音再次哽咽了：“可是，还没等她把那个人带回来，抢劫案就发生了。我连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再后来，她就……”
　　“……谢谢你，年轻人，我为刚才的冲动无礼向你道歉。”舟久保英三直起身，神情平和疲惫：“如果不是你，我连她后悔都不知道。虽然我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刚才那就是我的真希。我会好好想想她最后留给我的那些话的……我回去了。”
　　【通情达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知道死者后悔也许并不是坏事，它或许无法消弭痛苦，但能松动那被恨意和绝望浇铸的枷锁……至少死者没有选择*我宁愿永远离开你*。
　　“关于她恋人的事，” 舟久保英三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如果我再想起什么或者找到她以前可能留下的东西……我会告诉你们的。”
　　毛利小五郎肃然点头：“拜托您了，舟久保先生。请节哀。”
　　请泽田弘树帮忙给江户川柯南发个邮件同步情报后，飞川响也向毛利小五郎转述了舟久保真希最后的遗言。
　　“……情况就是这样。真希小姐的恋人可能与当前的案件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这或许是一个新的调查方向。”
　　“……嗯。”毛利小五郎却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因案件取得了突破性的线索而感到振奋。
　　“叔叔？”
　　“飞川，为什么真希小姐可以，鳄鱼不行？”他不解道。
　　“我不知道。”飞川响说：“也许、也许鲛谷警部是在其他地方等着我们，又或许……”
　　“或许什么？”
　　“他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他死亡的真相，将杀死他的凶手绳之以法。”飞川响说：“因此、他毫无牵挂，灵魂便也没有滞留现世的必要了。”
　　【通情达理】——活着的人有时候需要一根能暂时支撑自己的骨头，哪怕那根骨头并不能替代真正的答案。
　　毛利小五郎拍了拍飞川响的肩膀：“谢谢你，飞川。”
　　怔住的反而是飞川响。
　　“那家伙以前就是这样，把麻烦丢给别人时一点都不客气。”他脸上的颓丧已经一扫而空：“那家伙说不定真的就是那么想的，我释怀许多了，你……也已经做得够多了。”
　　“笃、笃、笃——”
　　就在这时，警署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具辨识度的、伴随着拐杖沉重敲击地面的脚步声。
　　长野县警的“铁三角”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又见面了，毛利先生，这位……”诸伏高明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飞川响这边。
　　“我新带的见习助手，黑泽。”毛利小五郎大方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您好，诸伏警部。”飞川响欠身、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假名：“我是跟着毛利老师学习侦探知识的见习助手。”
　　“原来如此，是黑泽君。”诸伏高明依然从善如流。
　　大和敢助则没那么多寒暄，他拄着拐杖在两人面前站定：“东京那边已经联系过我们了。鲛谷浩二警部死前提到了我的名字和未宝岳雪崩事件，是吧？”
　　“没错。”毛利小五郎点头：“他约我见面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所以、当初在未宝岳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个月前，我在未宝岳的深山里追踪潜逃的御厨贞邦。但在抓捕过程中，那家伙负隅顽抗。”大和敢助指了指自己那只失明的、留着可怖伤疤的左眼，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我的左眼就是在那时受了重伤。就在那时，突然有一声巨大的枪响——那声枪响直接引发了大规模的雪崩，把我们全部卷了进去。”
　　“枪响？”毛利小五郎皱眉：“是谁开的枪？”
　　大和敢助烦躁地“啧”了一声：“这正是我最火大的地方。虽说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但也许是因为左眼受伤影响了大脑还是雪崩的冲击……总之关于雪崩发生时那最关键的几分钟，我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
　　“但有一个细节，或许能解释鲛谷警部为何会被牵扯进来。”一旁的诸伏高明适时开口，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毛利侦探，根据我们刚刚查阅的探监记录显示——鲛谷浩二警部在今天上午遇害之前，也就是昨天下午、曾经前往山梨县监狱。”
　　“他会见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在未宝岳雪崩后被我抓获、目前正在服刑的……御厨贞邦。”

329  ☪ 燃烧着沸腾吧
　　◎坚果袋子砸在飞川响脸上。◎
　　“也就是说，”毛利小五郎沉声道，“鳄鱼从御厨那里听到了什么，所以才急着找我。”
　　诸伏高明：“……冒昧，请问鳄鱼是？”
　　毛利小五郎只好再向他们三位解释了一遍鲛谷浩二的外号。
　　大和敢助皱眉：“御厨那家伙满嘴谎话，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人都拖下水。可鲛谷警部既然见过他后立刻行动，就说明那家伙至少说出了某些足以让他重视的内容。”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再去问御厨贞邦。”诸伏高明说：“他目前关押在山梨县监狱。手续方面，我可以联系山梨县警协助。”
　　“那就去。”毛利小五郎毫不犹豫：“我和你们一起。”
　　“那我……”飞川响迟疑道。
　　大和敢助一伸手拎住他的后衣领：“……你也一起。”
　　前往山梨县的警车上。
　　飞川响坐在后排，这个视角能看清诸伏景光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背影。
　　「抱歉。」他想道：「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诸伏景光反而揉他的头：“我们也是警察，怎么会不明白轻重缓急的道理。其实能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平安无事地坐在前面，对于我来说已经是非常奢侈的奇迹了。”
　　泽田弘树说：“柯南和兰姐姐仍在野边山宇宙电波观测所方向……一会也许从山梨县监狱出来后可以汇合？”
　　「那到时候再给他们发消息吧。」飞川响想：「我看毛利叔叔的情绪也差不多平复下来了……」
　　警车一路疾驰，跨越了县境，最终停在山梨县监狱外。
　　一行人刚到接待区，就有一名年轻警部快步迎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体型微胖，面目十分和善，嘴角似乎天生就带着点平易近人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亲切感。
　　飞川响不知为何感到有点不舒适……他怀疑是白兰地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大和敢助拄着拐杖走上前，那张平时总是冷硬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柔和了下来。他甚至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熟稔地向毛利小五郎介绍道，“毛利侦探，这就是负责接应我们的山梨县警部‘小林子’，十个月前的未宝岳雪崩，就是这小子带队在下游搜救时找到了昏迷的我，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大和警部，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叫林笃信，毛利先生叫我林就好。”林笃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容憨厚：“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沉睡的小五郎吧？久仰大名了。那这个孩子是？”
　　诸伏高明代为介绍：“黑泽君是毛利先生的协助人。他有些特殊能力，也许能从常规调查之外发现线索。”
　　反正是次抛的假名，无所谓。
　　“特殊能力？”林笃信一愣。
　　大和敢助说话就直接得多：“灵媒。”
　　林笃信惊讶道：“灵媒？”
　　飞川响已经习惯这种反应，点头道：“是，但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他的目光越过林笃信的肩膀，扫视了一圈这位年轻警部的身后和四周，微笑着安慰道：“别担心，林警部，你的身边很干净，没有任何幽灵跟着你。”
　　【见微知著】（困难：成功）——他似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因为听到*灵媒*二字而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通情达理】（普通：成功）——可是就在这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之后，他的眼神却又黯淡了下去。一种深深的、难以掩饰的失落感爬上了他的眉梢，就好像他心底的某个隐秘角落里其实一直奢望着能有一个早已离去的*影子*能长久地留在他身边一样。
　　“林警部，你别看这小子年纪轻，他的本事可是货真价实的。”毛利小五郎接过话茬，感慨道：“要是你今天也在长野县警署的大厅里亲眼看到他通灵，你就绝对不会怀疑这小子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可是当着我们的面帮助那舟久保英三见到了他因为抢劫案死去了八年的女儿……舟久保真希。”
　　【疑神疑鬼】（炼狱：成功）——极其微小的破绽，但你抓住了。他知道这个名字……并且这个名字对他有额外意义。
　　“真的吗？”林笃信很快调整好表情，圆脸上露出混合着惊奇与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追问道：“这么神奇？不知道那位真希小姐都说了什么？”
　　毛利小五郎把飞川响在长野县警署大厅转述出来的那部分说完：“说起来，真希小姐还希望我们能够阻止她的恋人做傻事什么的……”
　　“恋人？”他问。
　　“目前还不知道是谁。”毛利小五郎说：“所以我们才更要查清鲛谷昨天到底从御厨嘴里听到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毛利侦探都这么说，那我肯定相信黑泽君的本事了。好了，不耽误各位的时间了，探监的手续我已经替你们办好了。”他转过身，推开了通往监狱内部探视区的大门：“这边走。”
　　飞川响的身份跟进去并不太合适，何况问话的人已经足够多，实在不差他一个，便请诸伏景光跟着他哥哥进去，自己则在接待室等幽灵、警察和侦探们出来告诉他会话的信息和结果，乐得轻松。他从挎包里摸出包混合坚果，撕开包装有一搭没一搭地拈着吃。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可以。”泽田弘树说。
　　飞川响按下接听键：“喂？”
　　“我们已经和博士还有少年侦探团汇合了，现在在野边山宇宙电波观测所。”江户川柯南说：“你那边还好吗？”
　　“正在山梨县监狱。”飞川响正仰头试图搜索袋子里剩下的坚果碎片倒进嘴里：“我没有参与，在外面等。”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江户川柯南说：“我身上现在有一个窃听器。”
　　坚果袋子砸在飞川响脸上。
　　“别紧张！”江户川柯南对他进行了一个迟到的预判：“对方刚才在服务区撞了我一下，趁乱把窃听器塞进了我口袋里。我本来想处理掉，但是对方应该是‘秘密公安’，留着这个窃听器反而比较容易共享情报……总之因为是风见先生干的所以不用担心啦。”
　　飞川响把袋子从脸上拿下来，拍掉衣领上的碎屑：“……”还是那句话，好样的，（不择手段且总是自作主张的）公安警察！
　　“那个给你装窃听器的人长什么样？”
　　小侦探不疑有他：“男性，三十岁上下，体型有点微胖，圆脸……”
　　【疑神疑鬼】——这不就是林笃信吗。
　　“那他可能是山梨县警。”飞川响看了眼时间：“你们大概多久结束？可以考虑掐时间在山梨县监狱汇合，到时候见面你一见就能确认了。我还怀疑这个人认识舟久保真希——你看了我的邮件对吧？”
　　“……嗯，我记住了，谢谢，待会见。”
　　“待会见。”
　　飞川响把空包装袋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坐回接待室的长椅上又等了片刻，毛利小五郎、大和敢助、诸伏高明以及上原由衣依次走了出来，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林笃信因为还有监狱方面的手续要交接，暂时留在了里面。
　　“毛利叔叔，情况怎么样？”飞川响迎上前去。
　　“问出来了。”毛利小五郎揉了揉眉心，语气凝重：“鳄鱼昨天特意跑来山梨县监狱见御厨贞邦，只问了一个问题——他问御厨，十个月前在未宝岳引发雪崩的那声枪响时，御厨有没有在雪山里看见‘别的什么人’。”
　　“别的什么人？”飞川响似乎很好奇：“鲛谷警部怀疑当时山里还有第三方存在？”
　　“对。”大和敢助拄着拐杖，脸色阴沉：“一个躲在暗处、开了那一枪的第三方。御厨贞邦那家伙一口咬定他当时光顾着逃命，根本没有看见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看来鲛谷警部一定是察觉到了某个被忽略的线索才会来找御厨贞邦确认。”诸伏高明双手背在身后：“而他的确认惊动了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从而招致了杀身之祸。”
　　一行人一边交流着情报，一边走出监狱大门。
　　同一时间，一辆车身印有“野边山宇宙电波观测所”标志的白色小型面包车刹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推开，江户川柯南第一个跳了下来，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夸张笑容，大声喊道：“啊！毛利叔叔！黑泽哥哥！好巧啊，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们！
　　“柯南？！还有兰？你们怎么会跑到山梨县来！”
　　“……嗯、这个嘛。”毛利兰显然【故弄玄虚】技能点对父亲并不起效，她的表情僵硬起来，眼神也开始飘忽。
　　“因为我们刚好跟着博士在附近参观嘛！我、我突然觉得肚子好痛，想找个地方借用一下厕所！看到这里有这么大一栋建筑，我们就开过来了！对吧，博士？”江户川柯南已经捂住了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啊、哈哈哈，我刚转了一圈发现好像没有能借用的厕所呢……”阿笠博士汗颜道。
　　“仔细感觉一下，我好像又不想上厕所了！”
　　“……”飞川响抬头望天，结果看见幽灵们笑开花的脸。唉！
　　诸伏高明顺水推舟地说道：“既然这么巧遇到了，不如就让这孩子跟着我们一起回长野县警署吧。”
　　江户川柯南的小脸上露出“得救了”的灿烂笑容。
　　大和敢助看着如释重负的男孩，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小孩子的肠胃脆弱得很啊，说不定过一会他又‘想上厕所’了呢。”
　　作者有话说：

330  ☪ 正义不过是在沉睡
　　◎【您已使用主动技能——孤注一掷！】◎
　　毛利小五郎咬牙切齿：“你们长野县警都这么纵容小鬼吗？”
　　上原由衣忍着笑：“毛利先生，至少这样您能亲眼看着他。”
　　毛利小五郎被噎住，最后只好说：“你要是敢乱跑，我就把你打包寄回东京！”
　　“是——”江户川柯南拖长声音，答得极其不走心。
　　一行人重新上车回长野县警署，阿笠博士和少年侦探团自然是要去野边山宇宙电波观测所的营地，因为有飞川响在这边，加上毛利兰又放心不下孩子们，她便跟少年侦探团们一起。
　　回到长野县警署后，诸伏高明借了一间会议室，几人把目前的线索铺开。
　　毛利小五郎坐在桌边，手里夹着资料：“鳄鱼那家伙……到底为什么非要查清雪崩现场有什么？”
　　江户川柯南悄悄溜了出去。
　　飞川响目送他的背影：「松田哥，你去帮他把个风？」
　　“收到。”松田阵平跟着飘出了会议室。
　　楼梯间内，江户川柯南用备用手机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柯南君？这个时间打电话，是参观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安室哥哥，”江户川柯南问出了和毛利小五郎一样的问题，并补充道：“鲛谷警部他所在的改革筹备室又到底是什么部门？”
　　他停顿了一下，不给对方敷衍或转移话题的机会，紧接着抛出杀手锏：“安室哥哥没办法回答我的话，我就只好去问风见先生了哦——”
　　“——真是拿你没办法。”安室透回答：“没错，鲛谷浩二也是秘密公安。所谓改革筹备室，负责某些不方便公开处理的制度改革前期调查、风险评估和政治阻力排查。”
　　江户川柯南眼神一凝：“制度改革？”
　　“日本国会正在审议日本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安室透说，“这个修正案涉及认罪协商、司法交易制度的进一步规范，以及相关调查程序的调整。按理说，它本该推进得更快，但日本政府收到了威胁信。”
　　“所以，鲛谷警部是在调查这个威胁政府的幕后黑手？”
　　“对。鲛谷顺着威胁信的蛛丝马迹一路暗查，最终将线索锁定在了十个月前的那场未宝岳雪崩事故上。”安室透说。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鲛谷浩二在得到确认或即将得到确认时遭到灭口。
　　“……我知道了，谢谢。我会注意安全的。”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推开防火门，飞川响站在走廊里打着哈欠等他：“问到了？”
　　“嗯。”江户川柯南把安室透透露的内容尽量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唔，暂时没办法展开来讲啊。”飞川响打开手机确认定位：“我打算现在动身去野边山宇宙电波观测所的营地。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想在警局再留一会儿，看看能不能从之前的卷宗里找出点别的线索。”江户川柯南挥挥手：“替我跟兰报个平安。”
　　“量力而行。”飞川响叮嘱道，又想起上次爱尔兰的遭遇——
　　“萩原哥，松田哥。”
　　“在呢在呢。”
　　“嗯？”
　　“我就把柯南交给你们了？”他询问道：“他总是一个人行动又容易卷入危险，只留一个帮手我怕万一情况复杂会顾此失彼。所以……
　　“了解。”萩原研二笑道：“小响终于学会合理配置警力了。”
　　“但是你怎么确定我不会在他踩着滑板冲向匪徒的时候把他绊倒呢？”松田阵平反问。
　　“……请务必不要那样做。”
　　飞川响蹲下和小侦探平视：“柯南，我留下了两位朋友给你，他们生前都是非常优秀的警察，经验丰富。弘树会给你开一个临时文字频道，如果他们发现什么，会让弘树通过手机提醒你。”
　　江户川柯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已经出现一个简洁的临时界面，标题是泽田弘树起的：【幽灵护卫队临时通讯】。
　　Hagiwara：柯南君，接下来请多指教呀^ ^
　　Matsuda：别乱跑。有情况会告诉你。
　　“我的两个幽灵朋友就拜托你了。”年轻灵媒说道，语气是罕见的认真。
　　江户川柯南：“……” 等等，这句话的主谓宾是不是说反了？！
　　不知为何心底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或惹火了这两位看不见的保镖……一定没他什么好果子吃。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边空荡荡的空气：这到底是什么颠倒黑白的保护？！
　　回看那双深黑的眼睛，小侦探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的吐槽：“我会注意安全。”
　　Hagiwara：好孩子！真懂事！
　　江户川柯南抹了一把脸，终于也久违地感受到了他这个年纪应该得到的被哄的小孩待遇。
　　“小响也别乱跑哦，”萩原研二转头说，“抵达营地记得报平安。”
　　“嗯，我知道了。”
　　江户川柯南低头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空气并没有因为飞川响离开而变得空荡，反倒像多了两个看不见的监护人，正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中间。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重新回到会议室。
　　入夜，长野县的深山里气温骤降。
　　“再有十分钟左右就到。”泽田弘树说。
　　“好。”飞川响把外套领口拉高一点，黑伞收在手边：“今晚如果能平安过去，我就申请睡满八小时。”
　　“不错的目标。”诸伏景光一直是鼓励式教育。
　　远处山林中忽然炸开一声爆响，带着回音。
　　【疑神疑鬼】——是枪声。
　　远处山路方向遥遥腾起一团火光。橘红色的亮光从树影后冲上来，短促地照亮夜空，随即是迟到半拍的爆炸声沉闷地撞在山壁上。
　　飞川响按上伞柄机括：“弘树？”
　　“……山区的定位并不准确，应该是车辆爆炸，在你西北方向。”
　　爱尔兰已经化作一道阴影朝火光方向掠去。
　　同一时间，营地。
　　刚刚结束简易晚餐、正在整理物品的孩子们也被远处的巨响和火光惊动。
　　“那边是不是爆炸了？”圆谷光彦指着远处的火光，声音发颤。
　　“不对，爆炸之前，我好像还听到了枪声！”小岛元太瞪大了眼睛。
　　“那我们去看一眼！”
　　“等、等等，元太！”
　　毛利兰听到动静立刻冲了出来，但眼看两个男孩已经跑没影了：“我去看看光彦和元太，博士，小哀和步美就交给你了！”
　　“什么？等等、兰——”
　　少女的背影已经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漆黑的树林里。
　　等光彦意识到他们已经离营地太远时，前方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火焰舔着扭曲的车身，车门一侧被炸得掀开，碎玻璃散在地上，空气里有刺鼻的汽油味和焦糊味。
　　“元太……”光彦声音发抖，“我们快回去，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
　　“可是、可是车里会不会有人？”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轻微的枝叶摩擦声。
　　一个穿着深色防寒服、戴着帽子和战术面罩的神秘人物，幽灵般从树后缓缓走出。他的手里端着一件被深色伪装布罩住的长条状物体，前端伸出黑洞洞的枪管，赫然是一把步枪！
　　“跑！”
　　子弹打在两人身侧的树干上，木屑炸开。孩子们同时摔倒，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神秘袭击者脚步不停，端着枪，快步逼近，枪口已然下压，再次对准了摔倒后一时爬不起来的光彦和元太。
　　光彦本能地把元太往后推：“快走啊！”
　　“光彦！元太！”少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兰姐姐！”
　　她发现两个孩子不见后立刻追了出来，循着火光和枪声一路赶到，正好看见枪口对准摔倒的孩子。毛利兰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思考冲出去一脚踢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神秘人物被迫后撤，枪口偏开，第二枪打进夜空。
　　“回营地！”毛利兰挡在孩子们身前：“快跑！”
　　对方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稳住下盘，但短时间内无法重新拉开射击距离。毛利兰借势贴近，用连续攻击逼迫对方调整枪身。可山路地面不平，夜里视线极差，对方手里还有枪。混战间，神秘人物用枪托格挡，另一只手伸向摔在地上的光彦，打算先抓住孩子作为遮挡。
　　“不要碰光彦！”小岛元太情急之下扑过去，张口狠狠咬住神秘人一侧的手，用的是吃鳗鱼饭的劲头。
　　神秘人不得不分神把他从自己身上甩下去。
　　“——闭眼！”另一个声音冲入夜色。
　　毛利兰听出对方音色，本能地偏头闭眼，同时扑向光彦将他抱在怀里。
　　刺目的白光戳破夜幕。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被人从侧面切入，视野骤然失控，怒意随即压过判断，凭着本能朝声音方向连续扣动扳机。
　　【反应速度】（困难：失败）——
　　【您已使用主动技能——孤注一掷！】
　　【反应速度】（困难：成功）——赶得上！
　　飞川响借着冲刺的惯性压低身体，一把搂住被甩倒在地的元太，顺势将小孩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凭借着肌肉记忆按下机括、黑伞“唰”地展开，伞面在两人身前立成一道弧形盾。
　　砰！
　　子弹撞上伞面，沉闷的金属冲击声震得他手臂一麻。
　　【钢筋铁骨】（普通：成功）——没有脱手。
　　【强身健体】（困难：失败）——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你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撞出来。
　　神秘人物被闪光晃得视野尚未恢复，开枪也只是压制，但毛利兰不会放过这个间隙。她从光彦身前起身，脚下一蹬、贴着山路的斜坡冲上去。对方刚转枪口，她的高扫腿已经直取头侧。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踢中了。
　　预想中对方颈椎受创、失去平衡倒地的画面并没有发生。毛利兰的脚背传来异常坚硬的反震感，像踢到了一整块包裹在布料下的硬壳。对方头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露出了黑色的硬质边缘。
　　全包裹式摩托头盔。

331  ☪ 即使是这样的我
　　◎“让我回去！”◎
　　“啧。”
　　烦躁且充满杀意的咋舌声从厚重的面罩下传出。
　　神秘人物趁势反击，枪托横砸向她肩颈。毛利兰迅速收腿后撤，仍被逼得重心一晃。
　　飞川响已经松开元太，见状立刻收伞、抽向神秘人物持枪的手臂。
　　【强身健体】（普通：成功）——别管姿势好不好看，砸中就行！你的水平对付一个被踢得七荤八素的人还是绰绰有余啊！
　　咚！
　　坚硬的伞骨击中小臂，护具下传来一声闷响。
　　神秘人物持枪动作被迫下沉，毛利兰抓住这个空门再次攻上前去，一记肘击撞向其胸腹。对方被一前一后的夹击逼得退了半步，终于意识到眼下局面对他不算有利。
　　这两个高中生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打二，他没有优势。
　　当神秘人试图强行抬起枪口反击时、持枪的手腕又毫无征兆地一麻。他分明感觉到有一记精准的无形手刀劈中了他的关节——该死的！真有鬼东西！恐怕不是一打二！
　　他忘记那是个灵媒了！
　　神秘人物向后疾撤，另一只手探向腰侧，摸出一枚粗糙的□□。
　　圆谷光彦从毛利兰身后爬了起来，举起手机对神秘人疯狂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随后他抢过元太的手机：“喂！是警察局吗？！我们在野边山观测所附近的林道！发生枪击了！对，我们已经拍下了犯人的体型特征——”
　　权衡利弊只需一瞬。神秘人神秘人物收回手雷，转身扎进树林深处，只留下几下急促踩断枯枝的脚步声，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跑！”
　　【反应速度】（炼狱：失败）——不行。
　　【坚韧不拔】——肾上腺素犹如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严重眩晕。
　　“响、别追了！对方有枪和□□！你不能一个人追！”毛利兰劝阻完他又转向孩子们：“光彦、你刚刚真的报警了吗？电话打通没有？”
　　孩子们快要哭出来了，声音发抖：“没、没有……这里没有信号，我刚才只是想吓走他……”
　　“做得好！”她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好孩子、勇敢的好孩子们……”
　　温暖而肯定的拥抱稍稍驱散了一些恐惧。小岛元太抽了抽鼻子：“兰姐姐，响哥哥怎么了？”
　　毛利兰回头看去。
　　飞川响还没有站起来，背对着她半跪坐在雪地上，身体前倾、用伞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肩背微微起伏。
　　“……飞川君？”她松开孩子们，起身快步上前：“怎么了？你受伤了吗？你——”
　　鲜血正顺着他的鼻腔不断涌出，落在洁白的雪中。
　　他抬起头，眼神短暂地掠过她身后，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那点勉强维系的清明彻底碎掉，他的手从伞柄上滑下来，身体向侧面倒去。
　　毛利兰忙一把接住他：“醒醒！怎么会……”说着迅速探向他的鼻下和颈侧。好，似乎不是休克。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先离开这里，”她迅速判断，“犯人可能还没走远，我们不能留在开阔地。”
　　她试着把飞川响架起来，却发现挺难搬动。他不重，但失去意识的人身体完全不配合，伞深深扎在雪里，挎包挂在肩上也是个阻碍。
　　就在她要失衡时，飞川响的身体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托了一下，肩膀略微抬高，让毛利兰顺利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重心也被调整到了更容易搀扶的位置。
　　毛利兰动作一顿：“……谢谢。”
　　“兰姐姐。”飞川响的手机扬声器响了起来。
　　光彦和元太欢呼道：“太好了，是弘树！他一定有办法！”
　　“附近最近的室内遮蔽物是前方约两百米处的布帕炭烧小屋。那里有炉具、墙体遮挡和固定电话线路遗留接口，信号比这里稳定。我已经向柯南、毛利先生和长野县警发送定位与紧急信息。”
　　“好。光彦，元太，跟紧我。”她说：“不要回头，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我们走。”
　　这两百米怎么会如此漫长？
　　当毛利兰终于走到布帕炭烧小屋门前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枪口短暂地指向外面，又在看清来人后迅速压下。
　　“毛利小姐？”上原由衣的声音又惊又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迅速侧身让开通道：“快进来！”
　　“上原警官！”毛利兰终于勉强松了半口气：“大和警部也在吗？我们遇到袭击了！”
　　小屋内，大和敢助靠坐在墙边，左腿状况显然很糟，额角有擦伤，外套上沾着血和泥雪，他看到毛利兰和两个孩子，又去瞧被她架着的昏迷伤员：“……这小子*又*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毛利兰苦涩道：“他、可能是体力透支吧，但是一直在流鼻血，刚刚我们遭遇了一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的神秘人，他拿着一把枪攻击孩子们！飞川君他应该是想要到营地去和我们汇合，恰好赶上——”
　　“——我们也遭遇了那个人。”上原由衣说：“他想要杀死大和警部，应该就是之前杀死鲛谷警部的那个凶手。”说着，她清出靠近炉具的位置：“先让他靠这边。小屋里应该有急救箱，我去问问大友先生。”
　　“你们没事就好，爆炸是怎么回事？我们看见车子烧起来，还以为——”
　　大和敢助摇头，往事不堪回首：“他打中了我们的油箱，应该是冲我来的。”
　　提着医疗箱的上原由衣帮忙检查了一下情况：“我已经发出紧急救援信号了，等一会支援的人一到，我们就送他下山。虽然没有明显的开放性创口……但鼻血也可能是颅内压力变化或鼻腔血管破裂引起，但这个情况还是早点送下山就医比较好，大和警部这边也需要处理伤势。”
　　“我不用——”
　　“大和警部，你也受伤了。”
　　大和警部接下来选择当一个沉默的鹌鹑。
　　小屋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敲响，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是东京地方检察厅检察官，长谷部陆夫。里面有人吗？”
　　上原由衣和大和敢助对视一眼、做了个“小心”的手势，自己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厚外套的男人，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模样的人。他出示证件，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拒绝的强硬。
　　“我负责调查鲛谷浩二遇害一案，”男人说道：“因案情调查需要，接下来将对这片区域进行搜山，请予以配合。”
　　“搜山没问题，我们还可以参与工作。我们长野县警会全力配合，我们刚刚也遭遇了疑似凶手的袭击，大和警部受伤，还有一位民众昏迷，我们或许能提供一些嫌疑人的线索……”
　　“我理解。”长谷部陆夫说：“但正因为现场情况复杂，嫌犯可能仍在附近，甚至可能混入受害者或无关人员之中，所以在初步排查完成前，我们不能贸然放任任何人离开。这是调查程序，也是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万一昏迷的这位就是刚才袭击你们的神秘人物，或者是神秘人物的同伙呢？”
　　“你说什么？”毛利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光彦和元太也着急起来：“我们刚刚一起跟神秘人打架，响哥怎么可能是那个神秘人啊！”
　　长谷部陆夫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孩子们，我理解你们的情绪，也感谢你们提供的信息。但你们年纪尚小……那么就接受身份确认和随身物品检查，确认无误就可以下山，如何？”
　　“……”毛利兰还真拿不准飞川响身上到底有多少违禁品，而且毕竟对方现在用的并不是真容。
　　上原由衣也意识到她的迟疑，脸色微变。
　　“检察官先生，您说得有道理，配合调查是应该的。只是……”毛利兰很快冷静下来：“我们暂时不会离开，但是也请您不要随便碰我们的东西。这也是对公民隐私的基本尊重，不是吗？”
　　“可以。只要你们配合。”
　　小屋的门重新关上，将寒冷的夜色和那位检察官带来的无形压力暂时隔绝在外。但屋内的空气，却比之前更加凝重了。
　　“……”她沉默着用手帕蘸了热水擦掉对方脸上的血迹，万幸是血止住了，好事。但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还好小哀也在山上，只要能够汇合的话，也许她会有办法处理这种奇怪的突发性昏迷……但那杀手也在山上游荡！她怎么能让小哀冒险离开营地。
　　到底怎么办才好？
　　……
　　“让我回去！”飞川响大叫道。
　　“咦，”秋千上白头发的人疑惑道，“你在别的「我」那里可不是这样啊……Hibiki？”
　　他说着说着，竟然很委屈似的鼓起了脸。
　　“才不一样啊！”飞川响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继续大吵大闹：“现在外面正是紧要关头，雪山上有个杀手，我的朋友带着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孩难道还要拖着昏迷的我找救援吗？快让我回去啊！”
　　“你还没明白我的规矩，Hibiki。”
　　「琉璃」叹了口气。周围那些饱和度极高的虚幻色彩瞬间褪去，整个空间骤然变成了纯粹的白。
　　在这个剥离了多余干扰的纯白世界里，飞川响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现实世界中，毛利兰为了搀扶他而急促跳动的心跳声，以及她指尖渗出的细微冷汗蒸发在空气里的气味。
　　“你听，外面可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予音🕯三创加更.

332  ☪ 也想要成为你的英雄
　　◎这是我的「众妙之门」。◎
　　“那你更该让我回去！”
　　“你回去能做什么？”
　　“……至少我能自己走路。”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在玻璃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既然所有的‘真实’都不过是大脑接收到的感官信号……”「琉璃」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在他心口位置，却没有任何触感传来，“那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操纵别人接收到的信号呢？”
　　那是相当的恨铁不成钢。
　　“【故弄玄虚】和【循循善诱】真是没把你教好，怎么你还是一点也不会骗人呢？”
　　“我不需要学会这个，让我回去，我需要「醒来」……”他扶着头，“……求求你了。”
　　“「请救救我」。”「琉璃」说：“那个时候……你不是向库拉索伸出手了吗？”
　　“……”飞川响别开脸，没有回答。
　　“你看，一点小小的谎言就能解决你所有的困境。”「琉璃」凑近飞川响的耳边，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你知道吗？在人类所有的情感中，最珍贵、最能让人上瘾的一种情感，叫做‘拯救欲’。”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着某种绝妙的气味和触感。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麻烦你、送我回去吧。”他恳切道：“你想教我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现在真的很着急，之后我愿意跟你聊很多个晚上，我有——”
　　“——你有很多个混乱的夜晚。”「琉璃」睁开眼，干脆地打断了他的妥协：“但那对我毫无价值，不是我的‘接口’。”
　　飞川响露出茫然神色。
　　“那感觉超级好。”「琉璃」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个人看见你快要掉下去，忙伸手抓住你；看见你流血，帮你按住伤口；看见你疼得说不出话，就替你说话。那一瞬间，他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无可替代的位置。你给了他成为答案的机会。”
　　“……你猜他们的感官接收到了什么？是恐惧，是对弱者的怜悯，以及随之而来的、想要成为‘英雄’的巨大自我感动。”
　　“那种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混合分泌的气味，那种因为被你需要而产生的心跳加速……你呢，只要无助就可以了。”
　　“我可以教你怎么得到它。”
　　“抢夺别人得到这种感觉的机会也很残忍。”「琉璃」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欣赏某种笨拙的实验动物：“你总是想要自己解决问题，以为这样是不麻烦别人，可是你知道吗？对那些喜欢你的人来说，这很残忍哦。你剥夺了别人拯救你的权利。”
　　“人类的五感很诚实，他们就是会被急促的呼吸、冰冷的温度、眼眶里的眼泪、裂开的伤口和本能的颤抖所欺骗。你甚至不用真的开口说‘救救我’，只要让他们感觉到你需要、这就够了。”
　　“……”飞川响心底的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抱歉，那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都说骗人要先骗过自己，如果我真的心安理得地躺在那里，享受着同伴因为我而陷入危险、因为我而爆发出所谓的‘拯救欲’……根本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
　　「琉璃」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向别人展示脆弱，寻求保护，对你来说就那么难以接受吗？甚至比忍受痛苦还要伤害你？”
　　“因为我不觉得对别人求救是有用的。”
　　他的目光穿透本该五光十色的梦境，直抵已是深渊的现实。
　　“没有人能永远挡在另一个人身前。依赖别人的‘拯救欲’就像把自己的命悬在了一根由荷尔蒙和道德感编织的蜘蛛丝上。这个世界上谁也救不了谁……人只可能自己救自己。”
　　“而且我不能把别人骗过来救我。”飞川响说：“如果他们是因为被骗才伸手，那不是拯救，是利用。”
　　“你把话说得好严重。”「琉璃」小声抱怨道：“我明明只是想教你撒娇。”
　　“你说的是操纵。”
　　“撒娇本来就是委婉些许的操纵。”「他」回答：“刚出生的人类婴儿也不会说话，只会哭，可大人还是会抱他，给他食物，让他活下去。求救从一开始就是用声音、气味、体温和眼泪把别人叫过来……这天赋是我们与生俱来，你为什么非要给它一个那么狭窄的定义？”
　　见他没有回答，「琉璃」伸出双手，点点自己的眼睛，然后笼住他的双耳。
　　“Hibiki，这个世界不是由真相组成的。”「他」说：“世界是气味，疼痛，枪声震过耳膜后残留的嗡鸣，雪地里血的铁味……你的身体一直在向你求救哦。「别这样对我」。”
　　“……”
　　“你不疼痛吗？你不晕眩吗？你不流血吗？——感觉是身体对世界的投票，即便你是「灵魂」，也不能假装会议一致通过。”
　　“那并不是语言。”
　　“你怎么敢这么说？哭声是最古老、最有效、最不需要任何修辞的语言。人类的身体总是比嘴诚实得多。”明明都是黑色的眼睛，「他」笑起来时眼睛像琉璃片一样折出细碎的光，牵住他的手腕：“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应当如何「还原」吗？”
　　那耀眼的纯白分崩离析，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荒原。
　　荒原的尽头矗立着一扇极其巨大的门。
　　那扇门大得超出了人类视觉所能丈量的极限，支撑着苍穹的黑□□碑一般。它没有具体的材质，却好像是由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气味、光影和触觉交织压缩而成，门扉上流转着深邃而神秘的微光。
　　“这是我的「众妙之门」。”
　　“这个称呼指混沌未分的本源、万物生成演化的规律总枢，我是【五感发达】、所以我的「门」是所有感官的起源，也是所有感官的终点。”
　　“——我打开过它。”
　　门后传来声音。
　　宏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律动。
　　亿万人同时呼吸，亿万人同时吞咽，亿万人同时发烧、落泪、受伤、饥饿、入睡、惊醒、诞生和死亡。海量的感官交汇在一起，反而因为体量过于庞大而显得平静，像海潮，也像一具无边无际的巨大躯体内部，永不停歇的血液轰鸣。
　　“人类之所以会伤害、抛弃，冷漠和误解，本质上都是因为感官被封闭在各自的身体里。你疼的时候，别人知道你疼；你快死的时候，别人也只是看见你快死。理解太慢了，语言太迟了，证据更别提了。等一个人终于相信另一个人的痛苦是真的，事情通常已经来不及了。”
　　门上似乎有眼睛的图案在转动。
　　“所以，我想消灭世界上所有的隔阂。我想让人类彻底地感受到彼此。”「琉璃」的脸上是病态的纯真：“这就是我的「还原」——我把世界还原成了生命诞生之初那种毫无保留的、绝对的互相理解。”
　　医生会同时感到所有病人的痛；警察会同时听见每个被害者的尖叫，所以他们再也不能说“证据不足”时还睡得着；普通人在街上走路，会闻到十万人身上的恐惧、疲惫、隐秘的欲望、绝症的病气和丑陋的谎言；母亲会听见死去孩子残留在旧衣服里的哭声，杀人犯在下刀的一瞬间，自己的胸口也会被相同的痛楚切开；恋人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仇恨也不再能被藏起来。
　　每一根神经都能听见其他神经的痛，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到别处的伤口。
　　“所有痛苦都被共享，所有求救都被听见。”
　　飞川响的呼吸停滞了。他光是听着这些描述就为此感到痛苦和绝望。恋人无法忍受彼此一闪而过的厌倦，朋友无法忍受朋友心底短暂的嫉妒，陌生人无法忍受陌生人的欲望……
　　“……人类的社会，”他喃喃道，“会被你这过量的真实压垮的。”
　　“正是如此。”「琉璃」赞赏道。
　　门上的脑电波形像潮汐一样起伏。
　　无名与有名，欲望与无欲，妙与徼，所有东西在门上同出异名、殊途同归。
　　世界重新变成一具巨大的身体，而每个人都只是它的一根神经。
　　“我想再来一次。”「琉璃」微微一笑，像个打算重新堆起沙堡的孩子：“这一次我会慢一点。也许先从一个城市开始，也许先从愿意的人开始，人类的神经系统太脆弱了，参数还需要调整。上一次太急了是我的错，但方向没有问题呀。Hibiki，你不觉得吗？如果人类真的能彻底感受到彼此，很多悲剧本来不会发生。”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飞川响尽可能轻柔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请放过我，让我回去。外面有人在等我，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也不想成为你证明理论的材料。”
　　“……真是遗憾。”「琉璃」说，眼神清透得像能看见身体里所有未愈合的裂缝：“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个疼痛的现实……我就允许你回去受苦。不过、我既不是怜悯你，也不是被你说服哦，我放你回去只是因为你迟早也会走上和我类似的道路。”
　　“因为你也是飞川响。”

333  ☪ 褪色的照片与记忆
　　◎那个影子……太像飞川响了。◎
　　长野的暴风雪在深夜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狂风卷挟着密集的雪片在山林间肆虐，能见度极低。但对于脱离了物理□□的幽灵来说，暴雪并不能阻挡他的视线。
　　这里是长野，是他的故乡。
　　灵魂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啊、是归巢般的指引。他曾在类似的冬夜里和兄长一起在山间奔跑，和玩伴在雪地打滚，熟悉这里每一道山脊的走向，每一片林地的气息。
　　所以是他而不是爱尔兰。
　　没有时间沉浸于感慨。那风雪中顽强闪烁着微弱灯火就在不远处了。
　　诸伏景光抵达营地时，阿笠博士正在屋内来回踱步，为过夜和联络警署的事情焦头烂额。
　　宫野明美在看见他时便意识到：另一边出事了。
　　时间紧迫，他先同宫野明美简单叙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随后两鬼合作掏出纸笔，将信息传达给了茶发女孩。
　　灰原哀看完内容，将纸条折好收入口袋，走到楼下时，阿笠博士正对着手机信号发愁：“不行啊，这个天气信号太差了，警署那边也说救援车进山会受影响。今晚恐怕要先在这里过夜……”
　　“我要出去一趟。”她穿好防寒外套。
　　“小哀？”阿笠博士惊讶道：“你要去哪？”
　　“布帕炭烧小屋。”她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那个地址：“我必须出去。”她从阿笠博士带来的那堆乱七八糟发明里挑了一样最不容易误伤自己的防身武器，牢牢握在手里。
　　“绝对不行！弘树的简讯里不是说了吗，外面不仅有暴风雪，可能还有拿着枪的杀手！”
　　“我和你一起去！”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
　　穿戴齐全的吉田步美站在楼梯口，拎着手电筒：“小哀、我可以帮你照路！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我们一起去找兰姐姐他们吧！”
　　灰原哀皱眉：“不行。”
　　“我要去。元太和光彦也在那里，对不对？响哥哥也在那里。小哀一个人出去，我会更害怕……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消息！”
　　阿笠博士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拿你们没办法……我也去！要走一起走！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孩子自己在暴风雪里乱跑吧！”
　　诸伏景光说：“我来带路。帮你妹妹把帽子再扣紧一点，外面风很大。”
　　车轮在深厚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不时打滑，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终于，在一个积雪几乎淹没道路、旁边还有倒伏树枝的弯道前，车子再也无法前进。
　　“只能到这里了！”阿笠博士说。
　　灰原哀推开车门，背着急救包跳进及膝深的雪中，吉田步美立刻跟上，随后阿笠博士也锁好车，抓起备用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她们。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布帕炭烧小屋。
　　推门而入的瞬间，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短暂地卷入室内，屋内的所有人看向门口。
　　与外面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漆黑暴雪相比，小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柴火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这里是如此温暖。
　　毛利兰迎上她的救星们：“博士、步美，小哀！”
　　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在这个风雪之夜再次汇合。只要大家在一起，似乎什么杀手、什么风雪，都不再让人感到害怕了。
　　“这孩子是——”大和敢助看向灰原哀。
　　“我们的朋友，”毛利兰迅速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小哀、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医生，所以对急救特别了解！”
　　灰原哀翻看着昏迷者眼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医生吗。
　　这个借口在这种情境下从兰的口中说出来，竟然令人心头发酸。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上原由衣看着茶发女孩熟练地检查一番，随后站起身来得出结论：“结合他以往的‘病史’来判断……他只是体力透支。过一段时间他自己就会醒来，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听到这句相当于“脱离生命危险”的医学判断，小屋里凝重的空气瞬间消散大半。
　　她又从飞川响的外套内袋里翻出药盒，还好，数量是对的。她仍然讨厌这种无能为力，但好在她的病人还算听话——这个至少比另一个更让人省心一点。
　　灰原哀重新在飞川响身旁坐下，手指搭在他的腕侧数脉搏：“总之现在我们只要别摇晃他，保持体温就好了。”
　　吉田步美点头：“我会一直看着响哥哥的！还有弘树。”
　　圆谷光彦也吸了吸鼻子：“我也会。”
　　小岛元太捏紧拳头：“我也是！坏人要是再来，我就——”
　　“你就躲到大人身后。”灰原哀冷冷道。
　　元太：“……哦。”
　　长野县警署，收到同步消息的江户川柯南看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县警机动队员和接到最新情报后匆忙赶来的东京地检辅助人员汇合，准备前往那个刚刚被紧急定位、发出求救信号的“布帕炭烧小屋”方向。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跳上他们的车。但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脑袋上。
　　“外面又是暴风雪又有持枪歹徒，你去添什么乱？交给警察！”毛利小五郎说：“留在这里！”
　　他颇为不甘心地退到相对无人的角落，手机屏幕亮起。
　　Hagiwara：小柯南要去小响那边吗？
　　“……可以吗？”他迟疑道。
　　Hagiwara：当然。小响把我们留下来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嘛。
　　Matsuda：“乱跑”是由我们定义的，跟我们一起乱跑当然不叫乱跑。
　　Hagiwara：小阵平的意思是，走吧，我们会保护你。
　　“好！”江户川柯南说：“我会注意安全！”
　　Matsuda：毫无诚意。
　　Hagiwara：哈哈，小阵平不要这么严厉嘛。
　　前往布帕炭烧小屋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风雪横刮，树木摇晃，积雪不断从枝头坠落，有时像脚步声，有时像什么人正跟在背后。
　　江户川柯南滑板背在身后，一直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符不断刷新。
　　Hagiwara：左侧坡道没有人。前面弯道注意脚下，有结冰。
　　Hiroki：当前距离布帕炭烧小屋约四百六十米。
　　“真方便啊……”江户川柯南低声喃喃。
　　转过一道被积雪半掩的陡峭坡路，眼前暂时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位于山脊背风面的洼地，小侦探视线无意中扫过侧前方被风雪模糊的树林深处，脚步倏然刹住。
　　远处的雪幕之后，林影交错之间，似乎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轮廓在狂舞的雪片中显得有些模糊、边缘甚至微微散发着与环境光不同的、极其微弱冷光的人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静立在几棵落满雪的杉树之间，长发又或者只是被风雪猛烈吹起的衣摆或围巾在风中飘拂着。它白得几乎要与背景的暴风雪融为一体，却又因为那一点非自然的微光轮廓而显得格外突兀。
　　江户川柯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那影子是面对着他们的，那空洞的*面部*，正*看*着他们。
　　小侦探举起手电：“……谁在那里？”
　　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黑暗，却只照见飞舞的雪片和空荡荡的树林。
　　那一瞥难道只是幻觉？
　　Hiroki：根据当地传说推测，那可能是传说中的雪女。
　　江户川柯南：“……”
　　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于暴风雪中从手机里听到一个可以使用电子设备的幽灵一本正经地说“那可能是雪女”，即使是他也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Matsuda：不，我们之前在飞川身边见过真正的怪谈……刚刚那个、存在并没有给我们一样的感觉。总之别发呆了，快离开这里。
　　江户川柯南：“…………”飞川响平时到底都带着你俩在做什么啊！“见过真正的怪谈”这种话是可以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吗！
　　只是刚刚那个人影的轮廓实在太熟悉了。
　　泽田弘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怎么了，柯南君？”
　　“没什么。”他回过神，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片空无一物的树林深处移开。
　　只是那个影子……太像飞川响了。
　　布帕炭烧小屋内，元太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他别扭地舔着后槽牙的缝隙：“……感觉好像卡了个什么东西。”随即抠出一小片深色碎屑。
　　“会不会是刚刚从犯人手套上咬下来的？”光彦问。
　　“看起来像是皮革碎片！”步美说：“太厉害了，元太！”
　　元太挺起胸膛。
　　“好、这可是关键的证物，来，给我。”上原由衣用手帕裹住碎片：“我去找个干净的塑料袋，先临时保存起来，等鉴识的人过来再正式处理。”
　　走出门外，上原由衣刚把手帕收进外套内侧，忽然听见前方风雪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腰侧：“谁？”
　　“上原警官！”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雪幕里冲出来，帽子和外套上全是雪，眼镜片被雾气和雪水弄得一塌糊涂。江户川柯南扶着膝盖喘了口气，随即抬头看她：“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上原由衣愣了一下：“柯南君？”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出自《Dye the sky.》（点染天空）.

334  ☪ 幸福的岁月与轨迹
　　◎……这啥，发光砖头？◎
　　小侦探擦掉镜片上的水雾，飞快说道：“警署收到了你们发出的紧急救援信号……毛利叔叔和诸伏警部应该很快也会到达的！”
　　上原由衣皱眉：“你这孩子真是……算了，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小屋里暂时安全，飞川君也还没有醒。元太刚才从牙缝里找到一小片疑似犯人手套上的皮革碎片，我要去炭窑找大友先生要干净塑料袋保存证物。”
　　“我和你一起去。”男孩说。
　　两人一前一后向炭窑走去。厚重木门一打开，滚滚热浪立刻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炭火的热意、木材烘烤后的焦香、泥土和烟灰混在一起，瞬间让江户川柯南的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小侦探再次开始擦眼镜。得让博士帮忙研发一下防雾材质的镜片了……不然在冬天办案实在太吃亏了。
　　炭窑内，炭烧小屋的主人大友隆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堆放木材的架子旁整理着翻炭用的铁制工具。听见开门的响动，他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头，神情看起来有些意外：“上原警官？小弟弟？有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上原由衣说：“我们需要一个干净的塑料袋保存证物。最好是没用过的。您这里有吗？”
　　“证物？”大友隆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有、有的，我找找。”
　　他转身去翻靠墙的收纳箱。炭窑里因为正在烧炭，待上短短一两分钟就会热得人发闷。大友隆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寒外套显然成了阻碍，他弯腰翻找了几下便被热出了一头汗。他抬手抹抹额头，顺势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大友隆里面只穿着背带裤，炭火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肩膀和上臂处，布料贴着身体，隐约露出几处不自然的受力痕迹。右肩靠近肩窝的位置，有一片压迫后的暗红痕，像某种坚硬物体反复抵住后留下的痕迹。
　　上原由衣也看见了：“大友先生，你的肩膀怎么了？”
　　“啊，这个啊。搬木材的时候撞到了。做炭烧嘛，肩膀手臂受点伤很正常。”
　　江户川柯南仰起脸，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地问：“可是那个位置好奇怪哦。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顶在肩膀上留下来的。”
　　“哈哈，小朋友想象力真丰富。”
　　江户川柯南没有继续追问。
　　使用步枪射击时，枪托会抵住肩窝。短时间内连续开枪、姿势不稳定或者穿着厚重外衣摩擦时，很容易留下这种集中压迫痕迹。
　　上原由衣岔开话题：“最近山里不太平，大友先生还是注意安全。塑料袋找到了吗？”
　　“找到了。”大友隆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未拆封的透明塑料袋：“这个可以吗？”
　　“可以，谢谢。”上原由衣接过袋子。
　　他们没有继续停留。等他们重新推门进入布帕炭烧小屋时，屋内的气氛已和离开前大不相同。
　　飞川响竟然醒了，打开的挎包放在身边，正在吃一包果干，见江户川柯南直勾勾地盯着他，沉默两秒后从挎包里又摸出来一包梅子递给小侦探。
　　江户川柯南：“……”我是图你那口吃的吗？
　　“说起来、我这也有线索……”飞川响在外套另一侧口袋里掏掏，掏出一枚弹壳：“是神秘人用来打我的子弹，被伞面反弹出去之后刚好落在我脚边，我就顺手捡起来了。”其实是爱尔兰帮他捡的。
　　……你昏过去之前居然还有空捡这个。
　　大和敢助伸出手，飞川响便把弹壳交给他。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要等鉴识结果。”大和敢助说：“但至少从外观判断，山路上袭击你们的这家伙使用的子弹和杀死鲛谷警部的子弹是同一种。”
　　上原由衣拿来另一个干净塑料袋将弹壳妥善装好。
　　“所以你们在山路上跟一个拿着步枪的神秘人搏斗？”灰原哀问。
　　毛利兰回忆片刻，迟疑地摇摇头：“其实我看不出来。那个人的武器上蒙着一层很厚的罩子……但确实从外形看起来像是步枪。”
　　“我也只看到很长。”光彦心有余悸地小声附和。
　　元太跟着点头：“坏人拿枪对着我们的时候，我吓得根本没敢仔细看啦！”
　　“但是，当我一脚踢中那个武器的时候，脚背传来的反馈感完全不对。如果那是一把长管步枪，踢上去应该会有很明显的杠杆阻力和重量感，可那个东西的尾端踢上去完全没有感觉的。”
　　【能工巧匠】（困难：成功）——也许你们从一开始就被*形状*误导了。要想在风雪交加、机动性极强的近战中发射大口径步枪弹，长枪反而会成为累赘。改变重心、缩□□身……答案显而易见。
　　飞川响把梅子核吐进纸巾里，接过热水杯：“那有可能是改装武器，也说不定是一把可以发射步枪子弹的大口径手枪……犯人特意在外面蒙上一层厚重的罩子，把它伪装成步枪的轮廓。”
　　“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步美问。
　　“目的应当是混淆视听。”上原由衣接上推理：“让所有人以为凶手携带着一把难以隐藏的步枪，这样一来，当他脱下伪装、混入人群或者伪装成普通人时，就不会因为身上没有携带大型武器而引起怀疑了。”
　　江户川柯南看了眼手机屏幕：松田阵平也肯定了飞川响的说法。
　　“说起来，光彦。”飞川响忽然开口：“你刚才是怎么吓跑那个人的？”
　　圆谷光彦一愣：“诶？”
　　“你说你报警了，还拍下了他的体型特征。”飞川响说：“我记得听到你当时先拍照，然后马上又像是在打电话。你是怎么切换得那么快的？用的什么设备？”
　　光彦眨眨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就……这样啊，是手机啊？”
　　他把手机递过去。
　　……这啥，发光砖头？
　　【逻辑思维】（普通：失败）——当然是智能手机。这有什么问题？现在大家不都在用这个吗？多常见的东西。你难道没用过？
　　……应该常见吗？
　　【博学多闻】（困难：成功）——不，等等。现在是199X年。市面上最流通的通讯设备明明应该是翻盖手机、滑盖机，BP机……一整块玻璃板、没有按键、薄如卡片的东西……它不应该……
　　【疑神疑鬼】（炼狱：成功）——你手里拿着一件*不应该存在却被所有人视作正常*的东西。
　　他去摸自己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是翻盖的。
　　【内陆帝国】（炼狱：成功）——深呼吸。世界正在编辑它的源代码。
　　前一秒他还觉得无比违和的概念，在下一秒迅速褪去了陌生感，深深扎根进了他的常识区。
　　电容屏、触控手势、指纹解锁、应用商店、5G网络……
　　【坚韧不拔】（炼狱：失败）——你试图抵抗这种认知的入侵，但你抵挡不住整个世界的意志。你那固若金汤的理智，被轻而易举地覆盖了。
　　一段崭新的、凭空捏造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啊……原来如此。我家里其实也有一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我只是只是觉得用触摸屏虚拟键盘打字没有实体按键舒服，容易按错，所以平时出门处理简单事务或者习惯性带着的还是翻盖手机。
　　智能手机和翻盖手机，我只是根据心情和场合来回换着用而已。嗯，这很合理。
　　至于小学生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这也很正常啊，光彦这孩子对电子设备一直很在行，家里条件也不错，有一部智能手机有什么奇怪的？现在的小学生不都这样吗？
　　飞川响：“……？”
　　刚才……我为什么会对一部智能手机感到那么惊讶？甚至有点……恐慌？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大概是太累了吧，脑子都糊涂了。
　　不对——但是——
　　屋内没有人表现出异常。
　　江户川柯南注意到他的停顿：“黑泽哥哥？”
　　“我没事。”他把手机还给光彦：“你反应很快，临危不乱，多亏你当时机灵才骗过了他。光彦真厉害。”
　　【内陆帝国】——被认知修改又如何呢，不管是活人还是幽灵，只有你能察觉、也只有你会因此感到违和。
　　【通情达理】——无需将别人也拖入这种恐慌，明明大家都在正常生活，何必做那个戳破肥皂泡的恶人呢。接受眼前的*现实*是最轻松的选择。
　　“响君？”诸伏景光飘近了一点，应该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没事，我可能只是有点困了。”他神情恹恹，顺着本能往后靠去，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柴堆和墙壁形成的角落里。
　　门外传来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兰！柯南！你们在里面吗？”
　　“爸爸！”毛利兰起身去开门。
　　风雪裹挟着两道身影一起涌进小屋。毛利小五郎率先踏进来，拍打着肩头和头发上的积雪，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诸伏高明跟在他身后，大衣下摆也沾满了雪泥。
　　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最新消息：由长谷部陆夫带领，长野县警和山梨县警的搜山队伍已经动员起来，当地的猎友会成员也加入了搜索，正以袭击发生地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展开拉网。
　　很快，众人重新围拢在壁炉前，开始飞快地交换着手头的线索与情报。
　　从大和敢助的遇袭到可能伪装成步枪的改装手枪……所有人的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交织。
　　飞川响——飞川响实在太困了，昏迷时做的那个梦境已经消耗掉了他很多精力，根本算不上休息。他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毛毯里，决定睡一会儿。会议如果提到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容，醒来后幽灵们一定会告诉他的。

335  ☪ 但回想中的我自己
　　◎“闪开！我要扔个摔炮了！”◎
　　第二天清晨，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风雪终于停歇。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未宝岳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折射出刺眼而冰冷的白光。
　　然而伴随着风雪停歇传来的却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毫无所获。
　　连一具冻毙的尸体都没有，那个杀手凭空在这座雪山上蒸发了。
　　“这根本不可能。”毛利小五郎说：“他携带枪械和□□，也不可能在两县警力和猎友会的包围下逃出去，他还活着就一定还在这座山上！”
　　“藏木于林。”诸伏高明说道：“要想把一片树叶完美地藏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进森林里。”
　　【逻辑思维】——凶手应该就是混在那支几百人的搜山队伍中。
　　只有自己也是搜捕者之一，才能完美地解释为什么他能一次次避开警方的包围圈，又为什么能在这个封闭的雪山里如履平地、彻底消失。
　　“孩子们，大家收拾好东西，跟着救援队下山。”毛利兰帮孩子们整理防寒服，转向父亲：“爸爸，柯南就拜托你多看着点了。飞川君呢？”
　　“我就算了……”飞川响说：“现在坐车下山大概十分钟就会吐。我跟着警官们一起就好了，应该不会有安全问题。”
　　大和敢助叹息一声。
　　“您可靠。”飞川响给他竖了个拇指。
　　“少拍马屁。”大和敢助说：“不过这小子现在下山确实麻烦。万一半路吐晕过去，我们还得专门分出人手去医院照顾他。就让他跟着我们吧。”
　　大部队撤离后，山上暂时留下的人变成了毛利小五郎、长野县警三人、江户川柯南以及飞川响。
　　为了寻找凶手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行人决定在未宝岳的几处关键林道进行实地勘察。小侦探不放心把飞川响留在炭烧小屋跟身上有使用枪械痕迹的大友隆共处，宁愿带着他一起吹冷风。
　　走在积雪极深的林间小路上，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背风山坡处，他们意外地遇到了一位熟人——枪械店老板，舟久保英三。
　　他穿着厚重的冬装，手里拿着铲雪用的铁锹，正站在一块立于雪地中的墓碑前。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舟久保先生？”上原由衣认出了他：“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现在山上很危险。”
　　“我来看看我的女儿。”舟久保英三放下铁锹，目光柔和地看向身旁那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墓碑。
　　江户川柯南问：“舟久保先生，这些花是您带来的吗？好像已经有些枯萎了。”
　　墓碑前的白色花朵略显凋零，但仍能看出其原本精巧的形态。
　　舟久保英三摇了摇头，神情复杂：“不是。我每次来时，这些白座禅草都已经在这里了，我来的时候，这里总是被人先一步打扫过。白座禅草非常娇贵，普通人连路都找不到……应该是对这座山非常熟悉的人吧。”
　　“也就是有人在您之前来祭拜过。”毛利小五郎说：“您知道是谁放的吗？”
　　舟久保英三犹豫道：“……可能就是真希生前的那个男朋友吧。”
　　「请帮我阻止我的恋人，他要——」
　　【通情达理】——会是他吗？能在这种天气里上山扫墓的人，心里要么有牵挂，要么有怨念。
　　……
　　一段监控录像正在播放，画面来自长野县警署大厅。警方系统的摄像头角度并不适合观赏，画面略高，光线偏冷，声音也经过了压缩处理，时不时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
　　一场拙劣的表演……又或者难以伪造的奇迹。
　　“这就是你说的接口？”
　　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它从旧时代深处传来，习惯于被服从。
　　“是的，先生。”女人的声音难掩兴奋：“您已经看到了，他的转移效果接近‘附身’，从监控录像无法确认完整机制……我们一直欠缺的，就是这个。”
　　“继续。”
　　“对于您的计划来说，真正困难的是‘回到世界’。一个已经脱离□□的意识，如何重新获得感官、语言、行动与被他人承认的现实位置？过去所有容器都不稳定，所有媒介都只能承载碎片，强行灌入只会崩溃。”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柔和，向她的君主陈述一座尚未建成的宫殿。
　　“如果我们能解析并稳定这种机制，只要再补上最后一个条件……”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条件是我的部下不能被满足的。”老人慈悲地说道：“说吧，我的孩子。”
　　“……一个自愿的媒介。”女人说：“强迫容器接纳外来意识可能会被排异，既然是为了您的降临，就绝对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跨越时间的洪流、让意识在不朽的青春躯壳中重生……只欠缺一个心甘情愿敞开自己的媒介，我就能为您打造您的神国。”
　　屏幕里的年轻人毫无所觉。
　　许久之后，那道苍老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朗姆。”
　　“是。”
　　“把他带来给我。”
　　走出门外后，朗姆冷笑道：“白兰地、你还真是帮我找了个好活计。”
　　“怎么会呢，朗姆大人？”白兰地微笑以对：“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非你莫属的任务。只是之前你那错误的手段激发了他的戒备心……相信我，他的弱点非常好针对，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缺口在哪里，只要方法得当，他会比所有信徒都更虔诚。”
　　长野县，未宝岳。
　　勘察完墓地后，众人沿着原路返回准备下山。
　　“喂，小子。”大和敢助忽然回头：“你要是走不动就直说，别等一会儿摔下去还要我们捞。”
　　“不会。”飞川响心不在焉地回道。
　　林间忽然炸开一声枪响。
　　“趴下！”
　　第二枪紧随其后。
　　子弹擦过树干，积雪和树皮一起炸开。飞川响本能蹲下，黑伞展开挡住飞溅的碎屑。
　　“又是那家伙！”毛利小五郎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咬牙切齿，扫向子弹袭来的大致方向，但林木茂密、视线受阻。
　　神秘枪手没有给他们确认位置的时间。第三声枪响后，某个黑影在林间一闪而过，随即有东西沿着雪坡滚落下来。
　　大和敢助的声音响彻林间：“手雷！散开——”
　　不知是谁开枪射击，那手雷在滚过来之前就爆炸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刺目的火光在空中膨胀开来。
　　神秘人趁着爆炸后的混乱再次开枪。
　　目标是大和敢助。
　　飞川响在一片混乱中合身团在伞后，一手紧握着伞柄、一手抓着江户川柯南，只听幽灵的惊呼与大和敢助的怒吼倏而重叠：
　　“高明哥！”
　　“高明！”
　　他在雪坑里换了个姿势、收伞上弹。
　　【眼明手巧】（困难：成功）——保护同伴的本能让你的动作快过了思考。
　　砰——！
　　这是他第一次用上□□，目光追随其带着骇人的破风声、好巧不巧地擦着神秘人的头盔边缘呼啸而过，一声巨响后深深楔入粗壮树干中。
　　飞川响：“……”我不是成功了吗。
　　没有时间懊恼，他再次拉栓上弹，但等他重新瞄准时——那个身影已经不知所踪了。
　　爱尔兰：“条子们都跟着那个坠崖的诸伏下去了，我去追那个杂碎？”
　　“……别了。”他艰难地喘匀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下面可是冻住的冰河……我们先去捞人吧。”
　　这把伞到他手里也是倒霉，做拐杖的时候最多。
　　世界变成一片深蓝。
　　诸伏高明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水流卷住，厚重外套迅速吸水下沉，中弹的腿疼得像被火烧，胸腔却被冰冷挤压得无法呼吸。他试图向上，却分不清哪里是冰面，哪里是水底。阳光透过破碎冰层落下来，被水流折成摇晃的白影，像某种遥远得不真实的出口。
　　就在这濒死的恍惚中，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破开水流，拼命地游向了他。
　　年轻的面容，熟悉的眉眼，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时更加清晰，也更加遥远。
　　啊、原来人濒死时，真的会看见最想见的人。
　　他几乎要微笑了，思绪在缺氧中变得缓慢，他伸出手去触及那个半透明的虚影：“……景光。”
　　这个足以让任何旁观者潸然泪下的神圣刹那，诸伏高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闪开！我要扔个摔炮了！”
　　诸伏高明：“……？”
　　他隐约听见毛利小五郎大骂了声“那○○能叫——”，又过了一秒，轰隆巨响撕裂了上方的死寂。
　　真实的天光骤然刺入这片幽蓝的囚笼。
　　一只手从裂开的冰面外伸进来，抓住诸伏高明的衣领，又有另一只手用力拽住他的手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好几双冰冷的手托住他的脊背上浮。
　　“抓到了！”毛利小五郎吼道：“用力！别松手！”
　　“绳子！上原警官，绳子这边！”江户川柯南正焦急指挥。
　　一片混乱的拉扯声中，他被拉出水面，剧烈咳嗽，呛出一大口冰冷河水，肺部像被刀割一样疼。阳光刺进眼睛，空气重新涌入胸腔，那半透明的身影依旧在那里。
　　“啊、景光。”诸伏高明不无释然和怀念地说道。
　　他身侧坐在冰面上的两个人都僵住了。
　　我看见了我已故的弟弟。
　　然后我被救了起来。
　　但弟弟的幻影（灵魂？）依旧在这里，那么，再不可能的也是真相——
　　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诸伏高明叹息一声，惊异而又歉疚地说道：“真没想到……毛利侦探和飞川君竟然也为了救我，一起结伴到来世了吗？”
　　毛利小五郎：“啊？！我死了？！”
　　飞川响：“不不不不不！”
　　诸伏景光：“……哥哥，因为我还在现世啊。”
　　“抱歉，开个玩笑而已。”诸伏高明说。

336  ☪ 不论色彩愿望还是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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