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钓系女配在剧本里鲨疯了   作者: 加绒毛衣   标签:已完结|快穿|现代言情|系统|幻想言情|穿越   简介:   【万人迷+训狗文学+雄竞修罗场+疯批+不固定cp】   野心勃勃的贫困优等生:“大小姐,求你爱一爱我。”   狠戾病娇少帅:“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杀掉所有挡在我们之间的人,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是你‘我的姐姐’。”   高岭之花一朝入魔:“师妹,我宁愿把心剜给你,也不愿你冷漠对我。”   *   为了活命,灵犀绑定快穿系统,开始进行穿书任务。   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使看破红尘因她破戒,令流连花丛之人为她浪子回头。   男主们一次次爱她,一次次被甩,对她或痛恨,或祈求,又或摇尾乞怜,哭红双眼。   系统深沉点烟,我家宿主在剧本里鲨疯了。    第1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   【就是他?】   【就是他,宿主】   正值深秋,草丛里的蟋蟀断续地鸣叫,混着刚刚响起的放学铃声,在这个昏沉闷热的晚上听得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从系统口中确认了任务目标,灵犀在副驾驶上坐正身体,目不转睛地望着人潮中的少年。   育才高中校门口左右各立着路灯。灯光下,学生们一股脑地从校门内涌出,黑发少年走在人群中,在一群洋溢着青春的学生面孔中,他背直腿长,狭眼薄唇,瞧着竟有些冷峭。   佩戴在左胸口的学生铭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徐映光。   走读生们在校门口分别,徐映光其实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一向住校,只是最近和往常不太一样。   从口袋里拿出与年龄不符的老头机,点开短信确认了内容,徐映光开始逐一搜寻停靠在路旁的车。   他当然不是在偷窥车内的人,更别说大部分车辆都安装了防窥车窗,只留下一面面漆黑反光的玻璃。   徐映光越走越近,他的模样也愈发清晰,领口洗得发旧的长袖制服,以及微微挽起的袖口下、修长带着陈年伤痕的手臂,也一并映入灵犀眼中。   她当然知道徐映光在找什么,毕竟她就是为此而来的。   光是这样看着对方,灵犀脑海中便自动闪出一行剧情介绍:好赌的爸,懦弱的妈,瘫痪的哥哥,破碎的他……   与此同时,一道男声从旁边传来,   “灵犀,这就是你家资助的那个穷学生?瞧着——”声音带点不屑:“也不怎么样啊。”   灵犀闻言心说,你小子懂什么,别看徐映光现在看着挺落魄,但他可是男主。   什么是男主?   就是哪怕现阶段一贫如洗、身无长物,家里一堆只出不进的拖油瓶、吞金兽,也只是潜龙在渊,但凡抓到一个机会,必腾于九天。   而她,纪灵犀,就是男主的那个机会和跳板。   在某些男主文里,大小姐这类角色是标准的男主挂件和金手指。   徐映光成绩优异,学生时代一直受纪家资助,到了高三时期突然转学到大小姐所在的学校,不出意外,被大小姐一见钟情了。   后来从校园到婚纱,也是人人津津乐道的一段感情,如果两人是真爱的话……   对,大小姐怎么会看得上一个穷小子,一切最开始只是一场游戏。   然而她渐渐把游戏当了真,义无反顾的在这段感情中沦陷,以为自己可以救赎他。   结果呢。   包游轮出海,庆祝新婚一周年的当夜,大小姐脚腕被绑着石头坠了海,徐映光以丈夫的名义占了她的家产,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好啊,合着是凤凰男、杀猪盘。   知道剧情的第一时间,灵犀问系统:【都说男人挂在墙上最老实……所以,能直接刀了他吗?】   直接刀,这么莽。   系统想问灵犀现实世界是干什么的,但想起进入剧本任务后,宿主会暂时封存现实记忆,便翻开灵犀的资料,看到她名字旁边挂着一个称号。   【宿主:灵犀】   【称号:初出茅庐】   难怪这么莽,原来是新手。   系统声音扁平:   【不能伤害气运之子】   【你唯一逃脱死亡的方式,就是攻略他】   【让他爱上你,让他死心塌地】   【祝你任务愉快,宿主】   【……】   总之,一切都是从徐映光转学后开始。   现在剧情是在转学前几天,灵犀头一次做任务,行动被各种规则限制,她不喜欢这种身为棋子的感觉,所以才在此时坐在豪车中。   见灵犀一直沉默望着车窗外,驾驶座男生转过头,极其年轻张扬的一张脸,   “不就是纪叔叔让人捎个转学接收函,随便喊个同城跑腿就行,你非得亲自来?这穷学生就这么大面儿,别忘了今天可是郑瑜的成年party。”   灵犀看都没看他,扔下四个字:“盛澜,别叫。”   哈,盛澜气笑了,敢情老子还不如一穷酸小白脸。   徐映光这时在他们车旁停下。   看灵犀像是要亲自下车给徐映光东西,盛澜怒极反笑,直接劈手夺过文件袋,车窗降下一条缝,夺走、扔出的举动可谓行云流水。   灵犀:6   徐映光刚寻到车,就看到一个黄色的文件袋啪地!被从车上扔下来。   徐映光一直以来确实受到纪家资助,但两者社会地位悬殊,往日有事都是司机传达。纪家司机的职业素养相当优秀,哪怕知道他家境困难,也不会做这种折辱学生的事。   车内肯定不是往日的司机。   所以,是谁呢?   想到那位拥有绝对继承权,纪家唯一的大小姐,徐映光低眉顺目,顺从地走过去。   文件袋没有封好,立明高中转学接收函的字样从里面露出来,可还不等他珍惜地捡起来,车辆发动的声音猝然轰隆隆地炸响!气流乱撞间,带着一种剐蹭到人都不怕的嚣张气焰,径自绝尘而去。   开车的盛澜嗤笑:“吓不死你,小丑。”   徐映光的身影很快变得一团模糊,现在是个什么表情更是完全看不清楚,灵犀从后视镜中收回目光,心里没有责怪盛澜自作主张。   通过剧情她早知道盛澜性格张扬不羁,最讨厌被人忽视轻看,他因此采取什么行动都在灵犀预料中。   但表面上,她眼刀飞向盛澜,瞧着是生气了。   大小姐嘛,有点脾气正常,往日里大小姐脾气可比这还大呢。   盛澜刚把气出了,心中痛快许多,他和大小姐是朋友,也不至于为这点插曲闹不快,这会边打着方向盘边讨饶起来:   “灵犀,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实在看不惯,都高三了还要转学,这姓徐的能揣着什么好心?”   你是猴吗,这么火眼金睛?   灵犀表面上无动于衷,懒洋洋地刺他:“你又知道他没安好心了,怎么,你属蛔虫的?”   “不是姐们,”盛澜长长地哎一声:“你别告诉我你没瞧出来?要不是前段时间的慈善晚宴他抢着出风头,因而被纪叔叔记住了,他能转到我们学校?”   灵犀沉吟。   这年头资助学生的企业家多不胜数,但只出钱不出名可不是他们的作风,因此慈善晚宴每年开一次,请贫困优等生来当学生代表,再请一帮记者,拍拍照上上新闻,已是常规操作。   徐映光正是在上次的慈善晚宴得到纪父的赏识。   也难怪盛澜言语贬低徐映光,普通的学生被资助到毕业,就算再优秀,最后的结局也不外乎是打工人。   但把心思打到转学上可就不一样了,亲自拓展人脉,再撞大运钓个白富美,一步登天,心野着呢。   于是,盛澜信誓旦旦,断言道:“我就赌这狗日的,是个心机吊!”   *   阅读指南:女主超强,男主人均恋爱脑。   第一个世界较为慢热(高亮)!女主不是开局无敌类型,属于后面越来越强。不喜欢的小宝可以跳世界。    第2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   “嚯,澜子,你又和大小姐打上赌啦?”   冷不防,一道声音加入讨论。   灵犀侧头看去,原来盛澜已经把车开到一家高档会所前,一个像是已经等候多时的男生,通过盛澜降下的车窗,好奇地望向车里的两人。   今天是大小姐朋友的成年派对,把转学函转交给徐映光后,盛澜直接带她来了派对这边。   男生发现灵犀多看了自己一眼,挠头迟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灵犀下车:“没有。”   她刚“穿”不久,除了男主,见谁都面生,少不得要认认脸。而这个在会所门口等他们的男生应该是个跟班。   不过能被大小姐圈子接纳的,就算是跟班也是富家子弟。   盛澜把车钥匙抛给一旁的泊车小哥。   三人走入会所,大小姐和盛澜都是这里的会员,无需询问,服务生体贴地帮他们按下上楼电梯。   “那你们去那么久,发生了什么,说说呗。”   盛澜双手插兜,“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那姓徐的放学晚,我俩在校外待了会。”   三言两语间他们来到订好的包厢门口,男生走在最前面,替两人推开房门,边回头打听:“那你和大小姐打的赌,难不成和那姓徐的有关?”   盛澜被问烦了,“你是问题小子啊你。”   灵犀看向包厢,是个挺大的厅,灯光打得有点低,还蓝蓝紫紫的,里面大约十来号人,都是年轻面孔。   厅中间刚搭好一个巨大的香槟塔,还没往里头倒酒,几个人在香槟塔旁边席地坐着,人手攥着几张牌。   此时此刻,说笑的、打牌的,具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包厢外。   “哟,谁来了呀这是……这不是我们的大小姐和小盛么?久侯两位了!”   坐那打牌的一个女生,见外面是灵犀,话说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可听上去却半点不像生气,甚至直接把手牌一扔过来迎接。   她烫着一头棕色大波浪,着装要比其他人更正式,明显是这场成年派对的主角,而连寿星本人都在等大小姐,足以见得大小姐何等地位。   郑瑜挽着灵犀的胳膊将她带进包厢,一边终于忍不住小声吐槽:“真不知道那姓徐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这个过生日的在今天都得排第二。”   灵犀迅速调整状态,低声安慰:“这不是来了,祝你生日快乐,礼物我让人送你家里了。”   “哼,谁稀罕礼物,你能来明明就是最好的礼物!”   包厢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七嘴八舌聊着,话题又转到刚才的事上,有人不免好奇:“你们刚才说的打赌是什么,怎么牵扯到那姓徐的身上了?”   他们都知道姓徐的指的是徐映光,也都知道灵犀今晚是去见了这人。   灵犀也知道,徐映光还未入学,名字就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   不过他们对徐映光的看法和盛澜基本如出一辙,都觉得这小子人穷多作怪,怪讨人嫌的。   盛澜和几个男生笑着挤兑起来:“嗐,能不能别老提这个名字了,他是你爹啊提提提。”   “我盛哥说得对!这就跟别人大喜日子,你突然提个死人一样。”   “卧槽,你这么一说更晦气了。”   *   “您好客人,您的蛋糕。”   穿着服务生工作制服的身影,推着蛋糕推车出现在包厢门口。   郑瑜和灵犀此时在玩骰子,正兴头上呢,随口道:“你把蛋糕推这边就行。”   蛋糕车推到郑瑜身旁,服务生低声又问:“需要为您拆开包装吗?”   进来的人没有借着黯淡的光线四处乱瞟,心中谨记着经理的叮嘱,这间包厢的客人们要细心招待,不能冒犯。   “拆吧。”   郑瑜无所谓地说,手旁是一个刚揭开的骰盅,她眼神紧盯对面沙发上的灵犀,自信出声:“五个点,灵犀,我不信你这次运气还能那么好!”   刚来就被喊着玩骰子,输了一把又开一把,无需剧情辅助,灵犀就大概看出郑瑜的性格:拥有强烈的好胜心。   可摇骰子这种把戏靠的不单单是运气,还有技巧和洞察力。   最重要是不能上头。   灵犀低头揭开骰盅。   盛澜浑身没个正形地倚在沙发后面,但脑袋,因为灵犀和郑瑜一把接着一把的摇骰子,止不住地往前面茶几上探。   这一瞧,一下没忍住把手搭在灵犀肩上,兴奋地摇了摇:“欸,六点,你又赢了!”   “……大小姐好厉害!”“今晚赢几次了,好像一次没输?”“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哈哈哈。”   灵犀耳边除了大家的惊叹,还夹杂着拆蛋糕包装的窸窸窣窣声,黑色暗纹绸带顺着推车滑下来,像一条蜿蜒于地的黑曼巴。   这时,系统突然唤了声:【宿主……】   灵犀心里一动。   看来今晚她运气是真好。   与此同时,盛澜眼珠无意间往上抬了下,蓦然一定,玩味地“哟”了声。   “服务生”一身整洁的黑色工作制服,带着一对白手套,拿掉蛋糕包装盒时恰好抬了下头。   只见黑天鹅蛋糕上方,是在蓝紫光影中显得愈发清隽冷峭的一张脸。   盛澜一字一顿,带着感叹:“穷学生,怎么,会是你啊?”   闻言,众人接二连三抬起头。   惊讶,审视,鄙夷。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推蛋糕的服务生竟然是不久前提及的徐映光。   徐映光更是无从预料。   但几乎是顷刻间,他就推断出这帮人的身份。   如此年轻、有能力在这种地方消费,并用这种态度和眼神打量他的人,无非是那些身份不凡,心高气傲的未来同学。   徐映光不意外他们认识自己,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境下见面。   他们都看着他,其中盛澜更是伸着脑袋一脸饶有兴趣。   但最吸引目光的,是被众人前后左右簇拥在沙发中心的大小姐。   大小姐穿着徐映光看不懂价值的名品白衬衫,束着高马尾,她头发乌黑,还很长,马尾末端在刚才低头间扫到了领口处,没入细腻修长的脖颈间,却在抬头时,像条小蛇似得呲溜一下蹿走了。   和徐映光曾经见过的,抓拍照片中模糊失真的感觉不一样。   大小姐抬头和他对视时,这种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的神情和她明媚漂亮的样貌,在这一刻一同深刻地印在他脑海里。   所有人都知道大小姐有一把好嗓子,喜怒鲜明,音色轻灵。而此时她声音全然透着一种漫不经心,轻飘飘地落在徐映光耳中。   “哦,是你啊。”    第3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   空气凝固。   下一秒,如同有谁发号施令,立刻充斥起各种声音:   “你就是那个徐映光?”   “……你这是在这里打工?当服务生?”   “你干一晚能赚多少啊?”   “这话问的,肯定不如被干一晚赚得多啊!哈哈。”   刻薄肮脏的言辞,像是不要钱的毒汁一样流淌出来。   什么叫骑脸挑衅,这就是。   灵犀没急,系统先觉得大事不妙了。   在男主眼中,这帮人都唯大小姐马首是瞻,现在他们这样折辱男主,岂不是要被算在灵犀头上?这对攻略非常不利。   【宿主,你不做什么吗?】   灵犀无声说:【我要做什么,或者说,难道我应该做什么?】   系统:【你就这样看着男主被人践踏尊严】   灵犀:【那你认为,我现在应该回头给跟班一耳光替男主立威?系统,这是我和徐映光第一次正式见面,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连跟头发丝都没掉,凭什么我给他出头。这不符合规则,更不符合逻辑。】   【……】一向喜欢用规则逻辑限制宿主行动的系统,扁平的机械音都因为灵犀这一番话混乱了半分钟。   这位新人宿主貌似很有自己的想法。   灵犀确实有所考虑。   男主睚眦必报的性格通过未来剧情可见一斑,难道帮助男主就能成功攻略?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大小姐又怎会落得被谋财害命的下场。   要知道拥有野心并汲汲营营向上爬的人,并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温暖与爱意所俘获。   最难焐热的也并非石头,而是人心。   那些侮辱性言语以及各怀鬼胎的目光,让徐映光把手里的包装盒边缘捏变了形。   的确。   光靠奖学金和每个月打入账户的资助费用,不足以支撑他和他的家庭,更别说即将要转入新学校,以至于他最近必须夜夜兼职才能补足各项费用。   可这难道就是被嘲笑羞辱的理由?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姐少爷们,又怎么会懂人间万般疾苦。   可他没有资格和富二代们起冲突。他们捏死现在的他,和踩死一个蚂蚁相差无异。徐映光打小就知道,尊严是世上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光影在他侧脸驻足,他愈发低眉顺目:“是,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如果您确定蛋糕没有问题,我就先不打扰各位了。”   羊入狼窝,哪能让他就这样轻易的走掉。   蛋糕有问题的话,至少也能让徐映光没了这份工作!有人兴致盎然地提议把昂贵的黑天鹅蛋糕毁掉,但被盛澜拉回阴影处。   “怎么了盛哥?”   “今天是郑瑜生日,坏什么都不能坏了蛋糕。”   跟班秒懂:“那流血没事吧?”   盛澜扬唇:“小事,腿骨折了都能给他接回去。”   盛澜家里是做生物医药方面的,往远的不说,近的,省里最好的私立医院是他家的。   这姓徐的指定哪里得罪了盛澜!跟班又秒懂,“哥放心,就算他腿是铁打的,今个也能让他跪这儿。”   徐映光认为自己把自尊已经摆得足够低了,这些小姐少爷们或许也该满意了,他说完那句话转身退出包厢,这里的空气简直让他无法再多待下去一秒。   “姓徐的,让你走了么!”   然而突然有人对徐映光喊了声,接着砰!地往地上扔了个银箱子,箱子约莫十四寸大小,一拽开里面全是钞票。   如今这年头谁出门还会带现钞,他们平日走哪都是刷卡,不过今天郑瑜生日,有人习惯性摆点钱,倒不是装阔绰,纯应个景,喜庆。   徐映光脚步顿止。   今晚是最后一次兼职,工资还没结,他不想平白无故横生波折让最近的努力白费。   灵犀听到动静往那边望了眼,就见一个精瘦男生从箱子里摸了把钱走向徐映光,也不知道摸了到底多少,就那么哗啦啦地往徐映光身上一扔。   “走什么啊?再过几天都是一个校的同学了,同学过生日,留这玩会呗。”   钞票从身上滑落,轻得没有丝毫重量,徐映光垂眼:“……玩什么?”   “啊?不是,你什么档次,喊你玩,真以为自己配和我们玩呢?”   男生两指夹了张钞票,用钱拍了拍徐映光的脸,语气揶揄:“我们这儿现在缺个倒酒的,看你蛋糕拆得挺麻利,倒个酒应该也难不倒你吧?”   “你们说,是不是啊?”   “哈哈,可不是缺个倒酒的么。”   “也不用喊别人了,这钱总得让自个同学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好像菜市口。   “……”   “灵犀,你瞧他们做什么,咱来接着玩骰子。”明明身处同一片空间,可郑瑜的表情全是习以为常和置身事外,“下面谁输,谁就答应对方一件事!”   这样沆瀣一气,难怪以大小姐为首的这帮人最后被男主一窝端了。   灵犀把骰子归拢在骰盅里,一边凝视对面女生,在郑瑜眨眼表达不解的同时,她声音轻缓:“你赢不了我,但你可以对我许愿,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系统发现,它家宿主对于“暧昧”貌似挺信手拈来的,可对面又不是男主!甚至不是个男的!这样体贴也没用啊。   郑瑜一怔,开玩笑道:“如果是个男的对我这样说,我可能都快要爱上他了。”   只有盛澜在看她俩玩骰子,笑骂一声:“德行。”   至于其余人,此刻都在看徐映光倒酒。   可不是往杯里倒酒那么简单,没见厅中间还有个空的香槟塔吗?   男生把酒瓶塞到徐映光手里,又往顶上指了指,促狭至极:“徐同学,接下来要劳烦你咯。”   那香槟塔足有十一二层,搭在餐桌上少说也有两米一二的高度,反观徐映光身材颀长,但就算长了个高个,也必须踩着凳子双手奋力才能够到顶端。   更别说他还要托举沉重的酒瓶。   香槟塔下,十数人或坐或站,虎视眈眈。   香槟塔上,徐映光手臂倾斜,淡金色的酒液从塔顶端一层层地往下流淌,汗水在此期间从额间浸入眼中,麻麻痒痒的,甚至有点儿痛,但他不敢眨眼,更无法伸手擦拭,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一定非常滑稽。   透过模糊的视野余光,香槟塔下的那些悠闲自在,翘腿扶额的少年男女也显得愈发面目可憎起来。    第4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   好在,徐映光感觉到手中酒瓶的重量在逐渐变轻。   那些让胸腔都感到窒息的情绪也在慢慢褪去,徐映光尽量让自己忽视那些异样的目光,把心思放在此时倒酒的事上,可他恰好看到玻璃杯上折射出一小片人影,正是大小姐那边。   他几乎是不可抑制回想起,大小姐刚才那句“是你啊”的那份满不在乎,别说他在这倒酒,哪怕血溅当场,对方也不会在意吧。   对于大小姐来说,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能被记住都该感恩戴德。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应该是这样的。   ……凭什么。   那些本该褪去的情绪好像一股脑地重新涌上来。   就这么一晃神的节骨眼,香槟塔下的男生交换一个眼神,一双带有不怀好意的手猛然袭向徐映光后背!许多人看到这一幕,但都没出声,反而兴冲冲地期待接下来的好戏。   ——姓徐的要惨咯!   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让众人大跌眼镜。   徐映光知道要被刁难,早已有所判断,然而四周是脆弱的酒杯,并未有着力点,他心思电转,干脆将因为托举过度,而感到略有些酸胀双臂猛然一垂!   酒瓶哗啦!一声重重摔在地面上,把即将袭击徐映光的男生吓了一跳,随即男生惊恐的双眼中倒映出徐映光仰面倒过来的背影。   “喂喂喂——卧槽姓徐的你别——”声音戛然而止。   咚!   地板地震般晃动了下。   顷刻间响起杀猪般的惨叫。   系统:【男主受伤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包括这边的灵犀。   众人都被徐映光堪称疯子的举动镇住。   本因庆祝而搭成的香槟塔,底部的一小片杯壁都被溅起了星星点点的淡红。   众人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血。   有两个女生的小声尖叫被吓得憋回嗓子眼里,只能双手捂嘴看着眼前。   袭击徐映光的男生倒在碎裂一地的酒瓶玻璃上,手肘上鲜血淋漓,此刻正在抱臂痛嚎,而徐映光躺在男生旁边,额角一片血污。   男生清晰感知到尖锐玻璃刺入皮肉,和刚才徐映光倒下时,顺势将他一起拽倒那一瞬间的恐惧,他不是没打过架受过伤,但这是头一次被“猎物”反咬一口。   他痛到抽气,一边又惧又恨道:“姓徐的你他妈我,我饶不了你!”   “操!”   一个男生应声而出,就要替兄弟出头。   然而当男生刚碰到徐映光衣领,两人眼神对视,徐映光嗓音嘶哑:“有种你现在就把我弄死在这儿。”   黑发少年眼中戾气瞬间倾泄而出,结合着一头血,简直像个不要命的疯子。   男生顿时被镇住,由揪起衣领改为拍了拍,气势也弱下去,“……我只是想给你搭把手,徐……徐,同学你能站起来么?”   受伤男生:“?不是兄弟你?”   众人:“……”   “不用。”   徐映光并没有接受这份所谓的好意。   事实上他认为如果没有纪灵犀授意,这些人从最开始就不会这样针对他。   就像他今晚为了上晚班骑车赶来会所,正好在大门外看到泊车小哥把眼熟的豪车挪走——这使他顺理成章联想到,纪家司机的职业素养当然良好,那个没教养的,车窗抛物的,是大小姐而已。   徐映光想要翻身起来,却实在痛到头晕目眩,这实在太糟了,不止额头,白手套上也都是血,在摔下来时,他身上的工作制服也被因摔破酒瓶而残留一地的酒液浸湿。   他干脆仰面躺在地上,静静感受着浑身力气在流失,倒不全因为受伤,是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他一度想就这样睡过去。   撺掇着干坏事的人反而手足无措,左右交换起眼神。   ——“姓徐的怎么不起来?”   ——“不知道啊,你去扶一下?”   ——“他不会要死了吧?”   ——“啊啊啊不至于吧,像他这样的人生命力不该像小强一样顽强么。”   “……”   “起来,徐映光,”   直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徐映光眼珠动了动,偏向一侧。   一双玛丽珍黑皮鞋及至眼前,鞋带是一粒粒小珍珠,裙摆在行走间微微荡漾,更衬得脚腕纤细易折。徐映光知道是大小姐。   不久前匆匆一眼,厅内耗资不菲的香槟塔,角落里摆着空运来的香槟玫瑰,成堆礼物盒,一片挥金如土的景象中,大小姐白衬衫黑长裙穿得相当低调。   原来并不是他血溅当场大小姐也不会在意。   这是良心发现了么……   不等徐映光迟钝地思绪驱使身体对灵犀的话有所反应,事实提前告诉他,大小姐根本不知道良心为何物。   “你打算躺在地上一辈子吗?”   大小姐对眼前一切没有丝毫动容,更别说惊吓或同情害怕等情绪了。   “你是我父亲看好的人,搞得那么脏,像什么样。”   “让媒体知道纪家资助的学生晚上在做这种工作,不知道该怎么口诛笔伐说苛待学生了。”   “徐映光,不要成为我家的污点。”   因为他之前上过新闻,被大众所知,所以仅仅是被认出来就要成为污点么?   ……看来大小姐家养一条狗,恐怕都要拥有名贵血统,无暇的过往狗生吧。   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情绪驱使徐映光终于把身体支撑起来。   一种强烈的自尊心让徐映光做不到像以往那样低下头。   他似乎想表现得更有骨气点。   灵犀看着徐映光站起来。   该说不说果然不愧是男主,男主身上总是有种区别于他人的魅力,光这样一头血的破碎感,她就察觉到四周几个意志不坚定的,眼神从惊吓蜕变成佩服了。   不等徐映光说出收服人心的经典男主台词,灵犀面无表情道:“去把衣服换了,以后再不准做这种工作。”   “还有,是谁介绍你来这里的?”   “……”出入皆是有钱人的高端会所自然不会招揽普通学生当服务生,哪怕徐映光形象合格,要不是曾经一同打工的朋友力荐,他也来不了这种时薪远超普通兼职的地方工作。   但老实回答肯定会牵连朋友。   刚才帮兄弟出头未果的男生,稀奇地发现上一秒还凶光四射的穷学生,重新变得低眉顺目,说:“我去换衣服。”    第5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5)   事实上徐映光不打算换衣服。   他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趁着时间不算晚,准备直接回学校。   只要这些小姐少爷们不闲着没事去告状,他就跟经理谎称不舒服,请个假,等过两天再来会所把兼职缺掉的时间补上。   但仅是这样都把他安排好的时间计划打乱了,他不像这些富家子弟这样清闲,以戏弄别人取乐。   结果徐映光仍然没能如愿走掉。   有人出于对徐映光刚才表现的佩服,对他喊了声,“用不着去外面,这儿就有更衣间。”   “……”拒绝了说不定又会有新的刁难。徐映光只能转头走进更衣室。   手肘依然鲜血直流的男生盯着徐映光背影,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嗷嗷痛嚎,正要重新张嘴开嗓,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男生回头,是盛澜。   “你也别搁这喊了,受个小伤,叫得跟活炖猪一样。”盛澜说:“实在不行我给你打个119,你说就是。”   跟班自知没有办好事,声音渐小:“不用了盛哥,我的错盛哥……”   由于刚才发生的插曲,包厢内氛围变得有些古怪,还是郑瑜率先打破了沉默。   “原来他就是那个转学生?”郑瑜看着更衣室方向,语气很微妙,“本人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盛澜喊人进来打扫香槟塔下的狼藉,闻言嗤笑一声,“在这种地方工作,难道说比你想象中还贫穷?”   郑瑜也笑:“算是吧。”   灵犀听到身后两人的交谈,他们言语中显露的态度和刚刚对待她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不单单是这方面,通过今晚所有人的行为举止,就能看出大小姐所处的圈子根本没一个好东西。   难怪徐映光要把这笔账算在大小姐头上。   而且要不怎么说是炮灰呢,四周跟班对徐映光的佩服想法也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打工的,这么横,想想更不爽了。”   但因为灵犀刚才叫徐映光起来的行为,大家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众人目光在灵犀和更衣室间不经意地来回移动,大小姐很少管闲事,刚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替徐映光解围。   也是因为灵犀的举动,众人给予徐映光超出以往的关注度。   郑瑜说:“穷归穷,但还……挺有骨气的。”   盛澜嗤之以鼻:“骨气这种东西……”   没等盛澜说完,郑瑜注视着更衣室,突然说:“我想追他。”   盛澜差点被口水呛到,“……啊?”   众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灵犀意外地看了郑瑜一眼,剧情中明明是大小姐放言要追徐映光的,甚至还为这场追求游戏设了一个期限——一个月内拿下他。   可现在……   【这就是你错估剧情的后果】只有灵犀能听到的机械音响起。   【你是在嘲笑我吗?】灵犀知道系统指的是徐映光受伤,还有郑瑜突然说要追求他的事。   她想,所持有的已知剧情并不是万能的,风暴会随着蝴蝶扇动翅膀而产生,未来也会随着人的行为而发生变化。   系统:【我没有,这是陈述事实】   灵犀:【你就是在嘲笑我,系统不给我金手指反而施以嘲笑,你们有投诉部门吗,我要投诉你。】   系统:【……】   系统思考不超过两秒:【天龙人身份开局难道不算金手指?】   灵犀纠正:【这不叫金手指,而是风险和财富并有。】   ……   周围人并不知道短短数秒时间,灵犀和系统已经完成了一次意识交流。   盛澜眼中的惊讶变成讽刺:“郑瑜,你品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差了,是你们公司的那些小明星不够吸引你吗?”   郑家是搞传媒的,名下也有几家娱乐公司,复杂的家世环境让郑瑜心理年龄远超同龄人,也总比其他人更注重着装打扮。   郑瑜没理盛澜,看着灵犀继续道:“灵犀,我想追这个姓徐的,你知道的,我对于这种富有挑战性的,难啃的硬骨头总是抱有很大的兴趣,所以……”   她亲近地拉起灵犀的胳膊,“你别和我抢好不好?”   就跟玩骰子输了还一直玩一样,郑瑜胜负欲极其强烈。   灵犀目光回落在拉着她的女生身上,对现实记忆的模糊会让她更好的融入角色,得益于此,灵犀的大小姐人设并没有受到盛澜郑瑜等人的怀疑。   系统之前有提醒过不能破坏规则,灵犀一直在试探规则的底线在哪里,刚才系统说她错估了剧情,然而灵犀之所以一直在旁观,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的验证成功了。   那浓缩在短短几百字的剧情介绍里,和【张扬】【好胜】人设背后的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行为逻辑不受剧情限制,因此灵犀也根本不需要像系统安排的那样按部就班。   “这种事问我做什么。”灵犀此时对徐映光表现出不太感兴趣的模样。   郑瑜说:“毕竟他是纪家的人,如果没有大小姐的首肯,我怎么敢染指?”   灵犀指出问题的关键,“你也知道他是纪家资助的学生,我父亲和大众都知道他的存在,如果被你弄坏了……”   郑瑜状似沉思。   更衣室内。   徐映光换好衣服,在洗手台清洗完额头的伤口,然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她们的交谈声并没有避人耳目,像是讨论玩具的归属与去留。   徐映光早就知道有钱人无一例外都烂透了,所谓的资助对外说是扶持人才,可当慈善晚宴上的镁光灯闪烁起来,他和摆在台面上的人偶相差无异,每个人的每个眼神,都在告诉他这是一场对穷人的施舍。   流淌在他血液里的贫穷和这些富人基因里的恶劣一样无法掩盖。   徐映光脑海中闪现出刚才的一幕幕,大小姐多么高高在上,多么冷冰冰,俯瞰着他,像是俯瞰最可悲,最渺小存在的神灵一样高不可攀。   也不合时宜地回想起玛丽珍鞋和那双纤细脆弱的脚腕。   ……好想折断大小姐的脚腕。    第6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6)   灵犀再次见到徐映光是在学校。   高三理应是抓紧时间学习的备考期,可那种紧促又迫在眉睫的氛围不存在于立明高。   这是一所典型的贵族私校,入学门槛极端严格,严格方面不在成绩单,而是入学者的家族财产清单。   以至于努力学习这个字眼在他们身上压根不存在,大家都是各家族企业继承人,对他们来说,学校只是一个为了结交人脉的平台。   早上七点五十,校门口车流不止,豪车如云。   “呲——”轮胎与地面碰撞出刺耳声响,价值过千万的柯尼赛格一个漂移从马路拐角弯道超车,这种张扬骚。包的操作当然不属于灵犀,而是她身旁驾驶座上的盛澜。   柯尼赛格疾如闪电,在校门处执勤的学生会成员都没来得及喊声“大小姐,盛哥”,便看到超跑驶入校内。   灵犀和盛澜住在同一片别墅区。   假期结束,今天照常上课,大清早盛澜就开车去接她了,美其名曰让大小姐体验一下他新提的拉风超跑。   灵犀不由感慨这辆超跑幸好不是敞篷款,不然按照盛澜的速度与激情,拉不拉风她不确定,大早上吹冷风拉肚子是一定的。   到了学校,就要面临徐映光的问题,上次见男主还是两天前的会所派对上。   ……不知道男主这两天过得怎么样?忙着当了两天大小姐,灵犀差点把男主忘了。   当然,忘了是假的,她只是不想按照剧情倒贴男主,男主倒贴她还差不多。   而前几次,有她屡次怼系统的行为在先,现在系统也不会出言干涉她做任务了,就看着灵犀这两天忙着当大小姐,打打高尔夫,吃吃小蛋糕,和朋友们拉近关系什么的。   系统沉默旁观,暂时放养灵犀了。   不,应该说,   读作:放养。   写作:摆烂。   系统摆烂着芯想:宿主爱怎么攻略就怎么攻略吧,它就不信她没求它的时候。   “下车吧,大小姐。”盛澜帮灵犀开了车门,觑到她嘴边的半块吐司,他倚着车门笑眯眯地说:“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在车里吃东西,我可以再带你兜一圈,保证在打上课铃前回来。”   出门前灵犀没来得及吃饭,就拿了块吐司,可盛澜开车实在太快,都没给她在路上吃完的机会。   “不了。”灵犀叼着吐司下车。   今天是徐映光正式转校的日子,和司机接送或是自己开车上学的同学不同,徐映光是坐公交车来学校的。   只是他第一次来新学校,对距离远近计算失误,难免在路上多耽搁了些时间,到立明高已经快八点了。   徐映光穿过车流,单肩背着包匆匆走进学校。   “等等!”执勤学生拦住他,“同学,你看着很面生,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只听他气都没有喘匀,“我叫徐映光,是转校生。”   却不是所有学生都认识徐映光。   “转校生?”执勤学生满眼狐疑,下意识上下打量面前的黑发少年,穿着一身不是牌子的地摊货,赶车赶得略有些狼狈,连入学门槛都没有达到的程度,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   周围目光聚集过来,徐映光洞悉了执勤学生眼里的疑惑和警惕,他背包里带着转学证明,把文件拿出来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可就在这时,徐映光视线被校内不远处的顶级超跑吸引了。   柯尼赛格旁边,叼着吐司的大小姐比上次见面多了平易近人的气质,和那个叫盛澜的男生似乎在亲近地说笑。   不愧是大小姐,车都能往学校里开,还停在路当中。   额头上没好全的伤在隐隐作痛,两天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徐映光突然不想拿出证明了,有什么是比大小姐更有说服力的证明?   徐映光沉默的一两秒间,执勤学生已经预备喊保安轰人了,有钱人聚集的地方绑架事件只多不少,他严重怀疑这少年谎报身份!   可徐映光忽然低声说:“她认识我,我是不是转校生,你可以问她。”   “?”执勤学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灵犀很快发现了他们。   执勤学生走过来:“大小姐,那人自称转校生,却没有携带任何凭据,只说认识你。”   看,男主这不就开始倒贴了?   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现在男主都已经到学校了,灵犀没必要说不认识,她和执勤学生确认了徐映光的身份。   盛澜也看到了徐映光,忍不住吐槽:“入学第一天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过来,这人还真是厚脸皮。”   灵犀觑他一眼。   盛澜从她这一眼明白过来,“不过这是我们的地盘,想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徐映光顺利通过校门,来到灵犀两人身旁,又恢复到从前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他说:“麻烦大小姐了。”   “既然你知道是麻烦,这种事就不要再有下次。”灵犀看都没看他,走向教学楼。   “……我知道了。”徐映光低着眼眸,没有光明正大看灵犀,目光却情不自禁追逐着脚下渐渐走远的影子,手指不由攥紧肩上包带。   。   不远处,郑瑜一行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跟班夸张道:“瑜姐,那不是你要追的那小子吗?他怎么黏上大小姐了,他不会是想一步登天吧?”   如果真让大小姐看上徐映光了,那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郑瑜主动说要追徐映光的,现在她看着那个方向,“这可不行。”   “当然不行!我们瑜姐要追的人,怎么能让他随便抱上其他大腿?”跟班琢磨道:“但按理来说,他确实是纪家的人。”   另一人接话:“没见大小姐对他压根不感兴趣么?那天晚上不也说了,只要不弄坏就行。”   “那就先给他点教训吧。”   “是该让他找准自己定位了。”   经过会所那晚发生的事,以郑瑜为首的人俨然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不打算再对徐映光施以暴力,和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人完全没必要硬碰硬,他们有的是软刀子。   郑瑜听着两人的交谈,强调道:“别弄坏。”    第7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7)   在教学楼前分开后,灵犀没再见过徐映光。   不过灵犀大概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他刚转校,没那么快上课,现在应该在录入学号,完成转学相关的一应手续。   毕竟他和执勤学生说自己没有携带证明,代价就是要重新办理转学证明。   上课时间过去,很快到了中午。   灵犀和盛澜一起去了食堂,早上她光吃了块吐司垫肚子,两节课就消化的差不多了。   立明高中食堂特别大,独立一栋楼,分为三层,厨师高薪聘请了好几位,中西餐应有尽有,主打一个想要抓住学生的心,必先拿下他们的胃。   刚进食堂,灵犀就看到一堆人围在一起,乌泱泱的。   消失了一上午的徐映光也在,手里还端着一份饭菜。   刚忙完转学事宜的徐映光来不及坐下吃饭,他手中的饭菜就被人一把夺走。   “可惜,你打的菜都不是我爱吃的。”无情夺走饭菜的男生把餐盘随意塞给身旁女生,接着笑嘻嘻地说:“麻烦你再去楼上帮我打一份饭,徐同学,谢谢啦!”   徐映光不是那种随便听之任之的人,何况这是在学校,不是会所,他们是平等的同学关系。   可无论徐映光往哪走,一众人都会把他围堵到这边,重复夺走他餐盘的行为。   “麻烦你再跑一趟啦!徐同学。”   “麻烦你……”   如同陷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怪圈。   他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自己打饭?   一次就算了,可两次三次无数次显然就是故意刁难。就像整个上午他被人指使着在学校内到处跑,尽管不是夏季,但今天颇有些秋老虎的燥热,徐映光一趟趟上上下下,水也来不及喝,到了现在嘴唇都渴得苍白干裂了。   这种心理折磨让人更难以忍受。   徐映光端着餐盘,看向众人间明显是领头羊的女生。   郑瑜面前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她却仿佛对四周事物没有察觉,拿着指甲刀在慢条斯理地打理指甲,正当郑瑜要把指甲一侧的倒刺剪掉时——   徐映光停在众人围绕的餐桌前,忽然把手中饭菜重重放在餐桌上!   “嘭!” 整个餐桌都摇晃了下,饭菜汁水溅到好几人身上。   “徐映光,你干嘛!你疯了!”众人纷纷惊叫。   郑瑜拿着指甲刀的手也一歪,没有剪掉倒刺反而扯痛了手指。   “嘶。”郑瑜倒吸了一口气,抬眼对上了徐映光。   “让他们停止这些幼稚的行为。”徐映光说。   他来立明高中,不是来受人差遣浪费时间的,如果往后一直被这样刁难,那转学的意义就失去了。   “……幼稚的行为?难道你觉得他们是在为难你吗?”   郑瑜扫了眼汁水横流的餐桌,和低声咒骂着擦拭衣服的跟班们,不怒反笑:“徐映光,你很有骨气,我之前就这么认为了,可现在明明是一场同学友爱互助行为,你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   徐映光扯了下干裂的唇角,“从上午到现在,是我想的太多还是你们做的太过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郑瑜。”   郑瑜微笑:“我知道的,狗逼急了也会跳墙嘛。”   徐映光无法再和郑瑜交谈下去,他打算离开食堂,然而一转身几双手拦在他身前:“让你走了吗?”   徐映光厌烦地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郑瑜直接命令式开口:“和我交往。”   郑瑜放言要追徐映光,但两人地位不对等,她根本不打算慢慢培养感情循序渐进。   跟班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起哄着:“不愧是我瑜姐,追人都这么坦荡!小子,警告你别不识好歹!”   徐映光握紧了拳头:“我是纪家的人。”   “你的意思是拒绝我?”郑瑜问。   “是,我拒绝。”   听到徐映光斩钉截铁的回答,郑瑜眼神落在他身后,突然问:“那如果是大小姐想和你交往呢?你也拒绝吗?”   徐映光察觉到众人视线移动,微微偏移眸光,在人群外突然看到灵犀和盛澜的身影,他和灵犀视线遥遥相对,有了一瞬间的语塞:“我……”   两三秒的迟疑,让众人捕捉到了一种异样的信号。   “不会吧……如果是大小姐,难道你就同意交往?你算什么东西啊你还挑上了!”   “我们瑜姐愿意和你这种人你交往,你都应该谢天谢地感激不尽了!”   灵犀看着徐映光,他有一张很清隽的脸,被周围人衬得愈发显眼,但那张脸上没有学生该有的阳光与明亮,而是棱角分明极具冷峭。   然而就算磅礴冰冷如冰山也有动摇的时候。   四周传来讥笑声,徐映光睫毛颤动,茫然地回看灵犀,脸上难得出现了鲜活生动的情绪。   这一刻,灵犀想,如果她为徐映光解围,男主或许会对她有几分倾心,但那种感情,她不需要,也不稀罕。   灵犀眼神冷漠,在她的注视下,他的目光一步步败退,最后缩了回去,低垂了下去。   “别管他们,郑瑜有分寸的。”盛澜也没有错过徐映光的眼神,心说装什么可怜!赶忙喊着灵犀去另外的餐位。   ……   对徐映光的围剿到这里远没有结束。   灵犀下午有一节游泳课,立明高中游泳馆也是独立一栋,泳池按照国家标准建造,二十四小时全时段处于恒温状态。   灵犀不打算下水,就来走个过场,但盛澜非要给她大秀肌肉。   灵犀无语:“你是有什么暴。露癖吗?”   “那指定没有。”盛澜哗啦一声从泳池里冒出上半身,举起手臂,“我只是最近在健身,想请你看看我肌肉练得怎么样,如果不行,我就把现在教练辞了换个新的。”   看着盛澜毫无训练痕迹的身材,灵犀问:“你练了多久?”   “……两天。”   灵犀:“滚。”   又被骂了,盛澜嘟囔着老不乐意了,接着又开始嘴欠,“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身材啊?拳王泰森,还是拥有十块腹肌的穆罕默德?”   “你突然打听这些干嘛?”灵犀警惕。   “好奇。”盛澜咳了声:“你明白吗,我现在有点没方向了,你说个模版,我好找找方向。”   灵犀冷笑:“你是无头苍蝇吗还找方向。”   盛澜一噎,仰着脸,笑:“大小姐,你就说嘛。”   没等灵犀继续怼盛澜,游泳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灵犀转头望去,只见徐映光被几个人推搡进来,和灵犀一样,徐映光不打算上游泳课,因为他没有准备泳裤和泳镜。   可是他还是被推搡了进来,又直接被好几双手推入泳池中,干净透亮的水波之下,廉价单薄的白衬衫几乎一下被浸透了,薄而白皙的肌肉,流畅的人鱼线一览无余。   灵犀示意盛澜看那边:“你的方向。”   盛澜:“……”    第8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8)   室内游泳馆很大,游泳池面积从这边到那边,进来的人哄笑着,根本没有注意到灵犀和盛澜在另一条泳池赛道。   徐映光被好几双手推入池子,水温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刺骨,却立刻浸透了他的衣服。   立明高中是有学生制服的,大师设计,剪裁精良,可惜徐映光没钱定制,而他身上单薄的白色衬衫连为他遮掩都做不到。   不过想想也是,十九块九的衣服,确实不该奢望拥有超出价格的品质。   衬衫紧紧贴在徐映光的身体上,他头发也湿漉漉的,偏他还是冷白皮,衬得平时没什么色泽的嘴唇终于有了颜色,红红的,看上去很好欺负。   郑瑜坐在游泳池出发台上,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慢悠悠地说:“徐映光,你我本无缘,全靠你转学,想要让我们停止这种行为也简单,还是那句话,和我交往。”   徐映光从水里冒出头,听到了这句话。   两人目光相对,黑发少年眼睛又黑又沉,格外冰冷。   看出他的不愿意,郑瑜挑眉:“你想逃啊?逃不掉的。”   郑瑜一个眼神示意,跟班们立刻付诸了行动,徐映光刚从水池里冒出头,顷刻间又被按下去,水面上咕咚咕咚地冒出泡泡。   另一赛道。   盛澜单手搭在泳池边上,刚才听到灵犀说徐映光是他的方向,他还特别挫败。   但现在看徐映光跟只落水狗没什么区别,他哼哧哼哧的笑了,阴阳怪气地说:“真一般。”   真欠揍。灵犀穿着鞋,心平气和地一脚把盛澜踢回游泳池。   “说真的,你觉得十块腹肌怎么样啊,我可以练的。”发现灵犀一直注意着徐映光的方向,盛澜突然说。   灵犀视线果然被他吸引过来,不咸不淡道:“比起看你肚子上长搓衣板,我更想让你跪搓衣板。”   “没想到你竟然想对我用家法!大小姐,这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盛澜嬉皮笑脸说了句,怕她再来一脚,大放厥词的时候特意还往后游了游。   “傻逼。”灵犀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直接从旁边抽了根水管。   “打是亲骂是爱,你——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大小姐我错了啊啊啊——!!”   在灵犀的死亡视线和一道疯狂激射的水柱下,更欠揍的话被迫吞回肚子里,盛澜被水柱滋地呜里哇啦直求饶。他玩笑开得好像有点过火了,但没办法,他一直都是这么个坏脾气。   徐映光和郑瑜一行人也终于注意到那边闹出的动静。   “……盛澜倒是和大小姐玩得好。”跟班站在郑瑜身后,语气充满了羡慕。   纪家是金融地产方面的龙头,产业遍布国内外,而规模庞大的家业下就纪灵犀这一个独女,所以基本上谁都想和大小姐搭上线或沾点亲。   不过谁也羡慕不来盛澜,盛家和纪家老一辈就有了交情。他们一个生物医药,一个金融地产,生死二字都快被纪盛两家垄断了。   郑瑜不知哪来的一股烦躁,放下指甲油,“我们继续。”   恒温泳池不会给人身体造成伤害,跟班们一次又一次愈发猖狂地把徐映光按进水里。   水流勾勒出少年流畅的肌肉线条,徐映光并不是毫无反手之力,每一次被按进水下,他都会一反常态睁开眼,头脑格外冷静,透过清澈的水波冷漠地注视着坐在出发台上的郑瑜。   下一次被跟班们从水里揪起时,徐映光眼疾手快抓住郑瑜的裤脚,在无数惊呼声中,恶狠狠将郑瑜一把拽到了游泳池中!   “扑通”!   水面上立时掀起一圈圈涟漪。   水下世界比上面更为沉静,众人的惊呼声和灵犀盛澜从不远处跑来的声音变得非常模糊。徐映光眼白充血,手掌难以自禁地靠近郑瑜的喉管——   但下一秒就有好多双手把两人拉开了。   不消片刻,众人哗啦一声从水中冒出了头,郑瑜被扶着走出泳池,徐映光被钳制着跟在后面。   灵犀和盛澜从另一边过来。   来的时候,盛澜扯了条大浴巾围在身上。   也就几分钟没关注这边情况,灵犀发现郑瑜浑身都在滴水,郑瑜上衣也有些薄,女孩湿了衣服和男孩可不一样。   “哎。”在盛澜不情愿的声音中,灵犀把他身上浴巾扯过来,围在郑瑜肩上。   郑瑜靠近灵犀,低声道谢。   盛澜被迫光了膀子,没好气地问:“你们这边什么情况?”   不需要郑瑜开口,跟班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了,责任都被推到了徐映光身上。   徐映光无从辩解,也根本没人给他辩解的机会,他湿淋淋站在众人身旁,脚下不一会儿聚起一小滩水渍。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啪!”灵犀直接给了徐映光一耳光。   啪!沉默旁观的系统手中的瓜掉了。   ——宿主打了男主。   两天前本该落在跟班脸上的耳光,在迟到了两天后终于落在了男主脸上,系统不敢想象短短两天时间剧情线已经歪曲到什么程度了,它不敢想。   场馆霎那间陷入寂静。   盛澜被这耳光吓了一跳,但想起自己都被灵犀往水里踹,徐映光挨一巴掌又有什么好意外的。   灵犀只对徐映光说了两个字:“道歉。”   徐映光脸偏在一旁,这一耳光着实没有多疼,也没让他多意外,毕竟刚才他被人往水里按的时候,大小姐在忙着和人打情骂俏。   他偏着脸,尽力平静地说:“对不起。”   盛澜幸灾乐祸之余煽风点火:“你往哪儿看呢,地上有你对不起的人么?”   徐映光转过脸,看着灵犀,语气生硬:“对不起。”   “算了,灵犀,”郑瑜突然靠到了灵犀胳膊旁,“可能他不喜欢我开玩笑的方式,也怪我有点没分寸了。”   加害人像是受害者一样躲在灵犀旁边瑟瑟发抖,要不是身上太湿,就差靠在灵犀怀里了,徐映光觉得灵犀一定能发现郑瑜拙劣的演技。   不,应该说是个人都能发现郑瑜演技多差。   然而灵犀耳盲眼聋,像个心肝长偏的昏君,对他说:“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向郑瑜道歉。”   徐映光脸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下,然后看向郑瑜,机械地重复了道歉。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郑瑜特别大度地说,然后打了个喷嚏,打着哆嗦看着灵犀,“但是我突然有点冷。”    第9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9)   郑瑜打了个喷嚏,缩起肩膀,一副很冷的模样。   在场唯一的光膀子,盛澜狐疑道:“不至于吧你。”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有点感冒,虽然是轻症状。”郑瑜拉紧浴巾。   灵犀顺理成章扶起郑瑜的胳膊:“我们陪你去医务室。”   眼前这一幕属实荒唐,徐映光就差冷笑出声,他毫无情绪起伏看着一行人走远,偌大的游泳馆很快只剩下他一人。   半路上,系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明知道男主很无辜】   灵犀知道郑瑜是装的。   但是大小姐面对刚才那种情况,难道要胳膊肘往外拐替刚认识没多久的徐映光说话?   而且,徐映光已经报复回去了。男主受了刁难叫刁难,郑瑜受了惊吓难道不叫惊吓吗?   更何况也没人不让徐映光解释。   灵犀说:【系统,你有点不理智了。】   系统沉默。   ……   到了医务室。   值班的女校医替郑瑜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温声说:“没什么大碍,换身衣服,喝点热水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来医务室没必要跟一大堆人,跟班们在路上就散了,只有灵犀和盛澜陪在郑瑜旁边,听完校医的诊断,灵犀去医务室外帮郑瑜打水。   盛澜“唰”一下拉上帘子,和郑瑜分别在两边床位上换衣服。   刚才走得急,盛澜衣服都没换,路上光扯了块浴巾护住身体,幸好游泳馆和医务室距离不远,不然盛少在校园半果奔一定会引起轰动围观。   隔着帘子,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盛澜想起刚才的事,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郑瑜,你真要追那姓徐的?”   郑瑜问怎么了。   “我合理怀疑你那天晚上少说了一个字,”盛澜吐槽,“你不是要追他,而是要追杀他。”   “没有,我就是要追他。”郑瑜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棕色卷发从衣领内撩出来。   “……很难想象徐映光会在这种情况下愿意和你交往。”   “强扭的瓜才甜。”   郑瑜说完拉开床帘,看向旁边也拉开帘子,换好大半衣服正在系最后几枚纽扣的盛澜。   郑瑜说:“刚才没注意到你们也在,灵犀不是怕水吗,是不是你非让她跟你来的。”   “你这说得哪儿的话,什么叫我非让?我只是让她留下看看……”把肌肉的话题咽回去,盛澜手指系着衬衣纽扣,哼笑:“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问问不行?”郑瑜学他样子哼笑:“看你老招她,盛澜,你喜欢她?”   这话问得突然,盛澜猝不及防,眼中泄露了某些情绪,甚至于有点儿迷茫。   但他没来得及回答,灵犀拿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   “红糖的。”灵犀把水杯塞进郑瑜手里。   随即转头看向呆立在一边的盛澜,两秒后,灵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干嘛!”盛澜猛然回神,耳尖爆红,大声嚷嚷。   “你干嘛?”灵犀感到莫名其妙,“你衣服扣子都错位了。”   盛澜:“……”   ……   下午还算相安无事,顺利到了放学时间。   徐映光有住校习惯,来立明高也不例外。   纪家可以帮他扫平入学的问题,却不是事事都帮他解决。   他想要办理住宿手续,要去教务处走流程办手续。   教务处,校务老师递给他一张申请表。   上面要填写一些基本信息,申请表末尾是需要缴纳的费用。   徐映光目光落在表格末尾,冷静地发现……他住不起。   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一直没动笔,校务老师问:“同学,你还办入住吗?”   “麻烦老师了,我先不办了。”   住宿的事暂时没办法,好在今天下午郑瑜没有再找他麻烦。从教务处出来后,徐映光吐出一口浊气,以为学校方面至少可以轻松点。   他却没有想到,食堂和游泳馆的事只是开胃小菜,郑瑜仍然没有放过他。   比如体育课不断被篮球砸中身体,再喝令他不断去捡球,或者说明明不需要学生轮值,却让他连续一周在教室值日,再把他反锁在教室里。   又比如做小组课题的时候,除了郑瑜以外的其他人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为了学分他只能和郑瑜一组,然而却要负责全组的课业。   日以继日,他就是被围猎的羊,没一天安生。   徐映光厌烦极了这种接连不断的麻烦。   *   数日过去。   立明高中学习氛围轻松,但就算再轻松也很难有学生会喜欢上学。   好在明天放假,灵犀收拾了下准备放学回家。   盛澜每天都和她一道走,今天又找了个“有事和她说”的理由,让她在停车点外等他。   盛澜驾驶超跑和纪家豪车擦肩而过,很快融入晚高峰车流中。   准备接送大小姐却每天都在跑空的纪家司机:又是白拿工资的一天。   盛澜说有事是真有事,灵犀上车不久,他没卖关子,直接道:“徐映光同意和郑瑜交往了。”   重磅炸。弹。   盛澜眼角余光观察着灵犀表情,继续道:“用了三个星期,不,还没到,他也就坚持了半个月吧,我瞧他骨头也不是很硬嘛。”   表面上逆来顺受,实际上坚持着绝不低头的男主终于屈服在恶势力爪牙下了?   这段时间灵犀不是不知道徐映光被刁难,她不仅知道,还撞见过几次,只是每次都只是隔岸观火。   大小姐人设稳立不倒。   “和我说这个干嘛?”灵犀懒声问。   “他不是你纪家的人么,这么重要的事儿不得知会你一声?”   盛澜看出她是真的不在意,不知道怎么松了口气,也恢复了懒散的语气:   “明后两天假期,听说郑瑜要带徐映光去海钓,你怕水去不了就没约你……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也出去玩吧。”   ……海钓。   灵犀难免想起男主让大小姐葬身深海的剧情。   距离那段时间线还隔着好几年,剧情线却已经歪到了大西洋,她现在只需要做好大小姐,暂时不用为攻略和死亡发愁。   但徐映光忍气吞声已久,他会不会借着海钓的机会害郑瑜?    第10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0)   徐映光性格睚眦必报。   若没有机会,他必会蛰伏下来,但有了机会他会不会报复郑瑜?   灵犀不太喜欢这种突发状况。   她确实不打算攻略男主,可为了摆脱死亡阴影,她又必须要和男主接触。   说实话这有些矛盾,如果不想死,不接触男主,不走向结婚不就好了?   然而剧情不可抗力,女配似乎天生就要围着男主转,更别说她绑定的还是攻略系统。   灵犀记得自己曾经看过小说,许多攻略系统会用数字百分比来衡量男主的爱意和攻略程度,可人的感情真的能用数字衡量吗。   若是一瞬爱之欲其生,一瞬恶之欲其死,这种感情又该如何衡量?   灵犀愿意对人付出真心,可如果说要对男主付出真心,然后靠着男主的施舍才能苟延残喘,她宁愿现在就去死。   在这个前提下,灵犀隐隐有了个思路,那就是接触男主的同时抢走男主的气运。   郑瑜算是她这边的人,一直以来她没有多加干涉对方行动,因为这也是削弱男主光环的一个环节。   灵犀从来没有问过系统抢夺气运这条路可不可行,她清楚的知道系统是站在男主那边的。   可现在,灵犀不得不冷静地想,是不是应该换种方式了。   盛澜完全不知道灵犀心中所想,跟个傻白甜似的还在说:“我们也出去玩吧,你想去赛车场还是赛马场,要不去圣淘沙岛度假顺便蹦极?”   “那就蹦迪。”灵犀揉了揉因为思考过度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敷衍地说。   “……我说的是蹦极!”盛澜无语极了。   车内一片安静,等红绿灯的空档,盛澜扶着方向盘还有些气闷,甚至暂时不想和灵犀说笑了,蹦极变蹦迪,大小姐压根没听他说话!   她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去玩么。   还是说在忙着想什么人?   交通信号灯变换,盛澜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超跑,停在他后面的一排车顿时把喇叭按到飞起。   盛澜立刻回神。   “先不回家了。”灵犀忽然说,“去云枫华庭。”   “哦。”盛澜表情变得跟霜打茄子似的,一脚油门,新换的超跑如离弦之箭。   云枫华庭,郑瑜的家,男主现在所在的地方。   系统惊讶的以为灵犀终于转了性。   现在掰正剧情还不晚,爱情的火苗还可以在两人之间熊熊燃烧。   而且只要灵犀走主线,肯定会有求于它这个爱情保镖的。   ……   云枫华庭是有名的别墅区,出入不是知名富商就是顶级明星,仅次于灵犀和盛澜所住的香河湾。   别墅区安保措施极为严格,外人必须有业主首肯才能入内。   好在灵犀两人都在这有房产。   一路畅通无阻。   今天放学郑瑜走得早,徐映光身为新男友,和她一起回了云枫华庭。   灵犀在郑瑜家门口下车,打眼望去是一个特别大的庭院,草坪上隐约传来一阵阵狗吠。   “咪咪,咪咪咬他!” 郑瑜的声音一并传来。   灵犀看到了徐映光的身影。   天气微凉,太阳还没落山,徐映光却满头的汗,在空旷的草坪上极力奔走。   一条藏獒犬对他穷追不舍,徐映光从庭院另一个方向奔到了围栏处。   终于,他看到了大门,也看到了门外的灵犀,就差一步徐映光就能推开大门把恶犬隔绝。   却在下一个瞬间——   藏獒犬嗷呜一声扑到徐映光后背上,他伸出的手还没有拉开大门便砰!地一声撞在铁质围栏上,金色围栏被他撞地哗啦作响。徐映光闷哼一声,咬牙在草坪上滚了一圈,身上的黑衬衫瞬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藏獒甩起舌头接近徐映光,情势紧急之下,他揪了把锋利如枝的草叶抵住恶犬的犬齿,却咔嚓一下被咬烂了!   “你们怎么来了?”郑瑜也看到了门外的灵犀,惊喜地过去。   “来看看之前送你的礼物。你还喜欢吗。”灵犀既然要来,自然有来郑瑜家的理由,她看向纯种的纯黑藏獒犬。   “我很喜欢!”性格使然,郑瑜对这种体格高大的犬种情有独钟。   藏獒口中满是咬烂的草叶,却压根不以为意,接着甩起舌头靠近徐映光。   惊险的一幕发生了!藏獒涎水直流,隔着徐映光的衣服,一口咬住——   他口袋里的磨牙棒。   系统松了口气,吓死统了,还以为男主要当场暴毙了。   灵犀十分淡定。   这只藏獒千挑万选,经过培训,忠诚护主且不会轻易伤人。毕竟是送人礼物而不是让礼物把人送走。   但屡次被扑。倒在地,狗又不分轻重,徐映光身上挫伤不少,他扶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嗷!”藏獒叼着磨牙棒,屁颠颠地奔向郑瑜。   “真乖!咪咪!”郑瑜笑着摸了摸藏獒的脑袋。   “谁家好人给藏獒起名叫咪咪?”把车停好后,盛澜带着吐槽走过来。   “不行吗?”郑瑜对盛澜翻了个白眼,给咪咪奖励一块肉干。   随即她邀请灵犀和盛澜去室内。   徐映光待在庭院里。   佣人端上点心一应食物,盛澜坐在沙发上翘起腿:“那个谁怎么不进来?”   郑瑜理直气壮:“我的男朋友当然要陪我的狗玩。”   “这年头真是男朋友地位不如狗。”盛澜看着窗外徐映光狼狈的样子,吐槽不断,“和你在一起真不如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不过这也算是他的福气了,”盛澜想起路上灵犀突然要改道的事,突然咳了一声,改口道,“徐映光这种人除了贞洁也没什么优点了,现在和你在一起也算所托非人,不是,有所托付了。”   这话说得拗口,但主旨在于“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徐映光没了贞洁,未来就算和郑瑜分手,也是二手货色了。   “盛澜你刚才来的路上脑子是不是被车给挤了,”郑瑜说,“真没看出你是个比老古董还封建的人,要不我改天给你打副棺材压一压你身上快溢出来的尸气?”   盛澜呵呵一笑,心说你懂什么。    第11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1)   “对了,你们怎么突然要去海钓?”灵犀见缝插针问了句。   “让人送来的肉总觉得不新鲜,我打算去钓点新鲜的给咪咪改改伙食。” 郑瑜笑着说是为了给爱犬加餐。   “什么时候去?”   “就明天。”   灵犀不着痕迹地说:“这个季节出海要当心。”   郑瑜不以为意:“不会,我都把天气看好了。”   生怕灵犀担心,郑瑜举起手机,把天气页面展示在灵犀和盛澜面前。   盛澜当即绷不住了,“你眼瞎啊哈哈哈,明天那么大的暴雨你看不见?”   郑瑜啊了一声,突然发现天气页面是一页通红的暴雨预警。   不止明天,后天也有雨。   “可我明明……”郑瑜迷惑了半晌,说:“算了,那下次再去好了。”   系统松了口气。   就在刚刚,灵犀让它入侵郑瑜的手机,把晴天改成暴雨。   宿主终于有事求它了,系统是高维系统,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系统:【但怎么就改明后两天,我可以把他们的目的地未来一周都改成暴雨】   灵犀:【你篡改天气又不代表当地真的会下雨,只需要蒙蔽他们两天让他们错过出海时间就够了。】   这样既能避免徐映光会借出海的事害郑瑜, 就算过几天他们发现那边没有下雨,也只会认为是软件突然BUG了。   【宿主,为了男主,你用心了】   系统显然误会了灵犀的用意,以为宿主终于准备攻略男主了。   以至于盛澜刚才的一番话,明显是在给人添堵,这不是在打消宿主攻略的积极性吗?   系统为此多解释了一句:【徐映光和郑瑜应该没有交往,你不要误会他】   系统不信男主会就这样屈服。   他现在放弃抵抗,代表一定还有后招。   虽然两者的地位差距让徐映光很难逼迫或威胁到郑瑜。   ……   徐映光在庭院里喂狗,佣人给他端了盘生肉,他用银色夹子钳住一块,往前一抛,生肉就落在藏獒眼前。   徐映光眼角余光注意到灵犀在和盛澜郑瑜说笑着什么,窗内窗外仿佛分割出两个世界。   如系统所想,他心中反抗的情绪愈演愈烈了。   男女朋友,徐映光知道郑瑜为了面子一定会撒谎,比如说他们在一起了,他们是男女朋友。   呵,佣人还差不多。   太阳落山,别墅四周的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徐映光冷漠地把生肉扔到藏獒嘴边。   藏獒甩起舌头打算一口叼起生肉。   突然,徐映光蹲下用银色夹子狠狠打了下狗嘴,冷冷道:“让你吃了吗?”   傍晚还凶猛扑向他的恶犬,现在竟然乖得像只哈巴狗,低低地嗷呜一声,缩起舌头委屈巴巴地盯着黑发少年。   徐映光站起来,抬腿用沾满泥土的鞋子碾压生肉。   等把带着血丝的生肉踩脏了,徐映光才踢回去:“吃吧。”   藏獒极为听话,吃完后还吐出舌头蹭了蹭徐映光的腿。   徐映光低着眼睛,一条狗过得都比他好,但狗生冷不忌,哪怕食物脏了也会吃,哪怕被打了也会讨好人。   狗也更识时务,比起偶尔才陪它玩的主人,知道谁才真正掌握着它的生死大权——这就是人和狗的区别。   借着昏暗的光线,徐映光也终于抬起头,冰冷地直视室内的人。   。   周末。   暴雨导致无法出海,郑瑜就打算带爱犬和徐映光一起去赛狗场。   只是车走到半路,郑瑜发现咪咪最喜欢的那根磨牙棒落在了家里。   最爱的磨牙棒不见了,整只狗都好像没了精神。   “徐映光,我带咪咪去赛狗场,你回去拿。”明明可以派人送来,郑瑜非要指使徐映光。   徐映光下车独自折返回去。   郑瑜提前到了赛狗场,等了好久,徐映光才姗姗来迟。   “这么慢,你怎么不死在路上。”郑瑜不耐烦地说。   整个周六周末,徐映光都住在郑家,别墅客房多得是,不缺让他住的地方。   可别墅又太大了,狗把磨牙棒叼得到处跑,哪怕他把郑家上下摸清了,寻找也需要时间,这很正常。   徐映光没说话。   郑瑜带着藏獒去参加比赛。   然后一整天她把徐映光呼来唤去,玩得十分尽兴。   晚上回家,隔着老远,灯火通明的别墅进入视野,郑瑜以为佣人知道她回来提前把灯打开了。   她率先下车,徐映光牵引着狗慢她一步。   郑瑜刚一进门,却发现佣人站在角落,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紧接着沙发上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爸,你怎么在。”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对父女关系一般。   “你养狗了?”掌管传媒公司大权多年,郑父身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声音淡淡的。   “对,纪家大小姐送我的。”   郑父看了眼佣人。   佣人立刻把被咬烂的床单、定制西装、还有无数条领带扔到地上。   这些都是郑父房间里的东西,今天郑父回来,发现自己房间都快被狗咬烂了!   “你的狗干得好事,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让狗把这个家拆了?”郑父训斥。   郑瑜低声道:“多少钱,我可以赔。”   “你的钱都是我给的,你还想赔我?”这跟钱从左口袋流到右口袋有什么区别,郑瑜一句话把郑父给气笑了。   郑父命令道:“给你两个选择,把狗杀了,或者给纪小姐送回去,就说你对狗毛过敏,谢谢她的好意。”   杀狗?   郑瑜情绪瞬间走向崩溃。   “我说了,我可以赔你!”   听到她大声重复,郑父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郑瑜,你是不是以为这个家没人能管得了你!”   这时,徐映光牵着狗从外面走进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   郑父指着徐映光怒声道:“你别告诉我这男人也是纪家送你的?”   郑瑜立刻一声:“他是我男朋友!”   “啪!”   耳光响彻客厅。   郑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只听郑父厉声道:“刚十八就学会了玩男人?好啊郑瑜,你妈死后你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楼上,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在探头探脑。郑瑜脸颊通红,双耳嗡鸣,趴在地上声音嘶哑道:“玩男人怎么了,这不是学你的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12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2)   庭院里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郑总,消消气。”刚才还在楼上的妖艳女人此时坐在沙发上,一下下抚着郑父的胸口。   “这个不孝女,都是小时候她妈给她惯的!”   女人哎呀一声:“郑小姐已经知道错了,快叫她进来吧,外面下雨了呢。”   “不管她,淋点雨又死不了。”郑父握了握女人的手,语气缓和少许,“倒是今天让你白来一趟。”   “这有什么关系,”女人包里手机一响,知道肯定是郑父让人给了她补偿,笑着看了眼一同被轰到外面的黑发少年。   她巴不得拿好处还不用陪老男人睡呢。   。   “这是我妈妈的房子,这是我妈的房子!”   郑瑜目光憎恨盯着窗内沙发上的郑父,抓着头发,近乎于崩溃的自言自语道:“你凭什么把女人带回来,你凭什么,凭什么啊。”   她脸上不断流淌下湿漉漉的痕迹,混合天上的雨,已经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郑瑜生活在一个富裕但悲哀的家庭。   郑父是传媒公司的小主管,年轻时风度翩翩,母亲是公司老板的独生女,她的出生本来源于父母的相爱。   但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郑母不仅没有强势的性格,反而因为活得太过无忧无虑,拥有艺术家的敏感与纤细。   等女儿出生,郑瑜外公因为脑梗意外逝世,郑父接管公司,终于本性暴露,开始花天酒地。公司都要专门成立一个执行组负责把郑父的绯闻压下去,以至于郑母没几年便郁郁而终。   而从郑瑜有记忆开始,自从没了妻子,郑父带回家的莺莺燕燕再没有重样过。   郑瑜性格独立后立刻从家中搬出来,住进了原本母亲名下的房子中。   郑父很少来这栋别墅,不过这里依然有他的房间和物品,佣人基本也都听命于郑父。毕竟郑瑜刚十八,之前根本没有能力雇佣人手。   郑家父女基本上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但因为郑父的新情人是公司的女星,正好也住在云枫华庭,郑父这两天就提前通知佣人把房间收拾好,去过世妻子的房子里和情人约会,莫名有种偷。情的快感。   当然,郑父不想被不孝女打扰兴致,但佣人说郑瑜出去玩了,郑父就问心无愧地来了。   徐映光原本想趁着海钓的时候给郑瑜个教训,却由于暴雨取消了行程,不过他正好从佣人口中听说了郑家的情况和这件事。   徐映光很快有了新主意。   周末这天,他特意把藏獒的磨牙棒藏了起来,他知道郑瑜一定会让他独自折返。   折返路上,徐映光轻松地从宠物市场租了条狗,在郑父房间大搞破坏。   唯一失策的地方,大概是郑父的情人提前来了。   女人倚在门上好奇地问:“小哥哥,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不记得郑总有儿子呀。”   “你不想陪老男人睡还被老男人的女儿记恨吧?”徐映光牵着狗冷静地说,“那你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你没坏处。”   “……”   被人掌控的人才会想要掌控他人,郑瑜的弱点就是家庭,她的一切全副武装,争强好胜,只为保护自己伤痕累累的内心。   徐映光站在庭院里,对郑瑜说:“你明明不用反抗你爸,杀了狗或者送回去,二选一而已。”   “你满意了么?”郑瑜知道这一切都是徐映光做的,她恨自己太草率,竟然引狼入室,“你们这种人,处心积虑接近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处心积虑?”   徐映光咀嚼着这个词,淡声说:“你明明不喜欢我,还假借交往名义屡次为难我,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你们当大小姐的天天就这么闲,喜欢处心积虑的为难我们这种穷人?”   郑瑜脸色开始逐渐变得苍白,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不满意。”徐映光逼近一步,低头看她,“你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   “徐映光!”郑瑜忍不住揪住少年衣领。   只见黑发少年唇角微掀,“感受到尊严被践踏的感觉了吗,郑瑜,现在我们终于平等了。”   “你也配!”郑瑜抓住他衣领的手指指骨发白,又狠狠把他推开,强作镇定地转身就走。   “你说我勒索你爸怎么样?”郑瑜身后,徐映光好整以暇地开口。   郑瑜回头:“你疯了!你凭什么勒索!”   “我是你亲口承认的“男朋友”啊。”徐映光慢条斯理地说,“而且勒索是假,气你爸是真,你说你爸会不会从此停了你的生活费。另外事情的起因是纪灵犀送你了一只狗,他会不会因此让你转学,断绝你和他们的来往?”   “你闭嘴!闭嘴!!”郑瑜双手捂住耳朵,想要拔腿就跑,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腿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   “对了。”徐映光歪头,“还听说你父亲有很多私生子女,郑瑜,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呢。”   随着徐映光的话语,一些设想难以自抑地从郑瑜脑海中冒出来,她知道他爸这种自私自利的性格,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漆黑的雨夜中,黑发少年犹如在对她招手魔鬼。   他说:“你会一无所有的,朋友,房子,金钱,以及继承权。”   “不行。”郑瑜眼中聚起了恐惧:“不行不行不行!”   “那就记住今晚的痛苦,然后从明天开始,听我的。”   徐映光看着她,“当然,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纪灵犀他们,但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明白,如果你想死磕,我奉陪到底。”   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把柄。   巨大的心跳声从胸腔鼓噪到耳膜,郑瑜双目失焦地望着徐映光。   徐映光平静地说:“对了,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我被你“甩”了,学校还是照旧那样,我不介意你多给我找点麻烦。”   郑瑜浑身颤抖。   “来,牵上你的狗,笑一个。”   牵引绳顺利的完成交接,藏獒疑惑地抬头望去,看到郑瑜僵硬地扯起唇角,而徐映光也笑了。   他愉悦地笑着说:“看你今天在赛狗场玩得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第13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3)   郑瑜在雨中崩溃地哭了,徐映光看她可怜的样子,毫无怜悯地转身离开。   现在时间有点晚了,好在还有最后一班公交,徐映光一身雨水坐上去,中间转了趟车,回到了和云枫华庭大相庭径的筒子楼。   筒子楼很有些年头,墙体极为破旧,旁边写着被雨水浸湿的鲜红巨大的“拆”字。   这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光鲜亮丽只浮于表面,暗地里这种还未改建的筒子楼多不胜数。   徐映光走进楼道,墙面贴满小广告,什么治疗不孕、重金求子、下水道疏通、开锁修理。   线路老化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像在拍鬼片。   徐映光稳步上楼。   三楼。   拿钥匙进门,迎面是个端着水壶的老奶奶。   老奶奶看到徐映光,一愣,立马说:“学生仔,你可算回来啦!你父母又在吵架,吵得可烈咧!”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徐映光低下头,重复着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道歉。   是的,他的家境连一间房都买不起,是租的筒子楼,隔板房,这样一所不到九十平米的房子还隔了好几个隔间,分别租给同样在城市里艰难求生的几户人家。   徐映光穿过走廊,路过一间夫妻房,小孩哇哇大哭,再路过独居男人的房间,最后走到了“自己家”所在的房门前。   薄弱的门内不间断传来争吵和打砸声音。   “徐小萍!你说,你把我儿子藏到哪里了?你把我的钱藏到哪里去了!”随着一声声塑料瓶子敲击桌子的声音,说话的人是徐映光的父亲。   “爸,求你,别闹了,我和妈真不知道映光最近去哪了!”   轮椅滚动的声音响起,瘫痪多年的哥哥拦着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爸,求你清醒点吧,妈每天去医院做护工的钱也已经全部给你了,我们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大人说话哪有孩子插嘴的份儿!”中年男人挥舞塑料瓶打开瘫痪儿子的手。   “别打胜天,李强,钱我真的都给你了……”徐小萍声音细若蚊喃,哭泣恳求道。   “你天天涂脂抹粉去医院就赚那么点钱?我不信!你说,你是不是把老子给绿了,把钱花给小白脸了?……败家娘们,糟婆娘,老子当年就不该娶你!”   又是一通胡言乱语,知道这房间不隔音,周围几户一定都听到了,徐小萍隐忍羞愤地咬住下唇。   李强红着眼睛:“你怎么不说话了,好啊!你是不是真把老子给绿了!我就说我怎么看到你在公共厨房做饭时,和隔壁那户独居男人眉来眼去的,你是成心要给老子戴绿帽是吧!”   “李强!”   徐小萍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在和丈夫通红的双眼对视时,她声音又弱了下来:“我,我没有……”   隔着房门,徐映光推门的手落在门把上。   短短几天他就找到了对付郑瑜的方法,是因为他太了解郑瑜了,因为不幸总是相同的。   随着打砸和惊叫声音再度响起,徐映光深吸一口气,砰!地一声重重推开房门!他一眼扫去,李强抓着徐小萍的头发,李胜天的轮椅倒在旁边,显然是阻拦失败。   徐映光大步上前,已经比赌鬼醉汉父亲还高的身量如同一道阴影,他伸手钳制住那只手,嗓音冰冷有力:“放开妈。”   李强竟然真的松手了,大着舌头:“儿子,你肥来啦!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映光!”徐小萍和李胜天母子异口同声,也是同一张充满希冀和担忧的脸。   徐映光转学的事是瞒着父母哥哥的,但现在没有解释的机会,他先淡声安抚了两人一句。   “我回来了。”   徐小萍泪汪汪地点头,然后赶忙把倒在地上的轮椅和李胜天扶起来,低声问:“胜天,胜天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李胜天摇头,担忧的目光再度投向徐映光和李强对立的身影。   徐映光一回来,喝醉的赌鬼父亲立刻转移了目标。   “儿子,钱,钱呢?这个月那个有钱人家给你打得资助费在哪?”   李强忽视了徐映光满身的雨水,上下摸索着他的口袋,一边醉醺醺的情真意切道:“儿子,爸实在被逼得不得了了,那个场子的大哥说,如果不还钱……他就要剁了爸爸的手!儿子你一定不希望爸爸失去手吧……”   李强失去了手,就失去了赌。博的工具,就失去了打骂家人的武器。如果可以,徐映光真希望那个大哥能说到做到。   但现在不给他钱,今晚显然消停不了。   徐映光从衣服内袋里拿出几张通红的钞。   没等递过去便被李强一把抢走,随即大声质问:“怎么这个月这么少?!”   转学到立明高,徐映光受过不少次轻伤,药费加上其余额外支出他花了不少。   他忍着怒火说:“急什么,这只是一部分,剩下的……过几天我再给你。”   “那过几天你要给爸噢,不然爸就要去育才高中找你了。”   李强多疑地看了徐映光几眼,把钱折巴折巴塞进了口袋,大手推开房门,摇晃着出去,“我,我今晚出去住,嗝。”   有了钱也就有了消费场所,李强才不想和儿子妻子窝在小房间里。   “他一定不会还钱!他又要去和人喝酒打赌了!”李胜天看着李强的背影愤愤道,“映光,你就不该给他钱!那明明是你的钱!”   不给又能怎么办,让他一直大闹天宫?徐映光收回目光,把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在李胜天膝盖上。   “映光,你怎么被雨淋成这样,快把衣服换了别感冒了!对了你吃饭了吗,妈去公共厨房给你下把面吧?”   “吃过了。”徐映光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快洗洗睡吧,妈。”   徐小萍看了眼时间,哎呀,都快十一点了,明早五点她就要赶公交去医院打工。   大儿子李胜天因儿时意外瘫痪多年,徐小萍自学了按摩护理,由于手艺过人,被私人医院请去当长期护工,但赚得钱无一例外被李强拿去赌光了。   就算生活如此艰难,徐小萍还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徐映光有时候都不知道她的希望到底从哪里来。   但他们这种底层人,若失去了希望就和行尸走肉相差无异,要知道每个月从筒子楼顶一跃而下的人不在少数。痛苦的生或干脆的死,徐映光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悲哀还是幸运。   洗漱完毕,他和徐小萍合力把瘫痪哥哥抬到双人床上,李胜天说:“麻烦你了映光,你也快睡吧。”   毕竟住了四口人,他们的隔板房是这里“最宽敞”的房间。   足以摆下两张床,一张双人,一张单人。   往常徐映光住校,单人床是李胜天睡,徐小萍和李强睡双人床。   而徐映光一回来,就代表着李强有钱出去消费了,所以徐映光睡单人床。   徐映光躺下,脑海中事情太多,一时间毫无困意。   他聆听窗外的雨声、李胜天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徐小萍在收拾着地上的塑料瓶和不久前李强打砸的东西,再帮李胜天盖好被子。   过了会儿,单人床往下压出一片痕迹,徐小萍收拾完坐在儿子身旁,心疼地摸了摸儿子头上已经愈合的伤疤,徐映光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   徐小萍忍着泪意说:“走了就别回来了,我们可以和他烂在一起,但你还有未来,我们不能连累你,映光。”   又是这种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们一家四口都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哪有那么容易远走高飞,只要李强报个警说儿子失踪,明天又要父子团聚。   徐映光睁开双眼:“妈,我没有逃,我只是转学了,我受够了他每次去我们学校门口闹事。”   住宿也逃脱不了李强的纠缠。   为了钱,李强经常会在育才高中门口闹事找儿子,更别说徐映光受纪家资助,可算是给了李强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所以借着之前的慈善晚会,徐映光转了学。对于他来说转学是逃离的手段,也是一个向上的渠道,只是每天被郑瑜等人找麻烦,让他厌烦极了。   “转学?转学好!你是依靠资助你的人转学的吗?你未来一定要好好报答那家人……”   “离婚吧,妈。”徐映光打断道,“和他离婚吧。”   徐小萍眼神闪烁,有徐映光没有察觉到的情绪。   她嘴里却不自觉地说:“离不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强的性格,就算离婚他也会找上家里的,他认定我是他们老李家的人,我们会被一直纠缠下去……”   “那可以报警。”   徐映光直视母亲,可以说他的大部分样貌都继承于徐小萍,徐小萍有一张俏丽的脸和充满希望的眼神,尽管此时眼睛充满疲惫。   “算了,映光,下次再说吧……”   又是算了,又是下次。   “我睡了,”徐映光闭上了充满厌烦情绪的双眼,翻过身冷漠地说,“妈你也睡吧,新学校在哪我就不告诉你了,我在那里过得很好,你不用替我担心。”    第14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4)   周末当天,在盛澜的盛情邀请下,灵犀和他一起前往赛马场。   上午睡懒觉,中午太阳太大,两人是在下午去的。   本来盛澜不想骑马,他更喜欢飙车或者蹦极那种会让肾上腺素狂飙的刺激项目。   不过:“郑瑜和徐映光去赛狗场了,我们去赛马场吧?”   灵犀真不知道盛澜哪来的攀比心,郑瑜他们去赛狗场又不是去骑狗,他们去赛马场是真的要骑马。她对骑马一窍不通。   不过听到那两人没执意要出海或是去有水的地方,灵犀倒是放了心。   “明天正常上课,骑马会不会不小心扭伤神经或者肌肉?我不想一躺就是半个月,或者支着拐去学校。”灵犀在危险方面十分谨慎。   “有专人指导,肯定不会。”   一路上盛澜满口保证。   到了赛马场,灵犀才知道这个指导的专人是盛澜本人。   “我对你不太放心。”灵犀问,“没有其他专业人士吗?”   为了不被打扰,盛澜特意清散场地一干人等,别说人了,鸟都飞不进一只。   盛澜睁眼说瞎话:“这边好几个跑马的场子,今天客人多,工作人员都在忙着带初学者。不过没事,我和专业人士也没什么区别。”   灵犀还想质疑几句。   “哎。你就放心吧我的大小姐,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盛澜直接把一套装备塞到灵犀怀里,伸手推动她的肩膀,   “……来,头盔,专业护膝,特制马靴和马术手套,那边是女士更衣间,我在外面等你!”   灵犀被推进更衣室,她不太相信盛澜的保证,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仔细地穿戴了骑马装备。   盛澜还挺会挑的,头盔是粉白色的,灵犀把系带扣好,整理好装备后走出更衣室。   盛澜在外面等了有一阵了,他也换上了装备,只是衣服还是来的那套,只有脑袋上戴了个马术头盔。   和灵犀头上的是同款,颜色是蓝白色。   ……情侣款?   灵犀多盯了他脑袋两秒,盛澜立刻说:“怎么了,这家赛马场的头盔都是同一个牌子,我没有特意挑颜色,你别误会。”   特意解释就代表心里确实有那个想法。   系统:【宿主,他好像喜欢你】   灵犀不意外,盛澜确实也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她下次是不是不该和他单独出来了?   【为了避免他心生误会,而且你也要把重心放在男主身上,确实不适合再和他有过多的单独接触。】系统建议道。   灵犀于是从盛澜身旁擦身而过:“你不换衣服?”   盛澜自信:“我戴头盔就够了。”   跑马场上已经有两匹马在静候。   一黑一白的颜色。   不等盛澜分配马匹,灵犀自发走到黑马旁边。   盛澜说:“那匹是公的!”   通常来说母马会比公马更温顺。   “没事,我想骑这匹。”灵犀伸手摸了摸马鬃,黑马喷出一口鼻息,温顺地侧头蹭了蹭她的手。   盛澜也没说什么,反而心说一会自己骑白马,说不定会让人联想到白马王子。   但灵犀想的却是,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盛澜。   怀揣着某种粉红色泡泡,盛澜走到灵犀身旁,伸出手,“来,我扶你上马,你踩住脚蹬,握紧缰绳,可以慢一点,不要害怕。”   结果灵犀戴着马术手套的手拉住缰绳,稍一借力,就顺利地坐在马鞍上。   “……你这不挺行的么,根本没我什么事。”盛澜悻悻地从半空中收回手,抬头仰望坐在黑马上高出他很大一截的灵犀。   下午阳光微弱,空气中漂浮着沙地的沙尘,空旷的跑马场寂静极了。   灵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对视。   盛澜仿佛在这种情景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从缓慢变剧烈。   灵犀拉着缰绳冷不丁开口:“盛澜,你是不是喜欢我。”   盛澜迟钝一秒,果断出声,“没,才没有!你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一起出来玩就是喜欢啊,这样谁还敢和你一起出来玩?”   他也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嚷了什么,脑子好像在那短暂的几秒钟离家出走了,只听灵犀说了句:“那就行。”   什么那就行,那就行什么?什么跟什么啊!   可把盛澜气坏了。   他转头就走,一拉白马缰绳直接跨上去,骑着马率先往前跑走。   蓝白头盔下的双眼烦躁地眯起来,盛澜忽然想起上次在医务室里郑瑜问他的问题。   那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心中却隐约有了答案——整个学校谁不喜欢大小姐,谁不想被大小姐多看一眼。   可是哪有女孩子会那么直白的问男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害不害臊啊!   盛澜脖子根都红透了,打着头阵一直往前猛冲。   没过几分钟,盛澜突然听到灵犀在他身后喊什么,可她的语句都被风吹散了,盛澜忍不住回头去看。   紧接着下一刻,哗!白马踩到了一处软沙地,盛澜顿时连人带马都翻了。   咔嚓一声!   盛澜脸色当即一变。   “盛澜!”索性没隔太远,灵犀直接下马跑过去。   盛澜哭丧着脸,没等她问便说:“我脚好像断了……”   灵犀:“……”   好一个专业人士。   。   “真特么服了,谁家赛马场会在跑马的道儿上施工啊?你说这算我眼瞎没看到前面警戒牌?我特么当时……”   医院VIP病房,盛澜单腿放在床上,一肚子火简直无处发泄。   灵犀站在旁边扶额:“你当时冲得太快了,我眼睁睁看你冲向警戒牌,提醒你你竟然还敢回头看。”   好在赛马场旁边就是医院。   也是巧了,这医院是盛家产业,当时灵犀打了电话,救护车立刻出动,用担架把他们少爷抬了回来。   从跑马场里竖着进去横着出去的人不少,但盛澜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自己,还是当着灵犀的面出了个大洋相!   闹麻了,闹得实在太麻了。   因为实在太疼了,浑身上下都疼,医生送了盛澜一针麻药。   盛澜开始控制不住表情,口水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往下淌,他干脆自暴自弃地躺倒。   医生说:“少爷,你需要正个骨,袜子我先给你脱了。”   盛澜的心已经和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一样冷了,但听到这句话,立刻挣扎着看向灵犀,口齿不清地说:“我要脱袜纸,你粗去。”   灵犀:“……”   你不说是袜子,我还以为你要脱裤子。    第15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5)   灵犀离开病房,转头去了医院洗漱间。   刚才事发突然,她跟着救护车来医院,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是那套骑马装备。   这身装备穿着有点麻烦,她在洗漱间把护甲和护膝拆了,整个人瞬间轻松许多。   把头盔放在洗手台上,灵犀低头洗头。   “小姑娘,你带了口红吗?”   忽然,灵犀身后传来女人小心翼翼的声音:“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家医院的护工。”   灵犀还没抬头,女人就生怕她怀疑自己不是好人,立刻解释:“刚才这家医院的少爷摔坏腿被送了过来,我马上要过去负责一些护理工作。我们的工作要求必须妆容齐全得体,否则就会扣工资!可我今天忘了带口红,小姑娘,你有没有带口红,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灵犀抬头,通过洗手间镜子看到了说话的女人,还有她左胸前写有职称和名字的铭牌:盛安医院特护,徐小萍。   徐小萍这时走到灵犀身旁,用希冀的眼神望着灵犀。   “先涂一下润唇膏吧,你状态看起来很不好。”灵犀从包里拿出一支唇膏地过去,“护理的事不用急,我是那个病人的朋友,医生现在正在病房里给他正骨。”   徐小萍这才从镜子里注意到自己起皮裂口的嘴唇。   “谢谢你!”从灵犀手里接过唇膏,在盛安医院接待过不少有钱人的徐小萍敏感的察觉到,这支唇膏属于奢侈品牌,包括灵犀随手拿着的包都贵得令人咋舌。   不愧是东家少爷的朋友。   徐小萍立刻改口:“谢谢您。”   这个女人太小心翼翼了,而且神情疲惫,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反正还要等盛澜,灵犀擦干净手,随口问:“有什么事情在困扰你吗?见您面善,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询问,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徐小萍苦笑,何止是困扰。   家里有天天伸手要钱的赌鬼丈夫,可怜的瘫痪儿子,更要紧的是她的小儿子最近失踪了!   徐小萍希望小儿子是从这种悲哀的家庭中逃走了,但更怕儿子遭遇不好的事。所以她每天不仅要来医院上班,还要在育才高中打听有没有人见过她孩子,这令她极为力不从心。   徐小萍攒了一肚子不能和丈夫儿子说的话,她想要倾吐,可面前的女孩太年轻,她不能,也不该用自己的困扰去破坏这份宁静。   光是这样想着,泪意就忍不住涌上眼眶,徐小萍尽力忍下去,语气虚浮地问了句:“您说,命运可以改变吗?”   说完,徐小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姑娘哪里会懂命运这种深奥的话题。   却没料到,少女通过镜子看着她,语气坚定毫不迟疑:“当然可以。”   徐小萍脱口而出:“可我已经四十岁了!我的人生已经定型了,我没办法也没有能力去改变那一切。”   “可你才四十岁。”灵犀说,“我知道有时候希望的背后总是更深的绝望,但不试过怎么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呢,用脑海中的假想和恐惧作判断,只会让自己不断的重蹈覆辙。”   徐小萍沉默的听着。   “我不知道你说的想要改变的那一切是什么,”   灵犀想起最开始系统不断催促她攻略男主,说那是逃脱死亡的唯一方法。她不由抬起眼睛直视镜子里的自己,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了系统。   “但如果是我,如果我有想要改变的事,我会为此付出我所有的努力,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头破血流,一败涂地,无论是什么,都无法阻止我想要挣脱枷锁改变现实的野心。”   这段话仿佛带有特殊的力量,令徐小萍心口一震。   她眼泪情不自禁落下来,双手捂住脸颊,想到了两个儿子,想到了丈夫李强,自己总是想等李强幡然醒悟,带着一家人过上平静生活。可却忘记了,丈夫才是自己的枷锁。   “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努力的。”徐小萍哽咽道。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医生的痛嚎——   “盛少爷!我给你打了麻药,你不应该感觉到疼痛啊!”   盛澜大着舌头说:“但窝看到泥碰窝,窝实在忍八住……医森,完事了莫!”   医生捂着裤裆打开病房门:“好了好了,护工呢,快来搭把手!”   通过这段对话灵犀能想象到,盛澜因为幻觉痛突然伸腿踹了医生一脚的画面。   她一边收拾东西准备过去,一边对徐小萍说:“我认为人生应该像夏天一样自由热烈,充满希望。但人生也不应该仅仅是夏天,因为被过去的夏天困住,会永远无法得到幸福。”   “这支口红送给你,我的病人朋友那边应该好了,收拾好记得过来搭把手……他打了麻药,我想我一个人应该搬不动一百多斤的肉。”   灵犀冷幽默地说完,拿着东西先一步离开洗漱间。   徐小萍握住被塞到手中的口红,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   灵犀好不容易把盛澜送回家,很晚才到了家。   她发现郑瑜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但是之前在处理盛澜的事,灵犀没有注意手机。   把号码拨打回去,响了一会儿,被挂断了。   想起徐映光和郑瑜在一起,灵犀立刻编辑短信发送过去:“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片刻。   “没事,就是想问你们玩得怎么样,你们一直没接电话,我有点担心。”   郑瑜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她不敢被灵犀发现,这句话也是用短信发的。她知道灵犀和盛澜今天一起出去玩了。   晚上的时候,郑瑜和徐映光说完没多久,徐映光就走了,她爸也带着女人离开了别墅,她终于能回房间洗个澡冷静一下。   冷静过后,郑瑜本来想把徐映光的事告诉灵犀,可她想起徐映光的威胁,又不敢了。   灵犀低头看着短信,确实想把盛澜摔坏脚的事和郑瑜说,不过现在太晚了,明天见面说也一样。   灵犀发送短信:“先好好休息,有事明天说。”   郑瑜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打下四个字:“好,明天见。”    第16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6)   周一。   灵犀到学校听说了一件事。   徐映光和郑瑜分手了,大家都说一个周末时间郑瑜就厌倦了和穷学生谈恋爱。   两天,就谈了两天,火箭发射到月球都要三到五天,这场恋爱结束的速度比火箭还快。   灵犀从郑瑜口中确认了这件事,也明显发现郑瑜不愿多谈。灵犀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午下课。盛澜支着拐杖来到食堂,万万没想到灵犀当时一语成谶,只不过支上两根拐的是他。   郑瑜从灵犀口中听说了赛马场的来龙去脉,此时又看到盛澜支着拐向她们走来的滑稽模样,顿时趴在桌子上笑得肚子都痛了,   “让你骑马不穿装备,喜欢装逼,这下可装了个大的,吃不了兜着走了吧。”   听到郑瑜的嘲笑,盛澜怨夫一样剜了灵犀一眼,怎么不给他保密?   灵犀回他一个无奈的表情,这种事怎么保密?难不成说他出门摔了个狗啃屎才把脚摔坏?   盛澜心都冷了:“……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么?我负伤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不问候问候还搁这阴阳怪气。”   郑瑜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好好好,问候你,祝你明年清明节快乐。”   “感谢你送我的人参公鸡大补汤,”盛澜幽幽道,“看来“分手”让你心情很不好,听说是你甩得徐映光,但看你现在浑身是刺的样子别不是人家甩得你吧?”   郑瑜立马不笑了:“关你屁事。”   灵犀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隐情。   既然两人恋爱关系是假,郑瑜肯定不会因为所谓的分手感到不爽。   那一定是徐映光对她做了什么,对她做了什么能让郑瑜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想起昨晚手机上的一串未接来电,灵犀不由陷入深思。   可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一切,又让灵犀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徐映光回到了被众人呼来喝去的日子。   这次他变得极尽卑微。   像是反抗的精神终于被接连不断的麻烦消磨殆尽。   “徐同学,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重复一遍!我要的是常温果汁,不是冰苏打!”   刚下课不久,徐映光就在走廊里被几个男生围住刁难。   他们让他去楼下自动贩售机买水,徐映光顺从地去了,但男生明明要的冰苏打,现在却倒打一耙说他买错了。   随即男生恶劣地笑着拧开苏打水瓶盖,在徐映光头顶倾斜瓶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黑发少年的额头,眼睛,鼻梁流淌下来,接着啪!地一声,男生将空瓶子扔到一旁,“去吧!这回别买错了,我要常温果汁!”   徐映光无声地转头离开。   几个男生在他身后嗤笑不断。   “跟狗一样。”   “欸哥们,一会他拿了果汁来怎么办?”   “还是说他拿错了呗。我又没说我要的是橙汁,西瓜汁,还是小伙汁。”   “夺笋啊你哈哈哈哈!”   走廊里来往学生不在少数。   有个女生忍不住上前:“……现在他们做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之前都没有这么羞辱过徐映光!他穷归穷,但好歹穷得清白正直,总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把人家往泥里踩吧!”   同伴拉了拉她:“算了,这几个人都是郑瑜圈子的,大小姐和盛澜都没插手,你多管闲事小心引火上身。”   女生说:“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同伴赶忙拉着女生走了。   若说立明高有阶级划分,那灵犀和盛澜郑瑜无异站在金字塔最顶端,出现了这种不公事件,就算再看不过去,其他人不敢管也管不起。   灵犀站在拐角,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说实话,郑瑜并没有让跟班们做到这种地步,可徐映光逆来顺受的态度实在助长了他们的欺凌欲。   徐映光这回聪明地提了一袋果汁从楼下回来。   男生挑眉,正打算鸡蛋里挑骨头。   却在这时,灵犀走了过去。   “大小姐。”男生们立刻收起笑容。   灵犀把其余人视若无物,径直走向徐映光。   中午阳光很足,徐映光拎着袋子,因为一趟趟上上下下额头上不禁渗出细密的汗水,他低着头,看到光线透过玻璃窗将少女的身影投映在地上。   灵犀身影越来越近。   直到停在他面前。   她说:“抬头,徐映光。”   他抬了头,神情苍白厌倦。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话?”灵犀看着他,“既然这么会当狗,不如来我家。”   “……”   “瑜姐,你是没看到,当时那姓徐的在大小姐面前装得多可怜,好像谁欺负了他一样。”   没过多久,郑瑜就从跟班们口中听说了这件事,跟班们把责任从自己身上摘走,主打一个说徐映光心机太深。   在他们的描述下,徐映光好像多有城府多深不可测一样,但根本不需要跟班添油加醋,郑瑜亲自体会过徐映光的可怕之处。   郑瑜神色剧变。   徐映光那天说学校里一切照旧,就是为了引起灵犀的注意和同情吗?   她找了个时间把徐映光约到了楼顶天台。   两人刚见面,郑瑜就咬牙切齿地说:“徐映光!收起你的野心,我不允许你接近灵犀!”   徐映光没说话,只是收起那副厌倦的神情,漠然地审视郑瑜。   “……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郑瑜被他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终于知道你之前为什么要和我“交往”了。”徐映光说,“原来你怕我接近她。”   郑瑜哑口无言。   “为什么呢?”徐映光轻声说,“怕我抢走什么吗?”   郑瑜面色难看,有母亲的事在先,她不想眼睁睁看着灵犀步入后尘。从她成年派对那夜,她看到灵犀和徐映光同时出现在眼前,心中就有了那样的预警。   郑瑜表现出对徐映光很有兴趣的模样,是想要以此消减灵犀对他的注意力。   可她失败了。   但她现在必须要阻止!   “我绝不允许像你这样的人接近灵犀!”   “不允许?”然而两人交谈的最后,是徐映光轻描淡写的威胁,“难道说你终于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第17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7)   灵犀决定把徐映光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放学后她直接把人带走了,郑瑜一直关注着灵犀的动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灵犀察觉到了她的担忧。   不过灵犀早知道徐映光是什么人,不管这段时间令他性格大变的原因是什么,可能都只是徐映光的策略,灵犀不会像郑瑜之前那样丧失警惕心。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反而还放点心。   系统显然不知道灵犀的想法,只听咻地一声,系统直接在灵犀脑海中燃放起了烟花,一个个系统小烟花,五彩缤纷的在庆祝宿主攻略终于终于有了进度。   系统说:【我知道这是你接近男主的第一步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步,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恐怕不仅要让你失望,还要让你绝望呢,统。   灵犀带着徐映光下楼。   盛澜的车停在教学楼前面,由于他踩油门的那只脚受了伤,开车的是盛家司机,盛澜破天荒老实地坐在后座。   在发现灵犀和徐映光一前一后,两人之间只有半步之隔的距离从教学楼一起出来时,盛澜斜靠在座位上的身体直了起来。   不是?   不是这什么情况?   他中午和下午就去医院给脚拆个石膏换个药,天都变了啊?   “少爷,咱们还接纪小姐吗?”通过车内后视镜,盛家司机看到盛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变来变去精彩极了。   “不接了!回家!”盛澜生气说。   “?”灵犀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盛家的车在她眼前打了个转,随即驶向校门外。   灵犀不太在意,纪家的车马上就到了。   纪家司机连续一个多月跑了空车,今天终于在校门内看到了等他的大小姐,差点感动到热泪盈眶!   结果还没等纪家司机把灵犀接走,盛家的车在校门外打了个弯,先一步停到灵犀身旁。   盛澜降下车窗,凶巴巴说了两个字:“上车!”   坐在前面的盛家司机心说,刚说不接纪小姐,下一秒又反悔,他家少爷不去表演川剧变脸真是浪费人才了。   灵犀坐哪辆车都无所谓。   既然盛澜让他家车先开过来了,灵犀眼神示意徐映光上车。   徐映光试图拉开车门,车门纹丝不动。   盛澜在车内把车门锁紧,不耐烦地说:“他不能上。”   灵犀直接转头走向自家车。   纪家司机重新热泪盈眶!   下一秒。   “好好好,行行行!我让他上车总行了吧!”   看到灵犀转头,盛澜忙不迭地打开车门,直接抢人一样把徐映光拉上车。   那劲儿,比牛耕地还大!   徐映光猝不及防之中差点被他拽倒。   灵犀:“……”   两家司机:“…………”   灵犀要把徐映光带回家,两人分开坐车,万一盛澜把男主带跑了怎么办?   纪家司机于是眼睁睁地看着灵犀转头上了盛家的车。   车内。   盛澜非要坐在灵犀和徐映光中间。   看他明明移动不便却还要折腾的模样,灵犀不由问:“你是摔坏了脚,不是脑子吧?”   “……我就喜欢坐中间,你管我!”   盛澜讲话跟吃了炮仗一样,好在一会儿就到家了,灵犀也懒得搭理他。   徐映光靠边坐着,没安稳多久,就感觉到有人一个劲儿地往他这边挤。他微微侧眼,看到盛澜卯足了劲儿地使劲挤他,那张俊脸都快憋红了。   盛澜难道还想就这样把他挤到车外不成?徐映光嘲讽的想,真蠢。   旁边一直有人动来动去,灵犀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身上长虱子了吗,能不能消停会儿?”灵犀说。   “他挤我!挤死我了!”盛澜立刻恶人先告状,大声埋怨。   灵犀转头。   只见盛澜都快把徐映光从一个人挤成一条人了,后者依靠着车门,垂着眼,不反驳不辩解,真怪可怜的。   “别欺负他了,”灵犀皱眉,“再这样我们下车了。”   “我,我哪有欺负他?”盛澜张口结舌,下一秒灵机一动好哥俩一样把手搭在徐映光肩膀上,“我没欺负你,对吧?”   徐映光感觉到有人在掐自己,“……对。”   四周景物在车窗外倒退,司机打着方向盘左拐右拐,灵犀发现这条路不是回家方向。   若不是盛澜就坐在旁边,灵犀还以为碰到黑车了,也恰恰因为盛澜坐在旁边,司机行为显然都是盛澜授意。   当她瞎?灵犀无语。   她没有发火,只对司机说:“我要回香河湾。”   所以说他现在应该听谁的?司机看了眼盛澜,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有点犹豫。   “我不想重复第三遍,我要回香河湾别墅。”短暂的沉默,灵犀下达了最后通告。   “好的纪小姐。”司机立刻调转车头。   “你干嘛要带他回家!”盛澜也没心思想徐映光就在旁边了,忍不住大声提醒,“你别忘了他可是郑瑜的‘前男友’!”   “他是纪家资助的学生。”灵犀的声音听起来比起他平静太多。   盛澜哑然:“可是……”   “而且我把人带回家,难道还要向谁打报告?”灵犀厌倦地说,“别闹了,盛澜。”   灵犀不希望盛澜一直阻止她,这给她的计划带来了麻烦。她也知道盛澜是出于好心,所以直到现在还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话。   谁在闹了?抵达香河湾,盛澜一肚子反驳,却只能坐在车内眼睁睁地看着灵犀带徐映光回了别墅。   。   香河湾之所以名字里带了河湾二字,源于别墅区附近有一条江。   天色昏暗,徐映光下车后,发现四周的灌木丛上已经点亮了一条条灿黄灯带,明亮耀眼至极,沉静流淌的江水,折射出美丽的城市倒影。   徐映光站在江前,隔着非常远的距离,他竟然准确地发现了自家筒子楼所在的地方。   那边充斥着破败和穷困潦倒,有他的赌鬼父亲,懦弱母亲,瘫痪哥哥,他难以启齿的家庭。   然而一江之隔寸土寸金,有大小姐,别墅群,和奢侈糜烂的一切。   徐映光一瞬间有些混乱了,到底哪边才是真实?    第18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8)   “在看什么?”灵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徐映光猛然转头看向距离他格外近的灵犀,才发觉自己竟然走神了好几分钟。   她盯着他的眼睛,好像在从中窥探他的想法。   灵犀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这条江很美。”徐映光立刻低下了眼睫,没有说对面就是自己家,他和大小姐远没有亲近到那种份上。   只是徐映光觉得这有点太巧了,巧到让他不由散发了想象力,他童年时期在筒子楼挣扎求生的时候,一江之隔,大小姐在干什么?   事实上这根本不是巧合,灵犀是特意把住处选在筒子楼对面,她可以轻而易举拆穿徐映光的谎言。   但灵犀没有说话,反而低头看了眼漆黑深沉的江水,让她一瞬间感到了如果掉下去身体该有多么冰冷。   “走了,回去了。”灵犀率先转身离开。   徐映光看了筒子楼最后一眼,内心产生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朦胧想法,他不想再“回去了”。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他都不想再回筒子楼了。   如果不想回去,那就得留下来,徐映光沉默无声地走在灵犀身后,跟着她回了香河湾的纪家别墅。   这里比云枫华庭更大更漂亮,大门处栏杆上攀爬着一丛丛粉红色的藤本月季,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是这里的佣人吗?纪灵犀带他回来也是为了让他当佣人吗?   徐映光事无巨细的思考。   在进门前,他冷不丁说:“我和郑瑜没有交往。”   灵犀侧目,“哦?”   “她看我一直不配合,为了好胜心所以雇佣了我当保镖,她承诺我只要答应她,她就不会再在学校找我麻烦。”   徐映光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像是为了澄清在车上盛澜说他是郑瑜前任的那一句。   事实的确如此,徐映光这块骨头太硬,郑瑜不想再他身上浪费时间,索性假意抛出了休战的橄榄枝,只要徐映光答应去她家,她就直接对大家说他们交往了。   当谣言传播到一定程度,澄清于事无补——这是郑瑜从自家公司的话题艺人身上学到的。   “保镖?”灵犀语气古怪:“保护谁?”   “……狗。”徐映光扯了下唇角。   保镖,保护狗的保镖?论起看家护院和凶猛程度藏獒明明甩徐映光一万条街。   灵犀顿时莞尔,“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她转头进了别墅。   听灵犀的意思是相信了这个解释,徐映光心里不知道怎么终于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突然听到整齐划一的问候声从门内传出来。   “大小姐——”   徐映光把低下的头稍微地抬起。   只见比郑家客厅还宽阔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大厅中,水晶吊灯下方,一排男仆穿着统一的服饰,黑色燕尾服和白色手套,他们相貌大不相同,但共同点是具都年轻英俊,腿长腰细。   为首的老管家对灵犀微笑道:“欢迎回家,大小姐。”   香河湾别墅的主人是灵犀,徐映光所认识的纪父不在这里。   徐映光站在门口看着陌生的一切,突然有种土包子来了公主城堡的错觉,在这夸张的对比下更觉得自己十分不起眼。   他在学校遭受刁难以来,灵犀一直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但最近暴力升级,是个人都难以无动于衷,尤其是心肠软的女生们,徐映光于是今天特意在灵犀的必经之地,把自己最惨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出来。   徐映光以为灵犀终于对他有了几分同情。   以至于自恋点,大小姐带他回家的行为说不定意味着看上了他……   但此时在这么多男仆面前他仿佛被对比成了一粒尘埃,成绩好,样貌好的优点瞬间荡然无存!   大小姐不缺男人。   无论是听话的,俊美的,还是所有优点集于一身的。   灵犀满意地从徐映光脸上看到了躲闪,这些男仆是她最近几天让管家特别雇佣的,看来男主也觉得他们很不错。   当然,在看到男仆的第一时间,系统阻止了灵犀:【这样是不是对徐映光刺激有点太大了,这不利于攻略】   【或许你可以用你们系统的理性思维换位思考,】灵犀轻描淡写地说,【当徐映光看到了这些男人,当我在一众俊男美女中选择了他喜欢上他,才更能体现出他的独特性,徐映光内心一定会充满了温暖和感动。】   系统恍然大悟,也对。   此时徐映光内心充满了冰冷和自卑感。   在一众男仆依依不舍的目光下,他亦步亦趋地陪伴灵犀上楼回到房间。   灵犀让他在外面稍等一会,徐映光便沉默地站在原地,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灵犀为什么一直对他视若无睹。   大小姐看惯了日月星海,怎么会为一颗顽石停留。   徐映光眼神虚不聚焦地落在房门上,拳头不由一点点握紧。   曾经心中浮出的不甘再次浮现出来,破旧的筒子楼和金碧辉煌的香河湾在脑海中轮番闪现。   改变,想要改变这一切。   “徐映光?”   ——哪怕仰人鼻息生存。   “徐映光……”   ——哪怕当大小姐脚边的一条狗。   “徐映光!”   ——他绝对不要回去!   徐映光猛然抬头,发现灵犀早已从房间内出来,已经叫了他好几声并用冷淡的眼神注视他。   “……我,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少年的嗓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干哑。他注意到男仆们声音或低沉磁性像大提琴,或浑厚饱满像男低音,他突然觉得自己声音都普通了很多。他原本没有这么的不自信。   灵犀倚在房门上,眼中不着痕迹闪过笑意,不知道男主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灵犀深知金钱会腐蚀人性,欲望会吞噬内心,在强烈的对比下徐映光心中的落差感可能也会更强烈。   那会让人感到迷茫,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但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触手可及。   那就伸手去碰一碰吧,徐映光,看你能不能抓住想要的这一切。   ——这是灵犀“攻略”徐映光的第二步。   “帮我去楼下拿杯咖啡,然后自己进来。”灵犀吩咐完转头回了房间。    第19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19)   徐映光脚步虚浮地下了楼。   楼下大厅,老管家指挥着一干男仆正在打扫卫生,看到徐映光下来,立刻上前:“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一杯咖啡。”徐映光说。   “请跟我来。”   老管家不认识徐映光,好在也没有询问他的身份。   徐映光感到松了口气,若是问了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两人来到同样宽敞的开放式厨房,老管家拿出一罐咖啡豆,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巴拿马瑰夏咖啡,要放三块方糖,大小姐不喜欢苦的。”   老管家做了两杯咖啡,另一杯显然是给徐映光的。只是更显而易见的是他没有询问徐映光要放多少糖,第二杯还是灵犀的口味。   往好的想,客随主便;往坏的想,他算老几?徐映光心中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老管家把托盘交给他,和蔼地说:“可以请你帮我问一下大小姐什么时候下来用餐吗?我们在楼下随时准备。”   “好。”徐映光答应下来。   端着咖啡上楼的过程中,他脑海中总是无时无刻在计算推导的无数课题,下意识变成了纪灵犀喜欢的咖啡品牌是巴拿马瑰夏,不喜欢太苦,要放三块糖。   回到房间门口,徐映光发现房门是虚合上的,想起灵犀让他直接进去,他便轻轻推开房门。   大小姐的房间是在别墅顶层,朝南方向,拥有最好的采光。尽管现在时间晚了,也能通过大面积的落地式窗户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江河与万家灯火。   徐映光走进房间,自然也在窗外楼下花园里看到了一个男仆在搔首弄姿地浇花。   这个地理位置特别好,不仅能被楼上的人一览无余,连脸庞都是最完美的角度。   徐映光放下咖啡托盘,走过去唰地一下拉上窗帘。   灵犀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低眸轻声道:“天黑了。”   到底是天黑了还是怕这栋别墅的主人被“花花草草”勾引了?   灵犀目光显得意味深长,手指屈起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你过来。”   徐映光下意识走过去,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纪灵犀为什么把自己带回家,他也在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徐映光目光落在灵犀面前书桌的一份试卷上。   大小姐也有作业困扰吗?他在立明高中这一个多月有过大大小小几次考试,纪灵犀不说次次名列前茅,也绝不是吊车尾。而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成绩是次要的。   “一次月考,两次随堂测试,你都是第一。”灵犀陈述。   这点小小的耀眼成绩由她说出来,让徐映光心中无法升起丝毫成就感。   看着那份试卷,他不抱任何期待的开口:“……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替你写作业?”   小组课题阶段,他负责过郑瑜全组的作业,代写作业的事没人比他更熟练。   “不,”灵犀说,“我观察你拥有超出目前教学水平的学习能力,这份试卷是高等试卷,你来填写,我会根据你的成绩来确认你有没有留下来的资格。”   徐映光心跳仿佛因为这句话漏了一拍。   灵犀继续说:“如果留下来,你就作为我的学业辅导。工资是周结,金额按照你接下来的表现制定。”   把男主带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让他做试卷。   系统完全猜不透灵犀是怎么想的,不由说:【你确定不做点更有意义,更有利于攻略的事?】   什么事?灵犀露骨地说:【和他上。床?】   系统没回答,但明显有这个意思。   走心走肾,总要走一个吧。当然也不是说立刻滚床单,就是谈情说爱嘛,总不能搞得跟交易一样。   系统就差没问灵犀是不是不会谈恋爱了。   灵犀觉得系统根本不懂人心,不过不懂也对,懂了才麻烦。   灵犀看着徐映光:“好了,做不做试卷,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   徐映光的回答已经不言而喻。   留在纪家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赢”!就是在这份试卷中拿到胜利的结果,所有试题都是亟待解决的敌人。   徐映光之前拿奖学金和资助名额可谓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他的学习能力有目共睹,不一会儿便坐在书桌前把试卷做了大半。期间徐映光还喝了几口老管家制作的咖啡,或许是穷惯了,他喝不惯这种昂贵的味道。   答题完毕,灵犀接过试卷开始逐一检查。   徐映光突然紧张起来,觉得自己刚才有几道题是不是没有答好?   他手心里生出了汗意,在最拿手的领域里竟然也失去了绝对的自信。   好在结果喜人。   徐映光没来由地放松下来。   ……可以留下来了。   “管家让我问你什么时候下去吃饭。”徐映光想起这件事。   “现在。”   灵犀收起试卷,他答题用了不短的时间,她其实刚才就有点饿了。   。   “他是徐映光,从今天开始负责我的学业辅导工作。”吃完饭,灵犀把人介绍给了老管家,并让老管家为徐映光准备房间。   因为要辅导灵犀学习,管家把徐映光的房间安排到了别墅顶层,房间里有独立的卫浴,同样朝南方向,可以看到江畔风景。   到了晚上休息时间,灵犀没有再叫徐映光去她房间。   徐映光洗完澡,终于可以解放般地在床上躺下。   这里的床比筒子楼的硬板单人床舒适了不知道多少,让人犹如陷入云端般的柔软中,睡意本应很快席卷而来,但徐映光在做试卷时喝了咖啡,一时间有些睡不着。   徐映光大脑格外精神。   明明刷了牙,可唇齿间竟不自觉地回味起瑰夏咖啡的果香。   此时一些细枝末节随之在脑海中浮现,纪灵犀房间温暖的香气,还有在他紧张答题时,她就坐在一旁沙发上,右腿交叠在左腿上面,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时不时从手边拿起咖啡喝一口。她低下脑袋的时候,让他眼角余光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   想了不知道多久,后半夜徐映光终于睡着了。   他在睡梦中见到了纪灵犀。    第20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0)   “……徐同学,抓紧时间换衣服,十分钟后就要登台了!你是贫困生代表,切记一定要好好表现抓住机会,老师相信你!”   老师语气里包含着浓厚的期望,对徐映光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然后推着他的双肩,把他推到了更衣间门口。   徐映光低下头,看到自己穿了件破旧掉了一粒扣子的白衬衣。他抬起头,转眼间便进入到光线昏暗的更衣间。   徐映光恍然中明白了这是梦。   他在做梦。梦里重回了慈善晚宴的那一夜。   作为被资助的贫困生代表,他会在义卖环节负责带着义卖品上台展示,也会在最后的致辞环节作为学生代表读上一段感谢稿。慈善晚宴的举办地是在本市的一个大酒店,场地内请了很多记者。因此他必须要换上一套像样的衣服。   徐映光大脑刚意识到这一点,手臂立刻有了自主想法般开始行动,白衬衣落在地上,挂在更衣间挂钩上的崭新蓝衬衫转眼间便被他穿到了身上。   没过多久,徐映光换好衣服从更衣间出来,老师已经不在了,后台的等候室只有他一个人。   说实话,刚才也不需要老师叮嘱,每年都有类似的活动,徐映光熟悉所有流程,知道该如何表现。   此时听着台前主持人情绪激昂地汇报本年的项目进展,朗读一连串的感谢名单——他只感到非常疲惫与厌倦。   昨天周五,他爸李强去学校找了他。   徐映光从门卫传达室收到了这个消息。   他刚从学校里走出来,就被等候已久的李强拉到一旁。   “儿子,听说你明天就要去参加那个什么宴会了!”李强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你会和那个有钱人家见面,可以请他家帮爸安排一份工作吗?”   李强观察着徐映光脸色,适时叹了口气,又说:“最近我看你妈当护工实在太辛苦了,我本来想出门讨个工作,但因为某些原因连连碰壁……儿子,你让人家帮爸安排一份工作吧,随便什么工作,看门的保安都成!”   由于什么原因碰壁他自己不清楚吗?   李强是老赌徒了,又喜欢喝酒,光看他言行举止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正经公司哪儿敢要他,不怕第二天被讨债的追上门么。   徐映光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以至于什么安排工作,还不是为了加深和纪家的联系以便攀附豪门。   怕是今天安排他当个保安,明天就把人家门锁撬了卖掉去赌。   徐映光完全不打算替赌鬼父亲要工作,更别说他和纪家关系没那么熟。   他冷淡地说:“我只是去走个过场,没有和资助人说话的机会。”   李强十分失望,下一秒果然本性毕露,“那这个月他们家给你的资助费呢,爸这几天手头不宽裕,儿子,借爸点,反正你在学校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徐映光已经成年了,成年人哪哪都要用钱,他没有可靠的家庭,一直以来靠的都是自己。   可不光是奖学金,补助金,还有打工的工资,都被李强以各种原因拿走了。   甚至他受纪家资助以来,更助长了李强的贪欲!从最开始李强欠了外债一千,到万,利滚利到十万百万,他们家现在已经债台高筑!   高利贷没急着催款,因为徐映光和徐小萍会每个月按时还一部分,也因为他们已经把绳子套上他家了。时不时吊着往上提一点,不至于一口气把他们吊死,却让一家人一辈子都要为还钱打工。   ——永动机。徐映光想到这三个字。   “儿子?”李强拉了拉不吭声的徐映光。   “……有一部分资助费我花了,我给你剩下的。”   现在是放学高峰期,不给钱李强不会罢休,最好的结果也少不了在学校门口大闹一场,徐映光丢不起这个人,顶多少给一点。   徐映光感到了不甘,为什么有人能天生有钱,而有人只能靠着从他们指缝里流出来的东西过活。   还有三分钟登场,徐映光目光不由落在纪家这次的义卖品上。   那是个巨大的画架,被朱红色盖布严丝合缝笼罩在下,他站在画架前方,鬼使神差地掀开盖布,看到了底下的画作。   画上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实际上只有一个侧脸,但仅仅通过一个侧脸,和右下角贴着的模糊失真的抓拍照片,徐映光就觉得她很美丽。   主持人宣布义卖开始了,徐映光匆匆把布盖上去,把义卖品带到台上。   通过简短的介绍,他终于知道了,原来画中的少女是纪家大小姐,纪灵犀。   徐映光在台上的表现堪称完美无缺。到了致辞环节更是空手上台,一字不差地把感谢稿背了下来。   老师从后台投来赞赏的目光,徐映光却觉得这次表现和先前几次没什么不同,那些有钱人都虚伪极了,不会因为他背好了稿就给他翻身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下台途中,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几名保安呵斥不断,紧接着一个女人突然突破重围,唰!唰!挥舞着菜刀从场地侧门冲了进来!   “还我孩子!就是你们盛安公司让我孩子死在了研究所!还我孩子!”女人红了眼,拿着菜刀往第一排席位上扑。   那一刻,无需大脑判断,徐映光知道机会来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以手撑地从台上一跃而下,在众人的惊呼声浪中咚!地一声将女人扑。倒在地。   咔嚓咔嚓!媒体不停拍照。   徐映光微微抬头,坐在纪家席位一旁的,正是盛安生物科技公司的掌舵人。   安保将崩溃的女人带走。   徐映光后知后觉想起来,前几天有个新闻,有一间生物制药研究所在进行实验操作时气体泄露,导致好几名研究员不幸离世。   不过追究起来,后续通告只有四个字:操作不当。   这条消息和拍摄照片理所应当被封锁了。但盛家掌舵人依然对徐映光大加赞赏,夸他危难时刻挺身而出,非常勇敢。   后面宴会用餐环节,徐映光也看到了资助人第一次主动走向自己,揽过他的肩膀在镜头前不断合影,然后温和的低声问:“孩子,你有想要什么的?”    第21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1)   一夜安眠,灵犀是被外面传来的吵闹声吵醒的。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灵犀睡醒第一时间,先和系统打了个招呼:【系统,早。】   系统没说话。   可能还气着呢。   因为昨晚睡觉前,系统突然发现灵犀明明开始“攻略”男主了,但剧情线竟然又产生了严重偏移!   现阶段和原剧情不仅八竿子打不着,更可以用“在马路牙子上一路狂奔,形成了一条崭新的剧情线”来形容。   系统不解并大为震惊,就差操着那一口电子合成机械音痛声批评灵犀,还不是都怪她之前一段时间对男主不管不顾。   【所以接下来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都不能依靠原剧情判断,你是这个意思?】灵犀把系统的意思进行了一个归纳总结。   系统:【是】   是就行,是的话她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外面的争吵声变大了一点,好像还有人相互拉扯着来到灵犀房门前,灵犀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十分。   今天不是假期,距离早课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明明还可以多睡一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犀有一个优点,就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让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她穿上衣服,打开房门。   徐映光,男仆,老管家三人出现在她眼前。   灵犀一眼扫去,男仆死死抓着徐映光的胳膊,徐映光抓着对方的衣领,老管家两只手放在两人身前,明显定格在一个阻拦姿态。   三人齐齐转头看向灵犀。   “我需要知道你们现在出现在我房门口的原因,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灵犀说。   看到她的那一刻,徐映光忽然就清醒了,昨晚到今早的记忆逐渐回笼。   他晚上睡得不算好,因为梦到了那天的事。   当资助人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他没有被对方的许诺冲昏头脑。   纪盛两家关系匪浅,他是纪家资助的学生,以这个身份帮盛家掌舵人解决了危险。比起嘉奖他的勇敢,资助人对他温和的态度更像是在封口,想要用以好处,让他不要把场地内发生的事泄露出去。   徐映光理解资助人的想法,公司越大意外和麻烦就越多,而企业家最忌丑闻。   所以省略这个梦无足轻重的部分,让徐映光最印象深刻的,是纪灵犀。   大小姐模糊的侧颜,冷淡的眼神,房间里温暖的香气。   还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头破血流,游泳馆被她打了一耳光,一直以来的视若无睹,以及那一句“这么会当狗,不如来我家。”   ……徐映光从梦中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自从转到立明高中,他住不起学校宿舍也不想回筒子楼,经常会宿在兼职的地方,早上往往要定一个很早的闹钟以便赶公交上学。   徐映光想摸起手机看一眼当前时间,却发现到处都找不到手机。   他又想起来,昨天被刁难的时候衣服裤子都被苏打水浇湿了。来到纪家后,老管家不仅妥帖地为他安排房间、衣物,还把他脏掉的衣服拿走清洗。   不出意外的话手机和衣物应该在一起。   而身为别墅的管家,这方面工作不必老管家亲自动手,所以衣物交给了负责清洗的男仆。   徐映光和老管家找到男仆的时候,对方正在睡觉。   “昨天交给你的那些衣物呢?”把男仆叫醒,老管家立刻问。   “嗯?我负责清洗了。王管家。”男仆打了个哈欠道。   “现在在哪呢?里面有重要物品!”王管家说。   徐映光站在房间外面等待,手机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全身上下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什么重要物品啊?”男仆用手掩着嘴,随着又一个大哈欠打出来,声音都变得嘟嘟囔囔起来,“不就一破手机,老奶奶都不用的型号了。我给扔了。”   徐映光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东西,昨晚也是因为事情太多才会有所遗漏。   他走进去:“你扔哪了?”   “……”   三人来到洗衣房。   “就这。这个垃圾桶。”男仆指着垃圾桶所在地,一点蹲下翻找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小事徐映光总不至于麻烦王管家帮忙,他上前一步把垃圾桶提起来,桶底颠倒在上,里面的东西顿时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洗衣房垃圾桶的每天都会清理,但现在时间太早,垃圾明显还未来得及处理,一部分湿垃圾中夹杂着一个老旧的黑色手机。   手机充满水渍,屏幕上有一道崭新裂痕,徐映光长按开机键,漆黑的屏幕没有丝毫回应。   “你看,破手机,坏了我就给扔了。”男仆说。   实际上昨天晚上男仆拿到这套衣物,见款式破旧肮脏,连检查都不想检查就直接塞到了滚筒洗衣机里。   徐映光的手机遭遇飞来横祸,跟着衣服在洗衣机里滚了好几遍,等到洗完被拿出来时直接掉到地上摔坏了。   “很抱歉小徐,我会让他赔偿你的。”王管家看到手机上崭新的裂痕,立刻识破了男仆的谎言向徐映光致歉。   “……我赔偿?”   男仆不知道徐映光是谁,但从破旧衣物也能看出他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以至于刚才的起床气合着内心不满一并发作了,直接上前拉扯检查手机的徐映光,“就这么一破手机,就算不摔它也是坏的!为什么要我赔偿?王管家,你这也太不公平了!”   啪嗒一声,手机在拉扯中又摔到了地上。   王管家差点被气了个仰倒:“小张!”   “我没错!”男仆理直气壮。   争吵转眼间发展成了相互推搡。   “我要见大小姐,我要让大小姐为我做主!”男仆认为王管家和徐映光沆瀣一气,于是拉着徐映光,三人一路从楼下闹到了楼上。   灵犀从王管家口中听说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叙述不偏不倚没有任何袒护。男仆嘴巴嗫嚅地想要说些什么,徐映光则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一切全凭灵犀决断。   “你被辞退了。”   不等男仆继续狡辩,灵犀说,“本月工资扣除手机损失费和缺勤天数,剩余从管家处领取。”   男仆当然不想失去这份轻松高薪的工作,可再不想又能怎样。   天亮了,别墅里其他佣人睡醒,王管家带人将闹事男仆带走。   事情处理完毕,徐映光拿着坏掉的手机准备回房间,失去手机并没有让他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力。闹了这么一会儿,现在大概快六点半了。   “等等。”灵犀从背后叫住他。   徐映光脚步顿止。   “是我这里的人失职给你造成了损失,把身份证件交给王管家,新手机还有损坏的手机卡他会负责帮你重新办理。”   营业厅大概八点开门,如果徐映光自己去办理起码会浪费一堂课的时间。   王管家总归不会拿他学生证件做什么。   但徐映光顿了顿,说:“谢谢大小姐的好意,就不劳烦王管家了。”   这不是好事吗,他为什么要拒绝?   系统大为不解,按照灵犀所言,她为他处置了失职的人,男主不应该十分动容吗?不说动容起码也应该有点儿真情流露吧,可现在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是什么情况?   系统不知道的是,徐映光有了前车之鉴,觉得男仆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辞退赶出纪家,那他呢?如果他有什么地方不合纪灵犀心意,男仆的现在会不会就是他的将来?   灵犀不管徐映光和系统有什么想法,看着徐映光转身回房间的身影,她眼中笑意浅浅,这是她“攻略”男主的第三步。   ……   周五,早上八点四十,天气晴。   徐映光拿着新手机从营业厅走出来,坐进了停在道边的低调轿车中。   灵犀也坐在轿车后座,对他伸手:“手机给我。”   徐映光立刻把手机放在她掌心中。   刚补好的手机卡已经被安装到了新手机内,眼下通讯录一片空白。   “这是我的号码。”灵犀指尖按下一串数字,把手机交还徐映光。   “……好。”徐映光低头看着手机。   其实他通讯录没多少人,李强好赌,为了避免被骚。扰要钱,家里人都不知道他的手机号。通讯录内通常只有几个打工的朋友,还有前几天新加入的郑瑜。除此之外就没了,连资助人的联系方式他都没有,每次有事都是纪家司机主动联络他。   可现在,他竟然有了纪灵犀的号码。   两人同在立明高中,但不在一个班级,灵犀并非时时刻刻都能顾及到徐映光,说不定还会有不长眼人欺负他。   “有事联系我。”灵犀说。   徐映光心中的感受,和早上灵犀突然说要陪他买手机的感觉一样。   他握住新手机,就在司机发动轿车时,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   车窗玻璃是一种特殊材质,从外界往内看是一片漆黑,从里面往外看却是阳光正好。   此刻灵犀冷淡的侧脸被映照在玻璃上,如同工笔勾勒的眉眼浓稠极了,又随着光影变化水墨般时隐时现。这样盯了会儿,徐映光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视线。    第22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2)   灵犀和徐映光一起迟到了一堂课。   他们到底是起晚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郑瑜心绪起伏不定,想问又不敢问,转而她心里埋怨起盛澜今天怎么没来,不然盛澜肯定敢问。   说起盛澜,那可是真惨。   昨夜和灵犀两人分开后,他生着闷气支着拐回家,在大门口台阶上磕了一跤,当场被送往自家医院。   医生开玩笑的对他说:“可不能再摔了。再摔几次,可能就离真瘫不远了。为了将来不参加残奥会,请您务必请假休养几天。”   盛澜于是没来学校,郑瑜又不敢问,其他人也就更不敢议论灵犀的事。   顶多在心里想想,徐映光手段高明,从郑瑜到大小姐,这高枝可算攀到了大家的头顶上了。   徐映光也因此获得了一段难得平静的校园生活。   ……   十二月,这座城市入冬比往年更晚一点。   徐映光在灵犀家住了已有小半个月,美其名曰负责学业辅导工作,灵犀却没让他真正辅导自己,这只是作为留下来的理由而已。   不过周末灵犀午休的时候,徐映光会在旁边讲题,通过趣味性、深入浅出的方式讲解深奥的题目。   不出所料,灵犀又睡着了。   徐映光坐在房间椅子上,把翻开的书本合拢后,目光忍不住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游移,阳光穿过大面积的落地窗,温暖柔和地洒在灵犀身上。   不仅阳光,连命运都仿佛对她有独特的垂爱。   恍惚中好像有谁在催促徐映光,既然纪灵犀睡着了,他就应该离开这个房间,可他的脚和地面仿佛粘连在一起。   在纪家呆了两个多星期,徐映光再也不会看江对面的筒子楼一眼。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视而不见就不存在,坐在阴影中,少年心中的自卑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不知受了什么情绪影响和驱使,徐映光走过去。等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沙发面前,已经单膝跪在地上,近距离注视沙发上的人。   由于最近他表现的格外顺从,大小姐丧失了戒备心,他拥有在她房间里讲题和停留的权利。   他这也不是第一次这样看她。   柔和的光线下,灵犀长睫垂落双眼紧闭,唇峰红润,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徐映光长久地注视,心中情绪复杂难辨。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灵犀睫毛动了动。   见她即将睁眼,徐映光想像前几次那样拔腿就逃,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可这时他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想着如果被抓个现行会怎么样,他会被厌恶吗?会被赶出纪家吗?   他不希望自己被赶出去,因为灵犀在某些方面对他的特殊,让他心中产生了某种期待。他又希望自己能被赶出去,因为那样的期待充满了不切实际,已经对他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心中好像由此诞生了天使和恶魔两个小人,小人们相互拉扯让他情绪饱受折磨。   就这样,徐映光猝不及防对上灵犀睁开的双眼。   被看到了!被灵犀发现他在她睡着后偷看她了!   徐映光心脏猛跳。   下一刻,只听灵犀语气没有丝毫意外地说:“徐映光,你喜欢我。”   这确实没什么好令人意外的,喜欢大小姐的人很多,他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徐映光唇瓣动了动,一时间唇舌发干说不出话。   也不需要他回答,灵犀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徐映光,把他看得浑身僵直,在思考自己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还是说今天穿反了衣服?   结果灵犀突然说:“你身材不错,我挺喜欢的。”   徐映光瞳仁剧烈收缩。   灵犀忽然发现他眼睛特别黑,大多数亚洲人眼瞳是浅棕或者深棕,徐映光的瞳仁却纯净的毫无杂色。   灵犀依然躺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睫毛。   少年唰地一下闭上眼睛,又浓又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不停颤动起来,似乎是痒但他不敢说,又可能是怕说话会打破当下的宁静。   随即灵犀手指在徐映光脸上移动,他碎发垂落在额前,依然一声不吭地半蹲在沙发前,像一条真正被驯服的狗,任由主人抚摸,乖巧的不得了。   额头,眼睛,鼻梁,嘴巴。   灵犀指尖停留在他单薄的唇瓣上:“你嘴巴长得也好看,看上去挺好亲的。”   徐映光心如擂鼓。   灵犀冷不丁指腹发了力,用力摩擦少年的嘴唇,很快淡色的唇瓣泛上了浅浅的樱花粉,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一个被支配的姿态。   拉着他的衣领,灵犀把他拉得更近。   灵犀事先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接吻,也没有任何倾向表白的话语,她好像只是单纯的突然有了接吻的欲。望,想亲,所以直接亲了。   咚地一声闷响,徐映光另一条腿随之倒下去,单膝跪地变为双膝匍匐,上半身依附在沙发边缘。   他低着头,头脑空白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   很突然。   系统觉得很突然。   但好在攻略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只是开往幼儿园的校车貌似突然飙上了高速,系统眼前的高清画面全部打了马赛克,一根手指头都没有遗漏。   系统数着时间,接个吻应该不会多久,法式热吻一般都不超过十分钟。   但是,怎么半个小时过去了马赛克还没有消失?   直到两个小时后,马赛克终于消失,系统重见天日。   【刚才发生了什么?】系统立刻追问。   灵犀:【你猜。】   这怎么猜。系统沉默着半天没说话。   灵犀说:【你想到了什么,和你想到的一样。】   然后她换了套衣服离开房间。   宿主开始移动,房间的视角也开始转动,以至于系统视野的最后一眼终于看到了徐映光所在的地方。   少年黑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粘稠地贴在额前,此时他半眯着眼睛,裸/。着上半身,长手长脚倚在沙发上,一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小媳妇模样?   系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接个吻应该不至于这样吧……    第23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3)   房门合上。   徐映光却仍然注视着灵犀离开的方向,两个小时前的一幕幕不自觉在脑海中闪现。   灵犀捏着他的下巴亲上来,等他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忽然被抽了一耳光。   脸颊隐隐作痛,徐映光错愕地睁开眼。   “你亲的我有点不舒服。”灵犀冷淡地盯着他。   他很生疏,他是第一次接吻。   羞耻感立刻从脖子根红霞似的蔓延到了耳尖上,少年喉结滚动了两下,跪在沙发前,嗓音低哑又懊恼地道歉:“……对不起,我会学习的。”   所以,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谨慎又莽撞地接近,小心翼翼收起自己的牙齿,甚至希望自己的唇舌可以给更柔软无害一些,没人想在这种情景中再被扇第二个耳光。   而灵犀明确的告诉他,无论喜欢他的身体还是嘴巴,都只是单纯对他的肉。体感兴趣,和灵魂毫无关联,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有点超出掌控,又在情理之中。   灵犀热烈的欲望像是一篷灼灼燃烧的情火,把他这堆干柴烧得差点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徐映光仰躺在沙发上,眼神失焦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唇舌间却难以自抑地升出丝丝缕缕的蜜意。   ……   同一时刻,李强五体投地跪在阴暗的小仓房里,浑身抖如筛糠,汗水将他的衬衣浸透了,一滴滴落在泥土地面上。   戴着金项链的大哥在李强身旁来回踱步,慢悠悠地说:“上个月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有余了,应该打进我卡里的还款还没有打进来,强子啊强子,哥该怎么说你好呢?”   大哥手中把玩着一把杀猪刀,仓房通风天窗投映进来的光线,让杀猪刀闪烁起无情寒光。   随着唰!地一声,杀猪刀被一把掷到李强眼前,大哥厉声质问:“不还钱,又去场子里赌,被我的人捉了个现行,李强,你这手是不是真不想要了!”   刀尖深深陷入泥土,李强瞬间心肝剧颤,额角流下豆大的汗珠。   “还!我指定还!”李强膝行到大哥面前,紧紧抓着对方的裤腿,痛声哀求,“哥,大哥!再给弟弟半个月,不,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弟弟指定把这个月包括下个月的还款凑齐!”   “好!哥就大发慈悲再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大哥一把揪起李强的衣领,“但是这次,你们要还这个数目。”   大哥伸出两根指头,李强颤声:“两、两万?不,二,二十万?!大哥我真的……”   汗水落进李强的眼中,一时间让他视野模糊,头晕目眩。   “二十万,一个星期,说定了。”   大哥松手,李强登时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地面上的杀猪刀被抽走,大哥转身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强子,别耍哥,哥不是做慈善的。”   足足过了十分钟,李强才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   他摇头晃脑,脚步趔趄,浑浑噩噩地往仓房外走。   本来每个月他们只需要还一万,可迟了一个星期,现在就变成了二十万……该从哪里凑那么多钱?就算把他们一家四口都卖了,也没办法在一个星期内凑够二十万啊!   李强双手颤抖地在自己浑身上下摸索。   可惜,没有一分钱。   他移动着浑浊压抑的目光,盯上了来来往往的路人。   现在的年轻人精得很,身上也不会带现金,头一个被李强排除在外。   不一会儿,一个担着菜的小老头被李强堵进了胡同里。   李强从街头捡了个空酒瓶,啪地一声在墙上敲碎,锐利的碎口对着步步后退的老头。   “钱!给我钱!别逼我!我不想跟一个老头动手!”   “……”   五分钟后,李强拿着一把钱从胡同走出来,这把钱十分零碎,有一块,五块,甚至还有大钢镚,最大面额是二十块。   但零零总总足有三百块。   李强拿着这三百块钱摸进了附近的小赌坊。   再来一把!再来一把一定能翻盘!   三百翻倍三千,三千翻倍三万,三万翻倍三十万!   不仅能补足还款,还能多出十万!   “砰!”   下午,李强被人从赌坊里一脚踹出来。   “不赌了还赖着不走,趁着客人不注意对人动手动脚,”年轻打手对李强竖起了中指,“你是老gay想占人便宜,还是输光了想偷钱啊!”   被后一句说中了心事,李强面红耳赤地反驳:“狗日!老子他妈儿子都有俩了!”   话落,李强浑身一震,仿佛这会儿才意识到:对啊,他还有儿子!   李强一路连滚打爬跌跌撞撞回了筒子楼,然而徐映光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家里只有刚下班回家的徐小萍和瘫痪儿子李胜天。   当对上赌鬼父亲充满血丝的通红双眼,李胜天就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双手转动轮椅挡在徐小萍身前:“妈,你走!快走!”   “走?你想让你妈走去哪儿?”李强摇晃着堵在了房门口,就像他被堵在小仓房无法逃走一样,他们谁都走不掉的。   “我儿子呢?儿子那天晚上回来不是说要给我打钱,儿子呢!钱呢!”   李强大步上前,一把便要抓住徐小萍头发。   幸好徐小萍在医院上班,护工有盘发要求,她险而又险地躲开这一抓,随即推着李胜天轮椅,立刻把儿子推到连接房间的一个狭隘阳台里。   咚地一声把阳台拉门关上,徐小萍转头面对李强,头一次大声道:“李强你冷静点!”   “冷静?”李强一把扯起徐小萍的胳膊,语无伦次疯狂地说,“你知道我们马上要还多少钱吗?二十万!一个星期内不还这二十万,要债的就要砍了老子的手!徐小萍你让老子怎么冷静!儿子呢!你把老子儿子藏到了哪里!”   ……二十万。二十万!徐小萍心中咯噔一声,大石仿佛瞬间坠入谷底。   可李强现在急着找映光,映光又哪有二十万!徐小萍手软脚软,被李强狠狠一推,跟支风筝似的瞬间摔在木头柜子上。   “我儿子呢!”李强一把又将徐小萍抓起来。   “我不知道,”徐小萍嘴角很快充起淤血,突然说, “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李强怎么可能容许徐小萍忤逆自己,雨点般的拳头立刻接二连三落下去!   阳台里的李胜天目睹这一暴行,身体从轮椅滚到了地上,疯狂推动被从外锁住的阳台门:“妈!妈!”   走廊里静悄悄地,每一间隔断房都关紧了房门。   过了好半天,李强才意犹未尽地收起拳头,他不信徐小萍不知道徐映光在哪儿,正要抓起女人衣领继续逼问,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担菜的老头驼着背引着两名警官走进筒子楼:“我看到了,我看到他就往这屋走了!警官同志,那三百块是我为老伴攒的药钱,求求你们帮我要回来吧……”   警官安慰老人:“大爷,您别急,只要核查属实,我们一定会为你追回财产,将抢劫犯绳之以法!……是这家吗?走,我们进去看看。”   刚才李强回家太匆忙,根本没注意自己被人跟上了,现在被他抢钱的那个老头带着警官找上门,李强顿时慌了。   他不懂法,却也知道抢劫得坐牢。   虽然坐牢可以躲避追债,但李强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沦落于此。   他拉起徐小萍,连声问:“老婆,老婆你有钱吗?”   徐小萍也没有错过越来越近的声音,用被打到红肿的眼睛不可置信瞪着李强:“你还抢劫了?”   “别废话,有没有钱?”李强急声威胁,“如果我去坐牢,你们不仅要背负我的债务,以后儿子们也会被人指点有个坐牢老爸,他们的未来就全毁了!”   不容多想,徐小萍冷静下来,从包里拿了三百块交给李强。   李强一把夺走钱,立刻迎向已经走进来的三人,脸上堆起笑容:“大爷,您怎么来了!我正要把钱送回去呢!……怎么还有警官同志?”   李强把三百块塞到老人手里,双手还亲切地握住老人的手,然后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警官:“两位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警官没有相信李强的表演,指着他问老人:“大爷,是他么。”   老人试图抽回手,没抽回来:“是,就是他。”   “就是他把你堵在胡同里抢走了你的卖菜钱?”警官问。   李强立刻说:“没有,哪有这回事!大爷咱们都住这片儿,我老婆老上你那买菜,你忘了?我们都是老熟人啦!”   感觉李强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老人颤抖地眼珠对上他身后的徐小萍,还有阳台里倒下的青年和轮椅。   “……算了,警官同志,算了。”老人摇头。   警官问:“大爷,到底是算了,还是你受他威胁不敢说实话?”   老人回:“人老了,记忆力不大好,之前可能都是一场误会。”   反复确认了几遍,老人都说是误会一场,警官最终点头,却没急着离开,目光接着投向脸上有两处淤青徐小萍:“女同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徐小萍顿了顿:“夫妻。”   “夫妻争执属于家庭纠纷,但超过界限就构成了故意伤害罪,你是否需要帮助?”警官问。   李强目光紧盯着徐小萍。   沉默了好半晌,徐小萍说:“感谢您的好意,伤口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第24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4)   李强送走两名警官和老头,回到房间,徐小萍正在把李胜天扶回轮椅。   她刚才表现不错,李强非常满意,也没了继续质问的心情,从徐小萍刚刚拿钱口袋把剩下的钱拿光,男人抓了件外套就出去了。   李强一走,李胜天立刻抓紧徐小萍的手:“妈,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官你是被他打成这样的!为什么啊!”   “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你们的未来。”徐小萍低声说,李强刚才威胁她时讲的话,让她头脑冷静了下来。   徐小萍知道自己脸上的伤只是看上去严重,实则是轻伤。如果进行伤情鉴定,今天的事说不定会被定义为家庭纠纷,李强不仅不会被拘留,还会因为这件事对她产生防备与恨意。   所以她刚才没有说实话。   走廊里响起了开门和脚步声,李胜天以为李强去而复返,精神紧绷地注视着房门,却没想到随着敲门声响起,进来的人是隔壁的独居男人。   “小萍姐,你没事吧?”独居男人问。   “小孙,谢谢你的关心,我还好。”徐小萍摇头,然后伸手从小孙手里接过一个手机。   徐小萍和单身男人关系密切的模样把李胜天吓了一跳,李胜天立马转动轮椅准备挡在两人之间。   之前李强喝醉时可说过徐小萍给他戴了绿帽!万一李强此时突然折返,这件事岂不是要被坐实了!   而且这个男人现在这么热切,刚才他妈被打的时候怎么不出现阻止!   李胜天目光充满敌意,正打算把小孙赶出房间。   却在这时,徐小萍突然点开手机上面的拍照功能,把脸上的伤势都记录下来。   手机又一次完成交接。   小孙看着照片:“小萍姐,我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的,今天的事一定会在未来成为你起诉离婚的证据。”   李胜天一脸震惊:“妈!离婚?”   送走了小孙,徐小萍和李胜天解释小孙其实是律师。   徐小萍曾经从没有过离婚的想法,总是想着日子忍忍就过去了。   自小孙因为筒子楼低廉的房租搬到这里,她和小孙的接触在李强看来是眉来眼去,实际是小孙看她过得苦,给过她几个离婚建议。   徐小萍不是性格果决的人,一直以来都很犹豫。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日子不能靠忍过,从这一刻开始她会开始收集证据,迟早有一天把李强和这些年对方带给她的阴影远远地甩开。   想起前段时间在医院和女孩的交谈,徐小萍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与江河,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   沉浸在浓情蜜意里的徐映光不知道家里的事。   自从他的暗恋被灵犀发现后,他和灵犀的关系好像立刻发生了一个转变。   曾经徐映光以为大小姐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就算他伸长了手也难以企及她的裙摆。而如今如同美梦成真,他像个怀揣上亿彩票一夜暴富的人,心中既苦恼又甜蜜。   甜蜜的是两个人有了关系,苦恼的也是,这个关系到底算什么?   他们身旁没有除对方以外的亲密异性,这样双向的发展通常被称作男女朋友,然而大小姐明确说过只喜欢他的身体。   比起他荒芜的灵魂,灵犀确实觉得他的身体更值得探究,当时那样的举动也算是顺势而为,反倒是系统搞了半天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灵犀给徐映光留了一个整理思绪的时间,到了傍晚五六点她才回到房间。   “你躺那么久还没好?”发现他依然仰着脑袋,半梦半醒地躺在沙发上,灵犀说,“徐映光,你是不是不行?”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听到不行,尤其是当这两个字意有所指。   徐映光以最快的速度从沙发爬起来换好衣服,之前那件皱皱巴巴的衣服显然不能穿了,还好最近王管家给他准备了不少衣物。   只是换好的衣服因为太过匆忙扣错了一粒扣子,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干是干了,却凌乱地翘了几缕在脑袋顶。   楼下餐厅,老管家看着衣衫不整,形容略有点儿狼狈的徐映光,只叹了口气:“辅导大小姐学习很辛苦吧,小徐,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徐映光矢口否认:“……没有勉强。”   要不是王管家绝对不知道他把学业从桌上辅导到沙发上了,他还以为王管家也在意有所指。   灵犀坐在餐桌前: “我看他今天很辛苦,王叔,晚餐多加一份腰花和海参。”   腰花补肾,海参壮阳。   幸好徐映光还年轻,要不灵犀都能把他的饮品换成保温杯里泡枸杞。   王管家有点疑惑:“不来条秋刀鱼吗?那可是脑黄金。”   灵犀似笑非笑看向徐映光:“当事人的意见呢?”   两人一唱一和,让徐映光羞窘非常。   王管家什么都不知道,但灵犀句句都戳在他心窝上,这个晚上吃饭如上刑,徐映光吃完饭立刻回到房间。   他之前换了新手机,手机也终于有了除电话短信以外的功能。   有目共睹的学习能力用在这方面,徐映光相信自己下次绝不会让灵犀失望。   他的搜索栏信息如下:   -男人多久一次算正常。   -如何接吻。   -会让对方心跳加速的接吻技巧。   刚开荤的少年第一天晚上还勉强按耐得住。   第二天晚上,他把灵犀堵在房门口。   “我学好了,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在灵犀望过来时,他声音立刻变得忐忑了,“你,你想要验收一下成果吗?”   系统啧啧称奇。   之前徐映光哪怕再低眉顺目也能看出骨子里的逆反和野心,但现在……系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形容,只能惊奇一个人的转变怎么能那么大。   灵犀却知道徐映光是在不断的情绪拉扯中才变得如此驯服。   面对他紧张的眼神,灵犀却皱起眉:“如果你又咬到我……”   徐映光急切地开口:“这次绝对不会!”   “万一呢?”灵犀一副不放心的表情摸了摸自己嘴巴,好像上次接吻被他牙齿磕了一下,她嘴巴现在还疼呢。   “没有万一。”徐映光认真道,“如果再咬到你,你就打我,让我停下。”    第25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5)   系统视角再次全部打上了马赛克。   这一次重见天日,系统立刻把视角转向徐映光。   灵犀这回没把他拉到沙发上,而是床上。   房间里一片昏暗,没有完全拉死的窗帘留有一条缝隙,淡而暖的月色顺着间隙从窗外偷偷溜进来落在凌乱的大/。床上。   少年漆黑的碎发汗津津地贴在脸颊两侧,总是冷峭的眉眼被弥漫上来的欲念与索求冲得一干二净,那些被系统判定为“吻痕”的痕迹,更是星星点点地从他的脖颈蔓延到锁骨。   系统芯如止水地移动视线,从脖颈到胸膛,再从胸膛到腹。肌,这时,属于灵犀的手从少年紧窄的后腰滑到他的腹。肌上,然后……   很好,很不错。   系统面无表情。   万恶的马赛克又出现了。   徐映光的生活作息很规律,具体体现在平时学习或打工再晚,他也会匀出一段时间锻炼身体和好好休息,就像他不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力一样,他一直以来同样完全主宰着自己的身体。   然而与灵犀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情绪、意志力,一次又一次悬在失控的边缘,乃至真真正正地失控了。   感情犹如滔天洪水,再也克制不住。   **   时间过去将近一周。   今天是周六,徐映光下午出现在打工地,是一个小型的动物玩偶展。   他这次的兼职是负责动物展上的一个老虎玩偶摊。   摊位上有老虎胸针、小老虎挂饰、大老虎摆件。   四周还有很多同样的摊位,摆放着狐狸、兔子、草泥马羊驼等周边。   “徐哥,这两天送你来的美人到底是谁啊?她接送你的那辆座驾可是还没发售的新款,太牛逼了……妥妥白富美啊!”   羊驼摊位的摊主趁着人少摸到老虎摊位旁,发出感叹的同时拿了杯奶茶放在徐映光手旁。   “别摸鱼了,小心一会被抓到了罚款。”   徐映光看了年轻男生一眼,对方是高校学生,也是和他一起打工的朋友,爱好是每天从城市内繁杂的招聘信息中发掘各式各样的新兼职。   这份动物玩偶展的工作就是他介绍给徐映光的,日结一百,对比其他工作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了。   灵犀原本不建议徐映光继续打工,但徐映光自认没什么可以辅导她的,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在灵犀不否认的态度中逐渐把自己摆到了男朋友的位置上。   既然当了大小姐男朋友,他不仅拿纪家资助费还要拿辅导工资的行为,就像是在吃软饭了。   所以徐映光重新开始做兼职,赚得虽然不算太多,却是凭借自己能力赚的,等着给灵犀买点礼物也不至于再用她给的钱。   “摸鱼是人的天性,摸会鱼怎么了?我不摸鱼总有别人摸鱼,别人都摸鱼了我不摸鱼岂不是血亏?”男生头头是道讲了段绕口令,然后意识到什么,“不是哥你别转移话题啊,那白富美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我女朋友。”徐映光声色镇静,耳朵尖却漫上了点儿红。   “行啊哥,一段时间不见,白富美女友都找到了,看来我们阿芳要失恋咯。”男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兔子摊位,那里站着一个戴着兔耳头箍的女生。   接受到羊驼男生抛来的眼神,兔头箍女生明显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失落。   他们有个打工圈,在圈子里清一水的男生中徐映光曾被称为打工战神,独一份的长相身材加上性格上进,那可真是太受欢迎了。   “不过港真,咋认识滴?”男生手肘怼了怼徐映光。   徐映光说:“我转学了,她是我同学。”   “校园恋爱!”男生长长地哦了声,转眼无意间瞥到了徐映光锁骨上的红色吻痕。   有几枚吻痕看上去又凶又狠,跟咬上去似的。   没想到大小姐还有咬人癖好,不知道这让男生产生了怎样的联想,他忍不住又问:“……那种大小姐是不是很难伺候,你真喜欢她吗?徐哥,你是不是被受到了强迫!需要我帮你拨打妖妖灵吗?”   徐映光:“………”   徐映光表情产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他和这种纯血单身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我懂了。”男生却理解错了徐映光的意思, “大小姐周围虎狼环伺,如果你不让她满意,多得是其他能让大小姐满意的人,所以你其实根本没办法拒绝她的要求,对吧哥?”   “……”不是没办法拒绝,是根本不想拒绝。   徐映光把男生从自己的摊位上赶走,开始漫长煎熬的兼职时光。   傍晚六点,徐映光收拾背包准备下班离开。   突然,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走到他摊位前,拿起虎头胸针问:“这个怎么卖?”   “三十九块九。”徐映光下意识说完,立马明白过来什么,看向摊前的人,无奈开口,“怎么不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就出去了。”   摊前的人把狐狸面具摘掉,赫然是徐映光熟悉的那张脸。   灵犀扫码支付完成,把虎头胸针别到徐映光胸前,退后两步欣赏了几眼,灵犀摇了摇手上的袋子:“进来逛逛。”   徐映光才发现她拎了一袋子的动物周边。   买那么多,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徐映光看了眼胸前的虎头胸针,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丝丝甜意,这算是灵犀送他的第一个礼物,比起价格,大小姐愿意送他东西的举动更让他动容。   最近他攒下不少钱,也正打算用这些钱给大小姐准备一份礼物。   当然,灵犀不缺钱也不缺贵重东西,但这不是可以不送或是随便送的理由。   徐映光不打算让灵犀提前知道。   他走到灵犀身旁,自觉把袋子接过来:“走吧。回去了。”   “今晚在外面吃。”灵犀说。   徐映光点头。   还没等他接着说什么,一个脑袋就从两人之间冒出来,拿着羊驼一脸自来熟的模样:“嫂子好,你和我哥去外面吃?好呀好呀,带我一个方便吗?”   灵犀看着男生:“你是?”   “叫我小杨就行,我是我哥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第26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6)   离开动物展会展中心的路上,徐映光把小杨往后拉了点,低声:“你添什么乱,兼职结束了还不赶紧回学校?”   “明天可是周日!赶我也没必要用这种烂理由吧,更何况我这不是听你们说要出去吃饭,我寻思这咬人的大小姐带你下馆子,那能是一般馆子么!我也想见见世面啊哥。”   小杨不小心把真心话脱口而出,下一秒立马一脸正直:“不是,哥,我其实是想帮你侦查敌情来着,你说大小姐周围虎狼环伺,你一个人怎么招架得住!”   一行三人走到会展中心门口,没等徐映光找机会让小杨离开,小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立刻拉了拉徐映光的衣袖:“……你看,大灰狼!”   不远处,盛澜站在车门旁边,神情不快地望着灵犀身后的两人。   今天周六,盛澜脚伤好了很多,最起码不用时时刻刻打石膏和拄着拐。他左右闲着无事,在一家新开的海鲜馆订了位置,约灵犀出来吃饭。   半路上灵犀说要去会展中心接个人,但没说接的是他最讨厌的人!   盛澜心里窝了火。   徐映光收回视线,心说这可不是什么大灰狼,这充其量是只大脸猫——笨手笨脚的那种。   这样的想法刚在徐映光心中诞生,接下来却因为灵犀的举动烟消云散。   灵犀拿过徐映光手中的动物周边袋子,接着先一步走到盛澜面前,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羊驼项链递给盛澜。   “草泥马……项链?送我的?”盛澜一脸受宠若惊。   他心里的火气跟被人一口气“呼”地吹灭了一样,没等灵犀回答便把羊驼项链抢过去戴在脖子上,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小杨看一眼灵犀摘下来就挂在脖子上的狐狸面具,再看一眼盛澜胸前的羊驼项链,最后视线再移动到徐映光衣领下的虎头胸针上,立刻低声蛐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敌情很有侦查的必要啊哥!”   徐映光没了赶走小杨的心情。   小杨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这位是……”   “我朋友。盛澜。”灵犀帮做介绍。   小杨抢话:“哦!嫂子的朋友好!”   盛澜满面的阳春三月转眼间有了晴转多云的迹象,唇角耷拉下去,他像是装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转头就要上车。   但这两步走得急,还没完全恢复的腿脚显得有点儿跛。   “嚯!”小杨一步追上去,夸张地伸手虚扶一下,“您这脚咋啦?是身体抱恙,还是腿脚有疾?”   抱恙你爷!有疾你奶!   盛澜不是能忍的性格,立刻扶着车门瞧过去:“你这个碎嘴子又是哪位?乱认嫂子不说,一张嘴除了瞎说八道没别的,别怪小爷我路见不平替天行道管管你这张破嘴。”   “……啊,我没瞎说啊。嫂子,你难道不是我哥女朋友吗?”小杨一脸无措望着灵犀。   灵犀没有否认,盛澜心中瞬间憋屈的不得了。   他这一周确实在校内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前段时间灵犀虽然护着徐映光,但关系也没像现在这样亲密,郑瑜撺掇着他去问问,可他头一次不想问清楚。   只要不问,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盛澜直接扭头上车,余光看到胸前的羊驼项链,想一把扯掉又舍不得。他胸膛起伏,忍了又忍,对外面三人恶声恶气地说:“还不赶快上车!”   灵犀看着徐映光,就算是借他人之口宣示主权,也未免太刻意了些。   徐映光耳尖通红,走到灵犀身旁:“你别介意,一会我让小杨和盛澜道个歉。”   但在灵犀看来,这几句口角其实就是小杨没情商,盛澜敏感肌了而已。   一行人坐进车内,盛家司机发动跑车。   与此同时,谁都没有注意,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会展中心门口,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超跑离开的方向。   ……   海鲜餐厅。   天花板被刷成接近海洋的深蓝色,制成水母样式的水母灯挂在顶端,无数缕灯丝悬坠而下,伴随着优美的小提琴声响起,包厢旁大型水族箱内的水生物随之徜徉。   主打一个优雅浪漫。   盛澜本来打算在这种情景中和灵犀独处,多美好啊。   可谁知道现在——   餐桌上全是螃蟹壳,龙虾壳,鱼骨鱼刺,一头头掰开的大蒜。   “我怕拉肚子,吃不了生的和半生不拉熟的,委屈您几个今晚按我的口味了。”   小杨嗦了口虾又啃了口大蒜,望着水族箱发出感叹:“您说这多有意思,咱几个吃着鱼啊虾的,让它们眼睁睁看着同类被开膛……唉,真残忍真香。”   灵犀和徐映光吃的少。   盛澜也是,不过盛澜是纯被恶心的。   小杨点了瓶啤酒,倒出来喝了口,昂贵的帝王蟹和澳洲龙虾配最便宜的雪花啤,盛澜心里呸了声:没品味的家伙。   小杨酒量不好,属于沾点就醉,寻思着徐映光让他和盛澜道歉,他本来还觉得自己没什么错,这会儿酒精上头二话不说站了起来。   “盛哥,您就是我亲哥,之前的事对不住了,您请我吃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能故意恶心你呢?你骂我碎嘴子您骂得可太对啦!我这个烂嘴说您是瘸子,我可真是个烂人啊!”   灵犀差点没绷住,这到底是道歉还是气盛澜?   小杨走到盛澜旁边,举杯:“敬哥一个,咱一杯泯恩仇!”   盛澜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了,我怕痛风。”   小杨非常遗憾,痛风算什么,痛快就好!   他想回座位,但一下没站稳,身体摇晃着直往盛澜旁边倒——好家伙!他人是没摔倒,但把盛澜旁边的饮料打翻了,鲜榨果汁哗地一下全倒在盛澜裤子上!   小杨无所察觉,对着盛澜嘿嘿笑两声:“不喝就不喝,别生我气,我也是一片好心想当我哥的爱情保安,盛哥你说我哥交个女朋友不容易,两个人在一起少不了要做点亲密的事,但是……”   在盛澜勃然变色的神情中,小杨歪着身体把酒敬向灵犀。   “但是大小姐您也太不地道了!亲归亲,怎么能咬我哥脖子呢……”   灵犀:“……”   徐映光站起来扶人:“小杨你醉了。”   盛澜完全听不下去了,噌地一下起身:“服务员,买单!”    第27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7)   灵犀和盛澜并肩走在前面,徐映光搀着小杨,一行四人离开海鲜餐厅。   十二月的气候渐渐冷了,但还没有下雪,干净的道路两旁洒下路灯的光芒。   小杨嘴里还在叨咕着:“大小姐,下次别咬我哥脖子啦!属吸血鬼也不带这样的……”   这种私事被放在明面上讨论,也就是小杨喝醉了在胡说八道,不然灵犀高低得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咬。   灵犀看了眼徐映光,徐映光回了个讨饶的眼神,然后在小杨嘟嘟囔囔说着“哥,我喘不过气了……”把这小子口无遮拦的嘴捂住。   盛澜反倒是加快了步伐。   盛家司机把跑车开到路边接他们,盛澜率先上了车,灵犀让开位置让后面的两人先上。   徐映光刚准备把小杨扶上去,下一秒,他目光突然捕捉到对面路灯下的一道身影。   徐映光手指僵住,一个没捞住小杨,小杨咚地一下跟软脚虾似的栽到地上。   “怎么了?”灵犀站在后面问。   “没扶住。”徐映光重新捞起小杨,对灵犀说,“小杨家有点远,现在时间不晚了,没必要一群人为个醉鬼耽误时间,你们先回,我单独打车送他回去。”   灵犀一看时间已经晚上过十点了,徐映光说的不无道理,她点头上车,“那你们注意安全。”   关上的车门隔绝外界视线。   “他就是故意的!今晚一直在故意恶心我!”盛澜连一秒都憋不住了,立刻对灵犀大吐苦水。   灵犀叫了声:“盛澜。”   “他是你男朋友了不起吗?又没结婚,况且就算结婚也可以离婚!他算老几凭什么指使着那个小瘪三膈应我!”   “盛澜!”   灵犀又喊了声,但盛澜实在太气不过,正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发力,灵犀冷不丁问:“你脚还疼吗?”   灵犀注意到盛澜刚才出来的时候走急了,脚跛得更严重了点。   盛澜顿时跟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一样没了声音,两三秒后眼皮掀了掀,换上一副特委屈的脸:“疼。”   盛澜说话的时候嘴巴叭叭不停,看上去张扬又得意,但一安静下来,唇红齿白跟个小白脸似的。   “灵犀,我疼,疼死我了。”他在跑车后座上歪着身体,显出一副很虚弱的模样。   灵犀温声道:“疼就少说两句,一会就到家了。”   盛澜:“……”   盛澜:“!!!”   盛澜立刻精神起来,嘴皮子一掀,又要重新战斗。   “不过你刚才说得对。”在盛澜疑惑看来的目光中,灵犀说,“结婚也能离婚,更何况我和他不可能结婚。”   盛澜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半晌终于偃旗息鼓。   “你早说啊,你和徐映光在一起就是为了玩玩他。”盛澜像是霎那间吐出了胸腔的那口恶气,但畅快的表情很快变得跟便秘一样,“……那你玩谁不行非要玩他?他有什么好,一个你一个郑瑜都跟被下了降头似的。”   男主的“魅力”你懂什么。灵犀没解释,只是歪头看了眼盛澜:“玩谁都行,那玩你?”   盛澜嘴巴嗫嚅了半天,刚准备说玩我也不是不可以,但一转头看向灵犀,灵犀眼眸半闭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搞了半天,玩他呢!   *   徐映光在手机上叫了辆的士快车,等待的过程中,路对面的身影提溜着酒瓶子晃悠地走过来。   “换新手机啦?”李强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徐映光,“还换新衣服了,真精神,儿子。”   徐映光没回答,也没问李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是不停地低头看时间和快车距离。   他和家里断了联系后倒是乐得清闲,但李强在这一个星期为了找他几乎是把学校和打工地都跑了个遍,终于在还钱时间的倒数最后一天,在会展中心看到了徐映光的踪影。   不仅有徐映光,还有一辆市价起码好几百万以上的跑车!   那可是好几百万,足够他把所有欠款还清甚至还盈余!   因此李强没有第一时间叫住徐映光,而是偷偷追上来在海鲜餐厅外面守株待兔。   既然找到了儿子,李强就不着急了,围着徐映光和喝醉的小杨绕了几圈,嘴巴不消停地:“这是你那个打工的朋友小杨吧,要爸说,喝酒就得从小练!省得大了一沾就醉,稀里糊涂地被抛尸了也不知道。”   徐映光长久地静默。   从小到大他和这个人都没什么好聊的。   片刻后快车终于停在路旁,徐映光立刻把不省人事的小杨扶进车内,多给司机塞了两百:“师傅辛苦了,我朋友醉得有点厉害,劳烦您把他送上楼,钥匙在这。”   李强在旁边看着,倒不怕徐映光坐车跑了,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么?   只是看到徐映光塞过去两百,李强差点没忍住想把钱夺回来——他儿子是真有钱了,送个醉鬼都要多塞两百!   快车司机载着小杨离开,徐映光表情轻松了点,转头看向李强。   他知道这个赌鬼父亲就像一场噩梦,不论逃到什么地方,缠身的梦魇都会对他穷追不舍,所以徐映光没打算逃。   只是心中可惜,平静的生活又被打破了。   “缺你的那部分钱我现在给你,你拿着先回去。”徐映光对李强的秉性太过了解,以至于李强还没开口,徐映光直接拿钱消灾。   李强先从徐映光手里接过一千,才慢悠悠地说:“才一千,不够,儿子。”   徐映光忍着厌恶报了个地址:“我身上没带那么多,明天你在那等着,我把剩下的拿给你。”   “那也不够啊!儿子。”李强把手掌伸到徐映光眼前,夸张道,“我们明天可是要还五十万!这千把万的,远远不够!”   ……五十万!?   徐映光目光瞬间冰冷下去:“你又去借高。利。贷赌了?”   “没有没有,”李强赶紧摆手,“只是这次你消失那么久,家里没能按时还钱,要债的生气了,才说这回必须还五十万!”   像是给徐映光一个缓冲的时间,李强顿了顿才继续说:“而且他说,如果明天之内还不上这五十万,咱们一家人就都别想活了!”    第28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8)   半夜十二点,香河湾。   徐映光脚步沉重地回了纪家别墅。   刚才在海鲜餐厅门口,他好不容易才打发走李强。   李强一直恋恋不舍的回头:“儿子,爸的命倒没所谓,只是你妈,你哥,还有你,多无辜啊!”   现在说无辜,早去干嘛了。徐映光看着李强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非常可笑。   李强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到半路,又提溜着酒瓶子小跑回来:“儿子,刚才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两个人……”   话音未落,徐映光冰冷的打断:“他们是谁都跟你没关系!”   “和爸当然没关系,”李强眼珠咕噜转了一圈,“只是我看他们身份好像都挺不一般的,尤其那个女孩子……听小杨的意思是你交朋友了?爸的意思当然不是阻止你!看到你交女朋友了爸高兴还来不及呢……”   “闭嘴!”   徐映光陡然厉喝。   他不想从李强口中听到灵犀,更不想再从李强口中听到任何一个字!   下一秒,啪地一声酒瓶落地的声音响起,徐映光猛然惊醒,才发觉自己竟然死死掐住李强脖子,将人按在了路灯杆子上。   李强表情又惊又怒,双手扯着脖颈间少年的手,在不停呜咽挣扎。   周围来往的路人神色迟疑地望过来。   “闭嘴……”徐映光颓然地松了手,“不要再说一个字。那五十万,我会想办法。”   一个才刚十八九岁的小孩竟然敢对他老子爹动手!李强摸着脖子本来想大发雷霆,可听到那句话表情即刻由怒转喜,对着徐映光扭头就走的背影大喊:   “儿子,记得!明天之内啊!”   “……”   “徐映光?”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他表情空白地抬了头。   下一刻回过神:“你怎么还没睡?”   灵犀穿着睡裙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旁边是一盏散发着暖调光晕的复古小灯,从这显然是在等他回来的一幕中可以看出他问了句废话。   “你把小杨送回去了?”灵犀注意到了少年神情的变化,猜测他遇到了什么事。   她指出徐映光脸上的疲惫:“你看上去很累。”   看到灵犀的那一刻,徐映光像是从地狱回到天堂般重重地松了口气,随即囫囵地嗯了声:“今天的事对不起。我没有告诉小杨我们的事,是他通过我脖子上的吻痕猜出来的,怪我今晚应该找机会让他走的。”   灵犀看出徐映光是在转移话题。   系统给她了个建议,让她问问男主有什么心事。   灵犀不打算问,无论什么事,他的事都应该他自己去解决。   灵犀于是只招了招手。   徐映光来到她面前,半跪在沙发前。   “我没有怪你,别表现的那么可怜。”灵犀摸了摸少年的下巴,似乎要亲他一下。   然而等徐映光心脏狂跳,两人近在咫尺的时候,灵犀忽地错开了唇瓣间的距离,对着他的耳朵轻笑:“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快洗洗睡吧,我的‘男朋友’。”   末了,她声调轻快,那个称呼像根羽毛从徐映光心尖一掠而过。   “晚安。”看着灵犀上楼的背影,徐映光心中漫上了暖意。   浴室传出一阵水声。   徐映光把整个身体都置于淋浴头下方,水流从头顶漫到高挺的鼻梁,再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看着自己坚实有力的臂膀,今天就是这只手轻而易举地把李强掐住。   他从力量中清晰地获知了一个信息,他长大了,他拥有超过绝大多数男人的力量,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觉得李强力大无穷,他对李强不再有丝毫惧怕。   可是那些放贷的却言出必行,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追到他们一家人。更别说李强的意思,如果不还这五十万,他就要向灵犀索要……   徐映光伸手顺着水流将全部碎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留有伤疤的额头和格外冰冷的目光。   ——他绝对不会让李强打扰到灵犀,哪怕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   周日,早上六点半。   趁着灵犀没醒,徐映光就收拾背包准备出去。   只是他千算万算,漏掉了中老年人觉少,在楼下撞上了早起的王管家。   “小徐,我记得你今天没有兼职。”王管家掌管着家中大部分人的行程表,对徐映光的早起外出表达了疑惑。   “昨晚一起吃饭的朋友吃坏了肠胃,我去看看他。”徐映光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其实徐映光原本准备今天去给灵犀挑礼物,但现在他需要给李强送钱。   当然,他的存款只有三四万,远远不够五十万。   顺利离开香河湾,徐映光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嘟——   “喂?”郑瑜没好气的声音传来,“周末大清早打骚。扰电话,徐映光,你最好是有急事!”   “急事。”徐映光言简意赅,“借我点钱。”   “多少?”郑瑜问。   “五十万。”   “啪!”郑瑜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屏幕唾骂,“神经。”   五十万对她来说不是大数目,可她为什么要借给讨厌的人,尽管徐映光拿捏了她的把柄……   对啊,徐映光有她的把柄呢!   郑瑜面色难看地看着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电人:徐映光。   “我警告你。”接起电话,这句话几乎是从郑瑜牙缝里挤出来,“你可以勒索我,但是这种事只有一次,我不是你的提款机。”   “不勒索你,我们可以是正常的交易。”徐映光的声音反而显得轻描淡写多了,“你对你爸不是非常憎恨吗?有你爸在一天,你的位置就会动摇一天,反正你兄弟姐妹多的是,不愁没有继承人……”   “但我会帮助你成为郑家掌舵人,这个交易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郑瑜完全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映光怕不是在故意套她的话打算日后用录音勒索。   徐映光却像是看穿了郑瑜心中的想法,语气嘲讽:“我记得你胆子明明很大的,什么都事要争在前面,连藏獒都不怕。对了郑瑜,你的狗呢?”    第29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29)   郑瑜目光发沉。   ……咪咪死了。   自从那个雨夜开始,郑父接连不断的带人回这栋别墅,像是要在亡妻曾经名下的房子里偷。情个够。   郑瑜不是没因此吵过发疯过,她甚至歇斯底里拿着剪刀让父亲和情人一起滚出去,但在他们父女的斗争下狗成了牺牲品,这是郑父对她的惩罚。   徐映光说出那句话后,郑瑜便陷入了沉默。   徐映光没急,他们是同一类人,他知道郑瑜迟早能想清楚事情的利弊。   过了三分钟,手机听筒传出郑瑜的声音:“卡号发我。”   徐映光眯着眼睛:“我要现金。”   郑瑜又沉默了。   说实话,她真的很好奇徐映光为什么需要那么一大笔钱。   她不着痕迹的试探:“你和灵犀的关系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我需要钱的事,你最好管住你的嘴。”徐映光冷声道,“给你半个小时准备现金,就这样。”   面对被挂断的通话,郑瑜:“……”   草。   。   徐映光的银行卡是普通账户,大额转账会被银行系统监管,况且把钱转来转去很容易落人把柄。   所以结束通话后他先去了趟云枫华庭,从郑瑜处拿到现金,才带着小型手提箱来了约定地点。   李强差点没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早一步到约定地点的李强在小公园花坛前来回踱步。   毕竟今天如果还不上钱,对于徐映光来说没什么损失,但他可会失去一双手!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徐映光终于出现在小公园内。   李强立即快步过去,眼珠黏上少年携带的手提箱,神色中难掩激动:“儿子,辛苦你了,累了吧?爸来拿!”   徐映光闪开身影,目光审视李强:“真是五十万?”   “是……是!当然是!”   李强狠狠咬了下舌尖,顿时面露悲痛之色。   “那天爸被人抓进小仓房,要债的说,不还这五十万他就要剁……就要上门拿走咱一家人的命!爸不得不答应下来,你也知道报案是没用的,治标不治本呀……”   “爸没办法,实在没办法了,爸只能来找你,儿子。”   小公园人不少,一堆晨练的大爷大妈在拉抻筋骨,这对父子在花坛前显得很不起眼。   “这里是五十万,是我借的钱,你把钱还上以后……”徐映光深深望着李强,“别再赌了。”   只要还上这五十万,一家人再努努力,再过一两年就能把剩下的债清掉。   只要李强不接着犯浑。   “不赌了,肯定不赌啦!爸也想让咱们一家人过上好生活,以后爸一定努力挣钱买个大平层,把你还有你妈,你哥都接到新家里去!”   手提箱被交到李强手里。   李强接过,没急着走,反而目光担忧:“儿子,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徐映光想起灵犀,眉宇间的冷峭减淡许多。   “好就行,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那爸先回了……儿啊,你妈你哥都想你了,有空记得回家看看。”   徐映光神色似乎有所动容,望着李强匆匆离开的背影,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适时传来“嗡嗡”几声。   徐映光拿出手机,垂下眼眸,屏幕上跳出来几条来自郑瑜的短信。   “所以我该怎么做才能从我爸手里接过公司?”   “希望你对我的承诺不是一句空话。”   “我也相信你的承诺不是为了骗我钱,徐映光。”   徐映光面无表情打下一行字:“不会的,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   周日,晚上十点。   徐映光带着一身疲惫回了香河湾。   事实上如果有其他选择,他根本不想和郑瑜合作。   郑瑜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她属于有心眼但不多的类型,争强好胜的个性换种说法就是过于冒失,冒失的人很容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今天和她商讨如何才能接管郑家公司的事也根本不算顺利,好在徐映光对此早已有了心里预设,只是心中有些厌倦和疲惫。   但踏入纪家大门,在客厅中再一次看到灵犀的那一刻,徐映光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灵犀膝上放着一本书,身体舒展地坐在沙发上,鹅黄的灯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与外界不同的温暖。   灵犀注意到徐映光眉宇间的疲倦。   这个时候如果体贴地给他端上一杯热牛奶,轻声细语地问他发生了什么,可能会让徐映光吐露心声并且爱她爱到一塌糊涂。   可惜她没打算那么做。   灵犀招了招手。   徐映光像之前每一次那样顺从地过去。   “听王管家说,你今天去看小杨了,他身体怎么样了?”   灵犀起床后没有看到徐映光,从王管家口中得知了他的去向。   当时灵犀觉得没什么问题,但今晚徐映光回来的太晚了,是个人都会察觉出不对劲。   灵犀却问得非常随意,一边摸了摸他的耳朵。   耳尖发凉,证明他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或者赶了很远的路。这其实非常正常,毕竟现在天气冷了。   灵犀眼神余光接着捕捉到徐映光鞋子边缘的泥土痕迹。   如今城市内到处都是沥青路面,昨天见面的时候,她观察小杨衣着干净整洁,鞋子不沾泥土,说明小杨家和小杨住所附近没有同样的痕迹。   在灵犀的记忆中,只有郑家庭院前有一片很大的草坪地,现在这个时节草地枯黄只剩下一片泥土。   她心中顿时有了判断。   灵犀的指腹带着室内的温度,触碰冰凉的耳尖,让少年耳朵生出了一丝痒意。   “小杨就是吃坏了肚子,昨晚拉了一夜,今天吊一天水,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徐映光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在骗人。   灵犀脑海中想法百转千回。   他为什么要骗人?   生怕灵犀怀疑徐映光某方面不轨,导致两人的“爱情小船”还没停稳便翻个稀巴烂,系统立刻声明:【徐映光不可能脚踏两条船。】   系统真不愧是男主的代言人,有事第一个解释,只是灵犀没有怀疑徐映光出轨。    第30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0)   灵犀没有怀疑徐映光脚踏两条船,人与人之间产生交集的形式,也并不能全用爱情一词概括。   有时候还会因为仇恨产生牵扯,或者是共同的目标,一致的利益。   灵犀回想起原剧情的一段介绍:‘好赌的爸,懦弱的妈,瘫痪的哥哥,破碎的他……’   如果说之前郑瑜对她的躲闪和欲言又止,或是因为在徐映光身上吃了闷亏而受到威胁,那么现在两人的重新接触,很可能是利益相关。   只有仇恨和利益驱使,才会让两个原本不对付的人结成联盟。   但因为这个联盟存有胁迫性质,所以在起初并不会非常牢固。   灵犀没有质问徐映光,后续她像是昨夜那样对他道了晚安,然后先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灵犀给郑瑜打了个电话,为了不让事态脱离掌控,有些事情她需要确认。   时间不早了,郑瑜正准备睡觉,突然接到了灵犀的来电。   “喂——”   郑瑜刚接通电话。   灵犀没有犹豫,平铺直述道:“今天你见徐映光了。”   这也是她直接打电话的原因,人会在措手不及的时候暴。露出本来不应该泄露的秘密。   郑瑜果然停顿了一秒,才说:“没有,怎么了?”   郑瑜表面上装作无事发生,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徐映光让她管住嘴,但他自己怎么还露了端倪?   说真的,郑瑜也不知道借钱这种事有什么好保密的。况且是徐映光借钱又不是她借钱,整得她在灵犀面前还怪心虚的。   实际上徐映光已经在外面特意多待了会儿,装做从远处赶车回来的样子回了纪家,但没想到还是被灵犀察觉到不对。   灵犀说:“他今天回来很晚。”   “回来很晚……”郑瑜知道两人的关系,心说别不是徐映光在她家沾上了什么味儿吧?!她不想被灵犀误会。   郑瑜忍不住又开始在心里暗骂姓徐的。   “难不成你在他身上闻到了别人的香水味——”郑瑜一边开玩笑道,“不过那也很正常的啦,现在香水都有很长时间的留香时效,说不定是从路人身上沾上的,灵犀,你别多想。”   她多想什么了?灵犀心说郑瑜这就叫多说多错,郑瑜什么时候成了喜欢替别人解释的人,更何况徐映光可是她讨厌的人。   灵犀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她心中不确定的想法也终于有了答案,徐映光和郑瑜确实因为某种利益有了交易,但事态目前并未脱离掌控。   这通电话没有了继续的必要,灵犀挂断电话前,提醒了句:“我们的通话记得保密。”   都让她保密。郑瑜无奈的说了声“好”,这俩人跟在拍谍战片一样。   系统不知道灵犀心中种种想法,看到她挂断电话,机械音透出几分调侃意味:【宿主,你现在特别像怕男朋友出轨的女侦探。】   灵犀不置可否的笑笑,抬眼望去,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男朋友”从门外经过。   徐映光刚上楼,不知道灵犀已经在短暂时间内完成了一次通话。   他路过她房间门口,灵犀房间留了一条两指宽的门缝,昏黄光线在地板上投落一道细长的光影。   徐映光心中感到了安宁。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地方是他的避风港,无论筒子楼、学校、亦或是打工地,于他而言都只是会让身心产生疲倦的地方,唯有在灵犀这里他得到了难得的宁静。   他想守住这份宁静。   然而这份安宁没有持续多久,不仅郑瑜为接管公司一事催促他想办法,徐映光还在一个星期后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李强发来的。   ——“儿子,爸在小杨这。”   。   咖啡厅。   小杨把找过来的李强带到员工休息室。   两人坐下,小杨递了杯咖啡给李强,“叔,我在这打工,这儿只有这些。对了,您是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的?”   “上次在会展中心看到你和映光在一起,我就记着了。最近我联络不上映光,这不是担心出了什么事么。”   李强喝了口咖啡,哇地一下差点没吐了,赶忙把杯子搁到一旁:“……我就在你们打工的地方打听你们的消息,正好问到了你的手机号。”   小杨恍然大悟。   刚才突然接到一个自称是徐映光父亲的来电,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诈骗呢。   李强的身份没有骗人,但他接下来的打算和“诈骗”无异。   他搓了搓手,不多时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杨啊,你有映光的联系方式吗?”   “……”   徐映光匆匆赶到咖啡厅的时候,李强和小杨正相谈甚欢。   第一次见面,小杨不了解李强的秉性,因为李强是徐映光的父亲而对他尊敬有加,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点。   徐映光一出现,两人立刻站起来。   “儿子!”   “你来了徐哥,你和叔先聊。”小杨见徐映光到了,就把员工休息室留给父子二人。   等小杨出去,徐映光态度冷淡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事实上不用问,他也知道李强找他一定是为了钱。   李强确实是来要钱的。   主要是上次的五十万到手太轻易,还上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没一个星期就被他在各种场所霍霍殆尽。他甚至还换了个新手机。   然而这次再找上徐映光,李强学精了,也知道不能再用还债的说法要钱了。   “儿子,爸这次联系你是为了告诉你,上次的钱还清了!爸也找到了一份工作,是给人看大门的。”   李强把新手机故意凑到徐映光眼前,证明自己真的“从良”了:“你看,这不公司还给爸安排了个手机。”   徐映光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我知道了,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今天是周六,他本来陪灵犀在外面逛街,收到短信后是找借口过来的。   “儿子,是这样的。”李强哎了一声连忙拉住徐映光,“家里情况现在好多了,爸就想着,要不趁这个机会给你哥看一下腿,所以这几天就找了个医生……”    第31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1)   “……你妈她不是在医院当护工吗,正好认识这方面的专家,治肯定是治不好了,但爸想着总得让你哥好受一点,总得带他去看看。”   李强悲痛的表现令徐映光心中感到讽刺。   他哥瘫痪十年以上,以前不见李强在意,现在反倒是关心起来了。   恐怕又是要钱的借口。   上次他就不该相信李强会改过自新。   徐映光转头就走。   李强再次拉住他:“一百万!不,二十万!就当爸跟你借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哥啊!”   到底是为了李胜天还是为了你自己?徐映光忍不住想要嘲讽。   这时,小杨端着一杯咖啡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徐哥,我存了一万,你们拿去急用。”   小杨本意是想给徐映光送杯喝的,却无意间在门外听到这件事,他顾不得打扰了父子交谈,立刻准备把自己攒下来的钱借给徐映光。   认识好几年,小杨从来不知道徐映光家庭这么困难,家里竟然还有个瘫痪的大哥!怪不得从前打工那么拼命。   李强拉住徐映光的手顿时转移到小杨手上,双手紧握,上下一摇:“杨啊,真的,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已经忍受够李强的表演,徐映光阻止道:“不用。”   “徐哥,这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让大哥去看医生的事要紧。”小杨一脸傻白甜。   “不用,你的钱你留着上大学,我家的事我有办法。”   知道这次不给李强钱,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要借机拿走小杨打工辛苦赚来的钱,徐映光再三婉拒了小杨的好意,带着李强离开了咖啡厅。   “儿子,你会给爸你哥的医药费吧,如果你不给爸,爸还是先管小杨借一下好了。”离开咖啡厅后,李强还在装模作样,一副准备回头找小杨的模样。   “十万。”在李强露出欣喜笑容的表情中,徐映光做好了拿钱消灾的准备。   “我只能给你十万,这种事没有下次了。”他声色含有警告意味。   李强知道徐映光的意思是让他别再拿朋友威胁他了,而李强现在有了他的号码,下次也不用再这么拐弯抹角的找小杨。   徐映光这次的十万依然是管郑瑜借的。   郑瑜有钱,不怕花钱,但她姓郑,不姓冤大头的冤。   “都说投资是高风险高收益,可我这光投资还没见到成果呢,徐映光,你答应我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所有人都在催他。   徐映光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眼神一片冷然:“很快。”   “……”   徐映光花钱消灾,但十万到底不如三十万能打,李强没两天就花光了。   这天中午他从伪装成棋牌室的赌场走出来,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备注“儿子”的号码仿佛代表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钱。   李强吞了吞口水,拨打过去。   一秒,两秒。   ……哈?   他被拉黑了?!!   两分钟后,重播号码好几遍后的李强面色难看地认清这一事实。   李强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他立刻选择拨通小杨的号码。   令人遗憾的是,小杨在徐映光的叮嘱下也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但幸好只拉黑这一个手机号,李强想了想,从身上摸出来几枚硬币走向公共电话亭。   嘟嘟嘟——   徐映光接通未知来电。   “儿子!”   听筒里传来李强的声音,徐映光“啪”地一下直接挂断了电话。   现在是午休时间,众人下课准备去学校食堂。   灵犀和徐映光汇合了,注意到他接到电话后突然停下脚步,灵犀转头用眼神表达疑惑。   徐映光收起手机:“骚。扰电话。”   李强锲而不舍,徐映光能挂断电话却无法阻止他换个号码继续打来。   吃饭的时候,灵犀看见少年像是不胜其扰,最终拿着手机走到偏僻的角落。   她咬了下筷子,不用思考也明白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身为男主,徐映光也有需要承担的责任,家庭是一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斩不断,摆不脱。   清官难断家务事,从古到今皆如此。   灵犀稍微回忆了下原本剧情中,徐映光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好像是给了家里一大笔钱?   念及此,灵犀也明白了徐映光和郑瑜之间的交易,恐怕和钱分不开关系。   至于徐映光没有主动和她提起这件事的原因也很简单。   其一是郑瑜比她更好掌控。   其次就是,他不想让这段“纯粹的感情关系”沾染上利益纠葛。   电话亭后面排了一小条队伍,人群大声斥责李强刚才强行插队占用电话的行为。   然而来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半只脚踏入土的老家伙们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李强捂着听筒朝后面呸了声:“吵什么吵,老子这可是上百万的买卖!”   说完,李强注意到徐映光这回终于接了电话,顿时喜上眉梢,连忙缩回脖子,酝酿情绪:“儿子,爸原本不想打扰你,可是……”   徐映光打断施法,态度很漠然:“有事直说。”   这个小杂种,怎么和他老子说话呢!   李强勉强忍气吞声,好声好气,“前两天你给爸的十万,爸给你哥交了医疗费,但是根本不够啊!医生今天才说是一个疗程十万,现在你哥已经做了一个疗程,所以爸想……喂,儿子!儿子!”   确定这回还是要钱,徐映光不想继续听李强的废话,直接挂断电话关了机。   他转头走回去,发现灵犀正望向自己这边,目光忍不住柔软下来。   李强已经习惯被挂电话,可他换了个电话拨打过去,发现徐映光这次是关机了,他重重地放下电话听筒,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好,很好。   做儿子的不仁,就别怪他这个当老子的不义!   当天下午,警局。   “您好,报警,我要报警!”   李强双手老实地放在大腿上,身体却情不自禁地往前探,脸上写满焦急如焚。   “我儿子失踪了,手机也关机了……请您帮帮我,帮我定位到他手机关机前最后出现的位置!”    第32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2)   “少爷,盛总今晚准备了除夕宴,让你邀请纪小姐来家里。”   盛家司机开车把盛澜送到学校。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也是立明高中新年前上课的最后一天。   明天元旦会连休三天,明明是好消息,坐在后面的盛澜却烦躁地仰起头。   自从确定灵犀和徐映光交往后,他就再也没有开车接过她。   当然,其中还有脚受伤无法驾驶的缘故。   而上次从海鲜餐厅出来后,回家路上灵犀透露出她对徐映光只是玩玩,盛澜本来信了,但玩也应该有个期限,为什么那么久了还不分手!   那天她是不是在骗他?   她压根是喜欢死了姓徐的吧!   “少爷,冷战也该适可而止,借着除夕的机会和好吧,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司机不知道这其实是盛澜单方面的冷战。   ……好朋友!谁跟纪灵犀是好朋友。   盛澜抿住唇角。   他快被司机念叨的耳朵起了茧。   但不得不说司机的喋喋不休还是有意义的。下车前,盛澜烦躁道:“知道了知道了,今晚吃饭,喊她一起。”   答应归答应,盛澜却压根不打算邀请灵犀。   整天在学校里看到徐映光一下课就凑到灵犀身旁的模样太碍眼,学校也就算了,邀请灵犀吃饭,她说不定还会带上“这位男朋友”。   烦死了。   盛澜下车走得心烦意乱,怒气冲冲。   就在这时,校门口的一幕引起了盛澜的注意。   一个衣着邋遢的中年男人在学校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面前路过一个学生,中年男人立即拉住,问:“徐映光,你认不认识徐映光?他是在这所高中上学吗?”   李强找到了立明高中。   倒不是通过报警得到的信息,那天警官好声好气地让他不要急,然后为法盲李强科普了相关知识。   首先,手机关机后无从定位;其次,在没有立案前,就算等对方开机后定位也算非法窃取个人隐私。   李强悻悻地离开警局。   过两天找去了育才高中,他作为徐映光户口本上的父亲,才从上一所高中顺利拿到了徐映光的转学信息。   此时,光从校门处“立明高中”四个金色大字就能看出这所学校的与众不同,更别说来往豪车如云,学生气质斐然。   李强拉住一个看上去好说话的男生,询问徐映光是否在这所学校就读。   男生没回应他,而是朝着他身后喊了声:“盛哥,早。”   李强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眼前是一张唇红齿白,看上去格外面善又招摇的笑脸。   “你是……”   “不用知道我是谁,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而已。”盛澜脸上挂起笑,“听你要找徐映光同学,你是他的谁?”   李强一听这意思是认识徐映光,立刻表明身份:“我是他爸。”   “原来是徐叔叔!”盛澜恍然大悟。   “……我姓李。”李强多少有点尴尬,但现在找徐映光是正事,他放开抓住的前一个男同学,神色一正问盛澜,“你认识我儿子吗?”   “认识,他就在这儿上学。”盛澜心说何止是认识,那可太他爹认识了。   李强立即说:“我可以进去找他吗?”   盛澜佯装皱眉:“没人带的话,恐怕不行。”   李强正失望地喃喃:“不行么……”   盛澜转眼间又给了他一个希望。   “但是我可以带你进去,”盛澜笑,“只是不知道你找徐同学有什么事,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之前闹了点矛盾,映光这孩子把我号码拉黑了,我就想着……”李强绞尽脑汁在想怎么糊弄眼前这个看上去笑眯眯很好骗的男生。   盛澜看出李强在骗人。   据他所知,徐映光如今一直住在香河湾,他不回家一定是有原因的。   小软饭男的父亲恐怕是大软饭男。   看着李强眼睛咕噜直转,形容贼眉鼠眼的模样,盛澜心里顿时有了一个主意,假笑着打断:“我明白,父子哪有隔夜仇?来吧,我带你进去。”   学校休息室。   盛澜没有第一时间把李强带到徐映光面前,反而先把他带进了安静无人的休息间,用目光点了下旁边的饮品台:“李叔叔,你随便喝,一会下课了我带你去找他。”   “哦,我不急,不急。”李强目光从墙壁名贵的钟表转移到桌面琳琅满目的饮品上。   饮料包装上是一串看不懂的外文,一看就价格不菲。   “对了同学,听我们映光说,他谈了个恋爱,那个女生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   盛澜故意问:“你说的是大小姐吧。”   “大小姐……”李强喃喃,“对!就是大小姐!”   一听到这个称呼,李强心中狂喜的同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徐映光找了个当大小姐的有钱女朋友,却连十万都吝啬!真是翻了天了!   看着李强眼睛咕噜咕噜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的样子,盛澜简直忍不住想笑了,他故意抬起手臂,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名表。   等李强看直了眼,盛澜装作着急的模样:“到点了,我去上课了,李叔叔,你在这等我。一定等我啊!”   “你忙,你忙。”李强小鸡啄米地点头。   关上休息室房门,盛澜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壁直接笑弯了腰。   在外面等他的男生一脸懵逼:“盛哥,你咋了?”   盛澜摆手,抬起头,脸上重新写满招摇得意:“没,就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笑的事。走吧。”   时间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李强被吊足了胃口,在休息室左等右等,饮料瓶子都喝了足足一小堆,却没有想到盛澜压根没打算回来。   学校打了下课铃,一晃神竟然都中午了。   李强噌地一下站起来。   不行,他等不下去了!   他要去找儿子,找大小姐去!   拧开休息室房门,李强像是一只闯入花园的苍蝇,他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种与立明高中格格不入的气质。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李强逮住一个女生:“我儿子徐映光在哪?”   女生对上他浑浊充斥着贪婪的眼神,浑身鸡皮疙瘩瞬间冒出来,恐惧地后退:“……你谁啊,保安!保安!”    第33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3)   同一时刻,盛澜掐着时间让跟班们去了化学馆。   明天就是元旦,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老师通知下午直接放假。   下课铃混合着众人的雀跃声,徐映光安静地收拾背包,准备和灵犀汇合一起回香河湾。   却在离开前,老师将他叫住,让他去化学馆帮忙拿样东西。   老师不敢指使其他人,只能拜托徐映光这种没背景的。   由于之前这位老师对徐映光有过照拂,所以他没有拒绝。   徐映光走进化学馆,这里的装置,玻璃器皿,仪器全都透露出一种冰冷的质感,他走向操作台旁边的柜子刚把老师要求的东西拿起来,身后就传来一串散乱的脚步声。   徐映光转过头。   “哟,你也在啊,真巧了。”为首的男生一脸惊讶。   徐映光觉得男生眼熟,没用两秒他记起来在郑瑜的成年派对上见过对方,他俩也是那场派对上唯二的受伤者。   徐映光没有回应男生,随着视线移开他往前绕了下,准备离开化学馆。   男生和同伴们挤眉弄眼地挡在他面前。   徐映光面无表情:“让开。”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他们就是为他来的。   “让开?徐映光,你最近很春风得意嘛,”男生笑嘻嘻的说,“不愧是傍上大小姐的人,和你打招呼也装聋作哑了,我记得那天在会所刚见面的时候,你没这么没眼力见儿啊?”   男生故意暧昧地提起在会所见过徐映光。   没亲临那件事的同伴,讶异地目光立刻投向徐映光:“啊,你还在会所工作?什么工作啊?”   “啧,这还用问,能是什么?懂得都懂咯。”   男生说着还嘲讽地伸手推徐映光的肩膀:“你说是不是啊徐同学?”   然而徐映光纹丝不动站在原地。   男生这一推如同蚂蚁撼大象般,徐映光压着眉眼,目无情绪地凝视他。   “你什么眼神!”男生一怔,面色立马难看起来,他当即给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   有人朝徐映光挥拳,被徐映光侧身躲过一把扣住手腕,随后一个用力将人拽过来再接一个膝顶,男生立刻像虾米一样弓了腰:“呕——呕——”   徐映光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在一行人警惕或兴奋的目光下,他放开男生,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想打架,那就都来。”   “……”   李强不仅没找见徐映光的踪影,一出休息室没多久,他还被女生喊的保安围了一圈。   保安匆匆赶来,询问这边是什么情况,李强是什么人。   女生刚才根本没听清李强口中的名字,只觉得靠近自己的那张中年男人脸恐怖又诡异,立刻对保安说:“校外人员私闯学校,恐吓学生,偷吃偷喝……我看他是绑架犯!”   李强被围在中心:“我没偷东西,我不是绑架犯,我是学生父亲!”   保安反问:“是哪个学生谁让你进来的,通过门卫处的允许了吗?在门卫处签字了吗?”   李强想说是盛澜,早上盛澜带他直接进来,门卫管都不敢管,但李强根本没问过盛澜的名字,一时间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发现保安在小心翼翼地收缩包围圈,甚至还拿出了警棍。   李强顿时心脏一突,握紧手中喝了一半的水瓶,弓着腰挥舞瓶子让周围人不敢接近自己。   “我是徐映光的老子爹!让徐映光来见我!”李强急了眼,话都被大舌头糊成一团,根本没人听清他到底嚷了什么。   李强暗骂这什么破学校,安保措施这么严格,他紧张之余眼神不停地在寻找包围突破口,好巧不巧,在人群外看到那天在海鲜餐厅门口见到的女孩。   李强立刻大喊:“那是大小姐!那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休息室外的走廊距离班级很近,这边乌泱泱闹了一团,灵犀只是往这边望了一眼,就被李强认了出来。   这句女朋友说的特别清晰。   众人惊愕地转头。   然后摩西分海般齐刷刷给灵犀让开了一条路。   李强眼巴巴的看着她:“大小姐,我儿子是徐映光,你就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吧。”   灵犀不动声色,尽管不知道徐映光他爸是怎么找到这里,又是如何进来的,但他的出现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个机会。   系统捕捉到灵犀的这个想法:【你要帮徐映光解决他爸吗?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攻略选择。】   自打灵犀和徐映光相处以来,系统就彻底放了心,判定灵犀专心投入攻略了,但如今剧情不走寻常路,又没有好感度辅助,系统也不知道到底攻略到了什么程度。   总归只要灵犀专心恋爱,完成攻略指日可待。   学生和保安左看一眼灵犀,右看一眼李强。   场面仿佛陷入僵局。   直到灵犀确认了李强的身份,说:“你跟我来。”   灵犀没有等徐映光,她把李强直接带回了香河湾。   香河湾是市里最奢华的富人区,李强下车后眼睛简直无处安放,一眼望去,土地里仿佛都长出了金子。   到了纪家别墅,被一个看上去主打英伦风的管家请进去,李强屁股刚沾上真皮沙发,就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大小姐,我儿子最近就是住在这栋别墅吗?他在您这没什么失礼之处吧?是这样的,我有俩儿子,大儿子瘫了,这辈子看来也就指望着小儿子给我们养老了。”李强面带苦恼,拐着弯的要钱,“如果他以后一直住在这里的话……”   灵犀直言不讳:“你是想卖儿子吗?”   “不,当然不!”   李强忍不住想要靠近灵犀,可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王管家,他只能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我的意思是,您这种人物当然不会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跑去我们那疙瘩地方,所以我就想……”   絮絮叨叨一大堆,灵犀听着烦:“你确定不是想卖儿子?”   李强终于看出来这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主。   他一闭眼,一咬牙,再一睁。   “两千万!”   灵犀看向王管家:“送客。”   “哎不,哎不不不。”李强赶忙扒住沙发,佣人拽他都拽不走,“可以讲价的!真的可以讲价的!”    第34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4)   盛澜到纪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   这个时节天黑的早,太阳刚落山,灯光便紧随其后亮起,照亮了李强正一步三回头从别墅里出来的身影。   盛澜站在别墅大门外,李强的视野盲区内。   等李强背影终于消失后,盛澜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王管家看到他,喊了声:“盛少。”   “刚才走的是哪位?”盛澜眼神瞟来瞟去,沾到了王管家身后的灵犀身上,他装作一副不认识李强的模样,“我怎么不知道纪家还有打秋风的穷亲戚?”   王管家失笑:“您这个形容也太……”   也太刻薄,太刁钻,太恰当了点。   李强确实是来打秋风的,只不过亲戚八字没一撇呢,用“勒索”来说更恰当。   灵犀没有第一时间让人把李强赶出去,王管家都觉得稀奇,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把这位潜在的勒索犯送走了。   “看他那癞蛤蟆样儿,说他是穷亲戚都抬举了。”盛澜对李强非常嫌弃,要不是为了给徐映光添堵,顺带破坏两人关系,他早上都不会跟那种人搭话。   灵犀看着盛澜:“你别告诉我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盛澜想到正经事,却用非常随意的态度说:“不是,这不纪叔叔在国外么,你家也没别人了,看你一个人过节冷清,我老子喊我带你回家吃饭。”   灵犀今天给王管家并佣人们放了假,再过一会大家都会下班回家过节。   灵犀看了眼时间:“我去换个衣服,你等我一下。”   十分钟后,听到灵犀出来的动静,盛澜双手插着衣兜,漫不经心地抬眼看过去。   天气冷了,灵犀回去换了件黑色大衣,后面连接一圈雪白蓬松的毛领帽子,帽檐特别大,衬得她脸愈发显小,睫毛颤动时,盛澜恍然发觉她把眼神投过来。   盛澜盯她的时间有点长,灵犀问他:“看什么呢。”   盛澜插在口袋的手不自在地动了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这帽子能卸了吗,给我戴戴。”   灵犀:“?”   这什么奇怪的癖好。灵犀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一体的。”   盛澜:“……噢。”   下一秒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好了没,走吧,对了,今晚带不带你那“男朋友”。”   灵犀默然半晌,说:“纠正一下,已经是前男友了。”   “!”盛澜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灵犀这回没有骗人,他简直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喜形于色了。   要不是今晚是除夕,他都想拉灵犀去开一场单身派对。   灵犀就看到盛澜歪着嘴,一副想笑又忍着不笑的样子,而后对她扬了下脸:“走!去我家吃饭!”   两人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徐映光那张唇角青紫,面颊带血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灵犀目光移动,接着发现徐映光不止脸颊有血,手掌更是在一直流血,身上像是在煤炉滚了一圈,衣服都被烟燎坏了一角。   此时少年手指扶着大门处的栏杆,弓腰重重喘着气,一边抬起头望向他们,看上去可怜又狼狈极了。   ……   徐映光经历了非常波折的一下午。   被人围堵在化学馆,和他们打群架,一个人打一群。   哪怕他再能打,也避免不了挨几个拳头。   更有甚者,偷偷拿着器材对他后脑勺咚了一下,他当场产生了眩晕。   等徐映光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关在化学馆实验室内,背包和手机不在身旁,这里有通风窗户,但是位置很高,也无法通行。   而无论是拍门,喊人,还是闹出其他动静,都没有人来给他开门。   ……他们是故意的。   徐映光认清这一点后,目光投向台面上实验所用的试剂,以及氧化钙,活性碳上。   有些事不能做,但却不得不做,徐映光朝着柜台走过去。   不过多时,实验室轰!地一声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声响,一阵黑烟从门缝和窗口飘出去,这件事立刻引起了校方人员的注意。   戴着面罩的人群即刻冲进实验室。   带头的工作人员喊:“注意爆炸范围!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然而一行人持着灭火器冲进来,却猛然看到少年站在柜台旁边,把造成爆炸的反应堆控制在最小范围,周围仪器物品完好无损,除了他的手一直在流血。   “同学你……”工作人员正想询问。   徐映光却已经大步走出去。   他被关在实验室有一段时间了,学校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徐映光想去教室拿出背包和手机,然而到教室门口才发现门已经锁了。   这时走廊里有人注意到了徐映光,想起中午发生的事,忍不住嘲笑起来。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个那样的爸……真不知道大小姐怎么会看上你。”   徐映光动作一顿,下一刻上前一步揪住男生的衣领:“你说谁来了?”   男生原本满面嘲讽,但当接触到徐映光阴沉的目光,顿时变成了结巴:“你,你爸来了。”   徐映光收紧手指:“然后呢?”   “……然后闹了好大一场,被,被大小姐带走了。”   徐映光放开男生,随即在男生惊恐的目光下,拿起安全通道里的灭火器,哗啦一声打碎教室的玻璃窗户,翻身进去取出了背包和手机。   徐映光一边拨打灵犀号码一边走出学校。   没人接电话。   他站在校门口,马上就是元旦了,公司和学校都放了假,现在别说打不到车,来来往往也压根没有空车,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郑家的车。   徐映光直接闯到了车前方。   车窗降下,露出郑瑜的脸:“徐映光,你找死别陷害我啊。”   徐映光拉开车门坐进去:“送我去香河湾。”   郑瑜这才注意到他满身狼狈,还想问什么,却听他冷声说:“快点。”   以徐映光对李强的了解,这赌鬼若是知道灵犀是他女朋友,知道灵犀是纪家的大小姐,一定会以此要挟勒索。   徐映光面色阴郁。   可就算他再急,该堵的车照样堵死,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到香河湾已经快六点了。    第35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5)   傍晚六点,天色昏暗,灯火通明的纪家别墅安静的屹立在远处。   郑瑜让司机停下车:“我就送你到这……”   没等她说完,徐映光径直打开车门下了车。   郑瑜只看到车门扶手留下一个带血的鲜红手印。   徐映光太着急了,连紧急处理过的手掌又在流血也顾不得。他跑向纪家,观察附近并未见到李强踪影,匆匆赶来的心刚放下没多久……   却在下一刻,发现灵犀和盛澜一前一后从别墅走出来。   两人女美男俊,神貌契合。   徐映光猛然想起小杨开玩笑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让大小姐满意,多得是让大小姐满意的其他人。”   他心脏剧烈跳动,扶着栏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随着几近破碎地喘息声嘴里吐出一句:“……我回来了。”   对面两人脚步停止。   看到徐映光的第一时间,灵犀没有开口。   反倒是盛澜故意侧了身体,余光睇一眼灵犀,拱火:“你‘前男友’来了。”   ……前男友?   徐映光弓着腰,向上望去的眼珠僵硬地定住。   这一刻,周围明亮的灯光,不远处汨汨流淌的江水,所有声音喧嚣好像都在瞬间远去,他像个突然间失聪的人,只能茫然无措地呆望着灵犀。   在灵犀的眼神示意下,盛澜耸了下肩膀:“我去外面等你。”   盛澜和徐映光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了他一下,面对群架都没有示弱,被关在实验室都能冷静找寻逃出方法的少年,被撞得身体摇晃了下。   盛澜走后,空气变得沉默极了。   徐映光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出口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灵犀摒弃掉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眼神追逐着她,似乎十分渴求一个答案,更希望她说盛澜那是开玩笑的。   毕竟他只是迟来了一会,怎么就变成了前男友呢?   这难道是什么除夕夜的整蛊游戏?   还是为了迎接新年的恶作剧?   什么前男友一定是开玩笑的吧!   然而灵犀上前一步亲手打破了徐映光的最后一丝幻想。   “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最喜欢的那个,但是映光,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灵犀给了他答案,两人视线相对,徐映光立刻仓皇地躲开了目光,固执地低头看向地面,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   可惜他的躲避是无用功,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灵犀伸出手,温和地摸了摸他青紫的唇角:“你有接受和拒绝两个选项,而无论你选哪个,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从恋爱开始时她就决定了要分手,李强的到来只是给了她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为什么这么突然。”徐映光呆呆的问。   灵犀说:“我见过你父亲了。”   他知道。   来的时候在附近没有看到李强不代表对方没来过,很可能是已经离开了,只是没撞个正着,他便心存侥幸宁愿李强没有去过立明高中,之前的事是男生骗他的。   反正他们这种人又不是第一次耍他了。   说不定,说不定这次也是大家对他开的玩笑。   而徐映光也不相信,灵犀对他的心意会因为见到李强改变。   她可是大小姐啊。   徐映光声音很轻,轻飘飘的还在问为什么,然后听到灵犀声音平和说:“你知道你父亲说了什么吗,他说他可以把你“送”给我……”   “从开价两千万,一千万,五百万,到最后的两百万。”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俯视连头都不敢抬起的少年。   “你如此廉价。”   ……廉价。   徐映光骤然收紧扶着栏杆的手,像是忽然被推入水中的溺水者,模糊的眼中却冒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情绪。   是啊,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廉价,住在狭小的筒子楼隔板房,给别人洗过碗,刷过盘子,对客人陪过笑脸,本来就和一江之隔的香河湾是云泥之别。   光是被大小姐看一眼都应该感恩戴德,更别说在一起了。   所以呢,这难道就是她放弃他的原因?   他听到灵犀接着说:“你父亲肮脏又贪婪,光是想起和这样的人的儿子在一起,我都感到无比反胃——”   不!这些都不是原因!   这些答案他都不满意!   “轰!”   为了喜迎新年,天边冷不丁窜起一簇烟火,在烟火炸开之际徐映光终于抬起头——   “为什么!”他嗓音颤抖又激烈。   天空上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天也终于下雪了,冰冰凉凉地落在徐映光的脸上,他眼神固执又尖锐,像是如果灵犀不给他一个合适的答案他就不会罢休一样。   灵犀眼中的温和消失,冷淡凝视他。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   好似玩腻了这种虚假的恋爱游戏,在徐映光一句接着一句的为什么中,灵犀吐露了心声。   “只是你听话,像一只上赶子拱过来的狗,打一下不生气,摸一下就心花怒放,我这个人呢,喜欢别人迎合我。”   因为天气缘故,徐映光热血流淌的手掌和铁质栏杆几乎要粘在一起,之前因为太过匆忙而被遗忘的伤口忽地剧烈疼起来。   嗯。他恍然地想,这才对了,这才是大小姐,她其实压根没有喜欢过他,以至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收回对他的那份施舍。   两人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等在外面的盛澜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   灵犀向前走,与徐映光即将擦肩而过,听到撕拉一声,徐映光把粘在铁栏杆的手掌抽回来,已经黏在一起的皮肉呼啦一下涌出新鲜血液。   肉体疼痛反馈到大脑,但稀奇的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不管不顾地抓住灵犀的手腕。   他弓着背,断断续续地说:“……我可以继续迎合你,”   “我可以变得很听话……”   “以后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大小姐,求你不要这样,求你……”   他抬起头,周围明亮的灯光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刺眼极了,激得他都快要流出泪来。   他可以继续给她当狗,他可以努力把自己变得值钱,不就是让她满意吗,他已经迎合了一次十次百次,可以继续迎合一千次,一万次,一定会让她更满意的。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狗了。   “求你,求你……别走……”他握住灵犀的手腕,艰涩的声音混合着情绪激动的喘息,像是快要哭了一样语不成调:“大小姐……求你……爱一爱我……”   “别这样,很不合适,我们已经分手了,”灵犀冷淡的眸光落在徐映光抓住自己的手,他的手又冰又凉,还带着血,“而且,”   而且。   “好脏。”她说。   ——“前男友。”   ——“廉价。”   ——“我们已经分手了。”   ——“好脏。”   灵犀和盛澜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但她的话一句又一句回荡在徐映光脑海里,他站在原地的身体晃了晃,忽然产生了一种反胃与眩晕,而后头重脚轻跪倒在别墅门口。   周围所有消失的声音仿佛一股脑地回来了,巨大轰鸣声,烟花炮竹声,这个新年真是喜气洋洋的令人头疼欲裂。   ……   晚上十一点。   李强在隔板房内紧张地踱步。   徐小萍今天带李胜天出门还没有回来,所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强想到傍晚自己被老管家送出门,对于他开出的条件,那个大小姐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最后并没有给出答复,整得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强烦躁地坐下,拿起桌上啤酒对着瓶口灌了好大一口。   这事其实都怪徐映光!有个这么有钱的大小姐女朋友都不和他这个当爸的说一声,害得他今天要钱的方式太草率了!   李强重重地放下酒瓶。   门口冷不丁传来脚步声。   李强以为是徐小萍回来了,不在意地看一眼。   房门嘎吱一声打开,却是徐映光立在门口。   徐映光手掌上的鲜血已经凝固了,他面色惨白衣着凌乱,站在门口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李强一愣,随后激动地站起来:“儿子,你回来了!”   他走到徐映光面前,把他拉进来,一句句追问:“你今天下午去哪了,你回来前见过你那女朋友了吗?”   徐映光嘴上喃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已经毁了我的从前,为什么还要毁了我的未来……”   “儿子,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她到底有没有跟你说今天下午的事。”   李强把头凑过去,努力去分辨徐映光到底说了什么,然后就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她不要我了,你满意了么。”   李强大惊失色:“什么?那个大小姐不要你了?那她还会不会给你钱?”之前徐映光给他的钱李强以为是灵犀给的。   李强着急地拉扯徐映光:“对了,分手费呢,她连分手费也不给你吗?”   徐映光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张脸,唇瓣一动,吐出两个字:“去死。”   李强:“什么?”   “我说,去死。”   徐映光眸中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恨意,陡然间,他伸手扼住李强的颈骨。   哐当一声!身后房门关上,又随着一片稀里哗啦啤酒瓶落地的声响,李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活鸡一样被按在桌子上。   徐映光从上次就知道,自己拥有比绝大多数男人还要大的力气,更别说这次他带着强烈的恨意和杀意,把李强摁住以后,这个让苦难贯穿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可怕父亲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只能用手拉扯脖子上的手。   徐映光双手发力,喃喃:“……都怪你,去死……”   “嗬、嗬、”李强双腿乱蹬,白眼向上翻起,像是将死之人一样用最后的气力挥舞双手疯狂攻击徐映光。   这个小王八蛋!李强无意间摸到一个酒瓶,直接啪地一下砸在徐映光脑袋上。   鲜血从额角一滴滴流下来,让徐映光视野变得猩红模糊,又从他的眼睛中流下来,如同滴滴血泪。   “……”   徐小萍知道李强在家喝酒,就特意带着李胜天躲了出去。   谁知道刚在小旅馆安顿好李胜天,住在她家隔板房隔壁,帮她观察家里情况的孙律师就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小萍姐,你小儿子好像回家了,他和李强好像发生了争执,动静闹得很大。”   如今徐小萍已经收集完证据,准备好了离婚材料,准备等元旦过了去法院起诉离婚。   但徐小萍没想到一直和家里断联的徐映光竟然突然回家了,还和李强发生了争执!   “妈,怎么了?”李胜天发现徐小萍面色变得很难看。   徐小萍回过神来,把手机放进兜里:“胜天,你在这好好待着,妈得回家一趟。”   李胜天看着自己没用的双腿,只能点头。   幸好小旅馆距离筒子楼不远,徐小萍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发现家里这时已经一片寂静,孙律师从房间里探出头,对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徐小萍心事重重,放轻脚步走向家门口,房间并没有上锁,她轻轻转动把手便推开了房门。   直面室内一幕,徐小萍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李强面目青紫,双眼凸起地歪倒在一旁,眼白都结了蜘蛛网般的红丝。而徐映光满头满脸血,双手颤抖,一动不动站在碎裂一地的啤酒瓶中间。   他好像承载了超出情绪界限的痛苦,听到开门的动静,只能用压抑、憎恨又茫然地目光望向她。   “映光……”   仿佛感受到徐映光的痛不欲生,徐小萍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都怪她今晚不在家,不然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李强和徐映光谁先动手的,对徐小萍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徐小萍扑到了儿子面前,不停地上下打量他:“映光,你,你疼不疼……”   徐映光扯了下干裂的唇瓣,低下头,嗓音嘶哑地叫了声:“妈。”   “妈回来了,没事,没事了,映光。”徐小萍哽咽地安慰,还想要伸手抱住儿子,但看他浑身伤痕累累,她竟然碰都不敢碰,只能含泪说,“妈会为你想办法的,妈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徐映光对这些安抚毫无反应,隔板房布满灰尘的窗户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烟花,流星般升起又降落,映在少年那张惨白毫无血色的侧脸上,冥冥中好像响起了新年的倒计时。   五、四、三……   可惜。   可惜没办法和她一起过年了。   他身体摇晃了下,然后在徐小萍痛心疾首的目光中,大厦倾倒般向后颓然倒下,嘴里喃喃着:“妈……她不要我了……”    第36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6)   【宿主,你真是疯了,这么对待气运之子,你会死的。】   即将走到盛家前,灵犀停住了脚步。   实在是脑海中的系统太吵了,她怀疑自己再不回应系统,一会连饭都吃不安生。   反正现在她和徐映光已经分手了,有些事情想隐瞒也隐瞒不住了。   灵犀问:【你说他是气运之子,那我和他的气运谁更强烈?】   【当然是徐……】   系统说到一半,突然错愕地发现徐映光身上的男主光环变淡不少,而灵犀身体里竟然迸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气运!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刚刚?   不。   在更早以前灵犀就开始布局了。   系统的惊愕和短暂的沉默,证明她的目的已经达成,抢夺男主气运的方法可以实行。   灵犀眉眼舒展不少,耐心地给系统解答:【我发现不管是攻略还是抢夺气运都绕不开徐映光,与其把他放在一边让他自由发展,不如掌控在手里,一点点蚕食他的气运。】   所以生怕它会阻止才在它眼前演了一出谈恋爱。   系统沉默良久,谁说只有男人才能拥有野心,在实现目标的路上谁都不能阻止她,谁也无法阻止她。   现在唯有一点是他们还没有脱离这个世界,证明任务还未完成,光抢夺一半气运远远不够。   可惜系统无法实时监视徐映光那边的状况,不然更有助她掌握情况。   灵犀在盛家的招待下吃完饭,回到纪家,她对系统透露了自己真正的想法。事已至此,系统想要阻拦她都有心无力。   所以当前的任务变更为——   1.攻略男主(X)   2.抢夺男主气运(进行中)   。   而新年刚过没两天,灵犀身边就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徐映光从立明高中退学了,退学原因不明。   系统少不了要给灵犀泼冷水,说宿主你看,你以为你掌控了徐映光,但人家转眼就退学了,现在该怎么办?   男主都跑了,又如何抢夺男主气运?   灵犀相信徐映光会回来的,毕竟她给他带来的记忆足够刻骨铭心。   至于其他事,分别是郊区发生了一件凶杀案。   据说凶手将受害者尸体抛江了,原本元旦前一天下了一夜雪,江面结了层薄冰,尸体应该被封在冰下,结果第二天雪停了,几个钓鱼佬偷偷跑到江边搞冬钓。   鱼没钓上来,却钓上了一具男尸……   香河湾离江很近,许多富人都因此搬了家,谁都不想住在遗体发现地附近,多惊悚啊。   好在如今凶手已经捉拿归案。   再有一件事,据说郑瑜的父亲死在了女人肚皮上。   郑家是搞传媒的,公司业务涉及新闻、广告、娱乐行业,基本上是传媒行业的半边天。   老总一死,这事儿也闹翻了天,自家媒体不敢吭声,其他媒体一窝蜂地扎在公司楼下。作为唯一继承人,郑瑜临危受命,被股东们推举着接过了公司大权,现在人称一声小郑总。   至于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和我有关。”   盛澜把众多八卦分享给灵犀,说到这里后背仰靠在椅子上,舌尖顶着上牙膛,忍不住烦躁地啧了一声:“我老子突然要把一部分业务转移到国外,让我也跟着去国外上学,说是学籍都给我转完了。”   灵犀适时问:“要去多久?”   盛澜顿了顿,目光越过把两人隔开的桌子,看向对面灵犀:“要呆三年,我不想去。”   “又不是不回来了。”灵犀说着把手中水杯放下。   今天盛澜订了饭店约她出来,实际上是一个送别宴。   盛澜马上就要出国了。   盛澜嘟囔着反驳:“你懂什么。”   那是三年,不是三个月,更不是三天三小时。   谁都不知道三年过去他们会变成什么样,更何况灵犀和徐映光刚分手,徐映光正好也退学了,明明是大好的机会……   盛澜欲言又止,刚鼓足勇气想说什么,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郑瑜推门而入。   灵犀和盛澜看过去。   郑瑜的气质在短短一周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一身利索的女士西装,戴着比耳朵都大的圆圈耳环,波浪卷发盘在后脑勺,踩着低跟鞋进来的时候还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了菜单。   灵犀和盛澜都在等她,都没点菜。   “你们点?”郑瑜看了眼灵犀。   灵犀说:“你点。”   郑瑜先点了四五道大家都爱吃的菜。   然后放下菜单,看到盛澜第一眼,郑瑜说:“哟,这不我们乌龟哥么。”   “那叫海龟,不叫乌龟,更何况我还没去呢,海什么龟。”盛澜阴阳怪气,“我们小郑总也是事务繁忙,贵人多忘事了。迟到一个钟头,这顿必须你请啊。”   郑瑜:“好好好,请请请。”   盛澜直接叫了服务生,点了几瓶店内最贵的威士忌。   郑瑜看了眼标价,心顿时滴血:“敢情真不是你花钱。”   盛澜嗤笑:“当然。”   大酒店上菜都很慢,灵犀不打算空腹喝酒,但架不住盛澜和郑瑜似乎都有点心事,这俩人先喝了一轮。   没多久,盛澜就喝多了,重重搁下酒瓶,他大声说:“老子他爹的不想出国!”   “老娘不想工作!”郑瑜也喝多了,歪扭扭地靠在灵犀身旁,哭丧着脸对她说,“你是不知道那些股东有多烦人,看我年轻,谁都想踩我头上!”   说了没两句,郑瑜哇地一下哭了。   灵犀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不哭。”   盛澜眼神朦胧地看到郑瑜被灵犀抱着安慰,立刻也依偎过去:“你能有我惨?你大小好歹也是个‘官’,我是直接被送走了啊。”   这两人醉了一个赛一个难缠,灵犀就跟带孩子一样,左安慰一声,右安慰一下。   系统阴阳怪气地问灵犀:【有没有想起徐映光的好,他从不会让你这样为难。】   灵犀表示没工夫思考。   因为面前这俩又吵架了。   郑瑜打了个酒嗝:“你明明可以每隔半个月就回来一趟,又不是买不起机票……”   盛澜哼哼笑着:“……我老子让我去了以后专心上学,是封闭式学校,读、读完才能回来。”   郑瑜“哦?”了一声:“海龟海龟,你不海龟吗,不能游回来?”   灵犀:“……”   盛澜迟钝地眨了眨眼,对啊,他可以游回来!   “你找什么呢?”灵犀就看到盛澜突然开始脱衣服。   盛澜伸长手向背后不停扒拉:“龟壳……我龟壳呢……”   盛澜表情流露出深深地失望:“对啊,我没长龟壳……”   灵犀:“…………”   两个小时过去,灵犀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盛澜郑瑜都醉到不行,她打算出去结账。   盛澜就感觉一个影子在眼前直晃荡。   他下意识拉住对方手腕,抬起头,醉得眼皮都泛了红,心里话终于再也藏不住,泪眼汪汪地嘟囔:   “……可不可以别找男朋友,可不可以,”说到一半,盛澜含着最后一句话直接醉晕过去,“……等我,等我回来。”    第37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7)   三年后。   “宋秘书,今晚的行程。”一道清越的女声从办公室内传出来。   宋秘书紧张地提起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玻璃门的同时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晚上七点半在梅格酒店有个洽谈合作的酒会,衣服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纪董’。”   顺利说完这句话,宋秘书松了口气,作为新上任副董事长的秘书,她生怕在年轻上司面前犯错。   宋秘书目之所及是办公室前方一大片落地式玻璃窗,往外可以俯瞰整个城市,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玻璃窗前,珍珠耳环摇晃之际后者终于转了过头。   宋秘书微微失神。   果然不管第几次看到这位大小姐的容貌,她都会惊艳到失语。   据说作为纪家唯一的继承人,大小姐刚高中毕业,纪董事长便将一部分公司产业交给她。   “皇太女”空降,公司员工当然心存不满。   但大小姐从底层做起,凡事亲力亲为,并且还在大学时期半工半读,每天公司学校两点一线,两三年如一日,不仅拿过好几次年度优秀员工奖,还让所处部门年末财报翻了个翻。   直到如今成为公司的副董事长,众员工无不心悦诚服。   晚上七点半,灵犀换好行头,带着宋秘书准时到达酒会现场。   这两三年,灵犀在其位谋其职,忙得可谓是不可开交,但就算她短暂地忘了徐映光,系统却没有一刻遗忘。   时隔数年,系统终于在这场酒会上捕捉到了徐映光的气息。   【宿主……】   没等系统告知灵犀,大腹便便的项目中介就引着灵犀走向对面。   酒会的香槟台前,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纪董,那位是徐组长,手下带领一支科研团队,在海外名头正盛,获奖无数,据说这次是带了十个亿的项目回的国……”   项目中介低声对灵犀说完,发现青年端着香槟转过头。   中介顿时把自己双手递上去:“我听说过您的事迹,真是年轻有为啊,徐组长!”   “您过奖了。”他冷峭的侧颜因为夸奖而有所缓和,紧接着,把目光投向灵犀。   香槟台前,青年一身意大利手工西装,剪裁合体,端着香槟的指尖修长。   他狭长眼眸半低,无声望着灵犀。   前任之间久别重逢要用什么态度来对待?   惊喜或者意外?   曾经大小姐嘴里“廉价肮脏”的前男友,现如今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科研团队第一负责人,身价岂止十亿,她会不会有一丝懊悔?   然而灵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好徐组长,欢迎归国,期待你与我们HG灵达地产合作,我是纪灵犀。”   青年唇角扯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徐映光。”   其实灵犀不是不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过男主拥有新机遇是很正常的。   而前任狭路相逢,先露情绪的人是输家。   灵犀拿起一杯香槟,和徐映光递过来的香槟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就在他的目光下开始跟其他人社交。   一副浑然不在意“前男友”的模样。   这场酒会进行了很长时间,到了晚上快十点,灵犀从卫生间走出来。   她正准备洗手,突然发现徐映光竟然趴在公共洗手间的洗手台上,脸上浸了半边水,湿漉漉一片,领带也松松垮垮地解开一半,似乎是醉倒了。   灵犀确实注意到酒会现场很多人给徐映光敬酒,看来他是真的混出头了。   洗手池都装了智能感应洗手器,灵犀没有因为徐映光在这里而选择直接离开。   她面不改色地站在徐映光旁边的位置,冲手、烘干,随即转身打算走出公共洗手间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掌冷不丁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青年嗓音暗哑。   灵犀回头。   他手掌太大,她手腕又太细,他指尖扣紧,像是把她锁在这里一样。   灵犀挣扎了一下,徐映光手指略有松动,没等灵犀趁势挣脱,他睫毛颤动起来,缓慢地睁开双眼。   “……别走。我是为你回来的。”   像是实在承受不了灵犀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也像是喝醉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他眼睫半垂,嗓音艰涩:“大小姐,我们和好吧,我现在已经、现在已经……”   已经拥有了名声、地位、资产,穿着名贵又体面的西服,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廉价又肮脏了。   灵犀说:“徐组长,你醉了。”   话落,她终于挣脱了徐映光的手。   灵犀向外走去。   系统一向猜不透灵犀的想法,不懂她明明打算抢夺男主气运,为什么会放弃这个重新接近男主的机会。   宋秘书站在洗手间外:“纪董,车就停在外面,我们可以回去了。”   灵犀点头,正要向外走。   却在这时,洗手间内传来了身体倒地的声音。   灵犀知道徐映光可能在赌,赌她会不会有心软的一面。   但实际上灵犀也在赌,赌他会不会接着服软。   毕竟时隔三年,再熟悉的人也会变得陌生,灵犀总要先试探一下徐映光的底线,看他和从前有多少变化。   如果徐映光今晚放任她走了,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至于眼下,宋秘书看见灵犀脚步停住,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对了,”灵犀说,“走之前,帮我在酒店订一间房。”   “……”   灵犀叫酒店服务生把徐映光扶进房间。   期间徐映光昏昏沉沉地挣扎了下,半睁眼睛看到灵犀在一旁才彻底放心昏过去,扶进房间时他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出来,灵犀跟在服务生身后捡起手机准备搁在床头。   这时,手机屏幕上冷不丁跳出一个来电。   来电备注:丁医生。   灵犀没打算接,但来电自动挂断又重新拨了过来,仍然是这位丁医生。   灵犀看一眼徐映光,通话接通。   丁医生立刻问:“徐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灵犀装作不知:“你是?”   号码备注了医生,但灵犀不知道对方是哪方面的医生。   下一秒,丁医生果然回答道:“你好,我是徐先生的心理医生。    第38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8)   晚上十点半,灵犀站在梅格酒店门口。   不远处,一个穿着白大褂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发现灵犀,走过来的丁医生有点迟疑:“你好,你……”   灵犀说:“我姓纪,刚才是我接的电话。”   “你好纪小姐,这是徐先生的药。”丁医生把药袋递过来,说,“他在约定好的时间内没过来取,由于他的状况必须按时服药,所以我只好联系他,这么晚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灵犀接过药袋,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一个小药瓶,地西泮片,处方药。   酒店一楼自动感应玻璃门打开又合并,灵犀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变得悄无声息。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灵犀脑海中还在回想刚才丁医生说的话。   在她接过药瓶准备回去的时候,丁医生欲言又止:“纪小姐,容我多嘴问一句,你是徐先生的女朋友吗?”   这么晚了还在一起,还帮忙接电话拿东西,换谁都会这么想。   但灵犀当时接电话只是因为丁医生一直打过来。   灵犀没有否认,丁医生就认为她是默认了。   “徐先生在感情方面曾受过严重的打击,经过我们之前的谈话和诊断,我确定他患有严重的Stockholm综合症,必须定期按时服药。而通常来说,我们不建议这类患者再深入情感生活。”   丁医生顿了顿:“当然,患者也是普通人,医生不会干涉他进行正常的恋爱,所以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希望纪小姐你……”   灵犀打断丁医生的话:“我不是他女朋友。”   丁医生明显“呃”了一声:“那我就不啰嗦了。”   灵犀通过电梯上了楼,走到房间门口。   通过医生透露出来的信息,她有了个浅显的判断,徐映光生病了,貌似是她之前给他留下的感情创伤……   但来不及继续思考,一门之隔的房间内传出了异样的声音。   灵犀推开房门。   只见徐映光身体从床上滚下来,手臂缠上床头柜上的座机线,上面的电话、空调遥控器,包括纸巾盒都噼里啪啦砸下来,他滚在一地杂物中,高大的身体竟然可怜巴巴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不止。   灵犀愕然垂眸,对上一双痛苦到通红的眼睛,他像是被无形之物捆绑一样挣扎着、颤抖着,不断起伏的胸膛发出一下下又沉又重地“嗬——嗬——”声,如同溺水者快要溺毙的喘息。   他看上去实在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好像快要死掉了。   这是……发病了?   容不得灵犀再想,当看到她的那一刻,徐映光单手支起来,往前踉跄了一步,随即直接扑了上来,咚地一声,两人如同缠绕的线团般摔在地毯上。   幸好有地毯。灵犀躲避不及,被徐映光实实在在压了个正好。   灵犀冷静地想要说:“你起来。”   但徐映光现在明显不是冷静理智的状态。   “别走,别走,求你……”克制不住的颤抖与喘息,把他急促的语句切割成坏掉的音符般断断续续。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灵犀的耳朵轮廓上,灵犀一时间无所适从,微微侧目,却恍然发现徐映光双瞳震颤,一向冷峭的脸透出一种异样的潮红。   徐映光把脸靠过来,淡红色的唇瓣近在咫尺。   灵犀头一偏,耳朵却一热。   “大小姐……”   徐映光喃喃低声喊着的同时,竟然连带她的珍珠耳环一齐把她耳垂吞咬住,再开口时,小珍珠在唇齿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不要走……”   他拼命地讨好,虔诚地乞求。   今晚见面时灵犀对待陌生人的态度,让他痛苦万分,好像自己这三年的努力瞬间都化为乌有,拥有了曾经难以企及的一切又如何,在她冷淡目光中,他霎那间从云端坠入地狱。   徐映光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到哪里,领口乱糟糟的一片,他神智迷离,眼角溢出了生理性泪水。   这是原剧情中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一幕,那时的徐映光野心勃勃,在大小姐的追求中冷淡又矜持,怎么容许自己堕落到如此境地。   他就像农夫与蛇典故里那条蓄势待发的蛇,时刻等待时机,企图用蛇尾把农夫的脖颈缠绕绞死。   灵犀仰面看着上方天花板,夜色昏暗,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窗帘投映在地板上,清冷的像是一湾水。   然后热乎乎的脑袋拱到了她的脖颈处,紧接着,灵犀感受到了潮湿的泪意。   徐映光抱着她,没有动,好像在说自己听话顺从,一如三年前。   果然今晚第一次见面时的完美无缺都是他装出来的,现在才是本真的他。   下一刻,灵犀感知到了还拎在手中的药袋。   对了,她拿药上来了。   “你该吃药了。”灵犀言辞似乎有所松动。   系统心里都忍不住喊了声哦耶!这可是徐映光靠自己实打实的真情让它狠心的宿主松了口,这可是第一次。   “不吃……”徐映光把头埋在灵犀的领口处,混乱的神智好像在她平和的语气中平息不少,声音又哑又闷。   “生病怎么能不吃药?你这么不听话?”灵犀伸手推了推他,才发现徐映光手脚压根没什么力气,全靠身体原本的重量压着她。   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灵犀伸手将徐映光推开,他侧着倒在地上,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她,手脚还在轻微地打着颤。   “我吃药,你就要走了吗?”他说,“如果你要走,就不要管我了,就让我一直躺在这里。”   灵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在道德绑架我?”   “不,我没有。”徐映光矢口否认,喘息声重新变得激烈,颤着手脚好像就要爬起来。   “那就吃药。”灵犀半蹲下去,手肘强制地压住他的胸膛,拧开药瓶,倒出来一粒喂给徐映光。   他好像是习惯了她的冷酷和强势,垂下眼睫,淡红色的唇瓣顺从把药和她的指尖一齐含在唇里。   他这番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然而等徐映光把药吞下去,灵犀把濡。湿的指尖抽出来,在他脸上蹭干净,冷淡地说:“闹够了,下次就别这样了,徐组长。”    第39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39)   确认徐映光吃完药,灵犀态度立马冷淡下来,打算就此离开。   系统特别失望。   好在徐映光出言挽留,干涩的声音从灵犀身后传过来:“我们,有和好的可能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了。   灵犀没有说话,仅是侧脸看了徐映光一眼。   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凌乱地躺在地上,无需言语便能区分出云泥之别。   灵犀离开,房门合拢。   安静又昏暗的酒店房间里。   “不答应么。”徐映光颤着手脚躺在原地,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没、没关系,我很快,很快就能配上你了。”   灵犀离开酒店的途中,心里突然感到一丝怪异。   很奇怪。   怎么那么巧就在酒会现场遇到了他,那么巧就接到了心理医生的电话,灵犀合理怀疑徐映光有备而来。   想得入神,灵犀后知后觉才察觉到有人接近自己,她还未来得及转头,一只手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近她,对着她的后脖颈敲了一下。   灵犀闷哼一声,身体软倒下去前,腰身被青年用手臂圈到怀里。   淡红色的唇瓣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你看,这样不就好了。”   “……”   “支走你身边的人,很麻烦,不过好在都顺利解决了。”   “你明明已经对我心软了一次,两次,为什么不继续心软下去?”   “如果你答应我,我就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可是你没有。”   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声自言自语,灵犀尽力去分辨,想要找回力气,但她的视野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变得迷幻、模糊,直到彻底昏睡过去。   *   【宿主,宿主……】   【醒醒,宿主!】   在系统一声叠着一声的呼唤中,灵犀猛然惊醒。   找回意识的第一感受就是浑身都很累,脖子也很痛。   “我这是,怎么了……”她扶着脖子坐起来,喉咙非常干哑。   系统的机械音倒是十分从容:【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灵犀皱眉:【不要废话。】   系统:【坏消息,你被绑架了;好消息,绑架者是你的前男友。】   之前系统还以为徐映光就要那么放走灵犀了,结果没想到他竟然釜底抽薪来了这么一手。   果然人类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变态顺便爆发。   周围静悄悄地,徐映光此时好像不在。   灵犀摸索着赤脚下了床,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环境一片漆黑,她磕磕碰碰,又摸索着走到灯泡开关的地方。   啪地一声,头顶散发出照明的灯光。   眼前环境恢复明亮,竟然一比一复刻了她在香河湾那套别墅的卧室,除了没有窗户。   熟悉的环境非但没有给灵犀带来安全感,愈发强烈的怪异感反而油然而生,她没有一刻犹豫走到门边,拧动门把手。   果然。   门从外锁住了。   她被关在了这个房间里。   事到如今,灵犀恍然想起剧情中徐映光最显著的两个性格是【野心勃勃】【睚眦必报】,现在算不算是在报复她?   灵犀直视不远处的镜子,镜面倒映出已然换了套衣服的身影,她现在穿着及膝的白色真丝睡裙,脖子上疼痛的来源大概是密密匝匝的吻痕……   被狗咬了。   不止一口。   灵犀面无表情。   系统忍不住嘲笑:【宿主,你这算不算终日养‘狗’,终于养虎为患?】   灵犀:【闭嘴,你很烦。】   说到底这件事都怪系统,她离开酒店的途中,系统完全没有提醒她后面有异常,不过系统向来和她不是一条心,估计巴不得她被徐映光反咬一口,吃点苦头。   但灵犀不想吃苦头,灵犀想迟早揪出系统的本体,往它嘴里塞裤头。   咔哒。   房门处突然传来开锁动静。   灵犀立刻看向房门,徐映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煎蛋和一杯咖啡。   从徐映光身后明亮的光线可以判断出现在大概是第二天上午,他也换了套衣服,穿着一套黑色休闲服,灵犀准确地认出他现在从头到脚都是牌子货。   两人对上视线,不约而同开口。   徐映光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灵犀冷声说:“你这是非法拘禁。”   “要吃点东西吗?”徐映光恍若未闻,把托盘放在小茶几上,端起那杯咖啡,“这是你最喜欢喝的瑰夏咖啡,放了三块方糖。”   时隔三年,他还记得灵犀的口味喜好。   不,应该说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再也没有忘记和她相关的一切。   然而灵犀对他的贴心视若无睹:“非法剥夺他人自由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徐映光却仍笑容不改,把咖啡往前递:“尝尝,我冲的和王管家冲的有什么区别?”   灵犀眯了下眼睛,随即猛地夺过徐映光手中咖啡朝着地上摔去,哗啦一声,陶瓷片四分五裂,咖啡污渍布满地毯。   灵犀捡起碎片对准自己脖子。   “非法拘禁且致人重伤者,判处三至十年有期徒刑,”她扬起脖颈,碎片锐利的一角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般, “非法拘禁并造成他人死亡,终身监禁——”   徐映光脸上假面似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比灵犀更快一步夺过她手中的碎片,连自己的手被划伤也顾不得。   啪地一声,他仓促地把“利器”往外扔。   “……不要,不要这样。”嗓音又变得颤抖。   生怕灵犀又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徐映光半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但灵犀其实不会伤害自己,用自己的性命来惩罚对方,她的命难道是什么很不值钱的东西吗?   她任由徐映光收拾碎片,平静开口:“如果你不想坐牢,就让我出去。”   收拾碎片的手一顿,他低着头,碎发垂在眼前:“……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我们已经分手了。”灵犀说。   “可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碎片深入手掌,徐映光用疼痛压抑情绪。    第40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0)   鲜血弥漫掌心,疼痛迫使徐映光大脑冷静下来。   他发现灵犀根本不打算寻死觅活,刚才那番举动只是在胁迫他,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就找到他的弱点,以此干扰他的情绪。   从三年前到现在,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探,每一个字都在诓他。   她对他的喜欢是假的,关心也是假的。   所有甜言蜜语是假的。   没有什么是真的。   他应该痛恨她毁了自己,但心中却没有任何痛恨的情绪。   徐映光反而希望灵犀能恨他。   恨我吧,大小姐,恨比虚无缥缈的爱更长久。   不过为了避免意外,徐映光还是把所有尖锐物品都收走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是很快,很快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障碍了。这次,轮到我来做选择。”留下这样一句话,徐映光深深地看了灵犀一眼,随后黑色休闲服身影消失在房门口。   咔哒一声。   房门从外面上锁。   系统紧接着迫不及待开口道:【为什么不答应他?不管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被放出去,只要答应他不就都可以实现么?】   说真的,刚才吓死统了,还真以为灵犀要寻死了。   灵犀哂然一笑:【答应他也没用。】   系统:【什么意思?】   因为徐映光根本不信任灵犀。   就像昨晚她没有如他所愿留下来,他便做出绑架的事,还有这件房间,代表了绑架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能复刻出来一模一样的房间?到底有多深爱才能时隔三年还记得她的口味?   比起所谓的深爱,其实只是过人的记忆力和花钱罢了。   徐映光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在一个地方跌倒了,就想在同一地方爬起来。   他已经获得了名利,声望,金钱,接下来可不就轮到了她。   徐映光字字真切,句句恳求,但最终却选择了这种方式,到底是她把他逼得无路可退,还是他本身就早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什么他没有选择的机会,是她没有选择的机会才对。   但事已至此灵犀没有任何着急情绪,这种情况急也没用,她坐在茶几前开始享用没有被带走的煎蛋。   对了,瑰夏咖啡放三块方糖不是她的口味,那是王管家岁数大了记错了,她懒得纠正而已。   ……   一天、两天,五天过去,除了定时放饭菜,徐映光再没有来找过灵犀。   灵犀不认为徐映光在这五天什么都没做,只是她没办法知道徐映光做了什么,房间里不具备任何通话设备,只有一台电视机,和电视机上面的新闻频道。   百无聊赖期间,灵犀和系统聊天,说:【你觉不觉得徐映光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特别像反派宣言?】   系统没说话   灵犀又说:【系统,你帮我看一下我身上的气运变强烈没有?】   系统没理她。   灵犀叹了口气:【好无聊……】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不管是徐映光还是系统都在消磨她的意志。   面对危险她可以冷静下来,但面对无聊,她只能冷静地数电视新闻每一行字幕有几个字。   系统这时才慢悠悠开口:【那就和他认个错,现在扳正剧情还为时不晚。】   灵犀笑了下:【骗你的,我并不觉得无聊,光是设想徐映光到底在外面做什么我就觉得有意思极了,我也有了一千六百七十八种应对他的方式。嗯,你不装哑巴了?】   系统:【……】   宿主别不是被关出精神病了吧。   好在第六天徐映光出现了。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明亮的光线照进来,灵犀一直室内开灯,反正花得不是她的钱,她开得心安理得,才不至于现在不适应外面的光线。   看到徐映光的第一时间,灵犀重新申明:“你这是绑架,秘书一天没有联系上我就会报警,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徐映光哑然。   大小姐被关了好几天,精神头丝毫不见萎靡。   灵犀对上他的视线,徐映光默然半晌。   “我知道。”他最终选择开口道,“我两个月前就回来了,本来住进了香河湾附近,但发现你很久没回去,才知道你一直住公司。”   “你监视我?”灵犀说。   徐映光不置可否。   他们的距离曾经太近,又突然变得太遥远,只有用这种办法他才能弥补见不到她的落差感。   灵犀被监视了将近两个月,难怪徐映光会清楚她的动向。   灵犀说:“既然你知道我住公司,那发现我失踪了,员工一定会第一时间报警。”   徐映光不答反问:“你已经‘失踪’一周了,你不奇怪为什么连电视新闻都没有插播你的失踪消息吗?”   按照灵犀的身份,如果失踪了一定会上新闻。   然而电视机每天都在播报新闻,没有一条是跟失踪有关。   灵犀没有说话。   徐映光揭晓答案:“因为你根本没有‘失踪’,你只是和好朋友出门玩了。”   这一点灵犀毫不意外,毕竟按照她的推断,徐映光早有准备。   而三年前徐映光和郑瑜就有了合作,徐映光手里还捏着郑瑜的把柄,现在徐映光很可能是威胁了郑瑜,让她这个灵犀的朋友帮忙打掩护。   “还有呢?”灵犀说,“郑瑜可以帮你掩盖一天,一个星期,半个月,但我如果失联了更长时间,没人能帮你。”   “是。”徐映光承认了,“所以你即将订婚了,然后会请三个月的蜜月假期。”   ……订婚?   灵犀面露古怪。   像是看出了灵犀的疑惑,徐映光走进来,嗓音温柔:“对,修正一下,不是你要订婚,而是我们即将订婚了。”   徐映光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机打开。   新闻频道在非黄金时段插播了一条讯息。   《官宣喜讯!HG灵达地产千金即将订婚,千亿新郎到底花落谁家!》   八卦记者站在灵达地产办公楼下,把话筒对准宋秘书:   “请问我们可以进行一个独家专访吗?贵公司在官网宣告喜讯,却不说明男方身份,各方朋友都十分好奇纪小姐的未婚夫究竟是何人?到底是真爱天子还是一次强强联姻?”    第41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1)   灵犀看采访看得专注。   身旁人接近她,随着徐映光含着笑意的说话声,她耳畔热气蓬勃。   “你肯定很奇怪吧,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跟你订婚,忘了告诉你,其实你三年前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我父亲。”   这番话说的有点没头没尾,灵犀慢半拍才意识到,徐映光的意思竟然是李强不是他爸?   徐映光感叹道:“曾经我以为我所承受的苦难都是命中注定,都源自于我继承了李强恶劣的基因,后来我才发现……”   后来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命运对他开的玩笑。   灵犀忍不住问系统:【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支线剧情?】   系统矢口否认:【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徐映光温柔地注视着灵犀:“是啊,我也没想到我和盛澜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   “我就说为什么李强总疑神疑鬼怀疑妻子给自己戴了绿帽,为什么我妈一直以来千万般隐忍,原来一切事出有因。”   他语气十分愉悦,看来非常满意自己真正的身份。   嗯,信息量有点大。   但灵犀也不是不能理解,身为男主怎么能没几个马甲,要不怎么说是气运之子呢。   理解个屁。   凭什么男主现在马甲跟俄罗斯套娃似的,前几天还是年轻有为的科研小组组长,现在又成了盛家私生子,如果身份这么多原剧情中为什么要杀人夺财?   【因为那时候没有被逼到绝路吧。】系统进行了一个理智的猜测。   灵犀平复了下心情,冷静地说:“心理医生也是你请来骗我的吧,你根本就没病。”   除了高智商罪犯,很少有病人能有这么缜密的心思。   果然,徐映光没有否认。   灵犀心中之前产生的怪异感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徐映光从回来开始就在给她设局,不仅酒会相遇不是巧合,心理医生也不是巧合,只要她没有心软,他就准备先下手为强。   灵犀也大概明白了,徐映光是通过盛家身份和她订婚的,说不定还创造了一些相爱的证据给远在海外的纪父。   事情正如灵犀所想。   纪盛两家关系密切知根知底,但徐映光身份是私生子,纪父对这个突然而来的联姻请求不太放心。   然而徐映光前几天直接跑到海外,面对面说服了纪父。   徐映光曾经身为纪家的资助生,在慈善晚宴上见义勇为,这两点足以证明他有一颗足够聪明的头脑和过关的人品。   另外徐映光和灵犀不仅谈过恋爱,有过诸多相爱的证明,而且他已经被盛家认回,总归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更别说他带领盛家旗下的科研小队,完成了好几个大项目,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要不是纪父工作多年身患隐疾,近期需要在海外治疗,这次的订婚典礼他这个当爸的也想参加。   灵犀冷眼看着徐映光。   他现在是春风得意,万事尽在掌握了。   “你是不是准备订婚结束就把我关在家里,等我怀孕以后就能顺理成章的结婚,从此任凭你为之。”   “对了,”灵犀刻薄地说:“灵达地产产业无数,我怀孕生子时公司董事位置空悬,你是不是还要顺便替我接管大权,成为名副其实的千亿企业家?”   徐映光目光定定地落在灵犀脸上。   她穿着雪白的真丝睡裙,一如三年前在客厅里等候他回家的那个晚上。   但无论是神情也好,语气也罢,全都是距离感和数不清的讥讽。   “……我不喜欢孩子,我也没打算接过你的公司,”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低声说,“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灵犀说:“滚。”   徐映光不仅没滚,反而靠近一步。   啪地一声,灵犀扇了他一耳光:“我说滚你聋了吗?”   青年侧着脸,笑容又从脸上浮现。   他不退反进,强制地抓住她的手。   灵犀以为徐映光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只是拿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没关系,你打我吧,大小姐。”他喉结滚动,嗓音哽咽,“只要你开心,随便你对我怎么样。”   灵犀却猛然推开他。   徐映光没站稳地退了几步,无意中碰到身后的茶几,上面台灯哗啦一下砸到地板上。   旋即门外传来敲门声,有女声喊着“映光”推门进来。   灵犀看过去。   “映光,妈听到动静,什么东西摔了,你还好吗?”徐小萍关切的问。   “妈,我没事,我说了你刚出狱……刚回来就在下面好好休息,别上来。”   徐映光转身想要挡住徐小萍的目光。   然而遮挡不及,灵犀和徐小萍还是看到了对方。   “你……”徐小萍迷惑地看了眼灵犀,然后脸上写满惊讶和惊喜:“你就是纪小姐?”   徐小萍显然认出了灵犀是在医院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   通过三年前和灵犀的那次对话,徐小萍下定了要离婚的决心,甚至已经收集好证据准备起诉李强,他们母子三人马上就要摆脱阴影迎来崭新的生活。   然而新年的前一个晚上李强死了。   凶手是徐映光。   为了不毁掉儿子的未来,徐小萍心甘情愿替儿子坐了牢。   同样是为了儿子的将来,徐小萍在被抓前,把徐映光的真正身份告诉了他。   徐小萍是盛安医院的特护,接待过不少有钱人,大约二十年前因为一次意外她和盛家掌舵人有了露水情缘,后来怀孕她又惊又怕,心中祈祷一定要是李强的孩子。   可徐映光无论是相貌还是才能都和李强天差地别。徐小萍胆子小,没有太大的志向,更不想破坏现有的平静,所以一直隐忍着没有说出实情。   直到那天晚上徐映光即将崩溃了,徐小萍才终于吐露出这个秘密。   现如今的亲子鉴定非常完善,盛家又是生物医药企业,在鉴定血亲方面不会出现丝毫差池,更别说徐映光还在慈善晚会“见义勇为”救过对方,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亲生父亲的认可。   然而少年目光异彩纷呈,竟然喃喃道:“原来我天生就该住在香河湾,天生就该和大小姐是青梅竹马。”    第42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2)   再后来发生的事,就是灵犀现在都知道的事了。   徐映光被认回盛家后,为了躲避李强被杀的风头,也是为了争一口气,选择退学出国,接手盛家旗下的科研团队。   回国以后,徐映光先制定了对付灵犀的计划,又请了律师为徐小萍提出诉讼。   徐小萍这两天刚出狱,暂时被接到了这栋别墅住。   灵犀也认出了徐小萍。   对于系统姗姗来迟补充的支线剧情,灵犀评价了两个字:【狗血。】   系统没敢说话,毕竟它遗漏了重要支线剧情,现在灵犀被关在房间里,最起码有一半是系统的锅。   刚才徐小萍在楼下休息,但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忍不住到处转转,走到楼上的时候正好听到动静才关切的进来看看。   徐小萍也是今天刚得知徐映光即将订婚的消息,但没想到订婚对象竟然也在这里,竟然还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灵犀!   从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她就对灵犀产生了亲切感,此时,更忍不住想要上前关心灵犀两句。   “纪小姐……”徐小萍想说什么,但徐映光伸手把她拦了出去。   房门被带上,灵犀的身影从徐小萍的视线内消失。   “映光,你锁门干嘛?”徐小萍奇怪的问。   “妈,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认识。”徐映光神情深沉,“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年前……”说到一半,徐小萍下意识住了嘴。   明明映光这孩子和李强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此时脸上的表情,眉梢抬起的弧度,都让徐小萍想起了喜欢疑神疑鬼的李强。   好像从三年前,新年的那一夜,儿子就变得陌生了。   “我们不认识。”徐小萍低下头,“我只是看纪小姐觉得亲切,映光,你,你为什么要关着她?”   徐映光明白了,徐小萍是坐牢坐久了,见外面人都会觉得有点亲切。   “妈,我怎么会关着她,我们过段时间就要订婚了。”徐映光扶着徐小萍的胳膊,把她带离顶层。   徐小萍忍不住又问:“那纪小姐的父母呢?我是不是应该见见亲家?”   “她母亲在多年前难产离世,父亲在海外养病,”徐映光加重语气,“妈,你刚出狱,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可以吗?”   “……”   徐映光选了个黄道吉日,订婚典礼将在十天后举行。   说起来有点可笑,马上要订婚了,灵犀这个当事人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   一天,两天,六天过去。   房间没有窗户,房门持续紧锁,灵犀很难感知具体的时间流逝,只能通过电视的新闻频道知晓今天具体是几号,具体是几点。   她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主持人播报今夜天气。   【大家好,我是天气预报员小夏,接下来为您转播今夜天气状况,现在是首都时间2019年6月17日晚上7:00整,天气多云,气温稳定在23摄氏度,祝观众朋友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灵犀等了大约五分钟,房门敲响,随后推开,今晚的饭被徐映光送过来。   灵犀冷淡地看着他:“什么时候让我出去,马上要订婚,订婚现场总不能看不到新娘吧。”   徐映光见灵犀态度虽然疏离,但好像松了口风,愿意和他订婚,他情不自禁弯了唇角:“你别急,很快了。”   “你从哪看出我急了?”灵犀故意怼他,“你不会在房间里安装上什么隐形摄像头了吧?你偷窥到我急的半夜睡不着了?”   “我没有。”青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确实有过在这个房间里安装摄像头的念头,但怕灵犀发现后会介意,情感方面跟他更疏远,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了,你可以滚了,我要吃饭。”灵犀把餐盘拖到面前茶几上,被关归被关,她从来不会虐待自己。   徐映光站在原地望着她。   灵犀眼梢向上扫去:“还不快滚,你影响到我胃口了。”   “我在外面等你,吃好了叫我。”徐映光转身出去。   吃完饭,灵犀在房间里敲了敲门,徐映光从外面打开房门,留恋地看了她一眼,把餐盘收走。   真好笑,看管犯人也没徐映光看管她这么严格,也就是房间里没有摄像头了,不然她和凶犯还有什么区别。   灵犀走到连接卧室的浴室里洗了个澡,然后安静地躺在床上。   灵犀闭上双眼,心中开始默念数字。   1,2,3……   3597,3598,3599……   ——现在是晚上九点。灵犀睁开双眼,下一刻,房门处响起微不可察的敲门声。   她赤脚走到房门前,也小声敲了敲房门。   咔哒。   门锁打开,露出徐小萍那张小心翼翼,十分忐忑的脸。   “纪小姐。”   灵犀眉眼舒展:“徐女士,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保持沉默的系统惊讶道:【她还真发现你放的求救纸条了?】   是的,灵犀对徐小萍发出了求救。   晚上吃饭的时候灵犀故意怼了徐映光几句,成功试探出房间里没有摄像头,她便在遗留的饼中做了点手脚。   徐映光不可能亲自洗碗,由于把灵犀关在楼顶,生怕被别人发现,他之前都是雇佣小时工来打扫卫生的。   而自从徐小萍住进了别墅,卫生方面的事便被徐小萍接了过去,像他们这一辈的人总是闲不住,看到儿子把餐具拿下来,她顺理成章地接过餐盘。   当一个从小到大被灌输了不能浪费观念的人,发现餐盘里还剩了一块饼时,怎么可能会扔掉。   可吃了没几口,徐小萍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SOS。   是用口红写在上面的。   徐小萍坐过牢,被关了整整三年,自然懂得被限制自由的无力和痛苦。   灵犀恰恰是看穿了徐小萍的心软,并且利用了这一点心软。   得到灵犀的感谢,徐小萍摇摇头,依然怀有希望的问:“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映光之间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灵犀没有回答。   她走出房间,这段时间徐映光没有给她准备其余衣物,所以灵犀依然是赤着脚,身上仅穿一件睡裙。    第43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3)   直到在楼下沙发上拿了徐映光的外套披在身上,又从玄关处找了双鞋穿上的同时,灵犀才反问:“我记得徐映光有个哥哥,他的哥哥呢?”   “胜天还待在我们从前住的那个筒子楼里。”徐小萍说。   灵犀穿好鞋起身:“不打算接过来吗?”   徐小萍陷入沉默。   之前让李胜天独自一人住在筒子楼是因为她要坐牢,映光要出国。可现在他们都回来了,映光却还不打算把哥哥接过来。   也是,徐映光对李强怀有强烈的憎恨,自从发现瘫痪哥哥和他只流着一半相同的血,顿时产生了抗拒心理。   以至于对同母异父的兄弟都能这样漠视,他和灵犀之间又哪有什么误会。   “我懂了。”徐小萍神情怅然,又关心的问:“可是现在太晚了,这附近没有车,你该怎么离开?”   无论是灵犀还是徐小萍,现在身上都没有钱和手机。   但灵犀却笃定道:“我有办法。这里是香河湾附近对吧?”   徐小萍惊讶:“对,你怎么知道……”   灵犀自来到这里就被关在房间里,按理说不应该知道房子具体的地理位置,然而就连徐映光都没有注意到,一个长时间被关在房间里的人会注意到别人不在意的细节。   比如每次开门时外面都会传来静谧的流水声,有时候下雨,雨水拍打在江面上会发出一种特有的声音。   徐映光可以“蒙住”她的眼睛,但无法让她失去敏锐的洞察力。   灵犀推开别墅大门,倒灌而来的夜风立刻将她身上外套吹得飒飒直响,腿侧开叉的睡裙裙摆向后翻飞。   像是终于逃脱笼子的鸟,空气都清新的不得了。   出来前,灵犀拆了绑窗帘的细绳,扎住长发,以防遮挡视线。   她穿过别墅前方的庭院,打开栏杆铁门,小道上静悄悄一片,不远处江水波光粼粼,泛着夜色。   这里确实是香河湾附近。然而无论去哪都需要花费时间,一个独身女生没有钱和手机,大晚上孤零零的太危险了。   就在跟在后面的徐小萍目露忧虑,想要劝解灵犀先回房间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灵犀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盛澜那张依旧格外招摇的脸。   盛澜曾经远在异国他乡,无数次想过阔别三年再次见面应该用什么方式和灵犀打招呼,比如:“三年不见是不是应该先来个拥抱……”   可惜现在没有时间要抱抱了。   “上车。”盛澜飞快道。   徐小萍惊讶极了,竟然真有人来接灵犀了,他们是怎么取得联络的?   来不及多想,徐小萍没打算离开,徐映光到底是她的儿子,就算知道她放走了灵犀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灵犀和徐小萍点了下头便坐上副驾驶座位。   低调的黑色轿车行驶在茫茫无边的夜色中。   片刻后,灵犀开玩笑的声音打破车内沉寂:“我还以为你会开辆超跑来接我。”   盛澜目视前方:“我难道是什么很笨的人吗?”   灵犀:“我看智商见涨。”   这句听着怎么也不像是好话,盛澜忙里偷闲哀怨地瞪了灵犀一眼,说了个:“你……”   话音顿止,盛澜这时才注意到灵犀身上的男士外套。   外套很大,瞥到她宽松领口内只穿了一件睡衣,下面是不合脚的鞋子,“呲——”轮胎即刻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动静,盛澜猛地在江畔刹了车。   “那狗东西怎么敢这么对你!”   盛澜恼怒地拍打方向盘,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被他无意间触碰到的喇叭发出‘叭叭’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狂怒。   “冷静点。”灵犀说。   “我……”盛澜想说我冷静不了一点,触碰到灵犀平静的视线,他更是再也克制不住地抱住她,声音闷闷地,“对不起,我来晚了。”   灵犀被一把抱住,多少有些无奈:“不,你来的一点也不晚。”   盛澜赌气:“我就是来晚了!”   其实盛澜早知道徐映光是他异母同父的兄弟了。   盛澜在封闭式学校读书,百忙之中才有一个短暂的假期,在两年多前一次家庭聚会上他见到了徐映光。   盛父拍了拍徐映光的手臂,对他说:“介绍一下,这是你哥哥。”   盛澜当即拍桌而起:“你开什么玩笑!”   盛澜父母的结合源于商业联姻,婚后两人约定好各玩各的,不闹出私生子是双方给对方留下的体面,因此他们互相也没有爱意,这段婚姻在生下盛澜后持续没多久便和平结束了。   盛澜作为父母唯一的孩子,当了十九年顺风顺水的大少爷,然后他老子突然告诉他,他其实有个流落在外刚被找回的私生子哥哥?   盛澜不把盛家捅个底朝天,他名字倒过来写。   “坐下。”盛父呵斥,“不要给我丢脸。”   “丢脸?是你这个当老子的给我丢脸才对吧。”   盛澜看都不想看徐映光一眼,这种草虫变真龙的戏码真是令他感到呕吐,他冷笑转身:“我要回国去找我妈。”   盛父说:“拦住他!”   安保于是硬生生把盛澜按回了座位。   盛澜可谓恍然大悟。   他就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转学,要出国。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即使离婚,盛澜父母也因为他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由于盛澜母亲在曾经的婚姻里占据主导地位,如果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可能会抢夺盛澜继承权和瓜分未来家产的私生子……   盛澜可以预见的是——他妈绝对会带人打上门!和他爸重新商定未来遗产事宜!绝对不会让徐映光有丝毫威胁到他的可能性!   所以他爸出此下策,绝对是要提前进行遗产分配。   盛父说:“阿澜,别这么生气,该是你的东西爸绝对不会少你一分,但是你得理解,映光也是爸的孩子,你妈那个性格你不是不知道……”   “我理解个屁!”盛澜冷笑,“我妈在外面可没有什么私生子。”   盛父被气得拍桌而起,这个逆子怎么对他爸说话的呢!   徐映光适时端上一杯茶,神情温和:“爸,算了,别生气。”    第44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4)   在徐映光的安慰下,盛父情绪平和不少。   正要坐下和盛澜重新谈谈,却在这时盛澜阴阳怪气道:“认爸认的这么快,怎么,你以前是没爸啊?”   他可记得徐映光的“父亲”李强是什么德行,满身邋遢,满眼贪婪,光看一眼就令人反胃。   徐映光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事,面色瞬间苍白下去。   “啪!”盛父直接给了盛澜一耳光。   盛澜脑袋偏过去,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冷眼望过去:“我妈说的对,果然全世界没几个男的能靠得住,不管是当父亲,还是丈夫。”   盛父原本理亏,但盛澜和盛澜母亲态度越强硬,他越能感受到徐映光的贴心。   最后这顿家庭聚会不欢而散,盛澜被扣了手机银行卡送回学校。   但盛澜一直以来也不是被养废的大少爷,他人脉广,朋友多,半个学校的同学都和他称兄道弟,扣他手机以为他就没办法联络上国内?   盛澜把这件事告诉他妈,他妈立刻一个‘飞地’打过来,和前夫重新商谈遗产分配问题。   到底是迟了一步,盛父把徐映光介绍给盛澜的时候,遗产相关已经办理的差不多了。   不过盛澜母亲态度强硬,仍旧是从徐映光和盛澜一人一半的家产分配中,为盛澜争取回七成家产。   盛父为了弥补徐映光将来的损失,多给了徐映光几家医药公司和一支科研团队,徐映光就靠着这支团队,在海外打拼出了真正的身价。   徐映光已经是上流社会的青年才俊了,盛澜却还在学校里上学,盛澜很不甘心,因此之前和灵犀,郑瑜通话的时候,他私心方面没有告诉她们这件事。   “对不起,当时我和他的差距越来越大……我不想让你们瞧不起我。”盛澜懊恼道,“如果我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如果你一直不打算告诉我他的事,你早点回来也没意义。”   灵犀把盛澜推开,降下车窗,微凉的夜风驱散车内热气。   盛澜头脑被吹得冷静许多:“所以你还是怪我,怪我来晚了。”   灵犀无奈:“你没有来晚,你不是接收到了我的求救讯息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懂的那条讯息。”   盛澜能在今晚准时而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别墅门口,是因为他收到了灵犀的求救讯息。   灵犀所在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通话设备,但她却通过江水的声音判断出大体位置。而判断出位置的下一步,灵犀便决定利用徐小萍的心软。   可这还不够,她还要联系外面的人,让对方能看懂她的消息。   灵犀就算了算日子,想到盛澜前段时间给她打了电话,说过回国具体的日期。   但就算有了人选,找好了离开办法,如何传递消息也是个问题。   灵犀最后找上了系统。   系统自知漏掉了重要的支线剧情,所以单方面和灵犀冰释前嫌,通过数据连接上房间里的电视,系统能做的只有这个。   一连数天,新闻频道中间的广告时段都会插播一条讯息。   系统别出心裁制作了两个火柴小人。   女小人:【上次你说去圣淘沙岛度假和蹦迪我觉得不太好,要不,我们下次去江边钓鱼吧?】   男小人:【都说了是蹦极,不是蹦迪!哼,晚上八点半,不见不散!】   两个小火柴人在一起哈哈大笑欢快地蹦蹦跳跳。   盛澜当然不会看新闻频道,但这条短短几秒的中插广告却在网络上扩散了。   网友议论纷纷。   “哪家大少爷大小姐买的广告时长?我新闻看着看着突然插进来两个火柴人。”   “这是在告白吗,幼稚中透露出一点浪漫……火柴人娇嫩,敢问少爷今年几岁了?”   “不,你们都错了,万一是度假区在打广告呢?我也想去圣淘沙岛蹦迪了!”   此时盛澜刚回国不久,原本要去找灵犀,可却突然听说了灵犀即将订婚的官宣消息。   盛澜非常意外。   给灵犀打电话,她不接。   去办公楼找人,她不在。   盛澜大受打击,以为灵犀根本不想见他了。   更别说近日官宣了灵犀的订婚对象是徐映光,徐映光后面缀着一连串的身份,科研小组组长!盛家大少爷!医药行业未来的掌舵人!   灵犀和徐映光曾经交往,盛澜都阻止不了,订婚他难道还能阻止?   灵犀果然是不想见他了才对。   正逢从前的狐朋狗友约他出来喝酒,盛澜和朋友就去酒吧买醉。   盛澜在买醉,朋友在刷手机,好巧不巧刷到这么一条小视频,朋友嗤笑了声“幼稚”就准备划过去。   一旁的盛澜却抢过手机,反复观看视频好几遍,下意识喃喃:“是蹦极,不是蹦迪,蹦极蹦迪……”   朋友把头凑过去:“什么,盛哥你想蹦迪?舞台在旁边,你行你就上!”   “……都说了是蹦极。”盛澜噌地一下站起来,拿着车钥匙匆匆往外走。   “哎哥,你喝酒了不能开车!”朋友大步追上,差点撞上猛然停下的盛澜后背。   朋友摸着鼻子正暗自庆幸。   只见盛澜转头,说:“现在,立刻,马上把所有江畔住区给我列出来!”   朋友:“……蛤?”   “……”   盛澜原本不确定那条广告是灵犀对他发出的求救讯号,但他约她去圣淘沙岛蹦极,灵犀那次却说成了蹦迪,这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   这座城市只有一条江,就是香河湾旁边的那条,附近住宅区非常好排查。   由于灵犀不确定能在几号几点离开别墅,所以她特意注明了“晚上八点半,不见不散”。   于是每晚八点半,盛澜都在江畔等待,他会等上一夜,再回去睡一白天。   在一万种可能性中,盛澜心甘情愿赌个万一。   直到今晚他终于接到了灵犀。   “是绑架,徐映光这绝对称得上绑架!”两人相互交换了信息,盛澜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英雄救美,就意识到这个严重性问题。   盛澜真正地冷静下来,坐正身体打起方向盘:“我带你去报警,然后你们解除婚约。”    第45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5)   “不行。”灵犀阻止他。   盛澜感到不可思议:“这种程度你都不想和他解除婚约?”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灵犀想了想,现在去报警无非把徐映光关一段时间,他请个律师,可能交点保证金就出来了,到时候他们还要纠缠下去。   现在也不能回家,谁都不知道家里或者公司有没有徐映光安排的内鬼,连她行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保不准下次还会被堵个正着。   灵犀很快有了决定:“我们先去找郑瑜。”   “可是……”   可是在灵犀的叙述中郑瑜明明是助纣为虐的一员,盛澜扶着方向盘,脸上写满不解。   灵犀说:“她有苦衷。”   。   “我有苦衷,关于你的事都是徐映光威胁我做的,灵犀,对不起。”   郑瑜原本在外省出差,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却赶回了两人身边。   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多。   盛澜看着探头坐进车里的郑瑜,嗤笑一声:“小郑总也有被人威胁的一天啊?”   郑瑜头一次没有回嘴,这在盛澜眼里更是心虚的表现。   他正想要继续冷嘲热讽,灵犀用手肘碰了碰盛澜,给了他一个眼神。   盛澜透过车内后视镜定睛一看,发现一向争强好胜的郑瑜竟然面带疲倦,眼里有歉疚的泪水。   察觉到灵犀和盛澜的视线,郑瑜偏过脑袋,声音有点哑:“你们跑了一夜很累吧,我带你们先去休息。”   郑瑜报出地址。   盛澜闭上嘴,冷着脸开车。   中途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早茶店开张,郑瑜让盛澜停车,特意下车买了早餐给灵犀两人。   盛澜把车暂时停在马路牙子旁,张嘴咬了口热乎乎的包子,被烫得一阵龇牙咧嘴。   郑瑜给灵犀递上一杯豆浆,注意到灵犀不合身的外套底下就一件睡裙,她脱下身上的女士西装盖在灵犀膝盖上。   有些关心是演不出来的,注意到这一幕,盛澜神色逐渐缓和。   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无形中化解。   早上八点左右,三人到了郑瑜名下的房产,云枫华庭。   盛澜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眼里布满红血丝,终于到了休息的地方,他对着别墅庭院心情大好地吹起两声口哨。   尴尬的是他预料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你家狗呢?”盛澜迷茫转头,他记得灵犀送了郑瑜一只藏獒。   灵犀也看向郑瑜。   她眼神好像格外宽容。   让郑瑜有了回答的勇气:“我没有养好,对不起。”   灵犀摇了摇头,转移话题:“先进去休息吧。”   熬了一夜,她明明应该感到疲惫,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关久了,躺够了,走进云枫华庭的路上灵犀不仅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大脑精神格外活跃。   一些细枝末节在她眼里无限放大,庭院草坪上有人来过的痕迹,沾着露水的草叶被踩进湿软的泥里——   灵犀脑海中一瞬间警铃大作。   在盛澜疑惑的神情中灵犀转头就走。   然而栏杆大门外突然出现了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挡住灵犀的去路。   灵犀停下脚步。   咔哒。   别墅大门下一刻被人由内打开,徐映光西装革履,神情温和,他站在别墅门口,对郑瑜温声说了句:“谢了。”   盛澜瞳孔紧缩,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当即暴起去抓郑瑜:“你他妈叛徒!你竟然把我们的消息通知给了他?!”   “对不起……”郑瑜仓皇地退后一步,把脸偏到一旁。   保镖紧接着冲进来。   盛澜扑通一声被按倒在地,脸上沾满草屑和泥土。   从徐映光出现的那一刻起,灵犀的逃跑计划就正式宣告失败。   郑瑜什么时候通知徐映光的?从接到他们电话的时候还是之前中途下车买早茶的时候?   盛澜头脑一片混乱,他满面通红,竭尽全力地挣扎,连眼白处的红血丝都在颤动,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身上的束缚。   盛澜只能一声声憎恨地喊着“徐映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映光一步步接近了灵犀。   “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取得的联络,不过这不重要。”徐映光走到灵犀面前,眼神在触碰到灵犀身上的外套时柔和下来。   他牵起灵犀的手:“玩够了么,玩够了就回家吧。”   “回家,回你的家吗?”灵犀甩开了徐映光的手,“哪怕你把房间布置的一模一样,那也不是我家。”   徐映光不厌其烦地又牵起她的手。   灵犀这次抽了抽,没抽动。   她被迫和他十指相扣。   徐映光一边带着她向外走一边若有所思:“是回我们的家,不过如果你不喜欢那样的布置,那我们再换个风格?你喜欢什么风格?”   纵然灵犀表现冷淡,出口除了讽刺没有第二句好话,也无法浇灭徐映光求学上进,求知若渴的态度。   车在云枫华庭别墅门口停好,两人即将走到外面时——   啪嗒。   一团泥巴被扔在徐映光锃亮的皮鞋上。   徐映光脚步顿止,低下头。   盛澜满手泥土,恶狠狠地抬起头:“徐映光,你放开她!你瞎啊,没看到灵犀不愿意跟你走么!”   闻言,徐映光歪着脑袋回过头,向后冷漠地瞥上一眼。   保镖直接对盛澜的手背踩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盛澜痛得拧了眉,倒是很有骨气地没有叫出声。   盛澜咬紧牙关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说:“我看,你是,不仅瞎,还聋……有本事,你让这些人走开,咱俩,单挑……”   徐映光冷漠地说:“我是来接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盛澜胸腔里发出一声冷笑,牙缝里蹦出三个字:“胆小鬼。”   徐映光扣住灵犀的手,冷漠的眼神转眼间产生了一个转变,变得非常轻蔑。   “你刚回国,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找躲避的地方都只能给昔日朋友打电话求助,结果因此落到我手里对我产生了憎恨,我很理解。”   “但如今你以什么身份阻止我挑衅我,一个带我未婚妻跑的野男人,还是她未来的小叔子?”   “……”盛澜高血压快犯了。    第46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6)   盛澜差点犯了高血压。   盛澜现今名下确实没有房产,之前倒是有几栋,但不是被徐映光教唆盛父以各种缘由收走,就是还剩下唯一的一栋,这几天被他折成现金用于消费了。   想起来真够可笑的,他爸的心全偏到私生子身上,他妈又因为公司事务繁忙鲜少与他联络,要不是朋友多,盛澜回国连个接机的人都没有。   徐映光满意地从盛澜的脸上发现了狼狈和躲闪,这位从前的天之骄子如今被保镖按在泥巴里,像只被拔了爪牙的狗。   “不然以诱拐和绑架的罪名把你扔拘留所关几天吧,正好证人也在。”徐映光看向站在庭院里的郑瑜。   尽管他不知道灵犀和盛澜是如何联络的,但接下来订婚在即,为了避免盛澜继续捣乱,短暂的拘留是个很好的选择。   保镖听令行事,拖起盛澜就要带走。   灵犀突然阻止:“放了他。”   徐映光把头转回来,神情多少有些阴郁不定。   她阻止他?   她为什么要阻止他?   她和盛澜到底关系好到了什么程度,才在互相没有联络方式的情况下顺利汇合……徐映光点到为止般不愿多想下去。   不等徐映光直接问出一声为什么,灵犀把手从对方因为思考而略微松动的手掌里抽回来,双手插在宽大的外套口袋里问:   “订婚典礼你请客人了么?”   这话可太突然了,太令人意外了!   不仅盛澜和郑瑜愣住,徐映光更是神情一怔,迟钝道:“请了几个……”   如果灵犀真想知道,徐映光可以列出一个详细的宾客名单,而灵犀竟然关心起订婚典礼的具体细节,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接受了这场订婚?   徐映光胸膛起伏,冷漠阴郁的紧绷神情顿时变成了手足无措的紧张。   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灵犀直言道:“我要请盛澜。”   徐映光一顿,在盛澜要被送去拘留的节骨眼儿,她说要请盛澜去参加他们的订婚典礼……   灵犀竟然为了救他,甘愿向徐映光妥协!盛澜像是一只被拍在海岸上即将枯死的鱼,身体却因为涌来的潮汐而被灌入一股全新的力量。   连保镖都按不住疯狂挣扎的盛澜,他大声说:“灵犀你不用这样,拘留就被拘留,我没关系……”   然而话音未落,灵犀神情一片坦然:“这几天你可以把他暂时关起来,等订婚那天再带过来。”   盛澜:“………?”   徐映光眼里含上笑意,终于松口:“好,听你的。”   **   订婚典礼当日。   该来的从来不会迟到,灵犀一大早就被叫醒。   她往一侧瞥一眼,推门而进的是徐小萍。   徐小萍果然没有因为放走灵犀而被徐映光斥责。   但徐小萍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徐映光发现灵犀不见以后,眼里竟然涌现一种深深地恐惧,要不是后来接到了电话,他就要像是新年前一夜那样崩溃了。   徐小萍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关好门,带着礼服走到灵犀面前:“映光就在楼下,纪小姐,我帮不了你了。”   “没关系。”灵犀没打算再逃了。   她打量徐小萍手中的礼服,鱼尾式的裙摆,两侧向下展开式的设计,波光粼粼的材质让穿上的人一定会像是在扮演拥有雪白鱼尾的一条美人鱼。   这种礼服非常妨碍行动,看来徐映光生怕她跑了。   灵犀在徐小萍的帮助下换上礼服,然后问:“我现在可以知道订婚典礼的地点在哪了吗?”   为了防止她提前规划逃婚路线,徐映光一直都没说订婚典礼在哪举行。   “海上。”徐小萍说,“映光购入了一艘游轮,布置成了订婚典礼现场。”   灵犀面色古怪。   尽管现阶段和原剧情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但最终还是绕不开“海”,就跟一种病毒式的诅咒似的。   不过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陆地上她能跑,在海面上她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看来徐映光无论如何都执着地想要完成这场订婚典礼。   天蓝海碧,清风习习。   盛澜作为被邀请来参加订婚典礼的宾客,是被保镖押送上游轮的。   把他送上去,保镖终于松了手,盛澜探头往游轮外望一眼,差点没吐海里。   盛澜趴在甲板上,脑袋、喉咙,和胃里直犯恶心,但这几天他食不下咽,没吃多少东西,吐也只能吐出来一点酸水。   “见鬼的游轮婚礼,不知道老子没吃饭会晕船啊。”盛澜无赖似的坐在地上,伸脚踹了下看上去就分外可恶的粉红色气球。   “哥,这不是我盛哥么?”一道贱嗖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盛澜仰头回望。   一个上下颠倒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盛澜眯着眼辨认了下:“……哦,你……小杨?”   “是我是我,盛哥你也被邀请来参加我哥的婚礼了?对了我都差点忘了你和我哥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你是我哥哥的亲弟弟啊!实在是有缘有缘,幸会幸会!”   小杨一连串的兴高采烈怼了盛澜一脸,随即直接握住盛澜的手,小杨奇怪的问:“怎么湿。漉漉黏。糊糊的?”   盛澜哼笑:“不好意思,我刚吐完,没纸,用手擦了擦嘴。”   小杨双手瞬间弹开,指着一侧:“那边有洗手间。”   “哦,谢谢你,不过用不着那么麻烦。”   盛澜抓着小杨的衣袖站起来,顺便把手在他衣服上蹭了个干净。   这可是他为了参加婚礼特意买的新衣服!很贵很贵的!   在小杨震惊崩溃难以接受的表情中,盛澜面不改色问:“我们亲爱的新娘新郎呢?”   小杨哭丧着脸往头顶指了指:“在最上面的露天甲板上。”   盛澜往前走两步,又回过头:“订婚典礼还没有开始吧?”   小杨:“还没有……”   盛澜高兴地笑了下:“那就好那就好。”   那可太他爹的好了。   盛澜吐完以后觉得身体很好,精神头倍棒,他在两秒内冷静下来决定去上面的露天甲板观光一下,喝杯香槟,顺便完成人生中第一次抢婚成就。    第47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47)   灵犀坐在游轮休息室内。   刚才从下面上来时她看到了盛父、徐小萍、小杨等宾客,徐映光还请了几名记者,要把这个盛大的游轮婚礼用镜头记录下来。   不仅如此,灵犀看了眼挂在一旁的钟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订婚典礼会在下午十三点十四分举行,寓为一生一世,连这种小细节徐映光都上了心。   当然,为了避免一切意外,所有人的手机都被保镖收在收纳筐里,不会接收到任何外界信息,不会有任何人破坏他们的订婚,比起热热闹闹的订婚现场,这个游轮更像是一个漂浮在大海上与世隔绝的孤岛。   【看来徐映光真怕你逃婚,或许这也是一种爱的表现。】系统说。   灵犀问:【系统,你知道到底什么是爱吗?】   系统好像被问住了。   灵犀其实也不确定到底什么是爱,但她觉得起码徐映光这种不是爱。   她直视化妆镜中妆容齐全的脸庞,完美到像戴上了一个假面,徐映光现在到底爱她什么,爱她心甘情愿放弃抵抗,爱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盛澜还没有达成抢婚成就,便在现身于露天甲板的第一时间被保镖抓住。   他梗着脖子:“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让人绑我?”   徐映光黑发齐整,肩宽腿长,穿着纯白西装,将他冷峭的眉眼衬得愈发不凡。   “盛澜,你是被‘邀请’来的,所以最好记住身为客人的本分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要探头探脑去看不应该看的地方,不然我会让人把你丢下去喂鱼,”   徐映光俯视盛澜:“不过我记得你会游泳,被鲨鱼追着游上岸应该难不倒你。”   盛澜挣扎的身体被保镖用丝带绑在椅子上。   他怒极反笑:“这么怕我破坏你的订婚典礼啊?也是,毕竟你是偷来的幸福,当小偷时时刻刻都会胆战心惊吧?”   徐映光转头看保镖:“把他嘴堵住。”   “是。”   保镖把高脚杯中的口布塞到盛澜嘴里。   盛澜挣扎:“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徐映光!我操你大爷!   灵犀从休息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徐映光巧妙地挡在两人之间,对她软下眉眼:“盛澜是你邀请来的,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可是他实在太吵了。”   灵犀没有异议地看向盛澜。   只见盛澜踹了保镖一脚,保镖面色扭曲地捂着下半身蹲下。   “腿也绑上。”徐映光回头说了句。   下午十三点。   订婚典礼举行在即,其余人来到露天甲板,就看到盛澜像是粽子一样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   “盛哥,都告诉你要讲卫生,你说你不洗手多惹人嫌弃啊。”小杨把头凑过去,“不过我哥让人把你绑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盛澜:“唔唔。”   小杨帮他把口布摘了。   盛澜当即一声:“我呸!”   小杨立即又把口布塞回去:“我突然非常理解我哥了。”   *   “呜——”   下午十三点十四分,行驶在海洋上的游轮推开平整的海面,发出一声浑厚悠长的汽笛声。   保镖提来一笼白鸽,随后打开笼门,白鸽们争先恐后掀起翅膀,扑扇扑扇地飞向遥远的天际。   记者手里相机的闪光灯与万里晴空混为一体,在订婚典礼交响曲响起的同时,时不时遗漏出两下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音。   众人瞩目中,休息室舱室门打开,灵犀在徐小萍的陪伴下踩上露天甲板的红毯上。   徐映光一身纯白无瑕,捧着香槟玫瑰,站在红毯另一端,露天甲板的最前方等待。   他齐整地黑发被海风吹下两缕落在带着旧疤的额头上。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大小姐。”   “大小姐……”   徐映光情绪几乎难以克制,握着玫瑰的指尖逐渐开始颤抖,望着灵犀一步又一步接近自己,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唾手可得。   游轮下海浪翻滚不停。   数辆快艇推开海水接近体量庞大的游轮,穿着橙色救生衣的警官站在快艇上压低身体,任由两侧浪花溅湿长裤,手持对讲机快速进行一系列报告。   “——距离目标游轮还有两百米!”   “——距离目标游轮还有一百米!”   “——已接近目标游轮!”   快艇稳稳停止,训练有素的特种官兵身轻如燕,飞快从船用舷梯攀登到游轮的第一层甲板上。   露天甲板。   盛澜望着灵犀和徐映光越走越近,这场订婚典礼很快就要完成。   再没有人能阻止这场订婚了,盛澜挣扎之余咚地一下弄翻了椅子,他侧躺在甲板上,目光不甘又无助。却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盛澜艰难地转过头,突然发现一名特种兵冒出头,再朝远处一望,无数快艇竟然从四面八方不断飞驰而来!   盛澜就跟看到天降神兵一样,身体像鱼不停拍打甲板:“唔唔唔唔!”   率先上来的特种兵对盛澜比了个嘘声,盛澜立刻点头,屏住呼吸,任由口布被摘掉。   他身旁的小杨却注意到了这一幕:“什么情况这是?”   小杨人生中第一次参加订婚典礼。   原以为典礼在海上举行,请记者,有保镖看守和收走手机都是正常操作。   然而眼下的状况还是令小杨大跌眼镜。   wtf?   难道被警方包围也是婚礼上的常规操作?   小杨嗓门不小,他一开口众人都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   记者不但没有暂停拍摄,反而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立刻打开录像功能将眼前画面忠实记录下来,顺便打心底发出疑惑:“……我们怎么被警方包围了?”   徐小萍注意到警方标识,身体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带着灵犀一起在红毯上停下了脚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徐小萍腿脚发软,有了三年前被捕时一样的预感。   船上所有人都发现这艘游轮被警方包围了。   四周不止有警方快艇,头顶还飞来了直升机,无人机。   婚礼悠扬的音乐仍然在天空上方盘旋,粉红气球,大片玫瑰,满目喜气洋洋。   然而下一秒枪管对准徐映光,枪口森然漆黑,警方铁面无情:“徐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杀害养父李某,谋害和正传媒上一任董事长郑某……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去一趟!”    第48章 大小姐的千亿新郎(完)   身处游轮的众人,不知道今天上午一封举报信出现在社交平台上。   起初这封举报信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毕竟网络每一秒都会产生难以计数的信息,当无数花边新闻涌现眼前,众人被锁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   今天让网友议论纷纷的是HG灵达地产千金的订婚典礼。   “诶嘿!是游轮婚礼诶,大海、蓝天、婚礼,想想都好浪漫啊我好想看!”   “想看?据说船上和外界不通网,歇着吧你就。”   “没关系,和正报社的记者也在船上,到时候可以看看现场照片和录制视频什么的哈哈哈哈。”   游轮和外界不通网,尽管大家都抓耳挠腮地想观看这场婚礼,但这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只能通过透露出来的信息脑补一下。   然而过了半小时风向一变。   有人问:“那位大小姐的结婚对象是谁来着?”   “是盛安医院的大少爷徐映光!据说人家还是海外科研小组的组长,前途无量……”   “不是!我突然看到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灵达地产千金订婚对象——涉嫌故意杀人?!”   “啊?啊?在哪里我康康!”   “……我勒个枕边人是杀人犯!好惊悚!”   那封本来无人在意的举报信借着订婚典礼的东风骤然间引起大量关注,很快便闹了个沸沸扬扬。   举报信内容非常详实,记录了徐映光犯案的时间、地点、物证,甚至还有人证!   关注到这起案件的警方找到证人,当即部署了一系列抓捕行动,启用快艇和直升机,飞速赶往海上订婚典礼现场。   当警官掷地有声地说出徐映光一系列罪名,徐小萍彻底软倒在红毯上。   众人措手不及之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徐映光。   警方开始缩小包围圈。   警用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巨大轰鸣声,稍稍接近游轮,强烈的气压就使气球接二连三破碎,众人有了东倒西歪的预兆。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更别说穿着橙色救生衣的郑瑜下一秒出现在游轮上:“徐映光,你已经被包围了,认罪吧!”   “郑瑜,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要出差没办法参加订婚典礼么……”刚被松绑的盛澜还来不及高兴订婚现场被破坏,脑子就因为郑瑜的现身而彻底混乱。   直到一泡鸽子屎从天而降落在盛澜手上,他才被臭味唤醒神智。   ……什么情况这是?   徐映光怎么成了杀人犯?   郑瑜不是背刺他和灵犀了吗,怎么一转眼成正义使者了?   小杨更是一头雾水:“警官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可能杀人呢,我哥人超好的。”   灵犀伸手去搀瘫软的徐小萍。   她刚一低头就听到徐小萍嘴里在自言自语:“李强是我杀的和映光没关系,是我杀的……和映光没关系……别抓映光,抓我,抓我吧……”   徐小萍神智被突然而来的刺激弄得即将崩溃,灵犀搀起她手臂,低声道:“徐女士,请你想想你另一个孩子,清醒一下。”   徐小萍神智渐渐清醒,聚焦的目光投向红毯尽头,直到此时徐映光仍然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神情柔和从容。   然而一种强烈又可怕的直觉攥住徐小萍的心,她眼泪猛然间砸下去,将下唇咬出了血:“映光,映光你解释一下啊!”   徐映光从猝不及防的一幕回过神。   他扫视众人,宾客们参加订婚典礼喜庆的神情都变成了惊疑不定。   尤其是盛父,对于这个刚认回来没几年的孩子竟然是嫌犯的事大为吃惊,立刻就选择站在警方一边。   至于他雇佣的保镖职责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惜现在周围都不是普通人。   徐映光目光最后落在两步之外的灵犀脸上,叹息般说道:“怪不得你愿意跟我回来,原来你和郑瑜早就商量好了,前几天你的行踪,也是故意让她泄露给我的吧。”   灵犀不再隐瞒:“对。”   她和郑瑜确实联手了,就这几天的事。   郑瑜非常讨厌受制于人的感觉,却被迫受制于徐映光。   徐映光三年前管她一次又一次借钱,三年后又让她帮忙掩盖灵犀的踪迹。   郑瑜自知隐瞒了灵犀许多,但她和灵犀朋友多年,有些事无需多言,灵犀便读懂她眼中的迫不得已和愧疚。   上次郑瑜来接他们,根本没打算把灵犀行踪透露给徐映光,可灵犀决定将计就计。   借着郑瑜给她膝盖上盖衣服的机会,灵犀塞给她一张纸条,让郑瑜用她的踪迹换取徐映光的信任,并在这段时间收集徐映光的罪证。   没有告诉盛澜这件事的原因是,没有什么是比盛澜真情流露更好的表演了。   而郑父本来就是徐映光解决的,郑瑜觉得自己也不算是栽赃嫁祸。   但后面她查着查着发现徐小萍刚出狱,这三年里从不间断为徐小萍上诉的孙律师,竟然宣称自己住在筒子楼隔板房,听当夜动静,徐小萍根本不是凶手!   原来李强死亡的真凶是徐映光!   杀害养父,抛尸入江,将嫌疑嫁祸给徐小萍,消除痕迹退学出国之余为了堵住郑瑜口风,顺带帮她把郑父一并解决了。   举报信的内容越写越多,越写越长,黑色的字迹泛了红,徐映光的冷血无情杀伐果断令郑瑜震惊。   后面的事情原本倒也没那么顺利,可好就好在,徐映光把订婚典礼安排在海上。   游轮与外界不通网,郑瑜的公司本就覆盖了新闻,广告产业,以至于举报信借着游轮婚礼的舆论直接一举轰动网络。   事已至此,重重包围之下,插翅难飞的人变成了徐映光。   灵犀说:“认罪吧。”   青年露出浅浅的笑,非常顺从地说:“好。”   灵犀看他。   竟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徐映光却冷不丁上前一步,在众人警惕防备的目光下,他看向一步之遥的徐小萍。   “妈,我给你和哥留了一笔钱,在家里你枕头下的银行卡里,密码你知道,以后……”徐映光顿了顿,“以后你和哥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仿佛从这一句话中意识到了什么,徐小萍捂住脸哭着跪坐下去。   徐映光抱住香槟玫瑰的手微松,面对众人坦然道:“我认罪。”   警官们对视一眼,从四面八方接近徐映光。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下一刻徐映光陡然从香槟玫瑰中拔出一把枪,转眼间便持枪挟持了一步之遥的灵犀,冷硬地枪口死死抵在她的脖颈上。   “都停下!别动,徐先生,请你冷静。”警长抬手叫停,众人立刻停下脚步,把惊疑吞回肚子。   徐映光目光从警官们身上收回来,贴着灵犀的耳朵,如情人般耳鬓厮磨:“我认罪,但我舍不得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尽办法逃婚的……”   灵犀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枪:“所以你也早有准备?”   徐映光低笑着没有回答。   露天甲板的警官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守在下面的警官立刻朝着对讲机道:   “嫌疑人非法持有枪支!注意保护船上人员安全!”   “嫌疑人挟持人质,启动第二方案,狙击手就位!”   众目睽睽之下,徐映光挟持着灵犀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露天甲板最边缘,海风将他不知何时打开衣扣的西装外套吹得向后翻飞,往上是摇摇欲坠的两个人,往下是翻滚的海浪,看一眼便心惊。   逐步向后的时候,高跟鞋让灵犀行动不便,她干脆把鞋脱了,身体往后一靠,仿佛不是被挟持般,而是她主动依偎在徐映光怀里。   人群的声音在海浪的稀释下变得遥远又模糊,灵犀隐约听到了鲸鸣,也听到了徐映光的轻声细语。   她察觉到了他身体在颤抖,那些占据在心中密密麻麻的情绪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再也无法克制。   “我曾经以为我身上流淌着李强的血液,从此一生可能都会为负债而活,可是新年前一夜,我妈突然告诉我,我不是李强的孩子……”   旁若无人般,徐映光垂脸望着她,露出孩子似的鲜活神气。   “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高兴。”   “我想我终于不再廉价,不再肮脏,哪怕私生子的身份见不得光,我也可以凭借着这个身份一步步向上爬,最终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我去讨好我的生父,我没日没夜的关在研究室里做研究,所有人都觉得我年轻,所有人都瞧不起我,可我鼓足了一口气,我非要成为那个能配上你的人!”   说到这里,他情绪变得激烈起来,拿着枪支的手触动扳机。   狙击手就位,瞄准镜红点瞬间出现在徐映光身上。   他嗓音倏地又低落下去:“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一直都知道,大小姐并非慈悲宽容的人,在他们的相处中她始终保持冷酷,强势的姿态,从不吝啬于展露野心,仿佛浓烟烈火般稍一触碰便有焚身之厄。   徐映光低着头,眼中含泪:“可我好爱你,我无法控制自己。”   “砰——”   一枚子弹随着警官手掌落下的指示中射入徐映光的手臂,枪支从他手里噗通一声掉进海里,星点的鲜血飞溅而出落到灵犀脸上。   为了把嫌疑人抓捕归案,第二方案是让徐映光失去攻击力。   他手臂中弹,目光顿时变得涣散:“……好疼。”   却因为迸溅到灵犀脸上的血迹,徐映光眼里重新对上焦点。   他呆呆地望着她,恍然间忽视了周遭所有的注目,伸手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然而越擦越花,越擦越乱,他嗓音颤抖又低哑:“对不起,这些血自己就流出来了,把你也弄得好脏,对不起。”   灵犀望入他的眼里,好像瞬间被引入一片黑暗混沌的世界。   耳畔是他琐碎的絮语,语无伦次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爱喝甜咖啡,我也知道你怕黑,但我的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窄,你看别人一眼我也害怕,除了关着你,惹怒你,我没有其他办法……”   “小杨说得对,我让你不满意总有别人让你满意。盛澜说得也对,偷来的幸福总是令人胆战心惊。”   徐映光时常会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就好了。   他从小就是盛家大少爷,和大小姐是青梅竹马,同住香河湾,上学回家携手而行,日复日年复年,从校园到婚纱,那该是多么顺遂多么幸福美满的一生。   然而人生没有重来。   就像大海从不倒流,发生的事同样无法逆转。   他不曾有一秒后悔杀了李强,也不曾有一秒后悔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   哪怕这些事最后成为刺向他的尖刀,哪怕他因此被撞得头破血流鲜血淋漓,哪怕为了得到短暂的甜蜜而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魔鬼。   他甘之如饴。   “砰——”   第二枚子弹随着指示射入徐映光大腿,他几乎再也无法维持站立,从灵犀依偎在他怀里变成了他依靠着灵犀。   警官朝着对讲机道:“嫌疑人已失去攻击力,准备抓捕!”   数艘快艇飞快驰向露天甲板下方。   盛澜等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紧张地望着眼前一幕。   然而所有事发生的都太快了太突然了。   灵犀察觉到脖颈中滑过湿凉的水珠,她骤然回过神,向后仰头,只见徐映光唇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音变得轻柔又飘忽。   “大小姐,我多么希望你能一直注视我……”   “我多么希望,哪怕有一秒钟,你能爱一下我。”   “哪怕,哪怕是欺骗我……”   “可是我又知道你骗都不屑骗我……”   他恨自己的清醒,他宁愿变得不那么清醒。   其实心理医生的事没有骗她,他确实在定期服药,只不过有些药并非仅能用于治疗。   徐映光和灵犀目光对上,发现她眼瞳倒映出了自己那张痛到扭曲的脸,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他了,怎么竟然是那么丑陋的形象。   徐映光目光向下,发现灵犀嘴巴一张一合在叫他的名字,好像在说些什么,然而徐映光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盘旋在上空的婚礼交响曲。   “你听,交响乐进行到了最后,订婚,订婚典礼终于完成了。”   “新婚快乐,”他唇瓣颤抖,“祝我们。”   伴随着无数惊呼和奔跑而来的声音,青年猛然推开身前的灵犀,张开双臂,独自向后倒去。   那一刹那灵犀终于获得了身体支配权。   腥咸的海风带起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顶着海风倏然转身向下望去,只见波涛汹涌的大海瞬间吞噬了那抹纯白身影。   鱼类成群地前仆后继。   “大小姐……”隔着幽蓝迷幻的海面,他长睫合起,闭上泪眼,“再见。”   【嘀!系统检测到男主气运衰减50%……60%……80%……100%!】   【恭喜宿主灵犀成功抢夺气运,完成任务!恭喜宿主获得首个成就,“旗开至胜,逆风翻盘”!】    第49章 任务房间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欢迎回到任务房间,宿主灵犀。】   【请宿主歇息片刻,静待积分到账。】   灵犀的灵魂好像在混沌模糊的世界漂浮了一段时间,伴随着一阵强大的吸力,她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动了动僵硬的指尖,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一阵扁平,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播报。   从充满特质液体的营养舱中坐起来,打眼望去,周围是一个纯白的小房间。   天花板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   唯有一个彩色小显示屏摆在墙角,上面密密麻麻着滚动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弹幕”。   灵犀暂时没有力气去观察显示屏,她觉得自己像个水鬼,浑身湿透从营养舱中爬出来,筋疲力尽在地上躺了会儿,被短暂封存的记忆才开始逐步恢复。   然后她脸上轮番展现了恍然大悟、冷静,和冷漠等情绪。   灵犀不知道父母是谁,自从有意识开始她就住在福利院,她拥有一个十分平凡的孤儿身份,好处是这使她天生就有了一项察言观色的能力。   打工,上学,长大。   二十岁,她终于迎来了一个稳定的工作。   然后世界末日就来了。   暴雨、洪灾、火山爆发、病毒入侵、自然生物离奇死亡,有些世界末日并不是人类觉醒异能,人类和丧尸终日战斗,而是灾害无孔不入,出现在身边每一处。   灵犀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幸运,大概就是她非常非常幸运地抽到了参与“黑匣子”计划的名额。   黑匣子顾名思义是让人类幸存者沉睡在一个通体漆黑原体舱,再乘坐载人火箭被发射到外星球,以此保留人类最后的火种。   然而沉眠的时间太长,太久了,时间在漫长的光阴里失去了意义。   ——氧气消耗殆尽,她在死亡的前一秒被一个系统绑定了。   成为一个名叫“天堂互娱”公司旗下的穿书员工。   充满吸引力诱惑十足的一个声音对她说:“想复活么?想复活就加入我们的穿书者行列,完成任务吧!”   好比观看30s劣质广告即可复活。   那声音一听就不是善茬,灵犀知道她接下来的决定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面对“死去”和“活下去”两种选择,她难道是什么笨蛋?   灵犀再睁开眼睛就站在了纯白的房间里,她花费了一段时间从屏幕和系统嘴里调查出目前的状况。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对比她曾经的时代而言。   星海中存在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星球,通过星海飞船可以实现星际旅行。而如今科技更迭速度极快,目前已经实现了多种仿生人技术,大脑研究技术。   她所处的地方是星海中一个偏僻的星球——天堂星。   然而科技发展太快,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的生活变得实在是……太无聊太平淡了。   当人类失去喜悦、愤怒、悲伤、贪婪、嫉妒,和斗争情绪会将如何?   曾有学者研究表明这将是桃源般的世界!是大家努力想要实现的终极目标!   然而真到了这一天,星球各地发生了多起自杀案件。   究其原因就是:“活着太无聊了,不想活了。”   天堂报社记者前往医院采访自杀未遂的人。   “因为太无聊就不想活了?不可能吧,先生,资料显示你有个非常幸福的家庭,非常完美的人生,非常稳定的工作……嗯,这样朝前推理,是否少年时期的校园生涯让你产生了想要解脱的悲观想法?”   男人面对镜头,脸上的笑容非常完美,完美到没有丝毫瑕疵。   “没有,我一点都不悲伤,也从没有人过欺负我,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友善,我的人生确实如你所言非常顺利,”   “所以我只是单纯活累了,没有什么事让我感到快乐了,如果有人能让我开心,那么,他/她将是我的救世主。”   于是一个名叫“天堂互娱”公司出现了,他们分析人群自杀是由于大脑多巴胺减少,才会失去感知情绪的能力。   因此“天堂互娱”的业务就是以从旧遗迹中挖掘出的狗血小说为样本,进行实时更新,以狗血、疼痛、酸爽,情绪跌宕起伏等情节来博人眼球,使人类精神活跃,降低自杀率。   很离谱对吧,灵犀也觉得很离谱。   但穿书的事都发生了,再离谱点的事都显得正常了。   让穿书者们封存记忆,按部就班进行任务,也是为了达成不崩剧情怎么狗血酸痛怎么来的目的。   灵犀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光幕。   【宿主:灵犀】   【频道账号:07777】   【称号:小荷才露尖尖角】   【成就:“旗开至胜,逆风翻盘”】   【积分:-1000000】   灵犀:?   称号从初出茅庐变成小荷才露尖尖角先不提。   好家伙,哪来的负债一百万?   系统适时解答:【主系统救你回来时消耗了大量能源,所以需要扣除相应积分。】   相当于用积分买了自己一条命?   很好,原来员工入职先扣工资,什么天堂互娱,是地狱悲伤吧。   灵犀面无表情关闭光幕:【积分都有什么作用?】   系统说:【积分可以用于购买家具,你不觉得你的房间太空荡了么?也可以在积分商城中购买一些食物,更换更高级的营养舱,回答观众弹幕问题,或者进行任务世界定点投放……更多功能敬请期待。】   灵犀:【我前一个任务的积分什么时候发放?你说的我都了解了,可是我现在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发放开始……发放中……发放完毕】   灵犀点开自己资料差点被闪瞎了眼。   【积分:-800000】   很好,还是负的。   灵犀暂时放弃研究积分,休息好了后她把头凑到纯白房间的屏幕画面上。   对了,穿书任务者不止一个,实时更新的小说也不止一本。   每个任务者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频道,观众会选择性观看,有的观众更喜欢悬疑题材,就会选择另外的频道。   另外观众也不知道灵犀是真人扮演,这是天堂互娱暂时没有公开的秘密。   目前灵犀的频道只有一百多名的观众,密密麻麻的弹幕却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卧槽,就这么完结了?狗作者,你烂尾!”   “烂尾坏,坏烂尾,诅咒你买到的营养剂是空装!”   饶有兴趣地把头凑在屏幕前,灵犀发现这个实时更新是文字类互动,观众看不到真人。   当然,也可以选择开启真人直播,只是这项功能目前显示【真人栏目·正在研发中】。   就算想要短暂地提前体验一下也需要积分。   灵犀现在负债八十万,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07777频道】里全是观众义愤填膺的弹幕。   忽略那些“狗作者,狗屎,烂尾”等词汇,两条弹幕进入到灵犀的视线。   ——“我是来看爽文寻乐子的,不是抱着屏幕痛哭流涕的。”   ——“为什么一个小女配能突然反杀男主?这不是大男主文吗啊啊啊啊??”   灵犀很会察言观色。   尽管现在看不到观众的表情,但通过弹幕的语气就能分析出他们对这个结局一定很不满意。   不满意就对了,人生总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没见系统最后公布她任务完成了吗,就证明她抢夺气运的选择没有错,她成功挑动了观众的情绪。   虽然观众话里话外的样子,好像都把她当成了纸片人……?   灵犀继续研究。   她又发现了这个文字类互动会在剧情高光时刻插入几张图,但是插入的图片都是男主垂泪,男主跳海等悲伤凄美场景。   灵犀唯一露脸的地方是被徐映光挟持在露天甲板前,露出了些许侧脸。   然而当时海风太烈,长发被吹得挡住她的半边脸。   叮叮咚咚!   屏幕中冷不丁响起一串欢快的提示音。   屏幕最上方的位置出现了一行扎眼的红色系统通知。   【想要与你喜爱的角色进行互动么,想要死去的角色重新归来么,请为您喜爱的角色尽情打投吧!天堂互娱后续会特别推出全新栏目——真人明星!】   啊?   刚才还正在研发中,现在马上就要推出了?   灵犀愣了愣。   当文字变成动态出现,那不就跟拍影片一样了吗。   据她研究,这个世界实际上拥有极其完整的电影产业链,各种大场面都可以不费丝毫吹灰之力模拟出来。然而由于人们感情缺失,尽管场面恢弘,情景动人,所有演员的演技无一例外都透露出一股子流水线产品的味道。   不止灵犀这一个频道出现了这样的字样,其他频道也有同样的系统通知。   屏幕外的观众惊讶一秒就横起键盘开始输出。   “真人明星?肯定都是仿生人啦,还打投?为仿生人打投你以为我钱多的没地方花?”   “对啊,我前几天去影院看电影,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因为演员的演技把我无聊睡着了!”   “连我们自己都缺失了情感,仿生人又该如何模拟我们的情绪?天堂互娱,我警告你们放弃这种没意义的圈钱手段!”   骂了没两句,观众忽然察觉到脑海中诞生了一种很强烈很鲜明的情绪。   “等等。”   “这是……愤怒吗?我竟然感受到了愤怒吗?”   “我去,天堂互娱,你们公司太牛逼了!”   “……”   上一秒群情激愤,下一秒观众愤怒到表情呆滞。   实在是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感知到情绪的起伏了。当一个人失去喜怒哀乐,再美好的事物都会变得没有滋味,他们不会为了诞生欢喜也不会为了死亡哭泣。   一名观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跑到镜子前,颤抖地手摸了摸自己紧绷的眉心,皱起的鼻尖,他深深记住这种感觉,这竟然就是愤怒的感觉。   *   研究的差不多了,灵犀从屏幕前站起来。   刚才站久了她就蹲下了,现在蹲得太久了腿有点酸。   灵犀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我可以出门看看吗?】   她询问系统,长时间待在房间里她会憋死的。   系统表示:【很抱歉,出入房间需要积分。】   【好吧,真令人遗憾。】灵犀叹了口气,礼貌的询问,【系统,你的本体在哪里?】   前一个世界里灵犀的操作实在是太多了,到了最后一刻竟然还假装自己被挟持。实际上系统回来翻看灵犀资料,发现她身处福利院的时候就学会了打架,并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挟持的人。   因此系统现在对她所有的异常行为,都会草木皆兵般的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以后我们就是合作搭档了。】   每一个穿书任务者都会被分配一个系统,这种关系通常被称为搭档。   灵犀说:【你不应该和我打个招呼吗?】   系统似乎正在进行思考,灵犀没有着急,她有得是时间和它耗。   大概过了五分钟,纯白的墙壁出现了抖动,和墙壁同色的一扇门被推开。   灵犀盯着那个位置,原来门在那里。   系统推门而入,它拥有一个十分高大的躯体,躯体上覆盖着大片银白色金属。   然而灵犀往上看,发现它有一颗和真人无异的仿真头颅,还有一头漆黑的短碎发。   这种情形真的很诡异,看着系统的脸绝对无法想象它是机器,然而它的金属躯体却表明了非人的身份。   灵犀注意到系统胸前有一串编码。   ——B型机器人,编号009。   “你好009。”灵犀说,“你可以走过来吗?”   009走过去,用嘴巴进行回应:“你好,宿主……”   话音未落,猝不及防间灵犀动手了。   上一个任务,系统让灵犀吃到了苦头,她有仇必报。   可惜现在没有裤头,灵犀身上穿的是不知道什么材料制作的白色连体服,旁边又没有其他东西,她干脆把拖鞋塞到了009嘴里。   “……”009嘴巴一张一合,叼着拖鞋完全没办法通过“嘴巴”发声了。   009的电子音于是在灵犀脑海中出现:【我不会感受到屈辱,疼痛和愤怒等情绪,看来你要失望了……】   “我怎么就失望了?”灵犀欣赏了下009叼拖鞋的模样,“我很开心啊,难道只是因为我没笑,你就没有感觉到我的开心吗?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   被关着太无聊了,总得找到乐趣,哪怕是恶趣味。   灵犀:“嘿嘿。”   009:“……”    第50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   【阅读须知:本世界没有雄竞,剧情和感情占比9:1,主写微恐悬疑和女主成长,建议跳过。下个世界有大量雄竞!】   “……原来你们毕业旅行的目的地,是埃及?”   海浪声翻涌,一道年轻爽朗的声音夹杂在浪潮中:“噢,木乃伊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一群缠着绷带的尸体,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缠上白色绷带,和木乃伊没有本质区别。”   “抱歉,我纠正一下自己。当然有区别了,一个是干的,一个是湿的。”爽朗的声音蕴含调侃,“这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可爱的孟凝小姐。”   “哈哈哈哈您真爱开玩笑,裘德先生。”   娇俏的笑声在灵犀耳畔响起,紧接着一双手温柔地推了推灵犀。   “灵犀,灵犀……?”   灵犀在推动中缓缓睁开双眼。   第一眼,游轮栏杆下荡漾着碧蓝波纹的海水,一面鲜红瑰丽的旗帜倒映在其中,旗帜上绣着一朵红到发黑的山刺玫。   灵犀已经来到了新的任务世界。   这次的降落地点是一艘游轮上。   来不及继续思考,她眼前是女孩面带关心的娃娃脸,身后是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外国青年——大概就是女孩口中的“爱开玩笑的裘德先生”。   “灵犀,你突然怎么了?”唐孟凝关心的问。   这个地点不适合接取原文剧情,灵犀需要找到一个安全且安静的环境。   她嗓音压低,变得有点嘶哑:“没事……只是突然有点晕船,头也有点儿疼。”   唐孟凝摸了摸灵犀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好像是有点烫?”   “坏了!我们在露天甲板上待得时间太长了,别是感冒了,我扶你回船舱休息室。”唐孟凝惊叫一声,立刻搀起灵犀的手臂,留恋地目光在外国青年身上沾了一下。   “裘德先生,那我们晚上见。”   裘德彬彬有礼:“晚上见,两位小姐。”   “……”   船舱走廊通道。   两个男生垂着头,对着烟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懒散的神色在看到灵犀和唐孟凝出现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灵犀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心说她们和这两个男生应该是同伴关系。   可唐孟凝的脚步在走廊通道前停了下来。   想要去休息室,必须穿过眼前的通道,而两个男生站在通道内。   ……看来是同伴,但是双方关系很紧绷?   灵犀垂下眼。   果然。   “这两个混蛋,抽烟不去吸烟区,专程跑来这里堵咱们,估计又要说那些难听的话了……”唐孟凝低声吐槽了句,然后捂住口鼻,准备带着灵犀赶快过去。   这两人确实是来“堵”她们的。   “欸,你俩又去找那个外国男人聊天了?”一头挑染成蓝绿的中短发,胸口戴着贝斯项链,看上去特别摇滚的男生语气嘲讽,“前天聊艺术,昨天聊星座,今天又聊了什么?难道是上。床——”   另一个身材略胖的卷发男更直截了当:“我们和他萍水相逢,到了目的地赶紧下船,别和他关系太亲近,小心被拐走。”   摇滚男刻薄道:“可不。这年头多得是小姑娘被拐走,然后被挖心挖肺的新闻,你爹你妈可没钱去请叙某亚特种兵救人。”   说到这里,摇滚男突然“哎呦——”惨叫一声。   唐孟凝羞恼地踩了他一脚。   摇滚男指尖一颤,滚烫的烟灰落在手指上。   “柯信!”唐孟凝气得脸颊鼓鼓,指着摇滚男,又朝着卷毛男说,“还有你,曹茂洋,你们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儿,裘德先生明明是好人,而且人还,还特别幽默!”   柯信被烫得呲牙咧嘴,贝斯项链在胸口直晃荡,把该死的烟头甩到地上踩灭,他才扭过头:“好人?那男人看上去笑眯眯的很和善,眼睛里鬼得很,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姑娘了!”   “懒得和你吵!灵犀,我们走。”唐孟凝狠狠瞪了柯信一眼,拉着灵犀穿过走廊通道,往船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灵犀回头看了眼两个男生。   柯信和曹茂洋堵在通道里,另一侧有个探头探脑,头脸油腻的外国船员,发现灵犀和唐孟凝顺利离开了,浑浊的眼神升起了点儿烦躁,朝着柯信和曹茂洋方向呸了一口。   灵犀猜测,柯信和曹茂洋很可能并不是堵她们,而是知道有船员想找她们麻烦,所以专程守在这里。   两人回到船舱休息室。   这艘游轮体量庞大,休息室也相当宽敞,一左一右分别是舒软的床和天鹅绒枕头。   “‘尹颂’还说柯信喜欢我,喜欢我能这么和我说话吗?满脑子黄色废料……去死吧!”唐孟凝不停捶打枕头。   直到灵犀看了她一眼,唐孟凝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打扰了灵犀休息。   休息室重归安静,唯有海水流淌的白噪音。   灵犀躺在床上,开始读取原文剧情。   *   剧情的开始是包括灵犀在内的四男三女,在高中毕业后组成了七人小队,他们凑了凑钱,花大价钱租下一艘小型游船,开始进行毕业旅行。   倒霉的是,海洋实在太大了,他们为了省钱,以超低廉价格聘请的船长竟然是第一次出海的菜鸟,他们在航行路上不出意外迷失了方向。   更倒霉的是,在没有尽头的漂泊中食物就这样被消耗殆尽了。   不过可能负负得正,在因为食物短缺而导致自相残杀前,他们在茫茫海洋之中遇到了一艘行驶过来的豪华游轮——蔷薇号。   蔷薇号的主人是一个风趣幽默的外国青年,非常热情地接纳了他们这群可怜的迷途羔羊。   作为被救下的一方,他们无法厚着脸皮请求蔷薇号更改航行线路,只能准备等靠岸以后,再乘坐火车转去目的地埃及。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这次的毕业旅行竟然会是一趟血腥惊悚之旅。   游轮靠岸时是半夜,旅行小队找不到暂住的旅馆,所以在裘德的邀请下前往山中古堡。   小队成员们刚进入古堡不久,就被困在了这里,他们在搜寻中发现这栋古堡,真的有鬼!   说“鬼”好像有点儿不太准确,正确说法应该是超自然生物——血族。   古堡的吸血鬼伯爵需要新鲜的活体血库,而他们就是送上门的美味。   送上门了然后呢?   灵犀意识向后翻了翻,脑海中只显示出四个字【未完待续】。   原文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交代结局,没说男主是谁,也没有说灵犀和男主将会产生什么交集。   【这是一本坑文。】系统009扁平的电子音响起,适时地给出解答,【我们从旧日遗迹中找到的狗血小说不全是完结文,所以这次的任务没有具体剧情,请宿主自由探索。】   进入到新的世界,灵犀这回拥有一部分记忆,她合理怀疑009是在报复她往它嘴里塞了拖鞋。   009:【你误会了,任务是随机的。】   灵犀于是问:【没有其他穿书任务者进入这个世界吗?】   哪怕有人把原文剧情线稍微打长点,她现在获取的信息都不至于这么少。   【有。】009说,【但是每个进入到这个世界的穿书任务者,都在开局死亡了。】   随着009略显深沉的电子音落下,一块只有灵犀能看见的光幕自她眼前弹出。   【这将是唯一一次任务提示】   【任务详情:在登上蔷薇号的那一刻,血族古堡就成为了友方小队的最终目的地,你需要从血族伯爵口中逃生,无论使用任何方法……】   【自救倒计时:30h】   灵犀将任务详情反复看了几遍,她心中计算着时间,大概还有十五个小时游轮靠岸,也就是说下船以后他们必须前往古堡,没有第二选择。   因为那个叫裘德的外国人是伯爵的亲信,也是血族一员,他负责运输他们这些“美味”,他不会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灵犀推测,男主应该也在古堡里。   无论是想要活下去还是找到男主进行攻略或抢夺气运,都完全绕不开古堡。   那她眼下的第一目标是活下去,毕竟任务者在任务世界死亡,是真的会死。   决定好了下一步,灵犀大脑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倦意,船舱休息室窗外天光昏暗,乌云深重,在海洋的白噪音中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啊啊啊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尖锐刺耳的尖叫声倏地响起。   灵犀猛然惊醒,休息室小窗户昭示着外面天已经黑了,她到底无知无觉的睡了多久?   蔷薇号游轮上没有发电机,只有一个与船一体的电力设备,以至于大家的手机纷纷歇菜变成了一块废铁,幸好出行在外,大家提前佩戴了运动手表。   从身旁摸出摘下来的运动手表,时针指向晚上十点,距离她来到这个世界竟然过了九个小时,灵犀抬头看向旁边的床。   ——唐孟凝不见了!   灵犀立刻穿好外套下床,现在是八月末,海上的气温在夜间会变得非常颠倒。   方才的尖叫声很明显是女性,很像唐孟凝。   灵犀猛地拉开休息室房门,冰冷带着腥咸潮气的夜风灌入休息室,没等她踏出这里,从右侧通道冷不丁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在游轮地板上踩出一阵密集地“咚咚咚!”   ……起码有两到三个人。   自从知道这个任务世界存在超自然生物,灵犀就做好了“小心行事,活命第一”的准备。   此时,她悄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好在游轮的灯光驱散了外界黑暗。   右侧通道是唐孟凝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身影,跟在后面的是七人小队最后一个女生,以及一个有些一瘸一拐、脚步稍许迟缓的男生。   见是她们,灵犀走出来。   “灵犀,你,你看到了柯信吗?”唐孟凝看到灵犀,哽咽的嗓音带上了一丝期待。   想起堵在通道里头发蓝绿的摇滚男,灵犀摇了摇头:“我刚醒。发生了什么?”   唐孟凝面色惶然:“……柯信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他,他一定出事了!”   灵犀刚想问:“你是怎么得出‘一定出事’的结论?”   却在这时,她目光一凝。   一只手急急伸到灵犀眼前,指尖里攥着一条贝斯项链,上面带血。   唐孟凝匆匆道:“……是柯信的贝斯项链,我晚上出来透气的时候,在通道里发现他的项链断了掉在地上,上面还带着血迹!”   “我果然不该诅咒他去死的,都怪我!”   “不会真像裘德先生说的那样,大海深处有怪物。柯信不会、不会掉进海里被鱼怪吃了吧?”   说到这里,唐孟凝都被自己吓到了,她低下头攥着项链发出了强烈的抽泣。   深海深处的传说在现代世界常常出现,唐孟凝正是对这些奇闻异事感兴趣的年纪,这几天和裘德聊了不少。   漂泊在海上,在最无助的时刻遇到了风趣幽默的异国青年,完全属于“救命恩人”“英雄救美”这一挂的人,她为了掩盖自己的害羞而拉上灵犀,和对方聊艺术、聊星座,唐孟凝基本上集齐了爱幻想的女生所有的特征。   在别的时刻唐孟凝这种猜测可能会有点冒失脱线的可爱,但在关键时刻,就显得有点麻烦幼稚了。   而这个世界的任务者都来一个灭一个,听着唐孟凝语无伦次的叙述,灵犀无法抱有“柯信一定没事”的期待。   灵犀朝着唐孟凝的脑袋敲了一下,女孩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地抬起头。   灵犀冷静询问:“去上甲板找了没?”   唐孟凝:“嗝。”   打了个哭嗝,哽咽着说不出话。   身后的女生适时开口,十分清爽的声线:“还没有。”   灵犀这才有功夫打量唐孟凝身后的两人。   七人小队中有一对龙凤胎,面前的两人很显然就是那对龙凤胎兄妹。   现在说话的是妹妹尹颂。   一言不发、脚上有暗疾的是哥哥尹歌。   这对歌颂兄妹也是被唐孟凝叫出来的,刚才陪她找了会柯信。   “下甲板,休息室和吸烟区都看了看,但事发突然,我们还没来得及去上甲板。”尹颂有一头与嗓音一样清爽的短发,“而且上甲板的灯貌似坏了,我们正准备回休息室拿手电,然后……”   然后正好碰到了灵犀。   尹颂表述清晰,目标明确。   灵犀回身从休息室拿出两支手电,一支交给尹颂,一支拿在手里。   “尹歌。”灵犀把唐孟凝拉到一旁,转头去看龙凤胎哥哥,“你帮忙通知船员,失踪不是小事,让大家一起帮忙找,我和她们先去上面。”    第51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   尹歌腿脚不便,灵犀怕上面发生什么事,大家逃跑时他不方便,于是立刻决定了分头行动。   并且这艘游轮实在太大了,光靠她们几个找人也不现实。还有,上甲板的灯怎么就那么不凑巧的坏掉了?   有时候巧合太多就并非巧合,而是阴谋。   裘德身为“运输员”貌似没理由谋害要带给伯爵的“美味”,那毁坏七人小队安宁的人是谁?   目前的信息实在太少了,看着尹歌挨个去敲船员休息室的舱门,灵犀带着尹颂和唐孟凝先一步前往露天甲板。   。   晚上十点半。   白天的露天甲板充满阳光,听着海浪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简直巴适到不行。   然而现在到了夜里,失去灯光的露天甲板漆黑一片,就连海浪声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两束手电光线破除黑暗,通过甲板舷梯登上露天甲板,直面阵阵冰冷的海风,让唐孟凝不由将身体缩在灵犀身后。   “要不,要不等船员他们上来的时候再找吧!今夜连星星都没有,这里变得好可怕……”唐孟凝面带犹疑。   “是你让我们找柯信的,怎么现在你却怕的不行?”灵犀抓住萌生退意的唐孟凝,“你不怕就因为我们现在下去,本来没出事的柯信,才真的出了事吗?”   灵犀心知船上一共就她们三个女孩,这种情况把唐孟凝放走更危险。   被这一番话镇住,唐孟凝嘴巴嗫嚅,半晌吐出一句:“……好吧,那就快找吧!柯信他,他真的会在这上面吗?”   灵犀其实也不知道。   但灵犀模拟了一下情形,倘若她是凶手,在拥有众多休息室,大家都在房间里休息的下甲板行凶,一旦闹出什么动静很容易被捉个现行。   露天甲板便不同了,无论杀人亦或是抛尸,在这里都可以悄无声息的进行。   果然。   “有血,这里的泳池水上飘着血!”   先一步去前面探查的尹颂趴在露天甲板上的泳池旁边,用手电筒往上一照,飘在泳池上的红色已经减淡不少,但还是被尹颂眼尖地发现了。   豪华游轮当然少不了露天泳池,刚一见到的时候很新奇,她们还在泳池里玩耍过。   唐孟凝心脏猛跳,被灵犀带着快速向前,她在湿滑的甲板上“哎呦”一声,脚下一滑,要不是灵犀及时拉住她,唐孟凝差点栽个大的。   “这什么破地儿。”和裘德风花雪月聊天聊地的心思完全消失了,唐孟凝嗓音又带上了哭腔,眼巴巴地往尹颂那边瞅,“柯信是死在泳池里了么……我看果然完全是海妖行凶吧!”   灵犀没有说话,持着手电筒往泳池深处扫去,然后她显然松了口气。   “不是血。”灵犀打着手电,照亮池底,“泳池底部是碎掉的红酒瓶,上面的淡红应该是红酒,由于红酒组成部分有酒精,又有酒石酸,色素成分是偏油性的,所以它的消减程度会比血更慢。”   “啊?真的吗?不是血?”唐孟凝听得呆住了,她是典型的学渣,完全不懂这些。   尹颂神色一顿,看了眼灵犀:“真的,不是血,是我误会了。”   灵犀又把灯光往泳池旁边一扫,接着她蹲下去捏起烟头:“这里有两个烟头,不止柯信一人出现在这,另一个人是他十分信任的人。”   唐孟凝惊叹:“啊?啊?这也能看出来吗?”   尹颂站起来,敲了下她脑袋。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关系不熟的两个人,不会在一起抽烟又喝酒,柯信为人那么警惕,你能想象他突然和船员们称兄道弟吗?”   灵犀点头认可了这一番话。   从之前的事就能看出,柯信对同伴以外的人抱有极大的警惕心。   灵犀把烟头甩开,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排除柯信失踪,她和唐孟凝还有龙凤胎,直到此时这个七人组成的小队今晚还有两个人没有露面!   “除了柯信不见,你们刚才有谁见过曹茂洋和……”灵犀从脑海中搜刮出七人小队最后一个没见过的人,“和‘支跃’了么?”   同一时刻。   尹颂一愣:“好像是没……”   “我都没看到!”唐孟凝头摇得像拨浪鼓。   如果柯信,曹茂洋,和支跃都被定义为失踪,那灵犀基本上排除了裘德的作案动机,护送美味的运输员就算再贪吃,也不可能丧心病狂到一口气干掉他们三个人。   但吸血鬼的心思又不能用常理推测。   万一裘德就是吸血鬼中十分丧病的一方呢?   ——“那男人看上去笑眯眯的,眼睛里鬼得很。”柯信之前说的话闯入灵犀的脑海中。   难道她和其他任务者也没什么不同,甚至到达不了古堡,就要与小队全军覆没在游轮上了吗?   光幕自灵犀眼前弹出。   【任务自救倒计时20h】   灵犀握紧了手电筒。   “灵犀,尹颂,你们先找,我实在……有点走不动了。”   唐孟凝心里又惊又怕,脚底发软到站都站不稳,看见灵犀和尹颂一直向露天甲板前方搜索,唐孟凝便退了一步,决定缩在旁边等她们回来。   “这个你拿着。”灵犀把自己手电筒交给唐孟凝,她和尹颂共用一支手电,往前搜索。   唐孟凝拿着手电松了一口气,准备窝在一边冷静一下。   今晚夜风太冷,她打算靠在轮胎和大酒桶的地方避一避风。就在这时,唐孟凝脚下打滑即将栽倒,这次没有灵犀扶她,她结结实实一屁股摔在了甲板上,挥舞的双手不小心碰到了……一具湿。软的身体。   唐孟凝顿时崩溃恶心到尖叫。   ——“啊啊啊鬼啊有鬼啊啊啊啊!”   从手中飙飞的手电筒光线在天上乱晃,照亮她惊恐交加的面孔。   前方的灵犀和尹颂对视一眼,登时拔腿向斜后方跑。   尹颂手中光线往前一扫,只见唐孟凝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捂着头崩溃大叫。   下一秒飙飞在空中的手电“咚”地一声掉下来。   手电将一小片面积打亮,唐孟凝身旁的是——   “柯信!”灵犀和尹颂异口同声。    第52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3)   柯信昏迷不醒地躺在轮胎旁边,这里算是一个视野盲区,所以她们上来时没有注意到他。   唐孟凝从恐惧中找回神智,扑到柯信身旁。   “醒醒,柯信!”迭声叫了好几遍,柯信纹丝不动,她无助地转头,“柯信怎么不醒,他不会是……不会是……”   唐孟凝委实说不出“柯信不会是没救了吧?”这种话。   尹颂探手放在柯信鼻下,松了口气:“没事,只是晕了。”   灵犀说:“我看一下。”   柯信必须尽快醒来,她们才能从他口中得知今夜发生的事。   这里没有其他施救工具,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灵犀检查了下柯信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她尝试按了按他的胸口又掐了会人中。   唐孟凝和尹颂面带紧张地看着。   好在没多久,柯信嘴巴里溢出一团水,他咳嗽着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柯信!”唐孟凝悬在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柯信,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灵犀和尹颂又一次异口同声。   她们之间竟然有种无声的默契。   尹颂不免多看一眼灵犀,正好看见灵犀接着半蹲在柯信身旁,低声安抚刚从昏迷中找回意识的男生。   “你先平复一下呼吸,然后看看能不能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昏迷前……”柯信嘴唇惨白,一时间没有起身的力气便半倚在轮胎旁,嘴里喃喃着,“昏迷前,我和跃哥本来聚在露天甲板上抽烟,然后我提议一起喝会儿,跃哥就去下面拿了红酒……咳咳咳……”   跃哥,也就是七人小队最后一个人“支跃”。他头脑聪明,高大帅气,是这支小队中令人信赖的领队。   “慢点,慢慢想。”灵犀嗓音中带着一种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柯信咳嗽停止,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平复略显急促的呼吸:“然后跃哥拿着红酒上来,我刚要打开瓶盖,突然露天甲板的灯全黑了!当时我还骂了句……”   “……真他丫晦气!”   彼时,露天甲板一片黑暗,柯信提着红酒瓶的动作顿止,分外恼怒地咒骂一声:“好端端怎么灯坏了,真是见了鬼了。”   支跃安慰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算了,小柯,我们下去喝吧。”   “行吧。”柯信朝上伸手,“跃哥,你拉我一把。”   柯信正扎在露天泳池里,这会儿灯黑了,他一时间有些找不准方向。   没有适应黑暗的双眼更仿佛化身盲僧,本就十分宽阔的池子在视线受限后变得愈发没有边际,柯信在泳池中迷失了方向。   他伸了半天手都没能够到支跃,水声被扬得不断哗啦作响,直到支跃无奈地叫了他一声:“小柯。”   柯信“欸”一声:“跃哥,你手搁哪呢?”   支跃说:“我看到你挥酒瓶了,你先别扑腾,慢慢摸向平地,我就在你正前方。”   柯信好不容易才握住支跃的手,后者略一用力便把他拉了上来。   却在这时,柯信察觉到支跃身后立着一道黑漆漆的人影!   唐孟凝听得入神,见柯信突然停下了叙述,立刻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那个人没有说话,一上来就开始……”柯信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对不起啊,后面我忘了。”   唐孟凝:“啊?”   尹颂:“哈。”   灵犀:“……”   柯信双眼迷茫,看来是真不记得后续情况,灵犀想了想问:“视线受限,你是怎么感觉到当时第三个人的存在?”   “感觉嘛。”柯信说,“就是一种感觉,男人的第六感?”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灵犀放弃追问,起身:“我们先下去吧。”   唐孟凝和尹颂把柯信从甲板上扶起来,一行四人还没回下甲板,舷梯处便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尹歌带着一众船员姗姗来迟。   与此同时,刚站起来的柯信脚步一顿:“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和那个人发生了争执,那个人推我们!跃哥被推了下去!……支跃被推到了大海里!”   灵犀倏然回头:“是谁推了你们?”   “不知道,天实在太黑了,我不知道!但是……”柯信语气笃定,“但是我当时用酒瓶碎片划到了他,我敢肯定他绝对受伤了!”   柯信发现支跃背后立着一道身影,下个瞬间那个人就开始攻击他们,忙乱之中柯信手中的红酒瓶摔碎了,一截酒瓶滑到了泳池里,另一截被柯信当作了武器。   可即使这样,支跃还是被有备而来的行凶者推入大海,柯信在争执中划伤了对方,然而自己也不小心在湿漉漉地甲板上滑倒了,脑袋撞在轮胎上立时晕了过去。   柯信告知的信息在灵犀脑海中串联成完整的事情经过。   尹歌一行人打着船用强光灯走过来。   灵犀见柯信目光警惕望着对面的人,行凶者会不会就藏在这些人当中?   灵犀在人群内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卷毛脑袋,是混在船员中的曹茂洋。   发现灵犀在注视自己,曹茂洋非常仓促地低下脑袋。   “我知道害我们的凶手是谁了——”柯信突然愤愤然地开口。   这发现的未免也太快了?   灵犀不知道该不该对柯信抱有期待。   众人或迷茫或疑惑地望向柯信。   只见柯信单臂唰地一下向前挥去,坚决又悍然地指向其中一个船员:“一定是你吧!布鲁斯!”   灵犀:“?”   果然不该。   一片沉默中,唐孟凝提出的大家心中的疑问:“为什么是他?”   柯信冷笑着说:“船上一共就你们三个女孩,这家伙一直悄悄偷窥你们,一脸航行很久没见过女人特别饥渴的模样,我帮你们把他挡回去了好几次,估计他心中早就对我怀有恨意,便蓄意谋杀!”   “这……”唐孟凝和尹颂对视一眼,摸了摸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嘟囔,“好恶心。”   灵犀插了句:“你确定你在行凶者身上留下了伤口?”   “对。”柯信拥有十全的把握。   灵犀说:“那行凶者是不是这名船员,只需要进行一次身体检查。”    第53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4)   双方交涉一番,灵犀把需要检查身体的事转告给船员一方。   那个头脸油腻的船员布鲁斯立刻炸了毛:“你们说我行凶杀人?上帝,我才没有做过那样可怕的事!”   “你没有?”恢复精神状态的柯信朝着船员一方张牙舞爪,“你没有个蛋!你总在走廊通道里溜达着想堵唐孟凝,老子次次拦你,你肯定早就怀恨在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蛋?”船员布鲁斯一口流利的英文打了磕巴,“我的确没有蛋……”   “他搁那叽里咕噜什么玩意儿呢?”掌握了工地英语的柯信目光寻求身旁的翻译们。   尹颂走到中间,听了一阵,面色非常精彩:“……布鲁斯是变。性。人。”   “???”柯信震惊地差点掉了下巴。   尹颂继续道:“因为每次唐孟凝路过布鲁斯的时候,她的头发都会掀起一阵香风,布鲁斯就特别想知道唐孟凝用了什么洗发水。布鲁斯说自己在海上航行了一个月,船上淡水稀贵,下等船员没有擅自使用的资格,所以布鲁斯更想和唐孟凝成为朋友,这或许可以让她有机会洗个头。”   灵犀:“……”   众人:“……”   “让我瞧瞧,大晚上不休息,大家聚在这里难道是在迎接我的驾临?”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空气中的沉寂。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灵犀目光投向昏暗的舷梯处。   穿着棕色西装的异国青年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   裘德稀奇地左右瞧了瞧两方人,他的中文流畅到了一定程度:“或许我能在这里起到一定的作用,我的朋友们,请把困扰你们的事告诉我。”   唐孟凝目光一亮:“裘德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的同伴支跃被人推下了海!我们正在寻找行凶者。”   下一刻柯信接口:“我怀疑凶手是布鲁斯,但是布鲁斯说自己的变。性。人,我其实不太相信,可以请你允许我们检查一下布鲁斯的身体么,我在凶手身上留下了伤口为证明!”   对情况一头雾水的尹歌和曹茂洋,这时仿佛才听说了支跃的坠海情况。   夜间的深海无异于择人欲噬的魔鬼,事到如今,支跃绝无生还可能。   灵犀眼神观察两人,尹歌面色大变,极度悲伤与震惊,曹茂洋则垂着头再也抬不起来了一样。   裘德是蔷薇号的主人,他的命令布鲁斯不得不听。   双方各出一个检查者,尹颂主动接下这个任务,和一名船员带着布鲁斯去了下甲板休息室。   三人暂且离开,裘德朝着灵犀和唐孟凝等人微笑:“这种小事,我很乐意为你们效劳。”   “裘德先生……”唐孟凝目光闪闪发光。   夜晚的等待总是漫长极了,柯信站在甲板边缘来回踱步,连唐孟凝贴在裘德身旁吐槽漆黑的夜晚有多可怕都没功夫去管。   “一定得是布鲁斯,一定得是布鲁斯。”柯信不停地念叨。   灵犀双手抱胸靠在甲板旁休息。   近在咫尺的碎碎念却吵得她一秒都静不下来。   灵犀转头,低语:“为什么一定得是布鲁斯?”   “除了船员还能有谁?”柯信脸色仍旧带着一抹惨然,“排除法,既然我们自己人不可能,那就一定是船员,如果船员被排除了,那还有谁,难道那人影是鬼不成?”   几乎是柯信话音刚落,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传来。   去休息室检查身体的尹颂和布鲁斯三人回来了。   “怎么样尹颂,布鲁斯身上有伤口吗?”柯信当即追问。   在柯信充满莫名期望的目光下,尹颂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柯信顿时跟丢了魂似的滑坐在甲板上,双手抱住脑袋。   “布鲁斯是船员,无论搞坏露天甲板的灯光还是掌握游轮上的地理位置,不都是很轻松的吗?怎么可能不是布鲁斯?不是布鲁斯又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支跃!”   就在这个节骨眼裘德清咳了一声。   “或许,根本没有人行凶。”   灵犀和其余人具都看向裘德,在船用强光灯的照耀下,这位船主竟然英俊的毫无瑕疵。   他目光划过沉入泳池底部的一截红酒瓶,彬彬有礼道:“请允许我进行一个分析,你和你的同伴一起抽烟,喝酒,露天甲板的灯又恰巧坏了,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或许你看到的那道人影——”   裘德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根本就是你产生的幻觉呢?”   柯信猛然抬头:“到底要让我重复几遍,当时我没有喝酒!没有喝酒!我有没有喝酒难道你比我这个当事人还清楚吗?”   唐孟凝忍不住打断:“裘德先生正在帮你分析,你凶巴巴的干嘛!”   女生的声音偏尖细,柯信脑子一乱,回了句:“唐孟凝,我们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唐孟凝被凶得退到尹颂身旁,目光无意间瞥到了布鲁斯,心中还没升起的委屈便换成了好奇。   唐孟凝细声细气:“尹颂,尹颂——”   尹颂被叫的转过头。   “那个布鲁斯真的,”她在下面悄悄比划了下,“真的没有蛋蛋么?”   “过度的好奇是冒犯,孟凝。”尹颂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唐孟凝悻悻地缩了缩脑袋:“好吧……”   面对柯信怒气冲冲的一面,裘德依然有礼有节。   “不要那么生气,这都是我个人的猜测。”   裘德指了指脑袋:“据你所说,你不久前摔到脑袋晕了过去,说不定正是因为喝酒和创伤才会致使头脑混乱,你压根就记错了,你和你的同伴在喝酒,但周围突然灭了灯,你们摇摇晃晃准备下去,结果同伴不小心失足坠了海?”   裘德脸上带着遗憾。   “露天甲板确实有一截栏杆有些松动,平日都贴着警告牌,可能今夜天太黑了,你们没有看见。”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没可能的,柯信先生,请你原谅我的擅自揣测,或许你还可以哈一口气,闻闻口腔中到底有没有酒精气味?”   用幻觉、喝醉了、天太黑了,和失足来解释支跃的坠海。   这一刻,露天甲板完全成为了裘德的主场。   灵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露出惊讶的表情,像周围那一张张脸一样。   大家在裘德的描绘下逐渐信以为真,连柯信都忍不住怀疑那道人影是不是自己意识不清时产生的幻觉。   太厉害了,这个世界的一个小角色都这么难对付,不怪任务者全军覆没。   灵犀不得不怀疑裘德作案的可能性,不然没理由长篇大论引导柯信。   像是裘德方才上来时说的那句话一样,哪怕他不是行凶者,在这个月黑风高夜起码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然而柯信还真配合地哈了口气。   葡萄酒在船上一向是畅销品,除了没有用过晚餐的人,今夜每人都随餐饮用了一小杯,根本闻不出什么。   “……我脑子好混乱。”柯信却开始捶打自己的头,“难道我真的记错了?我们确实喝了酒,跃哥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根本没人推他?”   “你的贝斯项链呢?”就在这时,一道沉静的声音犹如穿过重重迷雾直达柯信耳边。   柯信转头,是半蹲在他身旁的灵犀。   对了,他的贝斯项链呢?   唐孟凝捡到柯信的贝斯项链后一直随身携带,此刻她不想凑到跟前,便把项链层层转交,从尹颂手里递到柯信面前。   项链失而复得,灵犀指着上面暗淡的血迹:“你还记得你的项链是怎么掉落的吗?这上面是谁的血?”   柯信:“谁的血……”   灵犀跟随柯信的目光望向船员一方。   习惯了航行的节奏,到了夜间船员们依然睁着炯炯有神的猫头鹰眼睛,完全不像受伤的模样,除了尹歌和曹茂洋。   此时尹歌和曹茂洋从那边走过来。   两人一个左手臂做了包扎处理,一个被包扎的竟是右手臂。   柯信面色变了变。   “是曹茂洋的……但他绝不是凶手。”后半句柯信压低声音对灵犀说。   为什么?   灵犀望向曹茂洋,尽管他们一起旅行但彼此之间其实并没有多了解,下午她和曹茂洋打过一次照面,比起柯信刻薄的言辞,这个卷毛男生多了一份稳重。   这样的人会是凶手吗?   仿佛察觉到灵犀的怀疑,曹茂洋抬起了头。   竟然是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   “这件事都怪我,都怪我手贱没忍住想和船员们赌。博!”   航行的生活太漫长又太无聊了,为了保持清醒的头脑,船员们实际上很少喝酒,但抽烟却抽得凶极了,没事的时候更会聚在一起打打牌,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   既然打牌分输赢,押点钱才更刺激。   曹茂洋无意间注意到了那间乌烟瘴气的舱室,戒断已久的瘾一瞬间复发了。   第一感觉就是手痒,手痒到他脑袋也痒,浑身都痒……再深深嗅一口堆积深重的尼古丁气味,身体刹那间被魔鬼支配了。   曹茂洋是在好兄弟们的帮助下戒了赌。瘾,他的钱暂时都由兄弟替他保管,曹茂洋了解支跃的坚定与绝不纵容,更知道尹歌一向严格谨慎,所以最后只能管柯信要钱。   寻一个周围无人的空档,他把柯信堵在船舱通道里。   “我就赌这一次,柯儿!求你!求你了!”   柯信本不想给他钱,但两人拉拉扯扯打了起来,曹茂洋抓住柯信的领口又控制不住地一拳砸上去。   好在最后一刻曹茂洋的拳头是砸在舷墙上。   见曹茂洋面带痛苦,柯信最终心软了。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在拉扯期间贝斯项链被拽掉了。   “……刚才尹歌在舱室找到我,那时我已经有点赌上头了,我俩扭打起来才导致受伤的。”曹茂洋说。   船员都可以作证,他们来的那么慢,是因为尹歌和曹茂洋在下面打了一架,又做了包扎处理。   尹歌现在看着对方的眼神还有点冷冷的,像是恨铁不成钢。   也是因为好兄弟的赌品和赌运都太差了,柯信才忍不住去露天甲板抽烟和提议喝酒。   却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避免大家身上仅存的遮羞布被扯下来,柯信垂下头,打断曹茂洋源源不断的自责:“或许跃哥是失足掉下了海吧,是我记错了,一切责任都在我,就这样吧。”   灵犀总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但事已至此,显然无法继续询问下去。   “啪、啪、啪——”   掌声从一旁传来,响了三下,是裘德。   “坠海原因找到了,事情终于圆满解决了。”裘德风度翩翩地说,“好了,快点打起精神我的朋友们,还有大约三个小时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请大家休息一会,做好下船准备。”   要下船了?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在漫长的航行中他们都快被腥咸的海风腌入味了。   太好了。   “太好了!终于要下船了,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回下甲板的路上,唐孟凝在灵犀耳边持续喋喋不休,话音一顿,突然说,“糟了!”   唐孟凝的糟了绝对不是什么大事,灵犀没有丝毫停留地进了船舱休息室。   到达目的地,新的危机即将降临,她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食物、手电、药品、各类防身工具被灵犀分别收纳进黑色旅行背包中。   灵犀后续检查背包肩带结实程度的时候,唐孟凝果然扑到床上,闷声道:“下船岂不是要和裘德先生分别了?”   慢一步走进来的尹颂无情开口:“难道你还想和他进行一场异国恋爱?有这个时间不如赶紧收拾一下,一会儿下船了可没人会等你。”   “……”   凌晨三点半。   停泊港笼罩着一片无法驱散的大雾,路灯的光亮变成星粒般的小点,在浓雾中显得极为遥远。   难怪这座城市会被称为雾都。   灵犀踩着舷梯,跟随人流一同下船。   到了各奔东西的时候,大多数船员都长松了一口气,没有丝毫迟疑地奔向了家的方向。小部分船员则短暂地停留在原地。   比如布鲁斯:“唐孟凝小姐,你的洗发水到底是什么牌子?”   真是太执着了。   灵犀收回目光,走向小队其余人所在的地方。   他们正在咨询裘德。   尹歌问:“裘德先生,你知道离这最近的旅馆在哪吗?”    第54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5)   在这支旅行小队中,大事方面以前是支跃做主。   如今支跃坠海身亡,一种无形的阴霾笼罩在众人头顶,柯信和曹茂洋都不是果决的人,因此龙凤胎哥哥尹歌被推选出来,短暂地成为小队的领队。   此刻时间太晚,他们手机又都没电了,附近没有充电的地方,船员们迫不及待一离开,码头周围就变得寂静又空旷。   夜晚的天气太冷,长时间在外面跋涉不太现实,尹歌便询问裘德,周围最近的旅馆在哪里。   灵犀走过去,正好听到裘德充满遗憾的语气。   “这个时间停泊港周围没有营业的旅馆,市区倒是有餐馆和酒店,但从这里到市区需要三个小时……”   裘德望了望四周:“更显而易见的是,现在附近没有出租车,最近的雾气实在太大了,司机们都知道夜晚行车会很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要在这里靠两三个小时到天亮吗?”柯信忍不住说,“都是男生就算了,可我们之中还有女生,一定要找个过夜的地方,尹歌。”   尹歌谨慎地说:“要不然我们回船上度过这一夜?”   “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裘德先生。”他态度恳切。   裘德露出一脸“这真是太可惜”的表情:“如你所见,我的船员们赶着回家了,船上的一应设备都关闭了,我和布鲁斯这种下等船员不会操纵这种庞然大物。”   “不要上船!”而刚过来的唐孟凝说,“支跃是在船上遇难的……”   大家都怕触景生情。   可周围没住的地方,上船又不行,接下来该怎么办?   “叭叭——”随着车喇叭的声音响起,一道强光灯打照在众人身上。   在他们目光充满希望,以为这是的士的时候,裘德将一顶棕色丝质礼帽戴在头顶,伸出了邀请的手。   “如果你们没什么意见的话,我的司机来接我了,你们或许可以在我的住所休整一天。”   ——来了。   灵犀攥紧背包肩带。   一行人走向车灯方向,见是一辆车身加长的豪华轿车,唐孟凝好奇地说了一嘴:“车上正好能坐下我们这群人呢。”   本意只是惊讶,却无意间透露出一个讯息。   柯信脚步顿了一下,偷瞄一眼裘德神情。   这位英俊的船主青年微笑着望着他们,以柯信看过不少悬疑剧,用浅显的推理水平来推断,裘德无论是眉梢、唇角,都透露出一种敞开胸怀般欢迎。   大家沉默着鱼贯上车,倒是对豪车略有研究的曹茂洋惊叹了声:   “这家伙是真壕,不仅拥有一艘豪华游轮,能雇佣众多船员为他服务,连这辆车都是加长版林肯……祖上起码是能上报纸级别的那种超级富豪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这么有钱?”   “只要你戒赌。”柯信冷哼了声,心中的疑惑被打消了。   这种超级富豪总没必要害他们这些凑钱租船的穷人吧?   ……除非他压根不是人。灵犀不动声色坐在车里,半路上逃是没法逃了,毕竟小队的最终目的地一定是古堡。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林肯加长停在一片密林下方。   裘德扶着车门对众人说:“车上不了山道,我的住所就在上面。”   众人走上山道,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古堡前。   塔尖漆黑朝天,灰白色墙体上密密麻麻缠绕着大朵深红色蔷薇,色泽红到发黑。   曹茂洋仰着头:“我去。这实在……太有钱了。”   别说戒赌,就算重新投胎他也混不到这种程度。   游轮、豪车、古堡。   “裘德先生,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唐孟凝跟着惊叹。   英俊的青年在唐梦凝快要化为实质的仰慕眼神中走到古堡前,伴随着“嘎吱”一声,沉重的古堡大门向两侧缓慢开启。   裘德摘下礼帽倒扣于胸前,微微弯腰,一向爽朗的嗓音莫名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欢迎来到伯爵古堡,我亲爱的朋友们——”   “……”   灵犀眼前弹出光幕。   【任务自救倒计时:13h】   就在一行人走进古堡后,身后的大门嘎吱一声竟突然合上了。   唐梦凝总会明里暗里偷看那位英俊的青年,所以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裘德先生,裘德先生还没有进来呢!怎么门关上了?”   柯信是倒数第二个走进古堡的,闻言惊讶转身,用手拽动古堡大门。   在众人的目光下,柯信震惊地摇了摇头:“门打不开了。”   歌颂兄妹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唐孟凝一头雾水过去拉门:“怎么可能打不开……?”   结果不管怎么拽动、拉扯、敲击,古堡大门如同一名沉默的守卫般,沉稳而纹丝不动地立在众人眼前。   一片沉寂中,曹茂洋干笑了声:“哈哈……可能是年久失修了?”   到达古堡,有些事情就可以敞开来说了。   灵犀疑惑地回了句:“一个在你们眼中那么有钱的超级富豪,怎么可能会放着自己家损坏的门不修?”   这就跟小孩拿着冰淇淋能忍住不吃一样,怎么可能忍住不吃呢。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曹茂洋大声质问,汗珠从脑门顶上滚下来,“他总不可能绑架我们吧,咱们全部人的勒索费可能都不够买他豪车的一个轮胎!”   “对,不可能!裘德先生明明搭救了我们,给了我们食物,每天陪我聊天,还愿意请我们来他家休息……”唐孟凝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她接着不停地拍打大门,像在喊外面的青年:“裘德先生,你家的门坏了!”   灵犀不再劝解。   裘德到底是善解人意的英俊青年,还是心怀不轨的歹徒,残酷的真相自会让他们辨明现实。   至于眼下危机还没有降临,不意味着危机永远不会降临。   灵犀抓紧时间探索古堡,从最边缘教堂式的彩窗玻璃开始。   通过不同颜色组合而成的彩窗,可以看到外面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但不知道窗户是什么材质,灵犀从旅行背包里拿出锤子重重敲了几下,彩窗居然毫发无伤。   “你竟然还带了锤子?”尹颂讶异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第55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6)   灵犀侧头。   尹颂和尹歌都走到了她身旁,观察她刚才敲窗户的行为。   “嗯,以防万一。”灵犀面不改色收起锤子,“你们这么快就接受了裘德不是好人?”   此刻,唐孟凝,柯信和曹茂洋还在那边敲门喊人。   “是小颂先觉察出不对的。”   沉默寡言的尹歌第一次对灵犀开口:“刚才我们在车上,小颂发现车门被反锁了,这是在防止我们跳车逃生。进了密林和山道后,四面八方更是悬崖峭壁。”   灵犀看着这对龙凤胎兄妹,他们五官几乎一模一样,截然不同的气质却使兄妹变得很好区分,如果说尹歌是文秀中带着俊朗,尹颂便是飒爽动人。   尹颂有些无奈地接口:“但是裘德一直在盯着我们,即便发觉了不对,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了。”   灵犀也观察到了这一点,所以当时一点找死的念头都没有。   倘若有人选择在车上戳破这一点,估计就跟曾经的任务者下场一样。   从在游轮上到现在,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破窗失败,灵犀和歌颂兄妹开始打量起古堡的大厅。   大厅特别宽敞空旷,他们目光从沙发壁炉上一一划过,四周墙面不仅铸有还未燃烧、颇为复古的壁挂烛台,还有一幅幅被装裱起来的精美壁画。   每一个壁挂烛台在对面都有一个一样的,每一幅壁画在另一边也拥有同样的一幅,就跟它们在揽镜自照。   “总觉得有点诡异。”尹颂看了一会儿,背后莫名渗出层层冷汗。   尹歌问妹妹:“哪里不对?”   尹颂摇了摇头,说不出来。   眼前的壁画明明是静态的,但只是多盯了两眼便如同赋予了它生命般,就在一个眨眼间,壁画中原本摆在桌子上的苹果竟然咕噜咕噜出现在了地上!   不,苹果应该本身就在地上,是她刚刚没有看清吧……?尹颂陷入迷茫。   灵犀的声音唤回尹颂的神智:“不要单独盯一幅画太长时间,我们先去楼上看看。”   三人从旋转楼梯登上二楼。   二楼是餐厅。   碗碟、刀叉、桌椅,所有的东西都成双成对。   ——对称美学。   但是过于和谐未免有些刻意了。   就在灵犀意识到这个关键的时候,尹颂说出她心中的答案:“我知道支跃是怎么死的了。”   “一定是裘德杀了支跃。”很显然尹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色微沉。   灵犀扫视周围,思考:“我们小队是四男三女,但古堡的一切都是成双成对。裘德不可能会容忍我们中的不协调之处。”   “可是裘德先生为什么要杀人?”唐孟凝惊疑不定的声音出现在三人身后,“留我们所有人一个活口不是才更便于勒索么!”   灵犀转头。   楼下的三人上来了。   他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尽管唐梦凝仍然不敢置信,但他们被关在古堡里是事实,那扇大门是当着她的面合上的。   柯信喃喃自语:“原来裘德才是杀害支跃的凶手……原来当时他是故意迷惑我……”   灵犀走到餐桌旁,随手拿起一个陶瓷碗:“事到如今,你们还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绑架勒索吗?”   众人面露不解时,灵犀陡地松了手,陶瓷碗立刻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陶瓷碗也“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面色大变。   柯信听到动静回过神来,深吸一口冷气:“这不会是什么魔术吧?”   然而其余人亲眼目睹,灵犀绝无作弊可能。   尹颂眸色复杂:“如果真是我们现在想的那样,那接下来咱们六个人不要分开,人数不要变成单数,不然很可能会因为打破了平衡而被杀死。”   灵犀注视众人:“而这个死亡概率,是随机的。”   “……”   仿佛接受了这个残忍的现实,又仿佛仍然对一切抱有希望,唐孟凝提出一个关键点:“裘德先生……不,裘德说‘欢迎来到伯爵的古堡’,那这里的伯爵呢?我们能否向伯爵求救呢?”   柯信说:“以我的推断伯爵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万一呢?总得先找到那个什么伯爵再说吧?”曹茂洋赌徒般总是心存侥幸。   众人花费了大约一个小时简单地探索了下大厅和餐厅,除了过于对称貌似没什么异常。   一行六人朝楼上出发。   古堡三楼拥有许多卧室,推开一间卧室房门,里面是松软的床,天鹅绒枕头,墙壁上一幅幅漂亮彩绘,光是看一眼便让他们奔波一夜的身体顿感疲惫。   “好想睡会。”唐孟凝不自觉地说。   柯信捂着嘴长长地打了声哈欠,比起其余人,他一夜未眠又历经了惊心动魄的危机,显然更疲倦。   但想要逃离古堡,质问裘德为什么要杀害支跃的心理战胜了这份困意。   直到此时他们都认清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绑架案,但还没有想到裘德压根非人类。   柯信转头:“我去洗把脸,这里应该会有水?洗手间搁哪呢。”   “柯儿,不能落单,我跟你一起。”曹茂洋追过去。   自从发现不是赌博或喝酒才导致支跃坠海的,两兄弟和好如初了。   “他们太乐观了。”尹颂叹气地转头,正好唐孟凝不自觉地抱着枕头想要躺下去,这有个更乐观的。   “先别睡。”尹颂阻止。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困。”唐孟凝努力睁眼。   灵犀理解唐孟凝此时的状态,在游轮上她也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在最该保持警惕的时候竟然睡着了。   灵犀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弹簧小刀,微微一甩,刀身唰地一下弹出来。   在唐孟凝和歌颂兄妹迷惑的目光下,她揪住一只枕头。   “哗啦——”从这头到那头,灵犀用刀划开了丝绸枕面。   枕面向两侧摊开,里面的填充物竟然不是鹅绒棉絮,而是沾着干枯血迹,模样腐烂,却散发着奇怪芳香的一堆花瓣。   “呕——”唐孟凝猛地松开枕头,下意识开始反胃。   “果然。”灵犀把枕头挨个检查一遍,全是一样的。    第56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7)   灵犀把最后一只枕头扔在地上。   尹颂看着一地枕头,面色沉重:“如果没有你发现,我们很可能会在沉睡中死亡,多亏有你灵犀。”   “太可怕了,这里面到底都是什么,这是人血吗?”唐孟凝也终于清醒过来,目光避开枕头,求助地望向歌颂兄妹和灵犀。   灵犀摇了摇头。   柯信惊喜的声音紧接着从三楼的尽头传过来:“有水——这边有水——”   四人对视一眼,向尽头走去。   三楼尽头有个面积不小的洗浴间,洗手池是个泥塑的丘比特造型,清水从丘比特手中爱心弓箭的箭尖中“哗啦啦”地流淌下来。   柯信满脸水珠,看来已经洗过一把脸,他两掌合拢捧了一把水,兴高采烈:“有水,但是没电,不过有水就好,可算渴死我了——”   过去的老人常言道喝生水肚子会长虫,但眼下显然顾不了那么多。   一旁曹茂洋把卷毛脑袋凑过去:“柯儿,柯儿,先给我喝一口。”   曹茂洋刚在洗浴间隔板厕所里嘘嘘完,紧急需要一口水来补充一下身体里流失的水分。   灵犀等人阻止不及,曹茂洋喝了三两口,唐孟凝才细声开始说枕头的事。   “呕——”曹茂洋立刻回身在池子里呕吐。   众人默然。   尹颂扶额:“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陌生的地方也同理,我记得这个道理小孩都知道。”   “这水真没什么怪味,清清澈澈的,万一没事呢。”   曹茂洋喘着气回头。   他体型偏胖,又是卷毛,在灵犀眼里恰好可以和体型偏瘦、穿着外套却宽绰有余的柯信组建一个胖瘦头陀——不,应该说“头铁”组合。   实在头太铁了,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   “万一没事?你怎么不想自己万一死了怎么办?”尹歌也觉得曹茂洋太不谨慎了。   曹茂洋连呸三声:“我老爸说胖子一肚子都是花不完的福气。”他拍了拍自己年纪轻轻却已圆滚滚的啤酒肚。   好在说归说,曹茂洋也没硬是头铁的再去喝生水。   柯信扭动丘比特弓箭前端的爱心,水流中止,空气回归沉寂,众人准备前往顶层。   古堡共有四层,一楼大厅、二楼餐厅、三楼卧室,这些地方都没有看到伯爵,那么古堡的伯爵是否在顶层?   他们即将面临一种怎样的存在?   随着渐渐深入古堡,众人不再抱有侥幸心理,他们放轻脚步踩着登上顶层的旋转楼梯。   顶层异常寂静,墙壁不再挂有壁画,四周灰白又空荡,唯有一扇大门通体为棕色的双开门房间。   “应该就是那里了。”灵犀望着唯一的房间。   【任务自救倒计时:11h】   但其余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率先过去,那一扇门好像成为了恐惧之源。   灵犀看了眼大家,半晌说:“恐惧在危机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嗯,如果我们真的会死,也不会因为逃避就能躲掉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尹颂说。   “说得对,我们上吧!”柯信鼓足勇气。   尹歌指出:“你腿怎么在抖。”   曹茂洋忍不住在这严肃的情景中笑了:“悬疑片看多了,怎么样,这回自己当主角是不是怕到腿软了,柯儿?”   “你们都别说话!”   柯信被大家一人一句的调侃弄得羞窘极了,侧头瞥了眼身旁紧张到咬唇、大气不敢出的唐孟凝,柯信觉得自己应该像个勇士一样勇敢。   可惜勇气并非喊两声口号就能拥有,支跃坠海的情况是前车之鉴。   柯信太阳穴不由突突跳了两下,目光却瞬间被走过去的灵犀吸引。   趁着众人闲聊的功夫,灵犀给他们留了个后脑勺和侧脸。   灵犀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垂眸会显得有点万事不关己的冷淡,抬起长睫则会变得异常冷静。   此时她单手拿着弹簧小刀,一步步冷静地接近了房门。   当她把另一只空余的手放在房门上,一直没有出声的009说:【宿主小心。】   【我知道。】   灵犀屏住呼吸,快速压下门柄,随着“吱呀”一声,房间里的景象暴露在她视线里。   ——房间内竟然有两男一女三个背包客!   三人神情慌乱焦急,看到灵犀顿时目光一亮。   “门打开了!快出去!”其中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人说。   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立马跟上。   他们看上去没有丝毫交流欲。望,与灵犀等人擦身而过,直接奔着出去的目的,冲出顶层房间把木质楼梯踩出一片兵荒马乱地“咚咚”声。   “什么鬼?”柯信转头望着三人的背影,“这里怎么还有别人?”   灵犀收回目光,问:“你们谁来守一下门?”   她怀疑顶层大门和一楼大门有个共同点,就是无法从内打开,这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来古堡快两个小时,顶层的人一直没有下来。   曹茂洋拉住柯信:“我俩守吧,你们进去看看。”   房间的布局一目了然,拥有一张床和无法破坏的彩窗玻璃,此时缤纷的光线将房间照得犹如颜料池,直面房门的是一张极其宽阔的大床,四周垂下猩红色的丝绸床帐。   灵犀走近前去,哗地一声拉开床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帐中蔓延开来,数只漆黑蝙蝠躺在床中间的一摊血液中,像是死了有一段时间。   直面这一幕,唐孟凝双手捂着嘴把惊恐吞入腹中。   “死蝙蝠?”尹歌尹颂瞳孔紧缩。   “不好!门要关上了!你们快出来!”柯信咬牙切齿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来不及继续探查,四人转头。   只见柯信和曹茂洋一人一边,面目涨红地拉住门柄,然而大门仍然以一种不可抗力的速度快速合拢。   “快点,快点啊——我真的拉不住了——”曹茂洋嗓音艰难。   灵犀四人下意识拔腿就跑。   然而触手可及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非常遥远。   没过几秒钟,曹茂洋和柯信力竭松了手,眼看近在咫尺的门即将合并,灵犀把身后旅行背包砰地一声甩过去,短暂地延长了一两秒,四人得以逃出房间。   灵犀再回身开门,发现顶层房门这次从外面也打不开了。    第57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8)   “这里、这里真的有鬼吧。”唐孟凝终于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   刚才床上的死蝙蝠把她吓得半死,逃命全靠本能,现在后知后觉虚脱地跌坐于地。   “怎么会有死蝙蝠……这里不是伯爵的古堡吗,伯爵呢?”尹颂看一眼哥哥,尹歌回了她一个同样不解的眼神。   灵犀一言不发。   自从发现房间里那摊血迹,光幕上的自救倒计时消失了。   灵犀没问009,系统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然剧情也不会没有下文。   “我们去问问刚才的那三个人吧?”柯信说,“他们比我们先来,说不定知道什么。”   “走吧。”曹茂洋先往下走。   他们两人没有直面蝙蝠尸体,语气稍显轻松,却不知道那场面多么血腥惊悚,其余人更没有发觉死蝙蝠下面那摊血迹浓到发黑,完全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出血量。   那个床上死过人,或者说,死去的很有可能不是“人”。   灵犀冷静下来,准备走一步看一步,眼下的关键就是先找到刚才出现在房间里的三个人。   。   一楼大厅。   三个背包客围在古堡大门面前,无论是敲、打,亦或是砸,大门纹丝不动。   “歇歇吧,别白费力气了,试了那么久,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单靠人力是打不开这扇门的吗?”柯信嘟囔,“小孩都能明白的道理。”   尹颂隐隐有点耳熟,后半句不是她之前对柯信的嘲讽么。   曹茂洋询问:“你们也是被裘德带来的吗?”   背包客们听到动静转身,众人这才注意到对面具是外国面孔,大约三十岁上下。   一个魁梧男人、一个棕发女郎,还有一个体型细瘦,跟只猴似的。   没等曹茂洋用英文重复一遍上面的问题,窜天猴语气很冲地打断了他,张嘴一串骂骂咧咧。   柯信摸着下巴:“怎么感觉他在骂人,谁给我翻译一下?”   ——“东亚猴子,滚远点!”尹颂低声道。   柯信立刻撸袖子:“嘿我这暴脾气,今天非跟你这只窜天猴同归于尽报效祖国不可。”   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住恼火的柯信。   三个外国人面露警惕,魁梧男从背包中拿出了一根登山杖,朝他们方向挥舞威胁。   “他们大概是旅游爱好者。”灵犀目光快速从三人的衣服、背包、鞋子上扫过,都是知名的运动品牌。   灵犀琢磨道:“他们防备心很强烈,神情充满焦急警惕,应该是无意间闯入古堡的游客……因为被关在古堡中出不去而感到异常急切慌乱。柯信,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尹颂说:“我的判断也是这样,我们暂时不要接近对方。而且——”   尹歌低声道:“而且他们是‘三个人’。”   他们打破了古堡的平衡,死亡将随机降临在一人身上。   魁梧男挥舞着登山杖,语气倒是比窜天猴同伴强上不少:“请离我们远点!立刻!”   灵犀等人一步步向后退去,即将离开魁梧男人视线前,灵犀说了一句话。   看着灵犀一行人转身离开,棕发女郎松了口气:“其实这群年轻人看着不像坏人。”   “管他的呢!重要的明明是我们被关在这栋晦气的古堡里,还在床上看到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蝙蝠尸体,”窜天猴手掌重重拍打古堡大门,“该死!到底怎么才能从这个诡异的地方离开!我想回家!”   棕发女郎从浑身散发着怨气的同伴身边离开,走向正在敲打窗户试图从窗口逃离的同伴身旁。   “刚才那个亚洲女孩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棕发女郎想起这件事。   “她说,”魁梧男动作一顿,面色微沉,“我们当中有人会死。”   “……”   大厅很大,三个外国人占据了大门一方地界,灵犀等人就暂时来到了中间的沙发处。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动静。   “我们先吃点东西再继续探索吧。”灵犀看了眼运动手表,时针指向十二,竟然这么快就到了中午。   一行人本身就是旅行小队,所以各自背包里都有食物,面包、火腿、能量棒等。   众人整整一夜未合眼,又过了这么惊险的一上午,哪怕再有精神头也难免开始打蔫。大家立刻原地休整,然后发现他们小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以灵犀为首了。   倒也不是说灵犀是他们的领队,而是她的选择目前都是对的。   尹歌目光追随着灵犀。   灵犀此时嘴里叼着能量棒,没有原地休息,反而在周围简单地搜寻了一下。   沙发看上去很久没有人坐过了,比起挂在墙壁上一幅幅精致干净的壁画,壁炉四周是一层厚厚的灰尘。   灵犀弯腰摸了把灰尘,目光落在壁炉里的柴火上。   有点不对劲。   四周到处都是灰,柴火却是干净崭新的。   她尝试拿起木柴,发现重量极轻,而跟着灵犀拿起的举动,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陡地响起,她面前的壁炉竟然在尘土飞扬间开始移动。   很快,一个可以前往地下的楼梯通道出现在灵犀眼前。   “小颂,快看。”尹歌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妹妹。   随着歌颂兄妹转头望去,其余人都发现了这一幕。   “这里竟然有个地下通道?”柯信快步走过去,“这个地下通道能不能通向外面?”   曹茂洋三两下把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窝闷还在等什莫!”   不多时,六个人挤挤挨挨聚在壁炉前,但下头貌似一片漆黑,尹歌掏出手电看了眼灵犀:“我先下吧。”   灵犀没什么意见。   于是歌颂兄妹打头阵,灵犀和唐孟凝走在中间,柯信和曹茂洋收尾。   楼梯很深,越往下越阴冷潮湿,要不是抱着一丝说不定能出去的希望,他们简直一刻不想待在这里。   众人踩下最后一阶楼梯,站在平地上,随着手电灯光向前扫去,黑暗中的景物再也无处遁形。   当看清眼前的一切,唐孟凝抱住手臂,鸡皮疙瘩从手臂上一个接一个冒了头。   尹颂皱眉:“这里,怎么这么多笼子……”   黑暗中,有许许多多铁笼子,栏杆纵横交叉,一个接一个像是牢房一样。   有的地方落了锈,有的地方染了红。   铁笼内有一摊干涸的深色痕迹,灵犀站在笼子外往里看,那摊痕迹原本应该是血水。   就在这时,灵犀突然感觉到有谁在盯着她,不带丝毫感情地盯着她。   灵犀猛地转头,却冷不丁看到了一个少年。对方拥有雪似的碎发,虹膜是令人惊异的浅粉,他长手长脚坐在漆黑笼子里,悄然无声地注视着灵犀。    第58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9)   尹歌拿着手电朝更深处扫去,其余人发现了坐在尽头铁笼里的雪发少年。   在这种阴暗吊诡且充满异味的地方,冷不丁看到这样一个人影,唐孟凝登时被吓得一哆嗦,腿脚一软,就被后面的柯信接住。   上次柯信在游轮上凶了唐孟凝,唐孟凝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给他好脸色,可这种时候对方仿佛是她最大的依靠。   柯信扶着唐孟凝的手臂,大着胆子朝看上去是同龄人的少年喊:“喂!你别吓唬人,你是人是鬼?”   柯信明显问了句废话,少年显然是人。   “……”后者目光从灵犀脸上移开,投向其余人。   柯信头发染了蓝绿,见少年头发颜色是白色的,原以为他为了耍帅染的白毛——还别说真挺帅的,要不下次他也跟tony老师说来个白的?   但随着一行人接近,众人发现少年的头发并非染的,好像天生雪色,虹膜更是浸着淡粉,皮肤苍白中透出一种惨然。   少年坐在那里,没有回应也没有丝毫攻击倾向,只是沉默地望着走来的人。   柯信把手放在少年眼前摇了摇:“喂,兄弟?帅哥?吱个声诶您勒。”   少年的不为所动令柯信不由转头看向其余人,用手指了指太阳穴:“这家伙怕不是个傻子吧?”   尹颂透过笼子观察:“他好像还患有白化病。”   正在打量周围的曹茂洋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要不我们走吧,这地方太慎得慌了,看起来也不像有逃生出口的样子。”   到处都是铁笼,由于是地下室,天花板也低得不可思议,哪里像有逃生出口,这明明是一个密不透风又阴暗压抑的囚牢。   灵犀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他绝对是男主。】009说。   灵犀也是一样的想法。   可惜009没有少年的其他信息。   不过四周的铁笼和血迹,足以让灵犀有个大胆的假设,古堡伯爵很可能派出裘德去欺骗绑架人类,然后囚禁人类充当自己的血库,只怕男主也是被囚在这里的移动血库。   无论如何,灵犀要走,都得带上男主。   唐孟凝发现少年不是鬼后,松了口气。   见曹茂洋已经朝着大家来时的方向回去了,唐孟凝哎了声:“我们走了,那他呢?……他很可能也是被裘德骗来的!”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他是被锁在笼子里的,你没看到那个大铁链么?”曹茂洋理所当然道。   众人默然间,只见灵犀站到铁笼前。   灵犀身上的背包很大,尹颂一直奇怪她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下一秒就看到灵犀从包里拿出一个钳子。   尹颂:“你这是要……”   话音未落,灵犀已经用钳子夹住铁笼的铁链,咔嚓一声,锁住少年的铁链应声而断。   灵犀看着里面的人:“出来。”   少年目光渐渐焦聚在灵犀身上,呆坐着没动,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原本打定主意要走掉的一行人怎么突然救他了。   尤其是面前那个拿着钳子的女孩,又催他:“快点。”   少年动了动,等他站起来时,灵犀才发现他特别高。   他低头从铁笼里出来,站在灵犀面前,足足比灵犀高了一个多头,他垂着雪色脑袋,漂亮的淡粉色眼瞳盯着灵犀,似乎太久没有说话,过了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的、名字,是……”他略有点磕绊地说,“阿塔烈。”   灵犀回眼望他:“灵犀。”   两人做自我介绍的场景还挺和谐,曹茂洋却大惊失色:“什么情况,你要救他?”   灵犀把钳子放回背包:“如你所见,已经救了。”   “不是,”曹茂洋说,“不是这么个道理,你救了他,我们就七个人了!按照复数规律,我们当中有人会死啊!”   其余人也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刚才光顾着吃惊于阿塔烈奇异的样貌了。   灵犀挑起眼皮,“救都救了,那你说怎么办。”   “放弃他吧,就让他自己一个人……”曹茂洋想了想,快速道,“我知道这样很不地道,可如果我们不来这个地下室,他本来也会死!”   灵犀看着曹茂洋的目光变得冰冷。   在没有搞定男主气运前,男主死了她也会死。曹茂洋这是放弃男主吗?这是让她放弃自己。   更别说什么叫本来也会死,本来也会死就该坐着等死吗,那他们现在的挣扎算什么,全都等死好了。   与灵犀的对视中,曹茂洋莫名开始结巴,声音越来越弱:“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和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起的。”   “那从现在开始,我加入了他。”灵犀站到阿塔烈身旁。   这下灵犀和阿塔烈是双数,剩余的队伍人数是单数了。   歌颂兄妹无声往灵犀身旁靠了靠,唐孟凝也拉了把柯信。   “你们什么意思?”突然间落了单的曹茂洋露出一个惨笑,“合着我该死是吗?柯儿,尹歌,咱兄弟几个七八年的交情了,你们不能这样!”   “老曹,你那话说的真是太不地道了,这傻子好歹是个人。”   柯信给曹茂洋一个劲儿使眼色,他知道曹茂洋性子有时候比较直接,但也不是个这么直法,没看他们一半人数是女孩么,心最软。   唐孟凝:“人家有名字,叫阿塔烈。”   “好好,阿塔烈。老曹你忘了,外面那三个外国人现在不还好好的么,”柯信竖起一根手指凑到三根手指里,“阿塔烈完全可以和他们凑成偶数,这不万事解决了吗,内什么讧呀。”   “行,是我错了。”曹茂洋一咬牙,倒也干脆,朝着灵犀就是一声:“对不起。”   柯信当上了和事佬,转头对灵犀说:“老曹也就是怕咱们出事,没坏心肠,现在道了歉,咱们还和原来一样吧?”   灵犀冷淡地点头。   如果不是必要,她也没打算脱离队伍。   一行人转身回一楼。   灵犀和阿塔烈在队伍尾端,顺着楼梯即将上去前,感觉衣服被人从后面拉了下,灵犀回身。   阿塔烈与她仅相差两级阶梯,却矮了半头,他望着她:“我不,是傻子。”   断句很奇怪,像是还没适应说话。   灵犀看他:“你是傻子?”    第59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0)   “……我不、是。”阿塔烈反驳。   半晌,触碰灵犀眼中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恍然间放弃了重复。   “我知道,你不傻,你很聪明对吗,”灵犀站在平地上,弯腰伸手,“上来吧。”   太明显的敷衍与逗弄了,像在逗弄猫猫狗狗,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周围的楼梯通道逼仄极了,向下是一片阴暗潮湿压抑,向上是明亮光线中灵犀伸出的手,沉默须臾,阿塔烈把手交给了她。   两手交握,少年被拉了上来。   【宿主你别逗他了,他可能是被吓坏了,看起来好呆。】009不忍开口。   灵犀宁愿男主呆呆傻傻的,这样才好忽悠。   一楼的空气比地下的新鲜多了,一行人顿时如获新生,谁知道转身就看到了那三个外国背包客。   发现壁炉这边开了个大洞,他们以为这群年轻人找到了离开古堡的秘密通道。   三颗脑袋不由凑了上来,却见年轻人们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外国人吓了一跳。   他们退了一步,和灵犀六人保持安全距离,魁梧男才迫不及待问:“下面没有逃生通道吗?”   柯信冷笑一声,现在倒是凑上来了,之前干嘛去了。   没等柯信阴阳怪气地问候两句,窜天猴拉住同伴:“不要废话,如果真有逃生通道,这帮东亚猴子肯定逃得比谁都快。”   说的也是。   三人打算拉开距离,这时,冷不丁看到了白毛粉瞳的白化病少年。   魁梧男心中默数了下他们的人数。   现在是七个人?之前不是六个吗?   少年的样貌太过惊人,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被三人猛盯着瞧,阿塔烈不由自主想把身体藏在灵犀身后,然而他身型高出太多,脖子以上想藏都藏不住。   “他是我们在下面救的人。”尹颂适时开口。   这一句,魁梧男、棕发女郎和窜天猴都听懂了。   原来地下室是个囚笼?   死蝙蝠、关押活人的囚笼、打不开的大门,这栋古堡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魁梧男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和两位同伴谨慎地向后撤退。   曹茂洋心里惦记着要让阿塔烈加入三人组,见外国人向后退,他哎了一声,口中冒出一串蹩脚的工地英语,大意是请他们把阿塔烈收编。   “请你们收下他,不然你们当中绝对有人会死!”   魁梧男和棕发女郎面面相觑,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窜天猴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曹茂洋的话,比起好意劝告,曹茂洋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威胁。   “怎么办?他们根本不接纳阿塔烈。”眼看着他们仍然向后退去,曹茂洋烦躁地说,“我就知道很少有人愿意接受自己队伍中突然多个陌生人。”   “少说点丧气话,老曹。什么单数就会死人,说不定都是误会。”柯信勾住兄弟脖子,“我看你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来根烟?”   曹茂洋确实压力不小,自从支跃坠海,他们被关入诡怪的古堡,到刚才大家都选择了阿塔烈而将他弃如敝履,换谁都会感到难堪。   更何况外国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该接纳陌生人,而他的同伴们此时却围在阿塔烈四周问东问西,果然还是帅哥更受欢迎么,哪怕他白毛粉眼看上去那么惊悚。   曹茂洋收回目光,跟着柯信去角落里抽烟。   “阿塔烈,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是被裘德骗来的吗?你在地下室被关了多久?”唐孟凝像连珠炮一样把憋了好久的问题吐个干净。   “……”阿塔烈像是被问倒了,在四人火辣辣的视线下,他半天才找回声音,“被关,了好久。”   “好久是多久?”唐孟凝接着问,“一天,两天,难道一个星期?”   说到最后一句唐孟凝停住了,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不吃不喝被关一个星期,光是想想都太可怕了。   “你不该这么问。”尹颂说,“人在黑暗中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力,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具体待了多久。”   “好吧,”唐孟凝试着像灵犀和尹颂那样推测,“我感觉应该被关了没多久吧,看他脸色苍白,但还不至于到面黄肌瘦的程度……待了有两天?阿塔烈,你说是不是?”   阿塔烈这回没有说话。   歌颂兄妹对视一眼,尹颂拉了拉唐孟凝:“让他安静一会吧,你也不想自己被救出来后第一时间就被审问吧?”   “……”   整个下午众人都用来搜寻一楼大厅,饿的时候用能量棒和面包充饥。   可惜直到天色渐深,他们也没有发现第二个地下通道。   “天黑了。”看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彩窗玻璃,尹颂低声道。   众人心知肚明,夜里永远比白天更难度过。   所以这一刻不是太阳落山,而是太阳死亡。   灵犀在黑暗中打亮手电。   哪怕真正的危机即将临近,也无法掩盖众人满脸的倦意。   灵犀说:“先上楼休息一会吧。”   其余人都没什么意见,直到现在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铁人也扛不住。   。   三楼卧室区。   两侧客房一间接着一间向尽头延伸,尽头是洗浴间,洗浴间有水,但是没人打算用。   灵犀“吱呀”一声推开卧室房门,有的房间有一张床,有的房间是两张床,格局大体没什么变化,唯一古怪的是墙壁上的彩绘。   她打开房门的这一间是直接画在墙壁上的海洋与浪涛,下一间是盛放到极致的鲜花,亦或是染红半边天的夕阳,间间不重样。   多盯两秒,会莫名开始掉SAN,脑袋有点眩晕。   “不要看墙上彩绘,用床单把彩绘遮住。”灵犀说完这句话就走进房间,抽起床单哗地一下展开贴在墙壁上,然后从背包中摸出了一卷胶带。   灵犀一手按住床单,用牙齿咬住胶带撕扯下来,正有些两头顾不过来时,一只苍白的手接替她按住墙上床单。   灵犀余光看见阿塔烈。   “谢了。”灵犀收回目光,三下五除二把墙体彩绘遮住。   阿塔烈轻声说:“不,客气。”    第60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1)   灵犀搞定了自己的房间,把胶带扔给尹颂和唐孟凝,其他人有样学样都把墙上彩绘用床单遮住。   唐孟凝拍拍手:“突然有种大家在野外团建搭房子的感觉。”   柯信唉声叹气:“我宁愿这里真是野外。”   说完,众人听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回头看,那三个外国人拖着双腿一脸倦容地来到卧室区。   发现灵犀一行人在用床单遮盖彩绘,灵犀成功接收到了跟看猴子似的异样目光。   他们并未有样学样,而是开始挑选卧室,发现卧室里没有枕头,开始找枕头。   窜天猴在一个房间里看到了一堆枕头,只是:“shit!谁把枕头都划破了!”   灵犀默然。   “算了,”见年轻人们朝这里行注目礼,魁梧男拉住同伴,“没有枕头就用包对付一下。”   窜天猴被同伴拽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尹歌说:“我们休息吧。”   大家转身回房,灵犀回去时感觉衣服又一次被人从后面拉住。   又是阿塔烈。   白毛粉眼的高个少年目不转睛盯着她。   灵犀以为他还没认清自己的房间,指了指对面:“你的房间。”   “我知,道。”阿塔烈轻声说,“晚,安。”   为了互道晚安才拉住她?   灵犀恍然:“晚安。”   在阿塔烈的注视下,灵犀把房门合上。   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的男主,呆呆地,看起来很好欺负。   不多时,灵犀复而开门,阿塔烈果然还站在房间门口,灵犀朝他说:“在国外道晚安是不是应该入乡随俗来个晚安吻?”   第一次见面就索要晚安吻什么的宿主未免也太轻浮了吧。009沉默。   果然。   阿塔烈一动不动,疑似觉得它的宿主很轻浮。   灵犀觉得阿塔烈不懂自己的幽默,这么呆连逗一下也没什么意思,她索然无味道:“我开玩笑的。”   然而眼前房门合上,阿塔烈才低下头,指尖触碰冰冷的胸膛,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扑通扑通,跳了两下。   *   夜半时分。   灵犀是被尖叫声吵醒的,这已经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二次听到尖叫了,怪不得午夜惊魂是恐怖片的标准配置。   她拉开房门的时候,白毛粉眼的少年仍然站在她的房门前,好像始终不曾离去。   “吻是什么?”阿塔烈目光求知若渴。   “?”   灵犀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人一旦有了好奇心和探索欲,说起话来断句都变得正常许多,可惜灵犀眼下没功夫给阿塔烈解释吻是什么。   其余人打开房门探头出来,柯信光个膀子问:“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急的话我马上就来,不急的话容我穿个衣服!”   在这种地方睡觉竟然还敢脱。衣服,柯信实在心够大的。   “外国人,是那三个外国人那里的动静!”曹茂洋房间在众人房间最边上,正好离外国人房间很近。   大家走出各自房间,柯信拎件外套把身体暂时裹住。   他们走到窜天猴房间前,这里房门大敞,空无一人,灵犀却注意到染红半边墙壁的夕阳彩绘仿佛历经沉淀,色泽变得更红更深了。   “咚!”是什么东西倒塌在地的声音。   “是洗浴间!”尹歌快速道。   一行人立刻奔向卧室区尽头的洗浴间。   这里的门是半掩的,尹歌尹颂一人推开房门,一人提着手电扫过去。   浓烈的异味第一时间窜入鼻腔,映入眼帘的是迸溅到处都是的血沫,糊在一起的不明浆体,还有挂在吊灯上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血块!   滴滴答答,流动的鲜血从复古吊灯上滴落下来。   “呕——”唐孟凝、柯信和曹茂洋喉头一滚,发出剧烈的反胃声。   歌颂兄妹面色显然也变差了,灯光飞快避开血腥,扫向厕所隔间下的两道身影。   “鬼啊鬼啊啊啊!”晚上跟灵犀等人打过照面的棕发女郎此时满身血污,浑身颤抖地软倒在地上,精神即将崩溃。   魁梧男跪在棕发女郎身旁安抚道:“弗罗琳!冷静点!已经没事了!鬼已经消失了!”   “……鬼已经消失了?真的消失了么?巴奈特……”弗罗琳抱着脑袋喃喃道。   “对,它消失了,冷静下来,弗罗琳。”在巴奈特一声声的安慰下,弗罗琳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旋即晕了过去。   众人目睹这一幕。   鬼?这里真的有鬼?   他们脸色紧绷,无数疑惑从心中冒出来,好在这里还有一个能交流的人,不然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尹歌问:“巴奈特先生,方便出来说话么。”   如今洗浴间满是血污,显然称不上一个好的谈话地点。   而经历了真正的危机,巴奈特才知道灵犀之前给他的忠告多么重要,对陌生人的抵触心态早已化为源源不断的懊悔与痛苦,巴奈特朝众人点头,抱着昏迷的弗罗琳离开洗浴间。   路过自己和同伴的卧室,巴奈特脚步顿了下,恳请道:“可以让弗罗琳在你们的房间短暂地待一下吗?”   尹颂把房间让出来。   关上门,众人聚在卧室外的走廊里。   “有烟吗?”巴奈特问柯信,下午他看到他们在角落里抽烟了。   “给。”柯信在众人眼神示意下,痛心疾首地递过去一根。   咔哒。   幽蓝的火苗从打火机喷嘴中迸发。   因为女孩们在场,巴奈特背对着她们深深吸了口烟,紧绷的咬肌才微微放松,回过头,说:“死了,我们的同伴死了。”   柯信点头,就那个语气很冲的窜天猴,他早看不惯了,简直好死!   下一秒,巴奈特的话语却让众人寒毛直竖:“在死亡前,他的身体像是被吹涨的皮球一样,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砰地一下在我和弗罗琳的眼前炸开了。”   ……太惨烈了。   想起洗浴间的惨况,众人无不噤若寒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追问了。   灵犀低声问:“你的同伴在此之前有什么异常吗?神态或者行为,什么都可以。”   “有,”   烟雾顺着鼻梁遮住了巴奈特充满惊惧的双眼,“他说太阳掉下来了,太阳掉在了他的身上,他感觉好烫,被烫得实在受不了了。”    第61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2)   太阳掉下来了?   这大半夜的压根没有太阳啊。   然而巴奈特的言语让众人猛然醒神,卧室内的墙体彩绘吸引他们的目光,唯一的太阳,就是彩绘上的熔金落日。   柯信不由自主开口:“中午来的时候我记得这太阳明明是金黄色的,怎么现在变得……”   变得像血一样红。   “你认为的没错小先生,这里的彩绘有问题。”巴奈特忍不住低头吸烟,极力压下粗旷声线中的颤抖,“我之前还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用床单遮住彩绘,现在我全明白了。”   有尹颂在旁边充当翻译,学渣如柯信都能听懂巴奈特的表达。   “我挑的那间卧室墙体彩绘是向日葵,非常童真。”   巴奈特回忆道:“我当时刚在床上躺下就失去了意识,再回神来就站在了向日葵花田中,无数长着两条腿的向日葵喊着‘daddy’向我跑来!”   “噢上帝,我还是个可怜的单身汉呢!”   “我下意识开始奔跑,然而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一回头,看到这群‘小可爱’圆盘似的脸上竟然长着密密麻麻的鲨鱼牙齿……”   向日葵脸上长着鲨鱼牙齿?   众人不由感到毛骨悚然。   灵犀给巴奈特留了个缓神的时间,才接着问:“然后呢?”   “在最后一刻我被吓醒了,我从没这么庆幸过,那是一场梦。”巴奈特说,“我从闷热的卧室出来透口气,正好碰到同样噩梦缠身的弗罗琳,她也梦到了墙体上的彩绘,我们正纳闷是不是……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应该是这么说。就看到同伴从房间里跑出来,他说好烫,说太阳掉在了他身上……”   说到这里,巴奈特的语气低落下来,显然陷入一种自责情绪。   “当时我以为他是被热醒的,于是对他说尽头的洗浴间有水,他立刻狂奔到丘比特洗手池前,我说兄弟你可慢着点儿。然而他直接把头伸过去开始猛灌水,接着……”   “不用重复了!”柯信表情扭曲地打断巴奈特,“接下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再说我可就要吐了。”   唐孟凝也小鸡啄米地点头。   洗浴间的惨况在这一段时间将成为他们最深刻的记忆,不需要巴奈特重复仍然无时无刻在脑海中重映,就像点播了午夜场恐怖片一样。   区别是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就发生在他们身旁、他们眼前,甚至他们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柯信现在胆战心惊极了,那个窜天猴只是灌了几口水就物理意义上爆/。炸了,先前他可是也差点喝了。   多亏了灵犀,众人今夜才能平安无事。   要不是灵犀有先见之明把枕头撤了,他们很有可能直接在睡梦中死亡,要不是把彩绘遮住,他们就算没有睡死过去保不齐也要被吓出个好歹,或者和窜天猴下场一样……   唐孟凝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灵犀,仿佛这样才可以抓住存活的希望,然而刚靠过去却发现有个人提前占据了离灵犀最近的位置。   白发粉眼的少年如同一道幽然无声的影子,立在灵犀身后,雪色长睫掀了掀,用眼神逼退了唐孟凝凑过来的身影。   “……”唐孟凝莫名有点怕阿塔烈,源于一种小动物的本能,她只好靠近尹颂。   尹颂的眼神却在曹茂洋身上,说:“快看。”   巴奈特的叙述结束,众人很快意识到曹茂洋也喝了洗浴间的水,尽管当时呕出去不少,可因为太渴了不免咽了几口。   果然,曹茂洋此时眼神惊恐,冷汗涔涔:“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像在动……”   半夜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穿外套,身上就有一件黑色的棉质t恤,t恤把他的肚子撑出一个圆润的形状,眼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肚皮上窜动,曹茂洋狠下心来重重拍了下肚子。   啪地一声,他的肚皮终于安静了。   曹茂洋对着众人惨笑:“哈哈,没事了,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不对,”尹歌震惊,“老曹,你的肚子在变大。”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曹茂洋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涨大,不多时便像怀胎三五月的孕夫一样。   之前曹茂洋还说自己一肚子的福气,可眼下肚子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就不可能是福气。   柯信不由自主喃喃:“……老人说喝生水肚子里会长虫,果然诚不欺我。”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巴奈特目光惊惧,烟尾巴烧到了手都顾不得:“就是这样!我的同伴就就是这样!”   曹茂洋挺着肚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我是不是快死了?我也要像窜天猴一样爆。炸了?”   “老曹,不会的……”柯信的安慰在这一刻显得非常苍白。   “哈。”曹茂洋惨笑了一声,“算了,我知道你们巴不得我死,这样小队就是安全人数了。他们那队的窜天猴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这种事降落到我头上,你们肯定高兴极了!”   众人沉默。   窜天猴的死亡确实意味着古堡的一切必须要是复数,但他们没想到死亡竟然来得那么快。   “都不说话了,你们都不说话了,”对上一张张沉默的脸,曹茂洋情绪登时激烈起来,“对啊,我该死,倒霉事让我摊上了,你们心里偷着乐去吧!”   “不是你们不要我,是我,是我曹茂洋把名额让给了这个白化病傻子——!”   曹茂洋挺着大肚子指向阿塔烈。   尹歌尹颂开口:“老曹!”   曹茂洋冷笑:“怎么?我马上都要死了,还不许我发泄会情绪?这明明是你们逼我的,”说到这里,他再也隐忍不住嗓子里的哽咽。   他就说不要阿塔烈加入,可其余人偏要对着来,眼下坏事摊在他身上,谁能懂他挺个肚子满心的怨怼无处发泄?   死亡竟然接近了他,死亡竟然如此可怕。比起死亡,不久前的前车之鉴与一步步逼近的恐惧更令曹茂洋精神崩溃。   他疯子似的不停拍打肚子。   “曹茂洋,”直到灵犀看向他,“谁说你会死?”    第62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3)   “谁说你会死?”说话的时候灵犀目光很冷淡,冷淡中透着一种非凡的冷静。   越到危机时刻,有些人对于生存的渴望越强烈。   曹茂洋也不例外,他的这些疯狂、怨怼,激烈的情绪在灵犀看来都是对生存的渴望,他想要活下去。   在与灵犀的对视中,曹茂洋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发疯的举动终止,他嘴唇嗫嚅:“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曹茂洋面色悲戚,垂下的视线内是一个犹如怀胎的肚子,事到如今,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起码你没有像那个人一样立刻爆。炸。”灵犀说,“这就是你的机会,而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接下来怎么做了。”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曹茂洋如同水中无处可依的浮木一般,身体和语气都非常虚浮无力。   “答案其实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灵犀转头看向楼梯口。   窜天猴的死亡非但没有让众人感到开心,曹茂洋现今所承担的危险也没有让他们松一口气,庆幸灾难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反而一种兔死狐悲、人人自危的惊惧与阴霾密布在他们头顶。   死亡的阴影逐渐逼近,在逃离这栋古堡之前没有绝对的安全。   就算非常疲惫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再安然入睡了,众人跟着灵犀一同把目光投向楼梯口,楼下隐约散发着一团光晕。   “谁把手电筒搁楼下了?”柯信问。   众人摇头,手电都在他们身旁,而这栋古堡不具备电力系统。   除了躺在房间里的弗罗琳,所有人都站在这里,所以那道光亮到底是从哪来的?   “要下楼看看吗?”巴奈特问,“我去叫醒弗罗琳。”   这种情况显然不能再有人落单,巴奈特去尹颂房间把棕发女郎叫醒。   随后两人出来,灵犀见棕发女郎面色已经缓和不少,不再像洗浴间里那样惊恐交加。   “我们走。”灵犀手中的手电扫向黑暗的楼梯。   众人一同行动,两个小队的隔阂早已消失,巴奈特和身旁人交换姓名,他和弗罗琳果然如灵犀推测的那样是旅行者,只比灵犀他们早来一个小时。   原本巴奈特小队打算凌晨登山看日出,结果无意间发现这栋古堡,误入此地便深陷泥潭一般拔不出脚了。   “我以为我们就够倒霉的了,没想到你们更倒霉。”柯信感叹,“真是倒霉蛋凑一块,倒霉到家了。”   巴奈特苦笑。   阿塔烈跟在灵犀身后,从样貌到身高都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巴奈特总觉得这少年很不寻常,柯信却对他摇摇头,指了指太阳穴,低声:“别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这就是个傻子。”   可阿塔烈目光清明,不像智商缺陷。   灵犀不觉得阿塔烈是智商缺陷,而是缺乏常识。   “现在,你有空了,你可以回答我。”阿塔烈轻声问,“吻是什么了,吗?”   “吻”这个字眼被他咬在舌尖,似乎与生俱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阿塔烈靠近灵犀,低下脑袋,浅淡的呼吸喷洒在灵犀的耳朵轮廓上,他下意识将声音压得很低,身后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两人已经开始说起无关生死的风月话题。   你看,不懂就问,脑子指定没问题,但这种问题都要问,这不是缺乏常识是什么?   灵犀默然。   连小孩在电视上见到主角们接吻,都会好奇地问爸爸妈妈‘那两个人卿卿我我在干什么啊?’,阿塔烈长这么大个子,看上去压根不是小孩了,他难道没看过电视?   好,就算他家很穷,穷到没有电视,国外风气开放,在城市街头接吻的情侣不在少数,他难道没见过?   他有一双异于常人的淡粉眼瞳,但又不是盲人,他难道天生就不喜欢在感情这方面溜达溜达?   怎么可能呢。   009于是有了个想法:【宿主,男主是不是在撩你,俗话说得好,天然撩,最为撩。】   想得好,下次不许想了。   灵犀不是分辨不出情绪的人,阿塔烈是真好奇,只是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有点儿怪,说不上哪里怪,就好像……   他并不生活在人类社会中。   “吻就是……”没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念头,灵犀正要给阿塔烈解答吻是什么,眼前忽然火光乍现。   尹歌厉喝:“大家小心!”   众人脚步刹住,面色惊惧。   此时,他们已经从卧室区来到了二楼餐厅,只见餐桌上烛光摇曳,高脚杯内酝酿着葡萄酒的香气,陶瓷碗里是雪白的鱼汤,碟子里牛排香气扑鼻,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桌大餐!   柯信身体动都不敢动,口水却有了自己的意识往下淌:“……好香,好香啊。”   众人不约而同开始吞咽口水,这回算是知道能量棒有多索然无味了,现在摆一杯泡面在他们眼前都能把人迷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更别说看上去这么丰盛的大餐了。   众人下意识数了数,真有七道荤菜,八道素菜。   “柯信,回来!”尹颂把迷迷糊糊向餐厅走去的柯信叫住。   柯信神色挣扎:“可是……”   尹歌谨慎接口:“别可是了,看看老曹现在的状况,千万不要被诱惑。”   可是这好比一个绝世佳人邀请你共度良辰,这谁能忍得住?   “你色眯眯地想什么呢,好恶心。”唐孟凝看着柯信的眼睛。   柯信倒是被唐孟凝不悦的眼神唤醒神智,支支吾吾羞赧地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人群走出,巴奈特明显是被美食迷惑了。   其余人自顾不暇,更无力阻止巴奈特。   “巴奈特!巴奈特!”   弗罗琳拉住同伴,奈何巴奈特力气极大,根本不是女人能拉得住的。   弗罗琳力竭松手,巴奈特几乎是一鼓作气冲到了餐桌前,刚拿起银色刀叉,叮!地一声,刀叉反过来将巴奈特的手掌深深洞穿,鲜血淋漓!   但巴奈特仿佛没有感知到疼痛,失去了刀叉,便执意地用手抓起牛排。   曹茂洋直冒冷汗:“不能吃,吃了就完蛋了!他会变得像我一样,甚至比我更惨!”   众人对曹茂洋的话深信不疑。   在这栋古堡里睡个觉都能被“太阳”砸中,喝口生水都能“怀孕”,更别说眼下一桌大餐,这丫就是裹着蜜的剧毒。   可即使是剧毒也有人趋之若鹜,牛排的腥香油汁顺着巴奈特的手指流淌下去,他像是对美食痴迷到了一定境界,对疼痛与众人的阻止充耳不闻。   众人心中愈发惊惧,也愈发有心无力,他们生怕自己上前一步就会变成第二个巴奈特,谁都不敢接近布满美食的餐桌。   他们僵硬地站在餐厅门口,如同看客一般,眼见巴奈特手指拎起牛排,仰着头颅,伸出舌头,迫不及待地便要将牛排一口囫囵入肚!   众人心脏噔地一下提到嗓子眼。   救命啊啊啊!   谁能来阻止一下啊?!   ……砰!   灵犀抓住背包肩带,电光石火间将背包对准桌子甩了过去,餐桌上的蜡烛登时被撞倒熄灭。   餐厅刹那间陷入黑暗,旋即响起的惨叫声刺激着众人的耳膜。   尹颂连忙提起手电打亮四周。   发出惨叫的当事人是巴奈特,他找回神智的第一时间感到一阵锥心入骨般的剧痛,随后左手握住洞穿掌心的银质叉子,唰地拔。出来!血雾蓬勃间,巴奈特额角青筋迸出,痛到半跪下去。   众人还未意识到灵犀阻止了惨剧的发生,就瞧见了餐桌上的食物。   烛光消失,乳白的鱼汤变成一碗蠕动的不明生物,牛排明明是一块遍布鲜红血丝的腐肉,高脚杯中摇晃的哪里是葡萄酒,明明是血!   “呕——呕——”   不约而同响起的反胃声接二连三从灵犀身旁传来。   灵犀大步踏入餐厅,拿回桌上的背包,从中取了一卷白色绷带,扔到半跪在地上的巴奈特腿边。   “没有其他消毒工具,你暂时对付包扎一下。”灵犀低眸。   “谢,谢谢。”巴奈特用完好的左手颤抖地抓住绷带,也没求人帮忙,用牙撕啦一声撕开,将绷带缠绕在血流不止的右手掌。   “你,怎么知道,烛火有问题。”阿塔烈的声音从灵犀身旁传来。   “我不知道,只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灵犀说,“之前餐厅没有食物更没有烛光,我们明知道食物和烛光都有问题,解决不了食物,那就解决源头的光。”   灵犀扫视餐厅。   如今一切果然露出了本来面目。   阿塔烈低声:“你胆子,好大。”   周围有人脸色惨白,有人不停反胃,大家都怕到不行的时候,唯有灵犀在冷静的思考破局之法。   灵犀只是觉得,性命攸关,不动脑不行。   总有人要站出来,不是她其实也会有别人,她侧头看向尹颂和弗罗琳,刚才她们两人也想到了烛火有问题,只是动作稍慢了一步。   巴奈特脸色惨白如纸,扶着椅子支起身体。   “果然有鬼,这里果然有鬼。”弗罗琳嗓音压抑,巴奈特的遭遇让她回忆起前个同伴的惨状。   唐孟凝肠胃中的恶心停止,被弗罗琳情绪传染,忍不住害怕地抽动了两下鼻子。   在柯信担忧的目光中,唐孟凝偏过脑袋:“我没事,就当这是、这是一个真实的鬼屋好了。”   尹颂扶了扶唐孟凝的肩膀安慰:“而我们的目标是,活着逃出去。”   “小颂说得对,我们要活着逃出去。”等巴奈特从餐厅出来,尹歌慎重开口,“不管是鬼屋还是密室都不可能不留有逃生出口,我们再去一楼看看,而且……”   尹歌往曹茂洋的方向瞥一眼。   曹茂洋的肚子又开始涨大了,如果说不久前还是怀胎三五月,现在就是六七月。   刚才众多的呕吐声就有曹茂洋的参与。看他呕得实在辛苦,柯信搭了把手,关心:“老曹,没事儿吧?”   “没事儿。”曹茂洋抬起卷毛脑袋,一副要哭不哭的惨样儿,“孕吐而已。”   “?”柯信目瞪口呆。   尹歌收回目光,严肃道:“而且,老曹的情况也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众人疲惫地点头。   继续留在餐厅没有任何意义,不说桌上那些腐烂的东西和气味让人感到反胃恶心,危险也不会因为他们的静止不动而结束。   灵犀手电又一次扫向楼梯口。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搜寻过无数次的一楼,一楼的大致布局模糊地出现在众人脑海中,只是随着一行人下楼,如今的大厅灯火通明。   和餐厅布满食物的景象不一样,一楼大厅空旷极了,四周墙上的壁挂烛台火光摇曳,照亮紧挨着烛台旁边的一幅幅壁画。   刚才在餐厅,烛光照着餐桌,桌上的食物有问题。那眼下烛光照在壁画上,众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壁画绝壁有大问题。   他们不敢多看,但想要了解又必须硬着头皮打量。   “三种类型,但都是印象主义派。”尹颂把手电打在壁画上,她其实早就觉得壁画不对了,但现在才有时间查看,“肖像画、风景画、静物画,因地制宜,绘画的方式采用的是调和颜料。”   曹茂洋忍不住问:“啥意思?”   柯信说:“就是国外不都兴油画么,这些都是油画。”   “从颜料的褪色程度可以看出这些画有些年头了……嗯,时间真不短,但整体保持的还不错。”尹颂想要伸出触摸,尹歌伸手阻止妹妹。   “别碰。”尹歌说。   谁都不知道碰了会发生什么,前车之鉴让他们必须谨慎行事。   弗罗琳想说什么,但尹颂又补充了几句,弗罗琳不由看向这个清爽的短发女孩:“……你是美术生?”   尹颂颔首:“是的,女士。”   弗罗琳在随身的腰包中翻了翻,很快递给尹颂一张名片。   尹颂低头,名片上的职称令她有些吃惊。   ——皇家美术馆副馆长,弗罗琳·弗里兰。   尹颂对画的感知力和敏锐度弗罗琳很欣赏。她用中文说了句:“欢迎你来。”   柯信一声卧槽走天下:“有人还没上大学,Offer都拿到了?”   唐孟凝闻言有点低落:“……希望我们还有上大学的机会。”    第63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4)   灵犀站在人群之外,注视着眼前的静物画。   是非常普通的苹果静物画。   就像每个美术生必须画大卫雕像,苹果也是她们日常的练习对象。   请注意还有个但是,但是油画上的苹果没有被画在桌上,而是处于地上,处于阴暗交界之间。   阿塔烈没有去凑人群的热闹,而是立在灵犀身旁,轻声问:“这个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灵犀低声道:“在《圣经》中苹果被视为禁果,和罪恶与诱惑有关。”   禁果?罪恶?诱惑?   白发粉眼的少年歪头,瞧着些许迷茫。   灵犀沉默,也是,一个连“吻”都不懂的人,一个把苹果称为“这个东西”的人,怎么会懂什么叫罪恶呢?压根圣经是什么他都不知道吧。   阿塔烈实在太呆了,可令灵犀稀奇的是,他这种被关久的人其实应该喜欢和大家凑在一起,从群体中寻求安全感,但阿塔烈就喜欢跟在她身后。   这是出于什么雏鸟情结吗,因为他第一眼看到了她,她主动选择救了他?   灵犀不知道。   这么想着,灵犀又看向阴暗交界处的苹果,苹果身后是大片的阴影面积,仿佛即将坠落悬崖,仿佛即将被黑暗吞噬……令人心中生出一种深深的心悸。   从阿塔烈身上收回注意力的灵犀,没有看到高个子少年见她不回答了,第一次凑到人群前,那双异于常人的粉色眼瞳在每个人身上都扫了扫,最后落到人群靠边的柯信身上。   柯信专注地盯壁画,像是要把面前的风景画盯出个洞来。   但他没有尹颂对画的感知力,也没有灵犀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力,肚子里好不容易攒点墨水要文绉绉地对大家拽上一句,就看见了身后的白发少年。   于是变成了:“哎呀妈呀你可吓死我了……”   阿塔烈:“……”   柯信按住心口,大喘气,指着阿塔烈的手指一个劲儿点啊点:“傻大个,谁告诉你凑人能凑这么近的?你知不知道人吓人,能吓死人啊!”   叫傻子多少有点失礼,叫名字柯信又觉得拗口,更何况柯信觉得阿塔烈傻得可以,所以折中给他起了个“傻大个”的外号。   阿塔烈轻声:“不,知道。”   柯信泄气:“要不怎么叫你傻大个呢?听好了,人一吓,就会死,就会——”柯信把舌头往嘴外一瞥,头向后一歪,翻起白眼,“就会这样知道不?”   很形象。   阿塔烈眼神深了深,似乎在进行短暂地思考,然后他点点头,后退一步,表示自己这回知道了。   在少年看来,除了灵犀,这里的每个人胆子都小的可以,明明拥有这么强健的身材——阿塔烈目视穿着外套里面真空直咣当的柯信,在脑海里划掉“强健”二字。   “我想问,你个,问题。”等柯信从惊吓中缓和下来,他说。   傻子也有疑惑?   柯信狐疑地瞄他两眼,嗯嗯着把头凑过去。   下一秒。   “啥?你问我吻是……??”   柯信夸张地张大嘴巴,发现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声音在舌尖拐了几个弯,变成:“你可问对人了,来来来,这里。”   柯信把阿塔烈拽到了一旁角落,烛火在气流中摇晃,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被倒映在墙壁上,阿塔烈低下头。   “就是一种冲动,一个想要亲吻一个人的冲动。”柯信踮着脚尖解释。   日,这傻大个没事长这么高干嘛。   “……冲动?”阿塔烈沉吟,“冲动,与诱惑,有关吗?”   “这么解释也不是不可以。”柯信低咳了一声,明明周围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但说起这个话题他还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就是,你总有身体很热的那种时候吧,嗯……就是那种冲动,有时候被诱惑也会产生那种冲动,产生想要亲吻一个人的冲动。”   “很热?”阿塔烈迷茫,“我没,有。”   柯信无力吐槽:“你他丫能是个人啊?你是人我吃!”   阿塔烈彻底陷入缄默状态,浅粉的眼瞳变得有点深,他无声注视着眼前显得有点烦躁的男生,一种令人如坠冰窟的阴冷力场好像在逐渐蔓延,扩张。   柯信完全没有察觉到,烛光晃动间,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产生了扭动,以及更深层次的扭曲,那个很高的影子变得更高更大了,大到完全可以吞没柯信的影子。   “算了,这么解释吧。”   柯信毫无所觉道:“吻就是两个人嘴对嘴打啵,冲动就是你强烈想要得到一种东西的欲。望,呵呵,你不会连欲。望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颇为无奈地转头看向阿塔烈,墙壁上扭曲变大的影子一顿,平息下去。   “我,知道。”阿塔烈低着头,受教的好学生一样,“欲望。”   “那就行。”柯信松口气,伸手向后抓了两下后背,刚才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儿寒毛直立,果然这种阴暗的地方待久了,人都变得疑神疑鬼了。   “那,罪恶呢?”阿塔烈又问,“罪恶,是,什么?”   “罪恶可以表达成犯罪吧?”   柯信摸着下巴思考,他是老学渣了,以后上大学都要自费交很多钱那种,但第一次有人问他问题,柯信突然想当个“好老师”。   “犯罪就是你对一个人产生了杀意。还有一种解释是,当你对一个人产生爱意也会想要犯罪。”   柯信一脸高深莫测:“恨到极致会令人犯罪,爱到极致也必会使人疯狂,两种意义不同上的罪恶,但是傻大个,如果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情场浪子,必然要抛弃这种罪恶感的……欸喂!”   阿塔烈得到了答案,转身就回到灵犀身旁,柯信在他身后气得跳脚:“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听完就走啊?”   不然呢?   阿塔烈想了想,十分痛快:“谢,谢。”   柯信:“……”   少年短暂离开,又很快回来,灵犀没有注意到阿塔烈的动向,依然在观察那幅苹果,那幅仿佛要坠落深渊的苹果油画。   其余人也正好来到静物画这边。   尹颂站在灵犀身旁,看了苹果一眼,仅仅一眼,就仿佛被一种强大的引力吸引,她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触碰。   “别……”灵犀提高音量,刚想阻止尹颂,可就在这时,独属于少年的淡冷呼吸从后面簌簌扑到她耳朵上。   灵犀眼睛一瞬间睁大,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对,一定出了问题,不然她怎么会听到这个白毛呆子举一反三的提问:   “……如果,我吻你,会诱使你,对我犯罪,吗?”   灵犀:“……?”   她也就走神了一两秒,结果没能阻止尹颂,尹颂手指成功触碰到了油画上的苹果。   下一瞬间,好像虚空中凭然出现一双抹去灵犀眼前景象的手,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抽离,烛光摇晃时微不可察的动静、三楼尽头洗浴间滴滴答答落下的鲜血声音……紧接着也全然如潮水般褪去,灵犀登时陷入未知的黑暗。   在灵犀看不见的地方,静物画上的苹果彻底滚入了阴影。   不知过去了多久,灵犀才终于重返光明。   是的,光明。   灌木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虫鸣,刺眼至极的光线由上而下,灵犀不禁双眼半眯,伸手挡在眼前。   ……他们从古堡里逃出来了?   不对。   “哎呀妈呀,摔死老子了!卧槽。”   灵犀闻言转头,就只见柯信平地摔倒,嘴里一阵鸟语花香;曹茂洋依然挺着肚子,手已经开始学会托在“孕肚”下方了;尹颂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好像还没有回神来。   “……这是什么地方?”唐孟凝反倒是他们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我们终于逃出来了?不,不对!”   周围的一切都令人感到陌生,上一秒他们还处于昏暗的古堡中,怎么可能一秒就天亮了?   结合窜天猴那句‘太阳掉在身上’的死前遗言,和尹颂触碰苹果的行为。巴奈特渗血的手掌垂落在身体一侧,面色变得难看极了。   “我们……难道进入了画中的世界?”巴奈特的低语,正好跟弗罗琳和尹歌的异口同声重叠在一起。   “草,不会是做梦吧,醒醒,喂。”柯信用力掐了下自己,实际上不用这样自虐,刚才他摔倒时能感觉到疼痛,这绝壁不是梦。   “……画中世界。”唐孟凝不可思议地喃喃,转身想要离去。   然而一旦入画,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众人身后压根没有道路。   退无可退,灵犀和其余人一同向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倒是豁然开朗,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完整呈现,街道尽头是一栋被铁栅栏围住的三层红砖小楼,门口一侧布满陈旧蓝漆的门牌上印刷着一串些许掉漆的英文,翻译过来意思是:儿童救护站。   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真实,痛觉是真实的,假使死亡,也一定是无法心存侥幸的真实。灵犀平静地想。   “可以向前走,我们去前面看看?”尹颂把手从虚空中放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儿童救护站。   “嗯,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柯信看了眼强作镇定的唐孟凝,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表示附议。   “……你们都决定了,我能有什么意见?”曹茂洋托着孕肚苦笑,“早死晚死对我没有区别。”   巴奈特和弗罗琳不约而同地点头。   至于灵犀带着阿塔烈已经向前方走去。   事已至此,前面就是龙潭虎穴也得闯进去。   更何况众人逐步接近了儿童救助站,光是站在铁栅栏外,便隐约听到了一连串小孩的笑声,还有打闹跑动的动静,哪里有什么龙啊虎的,这就是一个童真乐园。   柯信左右看看,琢磨着:“既然是儿童救助站,那这里的小孩应该都是孤儿?”   尹颂“嗯”了声:“我们通过画来到这里,这里和画估计有着非常重要的关联。”   “那我们怎么进去?”曹茂洋问了嘴。   既然所有的细节都非常真实,他们可以和画中的人或物产生交互,尹歌捕捉到门牌旁边的东西:“这里有门铃……”   然而众人还没按下门铃,红砖小楼就有了开门的动静。   只听嘎吱一声,一个扎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冷不丁从门内探出半边身体,手里端着一盆脏水,跟泼了千八百回似的,眼珠子往前看都没看,就迎着铁栅栏把盆一扬——   “哎!我这倒霉催的——哎哟,您长着眼睛,这种时候倒是往前面看看呀?!”   柯信烫脚似的跳了起来,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运动外套,刚才凑得又是最近,毫不意外被突然而来的一盆水泼湿了半边身体。眼下冰凉的脏水从领口滑入,直在外套下赤。裸的皮肉上滚。   “你们是……”救护站的女人这才注意到门前凑了一堆人,端着空水盆站在台阶上,双眼往下一扫,“来领养儿童的?”   众人正愁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入内,现在机会主动送上来,他们巴不得立刻回一声:啊对!   可惜灵犀等人看上去太年轻,压根没到领养小孩的年纪和经济条件。   巴奈特和弗罗琳倒是足够年长,可巴奈特不久前受了伤,手上缠着被血浸透半边的绷带,面如金纸,胡子拉碴,瞧着跟亡命徒没区别,这样的人能照顾得好小孩?   于是这种情况中,众人对视一眼,早已褪去惊慌的弗罗琳快速调整情绪,主动上前一步。   “是的,我们想进去看看孩子们,而且……”弗罗琳脸上流露出微妙的为难,母语流畅且从容,“我们的小先生衣物湿了,”她指了下柯信,“如果您能借我们一件衣服,我主一定会赞美您的慷慨。”   救助站女人一顿,点头,向他们敞开大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   唐孟凝不禁低声道:“这就是靠谱的成年女性么?”   尹颂拉了她一把,轻声:“嘘。”   这个嘘是有道理的,灵犀跟着众人步入救助站,注意到他们一进来,这里的小孩们便停下了打闹与笑语,手牵着手,一言不发,大眼瞪小眼望着这一行陌生人。    第64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5)   小孩们像是见到生人闯入领地的小鸡崽,小手牵小手,沉默不语却眼神警惕。   灵犀哪怕已经路过了他们,双方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灵犀也能感觉到小孩眼神黏在他们身上,直到一行人进入隔绝视线的接待室。   “我是儿童救助站的站长,请各位在这里休息等候。”   或许是常年操持救助站,站长气质有种教师般的严格与果断,对众人说了一句,便端着水盆给柯信拿衣服去了。   刚高中毕业的一行人都下意识点了点头,就差说一句没事您忙您的,我们不急,一点都不急。   房门一开一合,只隐约传来几声稚嫩地:“站长妈妈……”   灵犀确实不急,她和尹颂的想法一样,这里唯一的建筑是儿童救助站,就表明无论想要出去还是探索某种真相,都和救助站摆脱不了关系。   和古堡最明显的不同大概是这里看起来十分明亮、温馨、童趣。   “哎哟,还有黑板报呢?”柯信脚步停在接待室一整面黑板报前,上面是小孩笨拙的粉笔字迹:“爱护救助站,我们的大家庭!”   “这还有画。”   巴奈特注意到了黑板报旁边的儿童版画。   画?!   重点关注对象出现,众人立刻把脑袋凑过去。   然后大家的眉头不约而同皱起来,这里的小孩年纪不大,从短暂的一面和小萝卜头一样的身高可以推断,他们大概在四五岁。   以至于儿童版画看起来都是一些很抽象的线条,抽象不失童真,裱装在接待室大概就是为了让进来的人观赏。   出现在儿童救助站的通常只有两种人,除了善心的义工,就是有领养意愿的人士,黑板报和儿童版画的存在可以大幅度提高领养人对救助站的好感度,从而更愿意在这里领养小孩。   “没什么特别的,无论线条走势还是画风都跟我们在古堡里看到的那些壁画差太多了。”尹颂说。   “但也不意味着没有关联,”尹歌沉吟,“每个人都有童年,不是吗?”   灵犀目光梭巡一圈,最后停在画着三个人的儿童版画上。   版画上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左右手分别牵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线条非常稚嫩,但比起其他清一色的动物版画,清一色的鲜艳色彩,这幅版画只有黑色。而三个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充斥着一种……爱护的意味。   灵犀看得入神,阿塔烈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爱,使人,疯狂。”   灵犀讶异地转头,见少年学着她的模样,也在盯看这幅版画。   但呆子能懂什么是爱,又能懂什么是吻吗?灵犀想起阿塔烈上一句对她说的话,再看阿塔烈单纯的眼神,只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阿塔烈一顿:“……绿毛。”   柯信染了一头蓝绿头发,在不同光线折射下绿色显得更深。   “别学那绿毛。”灵犀说。   为什么?阿塔烈用眼神表达疑惑。   “他会带坏你。”   灵犀觉得男主这副呆样挺好的,如果变得和别人一样油滑,那她还怎么忽悠他。   更别说爱恨这种话题太抽象了,不是阿塔烈现在所能理解的,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一些常识性问题他需要学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了。   “带坏,是什么,意思。”阿塔烈于是产生了新的疑问。   灵犀一时没有回答,见阿塔烈就要走向柯信,灵犀不得已抓住他的手腕,这个举动的意思大概就是:别跟那个不靠谱的老师取经了!   然而阿塔烈手腕冰冰凉凉的,在由于众人聚集开始变得闷热的接待室内,待在阿塔烈身旁像是怀揣一个小空调,仅仅握住他的手腕,就跟吃了口小冰棍一样凉爽。   这是两人第一次零距离接触。   阿塔烈低眸看着手腕上的手。   ……嗯,有点儿热,热到有点儿烫,这就是柯信说的那种‘你总有身体很热的时候’吗?   粉眼少年目光移动,停在了灵犀脸上,明亮的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格外折射进来,映得她脸颊雪白,弧度漂亮的眼梢微微挑起,一个有些惊讶地眼神。灵犀唇瓣一张一合,好像说了句:“你身上好冷。”   不单单是冷,像是天生体寒的人一样,冰玉一样。   阿塔烈囫囵地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嗯了个什么。   他也恍然间明白带坏是什么意思了,不再询问,在灵犀松手时沉默如守卫般站在她身后。   没过多久,只听“吱呀”一声接待室房门被站长推开,一件白色t恤被柯信接过来,他刚捏着外套拉链准备换衣服,这时瞥见众人齐刷刷地注目礼。   柯信想起自己的零块腹肌,不想被大家占去便宜:“你们出去等会。”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众人:“……”   弗罗琳适时对站长说:“可以领我们逛逛救助站吗?在了解孩子之前,了解他们生活的环境也很重要。”   站长点头。   一行人走出接待室,接待室左手是宽敞的客厅,棕色地毯上散落着积木、玩具,右手处是木质楼梯,踩上去会传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曹茂洋脚步一顿:“我突然有点尿急……”   尹歌替他问:“站长,请问盥洗室在哪?”   一楼就有盥洗室,但此时房门紧闭,站长站在门前敲了两下,里面传出小女孩喊站长妈妈的扭捏声音,看来短时间内出不来。   “这位……”站长接触到曹茂洋的孕肚,一顿:“小姐,二楼左拐有一间盥洗室。”   曹茂洋苦笑:“谢谢。”   众人临上二楼前,巴奈特站在弗罗琳身后给他们使了个眼神,这是他们刚刚决定的,弗罗琳两人负责拖住站长,其他人趁着这个机会去二楼和三楼瞧瞧。   不过曹茂洋是真有点尿急,就快要憋不住的那种,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一行人步履匆匆登上二楼。   走在前面的唐孟凝和尹颂刚在楼梯上冒了个头,就听到一阵咚咚咚地脚步声,小孩子们把木质地板踩出闷响。本来这和她们没什么关系,但只见一伙小孩在追逐欺负一个小女孩。   “奥德莉!奥德莉!骑大马!我要骑大马!”小孩们很快围住小女孩,一边发出尖锐笑声,一边不停揪她的头发,衣服。   名叫奥德莉的小女孩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麻木,手脚触地,即将要摆出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   一种强烈的情绪从唐孟凝心中油然而生,她比所有人都快一步的上前,怒声:“在干什么呢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唐孟凝的娃娃脸没有丝毫杀伤力,性格一向胆小,偶尔有些脑子脱线,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但这一刻却剥离了软弱的那一面,她出离愤怒。   小孩们顿时惊慌地一哄而散。   “小妹妹,你还好吗……”   唐孟凝凶狠地盯了两眼小孩们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不见才走近小女孩,朝她伸手,然而话音未落,小女孩头也不抬地爬起来,拔腿就跑。   女孩身体矮小,速度极快,众人措手不及,下一秒就看到她撞在曹茂洋的肚子上。   “哎哟!”曹茂洋刚迈上最后一层楼梯,猛地小女孩被一撞!身体惊险万分地往后一仰,要不是换好衣服的柯信追上他们在后面顶住,曹茂洋差点连肚子带人滚回楼梯起点!   柯信满脸通红,站在楼梯间感觉承重了一头猪:“老曹,你特么快站稳,赶紧的。”   尹歌在前面拉了一把曹茂洋。   曹茂洋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低下头,便见小女孩呆呆地仰起头。两人对视,小女孩伸手摸了下他的肚子,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轻声问:“这里面……是妹妹吗?”   草。   众人面色尴尬。   怕曹茂洋本就脆弱的心灵这回真稀碎了,柯信忙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哈!”   被站长认错性别就算了,这回在小女孩面前,曹茂洋有一种想要挽尊的强烈想法:“……哈哈,你误会了小妹妹……”   “误会?”小女孩脸上的麻木变成呆滞,“可是,我感觉里面有个小生命……”   众人心里一咯噔。   人们总说小孩眼里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她是在曹茂洋肚子里看到了什么吗?   尹颂忙上前,蹲在小女孩面前,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妹妹,你叫奥德莉是吗?”   小女孩呆呆地嗯了声。   柯信给曹茂洋使眼色:“老曹,你不尿急吗?”   曹茂洋哦了声,深一脚浅一脚前往盥洗室,没有注意到身后小女孩一直目送他的目光,尹颂挡住小女孩的视线,问:“奥德莉,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这种问题不是显而易见吗?唐孟凝忍不住插了一句:“因为她穿了新衣服?因为站长妈妈给她扎了新头发?当一群人想要欺负一个人的时候,一切都可以成为他们动手的原因。”   众人意外地看了眼唐孟凝,下一秒,果然听到奥德莉又“嗯”了一声。   小女孩的这种反应和阿塔烈特别相似,灵犀格外看了眼阿塔烈,却发现少年没有关注小女孩,反而在注视她。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相遇,少年淡粉色眼眸一顿,指了指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他指那里干嘛?灵犀悄声过去:“这个房间有什么不同?”   阿塔烈点头:“怪怪,的。”   看了眼关注小女孩的其他人,灵犀和阿塔烈暂时离开人群,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灵犀还没来得及问阿塔烈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怪怪的?空无一人的小房间和桌子上摆放的相框便映入眼帘。   黑色相框里是一张灰白的照片,照片上的内容是三个人依偎在一起,是灵犀在接待室里注意到的儿童版画的情景再现。   而比起儿童版画中没有面孔的线条,如今她们的样貌在照片上纤毫毕现。   灵犀意外发现其中一个小女孩是外面的奥德莉。   那幅儿童版画竟然是奥德莉画的,这个年纪的小孩通常来说很难想象到没有见过的人或事物,就证明了她本来有妈妈和妹妹,那现在她的妈妈妹妹去哪了?   另外这张照片原本被撕毁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在妈妈,妹妹和奥德莉的身上,但这张损坏的照片又被人细心地粘合在一起。   。   走廊里,唐孟凝在奥德莉面前蹲下:“怎么不把他们欺负你的事告诉站长妈妈?”   奥德莉低落道:“站长妈妈,忙。”   众人默然。   儿童救助站中小孩很多,工作人员却只有站长一个,独木难支肯定无暇顾及那么多小孩,也不知道为什么站长不聘用其他员工。   尹颂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奥德莉,刚才你在那个哥哥肚子里看到的小生命……具体是一种什么存在?”   这一次,奥德莉陷入沉默。   盥洗室内,曹茂洋释放完毕,刚提起裤子,就感觉肚皮轻轻跳动了下,好像真跟那个小女孩说的一样,里面有了生命……   不不不,一定是他的错觉!   曹茂洋系紧裤子,走出盥洗室,发现走廊众人和奥德莉分开了一段距离,奥德莉已经背过了身,唐孟凝还在依依不舍地跟她挥手说再见。   “怎么样,你们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了吗?”曹茂洋希冀地眼神看过去,他太想摆脱现在这种状态了。   柯信摇头:“一个被欺负的小女孩能知道什么线索。”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里和古堡到底有什么关联。   下一刻,众人却看到灵犀和阿塔烈从尽头的房间冒出身影。   灵犀说:“这里有线索。”   一行人立刻拔腿前去。   然而就在众人挤挤挨挨踏入房间的同时,一阵阴冷的气息卷席而来,温暖的房间刹那间刮入寒冬腊月般的冷风,房门像是被狂风吹拂,发出咣当一声!从房间门口到外面的木质地板都结了一层冰霜,变得完全没有半点人气。   一阵阴森的儿童歌谣从走廊前方隐约传来:“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房间前方与其连成一条直线的走廊,那个背对众人的小女孩,头颅产生一阵不自然地诡异扭动,而后在众人震惊地目光中,她身体未动,脑袋却自顾自地——缓慢地转了过来!   柯信脱口而出:“卧——槽!”   那是一张稚嫩麻木的脸,漆黑没有一丝眼白的双眼,奥德莉停下吟唱,嗓音幽幽问:“你们,在我的房间里找什么?”    第65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6)   在奥德莉黑洞洞的目光逼视下,众人如坠冰窖。   果然。   逃出去的线索果然在儿童救助站,在这个房间里!   否则眼下也不会像是触发了BOSS一样,刚才还好端端的小女孩突然摇身一变,使周遭刮起阵阵阴风,冷白霜雪将满目景物覆盖。   “嘶。”唐孟凝倒抽了口冷气,眼角余光看到柯信穿着短袖,手臂汗毛都挂起了一层霜。   柯信只穿了一件短袖,显然比其余人更难保存身体热量,如果长时间在这么寒冷的环境中待下去,他一定会陷入失温状态。   不止柯信,曹茂洋也迫不及待想要从这里逃开,但他们被堵在了二楼最里面,前方是小女孩一动不动的危险盯视。   被这样危险盯着,犹如毒蛇绕颈,无人胆敢轻举妄动。   空气静默,只能听到众人一下下的心跳声。   咚、咚、咚。   就在这时,犹如天降神兵一般,两道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出现在奥德莉的背后——是弗罗琳和巴奈特!   他们见众人离开的时间有点长,就在站长面前找了个借口脱身,结果还没等和众人汇合,整个儿童救助站陷入了一片冰冷与死寂。   发现众人呆立在二楼尽头,目露警惕,一个小女孩的前胸与后脑勺组合错位的正对他们,弗罗琳立刻察觉到这是关键点。   然而双方距离太近了,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契机。   他们需要一个契机。   只有尹颂和唐孟凝与小女孩有过交谈,尹颂大脑飞速转动,在想用什么借口转移小女孩的注意力。   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注意到身旁的唐孟凝踏前一步。   唐孟凝嗓音哆嗦,却勉力镇定,娃娃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干涩地笑:“奥德莉,我们没找什么……你误会啦。”   同一时刻,巴奈特抓住机会行动了!   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踏出楼梯,右脚踏着木板微一用力,整个身体飞快向前一扑,想要用远超小女孩的力量压制她。   然而就在即将靠近小女孩的那零点零一秒——   一种远超以往的恐怖预感瞬间降临在巴奈特的心中,他头脑警钟大作,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不能接近这个小女孩!   绝对不能接近!   也在这个零点零一秒的同时,奥德莉被扎到后脑勺的小辫皮筋突然断掉,啪,几乎是微不可察地一声轻响,她的棕黑色头发倏然疯涨,朝着向她伸手的巴奈特的手腕,轻巧地绕腕一划。   唰!巴奈特手腕齐腕断开,一只血手咕噜咕噜顺着楼梯间滚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众人惊悚的注视中,巴奈特断腕鲜血如注,惨叫声瞬间划破寂静的空气。   阴风大作,气流涌动间,奥德莉的眼珠翻滚不停,定格在唐孟凝惨白如纸的脸上:“你、骗、我。”   一字一顿,阴冷森然。   众人浑身比冰还冷。   怎么办怎么办所以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灵犀眼神扫动,发现冰霜在这个房间前停止了,房间以外天寒地冻,房间之内原样未改,除了吹来的阵阵霜风,冰雪一寸未入房间。   到底这个房间是奥德莉不想玷污之地,还是因为这个房间有她和“妈妈妹妹”的合照?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突然、太快,顾不了许多,就在即将全军覆没之际,灵犀伸手触碰到唐孟凝的衣领,攥住后,猛力一拽。   与此同时,灵犀语速极快:   “都到这里!”   “快!”   弗罗琳目光一定,抓住巴奈特另一只完好的手腕,顺着木质地板结成冰面的地面朝前滑行,一行人就跟热锅里下饺子似的,嘀哩咕噜地滚进了二楼尽头的房间内,咣当一声!   灵犀甩手关门,顿时一切风平浪静。   没有阴风,没有冰霜,没有危险的注视,刚才发生的一切疑似是众人产生的幻觉。   “吓死老子了……呼……”   柯信按住突突直跳的心口,正想噗通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压压惊,谁曾想身旁有一道重量级身影比他更快一步滑坐下去。   曹茂洋冷汗直流,双手朝两侧撑在地上:“我突然有点儿肚子疼。”   “你这……该不会要生了吧?”柯信望着老曹高高耸起的孕肚,实在汗流浃背了。   假设现在手机有电有网,柯信真想上网发帖求助。   没开玩笑,是真的,好兄弟要生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柯信无助地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得嘞,这边更惨。   弗罗琳跪坐在地上,从灵犀手中接过一卷绷带,道了声谢,快速缠绕在巴奈特的断腕上帮他止血。   然而血流如注,无论耗费几卷绷带,都难以止住。   这种情况紧急措施做得再怎么好也于事无补,只能送往医院,可他们连古堡都没有逃离,甚至被困入更深处的画中,医院对他们来说从没有这样遥不可及。   “巴奈特……”弗罗琳嗓音难以抑制地产生了哽咽,眼里写上忧伤。   “这是小事,弗罗琳,你不需要为这种事落泪。”巴奈特脸颊回光返照般的红润起来,对上女人盈满泪水的棕色眼睛,他试图抬起完好的那只手帮她擦拭泪水。   但想了想,巴奈特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假使磨难是注定的,我向上帝祷告,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我的朋友。”   唐孟凝简直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她逃避似的转头,拉了拉身旁的灵犀,正准备对刚才的救命之恩跟她说谢谢。   唐孟凝却发现灵犀目不转睛望着大家身后。   难道说……   众人寒毛倒竖,接二连三地艰难转头,只见视线内,是奥德莉那张稚嫩的脸。   小女孩头发及肩,穿着干净的白色碎花裙,坐在一张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家三口的黑色相框,仰着头,神色平和地注视着众人。   众人:“……!!”   柯信脊背登时贴在房门上,手指按住门把,只消一个不对,他就打算夺门而出。   “柯信,别轻举妄动。”灵犀呼吸放缓,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道。   直觉告诉她,比起刚才危险的奥德莉,眼前的奥德莉是无害的。   暂时无害。   小女孩发现他们终于注意到自己,唇角向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轻声问:“哥哥姐姐,你们也是来参加故事会的吗?”   故事会?   什么故事会?指定没好事!   “……不。”柯信下意识拒绝,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险象环生的环节。   却听到灵犀咬字清晰,比他更快一步说:“是。”   灵犀面对奥德莉,语气确凿无疑:“我们是来参加故事会的。”   逃出去的线索就在这个房间里,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拒绝对方的邀请,更别说……灵犀微侧脑袋,余光向后一扫,一缕棕黑色发丝顺着门缝从外面钻进来,悄无声息缠绕在门把上,拒绝一定会发生比刚才更可怕的事。   他们如今是砧板上的鱼,屠宰场里的猪,雪亮的屠刀已悄然悬于头顶,只待落下。   其余人也终于察觉到了危险,随着他们忙不迭地答应声,来自门外的危险才暂时消失。   奥德莉望着他们,笑容更深:“那太好了。”   。   “从前……”   在众人警惕或忐忑不安的目光中,奥德莉神色温暖,小手捧着黑色相框,缓慢地开口。   “小镇上有一家三口。   妈妈,姐姐,妹妹。”   到了这时,除了灵犀和阿塔烈以外的人,才发现相框上一家三口是奥德莉一家,他们仔细聆听奥德莉的故事,试图从中寻找线索,仿佛一秒回到高考考场,做英语听力和阅读理解。   然而在奥德莉缓慢的叙述下,这个故事刚开始并没有什么亮点,无非是一家三口在小镇上过着平淡且平静的日常生活,妈妈疼爱女儿,姐姐爱护妹妹,妹妹喜爱姐姐……   直到奥德莉轻声说:“可是妈妈死了。”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妈妈兼职结束,比平常迟了两个小时才回家,妈妈神色匆匆,我仰头望着她,妈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眼中的担忧,对我说‘没事奥德莉,没事奥德莉,妈妈很好,乖,带着妹妹快点去睡觉吧奥德莉’。”   “可是我注意到妈妈领口凌乱,双眼红肿,手脚发颤,我感到十分奇怪,又不敢多问,正准备听妈妈的话带妹妹回房睡觉,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我踮起脚尖,眼睛凑到窗格上看,在闪电劈亮上空的一刹那,我看到了送牛奶的叔叔。”   “送牛奶的叔叔通常只在清晨来,可是今天却深夜造访。”   “咚!”   “咚咚!”   “咚咚咚!”   奥德莉嘴里模拟敲门的声音,忽地,她神色惊慌地望着众人:   “他疯狂拍门,像是喝多了小麦酒,一边醉醺醺地呼喊妈妈名字。妈妈不想让他进来,可最终他还是闯了进来。   慌乱中,妈妈把我和妹妹塞到了衣橱里,我和妹妹瑟瑟发抖,脸挤着脸望着衣橱细小的缝隙,发现送牛奶的叔叔变了一个人,变得好可怕……”   “从那天开始,妈妈也没有给我们订过牛奶,妈妈偶尔闻到鱼腥味会开始反胃,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我问妈妈,肚子里是新的妹妹吗,妈妈面色惨白,没有回答。”   “我和妹妹没有爸爸,妈妈一直为我们撑起整个世界。”   “后来距离暴雨夜的第三个月。”   “我们的世界,塌了。”   “……”   “由于没有其他亲属,我和妹妹被送往另一座小镇的儿童救助站,因为妹妹年纪小,性格乖巧,很快被领养了。我不想妹妹被领养,但我无法阻止妹妹奔赴更好的生活,我待在儿童救助站,守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相框,可是,他们却要撕毁我仅剩的幸福……”   奥德莉话音微顿,众人目光复杂,大气不敢出。   只见小女孩目光空洞地盯着他们,细软的指尖攥紧相框,咔嚓,相框边缘出现一丝裂痕:“为什么?”   “为什么灾难总是没有理由的反复降临?”   咔嚓。   相框裂痕越来越大,像是一个人渐渐破碎无法修补的心,支棱出来的木刺划伤奥德莉的手,她面无表情,鲜血淋漓。   灵犀垂下眼。   灾难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它会无缘无故地降临在一个人身上,夺取那个人的一切。   想要反抗,拼命地想要反抗,却越拼命越不幸。   “很不甘心吧。”灵犀说。   奥德莉动作一顿,盯着灵犀,沉默不语。   灵犀却坐在奥德莉对面的椅子上,是阿塔烈把椅子推过来的。   “不甘心,所以想要报复所有人,既然无法抵抗灾难,就成为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的灾难……”   其余人倒吸一口气,疯狂给灵犀使眼神,让灵犀不要再刺激奥德莉了。   但灵犀视若无睹,双手交叉,自顾自地开口:   “是渴望我们感受和你一样的不幸,还是为了让我们同情你的遭遇?”   在发现奥德莉是这个儿童救助站的力量来源时,灵犀就察觉到,其实他们在走廊里看到奥德莉被小孩欺负,包括现今面对的一切,都来自奥德莉的引导。   不然完全可以把他们当菜瓜一样挨个切了。   奥德莉没有直接杀戮的原因,就是开启故事会,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   灵犀说:“但是共情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会对苦难感同身受,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恶人,你哪怕陈述千万遍,都不会动摇他们冷硬的心肠,反而会使自己变得可笑,一个弱小又可笑的悲剧人物。”   咔嚓。   相框彻底被奥德莉捏碎,一根木刺斜飞着擦过灵犀,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奥德莉尖声:“不要说了!”   灵犀冷静地用指腹拭开从脸颊流下来的血珠。阿塔烈皱眉看向奥德莉,压着眉头,苍白的脸上显现出一些不悦。   对上两人的视线,小女孩扶起不知何时变得完好的黑色相框,偏过头,硬梆梆地开口:“……我讲完我的故事了,该你们了。”    第66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7)   该他们了!   众人开始交换眼神。   既然是故事会,每个人都要分享出自己的故事。   他们没从奥德莉的自述中听出什么逃出去的线索,不过同样悲惨的童年说不定可以博取奥德莉的同情?   “让我先来吧。”巴奈特说。   弗罗琳把男人扶起来,断腕暂时用绷带包扎起来,鲜血将白色医用绷带浸成深红,通过他涣散的眼神可以看出巴奈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似乎坚持不了多久。   确实应该巴奈特先讲,不然等前面一帮人讲完,在轮到他的时候,他可能早就没了说话的力气。   魁梧的男人佝偻着背,低低地喘了口气,才在奥德莉平和的目光下开始讲述。   “……我是运动员出身,童年时期我的父亲非常严厉,如果我不让父亲满意,他就会把我关在禁闭室进行反思,那一段时间,我唯一的朋友是禁闭室里的老鼠……”   男人嗓音艰难而缓慢,童年故事才刚讲了个开头,与他相识已久的弗罗琳就面色大变——巴奈特家庭关系非常和睦!父亲完全没有严厉的一面!他为什么要撒谎!   就在弗罗琳有所预感地暗道不妙时,巴奈特还在坚持陈述,奥德莉却已经从椅子上起身,捧着相框站在原地,双眼空洞。   “不要继续了。”奥德莉目光冷然,犹如审判,“你的故事是伪造的!”   话音刚落。   灵犀敏锐地捕捉到一种蛇类的爬行声音。   不,不是蛇。   小女孩的棕黑色头发在地面上疯狂游走延伸,贴着木质地板,转眼间便穿过门缝从门外到达众人眼前。   猝不及防间,柔软的长发变成锋利的刀刺,唰地一声从背部刺入巴奈特的心脏。   接着,噗嗤!长发抽离,鲜血从巴奈特的口中喷出,他身体摇摇欲坠再也支撑不住地滑坐下去。   众人骇然!   “哈……”空气死寂,巴奈特脸上却露出扳回一局的得逞笑容:“原来规则是……讲述的故事,必须真实……”   “巴奈特!”弗罗琳哀声。   “弗罗琳……弗罗琳……”巴奈特终于用那只完好的手握住了身旁人的手,大股大股的血沫从心口处、嘴巴里流淌下来。   他涣散的眼神失去焦点,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的朋友,要,平、平安……”   大家不忍再看。   从巴奈特断腕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眼下用生命的最后时间为他们找出了故事中潜藏的规则。   柯信不久前还在心里想给自己编织一个悲惨的童年,现在完全失去了杜撰的念头。   唐孟凝冷汗打湿鬓角,要不是巴奈特,死的很可能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眼见巴奈特停止了呼吸,弗罗琳难以自抑地哽咽起来,和她一同来到古堡的最后一个同伴也丢掉了性命,下一个可能就该轮到她。   但是巴奈特祝福她平安,希望她不要流泪,弗罗琳擦过眼中的泪水,半晌抬起疲惫的双眼,沙哑开口:   “我和巴奈特相识于我刚过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那时他家刚从另一座城市搬过来,住在我家房子的隔壁,晚上切生日蛋糕的时候,我将一角蛋糕送给我的新邻居。小巴奈特躲在母亲身后,看起来是个胆小鬼。”   “后来慢慢熟悉,我才知道我大他两岁,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他才从前一座熟悉的城市,从另一群熟悉的朋友中离开。   我们不出意外成为了好朋友,偶尔帮母亲晾衣服的时候,我们会在成片的床单间玩捉迷藏,我们一起将掉下树梢的幼鸟送回鸟巢,在平安节的大雪夜收容流浪动物,我们拥有同样完整且幸福的家庭……”   看着奥德丽,明明是这么幼小的女孩,她竟然连替巴奈特憎恨的力气都没有,弗罗琳沙哑道:“我们从来没有试图伤害过谁,我感到不解,难道追求幸福的人就该变得如此不幸吗?”   弗罗琳有着和奥德莉截然相反的童年,幸福美满的人生,众人呼吸放轻,生怕弗罗琳也会血溅当场,却看到贴在地面上的棕黑色长发动了动,紧接着如潮水般退回门外。   “下一个。”奥德莉冷冰冰地说。   看来童年不拘于什么形式,幸福也好,悲惨也罢,只要真实讲述就可以。   “我,我来吧。”唐孟凝低声说。   她渗出冷汗的手掌不停地相互交握,侧头看一眼灵犀侧脸,仿佛一瞬间从灵犀冷静的姿态中汲取到了勇气。   “我是单亲家庭,妈妈身体不好,做不了太复杂的工作,只能靠着给别人打零工糊口,”唐孟凝低声道,“我每一天,每一天都看着妈妈给各种人赔着笑脸……”   小时候唐孟凝看母亲给人赔笑的时候,只觉得好奇,或者觉得妈妈人好。   直到长大了一点,在学前班第一次因为被男生揪了辫子,一拳把男生揍哭,妈妈接到通知赶到学校朝对方家长赔着笑脸,不停弯腰,拼命道歉时——   她才知道,原来身为女孩,不能不淑女,不能揍男生,应该像小兔子一样保持胆小无害的一面。   哪怕天真点,幼稚点,也不能给妈妈添麻烦,以至于只要天真幼稚,就算给妈妈添麻烦,也不会被责骂。   从小到大,唐孟凝这样告诫自己,她胆子下意识变得越来越小,也按照想象中的自己那样发展,在旅行的一路上时不时给众人添点不值一提的麻烦,闹些无伤大雅的笑话,却并不惹人讨厌。   她以为这样是对的,以为这样可以被一直保护,天真烂漫的女孩总会惹人疼惜,然而事到如今,她不由生出疑惑,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她要让灵犀和尹颂一直保护自己吗?   明明她们也是女孩,却在危机面前展现出了冷静,敏锐,坚强的一面。   她好羡慕她们,她也想变成那样。   可是她真的能吗,她真的可以吗?   但随着渐渐投入故事当中,唐孟凝发现自己心情和讲述的声音竟然都非常平静,原本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将自己的过去和心理路程说出来呢。   头一次听说唐孟凝的童年,众人惊讶又感慨,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殊不知命运也决定性格。   尹颂不由转头看一眼哥哥,比起唐孟凝和奥德莉,她和尹歌的童年生活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父母双全,从没有物质方面的匮乏,然而父母却采取了鸡娃式教育,尹歌尹颂从小到大的时间被学习填满,用足够优秀的成绩单才能换取片刻的自由。   但比起关在房间里做题,尹歌实际上更喜欢打球,甚至打得还很不错,可惜父母不同意尹歌打球,他们更希望儿子按部就班的学习、考试,未来成为一名检察官。   可是尹歌真的很喜欢打球,高中的篮球社是许多学生想要挤进去的大热社团,好不容易拿到了社团名额,每周必须要固定的时间参加,不然算自动退社,尹歌白天要考试,晚上要补课,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   但他有妹妹。   从小到大尹歌尹颂经常会互换身份帮对方瞒天过海,他们都知道这种类似于包庇的行为会随着身体发育开始无法进行下去,不过好在那时才高一,尹颂愿意帮尹歌维持社团活动。   头发剪短,换上宽松的t恤,两兄妹站在全身镜前,尹颂笃定:“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是的,不会有人认出来。”尹歌赞同。   与两兄妹相识的柯信,曹茂洋,支跃都没认出来,更别说其他人了。   尹颂代替哥哥参加社团活动的行为,持续到高二彻底结束,不是尹歌不喜欢打球了,而是……   尹颂看了眼哥哥的脚,即使现在行动很慢,也能看出尹歌腿脚不便。   那些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那些幸福或凄惨的过往,那些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知道的隐秘故事,在这个诡异的儿童救助站,在奥德莉的注视中袒。露在众人面前。   众人轮流讲述完毕,柯信和曹茂洋的童年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直到奥德莉把目光投向灵犀,说:   “该你了。”   “……”   009不由一悚,芯说——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它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遗漏了!?   其他人张口就来的过去,对于灵犀来说难如登天,除了说谎,她只能交出空白的答卷——因为每一个任务者在任务世界里都会被短暂封存记忆!   然而,奥德莉制定的规则是故事必须真实,不能说谎又不能不说,那么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灵犀也在思忖,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时,房间里包括她在内有九个人。   算上奥德莉,十个人挤在一起,房门紧关,不通风的房间十分具有密闭性,巴奈特的尸体源源不断散发着难以忽视的气味,愈演愈烈。   只有灵犀和阿塔烈两人没有讲述故事了,其余人等和奥德莉一样,接二连三地把目光投过来。   但灵犀不能也无法讲。   诚如系统009顾虑的那样,她记忆受限,根本不记得童年又如何说出童年经历,以至于目前好像只有两个选择摆在眼前,一,凭空捏造一个童年,这个方法很危险,因为巴奈特的尸体就在身旁,灵犀赌不起失败的概率。   看来只能执行B计划了。   实际上从故事会开始的那一刻,灵犀就想清楚了这些关键,她也没打算坐以待毙,而是仔细聆听并冷静分析奥德莉讲述的经历,以及奥德莉最开始唱的那个童谣。   ——‘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   这个耳熟能详的童谣中显然隐藏着奥德莉的童年经历。   逃出古堡的方法灵犀不知道,但她大概知道了逃离油画的关键。   苹果。   尹颂是触碰了油画中的苹果才使他们进入这里,想要出去一定和苹果有关。   而他们目前身处的这个房间,完全没有苹果的痕迹。   众目睽睽之下,灵犀沉默良久,把目光投向对面:“比起讲故事,现在我更想问你一个问题,奥德莉。”   比起不久前言辞咄咄的剖析奥德莉的心理路程,此时灵犀眼尾下垂,模样温和极了。   “你会回答我,不会拒绝,对吗?”   阿塔烈站在灵犀身后,低下粉眸,看到她睫毛一扇一扇,唇角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看上去带着一种非凡的蛊惑力。   阿塔烈恍了恍神,鬼使神差间明白了什么叫诱哄小孩。   面对灵犀温和态度,以及她脸颊上的那道鲜明红痕,奥德莉默然半晌,说:“你问。”   “这里的厨房在哪儿?”   进入儿童救助站的时候灵犀暗地里梭巡了一圈,一楼是个大客厅,周围墙壁没有油烟浸染的痕迹,厨房肯定不在一楼。   儿童救助站把洁净的一面展露出来,这很正常,总不能在领人参观的同时给领养人展现充满油污的厨房这种地方吧。   那么厨房到底在二楼还是三楼?   灵犀看着奥德莉,看上去是真的好奇。   但是这问的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众人无语凝噎。   危机时刻你问厨房在哪难道你要施展厨艺用美食迷惑奥德莉吗我请问?   比起美味大餐,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更喜欢吃冰淇淋!   奥德莉显然也被问住了。   面对她这种不可描述的存在,灵犀脸上好歹应该露出点害怕情绪吧?但后者神情无比坦然,好像只想知道厨房在哪,哪怕下一秒死了都无所谓。   半晌,奥德莉阴沉下脸,从牙缝里挤出不耐烦地两个字:   “三楼。”   奥德莉接着说:“好了,你没问题了吧,接下来该……”   “原来是三楼吗……”   灵犀轻声重复着答案,一脸恍然大悟,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有落下的时候,她便已经从椅子上飞快起身。   灵犀一手打开房门,一手伸手摸向身后背包的口袋。   众人一头雾水,齐刷刷地望向她,只见房门敞开,外面的阴风一瞬间席卷而来,但走廊前方背对着他们的奥德莉,及肩头发还没有变得像刚才那么长。   灵犀将所有景象收入眼底。   同一时刻,她冷不丁开口,说:“跑!”   众人:“???”   众人:“!!!”    第67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8)   空气中还留有余音,灵犀人已经拔腿跑了出去,白发粉眼的少年紧随其后。   很显然。   灵犀的第二方案非常简单,内容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逃。   在奥德莉面前不能说谎又不能不说,既然得知出入油画的途径是“苹果”,灵犀就用最后一点时间问出厨房的位置,厨房里总该有苹果。   灵犀速度快到吓人,众人只是一个不留神,她和阿塔烈已然踏上木质楼梯,而走廊上的奥德莉脑袋还没来得及转过来。   房间里的奥德莉疑似无法攻击,现在完全可以在时间差上打外面的奥德莉一个措手不及,其余人意识到这一点,立刻跟上打头阵的两人。   然而他们反应多少还是慢了点,尤其是尹歌。   快步时,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再也无法掩饰,脸上写满苍白和难堪。   “小颂,你们先走吧……”尹歌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   尹颂连“哥”都不叫了,直呼尹歌大名:“这种关头你还有心情说这些蠢话!”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尹颂咬牙切齿,死死拽紧尹歌的手,就像两人小时候经常互换身份瞒天过海,一直以来靠着相互扶持才走到现在,她怎么可能丢下哥哥!   奥德莉的脑袋刚转到一半,头发便开始无限生长。   嗖!一缕棕黑色长发率先缠上尹歌的脚腕,长发如利刃般斩断手腕,杀死巴奈特的情景历历在目,危险距离这对兄妹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而他们离楼梯口明明仅有一步之遥。   尹颂呼吸紧促,大脑飞快转动,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小聪明完全不够看。   比兄妹更快一步踏上楼梯的唐孟凝回头,见两人遭遇危机,唐孟凝登时停住脚步,慌乱之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唇膏,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奥德莉丢过去。   唰!唇膏抛至半空便被一缕发丝从中截断。   好在还是有半截唇膏砸在奥德莉脸上,没有丝毫重量,很轻,流淌下来的唇膏液体却在小女孩惨白的脸颊从上到下划出一道滑稽的长痕。   奥德莉没有杂色的漆黑眼珠一顿,咕噜咕噜向下移动,在那抹长痕上定格,她伸手想要擦拭,但脑袋和身体方向相反,两条胳膊竟然伸不过来。   趁此时机,唐孟凝站在楼梯口,抖着嗓子大喊。   “快点儿,你们快过来!”   众人脚步急促又杂乱,咚咚咚踏上楼梯,柯信扶着挺着孕肚、同样行动不便的曹茂洋,弗罗琳跟在队伍最末。   他们来的时候是九个人,离开却变成了八个人,巴奈特被杀死了,问众人难过吗,不难过是假的。   但要说特别难过也不至于,两队人萍水相逢,认识时间加起来总共不到一天,要论伤心肯定比不上弗罗琳——   比如眼见巴奈特的断手滚落在木质楼梯的中间一阶,弗罗琳调头就要去捡,其他人余光注意到棕发女郎的动作。   柯信大吼一声:“弗罗琳,你不要命了!”   糟糕,他急得飙出一口地道的家乡话,弗罗琳完全没有Get到。   弗罗琳现如今眼里只有那只血液冻结的断手,巴奈特的尸体她带不出去,起码带出去一只手……   至于走廊上的奥德莉停顿数秒,心中终于生出了一种强烈的,被愚弄的愤怒与不悦!   小女孩脸颊上挂着一道滑稽的唇膏色彩,棕黑长发前所未有地暴涨起来,凝成一股麻绳,带着一击必死的冰冷杀意嗖嗖嗖地直奔弗罗琳而去——   站在三楼楼梯中间的灵犀回身。   刚才从包里拿出的弹簧小刀被她捏在掌心,刀尖雪亮光芒一闪,朝着如潮水般蔓延的黑色长发飞射而出,噔!小刀稳稳扎入地板,奥德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发停滞了数秒。   弗罗琳一声“谢谢”还没落地,正要俯身去拾巴奈特的断手,余光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了一道身影停在她面前。   ——左右手分别持着一把菜刀,身上围着围裙,面色严厉,鼻翼两侧有常年操劳产生的沟壑,竟然是儿童救助站的站长!   然而此时站长眼神空洞,持着两把菜刀的手高高举起,带动气流,即将冲着弗罗琳砍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   注意到这一幕的众人心中尖叫。   灵犀单手撑起楼梯扶手,一跃而过跳到弗罗琳眼前,千钧一发之际,她右手拎着背包横扫过去,登时将站长脑袋砸歪。   一把菜刀脱手旋转着飞出去,另一把菜刀却来势匆匆地向下挥来。   009悚然一惊,电子音都变了调:【宿主小心!】   可是太近了。   灵犀快速一闪,然而距离实在太近了,躲避不及,一泼滚热的鲜血从她手臂上瞬间飙出,星星点点洒在斜着身体倒下的站长身上。   阿塔烈出现在灵犀身旁,单腿将站长踹倒。   灵犀喉头滚了一下,吞咽疼痛,朝着弗罗琳厉声:“快点!”   “……谢谢!谢谢!”弗罗琳捧住断手,跌跌撞撞地跑上楼。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灵犀收回背包,调头跟着跑,汗水从额头密密麻麻进入眼帘,不轻不重的刺痛感。   救弗罗琳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其他人都空不出手,她力所能及而已。   好痛。   手臂鲜血洒落一地,灵犀向后瞥去一眼,奥德莉挣开了弹簧小刀,如潮水的棕黑长发攀至楼梯追逐而来,却进入楼梯口时停止了。   小女孩静立不动,沉默凝视一行人离去的身影。   三楼是奥德莉无法踏足的地方?还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   灵犀余光扫向身旁的阿塔烈,果然把男主带在身旁,总会得到幸运的偏爱,而且刚才阿塔烈踹站长的那一腿非常迅速,她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这呆子脑袋不灵光,身手意外的好。   一行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三楼,入目之处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房门,每一个房门上都写有门牌号。   灵犀在门牌上匆匆掠过一眼,尘封的记忆陡然间被意外地撬动了一角。   ……福利院的大院中,一群小孩顶着烈日正在罚站。   这里同样有门牌号,但不是贴在房门上,而是贴在每一个小孩的身上,她们被编上号码,小脸赤红地站在烈日下,就像是等待被挑选的货物一样。   灵犀在记忆深处惊鸿一瞥,只见人群前排自己左胸口贴着一个数字07。   那时候的孤儿多数没有姓名,为了便于区分,通常会用编号代替称呼。   画面闪光般转瞬即逝,很快被埋葬在脑海深处,成为无法触及的秘密。   尹颂指着楼梯口对面:“厨房在那边。”   众人打算走过去,可下一秒,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孩从标着门牌的房间里走出来。   “爱护救助站,我们的大家庭——”   他们嘴上念念有词,神情统一,赤足走到房门口,手里提着画笔、小裁纸刀、或书本,接着眼珠一动,整齐划一地转头望向众人,然后举着手里的东西,踩着木质地板咚咚咚地向他们追击而来!   脚步声与呐喊汇聚成令人头脑发涨的尖啸——   “爱护救助站,我们的大家庭——”   “驱逐驱逐驱逐!”   “驱逐!!”   沃日!   好吓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拔腿狂奔,没有丝毫迟疑地冲入了厨房。   可令人无语的是——   “这他丫怎么是个开放式厨房!”柯信真离崩溃不远了,他原本想要关门短暂地抵挡一下小孩军团,但别说门了,这厨房连个门帘子都特么没有。   眼见小孩们冲向这里,尹颂语速很快:“找苹果!快找苹果!”   众人显然也意识到了灵犀之前问“厨房在哪”的目的,他们是通过苹果进入的油画,出去恐怕也要触碰相同的东西。   可一眼扫去,厨房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苹果。   难道苹果根本不在厨房?   一滴冷汗顺着众人的额角不约而同滑落,尹颂打开橱柜:“快找!”   众人顿时开始稀里哗啦翻箱倒柜。   灵犀手臂受伤,另一只手斜挎着包,根本不方便找东西,这厨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少她一个人帮忙也不算少,灵犀倚在墙壁旁边短暂地休息和恢复体力。   小孩们从远到近,步伐极快,不过半分钟便要冲入厨房。   柯信一咬牙,一跺脚,抄起案板上的炒锅,站在没有门的门口开始抡起炒锅。   尽管厨房没有门,但好在柯信还有一个大嗓门。   “小朋友们,厨房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这里油啊烟啊很呛人的!……”很快变成,“小兔崽子,我警告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小孩是不可以欺负大人的——!”   小孩军团听不懂,小孩军团只管闷头冲锋:“驱逐!!”越来越近。   在唐孟凝一言难尽的目光下,柯信抡起炒锅的胳膊一酸,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另一边弗罗琳打开一面橱柜,一瓶没有放稳的芝麻油瞬间摔下来,哗啦一声,溅起一地油。   向后撤步的柯信正好踩在一滩油上,啪唧一声,登时连人带锅一秒都不带迟疑地摔了个狗啃屎。   柯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橱柜下方的一小片阴影却死死攥住他的目光。   “苹果!”   小孩军团冲入厨房的那一秒,灵犀等人动作定格在转头的瞬间,柯信咬紧牙关,伸长手臂抓住了滚入橱柜下方的苹果。   “……”   众人瞬间陷入黑暗。   下一秒,手电筒从尹歌的手里掉下来,烛台上火光跳动不停,古堡阴沉的气息降临在众人周遭。   “……我们回,回来了。”曹茂洋热泪盈眶,他从来没有觉得小孩这么可怕,甚至在那一秒钟直接患上了重度恐孩症。   他以后绝对绝对不要生小孩!   但是此时,方才被遗忘的疼痛重新席卷而来。   曹茂洋心跳加快,头上冷汗就跟不要钱似的流下来,他脸色煞白:“我肚子好疼,我是不是真要、要生了……”   什么?兄弟要生了!   柯信脸上下意识写满了“医生!快喊医生!”   弗罗琳站稳脚步,不由扫视周围,巴奈特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只有怀里冰冻的断手提醒她巴奈特真的死了的事实。   弗罗琳从腰包中抽出一卷保鲜膜——本来他们准备在山上露营,保鲜膜可以有很多用处,现在却用它裹住巴奈特的断手,再放回腰包内,女人走向柯信和曹茂洋。   到底比他们年长了十岁,弗罗琳观察半晌,谨慎地判断道:“……孕妇受惊会出现宫缩反应,是很正常的现象。”   曹茂洋:“……”   柯信:“……”   。   鲜血从手臂上蜿蜒而下,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灵犀眼睑处有一抹青黑,像是睫毛投落的一片阴影。   随着身旁人走近,灵犀抬起长睫,黑蝶从她眼下飞走了。   “我帮你,包扎。”阿塔烈说。   灵犀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唇间溢出一声“嗯”,丢过去一卷绷带:“动作利落点。”   阿塔烈接过绷带,单膝跪地半俯身,捧起她的手臂,外套衣袖已经被菜刀划破,里面皮开肉绽,菜刀留下很长一道伤痕。   灵犀侧过脸,不准备看伤口,所以正好错过了阿塔烈低下脸,对着她伤口深嗅的一幕。   淡粉色的眼眸深处漫上深红,少年唇瓣间的犬牙变长、变尖,被火光投映在墙壁上的半跪身影产生了一阵不自然地扭动。   灵犀一无所觉地望向一旁。   009随着她的视角看到尹颂正在俯身安慰哥哥,唐孟凝毫无形象气喘吁吁地坐在两兄妹身旁;弗罗琳正在家属[柯信]的陪同下,检查孕夫身体状态……   下一秒,灵犀伤口一痛又一凉。   她倏然扭头:“你干嘛!”   只见阿塔烈满嘴血红,神情一片纯然虔诚,如同在……朝圣。   灵犀:“???”   阿塔烈舔了舔唇上的血,这使他浅色的唇瓣变得旖艳极了,苍白的面容刹那间焕发了神光,拥有了一种非人般的隽美。   但是灵犀没有被美色迷惑,谁家好人会舔人伤口,恶不恶心,变不变态啊。   与灵犀目光撞上,阿塔烈神情纯然到了极点:“口水,消毒……”   “……?”灵犀简直无力吐槽:“你被关了多久,几天没洗脸刷牙了,消毒?病毒差不多。”   不说口水消毒毫无科学依据,在这种情况下,口腔无异于细菌培养皿。   灵犀感概,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相反无知是罪。   罪人阿塔烈:“……”   半晌,阿塔烈抿唇:“……对不起。”    第68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19)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自己来。”灵犀看着阿塔烈,眼神充满怀疑。   “……”阿塔烈恍然中顿悟‘绝对不能说不行’,一手拿着绷带,一手固定灵犀手臂,他俯首咬住绷带一头,撕拉一声,白色医用绷带盖住灵犀手臂上的伤口。   携带的急救用品到底是简陋点,只能这样简单地包扎一下,好在伤口没有感染风险,也没有到深可见骨的程度,不然这种急救措施哪能招架得住。   一道脚步声从身旁传来,阿塔烈侧头看去。   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唐孟凝都本能地感到害怕,尽量忽视心中那些没来由的恐惧,她把视线放在灵犀身上。   “……灵犀,你需不需要布洛芬?”   由于生理期经常痛经,唐孟凝会随身携带止痛药,之前情况太紧急她都没有想起来。   这也是巴奈特没有享到的福气,幸好灵犀没有错过。   从唐孟凝手中接过止痛药,灵犀说了声谢谢,然后仰头空口吞服下去。   女生下颌扬起,没入衣领下方的脖颈伸直,纤细且富有一种柔韧的力量。然而清晰蔓延在较薄皮肤上的黛青色血管,却使她的颈骨脆弱地仿佛一折就断……阿塔烈眼睫下垂,眼珠动也不动,直勾勾盯着她。   像狗。   像专注盯着主人忘记眨眼的狗。   唐孟凝为心中冷不丁冒出的想法而浑身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她越来越觉得阿塔烈的存在很不寻常,仅仅对视一眼,比她面对奥德莉时更寒毛直立。   灵犀长出一口气,布洛芬见效很快,没过多久,干扰她神智的疼痛便消散不少。   处理好伤势,灵犀终于可以抽空观察一下其他人的状态,。   尹歌的脚腕在很轻微地颤抖,但这回却轮到尹歌安慰妹妹,颇为哭笑不得:“我没什么大碍,小颂,哥真没事,你别担心了。”   “真没事?”尹颂声音闷闷地,跪坐在尹歌面前,“那你答应我,我们一定要一起出去,不要再说什么‘你先走’之类的话,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会丢下我。”   尹颂目光定定看着哥哥,声音轻而掷地有声:“我们不会分开。”   尹歌“嗯”了声,眼神好像躲闪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躲闪。   通过在奥德莉面前讲述的童年,可以推断尹歌非常喜欢打球,灵犀突然有点儿好奇,他的脚是怎么受伤的?   说实话,尹歌样貌文秀雅致,大多时候保持沉默,根本不像那种在球场上激情四射挥洒汗水的球员,存在感还没尹颂一半强烈耀眼,谨慎到底是他的性格使然……还是一种伪装?   如果是伪装,他又为什么要伪装自己?   灵犀观察着不远处的那对兄妹,任由自己思绪蔓延,冷不丁想到这支小队刚出海的时候,一个选择走海路的毕业旅行小队,竟然会贪便宜雇佣了一名菜鸟船长。   由于这名菜鸟船长实在是太菜了,导致他们在大海上迷失了方向,食物见底,弹尽粮绝,绝望侵蚀每个人的心。   如果蔷薇号游轮没有对他们施以援手,不动脑子都知道这样一艘小型游船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为了活命争夺食物,反目成仇,互相残杀。   不远处,尹歌察觉到注视,抬起眼睛,不露声色地看向灵犀。   灵犀朝他点点头,刚打算走过去和歌颂兄妹聊两句,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阵惨叫。   “哎哟,老曹!你别咬我呀!”柯信一阵龇牙咧嘴,手掌侧面一个渗着血丝的深牙印。   “抱歉,我实在没忍住……”曹茂洋的状况不太妙,正常的宫缩反应过去,他的孕肚涨大成九十月的模样,看上去就像快生了。   曹茂洋无比确定:“我,曹茂洋,要生了……”   柯信脸上又一次写满了“快喊医生!”   “我不知道我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怪胎,但我确定,我真的快生了……”面对这显然违背了生理构造的情况,当事人反而逐渐冷静下来。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曹茂洋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一个、两个、三个,众人转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灵犀。   灵犀俨然成了这支小队的主心骨。   灵犀:“……”   老实说,被信任的感觉真令人头大。   灵犀一直没觉得自己有多可靠,自从知道任务世界的成败和生死有关,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沉默半晌,灵犀说:“我们还有谜题没有解开。”   她看向墙面上的壁画,处于阴暗交界处的苹果油画,是他们不久前进入的那一幅。   相同画风的壁画还有两幅,分别是肖像画和风景画。   最开始没人关注那幅肖像画,但在儿童救助站走了一遭,众人赫然发现,肖像画上面的女孩就是长大版的奥德莉!   奥德莉面容端正,穿着高中学校制服,梳着两条棕黑色长辫,黑白分明的双眼仿佛一直在注视着画外的人。   “就算最开始在儿童救助站过得不算好,但还是顺利地长大成人了。”尹颂望着肖像画喃喃,“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或事物吗?”   奥德莉的妈妈不在了,她和妹妹被送往儿童救助站,妹妹被人领养,但仍然是奥德莉唯一的亲人,想要守护爱的人。   就像歌颂兄妹不会舍弃对方,即使妹妹被领养了,奥德莉也一定会去探望妹妹,确认妹妹的生活。   有些事情,奥德莉小时候做不到,但长大了一定可以做到。   而不继续探索谜题,众人也逃不出古堡,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灵犀看着众人:“接下来我们还要去画中,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众人对视一眼,慎重地点头。   尹颂朝着肖像画伸出手。   *   灵犀找到意识的第一感受就是——   拥挤,窒息,混乱不堪。   像是突然挤进了一个沙丁鱼罐头。   灵犀拼命稳住身体,睁开双眼,入目之处是一个漆黑闷热的……公共大巴?   大巴车速极快,外面风景疯狂倒退,转瞬即逝的路灯短暂地照亮了头顶的拉环,近在咫尺的无数陌生乘客,紧接着恢复到黑暗闷热的情况。   但短暂地一秒钟可视范围,足以让灵犀看清这群陌生乘客的脸上涂满油彩、颜料,被妆点成荒诞不经的模样。   “……”化妆舞会?   上次进入画中是出现在儿童救助站外面,这次是在公共大巴车内……其他人呢?   灵犀拽住拉环,开始梭巡周遭。   要不怎么说有时候真该染发呢,这种情况下拥有蓝绿毛的柯信,白毛粉眼的少年无异于两个非常明显的坐标。   众人想要靠过去,然而公共大巴出现了人挤人状况。   柯信快要被挤成咸鱼干了,忍不住发飙:“都特么别挤了!给老子让让!别逼老子动真格的——”   整句话才刚刚说到一半,扑通一声,柯信被挤地往一旁摔倒,整张脸歪歪扭扭地贴在玻璃车窗上。   “我,我是孕夫,别挤我——”这位是……嗯。   “我咳咳咳咳……喘不过…咳咳咳气了……灵犀……尹颂…柯信救命呜呜呜……!”唐孟凝从人群中伸出手,但她比周围人矮多了,她的求救声被淹没在人群中。   灵犀控制身体,努力地想要向其他人身旁靠近。   然而下一秒,大巴司机打起方向盘,一个堪称疯狂的惊险漂移,紧接着脚踩刹车“嘶——”轮胎负重般鸣叫不断,众人就像被飓风吹倒的麦浪一样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   “唰!”   车门打开,乘客们竹筒倒豆子般向外涌去。   “……年轻人们,祝你们在这个恶作剧之夜玩得开心!切记今年不要破坏建筑,不要放火烧房,不然明天我们的小镇探员就会把罚单送到你们家哈哈哈哈哈哈哈——!”   售票员的大笑声在灵犀耳畔不断回荡。   “……”原来‘今天’是万圣节。   灵犀身体不停倒退着被人群挤下车。   等她身体站稳,向着周遭望去,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公共大巴外竟然是更恐怖的人潮,整条街道都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每个人脸上都涂上奇异的色彩。   一条化妆游行的队伍轰轰烈烈地路过,一个戴着南瓜头套、踩着高跷的人影瞥到灵犀,在她头顶轻拂一下,说:“戴好你的帽子,魔女。”   ……谁啊我吗?灵犀手指向上摸了摸,竟然真在头顶上方摸到一个帽檐很大,帽顶尖尖的魔女帽。   灵犀很想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她向街边退去,很快退到一家商店橱窗前。   商店玻璃橱窗和平平无奇的墙面上,都被五颜六色的喷漆进行了加工改造,一串又一串的英文意思是:“万圣节快乐!” “不给糖就捣蛋!”“尽情宣泄吧!疯狂吧!今夜我一定拿枪嘣了你们这群屌子养的!”   灵犀:“……”   这里的民风还真是,淳朴。   好不容易才在玻璃橱窗上找到一处空位,灵犀矮下身体,上面倒映出一张打翻了调色盘的脸,海蓝眼影、浓绿唇彩、戴着深红的魔女尖帽……   向来非常绷得住的009跟终于抓住灵犀小辫子一样发出一阵尖锐爆鸣:【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嘎——】   电子音笑起来非常惊悚。   在她脑海里简直是一种精神污染。   灵犀:【闭嘴。】   009:【哈哈哈哈哈——】   【有本事这辈子别让我找到你的发声装置,】   009:【哈哈——】   【我会让它再也无法发声。】   009:【……】   灵犀从玻璃橱窗前直起腰,正打算去找其他人的踪影,结果一转头,咚地一下撞上一个高个身影的胸口。   万圣节对于小镇上的人来说是一年一度的盛日,今夜可谓倾巢而出,人实在太多了。   “……抱歉。”灵犀捂着鼻子刚要移开。   下一刻,面前的高个人影俯下身体,失去所有血色的苍白面孔,涌动着暗红的眼瞳,漂亮锋利的尖牙被灵犀一览无遗。   “是、我。”阿塔烈一字一顿。   “哦。”   灵犀自己都被改头换面,对上阿塔烈非人般的面孔也不感到稀奇。   毕竟在这个万圣夜街口,吸血鬼多如狗,非人生物遍地走。   但模样比其他人精致多了,灵犀还是不免多看了两眼,阿塔烈也任由她看,然后灵犀情不自禁伸出手,在对方异样的目光下,轻轻碰了碰他唇间的尖牙。   周围形形色色的身影来来去去,人潮汹涌间,商店玻璃橱窗上倒映出一高一低的影子。   戴着深红尖帽的魔女抬起手,指腹轻触尖牙,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从吸血鬼少年的尾椎上猛烈升起,口腔不自觉地泛出津液,润湿猩红的舌尖,旋即胸腔中那个名为‘心脏’的东西砰砰激烈地跃动两下,好像要在刹那间跃出胸膛离家出走。   尖牙微动,一滴血珠从灵犀指腹上冒出来。   痛倒不痛,灵犀收回手,低头看一眼血珠,随手甩掉,感叹:“怪逼真的。”   阿塔烈喉咙滚动,半天,溢出一个轻轻地“嗯”。   被灵犀甩开的血珠在地面上滚了滚,即将与石板融为一体时,神不知鬼不觉地腾空而起,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抓入掌心。   等灵犀再抬头时,阿塔烈慌忙地低下头,去平复身体和感官上的混乱。   见阿塔烈这副模样实在有趣,灵犀把脑袋伸过去,接着有点惊讶:“你那个牙呢?”   停顿两秒,阿塔烈声色莫名暗哑:“卸、了。”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灵犀直起腰,突然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阿塔烈说:“想找,就、找到了。”   想找就找到了?   男主果然运气好。   灵犀眨了眨眼:“那你能找到其他人吗?”   阿塔烈诚实地摇了摇头,老实人一样背着一只手,不吭声。   因为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   灵犀成功被他误解了,转头看向身旁:“行吧,我们慢慢找,这里人实在太多了——”   灵犀嘴里那句“太多了”话音刚落,一个女孩从两人眼前经过,两边唇角涂成猩红裂口的模样,被梳成两条长辫的棕黑色头发垂落在学生制服上。   ——奥德莉!    第69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0)   其他人不见踪影,灵犀反而先找到了关键人物奥德莉。   女孩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魔力,像是一个发光的坐标,可以吸引所有进入油画中的人,所以只要跟着奥德莉,不仅能寻找到逃出古堡的可能性,也一定能找到其他同伴。   “走。”灵犀顿时有了决定,不像上次那样竭力逃离,“我们跟上她。”   “……”阿塔烈不知道为什么动作迟疑了一秒,灵犀生怕又被人群挤散,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   周围声浪不断,灵犀紧盯着不远处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涂抹浓绿唇彩的唇瓣轻抿,被海蓝眼影填满的眼皮下,眼神执着得可怕,所有细节具都清晰地映在阿塔烈的瞳孔深处。   胸腔传来砰砰两声,本该安静的器官竟然又在跳动了。   一下、又一下。   鬼使神差间,阿塔烈低下眼眸,看着交握的两只手,下一秒,他反手扣住灵犀的手,轻轻地拽了一下。   灵犀被拉的向后踉跄了一步,这时,十字交叉路口的一侧呼啦啦涌出了一波人,奥德莉的身影瞬间被人潮吞没。   目标丢失。   但灵犀没有着急,她带着疑惑转过头,男主为什么突然拉住她?   阿塔烈立在原地,神情不定。   灵犀问他:“怎么了?”   阿塔烈:“……”别找了。   见阿塔烈沉默,灵犀不解:“为什么突然拉住我?”   “……”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灵犀找到奥德莉,或许就离他们逃出古堡不远了。   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可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们本身就是误入者,在这里经历了一辈子都不敢回忆的诡异与危险,但是对于阿塔烈来说,那些不正常说不定才是他需要学习的“常识”。   阿塔烈神情变幻,与灵犀对视。   嘴里的那几句:‘留下来。’‘我会、保护你。’‘一直。’被咬在舌尖。   与此同时,一群小萝卜头挤挤挨挨地从人群中拔腿跑来,人群下意识往一侧挤了挤,素质极好地给孩子们留出一条小道。   小萝卜头们却陡然停住脚步,拽起成年人们的裤腿,仰头大喊:“不给糖就捣蛋!”   小屁孩竟然敢向魔鬼索要?扮演成非人生物的成年人们发出恶鬼咆哮。   小萝卜头学着凶神恶煞:“啊呜!给糖!”   成年人们:“……”   踩着高跷的羊角恶魔探头一看,从南瓜制作的篮子中抓住一把糖果,挥手洒去,玻璃糖纸被道路灯光折射成一粒粒星子,漫天闪耀着坠落而至。   不给糖就捣蛋?……灵犀目光追逐过去,恍然中悟到了某种真理,她拥有足够强的核心力量,轻巧一跃,就抢在糖果落地被小孩们瓜分干净前,从半空中抓取一颗。   “喏。”灵犀伸出手。   阿塔烈垂头。   一颗裹着红宝石外衣的糖果在灵犀掌心展现。   她哄道:“给你糖,别捣蛋。”   像之前诱哄奥德莉那样。   阿塔烈扣住她的手在灵犀刚才作出跳跃动作时被迫松开,此时,接住那颗鲜红欲滴的红宝石糖果,阿塔烈轻轻“嗯”了一声。   。   灵犀和阿塔烈继续追踪奥德莉。   即使人群密布,发光的坐标仍然具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灵犀很快不远不近地重新缀在奥德莉身后,发现奥德莉走一会停一会,竟然也在跟踪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很瘦小,从年纪性别和形象上判断,或许是奥德莉那个被领养带走的妹妹。   四个人在人群中形成一条追踪链,由远至近,从拥挤的人群中走入偏僻的小径,又在小镇曲折的巷子里左拐右转,直到人烟稀少的郊区农场。   小镇郊区种植着大片玉米,时不时传来一声悠长的虫鸣,十一月依然保持着零上十度左右的气温,玉米地旁边停放着一辆掉了漆、打着铁锈、破旧不堪的灰色房车。   灵犀不感到惊讶,国外房车十分常见,许多酷爱露营、提倡节能节俭和买不起房子的人也会购入一辆房车,或者购入废弃大巴修理改造成房车,尽管舒适度不足,但非常省钱和便利。   最前方的小女孩脑袋一缩钻入了这辆房车内。   灵犀和阿塔烈俯着身体,站在玉米地里。   两人视角中奥德莉停在房车前方,脸上没有找到妹妹的激动怀念与想要相认的急切,反倒看上去有点犹豫不决。   但比起观察奥德莉脸上的表情,这个场景吸引了灵犀的目光。   玉米地、房车、没有光污染的深色星空,整体构造和古堡中的那幅风景画竟然非常趋近,只不过那幅风景画被大片火海填满,只能通过红色颜料隐约看到本该出现在特定位置上的几抹阴影。   儿童救助站的经历告诉他们,壁画上的内容可能是奥德莉最深刻的记忆,如果说那幅风景画取景于此,这个地方最后是被烧毁了吗?   灵犀陷入沉思,旁边的玉米地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不断扒开玉米秸秆向这边走来。   这个时间点所有小镇居民都聚集在街道上,进行一年一度的盛事,能脱离万圣夜规则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谁实在太显而易见。   在灵犀的注视中,一个整张脸被纯白油彩涂满、唯有鼻子上贴着红球的小丑,和涂着紫色唇彩,眼圈乌黑一片,头顶一个红色蝴蝶结的身影出现。   “……”   四个人面对面撞上,大眼瞪小眼。   “呃……嗨?古德猫宁?”小丑朝灵犀和阿塔烈挥手。   这动静一出,甚至不用去看他头顶的绿毛,就知道是柯信了。   “你?”灵犀看向另一个人。   “灵犀,我呀,是我!”唐孟凝提着裙子出声。   灵犀迟疑:“你扮演的是……”   唐孟凝毫不犹豫:“被毒死的白雪公主!”   灵犀:“……”   在这个万圣夜,魔女、吸血鬼、小丑、白雪公主齐聚一堂,真是群英荟萃玉米地,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柯信和唐孟凝不久前在半路上遇到,互相取笑了老半天,现在看着灵犀和阿塔烈却有点笑不出来,因为这俩人丑的比他们好看。   双方没有叙旧太久,柯信想起一件事,难免担心:“你们谁看到其他人了,别人还好,就老曹带着个肚子,我有点不放心。”   距离他们从古堡进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小时,曹茂洋不久前看上去就快生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灵犀摇头。   在刚才的人群中能不能找到同伴,全靠偶然和万分之一的概率。   不过就像唐孟凝和柯信眼下出现在玉米地里一样,其他人迟早会被吸引过来,灵犀不着急,这个夜晚还有很长时间。   “那是……”不多时,唐孟凝注意到房车外的身影,“那是奥德莉!”   一行人注意力重新回到奥德莉身上,唐孟凝智商见涨,没等灵犀把刚才的事告诉她,就从奥德莉迟疑不决的态度推测出房车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比如说妹妹。   灵犀点头:“我们是跟着奥德莉到这里的,路上她偷偷跟在一个更小的女孩身后,不出意外应该是被领养的妹妹。她刚才进了房车里。”   “她们还没有相认,为什么不相认?奥德莉在犹豫什么?”唐孟凝说,“难道是因为两个人的生活环境差距太大了,奥德莉不想认妹妹了?……她害怕见到妹妹,害怕妹妹身边有麻烦连累自己?”   唐孟凝不想进行这种揣测。   可奥德莉身上是干净的学生制服,房车却破旧的像是一辆旧车改装。   生长环境的不同会使一份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渐行渐远。   灵犀没有否认唐孟凝的推测,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奥德莉,将女孩的举棋不定、踌躇不前收入眼底。   奥德莉害怕相认,但或许不是怕麻烦,而是因为太在乎了,过于在乎才会对见面感到恐惧、慌乱,更恐惧看到妹妹过得不好。   事实上,妹妹过得比奥德莉想象的还差,好不容易才找到妹妹下落的女孩咬住下唇,目光巡视改装房车,漆皮剥落,玻璃车窗遍布龟裂,每一条裂缝中都塞满日积月累的灰尘。   在无数用言语难以描述的心理斗争下,奥德莉最终向前走了一步。   “她过去了!”玉米地中,唐孟凝探个脑袋,注意到了奥德莉的动向,急声道,“她终于要和妹妹相认了吗?所以奥德莉最后是怎么变成那样的,难道房车里有什么潜藏的危险吗?”   想起儿童救助站里的奥德莉,唐孟凝呼吸不由放轻,脑海中情不自禁开始脑补设想,奥德莉由于来自房车的危机而死,最后因为种种怨恨化为一种不可描述的存在。   那他们可以救下奥德莉吗?说不定在这里救下奥德莉就能逃出古堡了呢?   显然,柯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唐孟凝和柯信不约而同站起身,但发现奥德莉只上前一步,把头凑到玻璃窗上就停下了。   柯信呃了一声:“她还是没进去……”   奥德莉只是上前一步,把头凑到玻璃车窗上较为完整的一块上,用眼睛观察玻璃窗内。   房车内环境脏乱,随地乱扔的空酒瓶、袜子、破洞的衣服、沾染油污的床单,组成一个类似于卧室的狭小房间。   而她妹妹驼着背,弯下腰,拖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不停地将垃圾捡到塑料袋中。   简直没有比这更糟更差的生活环境了!   泪水在奥德莉眼里开始打转,身上干净整洁的学生制服像是在对她发出嘲笑,嘲笑自己有书读,有干净的衣服穿,而妹妹住在肮脏的房车中,被生活累弯了腰。   就像曾经她无法帮助妈妈,如今她也无法帮助妹妹。   奥德莉猛然后退一步,向房车相反的方向跑去。   玉米地里的一行人目送她的背影,柯信“啊”了一声:“不是吧,就这样走了?”   唐孟凝也难以置信:“她要去哪?我们跟上去看看?”   说真的,零上十度的室外温度非常适宜,但玉米地里蚊虫非常多,嗡嗡嗡地绕着他们身边飞,光这么一会儿,唐孟凝和柯信简直是把饭喂到蚊子嘴边。   灵犀身旁倒是莫名很清净,阿塔烈杵在她身旁,跟个人形冰柜一样,散发着一种生蚊勿近、虫子都得绕道的气场。   “别急,她会回来。”灵犀拉住想要去追踪奥德莉的两人。   奥德莉身影消失,房车中反倒有了动静。   夜色昏暗,房车上方有一个小射灯,照亮从里面出来的小女孩,她低着头,把黑色塑料袋拖到门口才又进去。   一行人耐心地等了七、八分钟,奥德莉满头是汗,拎着一包东西匆匆赶回来,却又在房车前方停下脚步。   “……她是去买东西了?吃的?穿的?”柯信努力辨认奥德莉手中包装袋里的东西。   “但是她怎么还不进去,不是买回来东西了吗?”唐孟凝奇怪道。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   灵犀看到奥德莉在房车外站了一会儿,接着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涂在身上,尤嫌不够,就差整个人在地面上滚了,直到干净整齐的学生制服沾满泥土才罢休。   柯信:“这是在干什么……”   唐孟凝从思考中得到启发,眼睛一亮:“应该是怕穿得太干净,伤害到妹妹脆弱的自尊心。”   奥德莉低下头,审视一番,像是终于满意了,鼓起勇气刚打算拎着袋子走向房车。   然而,房车冷不丁发出一声巨响,咣!一个中年男人推开房门,从最里间的车头位置走出来,他的体型像是一座巨山,刚一出来,整个房车就产生了剧烈的地动山摇。   男人面目阴沉,一只眼睛瞎了,用仅剩的独眼扫视眼前的领地。   怕对上视线,奥德莉瞬间低下身体,不敢再从车窗外偷窥。   玉米地里的一行人看不到房车内的景象,只见奥德莉缩在车旁,捂住嘴巴,唐孟凝心脏无形中被一只手攥住,急促道:“怎么了,她看到了什么?难道房车里真有危险?”    第70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1)   灵犀不知道危险是什么,但危险一定存在。   从她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无法看到房车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确实太被动了。   灵犀抬头,目光梭巡玉米地一圈,玉米秸秆密密麻麻一大片,从这头延伸到房车的另一端。   她顿时有了主意,对唐孟凝和柯信说一句:“我们去那边看看,你们留在这里注意观察奥德莉的动向,”她嘱咐,“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行。”“知道了。”小丑和白雪公主小鸡啄米式点头。   “走。”灵犀瞥一眼阿塔烈。   两人在玉米地里行动起来,地里的玉米秸秆大约胳膊粗细,有的长得比人还高,支支楞楞非常扎人。知道灵犀手臂有伤,阿塔烈胳膊一伸,自觉帮她扒开密密匝匝的秸秆。   灵犀心说,这呆子人傻力气大,真是个天生干苦力的好苗子。   这么笨,也难怪会被囚在地下室,估计别人说里头有宝贝,他就能主动进去。   两人动作很快,大约两分钟左右就赶到了另一头。   房车是大巴车车型,奥德莉在车门附近藏匿,完全不知道两道身影从对面的玉米地里窸窸窣窣地冒了出来。   避开奥德莉的视线,灵犀和阿塔烈光明正大凑到房车前,通过车窗打探情况。   房车内部有些昏暗,好在不影响视线。   车内有两个人,独眼男人和奥德莉的妹妹。   此时,小女孩抱膝缩在角落里,生怕引起男人的注意。   但是男人还是注意到她了,停下脚步,毫无预兆地朝着小女孩踹去一脚,质问:“饭呢!小混蛋,你今天讨回来的饭呢!”   男人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那只瞎眼愈发可怖。   明明十五岁了,但小女孩身体非常瘦弱矮小,被踹得浑身抖了一下,用气音喊了声“daddy”:“对不起,今天外面人太多了……”   小镇人口不少,相应的流浪汉、乞丐也不在少数,平日在街头巷尾稍微掉两滴眼泪就可以从好心人手中得到食物,但是今夜居民倾巢而出,街道塞满了行人,反而会忽视街头的乞丐。   男人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又踹去一脚,命令道:“去偷!”   房车隔音效果不好,灵犀没有错过男人的任何一句话。   但她心中却生出了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尽管瞎掉了一只眼睛,面目阴沉极了,但看男人体格健壮,不像是失去了劳动力。可这样的男人却指使一个小女孩去讨饭、偷吃的。   如果他有案底导致无法工作,抑或是心理变态,所以才殴打小孩、指使小孩去偷东西,这很正常又很反常。   因为一个有案底、没有工作能力的独身男人,没有领养资格。   儿童救助站的站长性情严苛、不苟言笑,就算操持救助站无暇分心,也不可能会把小孩交给这种领养人。   ……还是说果然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测画中的情况吗?   目睹男人时不时踹去一脚的暴力行为,灵犀眉头渐渐拧起。   独属于少年的气息扑到她耳朵上,在这个诡异的晚上带来一种同伴的安全感。阿塔烈离她很近,轻声问:“怎么、了?”   “有点想不通。”灵犀低声说,“总觉得哪里很不合理……不过我们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处处不合理。”   在非常规的地方以常理推测无异于自找罪受,灵犀放弃思考,暂时按耐下来,继续观察房车内的动静。   她思忖,对于妹妹被打,奥德莉会袖手旁观吗?   事实告诉众人,奥德莉绝不会。   当年合照被撕毁都会一点点黏合起来,重新妥善保管的奥德莉,怎么可能会对妹妹的遭遇置身事外。   唐孟凝和柯信没有忘记灵犀的叮嘱,一动不动地待在玉米地里,时时刻刻关注着不远处奥德莉的动向。   只见奥德莉短暂地把身体依附在车门上,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她放下捂住嘴巴的手,从拎着的包装袋中——抽出了一把无鞘水果刀。   刀刃寒光闪烁。   唐孟凝:“???”   柯信揉了揉眼睛:“?是我眼花了吗?她去买的东西是水果刀???”   房车射灯洒出光芒,照亮了奥德莉深呼吸,背起手,坚定走向房车的身影。   “我们是不是应该……阻止她?”唐孟凝下意识上前一步。   “别!……你忘了灵犀告诉我们的话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轻举妄动!”   柯信毫不犹豫拽住唐孟凝,从曹茂洋、巴奈特等人身上他显然领悟到了某种人生真谛。   小丑男深情凝望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白雪公主,用尽毕生功力把那句人生真谛翻译成英文——   “no、zuo、no、die。”   不作就不会死。   。   灵犀关注着房车内的动静,就在独眼男人踹完小女孩一脚、正恋恋不舍收回腿时,一道纤细的女孩身影在车门处现身。   奥德莉自知人与人力量悬殊、差距极大,所以她一言不发,背着手,悄无声息地接近独眼男人。   直到像幽魂般立在男人身后,在独眼男人若有所感打算转过头时,奥德莉终于动了!电光石火间她踮起脚尖,举起水果刀,一鼓作气将刀尖送入男人的背心处!   噗嗤!犹如刀切豆腐般刀刃深埋其中,徒留刀柄在外!   鲜血不要钱似的喷了奥德莉满头满脸。   “呃……”   男人只发出一个仓促的单音节,身体就像山峦坍塌一样重重砸落,溅起一地灰尘。   伤害妹妹的人终于……终于再也无法施暴了。   奥德莉满头是血,却竭力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朝着角落里的小女孩说:“……别怕,是姐姐,姐姐来救你了……”   但回应她的是,小女孩抱着脑袋撕心裂肺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妹妹满目惊恐,犹如直视恶魔。   随着尖叫声好像整个车厢都产生了剧烈的抖动,房车空间狭窄却五脏俱全,被放置在橱柜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落下来,车窗亮光闪现,奥德莉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布满龟裂痕迹的玻璃窗面上倒映出她鬼怪般的脸,眼珠纯黑,涂抹油彩的嘴唇两侧恍然间真的出现了恐怖的裂口,裂口上扬,鲜血在她勾勒出冷笑表情的脸上流淌。   “……!”灵犀和奥德莉面对面而立,这惊悚的一幕同样映入灵犀的眼中。   犹如午夜时分误入恐怖片现场的场景,倘若换作柯信或曹茂洋等人,指不定要怎么放声大叫,玩命奔逃。   但灵犀仍身体笔直地站在车窗外,仅是一滴冷汗从额角缓缓滑落。   “别、怕。”阿塔烈握住她的手,声音断续却坚定有力,“不会、让你、有事。”   灵犀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安慰,又或者说,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她的听觉被封闭了,隔着一面车窗,她凝视着奥德莉,奥德莉似乎同样在凝视她。   灵犀从奥德莉可怖的面容上发现了某种求救讯号。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变成这样。   但这种情绪只出现了一刹那,快得好像是灵犀的错觉,奥德莉面容重新被冷笑、鲜血、裂口覆盖。   小女孩的尖叫声很快演变成尖声哭泣和呼唤。   “daddy!daddy——”   她爬到死去男人的身旁,手指碰到了一把小刀,没有一秒钟犹豫,拿起刀就疯狂胡乱地送入奥德莉的身体。   “怪物!”小女孩尖声道,“去、死!”   奥德莉低下头,所有的动作都产生了迟滞。   为了保护妹妹而杀人,却被爱护的妹妹杀死是一种什么体验?   灵犀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太快了,她只能眼睁睁、目不转睛地看着事况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那种深深的怪异感紧接着又从灵犀心中浮现。   ……有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房车内,奥德莉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整个房车重新开始地动山摇。   不,不止房车,包括灵犀脚下的地面也在从缓慢到逐渐强烈的摇晃着,玉米秸秆发出哗啦啦地响动,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灵犀低头看向佩戴在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从他们进入到画中就停滞下来的手表指针在疯狂地——逆时针转动!   另一片玉米地。   唐孟凝身体向后倒退,柯信伸手抓住她,却被她拖着一起向后。   “……什么情况?”柯信难以置信,“唐孟凝,不是说好了我们是这片玉米地最后的守卫者吗,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们还不动!你走什么!?”   唐孟凝百口莫辩:“我根本没动啊??”   柯信:“啊???那我们这是??”   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向后,不停向后。   不多时,汹涌地人潮声猛地涌来,灵犀站在街道上,摊开手掌,把裹着红宝石糖果递给阿塔烈。   灵犀:“……”   阿塔烈伸手去拿。   灵犀倏地收手:“等等。”   少年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等等,”灵犀缓了口气,“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他点头。   灵犀确认一遍:“全部都记得?”   阿塔烈开口,声音慢吞吞地:“全部都记得。”   灵犀点点头,又发觉了不对:“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说什么?”阿塔烈问她。   如今阿塔烈说话虽然还是有点慢,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断句不正常了。   下一秒,灵犀在和上次同一个方向,重新追踪到了奥德莉的踪影,这回奥德莉还是跟在小女孩身后。   灵犀抬脚就要跟上去,手腕却被阿塔烈拉住,她疑惑转头。   扮作吸血鬼的少年说:“糖。”   “……”灵犀扔给他。   两人重新走了一遍不久前走过的路,从小镇巷子到郊区农场,破旧的灰色房车静静停放在玉米地一旁,奥德莉在车门前犹豫不决。   玉米地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小丑男和被毒死的白雪公主气喘吁吁出现在灵犀和阿塔烈面前,两人比上一次快了大概两分钟。   柯信喘匀了气,直接劈头盖脸问了句:“我去,这什么情况?……拍电影吗?还带三倍速倒退再重映的?真是见了鬼了!”   唐孟凝也问:“房、房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犀跟他们简略地说了一遍房车里的事。   “也就是说,奥德莉为了妹妹杀了施暴者,却突然变成怪物的模样,妹妹没有认出她反而还杀了她……我懂了!”   柯信左手成拳击打右手掌心:“好家伙,恐怖片都爱这么演,难怪奥德莉最后会变成不可描述的存在,就是因为她被妹妹亲手杀害……怨气深重!无法解脱!”   “我们应该阻止奥德莉,在奥德莉杀害那个男人之前,阻止她!才可以终结这场循环悲剧!”柯信情绪激昂的好像在发表演讲,今晚经历的这些事,让他肾上腺素有点飙升。   灵犀没有打消他的积极性:“推理的不错,如果你去当悬疑小说家,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   在柯信期待的目光下,灵犀“嗯”了声。   柯信:“???”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在他们交谈间,房车附近的奥德莉又把头凑到车窗上看了一会儿,接着拔腿跑向反方向。   “你们看,快看!“柯信说,“她一定是买刀去了,之前发生的事绝对会在不久后重演!”   奥德莉离开,妹妹低着头从房车出来,把垃圾袋放在车门口,事件的确在重演。   唐孟凝吸了口气:“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柯信征询地看向灵犀:“阻止奥德莉?”   灵犀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头绪,四人只能先像之前那样两两一组、分头行动,视情况而定。   这次在奥德莉快要回来前,灵犀和阿塔烈就到了房车另一边观察情况。   但是……   灵犀注视着房车,发生的事真的还会再重演一次吗?   如果重演,重复的意义又是什么?   难道真像柯信说的那样,必须阻止奥德莉杀人才能打破循环?   咣!   房车最里间的房门响动、打开,灵犀暂且放下重重疑惑,把目光投过去。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从车头位置出来,小女孩扶住她的手,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的奥德莉显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生活环境非常简陋,但妹妹的领养人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   不对,事件并没有重演!那个独眼男呢?   灵犀眼瞳一缩,如果说一个没有工作、患有心理疾病的独身男人没有领养资格,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难道就有领养资格了吗?   太奇怪了!    第71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2)   房车外,灵犀心中倍感怪异。   房车内,小女孩扶住老太太叫了声“奶奶”,表情低落:“今天晚上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没有讨到吃的……”   灵犀:“……”   这一点倒是和上次重合了。   看来其他都有可能是假的,但奥德莉妹妹穷是真的。   “别难过我的孩子。”老太太安慰地拍了拍小女孩的手背,神情和蔼极了,浑浊的眼珠却冒出与之不符的精光,“奶奶给你看样好东西。”   小女孩:“什么好东西?”   奶奶指了指车头位置。   灵犀和阿塔烈也跟着望过去。   车厢昏暗,通道狭窄,好在车头位置有个小射灯,蚊虫迎光而上,下方的景物一片通明。   车头处放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两个身影蜷缩着,昏睡着。   老太太和小女孩走过去,老太太翻动了一下箱子里的人。   很快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露出来,妆容齐全,眉目秀丽,背带裙才刚刚及膝,细直的腿弯交叠蜷缩,像一对精致的人偶。   小女孩喃喃:“双胞胎……”   “对,我们可以把这对珍贵的双胞胎卖了。”老太太和小女孩脸上竟然同时流露出贪婪,老太太继续说,“就可以换一个大房子,能吃饱饭,再也不用住房车了!”   灵犀目光一定。   那对双胞胎赫然就是一直不见踪影的尹歌尹颂!   在老太太的翻动下,歌颂兄妹眉梢动了动,紧接着不约而同睁开双眼。   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力气,嗓音相同的沙哑:   “小颂……”   “哥……我们这是……怎么了?”   两人妆容打扮一模一样,此时更是同样的虚弱,如果不出声,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了。   尹颂眉头紧锁,感觉自己好像丢失了一段记忆,竭力动脑才回忆起来他们进入了画中世界,被吸引到房车附近,再然后突然就晕了过去。   “真是上帝保佑,孩子们,你们感觉好点了吗?”见两人突然醒了,老太太眸光一顿,紧接着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脚步蹒跚地前往碗碟橱柜,过了数秒,拿来两只水碗,“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谢……”尹颂受宠若惊接过水碗,这才发现她和哥哥正处于陈旧房车中,身旁是毫无威胁力的一老一少。   尹颂的确感觉嗓子干渴极了,说话都格外困难,正打算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哥哥在一旁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尹颂动作顿住。   低头定睛一看,漂浮着毛絮的水面,倒映出上方的射灯和老太太急切的眼神。   ……不对!   这水不能喝!   尹颂想起喝了两口生水就十月怀胎的曹茂洋,又发现她和哥哥坐在一个箱子中,心中顿时升起了警惕。   “大姐姐,你怎么不喝?”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盯着她手中的水碗。   “谢谢,我还不渴。”尹颂放下水碗,一时间没找到一个好理由,沙哑的嗓音听上去完全不像不渴。   尹颂和哥哥对视一眼,兄妹间拥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无需开口便知道对方的想法。   尹歌突然将妹妹向前推去:“小颂——跑!”   然而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更低估了老太太和小女孩的危险程度。   尹颂从箱子中踉跄着站起身,还没跑出一步,就被老太太扣住肩膀,常年劳作的手指遍布老茧,嘭地一声,瞬间将她整个人按回箱子!   “喝!”   水从碗里泼洒出来,对准尹颂的嘴巴,老太太拿着水碗,怒声:“给我喝下去!”   老太太早知道这对异卵双胞胎醒来准没好事,于是在水碗里加了东西,希望他们保持昏睡,可谁知他们竟然洞悉了不对劲。   ……小颂!小颂!尹歌抬手想帮妹妹摆脱钳制,小女孩黑洞洞地目光却望着他,仿佛在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动!   从歌颂兄妹醒来,到他们和老太太发生冲突不过半分钟时间。   看到这一幕,灵犀皱眉:“糟了。”   这种情况最好装晕或者假装喝下水,可惜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给尹歌尹颂传递信息。   歌颂兄妹根本不知道房车是什么情况,还以为自己被画中的路人NPC绑架了。   “走,去帮他们。”灵犀喊上阿塔烈,两人立刻绕到车门方向,却正好看到唐孟凝和柯信快步跑来的身影。   灵犀这时发现本该在车门附近的女孩也不见了:“奥德莉呢?”   唐孟凝飞快说:“她进房车了,就在刚刚!”   “不对啊……”柯信咬着大拇指,疑似陷入头脑风暴,“……奥德莉这回怎么没提前拔出水果刀呢?怎么会呢?”   刚才唐孟凝和柯信留守在玉米地里,看见奥德莉探头在车窗外望了一会,就直接拎着塑料袋走进了房车,根本没像上次那样提前拔出水果刀。   难道说事件根本没有重演?柯信不停咬着手皮,怎么想都想不通。   灵犀来不及和他们解释了,只快速而简洁地说了句:“尹歌尹颂在房车里,走,我们也进去。”   车头处,尹颂闭紧嘴巴,无力的双手虚弱地抵抗,水流在她下巴不断流淌。   “给我喝!给我喝!”老太太使劲掰开她的嘴巴。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这次奥德莉没有放轻脚步,她朝房车内探头,里面的四人或挣扎、或强制的动作纷纷顿住,齐刷刷地望向突然而至的女孩。   射灯将女孩的面孔照得十分清晰。   尹歌尹颂瞳孔一缩。   ——奥德莉!   兄妹没有忘记他们进入画中的目标,他们要找到奥德莉,要探索画中的谜题顺便找到逃出古堡的机会,眼下奥德莉现身了,但他们却身陷囹圄。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房车和奥德莉有关,所以他们才会陷在这里呢?   尹颂想通了关键点,挣扎的动作顿时一停,凝视嘴唇两侧涂抹成裂口模样,但眼睛黑白分明,精神状态格外正常的奥德莉。   尹颂说:“……请帮帮我们!”   尹歌余光扫了妹妹一眼,顿时明白了妹妹的想法,如果这个房车和奥德莉有关联,那奥德莉肯定是逃出生天的关键。   奥德莉点头。   实际上她就是来救这对兄妹的,刚才在房车外,她原以为妹妹拥有了一个可靠的领养人,然而万万没想到,领养人和妹妹接下来交流的话题竟然涉及了可怕的人口贩。卖。   主啊,这对双胞胎多么漂亮又多么无辜,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犯下放逐地狱都不能赎回的罪恶!   “你……”老太太果然面露迟疑,疑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是谁。   尹颂趁机摆脱了钳制,握住哥哥的手。   “奥德莉·凯恩。”女孩报上姓名,从手中袋子里拿出一个相框,语气真挚,“我来找十一年前在儿童救助站被领养的……我的妹妹。”   “……”所有人目光看向小女孩。   全场唯一能称得上是奥德莉的妹妹只有这个小女孩。   尹歌尹颂知道奥德莉和房车一定关系匪浅,却才发现真正情况是这样。   “奥德莉和妹妹相认了!”房车外,捕捉到关键信息的柯信左手成拳又一次击中右掌心,叫住刚打算冲进房车救人的灵犀三人,“我懂了!”   唐孟凝翻个白眼转头:“未来的推理小说家,您老又懂什么了?”   “事件没有重演,是因为尹颂尹歌的出现打破了局势。所以现在我的建议就是静观其变,只要奥德莉不会杀人就行……哎呀,你别不信我呀……”面对唐孟凝将信将疑的眼神,柯信嘟囔,“我们就守在这里,事情发展不对再冲进去,奥德莉拿刀也是需要时间的对不对?”   可是现实又不是拍连续剧,情况哪会向他们想象中那样发展?   只是如果现在冲进去,说不定会触怒老太太。   尹颂尹歌在车头,位置很危险,无论如何都得通知他们一声。   “你们在这守着,我和阿塔烈先去车头看看。”灵犀说完,带着阿塔烈前往车头。   房车车头的车窗后有一道晾衣杆,一块破旧床单正好把车窗玻璃死死挡住,只留下最上方的一道缝隙,灵犀仰头。   嗯,太高了。   一旁,阿塔烈看了看她又往上看了看,然后靠近灵犀,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身体。   这是两人身体第一次距离这么近,阿塔烈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红眸低垂。   “我帮你。”他认真地说。   灵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伸手按住少年的肩膀,阿塔烈微一用力,就将灵犀抱举起来。   少年身上穿着黑色衬衫,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他肌肉的存在,臂膀结实有力。   可是一个被关至少三天以上,饭都没怎么吃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疑惑从灵犀脑海中一闪而逝,抛开纷杂的念头,通知尹歌尹颂趁机离开房车是此时最重要的事。   尹颂正望着不远处车厢内姐妹相认的感动一幕。   突然听到玻璃被敲响的动静。   她闻声转头,看到车窗前面晾着一块破床单,目光移动向上,在缝隙处隐约窥见了一双眼睛。   ……嚯!?尹颂吓一大跳。   仔细辨认,原来是灵犀。   原来其他人就在房车附近!!得到这个重要讯息,尹颂顿时精神一振。   灵犀坐在阿塔烈的肩膀上,从背包中拿出一支口红,旋开口红帽,在玻璃车窗上方简单地写了几个单词。   ——【逃】【留意周围】【抓紧时间】   在被车厢内其他人发现前,灵犀又用衣袖把单词擦掉。   尹颂若有所思,看来房车不是久留之地,他们要找机会赶快逃下车。   但是灵犀为什么让她留意周围,房车里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留意的不是周围环境,而是周围的人……?   那留意奥德莉,妹妹,还是老太太?   时间那么紧急,灵犀留不下太多的信息,尹颂也顾得不多想,拽住哥哥,尽量降低存在感,缩着脖子从车头走出几步。   却在下一秒,猛然对上老太太浑浊危险的眼神。   “……”   “姐姐?”小女孩仰头望着满身灰尘,像是在土地里打了几个滚的奥德莉。   姐妹相差不到三岁,但由于生活环境糟糕,妹妹比姐姐矮上许多。   “是,姐姐。”奥德莉俯着身体望着妹妹,从包装袋里拿出一个苹果,“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经常吃苹果,在我们的房屋后面种植着一棵高高的苹果树,每到秋季,妈妈都会带我们去采摘,有的苹果又大又红,沉甸甸地从树枝上坠下来,妈妈会把你扛在肩上,去摘坠下来的那些……”   “苹果。”小女孩呆呆地重复着单词,又看着奥德莉,“姐姐。”   奥德莉鼻尖一酸,指自己:“姐姐。”又指小女孩,“妹妹。”   小女孩脸上逐渐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很快甜甜地笑起来,迭声喊“姐姐”!   她抱住奥德莉的腰,天真地仰头问:“姐姐,你只带来了苹果吗?”   “还有画板!小时候你每次看到姐姐画画都……”   奥德莉顾不得去擦眼睛里掉下来的泪,连忙从包装袋里拿出画板和颜料,妹妹被领养时年纪还太小了,她生怕妹妹不记得自己,就跑去商店买了这些,本来打算用这些唤醒妹妹的童年回忆……   但触及到妹妹逐渐失望的目光,奥德莉像是明白了什么——   “对了,钱,还有钱!”   她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碎的英镑钞票。   可是数目太小了,妹妹偶尔乞讨时,好心人给出的数目比这些更大。   妹妹看了又看,像是认清了姐姐很穷的事实,松手,向后退了一步,依然笑容甜美:“姐姐,我和奶奶马上就要过上好生活了,你和我们一起吧!”   奥德莉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迟疑地重复:“……一起?”   “一起!卖掉那对双胞胎,我们会有好多好多钱,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妹妹声音中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力,“姐姐,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下一刻,她陡然收起笑容,冷冷地盯着奥德莉:“不然,你就不是我姐姐!”    第72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3)   灵犀拍了拍阿塔烈,让他把她从肩上放下来。   给歌颂兄妹传递完讯息,接下来就要准备接应他们。时间不等人,灵犀快速行动,可还没等两人返回车门附近,变故就发生了。   车头方向,被老太太盯住的兄妹面色惨白,并肩而立,僵立似的一动都不敢动。   “你们要去哪?”老太太目光浑浊,危险地眯了眯眼,背在身后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尹歌当即果断地说:“哪里都不去!”   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为了稳住危险人物,不能立刻轻举妄动。   但一向谨慎的尹歌却在说话的同时大步向前,遮挡老太太的视线,下一秒将妹妹向车厢前方用力推去:“小颂——跑!快跑!”   为了给妹妹争取时间,尹歌准备独自抵挡老太太。   尹颂猛然回头:“不行!一起!”她拽住尹歌,虚弱的身体在瞬间迸发出一股力气,“哥,你答应过我的!”   不久前他们说好了,不会再丢下对方,他们要一起逃出古堡。   尹歌被妹妹拽住,看到尹颂侧脸绷紧,神情固执,不由深吸一口气,兄妹两人很快在狭窄的车厢中疯狂窜逃起来,不稳固的房车条件反射开始摇晃,东西噼里啪啦地从橱柜上方掉下来。   哗!   和妹妹对视的奥德莉猛然转头,只见老太太对双胞胎紧追不舍,匆忙中,咣当一声!尹歌推倒一面橱柜砸在通道中间,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却见老太太身体一轻,不仅一跃而过还从橱柜中抽出两把卷刃的菜刀,唰!唰!两抹寒光在身体两侧闪烁,老太太低俯身体向两人冲去。   日!   神特么特种兵双刀老太!   霎那间,在儿童救助站被小孩军团追击驱逐的惊惧袭上心头,尹歌尹颂咬牙闷头冲,可近在咫尺的车门,在下一秒仿佛无限拉远。   奥德莉打算过去帮忙。   但妹妹突然抱住她的身体,仰起头,嗓音幽幽地问:“……你不是我姐姐吗?”   。   车厢里的一团混乱吸引了外面四人的注意。   灵犀从车头绕过来,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混乱,没想到冲突来的那么突然,她说:“做好准备,随时接应尹歌尹颂。”   说着,灵犀在背包中掏了掏,在柯信和唐孟凝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她从中掏出了小锤子、小斧头,各一把。   她自己留下斧头,举着锤子巡视两人:“你们谁来?”   唐孟凝稍显踌躇。   柯信弱声说:“我、我吧。”   锤子完成交接。   柯信跟接过烫手山芋一样面色变幻不停。   他听到灵犀嘱咐了句:“好好保管,不要弄丢。”   柯信:“啊……好……”   灵犀点头。   太大太笨重的工具不便携带,各类小工具们灵犀就带了一把。   弹簧小刀丢在儿童救助站的时候她心疼坏了,但当时为了拖延奥德莉一两秒,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国外枪械合法,要是给她时间采购,灵犀甚至想弄个假身份去黑市购入一批军。火。   不过现在手头的东西应该也足够,况且还有个工具人。   灵犀见装扮成吸血鬼的少年就在身旁,心下稍安。   意外或许会发生,但有男主在,最起码多了一层保险,气运之子总不会死在这里,凡事拉上阿塔烈,幸运女神一定会眷顾他们。   时间紧迫,灵犀叮嘱完几人,立刻提起斧头砍向房车,咚!一道浅浅的斧痕留在破旧的房车上。   唐孟凝和柯信都吓了一大跳,柯信疑神疑鬼地举着锤子护在身前,两人神情大为不解,像是不懂灵犀这样是在干嘛。   拉仇恨吗?   果然。   房车里的奥德莉像是骤然惊醒。   哪怕妹妹因此痛恨她,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走上犯罪的道路!   奥德莉挣脱妹妹的束缚,转头,老太太已经追上了双胞胎,听到房车发出响动,疑似双胞胎的同伴来了,老太太果然也迟疑了一秒,尹歌尹颂趁此时机往前多跑了两步。   两人和奥德莉正面相遇,奥德莉说:“你们跑,我来挡住她。”   然而老太太手上菜刀冷光一闪,菜刀旋转着向前扔去,登时擦过女孩侧脸留下一道血痕。   奥德莉是关键人物,现在难得拥有人类的理智,他们怎么可能让她留在这儿!   “你和我们一起!”尹颂抓住奥德莉的手。   三人一起跑向车门,然而又撞上了走来的妹妹。   一老一少很快一前一后将三人围堵,几人从车厢中段拉扯到车门附近,双胞胎和奥德莉竭力挣扎但是力气越来越小。   灵犀一行人刚登上房车,迎面就看到尹歌把尹颂推出来。   柯信深谙恐怖电影的套路,如果说老太太和小女孩是房车里的boss,那眼下仇恨值全集中在双胞胎身上,尹歌尹颂本来就被套了虚弱buff,更不可在房车久留!   柯信对唐孟凝飞快道:“这里交给我们!你先带尹颂跑,跑远点!”   唐孟凝下意识叫了声:“柯信……”   “快!”小丑男涂抹白色油彩的脸上,那双眼睛难得认真起来。   尹颂还没站稳,唐孟凝于是拽住她拔腿就跑。   夜风冰凉,湿冷的汗水黏湿鬓角,巨大的心跳声从胸腔鼓噪到耳膜,唐孟凝紧紧攥住尹颂的手,突然觉得手感不对,双胞胎一样的打扮很难分辨出谁是谁,但这不是尹颂!   而是——   “是我。”尹歌面色难看,踉踉跄跄停下了脚步,挣开唐孟凝的手。   那尹颂呢?   两人蓦然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房车。   。   灵犀三人已经加入战局。   柯信刚才故作镇定让唐孟凝带着“尹颂”先走,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表现的帅惨了。   实际上,他两条腿不停地打摆子,勉强鼓足勇气挥舞起锤子,什么尊老爱幼的素养都抛没了影儿,张牙舞爪地向老太太扑过去。   然而差点老腰一闪,身体顿时被闪电劈中般定住,老太太双眼一眯,手中的另一把菜刀直接朝着柯信甩来。   嗖!   菜刀寒光闪烁,转眼而至!   柯信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拿着锤子的双手更是陡然一软,咚地一声锤子垂直砸中脚面。   柯信双眼一凸,发自灵魂地惨叫从口中飙出。   “啊啊啊啊啊救命!”   灵犀跟在后面,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菜刀顺着两人飞驰,下一秒深深砸入车尾铁皮。   大难不死,柯信浑身冷汗密布,力量和勇气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在他即将直挺挺倒下前,灵犀攥住他的手臂用惯劲儿——将他一把甩到房车外。   柯信往哪躺不好,非要挡在路中间,忒碍事儿!   小女孩抱住奥德莉的腰,老太太钳制住尹颂的手臂,四人拥挤成一团,一老一少却眼神危险盯着灵犀。   房车摇晃得更厉害了,一面橱柜不自觉地向通道倒下,柜门大开,里面的锅碗瓢盆叮叮咚咚就要砸向灵犀。   千钧一发之际,阿塔烈挺身挡住,东西砸在他的背上,少年一声不吭。   而有阿塔烈这样可靠的后援在身旁,灵犀目视前方,直接一手拽住尹颂,尹颂顿时像是拔河用的那条绳子,被灵犀和老太太分别拽住左右手。   老太太眼神变幻,喉头咕哝一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灵犀冷静专注得可怕,斧头向下,劈手砍向老太太!   房车瞬间摇晃得更严重了!   不知是怕被砍中,还是由于在摇晃中很难保持平稳的缘故,老太太顿时松了手,和奥德莉、小女孩一起,向车头那边倒去。   尹颂则虚弱地向灵犀这边倒来。   房车接着一晃,几人离车门本来就近,这下直接摇摇晃晃掉了出去。   房车内的物品开始一个接一个倒塌,灵犀目光穿梭,在车头方位,看到奥德莉被老太太和小女孩缠住。   灵犀又一次在奥德莉脸上看到了那个眼神。   ——‘求求你,救救我!’   妹妹抱住奥德莉,神情狰狞,一声声质问:“你不是我姐姐吗?为什么要帮别人!为什么!”   奥德莉挣扎的动作定住,低下头,看着抱住自己身体的妹妹。   隐约间,妹妹脸上出现被独眼男人踢踹的青紫痕迹,伤口面积越来越大,不停地流血溃烂。   “你不是说永远会保护我吗?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你根本不是我姐姐!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多少痛苦!”   “你不是我姐姐吗!为什么不保护我!”   “姐姐姐姐姐姐——”   妹妹抱着奥德莉,包装袋中的油画刀出现在她手中,毫不犹豫往奥德莉身体里送入,妹妹面容扭曲,嗓音尖利如啸:“我恨你!”   鲜血从腹部涌现,奥德莉手一松,袋子里的苹果、画板、颜料,带着奥德莉痛苦的回忆在地上滚作一团。   “……”   房车摇晃间,年久失修的车头射灯掉落下来,砸出一连串的电花,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满地面的油污,嗖地一下窜出了一道火苗,火苗眨眼间顺着奥德莉的制服裙角向上点燃。   裂口女低头,眼泪砸在妹妹的脸上,奥德莉嗓音哽咽又沉痛,抱住满脸憎恨的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   房车外,灵犀一行人刚站稳,就看到火光乍现。   “不好!”尹颂捕捉到了一股油烟味,“房车要爆。炸了!”   柯信本来在地上挺尸,这会儿,双手撑地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爆。炸?”   奥德莉还在房车里!   但是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柯信和尹颂相互搀扶,柯信打手势,给奔回来救尹颂的唐孟凝和尹歌不停疯狂地打手势:“跑——快跑——要炸啦啊啊啊啊啊——”   话落。   ——轰!   房车的车顶被火焰轰地掀飞,玻璃车窗在气流汹涌间陡然接二连三爆炸,铁皮车厢在炙烤中变形卷皮,房车很快四分五裂,光秃秃地剩了一个底座。   一只被烤焦的苹果飞出来,咕噜噜地滚出老远,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玉米秸秆,就如同助燃物般,整个玉米地登时陷入火海。燃烧,不停地燃烧,昏暗的夜空倒映出落霞般的色泽,瑰丽又壮大。   每一缕空气中都充斥着焦热,阿塔烈挟着灵犀往后跑。   少年个子高,步子大,灵犀跟只风筝似的被拖走了,她眼睛却紧紧盯着房车车头。   只剩一个底座的房车上,奥德莉不再挣扎,更完全没有逃走的念头,火焰燎上皮肤,四肢百骸陷入焚烧之苦。但她心甘情愿地半跪在地上,守护着心爱之物般紧拥着妹妹,妹妹回抱姐姐,扭曲的面容逐渐变得平和、安详。   灵犀眨眼的功夫,火海就彻底吞没车头的相拥身影。   然后——   时间开始倒退。   火海归于虚无,苹果滚回房车上,众人倒退着向后。   尹歌尹颂第一次经历循环,面色凝重:“什么情况?”   “又来?”柯信说完却恍然大悟,“我懂啦!”   唐孟凝大喊:“您又懂啦!”   灵犀垂下脸。   她终于弄清楚了。   奥德莉心甘情愿奔赴死亡,或许是因为在曾经,她眼睁睁看着妹妹死了,奥德莉因此陷入了崩溃与自责。所以如今不停地重演惨剧,但结局却是自己被妹妹杀死。   想要不再陷入循环,不是阻止奥德莉杀人——   而是阻止奥德莉被杀。   奥德莉是画中世界的主角,只有主角不被杀死,他们才能走出这段不断重复的时间线。   鼻尖仿佛仍旧萦绕着令人窒息的高温,灵犀恍然间却重新站在万圣夜的大街上,四周人潮拥挤,小孩伸手争抢糖果。   灵犀捏着红宝石糖果回过神来,阿塔烈站在她身前。   这次是少年主动对她伸手:“糖。”   灵犀把糖放在他掌心中,在相同方向捕捉到奥德莉姐妹的身影,但是这次灵犀没有立刻追上去。   她低头翻包,检查工具,斧头还在,锤子却消失了。   看来除了奥德莉和妹妹,其他人死亡会真的死,消失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灵犀重新背好包。   “走。”   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有了个新主意,回头问阿塔烈,“愿不愿意,跟我干票大的?”   阿塔烈注视她:“?”   “玩一次绑匪游戏。”灵犀眼睛亮亮的,朝他笑,“嗯,我们是绑匪,现在去找肉票。”    第73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4)   大街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路人NPC们根本不知道时间陷入循环,他们仍旧一无所知地重复上一次的经历。   “我们是绑匪,马上去找肉票。”灵犀的话音落在阿塔烈耳中,这次不需要解疑,他就很轻易地“理解”了她的意思,并把绑匪和犯罪关联在一起。   他垂眸望着灵犀明亮的眼睛,胸腔里的器官又一次鼓噪起来。   噗通、噗通。   阿塔烈按着心口,觉得有点儿吵。   还是安静一点好。   比起复杂的感官活动,他的想法直白而简单。   ‘我听她的。’   ‘她想杀谁,我就杀谁。’   但别说杀人了,灵犀并不打算真的绑架奥德莉姐妹。   她只是想要尝试打破规律,只是觉得奥德莉为什么不提前与妹妹相认,如果奥德莉“近乡情怯”,那她不介意推她一把。   街上人流一多,垃圾就弄得遍地都是。墙壁上的涂鸦喷漆给了她一个新启发,灵犀随手捡起一个喷漆罐儿,掂量两下,大概还剩不到一半的余量,不过足够了。   阿塔烈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安静地跟在灵犀身旁。   灵犀记忆力很好,况且同样的路走三回,她不仅把所有的线路都熟知于心,巷子里有几个井盖差不多都搞清楚了。   她和阿塔烈提前走到奥德莉的必经之地,站在还算空白的墙面前,灵犀停下脚步,按了下喷漆喷嘴。   无事发生。   嗯?   灵犀低头研究喷漆,晃晃又摇摇,阿塔烈好奇地凑头来看。   灵犀再按一下喷嘴。   只听“噗嗤!”一坨奶油质地的红色人造漆飞溅到阿塔烈脸上,白发红眼的少年睫毛一抖,人造漆顿时湿答答地落了满脸,像血。   灵犀这时才注意到他不仅头发,连睫毛都是雪白的,浓密纤长,飞溅到脸上的人造漆在苍白的脸颊上湿哒哒地滑落,不仅不突兀,反倒平添一抹绮丽。   看上去有点病娇病娇的。   男主拥有一副这么好的皮囊,纯粹是在动摇任务者的心智……   还好灵犀心志坚定不易被迷惑。   “怎么不躲远点?”她不怪自己,反而理直气壮地怪阿塔烈主动凑上来。   阿塔烈摸了摸脸上的人造漆,红色的,他试图浅尝辄止,但刚放在唇间,浓烈呛人的气味袭来,他顿感万分嫌弃,抬起下颌,纯然无辜地看着她。   “对不起。”   又呆又老实。   灵犀:“……”   “擦擦。”她把纸巾扔给阿塔烈就不再关注对方,咣咣两声,摇晃喷漆罐儿,时间不多了,灵犀站在墙面前,举起喷漆,滋地一声开始在上面操作。   直到喷漆消耗一空,灵犀抛下空罐,后退两步,满意地审视墙面。   “——精通八国语言,产业遍布全球,十余年已寻亲成功数百家庭!”“好评如潮,专业寻亲团队,让爱早日回家!”   “……”   奥德莉在人群中不停穿梭,目光一错也不错地盯着不远处那道稍矮的身影。   【妹妹】   仅仅是想到这个称呼,心中就生出无限的眷恋与怀念,以及更多的紧张彷徨。   发现妹妹在人群中不受欢迎,小孩子见到她都会嫌弃似的往旁边躲一躲。奥德莉鼻尖一酸,几乎克制不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想要上前拉住妹妹。   但怕吓到妹妹,她到底忍住了。   十一年前,姐妹丧母,她们在儿童救助站待了没多久,妹妹就被人领养带走,再如何不舍,奥德莉不能也无法阻止妹妹奔赴更好的生活。   而如今,奥德莉将满十八岁,目前就读于另外一座小镇高中,平日里打工存钱,她终于有条件、时间和能力负担自己的生活和寻找妹妹了。   没费多少功夫,奥德莉打听到了妹妹的下落。恰好,今天正逢万圣节,学校放假,她一大早就从小镇出发,晚上终于来到了妹妹所在的小镇。   一年一度的盛日,街上人海茫茫,但第一眼,奥德莉就认出了在街头乞讨失败的妹妹。   见妹妹面色黄瘦、衣服又脏又旧,奥德莉心中不禁勾勒起领养人的模样,当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领养了妹妹?   她决定尾随妹妹回家一探究竟。   奥德莉拨开拥挤的人群,闷热的空气瞬间清爽不少。   妹妹跟条游鱼似的,一下子钻入了巷子中,奥德莉心中着急,刚打算尾随过去,却注意到巷前的街口有人在拉拉扯扯。   像是……推销员?   戴着深红尖帽的魔女,浓绿唇角勾勒出漂亮的弧度,正拉着一个路人大叔热情地作自我推荐:“大叔,您是否有兄弟姐妹幼年丢失?是否有亲生子女遗落在外?交给我,全球寻亲,我们是专业的。”   路人大叔骂一句“shit!”   “神经病啊,你家才有人丢了。”   “对于您的不理解,我们感到遗憾并尊重,不过只要您有需求,未来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路人闻言更是一句“he-tui!”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走了。   灵犀完全不生气,笑眯眯地挥手再见:“有空再来啊。”   路人:“……”   009沉默。   宿主本来脸皮就不薄,眼下又有万圣夜的天然伪装优势,更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灵犀面带遗憾地送走一拨大叔,转头,却见一拨大姨拽着阿塔烈不撒手,炮语连珠的英文翻译一下,意思分别是:   “我丢了个孩子哇,就丢了个像你这样的男娃娃,啊?跟我回家,好不啦好不啦……”“明明是我丢的,不信医院验一验。”“孩子,是我!我才是你失散多年的妈……”   灵犀腹诽,人和人的待遇真的不一样。   男主果然受欢迎,演“骗子”反而有人想把他骗走。   他这么呆,可别真被骗走了!   灵犀正准备过去给阿塔烈解围,就见扮成吸血鬼的少年瞥了她一眼,学着从她身上学到的知识,朝着大姨们露出个把人迷得七荤八素的笑脸,慢吞吞地说:“我有家。”   “……”   奥德莉在街口处徘徊,眼见妹妹的踪迹即将消失。   她想要过去,可是这边人实在太多了。   好不容易看到一拨大叔被送走,奥德莉正打算快速跑进巷子。   却在这时,那个“寻亲团队推销员”朝她走来,过分夸张的海蓝色眼影下,尖帽魔女的眸光分外温和平静。   “你有失散的,想要找回的亲人吗?”   奥德莉心中一动,满腔的急躁奇异地被抚平了。   “我,我……”她迟疑了一秒,在魔女鼓励的目光下,下意识说了声,“有。”   魔女笑了,问她:“想要找回谁呢?”   “……妹妹。我想找到我的妹妹。”   魔女歪着头,轻轻唔了一声,接着手臂向一侧挥去,在奥德莉不敢置信的神情中,指尖正好指向消失在小巷尽头的小女孩。   “你的妹妹就在哪。”   ……这哪里是什么寻亲团队?   奥德莉睁大眼睛。   上帝!   这简直是神迹!   她发誓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小镇,从没有见过这个推销员,甚至在这一刻以前还以为对方是骗子,但对方却在茫茫人海指中了她妹妹。   灵犀只是伪装魔女身份,更是假的专业团队,可在奥德莉眼里,仿佛真的拥有了魔力一般。   奥德莉满心的慌乱紧张顿时全有了依靠,手指不自觉地绞起,她眸光闪烁着某种期望,这种期望如今正寄托在灵犀身上。   墙面上写着,他们帮助过数百个家庭寻亲,所以一定知道失散亲人的苦楚,也一定知道再见到血亲时的害怕与紧张。   “对,那就是我妹妹。很抱歉,刚才我说了谎,我其实已经找到她了,可是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面了,现在找到她,接下来我、我该怎么办?”   奥德莉一口气说完,无助地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魔女竟然距离自己特别近,近到她可以闻到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馥郁香气。   “别慌,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   灵犀声音慢吞吞的,身后的墙上是那句‘让爱早日回家’,脸上则露出一抹微妙又惑人十足的笑容。   “毕竟,我们,可是专业的。”   “……”   不多时,阿塔烈瞥一眼跟在两人身旁的奥德莉。   灵犀已经放弃了街口的那个据点。   毕竟他们这个寻亲团队是为了骗取……哦不,是获取奥德莉的信任才原地成立的,成立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也在成功获取奥德莉信任的那一刻原地解散了。   灵犀准备带着奥德莉与妹妹直接相认,奥德莉多少有些意外和纠结:“这么快?可是我身上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妹妹万一不记得我了,万一她以为我是坏人怎么办……”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在阿塔烈的目光下,奥德莉才堪堪止住。   如果说灵犀令她无比安心,那从旁边那个高个子吸血鬼少年身上,奥德莉只感到一股胆寒,如同利刃悬于颈侧,被危险凝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奥德莉骤然收了声,低下头:“不回答我也没关系……嗯……”   相比死亡,这些都是小问题。   灵犀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担忧,比起儿童救助站的奥德莉,此时的奥德莉总是惶然不安,就像是这才是真实的她。   灵犀安抚女孩:“无论有多少外界因素让你犹豫,你们的姐妹关系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你们已经分别了十几年了,你明明已经那么想念她了,为什么不立刻相认?”   奥德莉神情一怔,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你可以一眼认出她,她也一定可以一眼认出你。”   说着,灵犀想到了一个更好的理由:“今天是万圣节,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参与游街,一起吃甜筒呢,奥德莉——”   不久前,奥德莉已经把姓名告诉了灵犀。灵犀短暂地停下脚步,按住前者的肩膀,眼睫下垂,目光闪动——   “我见过很多失散亲人的家庭,他们终年奔波在寻找亲人的路上,经过一个又一个城市,一个又一个国家,或在街头寻访,或鼓起勇气深入人口贩卖大本营,哪怕微末的线索都会牢牢抓住,他们生存的动力就是找回失散的家人。然而就是因为像这样一点不起眼的差错,可能就错失了找回家人的良机……”   灵犀眼睫抬起,凝视面前已经动摇的女孩:“犹豫使人止步不前,所以奥德莉,找回妹妹吧,珍惜所有团圆的时光才是正事。”   009觉得宿主这么好的口才,不去开课真是可惜了,又想如果宿主开课,估计所有学生都是受害人。   瞧瞧,奥德莉被说得满脸动容,眼睛冒出晶莹的泪花,再无犹豫的理由。   “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这样专业的寻亲人士,一眼就能认出她妹妹、并且如此耐心安慰她、开导她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或者骗子呢?   奥德莉为之前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而感到深深愧疚。   在妹妹回到郊区农场前,灵犀三人追上了她。   有灵犀在旁推波助澜,姐妹顺利地相认了,一大一小两个女孩走到角落说悄悄话。灵犀心中计算着时间,没多久,她们手拉手,眼眶通红地返回。   “谢谢。”奥德莉带着妹妹认真地道谢,“我要和妹妹去游街了,我……”   接下来,不等奥德莉把话说完,灵犀朝她挥了挥手,拉着阿塔烈飞快地融入人群,奥德莉从口袋里抓住几张英镑钞票,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哎”了一声。   妹妹拉着姐姐的衣服,好奇地望着离去的两道身影。   “真是好人啊……我都忘了问他们的名字,希望有缘能再会。”奥德莉叹了口气,拉住妹妹,“走吧。”   “……”   “为什么要跑?”阿塔烈体能很好,哪怕在街上疾行气息都没有丝毫混乱。   反之灵犀的气息微微紊乱,额头上带着亮晶晶的汗:“不跑,难道还等着奥德莉给咱们感谢费吗?我们又不是什么真的寻亲团队。”只是钻空子而已。   况且灵犀心里还惦记着其他事。   她对奥德莉的过去已经大致清楚,眼下也打破了循环的规律,可他们非但没有逃出古堡,更没有离开画中世界,所以灵犀接下来准备回房车那边看看。    第74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5)   灵犀刚才屡次看时间,就是为了能准时回房车附近,不过再怎么掐着点,还是比上次迟了一点点。   唐孟凝和柯信反倒是提前到了,在玉米地里已经等了好几分钟,两人一阵交头接耳,差点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数秒后,玉米地传出一阵耳熟的窸窣声,阿塔烈拨开玉米秸秆,灵犀从秸秆后面冒出来。   他们终于来了!   柯信激动地上前一步:“你们怎么来的那么慢?”   “算了,不废话了,我直接跟你们说我的结论吧。”柯信之前说懂了是真的懂了,他浅浅卖了个关子,见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才心满意足地开口,“想要不再陷入时间循环,不是阻止奥德莉杀人,而是——”   阿塔烈适时接口道:“防止她被杀。”   “卧槽,你怎么知道?”柯信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想到的,紧接着他又“卧槽”一声,说,“傻大个,你讲话竟然不磕巴了???”   阿塔烈和他们没说过几句话,所以柯信不知道上次循环时,阿塔烈就能正常讲话了。   吸血鬼少年眯了下眼睛,突然觉得傻大个不是什么好词。   但他没有跟柯信一般见识,柯信只是感觉到被盯了一眼,顿时如芒在背,浑身冷飕飕地。   唐孟凝讶异过后,回过神说:“对,柯信刚才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阻止奥德莉上车,但是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怎么还没过来?”   “她不会来了。”   灵犀现在才有机会把街上发生的事告诉他们。   她说得干脆利落,柯信听完却不由连声感慨:“还得是你,竟然还有这种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其实防止奥德莉被杀不难,难的是如何不引起奥德莉的怀疑,把她从房车附近引开。   妹妹是奥德莉心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最好用的鱼饵。   灵犀是天生的交际达人,不仅懂得察言观色,也非常擅长拿捏别人的情绪。   009有时候都觉得,宿主处理感情比机器还精准冷酷,洞察人心方面更是令它望尘莫及。   但他们现在还没有脱离画中世界,所以四人目光又集中在静悄悄的房车上。   “过去看看。”灵犀说。   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异议,这回没有奥德莉在房车附近徘徊,一行四人直接扒上车窗,只见房车内仍旧是昏暗脏乱的场景。   “好像没什么稀奇的……”柯信四处打量,突然想起来灵犀让他好好保管的锤子就是在房车上丢的,不禁缩了缩脑袋。   灵犀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柯信这人,打扮入时,喜欢染头,尽管是个学渣,智商其实也不算特别低,反应能力也不算特别慢。得益于父母是灯光师,他小时候经常在片场来回蹿溜,还客串过三流恐怖片,饰演角色分别为同学甲、路人乙、男鬼丙。   不久前在儿童救助站奥德莉举办的“故事会”中,轮到柯信讲述时,他对自己上过大荧幕的事非常自豪。   他有时候就是性格急躁一点,喜欢炫耀一点,嘴贱一点,嗯……不得不说还有点儿乌鸦嘴体质。   柯信话音刚落,房车里就有了动静,嘎吱一声,车头前方那扇薄薄的铁皮车门打开。   之前每次都会有人从车头出来。   起初是独眼男,第二次是老太太,这回又会是谁?   众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率先映入灵犀眼帘的却是一个孕肚,挺起的肚子挤开衣摆圆滚滚地裸。露在外,已无法被衣物完全掩盖,肚皮紧绷,上面遍布紫红纹路,如同快要涨破皮的西瓜。   ——竟然是曹茂洋。   “老曹!”柯信惊喜地低喊一声,转身就要上房车。   “你别急。”唐孟凝拉住他,皱着眉头,“不对,他有点儿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曹茂洋一脸漠然,扶着腰身从车头位置走出来,有一缕头发落在耳畔,他立刻将头发挽到耳后,是翘着兰花指挽的。   那模样,那姿态,要多怪有多怪。   灵犀目光一动,终于明白之前的异样感从何而来了。   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瞎了一只眼的独眼男没有领养资格;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同样没有领养资格,那么领养人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男人和老太太?   而是一个常年不孕的女人。   她有固定的收入,良好的品德,需要一个孩子寻求慰藉,所以去儿童救助站领养了奥德莉的妹妹,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刚领养没多久,她怀上了孩子。   有了亲生孩子,养女地位就变得十分尴尬,无论是遗弃或者再送回救助站都不切实际,于是只能养在身边。   或许这个女人仍然爱护着养女,然而怀孕的时候太累了,她无暇顾及许多,生产的时候更是不幸一尸两命,这个家里对小女孩最好的人一离世,后者就只能活在其他家庭成员给予的恐惧与阴影下。   房车内隐约现出独眼男人烦躁的身影:“啧,留下这么个小拖油瓶,算了,凑合养一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   真相的走向和灵犀推测的大致相同。   此时,众人目光定格在曹茂洋身上。   曹茂洋走出车头,陡地停下,漠然的神情竟然变成了惊喜。   众人正奇怪他怎么了。   就见曹茂洋扶着腰身的手都放在了前面,双手抱着孕肚,弯下颈椎,把脖颈艰难地对折下去,好像是想把耳朵贴在肚子上。   但费了半天劲儿,徒劳无功。他只能折着脖子,眼珠紧紧盯着涨大的肚皮,怀揣着一腔母爱,痴声道:“宝贝,宝贝你是不是踢了妈妈一脚?宝贝,你能不能听到妈妈说话,能听到,就再踢妈妈一脚好不好?”   下一秒,孕肚狠狠跳动了一样,仿佛真有个胎儿在子宫内踹了曹茂洋一脚。   曹茂洋脸上浮现笑容,一下下抚着肚皮:“真乖,宝贝。”   ——啊啊啊啊啊草。   柯信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还是曹茂洋么,他一定是被什么怪物夺舍了吧!一定是吧?!   往日柯信也听说过什么男妈妈的,曹茂洋最初肚子涨大、一直寻死觅活闷闷不乐,柯信还能怀有两分开玩笑的心思开导对方。   可当相识多年的兄弟真正露出慈爱表情,接纳了“胎儿”的存在,做好了当母亲的准备,他只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柯信脸色发白:“救救老曹,谁能救救他……”   灵犀神情愈发凝重。   通常来说,胎儿会从母体汲取养分,最开始可能还不明显,但随着肚子越来越大,曹茂洋如今的状态显然是被肚子里的“异胎”同化了。   他的表现,他的姿态,以及他的一切,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即将分娩的母亲。   房车内,再次传出曹茂洋的低语:“医生说,今天就是预产期,我的盆骨狭窄,发育不良,只能进行剖腹产,唉,看来我要尽早准备了……”   曹茂洋小步走到车厢中段,艰难地斜弯着身体,轻轻推动角落里的人影。   “孩子们,孩子们醒醒!快醒醒!”   众人目光一凝,这时才发现角落里有两个蜷缩着昏睡的身影。   在曹茂洋的呼唤与推动下,第二次出现在房车上的尹歌尹颂缓缓睁开双眼。   灵犀猜测,可能画中世界也存在并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奥德莉姐妹没有按时出现在房车上,所以曹茂洋和歌颂兄妹就填补了她们的空位。   “孩子们,你们终于醒了,快,帮我准备东西,”曹茂洋念念有词,“纱布、清水、手术刀、止血钳,还有组织剪……快,我就快生了!”   歌颂兄妹:“……”   歌颂兄妹:“???”   尹歌尹颂刚找回意识,脑袋明显没有转过弯来,光顾着望着曹茂洋的肚子发呆。   什么?   谁?   谁要生了?曹茂洋要生了???   直到曹茂洋猛地沉下脸,神情莫测盯着两人:“还在等什么?你们是不是希望我和宝贝一尸两命?”   “没、没有!”   尹颂看出曹茂洋不对劲,立刻出声应答。   可是房车里哪有那么多手术工具?   别说是手术刀,菜刀都是卷刃的。   “磨磨唧唧,算了,我自己来。”   曹茂洋显然也觉得歌颂兄妹指望不上,直接打开橱柜,从里面拿了把厨房剪刀,一边喃喃安慰:“宝贝,哥哥姐姐都不期待你的降生,没关系,妈妈会把你平安生下来的。”   柯信再也等不下去了。   不能生!   绝对不能生!   谁知道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怪胎。   众人心中有个不约而同的想法,如果这个胎儿生下来,那他们就再也逃不出古堡了!   “老曹,你清醒一点!”柯信大喊着一马当先冲上了房车,唐孟凝喊了声“柯信”也急匆匆地紧跟着上了房车。   其余人都在房车上,就算是帮他们把曹茂洋从房车里弄出来,灵犀也得上去。   然而,就在她和阿塔烈登上房车的那一瞬间,“嘎吱”一声,生锈的房车车门竟然自动闭合了。   灵犀猛然回头。   ……糟了!   *   像是在回应曹茂洋的安慰,他的肚皮又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是越来越厉害的胎动,似乎胎儿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破肚而出。   曹茂洋登时面露痛苦,手中的厨用剪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噗通一声软倒在地上,抱着肚子凄厉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柯信冲上房车,却手足无措站在曹茂洋面前:“老曹……你怎么了??我们、我们来救你了……”声音越来越弱。   柯信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因为曹茂洋的惨叫声愈发剧烈,紧接着,唰!一对幽深无光的非人类眼珠在曹茂洋的肚皮上骤然睁开,旋即密密麻麻的眼珠接二连三在曹茂洋的肚皮上显现,咕噜咕噜地转动着,最终凝视着众人所在的方向。   这些眼珠的下方,肚脐朝下一点的位置,竟然逐渐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嘴,如同鲨鱼般密密匝匝的尖牙闪烁着寒光。   柯信瞳孔紧缩,嗓子像是突然哑了火:“跑,快跑——”   “很遗憾,跑不掉了。”   灵犀伸手按住房车,这道车门现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了。   众人挤在车门前,身后不远处,是躺在地上、正在身体异化的曹茂洋。   灵犀扫视房车周围,很快从背包里取出斧头,在众人紧张并期待的目光下,她干脆利落对着车窗砸上去!   咚!   布满龟裂痕迹的玻璃车窗仿佛钢铁铸就,毫发无损。   很显然,此刻这辆房车形成了一个跟古堡类似“密室”,无法通过窗户逃生。   这样密闭的空间,让灵犀突然再次联想到了众人租赁的那艘海上游船。   与此同时,曹茂洋喘着粗气,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一点点抚上肚皮,喃喃:“我的宝贝说它们饿了……饿了……”   他手指爱怜地抚摸肚皮上的眼珠,中途无意间触碰到下面的血盆大口,谁都没有想到,那张布满尖牙的嘴巴竟然陡地一合——   唰!   血雾弥漫,手掌与手腕分离。   曹茂洋神情怔愣,仿佛没想到“宝贝”竟然会伤害“妈妈”。   吧唧吧唧吧唧。血丝在尖牙上蔓延,血盆大口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血盆,上下密齿合拢,不停发出咀嚼声,随着吞咽声传出,肚皮上一侧竟然逐渐长出了一只“手”,而这只手竟然抓住曹茂洋的手腕试图往嘴里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断腕的痛苦仿佛此时才被大脑接取,曹茂洋开始凄厉地惨叫,在地上翻滚不停。然而怪物就长在他的肚子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   眼前的一幕无比可怖,众人无不惊惧到了极点。   灵犀握紧斧头,鼻腔萦绕着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下一秒,她听到尹歌说:“杀了他。”   什么?   柯信崩溃地转头:“他是曹茂洋!”   就算现在逐渐被怪物占据了躯体,也依然是他们的朋友、同伴!   “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同伴了。”尹歌神情竟然异样的冷静,“不杀了他,我们谁也逃不掉,所以就现在,趁着他肚子上的怪物还没有把他‘消化’完。”    第75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6)   恐惧、混乱、惨叫充斥着这个密不透风的房车空间。   灵犀侧头,看着尹歌侧脸紧绷,神情异常冷静,目光极端锐利,充满杀意。   事实上她认为尹歌的分析不无道理,比起“妈妈与孩子”,曹茂洋和怪物更像是“寄宿者与被寄宿”的关系。   怪物汲取曹茂洋的身体养分成长,或许拥有了自我意识,眼下更是要汲取曹茂洋的血肉,企图拥有一具躯体。刚才曹茂洋察觉到“宝贝饿了”,所以怪物立刻开始食用他,那么等把母体食用消化完毕,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但柯信不理解尹歌,不理解后者怎么那么迅速就做出杀死同伴的决定。   尹歌从橱柜中取了把较为锋利的菜刀,柯信立刻神情激动地挡在他面前。   唐孟凝和尹颂看着冲突在即的两人,一时不知道该劝哪边。   好在怪物食用的速度不算很快,给了几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让开。”尹歌说。   “……不行,你不能杀老曹。”柯信固执地说。   老实说,要不是曹茂洋之前口渴,抢过他捧起的水,现在变成这样的人很可能就是他。曹茂洋明明是替他受过。   “你觉得你很讲义气吗?希望你被‘同伴’食用的时候,也能保持住这种奉献精神。”尹歌的脸上浮出淡淡的讥讽。   狭窄的房车空间内,血腥味萦绕不绝,咀嚼声一刻不停。   所有的景象都宛如无法苏醒的噩梦一般。   尹歌逼近一步,柯信情不自禁后退一步,退着退着,他不小心站到了曹茂洋所在的地方,怪物吞食曹茂洋手掌而长出的那只“手”陡然抓住柯信的脚腕。   “不、不要!”柯信冷汗渗了满头,登时发出惊叫,噗通一屁股跌坐在地,慌乱地蹬着双腿踹开怪物的手。   尹歌面上讥讽愈发明显。   灵犀在旁边观察尹歌,这个存在感始终不如尹颂强烈,谨慎又沉默的男生竟然会有这么咄咄逼人的一面,到底是沉默中的爆发,还是谨慎其实是一种伪装?   若是后者,他为什么要伪装?   有什么事需要他隐藏爪牙,有什么事是需要隐忍不发才能做到的?   灵犀擅长分析,之前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忽略了一些细节,但此时面临危机,她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灵犀眯着眼睛,不急不慌地想,慢慢地想,把一直以来的疑惑汇聚在一起,那些被她忽视的线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地串联起来。   尹歌站在柯信身前,柯信连声惊叫,慌到不行,他并不觉得无趣,反而长久地盯着,惨叫声与血腥味令人肾上腺素激升,满心的怨恨与恶意开始无限放大。   没了柯信阻拦,尹歌背对众人,很快提起菜刀走向曹茂洋,眸光中隐约闪烁着某种亢奋。   却在此时,灵犀突然问:“对了,当初我们准备旅行,是谁提议的从海路走?”   尹歌动作一滞。   尹颂抬头看来。   情势紧迫,唐孟凝不明白灵犀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但她还是低声回答:“……是尹歌。”   “负责雇佣船长的人又是谁?”   “……还是尹歌。灵犀,怎么了?”   “我们刚高中毕业,手头上本来就没多少钱,毕业旅行不选择更便利的飞机火车,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租船、雇佣船长,从海上走呢?”灵犀反问。   唐孟凝哑然。   她竟然回答不上来!   “一个人手头上没多少钱,但当初我们人多,大家凑一凑就什么都有了。”半晌,唐孟凝艰难开口,“而且其他交通工具我们乘坐过很多次,最后才在尹歌的提议下选择从海上走,顺便观赏海洋风景,嗯……也算是留下一生可能仅此一次的美好纪念……”   然而众人凑出来的雇佣费有限,其他人又不懂雇佣条款中的弯弯道道,就将负责挑选船长的事交给了一向细心谨慎的尹歌。   谁知道那个船长竟然是个履历造假、第一次出海的菜鸟!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他们在航行中迷失了方向,也不至于向蔷薇号发起求助,更不至于被骗到这栋诡谲的古堡,陷入生死莫测的境地。   唐孟凝后知后觉品味出不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柯信却从恐惧中被唤回神智:“你问这件事,是有什么发现吗?”   灵犀说:“我可能找到了杀害‘支跃’的真正凶手。”   霎那间,蔷薇号游轮上的经历在众人脑海中重映。   暗无灯光的露天甲板,昏迷不醒的柯信,毕业小队领队‘支跃’的神秘坠海。他们曾经有过许多猜测与怀疑,怀疑是船员蓄意加害,也怀疑是柯信喝醉了神智不清,最后来到古堡才真正确定了凶手——   “杀害‘支跃’的凶手不是‘裘德’么!?”唐孟凝脱口而出。   那位风趣幽默的游轮主人是杀人凶手,唐孟凝当时还非常难以置信呢。   但根据古堡中所有物品对称的景致,众人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是因为他们四男三女打破了平衡,裘德才随机杀死了一个人。   “不是,”灵犀说,“裘德是有作案动机,但在游轮上他还没有行动,就有人替他动手了。”   况且裘德动手完全不需要那么复杂,搞坏露天甲板的灯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被看到样貌身型吗?   柯信和真凶进行过厮打,甚至还在厮打过程中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若裘德是凶手,完全没可能被人类被伤到。   犹如拨开层层迷雾,最终真凶是谁变得非常清晰。   灵犀看向尹歌外套底下被包扎的绷带:“可以看一下你的伤口吗?”   唐孟凝和柯信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灵犀竟然怀疑尹歌是杀害‘支跃’的凶手?   为什么?!   怎么可能!   尹歌背对着众人,神情阴晴不定。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觉得我是凶手的,仅凭你单方面的推测吗……?”   他说话的同时缓慢地转身,众人惊异地发现尹歌向来雅致平静的面容竟然被冷漠与憎恨取代。   旋即尹歌发了狠,伴随着四下响起的惊叫声,举起菜刀陡然向灵犀劈去。   唰!   刀风锋利且迅疾!   他们突然讲的这些都和阿塔烈无关,吸血鬼少年就安静地站在灵犀身边旁观,直到尹歌冷不丁发起突袭,阿塔烈红眸一冷,立刻拉了灵犀一把。   尹歌能在游轮上施行杀人,并且面对众人不露马脚,又借着在船舱休息室寻找曹茂洋的机会,发生争斗掩盖身上的伤口,就证明他性格中不仅有谨慎也有凶残的一面。   灵犀早就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被阿塔烈拉到一旁时抬腿一扫,闪电般砸在尹歌小臂伤口上。   尹歌闷哼一声,竟然隐忍痛苦继续劈手砍来。   车厢狭窄,本就没有多少斡旋施展的余地,灵犀快速拉后一步正打算暂避锋芒。   却见阿塔烈长腿一抬,将尹歌当胸踹开!   咚!   尹歌身体登时砸在橱柜上,手中菜刀无力地掉在地上,脊背贴着柜面渐渐滑落下去。   尹颂大惊失色扑过去:“哥!”   尹歌口头上没有承认,但他的言行举止无异于供认不讳。   尹歌是杀害支跃的真凶!   事到如今,柯信越看尹歌,越觉得对方和那天深夜偷袭自己的黑影非常相像。   柯信简直是觉得有人对着他脑袋重重擂了一拳,来自朋友的背刺成功战胜面对怪物的恐惧,他眼眶通红,大喊一声:“为什么!”   柯信冲到歌颂兄妹身旁,揪住尹歌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悲愤交加:“我们认识那么多年,跃哥对我们那么好!为什么要害跃哥!”   “为什么……”尹歌垂头看着自己的脚,脸上的讽刺更深了。   灵犀跟随着尹歌的目光一起看向他的脚腕,想起了尹歌尹颂讲述的童年,两兄妹经常互换身份帮对方瞒天过海。   讲述过程中他们隐瞒了一些细节,那些细节可能就是尹歌憎恨的关键原因。   譬如尹歌喜欢打球,不想退出社团,只能让尹颂假扮成他维持社团活动。   但双胞胎相貌一致,心意相通,并不代表两人的知识技术也能一并共享。   尹歌一次大考过关,每晚的补课短期内暂停了,他终于可以自己参加社团活动。那段时间高校之间正好组织了一场篮球大赛,“尹歌”的位置是小前锋。   支跃的位置是控球后卫,他习惯性和“尹歌”打配合,所以和之前一样奔到尹歌面前。   尹歌由于动作迟钝、躲闪不及,竟和支跃正面撞上。   当时柯信和曹茂洋也呼啦啦地围上来关心一二,在运动场中意外受伤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尹歌竟然因为脚腕受伤再也无法打球了。   他知道这件事算是‘意外事故’,不应该怪其他人。可住院期间柯信、曹茂洋,还有支跃时常来探望自己,但最后又急匆匆勾肩搭背去练球备赛了。   所以他到底算什么呢?   别说打球,他再也没办法正常走路了!   尹歌寡言少语,性格却十分要强,根本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瘸子的事实。   此时,尹歌一把挥开柯信揪住自己衣领的手,冷笑道:“你以为我只想害支跃吗,你,曹茂洋,你们所有人,本来都会死。”   柯信被他强烈的杀意骇退一步。   唐孟凝忍不住替柯信又问了句:“为什么?”   “你们体验过梦想再也无法实现的感觉吗?”尹歌张开手掌却抓了个空,“是你们让我变成这样的,但你们却装作没事人的模样依然每天说笑、打球,那我呢?”   “是,一起旅行的建议是我提议的,走海路是我主张的,船长更是我雇佣的,我就是为了想让你们迷失在大海上!”   父母期望尹歌未来成为检察官,因此司法相关的书籍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对于如何逃脱法律制裁没人比他更心知肚明。   他想让这群人在弹尽粮绝的游船上露出丑态自相残杀,可谁知道就在他的目标即将实现的时候,大海上竟然出现了一艘游轮。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静待时机,后来又从船员一方听说到将要下船的消息,他再也等不下去,就趁着深夜把露天甲板的照明灯弄坏,再偷偷前往露天甲板将支跃推入海中,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唯一的破绽是,当时露天甲板上不仅有支跃,还有柯信在场,柯信发现了他的存在,而他非但没能把柯信推下海,还让后者在他身上留下了伤口。   好在这件事最后推脱到和曹茂洋打架上而顺利解决了。   唐孟凝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心中的暴躁,她现在恨不能给尹歌脸上来上一拳!   “我和灵犀可没有得罪过你!”   讲真的,她们和尹歌压根不算很熟,纯粹是最开始尹歌怕一群男生旅游没意思,其他人不来,所以叫上了尹颂,尹颂又喊上其他两个女孩,这才组成了一支毕业旅行小队。   尹歌却冷酷地凝视她:“为了复仇,多几个牺牲者又何妨?”   “……”   柯信拳头捏起又松开,苍白无力地说:“……我们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你伤的那么严重。”   更不知道尹歌的情绪因此陷入了极端。   毕竟谁能想到每天参加社团活动,日日一起练球的“尹歌”根本不是尹歌呢?他们明明只是按照前一天说好的战术进行训练……   “对,都怪我。”尹歌神情漠然。   房车不知何时安静一片,曹茂洋的惨叫声停歇,只有细微的咀嚼声还在不断持续。   灵犀抬头望去,见曹茂洋似乎恢复了神智,在一旁听了不知道多久。   此时,曹茂洋重重地喘了口粗气,突然艰难地开口道:“所以那时候你说住院无聊,提议让我陪你和病友一起打牌,押注,都是为了……”   曹茂洋赌瘾是这两年染上的,起初就是因为尹歌说自己住院无聊,想玩点刺激的。   没等他说完,尹歌径自打断:“看你们过得那么好,我却躺在床上,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第76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7)   尹歌毫不犹豫坦白了真相,他言辞冷酷态度坚决,把报复杀人说得十分轻松自然。   众人怔然的模样让尹歌心中升起从没有过的快意。   曹茂洋肚皮上的怪物仍在啃噬着、咀嚼着,这份来自未知给予的恐惧都无法掩盖被放大的亢奋。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他。   尹歌唇角古怪地勾起,眸光中跳跃着兴奋。   这样的人如果最终按部就班成为执法者,大抵也是公器私用的那一类人。   灵犀却又觉得有点儿违和,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后一句形容的就是尹歌这种人。他为了逃脱法律制裁甚至想出了把大家忽悠到船上的计策,后来为了将众人逐个击破才一直隐忍不发,这其实代表着他对存活始终心怀希望,所以尽可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没有嫌疑的受害者形象。   然而眼下无论是对她的突袭还是承认罪状都太果断了——哪怕她已经无比确认尹歌才是真凶,但这不像是一个谨慎的人该有的做法。   像是曹茂洋被怪物同化,兴许尹歌同样是被古堡和画中世界的诡谲与负面情绪同化了,又或者他觉得大家再也逃不出古堡,所以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果然。   曹茂洋手腕血流不止,寄宿在他身体里的怪物却维持着他的生命力,疼痛不断传入四肢百骸,无法摆脱甚至无法自杀的痛苦缠绕着他。   曹茂洋目光变得绝望极了,声音因疼痛变得断断续续:“杀、杀了我吧,就当我赔你一条命!尹歌,杀了我!”   尹歌冷眼看去:“不用你赔,你也快要死了。”   曹茂洋彻底崩溃:“杀了我!杀了我啊!求求你,求求你们——啊!”   说着,他陡然惨叫一声,因为肚子上的怪物“伸手”缠住他的手臂喂入口中。实际上比起“手”,用触足形容更贴切也更具体,柔软且可以任意拉伸的触足卷住曹茂洋的手臂,嘶拉一声——血肉如同纸片般被轻而易举地撕扯下来。   柯信惊惧地喊了声:“……老曹!!”   房车内的血腥气味愈发浓烈,怪物的进食速度开始变快,如果等怪物把曹茂洋消化完,接下来的目标一定是其余人,密室般的房车无处可逃,众人都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连艰难活着都做不到,那解脱何尝不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灵犀提着斧头。   之前曹茂洋埋怨她让阿塔烈加入小队,又在身体产生异变的第一时间开始发泄情绪,灵犀看穿了他对活着的渴望才让他情绪稳定下来,可他现在仍然摆脱不了死亡的结局。   曹茂洋有一对恩爱的父母,家里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妹妹,相比毕业旅行其实他更想和家人一同亲子游,但柯信和支跃等人一直劝他,他最后才做出了登船的选择。   他体型其实不算特别胖,只是肚子稍微圆润些,家庭幸福、心宽体胖不是很正常吗,他一直乐呵呵地说那是一肚子花不完的福气。   此时,曹茂洋的身体被触足啃噬地破破烂烂,好似一个破麻袋,随着手臂断裂、一泼滚热的鲜血朝着四周无规律飞溅,怪物成长的更大了,他也再次被同化了!   曹茂洋面庞上再无人类的情绪,神情空洞,挺着高高耸起的“肚子”从地面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俯低身体向众人冲来。   鲜血飞洒,灵犀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等再睁开双眼,她目无情绪,攥紧了斧头。   同一时刻,唐孟凝左右一瞅,柯信仍然维持着惊惧怔然的神情,尹歌一脸生死看淡,尹颂在关注哥哥胸口的伤势,唐孟凝依稀记得灵犀的手臂也受伤了。   至于阿塔烈,唐孟凝看都不敢看这个神秘危险的家伙。   这种关键时刻,只好靠她了!   “大家快闪开!”   唐孟凝一咬牙一跺脚,像是借来了一股勇气,她小跑两步,用力将一面橱柜推倒于车厢通道中间,试图用这种方式阻止曹茂洋,不,怪物的攻势。   嘭地一声灰尘四起,令人目瞪口呆的是怪物触足奋力一顶,橱柜直接砸向了车尾。   啊啊啊啊啊草!   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与怪物抗衡!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唐孟凝受惊地后退两步,疯狂转动大脑思考办法。下一秒,却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孟凝转身回头,只见灵犀神情冷静,提着斧头从眼前经过,浅淡的月光从车窗外洒入,将她侧脸映照成一片冰白。   “你、你手臂的伤……”唐孟凝下意识想说什么。   然而来不及了,怪物冲了过来!灵犀一把拽住唐孟凝借用惯劲将她甩到身后,足下发力,在狭窄的车厢通道中竟然也朝着怪物对撞过去。   无论众人心中抱有怎样的想法,此时具都惊愕地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幕。   唰唰唰!几根触足无限拉长,外表柔软湿润的触足比“曹茂洋”更快一步地转眼即至,湿哒哒触碰到灵犀的手,轻微卷起,往内一缩,瞬间犹如刀刃加身,鲜血迸发!   来得正好!灵犀忍住触碰这种黏糊糊东西的恶心感,更像是丧失了痛觉一般,喉咙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曹茂洋内里早已被怪物蚕食一空,相较于笨重的外表,他身体轻的不得了。   灵犀单手拽着触足,猛力一拉!肚子上的怪物连带曹茂洋的身体登时马不停蹄朝着她撞来。   唰!手中斧头果断劈下,正中肚皮上一对幽深的眼珠。   “啊——!”   一声难以用言语描述的诡谲尖叫从怪物的嘴巴中迸出,那对被劈中的眼珠流下血泪,缓缓闭合。   看来眼珠确实是怪物的弱点,趁着怪物还没有把曹茂洋蚕食完,得尽快解决它!   灵犀打定主意,余光飞快扫了眼周围的人,压着火气:“都愣着干嘛?帮忙!”   “啊,好!”   柯信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捡起刚才从尹歌手中脱掌而出的菜刀。   而“曹茂洋”肚皮上的其他眼珠仿佛也对疼痛感同身受,它们静止半秒,然后咕噜咕噜疯狂转动,齐刷刷地盯着灵犀,紧接着可怖的一幕在众人眼前发生了——   越来越多的触足从肚子上分裂、迸发而起!它们织成一张密匝匝的大网、铺天盖地般朝着灵犀疯狂攻来!   柯信咬紧牙关,疾步上前,菜刀朝着触足劈下。   几根触足断裂在地失去了活性。   柯信大声道:“能行!能行!”   触足攻击力很强,防御力意外的薄弱,也许是它还没有蚕食完曹茂洋躯体的缘故,就急不可耐地把目标对准灵犀一行人。   特爹的,让你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傻了吧!给老子去死吧!柯信含着眼泪把菜刀恶狠狠劈下——这一刀,是给老曹报仇的!   然而触足数量太多,再如何劈砍,也有几根寻到空隙缠上灵犀手腕,又顺着手臂悄无声息地蔓延,试图一举绞死她的颈骨。   没等灵犀有所反应,她左右手就被两根触足奋力绞住,唰地一下!一根触足自她的肩头跃起。   唐孟凝大喊:“灵犀小心!”   众人几乎不敢目睹灵犀血溅当场的场景,然而谁都没有料到灵犀实在凶残,竟然直接对着触足咬下一口——咯吱!鲜血迸了她一脸,铁锈味蔓延开来,她朝地上呸了一声血沫,露出一个明晃晃又血淋淋地挑衅笑容。   “来,继续。”   “……”   其他触足登时顿在半空,曹茂洋肚皮上的一对对幽深眼珠盯着灵犀,同时也看着站在她身后,提着菜刀,白发红眸的少年。   下一秒,在众人震惊的表情中,触足居然黏在车厢墙壁上带着“曹茂洋”的身体拔腿向后跑。   啊???   就这么跑、跑了?   灵犀提着斧头在后面发足狂追,众人听到她冷笑出声:“别忘了这里可是个‘密室’!”   房车是“密室”,所以他们逃不掉,怪物也别想逃掉。   灵犀将怪物堵到车尾,一对对眼珠被斧头劈中,“曹茂洋”高高耸起的肚皮上转眼间变得千疮百孔,像是濒死前的挣扎,一声尖锐刺耳的爆鸣在众人耳畔炸开,大家捂着耳朵顿时面露痛苦。   一丝鲜血从灵犀耳间缓缓流淌下来。   然而她面无表情,抬手劈中最后一对眼珠。   唰!   漫天的触足登时在半空中一止,随后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失去活性,曹茂洋的肚皮宛如瘪下去的气球,持续被怪物支配的身体,终于开始恢复原本模样。   紧接着斧头从灵犀手里掉下去,她脱力向后倒去,脑海中断续闪过几个念头。   ……啊。   好累。   实在是太累了。   “杀人”果然是个力气活。   房车天花板一阵倒悬,阿塔烈温柔地从后面接住她的身体。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从灵犀发起进攻到她彻底杀死怪物才过了区区两三分钟,其他人应接不暇,柯信一手捂着耳朵一手举着菜刀呆呆地转头——   便见眼前刮起一阵小旋风,唐孟凝冲过去,扑到灵犀身旁:“灵犀,你太厉害了!灵犀,你……你状况还好吗?!”   有点脱力,有点疼。   灵犀倚靠在阿塔烈怀里,举起一直在流血的手,眼睫微掀:“如果你帮我包扎一下,我想我会好一点。绷带在我包里。”   唐孟凝哽咽地:“嗯!”   被忽略的疼痛海啸般卷席而来,灵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好容易把呼吸平复下来,这会儿也听到009喋喋不休的声音。   【宿主,你这也太冒险了!】   【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你刚才就应该躲在男主身后】   刚才事发突然,009差点以为宿主要横死在房车上,但灵犀问它这种紧急情况能不能赊点积分,在系统的积分商城兑换点武器什么的,随便什么都成。   但灵犀积分负债八十万。   赊账?   真是想得美。   灵犀就想,行吧,死就死,大家一起死,她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个破系统的。   009见情况实在紧急,最后唯一想到的办法是给她屏蔽感官功能,让她短时间内不再感受到任何疼痛。   灵犀凭借着意志力勉强完成了这场战斗,她吐出一口闷气,仰头看着阿塔烈的下颌,男主就在身旁,运气果然不会太差。   但众人仍然被困在房车上。   尹颂扶着尹歌从地上站起来,不久前阿塔烈的当胸一脚,让尹歌吃了好大的苦头。   尹颂对尹歌做下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过尹歌在儿童救助站突然失去求生欲的怪异让她逐渐察觉到不对,她怀疑哥哥做了什么却始终不敢肯定,甚至对此抱有侥幸心理,直到刚才灵犀揭露了真相。   但尹歌毕竟是她哥。   眼下情势稳定下来,尹颂低声说:“我替我哥对大家说声……对不起。”   “……”   “你哥犯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唐孟凝觉得尹颂做事一直很利落,怎么碰到尹歌的事这么拎不清了?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恨铁不成钢,一边给灵犀包扎伤口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为了复仇,尹歌把我们所有人当牺牲品,包括你这个妹妹在内!清醒点吧尹颂!”   尹颂抿唇没有说话。   尹歌看了妹妹一眼,把扶住自己的手推开:“确实和小颂没关系,一切都是我做的,不过你们再怎么生气,我们都……”   灵犀不想从他嘴里听到不吉利的话,本来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就够不吉利的了。   她很讨厌受伤,没人会不讨厌流血,更讨厌这种封闭沉闷的空间,都快把她闷死了。   包扎完毕,灵犀从阿塔烈怀里出来,站正身体,略有些烦躁地打断道:“放心,我们会逃出去的,你还要留着命出去赎罪呢,希望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别太脆弱,也别自杀,看到受害人们的父母也千万要保持和现在一样的镇定。”   字字诛心。   尹歌沉默。   柯信半蹲在曹茂洋身体旁,将车头晾晒的床单取过来盖在兄弟身上,这才叹了口气,转头:“但是我们到底该怎么逃出去?嗯……首先要逃出这辆房车。”   房车无法由内破坏,但或许可以从外破坏。   灵犀站在车头位置,直视茫茫夜色,不多时,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姗姗来迟。    第77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8)   这个万圣节夜晚实在热闹非凡。   弗罗琳进入画中世界被装扮成猫女,脸上戴着一个黑色蕾丝眼罩,无意间闯入了一场假面舞会,昏头昏脑地跟好几位绅士跳了好几支舞。   如此真实又如此难忘的情景,真的会让人下意识忽略这是什么地方,第三支舞结束后,弗罗琳才冷不丁想起其余同伴。   噢上帝,这可真是太让人抱歉了,她光顾着跳舞享乐竟然把事关生死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弗罗琳立刻回绝其他人的舞会邀约,融入街道人群,从漫无目的地寻找到被吸引到郊区农场的房车附近。   众人循着灵犀目光向房车外看去。   便见猫女踏着茫茫夜色匆匆赶来,隐约可以辨认出是弗罗琳。   唐孟凝讶异一声:“对啊!我们怎么把弗罗琳女士给忘了?”   今夜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脑袋委实有点转不过来弯儿,队伍中少了个人她们都没有发现。   弗罗琳来到房车外面,看着里面装扮各异的一行人,很快了解到众人的处境,“噢我亲爱的朋友们,别急,别急,我马上救你们出来。”   一行人眼巴巴瞅着她。   嗯,倒也不是急不急的问题,主要是他们现在能不能出去全指望弗罗琳。   灵犀指了指车门的位置,想让弗罗琳先试试能不能打开,结果弗罗琳直接试图拼尽全力打开车门,她是这样操作的——对着左右手掌呸呸两声,单脚抵在车门一旁借力,然后拽住拉手用力向后拉,咬着牙,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还憋了个大红脸。   不行。   车门还是纹丝不动。   弗罗琳“噢”了声:“抱歉,我的力气太小了。”   “……”众人默然。   灵犀神情带着两分微妙的无奈。   也是。   弗罗琳救人心切,不知道触足怪物曾涉足房车,被封死的车门无法单靠人力打开。   弗罗琳在灵犀的示意下又把主意打到玻璃车窗上。   可惜她不像灵犀那样携带满背包的东西,周围又没有其他趁手工具,但她想到了放在腰包中被保鲜膜裹住、仍然保持冰冻状态的巴奈特断手。   弗罗琳面带犹豫。   与此同时,“曹茂洋”的尸身发出一声“哔剥”异响,柯信正在念念有词为兄弟哀悼呢,好家伙被吓得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还以为之前那个触足怪物死而复生了。   在柯信紧张兮兮的警惕与防备中,一簇火苗陡地从尸体上跃起,之前他盖在曹茂洋身体上的破旧床单就如同助燃物般,整个尸身竟然开始燃烧起来!   黑烟弥漫,人体组织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   众人捂着口鼻不由开始:“咳咳咳咳——”   相比抢救同伴/好兄弟的遗体,他们快要被活生生烧死了。   “卧槽,烧、烧起来了。”柯信扑到车窗前,急得满头大汗,朝着弗罗琳说,“姐!快着点我的姐——!”   弗罗琳这下终于顾不得亵渎好友了,她再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从腰包中取出断手——哗啦一声将车窗砸破!   还好!这个方式是可行的!   众人立刻顺着车窗跳下来。   唐孟凝和柯信打头,其次是歌颂兄妹。   灵犀站在火势稍小的地方,为了防止尹歌借机生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跳下房车。   通过灵犀的视角目睹众人出逃成功,宿主活命的几率大大提高,009也终于松了口气,又想起另一件事,忍不住问:【如果尹歌现在突然反击,决定杀了你们所有人怎么办?】   毕竟如果真的能逃出古堡,相比一行人揭露真相,尹歌出去面对受害人家属的指责和坐牢,杀了所有人把真相掩埋在古堡里反而会更有利于他。   灵犀直接反问:【你是在问我和他谁更疯狂吗?】   灵犀不喜欢别人威胁到自己的生命,但凡真遇到这种情况,生死之争不会让她生出任何犹豫。   或许通过刚才发生的事,尹歌大脑冷静下来,也知道不该再挑战她的耐心了。   009想起宿主满背包的防身工具和她杀死怪物时的果断,顿时觉得自己又问了句废话。   阿塔烈排在倒数第二个跳车,他扶住灵犀手臂,在她最后从房车上跳下来时将她抱了个满怀。   灵犀从车窗处一跃而下,本来有机会站稳,但阿塔烈多此一举接了她一把……她额头登时磕在他的胸膛上,只觉得冷冰冰、硬梆梆,这家伙未免也太瘦了,连点胸肌垫着都没有,胸膛之下全是肋骨,比石头强不了多少。   灵犀闷哼一声,按住自己的额角,心说好倒霉。   阿塔烈立刻一句:“对不起。”   009倒是觉得这次的男主格外识时务,结局应该会比上一次好一点……大概?   就在一行人平安落地后,房车里的火势更大了。   可怕的火舌舔舐着所有易燃物开始发生剧烈爆炸——轰隆!轰隆隆!炙热滚烫的气浪下,橱柜一面面坍塌,车厢铁皮卷了边,玉米秸秆被祸及全家,一行人跑出了半里地,灵犀回头后看,火光犹如盛大的落霞般倒映在她瞳孔深处。   五分钟后。   “我特么&*#¥……”柯信双手扶膝,呼哧呼哧连喘带骂。   唐孟凝打了个闷嗝:“八、八百米体测我都没跑过这么快……”   众人原地歇息半刻。   弗罗琳眺望远处的火光,说:“朋友们,这个情形好像有些眼熟。”   终于有人和她有一样的想法了,灵犀转头看向弗罗琳。   弗罗琳继续道:“很像古堡一楼的那幅风景油画,而且我们现在还被困在这里,这是不是意味着……”   说了一半,弗罗琳迟疑着停顿下来,感觉接下来说不定是坏消息。   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众人还是没从画中世界脱离,这肯定是不正常的。难道想要时间不再循环是防止奥德莉被杀,但逃出时间循环和逃离画中世界是两码事?   如果房车中发生的场景循环和奥德莉不断被杀是由于她的追悔莫及所导致,那么妹妹死亡后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让懊悔与怨念化为历历在目的真实?   灵犀若有所思:“意味着……事情还没有结束。”她看向小镇方向,一种强烈的预感让灵犀立刻做出了决定,“走,我们回去找奥德莉。”   “……”   奥德莉的存在就像一个发光的坐标,纵然众人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但只要跟着感觉走就对了。   街道还是和之前一样热闹,不过很多路人都发现了农场的火势。   “西边的农场着火了!”   “噢好大的火!上帝保佑不要烧到我们这个宁静幸福的小镇上!”   人群停下脚步张望西边方向,孩子们却一无所知奔跑着,一群小镇探员与小孩们背道而驰,急匆匆地往农场方向狂奔,嘴上叱责着:“该死!……都说今年万圣节不许放火,等着吃罚单吧可恶的捣蛋鬼!”   灵犀一行人与小镇探员擦肩而过,穿过拥挤的人潮,直到偏僻的巷子里停住脚步。   淡冷的月光从天穹洒下,将小巷照得一片通明,映入眼帘的是奥德莉的妹妹独自一人歪倒在地,胸腹处有一道豁口,鲜血不规则地溅了一墙。   众人呆呆地站在巷口,脑海中有无数念头闪过。   啊?   奥德莉的妹妹怎么死了?谁动的手?   奥德莉去哪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众人的驻足,还剩一口气的小女孩虚弱地睁开双眼,语无伦次地说: “求求你们,救救姐姐……求求你们……”   短时间内见过多次死亡,其中有同伴,也有陌生人,但看着小女孩说话的同时胸口起伏血流不止,众人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攥紧,再无暇多想。   灵犀背包里有绷带,她和唐孟凝走入小巷,半跪在小女孩身旁,但不需要拿出绷带,灵犀就看出这种程度的伤势已经没救了。   在这个画中世界,有些事是无法更改的,比如说奥德莉妹妹注定死亡的结局。   发现灵犀的接近,小女孩立刻轻揪住她的衣服,在她衣服上留下斑斑血痕,眉头因痛苦而紧蹙,黑白分明的眼睛聚集起泪水,仍在恳求:“求、求求你、求你……”   灵犀看着她,没有说话。   恍惚间,小女孩仿佛堪破了某种真相,泪水从眼眶中珠子般不断坠下,她却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原来我们已经死了啊……”   她笑着说:“原来,原来我和姐姐已经都死了?原来、我杀了姐姐那么多次……”   “我杀了姐姐到底有多少次?一次,十次,一百次,我数不清了……而现在我也又要死了,又要死了……”   尽管知道奥德莉的妹妹事实上早就死去了,眼下的一切只是一场较为真实的幻觉,但看着对方低声呢喃、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唐孟凝还是不忍地偏过头。   好像有一股情绪突然闷在灵犀心口。   灵犀突然想起来,事实上要不是系统让她成为任务者,她也早就死了。   一直以来,死亡并非遥不可及,死亡始终近在咫尺,哪怕在任务世界里也不例外。   实际上灵犀讨厌的事情一向很多,不仅讨厌受伤、讨厌死亡,还讨厌麻烦、讨厌无趣、讨厌事情走向不受控制。   然而死了也就是死了,这种时候谁都没有替人收尸安置的功夫,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灵犀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盖在小女孩身上,把人靠墙放好,一行人才沉默地走出小巷。   灵犀慢吞吞地走着,没多久竟然落在人群最后方,这个万圣节已然进行到了后半夜,热闹的人群终于散开了,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有个小女孩死在了小巷里。   冷不防有冰凉的雨丝飘到她脸上。   啊,下雨了。   因为这场雨,灵犀慢慢想起了很多事,她摸了摸脸上的雨珠,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她头发上、眼睛里,脸上的油彩渐渐溶解褪色,紧接着雨水由小转大,把巷子里凝固的鲜血冲散,将农场的大火浇灭,让无论烦躁或是紧张不安的心绪都纷纷平复下来。   任务者是不该有多余情绪的,因为在这些荒诞诡谲的任务世界外,有观众、有直播,所有任务者都必须按部就班照着剧本走,他们明明掌握着身体控制权,却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这种行走在刀尖上的感觉……   灵犀毫无笑意,眉眼却朝着天空,带着挑衅态度地,奇异地一弯。   实在是,太有趣了。   。   【天堂星】   文字直播频道,持续产出的大段文字微微一滞,文字下方适时配上一张图片——   沥沥淅淅的小雨逐渐变大,血液顺着雨水冲入井口下水道,一群装扮各异的人站在巷子前不远处,其中有小丑、白雪公主、有人偶般的双胞胎也有猫女和吸血鬼少年。而走在人群最后方、头戴尖帽的魔女,冷白的下颌高高仰起,眉眼被湿润的乌发半遮半掩,她直视天穹,那个眼神好像穿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阻碍,直视到外面的观众。   灵犀的【07777】频道原本只有一百多名观众,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观众人数从100跳到300,又翻倍变成700,1000……   “这个NPC在看我!”   “卧槽,不是我眼花吧,她真的在看我啊啊啊啊!?”   “……她是不是发现了我们的存在?”   “有点不解,配角也会觉醒个人意志吗?@天堂互娱,求解答。”   过了一段时间,在越来越多的观众疑惑中,天堂互娱公司把没有公开的秘密趁机公之于众,观众才恍然大悟,原来拥有频道的角色都是由真人扮演,怪不得天堂互娱将要推出真人栏目。   此时,天堂星时间也来到了晚上,一对母女躺在床上,母亲点播了一个少儿频道,原本准备陪女儿听夜间哄睡故事。   却无意间点入灵犀的频道,不知不觉看了好久,看到了观众的疑惑也看到了官方的解答。   “她好漂亮。据说这是采用了什么先进超高技术,所以任务者都是用原本的样貌进入世界,就算忽略她脸上的油彩,她长得好像也和我们星球的人不太一样。”女儿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图片上的人,“她的眼神,蕴含着好充沛的情感……”   “妈妈,我喜欢她。”女儿莫名一边流泪一边说,“我第一次体会到‘喜欢’的感受,像是、像是我的面前绽放了一朵小花。”   “可是这个剧本注定无人生还。”女儿依偎在母亲怀里,仰起头,“妈妈,我不想她死掉,你说她会活下来吗?”    第78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29)   气温骤降,附近的小镇人群都把双手支在头顶,忙不迭地避雨去了,街道冷冷清清,很快只剩下不属于这里的众人。   唐孟凝嘶了口冷气,原地打了个哆嗦,余光突然察觉到身旁的灵犀不见了,她回头往后,灵犀站在人群最后方,仰头注视着天空。   曾经唐孟凝在阿塔烈身上感知到危险气息,这一刻,她在灵犀身上也感知到了一种相同又不同的危险,但很快就消失了。   唐孟凝却还是停下脚步,问:“怎么了灵犀,是有什么不对吗?”   其余人接二连三停下脚步,投以疑惑不安的目光,生怕灵犀又发现哪里不对,死人他们最近见的已经够多了!   阿塔烈歪头望着她。   “没事,我们去找奥德莉吧。”灵犀很快收拾好情绪,现在更重要的是,奥德莉去哪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既然他们仍然被困在画中世界,那解开谜题的方式或许就在奥德莉身上,灵犀快速的思考,奥德莉的力量来源一定是因为她身上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和古堡有关的变故。   众人也没问该怎么找人,还是那句话,奥德莉是这个世界的发光坐标,只要凭借感觉,总会找到对方。   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就在他们刚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空间产生了扭曲,像是有人拨弄了时间之弦,这次不是回溯式循环,而是时间在月落日升地飞逝。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们竟然重新回到了古堡!   此时,时间貌似是上午,彩绘玻璃将斑斓的光投映到古堡大厅中,布局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灵犀手在壁炉上摸了一把,灰尘好像比他们刚来的时候少了很多。   短短时间内经历无数吊诡事件,骤然间又回到了古堡这个初始地,众人也没再大惊小怪,反而警惕地巡视周围。   总感觉这栋古堡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总之就是,诡异。   就在这时,古堡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嘎吱”一声,裘德为首的一群人出现在大门处。   “卧槽,这个畜生竟然还特爹的有脸回来——!”柯信看到裘德就想冲过去打飞对方那张笑眯眯的脸,要不是被裘德拐骗到古堡,他们不会陷入危险,老曹也不会死!   “等等!事情有点不对!”唐孟凝阻止道。   柯信总归没像最开始那样冲动行事了,他也就骂两句过过嘴瘾,真让他和裘德打架,他就是个战五渣水准,单方面挨打还差不多。   总之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处。   裘德是带着一群女孩回来的,众人寻找的奥德莉正在其中,而众人明明站在古堡大厅,但一行人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   “喂,这里很危险,你们快回家找妈……这个叫裘德的就是个大坏蛋、臭骗子!专门残害人类性命的那种!”柯信凑到靠后的女孩旁边低声劝解。   女孩却神情空洞,充耳不闻。   他伸手挥了挥,手掌也直接穿过了女孩的身体。   柯信‘卧槽’一声:“我是鬼?”   众人神色各异。   灵犀打量着女孩们的神情,之前她们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铁笼,应该就是关押这些女孩的。她们大概是裘德这名血族亲信替“伯爵”提前预备好的储备粮。   尹颂看到柯信伸手挥了个空,则说:“……这应该是一段记忆,属于奥德莉的记忆。”   话落,裘德从众人眼前经过,再次见到这个英俊的异国青年,他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和灵犀猜测的相差无几,裘德确实是遵照伯爵的吩咐去找储备血库的。   裘德圈定了一座小镇作为这次的狩猎点。那天恰逢万圣节,不止小镇居民,游客也特别多,在这种盛日丢几个女孩是十分常见的情况,至于为什么要选女孩,当然是因为少女的鲜血会格外美味,唯一不便之处是伯爵患有强迫症,什么都喜欢成双成对。   到了晚上,裘德清点了一下这次狩猎到的人数,数到最后,他舌尖顶着牙膛烦躁地啧了声,怎么还差一个。   将猎物们妥善安置好,裘德开始了今夜的最后一次狩猎。   人类总喜欢群聚,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臭不可闻,让狩猎变得非常艰难,身穿燕尾服的青年眼眸淡红,獠牙抵在下唇上,快速穿梭在人潮中。   冷不丁,一名小孩撞到他身体,看到他的模样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兴冲冲地跟同伴说:“快看,今晚见到的第二十一只吸血鬼!”   小孩同伴瞥了裘德一眼,不屑地指点:   “傻了呀你,这只一看就不如之前那只纯种,眼睛不是血红的!”   又朝着裘德,好不嚣张地说,“喂,大叔,你应该换一副隐形镜片!起码应该像那个抢我们糖果的尖帽魔女身旁的那只血族一样,染一头银白的发色!你COS的一点都不到位呢!”   ……大叔?Cosplay?   这年头的小屁孩真是太太太不可爱了!   裘德唇角抽搐了一下,臭小孩,要不是我任务在身,指定叫你有来无回。   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中出来,转过一个拐角,气冲冲的裘德终于在一间商铺前发现了今夜的最后一只猎物。   那是一对姐妹,她们毫无所觉地游街,妹妹模样瘦小,血液质量一看就不如姐姐。   裘德尾随其后,准备等人少的地方下手。   然而姐姐反侦察意识很好,像是察觉到有人跟踪,立刻带着妹妹融入人群,又穿过小巷,试图甩开跟踪狂。   奥德莉却没有想到,跟踪她们的根本不是人,裘德已经将她的气味深深标记。   一团黑雾骤然在巷子里炸开,一个身穿燕尾服的英俊男人将礼帽扣在胸口,压低身体,笑眯眯地俯视被逼到墙角的奥德莉姐妹:“这位可爱的小姐,你跑起来的样子好像一只小兔子。”   搭讪吗?   奥德莉一怔,还以为刚才那团黑雾是错觉:“不好意思,可以请先生你让让吗?”   裘德也一怔,吸血鬼天生就拥有魅惑的能力,之前的猎物被他一句话就迷得七荤八素跟他走了,这个女孩怎么还能保持清醒?   算了,没所谓。   “不可以呢。”英俊的青年又逼近了一步,指尖轻轻撩起奥德莉的鬓角发丝,指甲顺着她的侧脸划了一下,一滴血珠顿时凝结在皮肤上。   奥德莉感觉到痛想要躲开,但眼前的男人逼得更近了,变态一样朝她脸上深嗅了一下,淡红的眼瞳深了深:“你真的是……非常非常美味呢。”   奥德莉顿时失去了意识,木偶一样呆呆地跟在裘德身后。   小女孩措手不及,抓住奥德莉的衣袖:“姐姐……姐姐你要去哪?”又看裘德,“你要把我姐姐带去哪?!”   裘德情绪毫无波澜,劈手将阻挡的人杀了。   杀人对于他们来说非常简单,无论是小孩、青年,亦或是老人,甚至连善后的心思都没有,反正他马上离开这座小镇。   然后裘德就抱着完成任务的愉悦心情将奥德莉带走了。   奥德莉没有光彩的瞳孔里,倒映着歪倒在地上的妹妹,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小巷彻底消失于视野尽头。   奥德莉再找回意识时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铁笼里,身旁都是女孩的哭泣、惨叫,鲜血的味道令人从反胃到习惯。   一个接一个女孩消失了。   她们去哪了?奥德莉不知道,但奥德莉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很快了。   她蜷缩在铁笼里,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她们一家人从没有试图伤害过别人,为什么总会有人来伤害她们。从妈妈,到妹妹,再到她,为什么,是因为手无寸铁才会任人宰割,还是因为生下来就是任人宰割的弱势群体,就像屠宰场里的猪。   她没有见过屠夫杀猪,但见过渔夫杀鱼,总是冷酷无情地下快刀,人对食物不会产生怜惜,只有品尝的欲望,而她现在就躺在餐盘里。   身旁最后一个女孩也消失了,奥德莉感受着生命的消逝,她握着铁栏杆,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入口方向,骨头从手背上、脊背间根根凸起,她心说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我要成为手持屠刀的一方,我不憎恨这个世界,但我绝不会饶恕任何人。   我会成为这片方寸之地的主宰者。   我要统治他们,我要杀光他们。   ……   众人再次来到地下室,对上的就是奥德莉充满憎恨的眼神,可他们现在处于一个旁观者位置,对于帮助奥德莉脱困完全有心无力。   奥德莉很快便以一种非人的形态存在在古堡中,地下室少了一个女孩没有惊起古堡的任何波澜,众人也终于把奥德莉的过去完整拼凑出来。   来不及为奥德莉的过去发出叹息,一行人的目光惊异万分地投向地下室尽头。   尽头处囚禁着一个白发粉眸的少年,他盘坐在囚笼里,明明看不到他们,却依然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   “傻大个?!”柯信诧异出声,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塔烈。   不,身形外貌比现在阿塔烈更小一点。   “卧槽,为什么你那么小就被关在这个地下室里了!卧槽,过了那么久你怎么还没有被饿死……卧槽,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眼睛的人都能分辨出铁笼里的少年和他们身旁的少年有一定的年龄差距,柯信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拉开了和阿塔烈的距离,躲在唐孟凝和弗罗琳身后,嘴上一通文化不多就剩卧槽了。   直到数不清的卧槽化为小心翼翼地一句:“……傻大个,你、你到底还是人类吗?”   灵犀也看着阿塔烈。   “我从没有说过,”少年望着众人,又或者单单看着灵犀,红眸无辜,“我是人。”   柯信心中咆哮,这是诡辩啊啊啊啊,你对我们压根都没说过几句话啊啊啊大哥!!   009也被传染了:   【卧槽,男主不是人!】   【卧槽,宿主你不感到震惊吗?】   在系统检测的心电图表上,灵犀心率没有丝毫波动,完全没有惊讶情绪。   灵犀这时才说:【他没有心跳,身体很冷,獠牙又很逼真,不像假的。】   009差点反问一句,什么不像假的……哦牙不像假的,所以是身份真的。   009:【那你不告诉我?】   灵犀:【告诉你有什么用。】   009:【……】   扎芯了。   “你不是人你是什么,我们总得知道你是什么吧?难不成你也是……”柯信手臂柔软的一波动,“触足怪物那一类的?”   唐孟凝苦笑:“答案好像已经摆在我们眼前了。”   回到古堡之后,众人身上的万圣节装扮就消失了,但阿塔烈仍然维持着吸血鬼形态,比如那双显著的血红眼瞳和惨白没有人色的脸庞。   唐孟凝一直从阿塔烈身上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如今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反而还踏实下来。   阿塔烈果然不是人。   但他没有伤害他们。   这兴许证明他和裘德那类血族的不同。   “我的小先生,别这么大惊小怪,”弗罗琳也说,“他要杀我们,你现在哪能叫的那么欢?”   柯信悻悻地“哦”了声。   歌颂兄妹自从尹歌犯下的罪行被揭发后,就很少加入对话。这时发现阿塔烈不是人,尹颂忍不住想问问阿塔烈是怎么被关在这里的?   但相比阿塔烈如何被囚禁在地下室,据众人来看,这座古堡有个比裘德地位更高的伯爵,可来到古堡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从没有发现过伯爵的身影——伯爵到底去哪了?   除此之外,既然阿塔烈是非人生物,那能不能帮助他们逃出古堡?   一个接一个问题从脑海里冒出来,没等众人询问,外面传出了一阵声音。   又有人从外面来了。   这次会是谁?   众人暂时回到一楼,目光投向古堡入口。   弗罗琳捂住嘴巴,竟然见到了自己和两个死去的同伴!   她想要警告同伴,不要进入古堡!不要怀有好奇心探索!然而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情景回放,“弗罗琳三人”的身影最终还是消失在顶楼。   看来过去无法改变,注定发生。   灵犀有所预感地看向入口,不多时,古堡大门嘎吱一声再次打开,她果然听到一句耳熟的话传来:“欢迎来到伯爵古堡,我亲爱的朋友们……”   同一时刻,灵犀眼前的虚空中弹出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光幕,之前消失的任务倒计时竟然失而复返——   【任务自救倒计时:2h!】    第79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30)   灵犀注视着光幕。   如果她没有记错,之前自救倒计时明明还剩十一个小时,眼下却凭空被抹除了九个小时,只剩下最后两小时。   倒计时就像快要漏完的沙漏,总给人一种被追赶的紧迫感,灵犀不知道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但总归任务失败不会有好下场——   看来必须在两个小时内逃出古堡,完成自救。   然而此时纵然古堡大门就在眼前,众人也无法抵达外界。   他们心中焦急却对此一筹莫展。   而就在灵犀打定主意的那一刻,黑夜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黑夜降临,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隐秘又微妙的变化,众人仿佛不再存在于奥德莉的过去,而是真真正正脚踏实地站在了古堡大厅中。   紧接着,一团团黑色物质从挂壁烛台上流淌下来、蠕动地接近一行人。   面对如此超自然的恐怖一幕,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爬上手臂,唐孟凝浑身打了个激灵,动物般的本能发作,她第一次对众人厉声发出警告:“不要被这些物质接近……!绝对会死人!绝对!”   灵犀果断道:“上楼!”   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在耳边响起,灵犀飞快踏上阶梯的同时,眼角余光捕捉到歌颂兄妹在古堡大厅中拉扯。   “小颂,放弃我吧。”尹歌神情竟然流露出一种轻松,像是事情已经解决的轻松,“就算逃出去我也要坐牢,让你被人指指点点,不如直接死在这里……就当这一切全是一场意外。”   尹颂望着哥哥,显然对尹歌突然说出这种近乎于无赖的话感到非常不可置信。   “没错,是我害了支跃和曹茂洋,是我让大家陷入现在这个危险的境地。”   尹歌既已有了赴死的决心,就把心里话当成最后的诀别,他认真地望着妹妹,说:“可是小颂,我没有想过要牺牲你,从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们一胞同生,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我在游船上藏了救生衣、求救信号装置还有足够的食物,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活下去。只是……”   只是尹歌也没有想到比明天更早到来的是意外,他们竟然碰上了蔷薇号游轮。   尹歌站在大厅中,坦然地说:“所以,让我用命赎罪吧。”   “我们是全世界最亲近的人,我不会看着你去死的。”尹颂眼睛里漫上了一层雾气,“说好了要一起逃出去,不许食言,也不要……打着用死亡逃避罪名的主意!”   其他人即将奔上二楼,歌颂兄妹仍然滞留在一楼,周围的黑色物质不断侵染大厅地板,发出强烈的腐蚀声响。   时间紧迫,尹颂咬紧牙关,死死拽住无动于衷的尹歌。   “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小时候你比我聪明很多,每次考试拿第一都是家常便饭,爸妈包括所有亲戚都因此更关注更认可你,我感到特别嫉妒。   有一次考试我明知道同学栽赃你,却幸灾乐祸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陷入作弊风波。   老师和爸妈都对你非常失望,我却兴奋又懊悔极了,故意等在房间外对走出来的你发出嘲笑,说‘你看,大人总是这么虚伪,昨天还嘉奖你,今天就因为这种事把你贬入谷底。’又问你‘到底什么才是对错?’   你反而对此有所感悟,说大人的判断并不代表绝对正确,是人就会有失误的时候,而真正的对错都写在法律上而不是他人手中,如果未来真会成为检察官,就是要在人情与制度中持有公正的天平秤,要辨明是非,查出真相,保持绝对的正义!   果然你很快揪出了陷害你的同学。从那天开始,我就对我的私心感到羞愧,我开始无比地崇拜你,我为我有这样一个哥哥而感到非常自豪!”   尹颂抬头,泪水落在黑色物质中被迅速溶解了。   “但你现在却身体力行否认了曾经承诺!大家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可我绝不会让你就这样轻易死掉,绝不!”   空荡的大厅中,她掷地有声道:“死亡根本不是赎罪,活着才能保持忏悔!我会照顾好爸妈,所以你要用未来的所有时间去监狱里反省!”   “哥,你依然是我最亲爱的哥哥。可是你对不起所有人,更对不起我,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始于你的报复,所以你要活着,要时刻活在对我、对我们的愧疚中!”   尹歌面色很快变得颓然。   “对不起,小颂。可是,我们马上就要死了……”   周遭的黑色物质愈发逼近,已然阻断了他们上楼的道路,兄妹二人如同孤岛中仅存的幸存者,即将被黑暗中的海啸吞食。   走投无路之际,二楼上方突然甩下来一条结实的绳子。   尹颂惊讶地抬头。   只见灵犀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两兄妹,绳子在她没有受伤的手臂上卷了几圈,剩下一端绳尾被其余人拔河一样扯住。   她用眼神催促尹颂。   柯信站在最后头,直接对歌颂兄妹喊:“磨磨唧唧的,还不快上来?!”   尹颂再无犹豫。   等兄妹一屁股坐在二楼地板上时,尹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与懊悔,就像当年尹颂体验到的那种感觉。   在众人不记前仇的衬托下,他的态度显得那么自私、卑劣,令人感到无比羞愧。   实际上灵犀记仇得很,只是她觉得对尹歌这种人来说,活着绝对比死了更受罪,更何况尹颂完全没必要陪哥哥一起死,一个也是救,两个也就一块救了,没什么区别。   灵犀把绳子收回背包,这才转头看向二楼。   一楼就够可怕的,所以他们才上楼避险,却没想到二楼此时一片灯火通明,餐桌两侧分别立着一道道虚幻黑影。   像是察觉到众人的存在,它们齐刷刷转头,用没有五官的脸庞对他们行“注目礼”。   比一楼迫在眉睫的危险,这一幕景象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污染。   两方长久地对视,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灵犀却感觉到身旁人不规律的呼吸声,时长时短,就差没一口气撅过去。   他们不是不想动,是腿脚生根了似的不敢动。   时间过去五秒、十秒、十二秒。   在这种精神压迫般的巨大恐惧之下,难为柯信竟然没有尖叫出声,灵犀余光注意到他像是领导体察民情一样,对着黑影们抬头、颔首、清了清嗓子,然后挥手。   “同志们晚上好,同志们辛苦了……嗯……”   微一停顿,男生的淡定在短短几秒内消耗一空,下一刻呐喊声几乎是从胸膛内而不是喉咙中发出的:“啊啊啊啊跑啊啊啊啊啊——”   绿毛醒目,在昏暗的楼梯上掠出一道翠绿鬼火。   一行人拔腿就跑。   行吧,服辣。   三楼更惊悚。   水声哗哗,从卧室区尽头的洗浴间传来,丘比特造型的洗手池中流淌着不明血红液体,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每一间卧室都有生物躁动的动静,合拢的房门不断发出不堪负重的声响,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物将要冲破房门这道枷锁——   整个古堡的怪物毫无预兆地沸腾着。   柯信一边逃一边吐槽:“咋地,哥几个赶集开大会啊?群英荟萃也不带这样倾巢而出的吧?”   “……”   灵犀说:“继续上楼。”   倾巢而出的原因不重要。   眼下逃命最要紧。   就这样一行人跑到了顶楼。   【任务自救倒计时1.5h】   灵犀瞥了眼光幕就收回了目光,他们只在进入古堡的最初来过顶层。   那时顶楼房门紧闭,里面关着弗罗琳三人以及一床死蝙蝠。   但如今情况显然变得有所不同了。   顶层墙上有几面彩绘玻璃,月光无声投映进来,不算清晰也不算晦暗地映照着众人眼前的景象。   此时,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呈现打开状态,床的位置变成了一具立放的黑漆棺木。   铺着丝绒红毯的棺木中躺着一个男人。   一个身穿华美服饰,胸前层叠坠着一串金穗的男人。   他平放在胸腹处的双手轻微一动,然后缓缓掀开了眼皮,瞳孔红到发黑。   众人步伐慢下来,直到双脚原地站住,他们惊疑不定地望着房间里的男人。   不,不是人。   吸血鬼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与美貌,以至于对方的五官犹如大理石雕刻般,比他们见过的裘德更英俊绝伦,他此刻如同大梦初醒,悠长叹息从唇间溢出的下一秒,闪现在了棺木之外。   无端地,众人意识到他就是那位一直不见踪影的古堡伯爵。   伯爵深嗅一下,鼻端萦绕着一股异样的芬芳。   唔,裘德这次好像狩猎到了非常不错的猎物。   令他垂涎欲滴,每一寸神经都开始躁动莫名。   但他实在不悦的是,由于其他气息成分掺杂,那抹芬芳很快变得时隐时现。   伯爵瞳孔幽深,懒得分辨,索性朝着众人发号施令:“过来。”   近距离接触就能辨明香气的主人到底是谁。   伯爵喉结滚动,已经情不自禁地产生吞咽动作。   没有人能抗拒得了吸血鬼的魅惑,众人也在他的命令中缓步上前,但不是羊入虎口,而是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过去你个大头鬼啊!   当他们傻?   视线被房门阻隔,伯爵诧异地扬了扬眉,像是对众人违抗他的指令而打心底里感到疑惑。   在这种危机关头,灵犀注意到原本沸腾的楼层变得静悄悄地,她转头看向身后。   柯信脊背靠在房门上,则直接惊叫一句:“哎呀妈呀!”   众人屏住呼吸。   只见奥德莉出现在楼梯口,女孩瞳孔纯黑,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棕黑长发如同拥有生命力一般在空气中扭曲蠕动,而楼下的那群黑色虚影正聚集在奥德莉身后虎视眈眈。   众人可算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前有狼后有虎。   “阿塔烈,阿塔烈……!”柯信这回也不叫傻大个了,他求助地说道:“你不也是吸血鬼吗,你和伯爵总得沾点带故,你能不能让伯爵——”   说到这里,柯信话音一停,突然想起来他们是在地下室发现的阿塔烈,但凡后者和伯爵沾亲带故,还能被囚禁于此?   望着阿塔烈呆立不动的身影,柯信眼神从求助转变成怜悯,走神地心说一句‘能被伯爵囚禁那么长时间,阿塔烈这个傻大个尽管拥有血族基因,实际上力量孱弱的不得了,压根没办法和同类抗衡吧?’   但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奥德莉棕黑长发一甩,发丝如针咄咄咄地飞射而来!   众人忙躲。   灵犀拉了阿塔烈一把,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救男主的时候,但更令她感到诧异的是阿塔烈居然直挺挺地倒了过来。   匆忙一瞥,少年双目紧闭,唇瓣苍白。   009大惊:【他怎么了????】   灵犀没空回应系统,也不知道阿塔烈怎么了,因为一击未果,奥德莉身体俯下,似乎即将冲过来。   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房门发出“咚咚咚!”地动静,吸血鬼伯爵也似乎也要将门一脚踹开。   “都闪开!”   那一刻灵犀有了个疯狂且冲动的决定,她心中计算着时间,在众人闻言开始左闪右避的同时,灵犀箭步上前,豁然转身拉开了刚关上不久的房门。   一股奇异的香味在伯爵的鼻端飘忽一秒,继而消失,却引得他急不可耐追逐过去。   而奥德莉毫无犹豫地向前冲去!   两个非人生物面对面地对撞在一起,“嘭”地一声!看不见的气浪一圈圈席卷开来,柯信登时被掀飞,整个人撞在楼梯栏杆上,要不是唐孟凝和弗罗琳抓住他,这小子差点仰头直坠下去。   继被锤子砸脚,他差点又要摔下楼,倒霉也应该有个限度好伐!?   ……   伯爵抱住了一个女孩。   和预想中温暖柔软的触感不同,他感觉到一股冰冷、潮湿、黏腻。   伯爵迟缓一秒低下头,对上惨无人色的脸庞和纯黑眼珠,奥德莉唇线僵硬地扬起,咯咯笑了一声,她以伯爵无法抗拒的姿态环抱住他的身体。   下一刻,无数发丝悄无声息地绕到伯爵背后,犹如密集的暴雨梨花针立刻从伯爵的胸腹处洞穿——噗嗤!    第80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31)   吸血鬼伯爵不会轻易死去。   被发丝洞穿的胸腹正在飞快自愈,只消半分钟便能彻底恢复,他深红发黑的眼眸中于是浮现出愤怒,五指成爪钳制住奥德莉肩膀,似乎要让这个攻击自己的怪物付出比死亡还要惨痛的代价。   然而奥德莉完全无视肩膀剧痛,仍然以仰望姿态亲密地环抱住伯爵,棕黑发丝却毫不犹豫地噗嗤一声!再次洞穿伯爵还未愈合完全的血肉。   发丝如刃,不停搅动,淡粉色血液从伯爵的伤口处汩汩流淌下来。   紧接着,那些细长坚韧的发丝竟然自尾端开始疯狂燃烧起来!   想要彻底杀死吸血鬼,必然要克制对方的治愈能力,找准真正能杀死对方的方法——而奥德莉恰恰掌握了这个方法。   属于超自然生物间的战斗,身为人类的众人完全无法干预,只能艰难地睁大眼睛屏息旁观。   就在奥德莉和伯爵发生斗争的这一刻,之前跟奥德莉一同上来的那些虚幻黑影也跟着动了。   唐孟凝立刻提高了警惕,暗自防备着趁乱突袭。   当然,在绝对的力量下无论是她还是其他人的防备都毫无意义,只能寻求一丢丢心理安慰。   千万不要过来!都去攻击那个杀千刀的伯爵!唐孟凝心中如此祈祷。   随即她瞪圆眼睛:“天啊,我的祈祷竟然真的显灵了!”   其余人:“???”   只见虚影们从楼梯口笔直地冲过来,居然无视人类存在,化作一道道幽深火焰,从奥德莉在伯爵身上洞穿的伤口接二连三地贯入——   然后火焰如同岩浆般沸腾不止!   猛然间众人恍然大悟。   不是什么祈祷显灵也不是什么机缘巧合。   不止奥德莉,这里的每一道虚影都因伯爵而死,是死者弥留于世的怨气所组成,以至于眼前发生的景象完全就是一场报复!   比尹歌那种诡计百出的报复更加直截了当,以燃烧仅存于世间的意识为代价,报复这个残害人类吞食她们血肉的吸血鬼伯爵!   火焰加身,热浪翻滚,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浓烈又呛人的炙烤气味。   火光在灵犀的眼眸深处跳跃,在她看来这场火比郊区农场的那场大火更要热烈盛大,这是惊心动魄的复仇之火。   她在一瞬间洞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怪不得之前任务倒计时消失又失而复返,或许由于种种原因,奥德莉等鬼怪根本无法接近顶层、无法接近伯爵,这就是它们仅存于其他楼层而非顶楼的缘故。   正因如此,人类将会是一个很好的诱饵,从踏入古堡没多久,奥德莉就在众人被伯爵发现并享用前抢先让他们进入了幻境。   奥德莉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警醒他们,更是为了利用他们。   让他们了解古堡的危机和伯爵的可怕之处。   身上的伤口提醒灵犀,死亡是真实存在的,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成为吸引伯爵的诱饵。   兴许之前的任务者哪怕得到了奥德莉的保护与警醒,也因为各种原因直接死在了幻境中,或者被尹歌加害,总之危机总是无处不在,无论是现实或幻象。所以古堡才会始终没有任务者生还。   理清这部分逻辑,灵犀明白了自己刚才的举动算是赌对了,或者说,是恰到好处地给奥德莉送上了一个杀死伯爵的时机。   复仇的机会只有一次,而奥德莉抓住了这个机会。   与此同时,在伯爵眼里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照旧在晚上醒来准备享用亲信带回的猎物,可是今夜他怎么成为了被狩猎的一方?   来不及多想,在炙热的火焰燃烧中,伯爵终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被高温蒸腾的雪人一样,他的身躯逐渐融化,英俊的面容扭曲成难以描述的可怖模样,但他仍然无法挣脱奥德莉的环抱,就像无法挣脱即将到来的死亡那样。   奥德莉仍然是环抱的姿势,但手臂环住的高大身体却渐渐消失不见了,血水顺着她的衣角小溪一样流淌下去。   滴答。   滴答。   众人鸦雀无声。   因为和伯爵距离最近,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奥德莉身上显出大面积的灼烧伤口,但她充满憎恨的纯黑眼珠逐渐恢复了神智,萦绕在心头的怨恨消散不少,修复身体伤痕时,原本凝实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飘渺起来。   她的战力纵使被砍弱一大半,对身为人类的众人依然具有强大的威胁力。   奥德莉扭过头,把目光投向身旁的人。   柯信打心底里一哆嗦,和唐孟凝交换了一个眼神。   柯信用眼神说:奥德莉把吸血鬼伯爵干掉了,接下来不会轮到了他们吧?!   唐孟凝用眼神回:应该不会,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她们完全没有伤害过奥德莉!算是被伤害的一方还差不多。   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巨大的伤害!   弗罗琳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心说他们眼睛抽筋了么?   而奥德莉只说:“我记得你们。”   被这样的存在记得可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心脏提到嗓子眼。   尤其是奥德莉目光最终定格在灵犀,语气不咸不淡道:“我记得你骗了我好几次。”   第一次在儿童救助站,灵犀问她厨房在哪,在她回答完就逃掉了;第二次又骗她是专业寻亲团队,却让她在无数次循环里唯一一次和妹妹一同携手度过了那天的万圣节。   那天可真是热闹啊,奥德莉第一次感受到盛日欢悦的氛围。   可惜她们还是死了,命中注定在最热闹的那天死去。   灵犀唇瓣动了动,看上去是想说什么。   奥德莉此时的形态是十二三岁女孩模样,灵犀比她高出很多,她仰头:“你要说什么,你还要骗我第三次吗?”   灵犀试图触摸女孩的脸庞,但她的手穿过了奥德莉。   于是放下手,想起那个歪倒在巷子里的小女孩,灵犀弓下腰,双手扶膝,平视奥德莉: “奥德莉,你妹妹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轻声道:“这句没有骗你。”   血衣女孩歪着头,轻轻唔了一声。   众人大气不敢喘地注视着灵犀与奥德莉的交锋。   时间仿佛变得很漫长,又仿佛只过了短短几秒。   最终,奥德莉身影一动,把楼梯口位置让出来,把头别过去,说:“一楼的门已经开了,你们走吧。”   众人:“!!!”   历经千难万险,他们终于可以逃出古堡了,一时半会还有点儿没有反应过来。   “不走吗?当然也可以留下来陪我。”奥德莉目光望来,幽幽道,“永远陪着我。”   “当当当当然要走啊!”柯信大喜过望之余一下子变结巴了,发现奥德莉目光变得更晦暗了,他顿时清咳一声,解释道,“我们当然也很想留下来陪你啊,只是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奥德莉冷笑:“大人总会这么说,其实这是一句永远不会实现的诺言。”   柯信一噎。   唐孟凝却从这句话中品出了几分独属于小女孩的不快与伤心,她顿时心软软,可是他们真的真的该走了。   “好啦,我们走啦,奥德莉,再见。”唐孟凝说。   事情解决了,灵犀也该走了,她直起腰背,即将与奥德莉擦身而过,却在这时,突然听到奥德莉一句轻得几乎微不可闻的警示。   灵犀顿时面色微凝。   奥德莉脸上却终于勾出了点笑模样,轻声说:“再见。”   “……”   。   灵犀翻转手腕,运动手表指针指向数字2,现在时间是凌晨两点多。   距离他们来到古堡原来才过了一天一夜,但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所有人心态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很正常,就算训练有素的战士尚且也有情绪波动,更何况他们这群普通人,面对生死存亡很难不产生心态变化。   只是有的人变坚强了,有的人变得更胆小了。   一行人从顶楼下来,其他人都还好,就柯信一直左顾右盼,生怕又有怪物突袭。   好在如今的古堡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但柯信仍然不想在这里久留,快到一楼时,他说:“我还记得下山的路,我们直接下山吧,就是天还没亮,算了,就算露宿街头,我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大家其实也都是这么个想法,迟恐生变,还是尽快出去比较好。   看着不远处的古堡大门,灵犀却陷入沉思。   奥德莉的声音重新浮现在耳边,是轻不可闻的一句:“……小心‘外面’。”   这句话很简短,却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警示。   为什么要小心外面,难道外界仍然存在未知的危机?   灵犀瞥了一眼虚空,确定了事情确实还没有结束。   因为她眼前光幕依然显现,从之前就停留在——   【任务自救倒计时:1h】   一行人来到古堡大门处,阿塔烈眼皮微动,下一秒缓缓睁开双眼。   柯信负责搀扶着他,幸好和阿塔烈高大的身影相比,他的体重远没有想象中的笨重。   这时注意到阿塔烈终于醒了,柯信难掩兴奋地嘀咕起来:“傻大个,你昏厥的时机真是太好啦,一觉过去,什么事都结束啦!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阿塔烈扶着额头,摇晃地撑起身体。   柯信哎了一句:“你看上去有点不好,可千万别逞强。”   少年面庞惨白如纸,唇瓣没有分毫血色,看上去何止有点不好。   他却摇了摇头,拒绝扶住柯信伸过来的手。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我看你昏厥中还在一直皱着眉……”距离离开古堡只有一步之遥,柯信心态显然放松不少,这会也有闲心对阿塔烈关心一二,“别慌,有我们在,不管你是怎么被吸血鬼伯爵关起来的……那个害过你的家伙也都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柯信和阿塔烈落后众人一步,趁机又偷摸着问:“对了,你做好了出去后的打算了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嗯?傻大个?”   他小算盘打得前面的唐孟凝都听到了。阿塔烈战斗力再怎么拉胯,好歹也是血族一员,和大家一路还能顺带保护他们。   柯信絮絮叨叨一大堆,阿塔烈却只听到了那句‘怎么被关起来的’。   在昏迷时,潜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就开始复苏了。   就像人类社会从古到今的斗争从不在少数,国与国、人与人之间,因为仇恨、利益,或者法则制度,他们从不吝啬对同胞提起屠刀。   同样,血族内部也被划分为两个党派。   魔党与密党。   党派之争非常严重。   魔党信奉自身是上天的宠儿,黑夜里的主宰,认为人类蝼蚁迟早要将地盘拱手相让,所以毫无顾忌地残杀人类以及同类。   而密党反其道而行之,定制了六条戒律,以条条框框束缚己身,活得像是避世的清修士。   很显然,吸血鬼伯爵隶属于魔党一派。   这栋古堡原本是密党的大本营,但在大清洗之夜几乎被魔党屠戮殆尽了。   阿塔烈是密党仅存的幸存者。   留下他的原因很简单,相比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来说,那时他还是幼崽,但血统纯粹。   魔党因此决定在他身上执行永生计划。   在他人眼里,血族美貌绝伦,强大无匹,但这种生物也有一个人尽皆知相当明显的弱点,而且寿命也并不是无限接近永恒的。   吸血鬼也会死亡,活得越久越惧怕死亡。   但说是计划,实际上也只有一个初步概念。   就是学着人类研究小白鼠那样在他身上做实验。   这栋古堡被伯爵接手了,伯爵是阿塔烈的看守者与负责人,起初还会观察并记录他的状态,但是这种日子实在是太枯燥了,伯爵是典型的享乐主义,没多久就将他抛之脑后。   以至于被关了多久阿塔烈已经记不清了。   因为直到有一天,这个世界变得不同了。   那一天和被关押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但是突然有一支六人小队造访了这栋古堡,然后他们发现了地下室并来到了地下室。   他们中,有人自称为——   “穿书任务者”。    第81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32)   阿塔烈沉默地观察这个变得不同的世界。   发现时间在【不断重启】   在相同的时间点,每次都会有这样一支小队出现,那些自称任务者的人有男有女,把这个世界称为一本书,那些人又无一例外地将他称作“男主”。   最开始,阿塔烈会问:“什么、是男主……”   男性任务者信誓旦旦地回答:“就是被命运钟爱的人。”   吸血鬼一族确实是永夜的主宰者,但是不是被命运钟爱的宠儿,还要在这句话后面打个大大的问号。   阿塔烈沉默凝视任务者,事实上他很少表达自我,只负责倾听,并不发出辩驳或者疑惑。   因为在漫长的时光中阿塔烈遗忘了所有,而任务者像是崇尚至高神的教徒,神情笃定无比,他认为后者无法也不会理解他的困惑。   “老大,你带我出去呗?我不想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待着了,啧,这里实在太诡异了。”   阿塔烈摇了摇头。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事实上阿塔烈对此无能为力。   如果地下室对他来说是一个小型囚笼,那么这栋古堡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外笼,无论出逃与否,一切都会再次重演。   他像是被设置好的角色,无法挣脱既定的命途。   那个任务者对他露出一个悻悻地笑脸,然后转身走了,但在半夜又选择和他住在同一个房间。   阿塔烈休息得够多了,可他下意识装睡了,又在装睡的途中听到打地铺的任务者愤懑地低声自语:“这次的男主可真是个闷葫芦!也罢,只要我待在他身边,一定能逢凶化吉!”   男性任务者想当他小弟,女性任务者寻求他的庇护。   这些人试图活下去,可毫无例外全都死了。   奥德莉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被怨恨支配的鬼怪难以克制内心的破坏欲,如果没有人唤醒她的神智,她就是一个无情的杀戮机器。   其中有六成的任务者由于误食古堡食物死在了二楼餐厅,三楼卧室和洗浴间;有三成的任务者死在了儿童救助站;有一成任务者迷失在了热闹的万圣节小镇。   还有一部分任务者被尹歌杀害,又或者和小队成员自相残杀。   他们没有见到伯爵就死了。   于是时间再度重启。   不是每次都有人能找到地下室,但只要找到地下室的人,每次都是相同的配置,相同的人脸,只有一个人的存在每次都不同。   阿塔烈在某一天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可是那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光临这个阴暗的地下室了。   久到他这种将孤独当作日常的吸血鬼都感受到了无尽的寂寞。   记住这重蹈覆辙的每一天,到底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惩罚。   他不知道。   又是毫无波澜的一天,地下室上方终于出现了异动。   有人接近了这里,有人发现了这里。   铁笼分割出两片天地。   第一眼,阿塔烈认出了灵犀是这次的穿书任务者。   钳子合并,咔哒一声,锁链断裂,好像打开了表达欲的阀门,他在她的催促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压在舌苔下生怕被遗忘的名字交付。   -“我的、名字是,”长期无人交谈,完整的语句变得零碎,“阿塔烈。”   她接收到他的讯号并与他交换了名字。   空寂的耳朵中捕捉到了睽违已久的人声,清亮自然,阿塔烈莫名感到一种表达得到认可的满足。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她的名字,又看到其他人因为他的存在开始争执起来。   以往这种情况,任务者都会拼命说服同伴,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带上他这位“男主”。   可是灵犀没有浪费大量口舌去说服对方,她直接选择加入了他。   阿塔烈于是发觉,她讨厌麻烦,也不喜欢被挑衅。   而傻子放在哪里都是一种麻烦,他不想被当成那种麻烦,却得到了她明晃晃地近乎于逗弄的敷衍,傻子也好,不傻也罢,她无所谓他到底归属哪一类,也不依靠他,只是单纯地完成任务一样把他带在身边。   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眼神,都和其他任务者不一样。   那些注定得不到解答的困惑,或许在她或她的身边可以找到答案。   阿塔烈像以前一样沉默的观察,观察灵犀一次次发现古堡的不对,一次次逃离危机。   她受伤了。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阿塔烈闻到了一阵难以描述的奇异芬芳。   她的血好香。   引起他一阵阵的头皮发麻,舌尖泛起层层津液,自尾椎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渴血是吸血鬼的本能,人类血液对于他们这个种族来说注定是带着引诱,是结在伊甸园树上的禁果。   但他不想暴露身份,因为有一次他无意间露出了獠牙,任务者的眼睛中就染上了属于恐惧的色泽。   他是血族密党,他谨记六条戒律,许下过不会轻易伤害人类的诺言,他更不想让灵犀感到同样的惧怕。   渴血者克制了本能。   直到万圣节小镇,他是真的想让她留下来,迷失在小镇中也没关系,他已经逐渐找回了名字、找回了力量,他会保留她的记忆,陪她一起生活在万圣节小镇上。   因为假使继续出逃,她的结局很可能是死亡,下次的任务者就不会是她了。   可在灯光烂漫间,她给了他一颗糖。   她希望他能乖一点。   不管被囚在地下铁笼中,还是不断时间重启中,那些同胞或人类都试图从他身上夺取什么。   迄今为止,阿塔烈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遗弃的一滴血和像血一般的宝石糖。   红色的,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   ……   对血族来说,他是一败涂地的密党,是承载着永生计划的实验品。   对人类来说,他是非我族类的怪物,是令人感到恐惧的非人生物。   ……   但不被命运钟爱的怪物,在无限重启的一日内,终于有了属于它的情有独钟。   *   凝固的时间开始缓缓流动。   灵犀看着古堡大门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小心外面。’她铭记着奥德莉给予的警示。   但不管外面有什么,这都是离开古堡的唯一通道。   无论如何都不能止步不前。   伴随着“嘎吱”一声,沉重的古堡大门终于可以任人进出,冰凉夜风猛烈灌入,灵犀大脑维持了一个相当警醒的状态。   她十分警惕地逡巡一圈,月亮陷入云层,月晕从较薄的积云处投映下来,夜风吹动树影发出一阵簌簌声,周围除了安静点儿好像并无危机。   是她太多疑了吗?   清凉夜风拂散鼻端处经久不散的血腥味,柯信张开臂膀拥抱新鲜的空气与自由,热泪盈眶:“终于出来了啊啊啊啊——”   之前锤子把他脚面砸出一片淤青,但现在被巨大的欣喜冲昏头脑,柯信克制不住地瘸拐着往前疾奔两步,接着回头看众人,他下巴一扬:“走啊?你们还在那等什么呢?”   唐孟凝和弗罗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   影影绰绰的树影在灵犀眼瞳中倒映。   那一秒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安静不代表没有危险,安静才是最大程度的危险!   灵犀立刻对柯信厉喝一声:“趴下!”   柯信:“啊?!”   然而为时已晚,一道阴影从树影中刹那间跃出,犹如利箭脱弦般,对着柯信当胸射入!   噗嗤一声!   上空积云浮动,月光被层层遮住,环境产生了一种明与暗的转变。   众人一瞬间感到视野模糊。   只见一团血雾在柯信身前炸开,他维持着满脸的开朗与疑惑,面朝地面笔直倒下。   嘭地一声。   灰尘四起。   众人惊疑不定地后退一步。唐孟凝冲到柯信身旁。   灵犀站在原地,神情不定地注视着前方的树影。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果然从树木交错的阴影中走出来:“……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要抛下我走去哪里呢?”   仍然是爽朗的态度,要笑不笑的语调,目光却晦暗无比。   是裘德!   尹颂屏息。   他们怎么把裘德给忘了!?   “柯信,柯信!”唐孟凝扶住男生,男生咳出一口血沫,他刚才下意识相信了灵犀,所以受伤的地方其实是肩膀。   “疼死老子了……”柯信一头冷汗,看到自己肩膀被未知力量洞穿了一个小血洞,在呼啦啦冒血。   幸好是肩膀不是心脏,否则指定当场暴毙。   但是还是好疼啊!   唐孟凝立刻脱下外套帮他暂时止血,柯信痛得一阵呲牙咧嘴。   众人不同程度地松了口气。   尹歌看着裘德,却觉得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眼熟。   灵犀也看着裘德,思考该如何解决对方。   她瞥了眼虚空中的光幕,任务倒计时终于又开始流动了。   【等、等等!】   就在这时,009系统的电子音产生了一阵不稳定的波动,然后它不可思议说道,【裘德身上怎么会有男主气运,之前在游轮上的时候明明没有啊?】   【……?】灵犀说,【你说清楚。】   男主是身负气运者。   如果“裘德”身负男主气运,是这个世界的男主,那么阿塔烈是什么?   【我我我我我也不清楚……对对对对不起宿主,我我我我先确认一下……】生怕灵犀指责它的第二次失职,009滑跪的比谁都快,紧接着开始确认这个世界的状况。   在灵犀耐心彻底告罄前,系统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主要是古堡里的怨气实在是太重啦,所以我之前无法监测到气运存在……最开始我们看到阿塔烈的时候先入为主以为他是男主,他确实具备了男主该有的一切……但是现在我敢肯定阿塔烈身上没有男主气运……“裘德”才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哦。】   灵犀的回应冷漠无比。   如果系统本体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要揪过来爆锤一顿,非把它打得满地找零件不可。   这个,废物,系统。   灵犀和系统在数秒内完成了交谈。   但在阿塔烈眼里,见到裘德的同时,灵犀的呼吸变沉重了。   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幅度这么大。   白发少年目光幽幽。   因为一个男性吸血鬼。   异国青年勾起的唇角,晦暗的眼神,浑身上下阴气森然,尹歌明明见过裘德,此时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熟悉的感觉。   如果他不是裘德,他会是谁?   脑海中灵光乍现,一个名字被尹歌脱口而出。   “你不是裘德,你……是支跃!”   啊???   你说他谁?   众人一怔。   尤其是柯信,连伤势都顾不得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男人:“你是……跃哥?!”   支跃不是坠海了吗?   这可是尹歌亲口承认的事实!   眼前的人明明是“裘德”的模样啊?   相貌英俊的异国青年露出一个笑,并没有否认:“你认出来了啊,小尹。”   他朝着古堡方向逼近一步,笑吟吟地说:“你知道深夜的海水有多冰冷吗?实在太冷了,坠入的那一刻,我浑身的骨骼、神经都在疯狂打颤!……”笑意转眼化作数不清的阴冷,他神情晦暗地看着尹歌,“你把我推下去的时候,想过我还会回来吗?”   柯信的脑海有些混乱,他想问:“如果你是跃哥,为什么要攻击我?”   但这句话柯信始终没有问出来。   因为支跃说:“你们出来的正好,省得我进去一个个解决了。”   同一时刻,灵犀终于获得了完整的剧情。   男主支跃是这支旅行小队的领队,他高大帅气,聪明机变,他很早就看出了尹歌极端的心理问题,于是打算趁着旅行期间开导对方,却没有想到在深夜中被尹歌推入深海。   裘德没有参与行凶,但裘德对此推波助澜、乐见其成。毕竟伯爵患有强迫症,狩猎到的猎物必须是复数。   而男主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死去,因被朋友背刺的恨意萌生出一股强烈又强大的怨气,这份怨气致使支跃占据了帮凶裘德的身体重回陆地。   他死的不甘,他要对所有人实施报复!   看完最后一段剧情,灵犀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已经看出这个世界对任务者怀有的深深敌意了。   不止古堡危机重重,男主原来也已经“死”了,任务者不仅要在古堡活下去,还要再攻略一个怨气深重的死鬼男主,这算什么事——《虐恋之鬼王爱上我吗?》    第82章 抱抱我的小吸血鬼(完)   系统监测灵犀心电图表,第一次看到自家宿主的心率,产生了大面积与大幅度的起伏。   系统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轻轻地问一声,宿主你你你你还好吗?   【不好。】灵犀面无表情,【这个任务的恶意让我感到恶心,想吐。】   【对对对对不起……】   009系统再次干脆利落地滑跪,宿主现在一定有一种强烈地被任务玩弄的感觉吧!   确实。   怪不得始终没有任务者打出这个世界的剧情线,灵犀现在算是真的看明白了,想要不被剧情玩弄,就得狠狠玩弄剧情。   她之前做事还是太收敛了。   好在奥德莉给她的提醒让她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如何,就像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制定的目标一样。   她要活下去。   古堡前方的场地化作平面图出现在灵犀的脑海里。   已知讯息前方敌人一名,友方小队伤患一员,唐孟凝和尹歌属于没有战斗力的成员,尹颂和弗罗琳倒是保存了一定的体力,但是根本无法制衡非人类的支跃。   眼下坐下来休战谈判是不存在的。   支跃已经做好了杀死在场所有人的准备,从刚才直接对柯信下手就证明了他已经克制不住内心中澎湃的杀意了。否则把众人引入密林,更容易让他们没有丝毫反抗余地的全军覆没。   逃跑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无论是体能还是力量都比不上支跃。   求饶或许能活下来,但这两个字被灵犀一一叉掉。   她不是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不想那么做,那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   灵犀稳定情绪,心中慢慢对所有结果都有了计较。   意外发生的非常突然,不管是裘德还是支跃,弗罗琳都感到十分陌生,她只知道有人突袭他们,一个样貌英俊的青年。   弗罗琳凑到柯信和唐孟凝身旁:“我的小先生,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相比身负重伤带来的剧痛,柯信心中崇拜的大哥变成另一副面孔,还扬言要解决他们所有人,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十分低落。   他在三流恐怖片里见多了主角和鬼怪爱恨情仇,但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柯信没有那么猛烈的恨意,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弗罗琳不太听得懂中文,却能感受到氛围里微妙中透露出的不妙,问:“这个毛手毛脚的家伙到底是谁?”   唐孟凝帮柯信包扎好伤口,苦笑:“嗯……现在算是仇人吧。”   这时尹歌上前一步。   “是我害的你,你恨我我可以理解,但这件事和柯信,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他将尹颂挡在身后,大声说,“不管你让我死,还是让我怎样都好,求你……求你放过他们!”   “求我放过他们……”属于裘德的脸上浮现出阴森笑意,“你那时放过我了吗?”   对上支跃冰冷的眼神,尹歌顿时遍体生寒,懊悔莫及。   “别和他讲这些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灵犀低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将缠绕在右手的绷带解开,鲜血一滴滴流下来,与脚下的泥土混为一体。   灵犀瞥了眼虚空中的光幕,时间飞快流逝,任务自救倒计时还剩下最后十分钟,没有时间打感情牌了,并且她也不认为自己和支跃有建立过什么感情。   所以——   一柄餐刀悄无声息从衣袖划入左手掌心,这是从顶楼下来时灵犀从餐桌上顺来的。自从伯爵死去,古堡的一切不再被莫名的力量限制。   所以她要刀了男主。   你死我活的那种。   但是系统明文规定不能主动伤害男主,当然,情伤不算伤。   察觉到宿主的想法,009欲言又止。   支跃的听力今非昔比,灵犀声音就算再低,他都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字。   “我当然不是从前的我了,托尹歌的福,我拥有了超越人类的力量,我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这么渺小过,憎恨使我变得非常强大,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来纪念这值得铭记的一天……”   支跃如今显然不把自己和其他人放在同等位置上,他实力无匹,本来打算和众人玩会猫捉老鼠的游戏,将他们的恐惧懊悔痛哭流涕细细品味。   可现在,他盯着灵犀掌心横流的血液,渴血本能发作,目光仅存渴望与嗜杀情绪。   男人喉结滚动一下,发出恶魔般的低语:“那么……就从你开始!”   下一秒,他闪现至灵犀的眼前。   从树梢落下的枯叶还没有掉在地上,身型高大的青年已然站在她面前。   獠牙显露,眼瞳淡红。   阴冷的力场铺天盖地笼罩在灵犀身上,犹如达摩克利斯剑高悬于顶。   但灵犀其实是有意那么说的,支跃目光集中在她的右手的伤口上,所以会下意识忽略她的左手。   两人面对面刚站好,灵犀就非常快的有了动作!   众人瞩目之下,连惊讶出声的功夫都没用到,就见唰地一下,雪亮刀光在黑夜中显出一抹银白,灵犀执着餐刀刺入支跃的胸口!   噗嗤!   由于右手受伤,左手不是灵犀的惯用手,刺入的位置稍微有点浅,两人对视间,灵犀面无表情地又往里面捅了捅。   死啊男主。   还不死?   刀身没入大半,淡粉色血液濡。湿胸口衣服,支跃不可思议地低头,似乎也做好了痛叫出声的准备,但是伤口在他和众人的目光下缓缓愈合了。 ???   众人屏住呼吸。   灵犀:“……?”   说好的银器克制吸血鬼呢?网络洗脑包害人不浅! ! !   009终于忍不住了,弱弱地说:【因为你手里的餐刀,是……是铝合金镀银的…………】   伯爵怎么可能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放置克制自己的银器,嫌命大么!   灵犀:“……………………”   灵犀一边骂系统怎么不早说,一边比支跃更快一步地向后撤去。奇袭失败,她迅速地决定了第二方案,在支跃倾身袭来的同时,抓准先机,嘭地一下高抬腿将人踹开,又信手丢出三柄餐刀——咄咄咄!   两柄餐刀扎进泥土,一柄正中支跃眼珠!   吸血鬼确实拥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然而眼珠是个非常特殊和脆弱的地方,鲜血瞬间湿淋淋地落了支跃满脸。   “啊——”猝不及防之下,惨叫与怒吼从男人口中迸发。   支跃捂着眼球倒退两步。   他疼痛又不可置信极了,怎么会有人随身携带那么多餐刀?她是卖餐刀的吗?!   与此同时,灵犀也因惯力猛退几步,朝着众人说:“快跑!分头跑进森林!”   唐孟凝等人都是相信她的,况且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大家轰地一下开始行动起来。   尹颂扶着尹歌,唐孟凝和弗罗琳架起倒在地上的柯信。   一行人没头没尾地冲入了森林。   枯枝在脚底发出一阵阵被踩碎的哀鸣。   灵犀让众人分开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混淆支跃视线,不求不被他追到,只希望能或多或少影响支跃的判断,让他多一些迟疑。   但很好,现在她在支跃仇恨值排行榜荣登第一。   吸血鬼不仅拥有独一无二的视觉,还有强大的听力和堪比狗鼻子的灵敏嗅觉,此时眼部伤势没那么快愈合,支跃的听觉和视觉都受到了外界的影响,但是他记住了灵犀特有的鲜血味道。   她血液的味道,就像驱散海上迷雾的一座灯塔。   支跃准确无误地追向灵犀所在的方向,语气阴寒无比:“你成功惹怒我了,我不仅要放光你的血,还要把你的颅骨制作成蜡台,再将你的人皮剥下来在天台上风干……”   支跃对这个女孩一直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是其他人带来旅行的,可现在支跃却再也不会忘记灵犀。   胸口和眼球上的餐刀已经被他拔掉,但余痛仍然萦绕不绝,初出茅庐的不顺利使他产生强烈的挫败感和杀意。   一道充满杀意的黑雾从身后袭至,009发出一声尖锐爆鸣,为了弥补之前的失职,红色警戒电流在灵犀脑海中提前作出预警。   【宿主!小心身后!】   袭击转眼即至,灵犀的头发已被斩断了好几缕,就在她后颈骨感受到阴冷气息的那一刹那,正逢旁边有个下坡道,她猫腰一躲,一个滑铲冲了下去。   危险的气息顺着头皮划过,砂石在背部肌肤上硌出刺痛的感觉,灵犀却在坡下毫不犹豫地爬起来,摸了摸衣袖,一柄餐刀都没了。   我,日,你,大爷。   她冷静地在内心爆了一句粗口,继续拔腿往前冲。   然而前方是一片空地,再也没有大片的树木可以遮挡身形了。   穷途末路之际,支跃已经悄然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吗?……接着跑啊!”   他满脸鲜血,眼球位置更是一个正在蠕动愈合的血窟窿,原本英俊的面容被阴冷与狰狞完全破坏。   支跃独眼视物模糊,但心知灵犀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劈手就要让她付出惨痛代价!却在这时,模糊的视野中一个少年挡在了灵犀的身前。   是阿塔烈。   趁着支跃微一恍神的空档,灵犀立刻将阿塔烈扑。倒在一旁的草丛中。   她和他混乱地滚在草丛内,草叶锋利刺人。   “我不是说了分开走吗?你怎么也在?”像是才注意到阿塔烈的存在,灵犀将少年扑。倒后立刻对他一阵咬耳朵。   两人长手长脚交叠在一起,身体之间没有丝毫缝隙,热气蓬勃间,阿塔烈冰凉雪白的耳尖漫出一丝丝的红。   他压着嗓子说了个:“我……”   “先别吵。”灵犀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带着他又在草地上滚了一圈。   支跃站在空地上,抬手摸了摸脸,眼球终于愈合到了最后,模糊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晰。他巡视周遭的一圈草丛,此时灵犀的鲜血味道盈满鼻腔。   到处都是她的味道!她就在这里!   他要杀了她!这次他再也不会犹豫了!   “你是在跟我玩躲猫猫吗?你觉得这有用吗?”   眼珠滑到眼角,支跃猛然间捕捉到身后的草丛有了动静,直接黑雾凝出一柄长刀刺入草丛,有实感,但预料中的惨叫并没有发出。   支跃挑开草叶,只见被刺入的地方……竟然是被灵犀随手扔掉的旅行包?!   他气笑了。   好。   ……很好! !   听到外面不断传来支跃的声音,灵犀心想旅行包只能帮她拖延很少的时间,或许此时支跃已经发现了不对,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以至于任务自救倒计时,早已滑向深渊一般步入了最后的三分钟。   “看到了吗,他很快就要发现这里了,他要将我挫骨扬灰,不对,是颅骨蜡台,人皮风干……啧,这个人这么快就抛掉了人性啊……”   灵犀系头发的皮筋早就断了,漆黑如瀑的长发落了吸血鬼少年一身。   她抱着少年,对他一阵咬耳朵,然后飞快地抬起身体,时刻注意草丛外的动向,又回头:“阿塔烈,或许我们应该提前说一声‘再见’了,你明白再见是什么意思吗?”   阿塔烈和她目光对视,看着她眸光明亮,明明情况紧迫的不得了,却完全没有一丝慌乱。   ‘再见’‘goodbye’她指尖轻轻在他冰冷的胸口描绘,像一只不安定的羽毛。   阿塔烈心脏噗通跳了一下,然后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猛烈。   “灵犀。”他也轻轻地喊她一声,淡淡的白光从身上溢散,浑身酝酿着悉数回归的力量,衬得吸血鬼少年浑然一副纯然的模样。   灵犀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猜测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了,”阿塔烈一脸认真,“再见,是下次一定会见到的意思……对吗?”   灵犀看着他,轻声:“对。”   毫无心理负担地骗人。   ……   在任务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两分钟的时候,一股强烈刺眼的光芒从吸血鬼少年身上迸发出来。   白柱般的光束从森林地面映至上空,整个山体因此发生了剧烈的动荡,不仅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站在半山腰上的唐孟凝一行人也开始东倒西歪。   “地震了?”柯信脸色惨白,下一秒意识到,“不,是跃哥……支跃和他们打起来了!完了,我们都完了……”   弗罗琳注视着亮白如昼的天空……真的要完了么?   唐孟凝心中却惦记着,灵犀他们怎么样了?尹歌尹颂还好吗?   歌颂兄妹喘着粗气,大汗淋漓,一路快要跑到山脚。   支跃没有追上来,两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忐忑。   因为他们的幸运代表一定有其他人被支跃追上了。   最后几步,尹歌不由慢下了一瘸一拐的脚步,扶着树干短暂歇息。   却在这时,整个山体发生了震动,一颗巨石从上方直坠而下,躲闪不及,尹歌咬紧牙关将身旁尹颂推向前方。   嘭地一声,巨石砸中尹歌的下半身,剧痛从双腿传导至四肢百骸。   “哥?!”在尹颂大惊失色扑过来的同时,尹歌面无血色,声音颤抖:“对不起小颂……对不起……大家……”   “……”   奥德莉抱着一家三口的相框,正轻轻哼着儿歌。   强烈的白光骤然间从古堡外界映入,奥德莉虚弱地看向彩窗外,又沉沉地阖上双眼……希望她的警示是有用的……   。   还没有到下雪的季节,天空上却飘起了片片冰晶。   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爆发出力量的阿塔烈,在最后时刻,宿主用一个拥抱和诀别就哄得这傻子心甘情愿地救她,真是太太太狡猾了!   可是,阿塔烈真的能干掉男主吗?   下一秒系统就没了这样的质疑。   狂风大作,黑夜被强光渲染成白昼。   气温产生了一个极端的变化,雪花漫天而下,气流一扬,带出一阵凛冽的冰冷。   支跃不懂发生了什么,他脑海中目前只有杀死灵犀这一个执念,于是飞快地冲向爆发出光芒的草丛。   阿塔烈和灵犀果然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他们就在这里!   支跃狂喜不已,闪现而至。   然而下一刻,少年雪白的碎发被狂风吹得凌乱,遮住眉眼的刘海被风吹起,猩红欲血的眼瞳暴露出来,他手臂一抬,五指成爪犹如刀切豆腐般破开支跃脆弱的胸膛。   “呃……”支跃喉咙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音,完全没有想到一直存在感很低,几乎被自己忽视的少年居然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噗嗤一声,冰冷的心脏破膛而出,在少年掌心中恐惧地跳动了一下。   纵然心脏在体外,但吸血鬼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不死。   可看着被少年抓至掌心、亟待捏碎的心脏,支跃神情睚眦欲裂:“不要……不要……!”   他知道阿塔烈和灵犀是一伙的,又转向灵犀,面目惊惧地求饶:“放过我,求你!我根本没想对你做什么,我目前为止甚至还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   话音未落,阿塔烈直接等不及地将心脏一把捏碎。   支跃死过一次,这回无论是气运还是运气,好像都用光了。   灵犀眼前的自救倒计时光幕定格在最后一秒,化为看不见的光点溃散。   …成功了……终于。   她身上仿佛顿时卸下一个重担,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映入眼帘的除了支跃轰然倒下的身影,还有吸血鬼少年迫不及待回转过来的身影。   灵犀感受到身体逐渐变轻,任务完成,离开的时间也就到了。   阿塔烈拔腿回身,温暖的怀抱仿佛近在咫尺,却被他扑了个空。   漫天雪花落下,在少年脸上消融。   灵犀意识消失前,看着阿塔烈的神情,心想,原来他知道我是任务者啊。   阿塔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抱不住的虚影,他雪睫颤动,却连眨眼都变得十分不舍。   他握住手心里硌人的糖果,唇瓣翕动,慢慢发出了声音,不知是对正在消失的灵犀还是对自己说的:“从前,有一只怪物,怪物拥有漫长接近无限的生命,却陷入了无尽的轮回,它原以为这是造物主对它们这个种族降下的惩罚……直到有一天,看到一个人的出现,它才发现这其实是一种恩赐。”   他声音很轻,又很慢,开始讲述在儿童救助站没有讲出来的故事。   “它感到欣喜万分,又诚惶诚恐,它没有经历过失去,于是害怕失去,它想要拼命挽留,但伸出爪子会伤人,露出獠牙会令人感到恐惧,它无法也不能挽留。”   “果然,它抓不住那种恩赐,可是哪怕那个人消失了,它也不会跑,不会走,它就待在原地,学着藏好獠牙与利爪,学着用接下来的生命等待。”   “……”   现在是公元1989年8月,我在这里等你。   哪怕银河倒转,日月不复存在。   我仍然会在这里等待你,直到你来的那一天。   【嘀!系统检测到男主死亡,男主气运值衰弱80%……100%!】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这真是一次险象环生的经历呀!恭喜宿主获得成就‘唯一的生还者’,获得头衔‘吸血鬼的情之独钟’!】    第83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   这次灵犀没有回到任务房间,而是直接被传送至下一个世界,完全不知道外面的观众因为她吵翻了天。   观众对她的评价极为两极分化。   ……   灵犀一日一夜的惊险经历以文字直播形式呈现出来,播放到最后,天堂星时间已经步入凌晨一点,但还是有许多观众夜不能寐地守在屏幕前。   母亲拍了拍熬夜看直播的女儿:“她很勇敢的活下来了,快睡觉吧,宝贝。”   “太好了……妈妈……这…真是个美妙的夜晚。”   小观众打了个哈欠,疲惫又困倦地阖上双眼。   母亲熄灯,关闭屏幕时,名称为[07777]的直播频道上,文字停止,但依然滚动着无数条花花绿绿的弹幕。   看完这场直播,观众们有喜有怒,起初还有破防骂人的。   大家都知道天堂互娱是以狗血小说为直播素材,为没有情绪波动的星际人民提供精神养分,所以他们观看直播都是为了图个刺激和开心的,但这个结局委实难与开心挂上钩。   男主支跃死了。   就像支跃说的那样,他确实没有做错什么,嘴上说得凶,但他还没有杀过人类。   而这个世界封面宣传打的tag是血腥悬疑爱情故事,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血腥有了,悬疑也还行,但爱情搁哪呢??   被骗进来的观众心都凉了。   自从知道直播间主播是真人扮演,上一个世界就停留在灵犀直播间的观众解释道:“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这位主播走的不全是攻略流,还是强盗流……主打一个走男主的路,抢男主的气运,让男主无路可走!”   受害者观众:“……我懂个屁!骗子主播!骗子公司!”   “我需要解释,@天堂互娱,你们出来给我个解释!”   但骂着骂着他们突然发现,无论喜爱、愤怒、亦或是悲伤,都给他们带来了从没有过的至深体验。   由于灵犀直播间弹幕闹得很大,天堂互娱公司被艾特了许多次,官方后台消息箱都被纷沓而至的消息挤爆了。   相关负责人原以为有任务者违规,心骂一声这群不省心的东西,紧赶慢赶点进灵犀直播间。   却突然发现弹幕产生了一个十分诡异地转变——   “生气!主播有本事再给我把男主弄死试试?为[07777频道]送上超级火箭x1!”   “……”   “我就不信下个世界主播还能顺利完成任务!为[07777]频道送上小火箭x1!”   “……”   “我和其他观众不一样!老婆,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劲的样子!给我冲啊啊啊啊!为[07777]频道送上月亮船x2!”   负责人:“???”   说好的闹大了呢?   哦,闹得确实挺大的。   超级火箭价值一千积分,小火箭是五百积分,月亮船一百积分一个。   越来越多的观众挤入直播间,有的观众纯看热闹,有的观众纯打赏,有的观众一边骂一边赏……灵犀名下的积分数字开始滚动起来,从负债八十万变成负债六十万,又变成负债二十万。   她是这个世界第一个完成任务的穿书者,所以有一部分积分来自任务奖励有一部分积分来自打赏。   一夜之间,她的积分负债不仅被清空了甚至还有盈余。   但目前为止,灵犀对此一无所知。   009系统一直小心翼翼的等着吃警告,宿主的意图太明显了,她尽管没有亲手杀掉支跃,但支跃还是因她而死,两者没有本质区别。   但是,宿主竟然没有吃警告?   009感到震惊,果然强者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是强者,能在福利院顺利活下来并且最后参与人类火种计划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孤儿。   灵犀不知道系统的种种疑惑与震惊。   因为她进入了新世界,并且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也就是这种时候系统能派上用场帮她侦查一下情况。   009听她的吩咐,在扫描了一下外面。   洁白的病房,充满消毒水的空气,还有躺在床上的人。   009接取完灵犀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信息,历经两次任务,它完全不敢再挑战宿主的耐心了,很快回答道:【现在……在这个世界里……你是一个躺在病房里昏迷大半年的……】   电子音愈发小心翼翼:【的……植物人……】   灵犀:【………】   她是挺想躺平的,比如说拥有一栋房子,在里面躺着花钱的那种,而不是植物人这种。   不过正好植物人也不需要伪装情绪和找安静的地方,病房一片空寂,灵犀直接躺着开始接收这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看到一半她只想说一个字。   靠。   这个世界实在要素过多,集齐ABO世界观、星际虐恋、狗血为一体。   先说世界观,在这个大背景下人类没有具体男女之分和性别概念,而是统一到了十八岁以后开始分化,分化为Alpha、beta、Omega任意一种性征。   Alpha是天生的领导者,拥有与生俱来的地位与力量,充斥着侵蚀性的信息素对于同类来说像是一场野蛮的风暴,但却可以征服下属以及标记Omega。   Omega数量稀少,漂亮且柔弱,承担着安抚与生殖的义务。   在这完全背道而驰的两种性征下,beta更趋近于普通人,没有特殊的信息素和腺体,受孕几率较小,但却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大多数。   ……   灵犀的身份信息很简单,父母离世的遗孤。   十五到十八岁寄宿在亲戚家,亲戚家是两个beta结合的底层家庭,并不富裕,全指望着侄女分化的那一天。   如果能分化成Alpha或Omega,都会给亲戚家庭带来一定的收入。   然而分化期到了,经检测,医生对她露出怜悯的眼神,说她患有基因病,不仅不具备腺体与信息素,连受孕几率都没有,不属于以上三种类别。   亲戚对她大失所望,在这个亲缘关系淡薄,利益至上的世界,他们为数不多的善心早已在不富裕的生活状况中消耗殆尽。   于是将侄女卖到矿星当劳工,因为漂亮的脸蛋,她被卖了五十信用点数。   上个世界,灵犀被剧情坑惨了,男主到了最后才出现。   这次看到这里,灵犀省略了一段矿星上艰苦生活的文字,和如何变成植物人的原因,先找这个世界男主的相关信息。   还好。   这次剧情线里有男主。   灵犀一行行看下去。   男主是上等星上将家的小儿子,在花团锦簇的万众期盼中长大,他前面的两个兄长均分化成Omega,这个家族亟待一个强大的Alpha来维持名声与体面。   然而在家族所有人紧张又期望的注视与祈祷下,分化期那天到来,男主也被分化成了Omega。   男主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学习的是该如何战斗,如何征服Omega。   然而一纸分化结果鉴定书,他的人生彻底翻天覆地,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他何止不甘心,就算是死,他也不愿成为Alpha的附属品。   就在父亲打算为他挑选一门婚事前,男主在朋友的协助下离家出走,改名换姓进入一所军校上学,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他绝不会屈服于性征控制。   但在训练中男主逐渐体会到了Alpha和Omega之间的差异。   这并不仅仅是意志力的问题,而是他的身体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四肢变得像是Omega一样柔软漂亮,精神状态也更容易疲惫和困倦。   他于是下定决心要变成Alpha,他把性命押在一场豪赌上,进行了腺体换置手术,他在这场失败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手术中成功摆脱了Omega的身份。   休息了一个月,男主回到军校上课,并且在不久后参加了人生中第一场战斗。   一场恐怖组织袭击案。   恐怖组织在偏远矿星挟持了大批劳工当人质,要求联邦用大量珠宝、金钱换取人质们的性命。   灵犀这回的身份信息依然是女配。   但巧了,她也是被恐怖组织绑架的一员。   袭击与通告来得很突然,联邦兵团没有那么快抵达现场,那些绑匪又催得紧,所以正在基地训练的男主临危受命,和军校生们组成了一支小队。   男主不知道生命的重量,他只把人类分为有价值和没有价值这两种,而人质被判断为不具有价值,谈判没多久就开战了。   灵犀目前植物人的状况,就是男主当时的决断而造成的。   ……   灵犀很好奇,她都成植物人了,不说攻略男主,该怎么接触男主都还是个问题。   但,只能说没有狗血文圆不了的剧情。   男主做了腺体手术,每隔一个月需要进行一次复查。   两人在同一所医院,就在男主一次复查期间,灵犀醒了,她跌跌撞撞冲出了病房正好撞在男主怀里。   男主得知她就是当初的人质,不止心存内疚,还对她一见钟情,哪怕她不是一个Omega。   看着这段剧情,灵犀沉默半晌,指出矛盾点:【一个能无视人质的男主,道德准则怎么可能那么高?所以那不是内疚,是高傲的施舍。】   一见钟情就更不可能了,一个躺了大半年的植物人不会拥有令男主一见钟情的美丽状态。   她是个穷人,哪怕陷入植物人状态,也是支付不起药费的穷人,能躺在病床上全靠联邦拨医疗款,没有护工精心照料,不骨瘦如柴行如走尸就谢天谢地了。   这种狗血剧情有漏洞不是很正常么,重要的不是逻辑,而是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啊。009尬笑一阵:【要不怎么是虐恋呢……】   灵犀大概懂了,后续结局不翻也知道,肯定虐来虐去的。   “嘎吱——”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男主来了。】009精神一振。   灵犀待的这间病房就是普通病房,最近病人多,病房人满为患,男主也没准备走特权,复查就随便进了个人少的病房。   毕竟很少有患者愿意和植物人待在一起,嫌晦气。   青年穿着利落的军服,神情冷漠,眉梢却透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冷傲。   医生跟在后面。   检查时要脱上衣,他二话不说就把衣服脱了。   灵犀通过系统视角,发现他似乎刚从训练场过来,后颈到结实的脊背都蒙着一层细密的汗水,腺体位置有一道明显伤疤。   视线往下,公狗腰,倒三角,肩宽腿长,性感极了。   似乎察觉到注视,军服青年敏锐地回头,医生讨好地笑笑:“上尉,怎么了?”   他声音偏低:“有人看我。”   “咋可能有人?哦,倒是有植物人,”医生笑笑,“但都是没意识的。”   青年目光从灵犀脸上一掠而过,浑不在意地回过头。   灵犀看着男主的腰:【照这样下去,我大概多久才能‘苏醒’?】   【三个月……】   009回答完毕,像是察觉到灵犀的心情,没人愿意像植物人一样躺三个月。   009立刻又说:【但是我我我我们有积分!可以兑换重新投放地点的机会!比如直接投放到三个月后,那样宿主就可以直接撞入男主怀里了,当然不想撞也是可以的……】它电子音越来越小。   灵犀只听了前半句,问:【哪来的积分?】   009现在才反应过来:【观众打赏的!上个任务突然有好多好多观众打赏!】   光幕在脑海中展开。   【宿主姓名:灵犀】   【频道账号:07777】   【称号:小有所成】   【成就:‘旗开至胜,逆风翻盘’‘唯一的生还者’】   【头衔:‘吸血鬼的情之独钟’】   【积分:10001】   ……   灵犀注意到多出来的一列:【那个头衔是什么?】   【吸血鬼天生就具有得天独厚的美貌与力量,某种程度上得到他们的爱慕,就代表着宿主拥有连系统都会肯定的魅力!】   灵犀懂了。   也就是说系统说了句废话。   009又强调:【积分不是负的哦!正好可以用10000积分兑换一次重新投放的机会!】   灵犀:【我要兑换重新投放的机会。】   009:【投放地点随机,宿主可以选择大概时间范围,请选择并确认——】   随机……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   灵犀想了想,没有按照系统说的那样投放到三个月后,而是:   【15个月前。】   运气好,她能投放到不被卖入矿星的时间节点,只要不被卖入矿星,灵犀就可以摆脱被恐怖组织绑架的命运。   【——选择完成,确认投放,投放中——】   灵犀眼睛一闭,再一睁。   她脱离了植物人的状态。   同一时刻,黑洞洞的枪管冰冷地抵在她的额头上。   灵犀:……你大爷的。    第84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   灵犀睁开双眼,抵在她额头的冰冷枪管就照着她脸上狠打了下,她立刻眼冒金星,头被打得偏过去,口腔漫上一股铁锈味。   “来这七天了,老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再学不会伺候,你就出去和他们一起挖矿……听到没!”   枪身对着她脸颊再次拍了拍。   灵犀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目光顺着枪管,锁定半蹲在她面前说话的男人身上。   男人一脸横肉,胡子拉碴,衣领微敞,胸肌袒。露,身上带着一种刀口舔血的粗暴野蛮。   他是……矿星的工头。   之前在灵犀脑海里走过一遍的关键剧情快速掠现,现在的时间节点是她被卖入矿星的第七天。   还好不是恐怖分子。   她的运气没有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差。   灵犀微妙地松了口气,把口腔溢散的血气吞咽下去,余光将周围的景象收入眼底。   正值深夜,灯泡散发出昏黄亮光。   这里是工头的单人宿舍,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工头手里有枪……   子弹上膛,保险栓打开状态。   “喂!被吓哑了?说话!老子问你听没听到!”工头粗壮的手指叩着扳机位置,双膝敞着,神情阴晴不定地直视保持沉默的灵犀。   矿星偏僻,没有娱乐措施,警备力量较少,劳工倒是多,工头也不少,所以个个都是拽成大爷的土皇帝。   因此被卖来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劳工,负责挖矿和苦力,而长得稍微漂亮点的,就成了工头唯一的娱乐项目。   工头现在打得什么主意,灵犀无需猜测就心知肚明,他肯定预备着她但凡听话点就先撸一发,不听话就拿着枪照她身上来一发。   在原剧情里她这个角色就被打了一发,中枪位置是手臂,但她宁死不屈,工头也不想浪费买人的钱,所以最后赶人出去挖矿了。   又在第二日凌晨星盗袭击这个矿星,她和一批劳工被其中的偏激派挟持……   此时是深夜十一点,星盗来袭是凌晨两点,距离被挟持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她要在三个小时内成功出逃。   灵犀快速地复习了一遍剧情,在工头的视角里她只是呆了几秒,然后肩膀塌陷,被枪管拍打的脸颊迅速浮现出大片红痕,过于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弱不禁风的脆弱。   工头眯起双眼,见灵犀眼睛里泛起湿淋淋的雾气,经水光一掠,瞳仁格外黑亮,像是珠颈斑鸠衔着的黑珍珠,漂亮得不可思议。   外面传来机器轰隆隆地挖矿声,矿星天气极寒,哪怕有器械辅助,从早到晚毫无休息时间的挖矿依然是个受累活,她去做两天一定会被搓磨得不成样子,她不是Omega,却患有基因病,体格比Omega强不了多少,这是工头的恐吓手段。   灵犀用气音说:“既然都这样了,那好吧。”   她声音很轻,工头没分辨清楚,却从灵犀的表现中察觉到她服软了,手指轻松扳机,工头饶有兴趣地凑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灵犀轻柔抬脸,露出一个冷笑,“傻逼!去死吧。”   她单肩抬起,朝着工头下巴处用力一顶,“咔嚓”声几乎顷刻间发出!   工头原地半蹲,被她突袭,骤然向后仰倒,枪支从手中掉了下来。   他却很快从地上跳起来,暴跳如雷粗声咒骂:“真是见鬼了,你这个婊子养的小贱——”   灵犀没有浪费一秒时间,抓住枪支,抵住工头的额头。   工头满脸的愤怒与咒骂戛然而止,换上猝不及防的惊惧与阴狠:“你……”   灵犀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昏黄的灯光从上映下来,她手腕与肩颈形成一条斜线,嘭地一声!子弹脱膛而出,被外面轰隆隆地挖矿声掩得几乎无有,灵犀耳中嗡鸣不止。   枪口吐出一缕白烟,工头脑部中弹,身体轰然倒下!   到了这一步还没有结束,灵犀手中枪管下压。   她皮肤较薄,遍布青色血管的细瘦手掌握着枪支,产生了极大的反差。以至于相较于她弱不禁风的形象,动作竟然十分果断地——嘭!又是一发子弹飞旋而出,直达工头胸口,血花瞬间绽放又落下,工头胸膛无知觉地起伏了下。   灵犀手掌被手枪后坐力震得快麻了。   大脑、心脏,杀人要打两发子弹,省得诈尸后患无穷。   “……!!”009看得都快呆住了。   自从经历上一个世界,宿主好像发生了一种蜕变,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盯着躺在地上的尸体,灵犀胸口起伏,旋即像破风箱一样剧烈粗喘起来。   通过身体的应激反应,她得知自己好几天没有正常吃饭了。   灵犀原地平复呼吸,然后迈过尸体,迅速在单人宿舍里翻找起来。   工头的宿舍很乱,臭袜子、脏衣服随处可见,但也很简单,抽屉里除了一匣子弹,还有两支营养剂。   灵犀先把营养剂拿起来,对着光处看了看,营养剂上面贴着的标签上写着洋酒味的。   喝酒容易误事,工头们都不会喝酒,但有时候馋得狠了,只能用剑走偏锋用口味相似的营养剂代替。   灵犀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旋开营养剂盖子一饮而尽。   火辣刺激的味道顿时顺着舌头烧到了喉咙眼儿,接着热闹地顺着食管一路到了胃袋。   她生理性干呕了两声,感觉胃里灼得很难受。   【宿主,你还好嘛?】009小心翼翼地询问。   【……死不了。】   灵犀刚艰难地说完,就在寂静的环境中猛然捕捉到了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另一个小工头刚巧在这附近,似乎听到了两声异常的枪响,立刻来到单人宿舍查看情况。   他倒也没有直接贸然进来,只从窗外凑头来看,一边扬声问:“发生了什么哥?我好像听到了枪声……嗯?”   灵犀扔下营养剂空管,立刻解开了衣领。   小工头刚要从窗口偷窥屋内景象,便见有些模糊的窗口玻璃撞上了一个病弱的背影,瘦得简直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领口也被人揪得发皱,她似乎是难耐地偏了偏头,正好露出一个充满红晕的侧脸。   简直叫人没眼看。   “啧!”小工头粗俗地吹了声口哨,又提醒,“别搞得太激烈了哥,小心像上次一样把人弄死了!”   强大如Alpha,稀少珍贵如Omega,都不会被卖到矿星。   能在矿星当劳工的人,大多都是自愿或非自愿的beta,要不就是像灵犀这种患有基因病被卖来的,身体几乎经不起什么折腾。   单人宿舍里的这位工头大哥,把人当工具使,已经把好几个劳工使用过度弄死了。   下一秒,贴在窗户上的瘦弱身体像是被人一把拽开,小工头愣了愣,情不自禁地继续往里望去。   只见里面的人连床都不上了,像是狗一样,直接就地开始这个那个。   操。   还是女上。   玩得真花。   ……   灵犀身体俯在半空中,面无表情盯着心脏和大脑中弹的工头尸体。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外面那个工头最终还是发觉不对冲进来,她就干脆一口气干掉对方好了。   正好手枪里还有子弹,刚又喝了营养剂,她的体力已经在逐步恢复。   但好在,小工头某种程度上还挺有眼力价儿,见没什么大事,吹几声口哨,说了句“哥你悠着点玩儿”就溜走了。   脚步声渐远,灵犀缓缓呼出一口气。   009小声问她不走吗?   继续待在这间宿舍很危险。   灵犀不打算立刻走,因为现在离开更大概率会撞上还没有走远的小工头,她只能忍受着跟尸体共处一室,再搜罗一遍这间单人宿舍,只是让她失望了,宿舍没放钱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灵犀等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把地上的尸体嫌弃地推到了床底,又将剩余的一支营养剂和弹匣揣好,然后从衣柜中拿了件工头的大衣,披在单薄的外衣上。   再拉开房门。   ……   寒风呼啸,惨淡的月光映在屋檐边的冰挂上,矿星上没有高楼大厦和绚丽的霓虹灯,不远处零星坐落着一栋栋矮房子,有一种还未被开发的朴素美。   灵犀从单人宿舍出来,按照记忆先回了劳工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随身行李只有几件衣服,这地方太冷了,她干脆把工头的大衣脱了,将几件衣服换上再穿上大衣。   幸好她现在很瘦,多少衣服都能穿在身上。   忙完这么一通,灵犀背上冒了汗,又开始饿了,她干脆把剩下的那支洋酒味营养剂也给喝了。   距离星盗袭击这座矿星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整理好一切,她把头脸用围巾围了起来,才慢吞吞地从劳工宿舍走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通明的景象,大块头机器在彻夜通宵的开矿,还有很多正在手动开矿的劳工。   其中有个劳工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监工的工头,被嘭地一脚踹到了旁边。   “混蛋!畜生!”工头劈头盖脸骂了好几句,心气才顺了不少,又用鞭子指着旁边的人,“畜生们,看什么看!干你们的活!”   劳工们敢怒不敢言。   灵犀收回目光,心中确定了该怎么逃出去。   她要制造一场大混乱。   *   无论是机器还是灯光,都属于电力设备,需要通电才能使用。   灵犀将一栋栋房屋上收入眼底,很快锁定了配电室的位置,她拉紧围巾,沿着人少的地方走过去。   这里警备力量不足,配电室前面有个头往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的安保人员。   灵犀瞥了眼上锁的门,折回拐角,再跑过来,故意发出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安保猛然醒神,用警棍指着灵犀:“……你谁?来干嘛的!”   灵犀拉下围巾,露出一半被打红的脸,声音压低,虚弱地说:“……工头喊我来拿个东西。”   买下她的那个工头在这里权力比较大。   安保扫了一眼,一边心说工头真特么会享受,连跑腿都让劳工来,一边打开配电室的手也没犹豫,下巴往里面随意扬了下,打着哈欠说:“快着点儿。”   “知道。”灵犀低着脑袋进去了。   配电室内放置着灰色金属柜,电压感应器,计量装置,一排整齐亮起的绿光正源源不断地向外界输送电力。   灵犀把手放在总闸上,想了想,突然叫了声系统。   009:【宿主,我在。】   灵犀说:【我把总闸拉下,但他们随时都可以打开,我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你能不能连接上电力系统,从内部彻底破坏这里的电力装置?】   009大声回应:【我可以!!】   说实话,系统很少能帮上灵犀的忙,这回他们来到科技发展的黄金时代,它终于可以一雪前耻大展身手了!   就在灵犀拉下总闸的那一刻,金属柜子猛然发出一阵爆炸声,电流滋滋两声——彻底中断!   啪!   上一秒,灯光如昼,机器正在孜孜不倦工作着,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   却在下一秒,整个矿星陷入了史无前例的黑暗,彻夜不眠的开矿机器嗡地一声,变成一块沉寂的废铁。   “?!”配电室外面的安保察觉情况不对,立刻手持配枪从外面冲了进来。   然而下一刻,黑暗中伸出一只拿枪的手,那只手白的晃眼,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执着枪托朝着他太阳穴猛击一下。   安保登时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嘭!”   “什么情况?”   空间骤然归于黑寂,监工的工头还没反应过来,疑问刚从嘴里迸出,头顶却突然被罩了一件臭外套,雨点一样迅疾的拳头在他身上落下来。   工头被扑。倒在地,身体顿时像虾米一样弓起来,感觉周围是那样寂静,除了拳头声没有任何声音,所有行凶者沉默且发狠地殴打他。   灵犀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不止是她,有一个不甘被工头压迫的劳工放下了手中的铁凿,望了望漆黑的天空,像是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在矿星上奔跑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劳工,第三个,第一百个……灵犀如同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海。    第85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   看着一窝蜂往外跑的劳工,009问:【宿主,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配合?】   【不是配合,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工头习惯性压榨劳工的劳动力。   但是没有人甘愿每天挨打受骂。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引子,就会使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   趁着这场黑夜里的混乱,灵犀的存在显得非常不起眼。   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矿星是一颗独立的星球,通过官方星船才可以从这里离开,而现在没有人会开飞船,他们到底该怎么进行星球之间的跨越?   草。   这问题可太严重了。   009跃跃欲试:【我可以试试能不能系统操作……】   这个时代都克服了星球穿梭的困难,运气好,只要导入目的地数据,星船应该可以实现自动驾驶。   灵犀觉得不太靠谱,别一会连人带船坠机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脚下一拐,跟随着另一条人流跑向停放星船的航空站。   刚到航空站不远处,一艘星舰从上空缓缓降落。   周遭一片黑暗,灵犀听到旁边的劳工悄声说:“反正都闹这么大了,工头我打也打了,逃跑也参与了,等星舰降落,我们干脆挟持上面的驾驶员,让他带我们离开这里!”   “好!”众人无不应是。   一双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紧盯着降落的星舰。   然而等星舰完成了降落,上面的旗帜迎风招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不对,不是联邦星船,是星盗的星舰!是星盗——大家快跑,快跑啊——!”   星盗在各大星球打家劫舍,抢夺金钱、珠宝、最新研发的技术,可谓无恶不作,臭名昭著。   一众劳工生怕被挟持了,直接拔腿就跑。   灵犀没跑。   她印象中的那艘星盗星舰旗帜标志是骷髅头,而不远处的那艘星舰,旗帜鲜烈如火。   灵犀犹豫的四五秒种,身旁的人竟然跑得一干二净,她大隐隐于市的身形顿时暴露出来。   星舰停稳,金属门打开,两个持枪的人从上面跳下来。   俩人一看到灵犀,立刻就拿枪对准她。   这时候再想跑就晚了。   衡量一下双方实力差距,灵犀双手高举,做出一个投降手势。   那边传来声音:“你,过来。”   灵犀走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俩人一个是少年,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壮汉,拿的都是射程范围极远的步枪。   还好她没跑。   在距离三米的时候,灵犀举着手,停下脚步,说明身份:“你好,我是一名被拐到这颗矿星的……无国界医生。”   009下意识喷了:   【宿主你说你是啥???】   【你是啥???】   灵犀没理系统。   保命第一步,先给自己安排一个身份。   星盗大多穷凶极恶,或是罪行累累的通缉犯,或是没有户口、罪犯预备役的星际流民,面对这样一个群体,身份不能编造的太显贵,会引起他们的贪念,也不能编造的太普通,他们会觉得你没有价值。   无国界医生,独立于所有阵营外的人道救援组织,会对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救援。   这是一个有价值没风险的身份。   灵犀看着少年与壮汉,声色镇静,缓缓说出第二句话:“别杀我,但凡你或你的同伴有任何需求,我都会提供帮助。”   这艘星舰在剧情线里原本不存在,直到她提前准备出逃时刚巧碰上他们,就说明他们是突然降落在矿星上的,肯定是有什么需求。   俩人对视一眼,果然缓缓收了枪。   少年狐疑的目光落在灵犀身上:“真假?”   壮汉性格较为急躁,直接问:“你能配‘抑制剂’吗?”   “当然。”灵犀眼睛眨都不眨地说,“只要有材料,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帮你们调配……嗯,抑制剂。”   说完,灵犀和系统立刻进行意识沟通:【抑什么剂是什么?】   009简直叹为观止:【卧槽,你都不知道抑制剂是什么,竟然敢说你会调配?……宿主你真是……】系统差点骂人了,憋了半天说了句,【真是好棒棒哦!】   灵犀面不改色接受了这句赞美。   她来得太突然,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信息接收都不完整,直到系统把相关信息传输给她,她才知道Alpha和Omega会陷入易感期/情热期,这种时期的他们会释放信息素,无差别的攻击或者引诱身旁的人。   只有两种方法才可以解决这种状态。   一,标记或被标记;二,使用抑制剂。   ……   【宿主,你可能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009说。   灵犀也没有太焦虑,【反正有你。】   009:【?】   灵犀:【开飞船你都能试试,抑制剂配方你应该也能分析出来吧?】   009:【……还真!】   壮汉见灵犀说能配制抑制剂,立刻对少年说:“降羽,你去问问老大!”   “我不去。”少年回,“你去吧,戴磊。”   “我不想去,你去呗,降羽。”   “你不想去我就想?我可不想再闻到那个Omega的臭味了。你快点的!”   少年给了壮汉一脚,壮汉叹了口气,老实巴交地携着枪转头回了星舰。   两人说话没避开灵犀,灵犀就听到他俩名字,一个打雷一个下雨的。   她实在没忍住笑了下。   降羽正好回头,看她围着个围巾,闷头在乐,浑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俩眼睛都笑弯了,立刻用枪点她:“欸你,乐什么呢?”   “没。”灵犀端正姿态,“长官,我没笑。”   降羽盯着她,用鼻子哼了声。   灵犀不知道壮汉要去请示他们老大多久。   但从他们话音里可以听出来,是个‘Omega’需要抑制剂。   她目光放在少年身上,别看端把枪,这星盗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反正脸长得特嫩,灵犀想了想,开始拉关系:“长官,你名字叫降雨?哪个雨?”   “羽毛的羽。”少年冷着脸,压着眉,故作高深。   “原来是降羽长官,”灵犀看他装模作样的,真想一脚踹他屁股,但踹不了,她只能把高举的双手晃了晃,“长官,我手举着有点累,可以放下吗?”   降羽又哼了声:“规矩点,别动。”   灵犀睁眼说瞎话:“我没有武器,就手举着累了,放下不行吗?你说我哪里不规矩?”   降羽被她胡搅蛮缠吵得烦了,把枪对准她的脑袋,又想起灵犀是“医生”,蛮烦躁地说得得得,放下放下。   灵犀放下手,转着手腕佯装舒展双手的酸痛,实则摸了下袖子里的手枪,冷酷地心想要不一枪毙了这个叫降羽的家伙。   但她不一定能逃脱他同伙的追捕。   算了。   “长官,你朋友什么时候出来?Omega情热期如果不接受标记可能会非常痛苦,也会影响周围的人,拖延越久痛苦越久……”   灵犀不着痕迹的引导降羽多透露一点讯息。   “关我毛事。”降羽果然下意识吐槽,“要不是老大非要接这次的任务……”   原来这伙人不是星盗,而是赏金猎人。   灵犀默不作声地听着,降羽透露出来的信息很少,但被她拼凑出来个大概。   雇主给出超高的价格,要求他们把离家出走的Omega完好无损带回家。   他们接下这个任务,但没想到回去的半路上Omega竟然陷入了情热期,他们只能把星舰临时降落在这座矿星上,降羽和戴磊毛遂自荐要下来找抑制剂,实际上是为了躲避Omega信息素味道。   谁想一跳下来就看到了灵犀。   把她叫过来,原来是想让她去找抑制剂,结果灵犀说自己是医生。   某种程度上,灵犀把自己坑了一把,但也没关系,她又多了解了这个世界一点。   灵犀听到离家出走的Omega就想到了剧情里的男主,不过男主目前应该还没离家出走,他还有半个月才满十八岁,现在还没开始分化。   降羽吐槽到一半,后知后觉升起防范之心,立刻把枪对准灵犀。   灵犀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少年于是磨了磨后槽牙,威胁:“闭紧你的嘴巴,不然要你好看!”   这句话刚说完,金属门向一侧移动,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降羽收枪回头,看到人,喊了声:“老大!”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手工定制西装,怀表的银色表链从胸口坠下来,相比灵犀印象中凶残的星盗或者赏金猎人,对方的形象更接近于一个穿戴精致高雅的商人。   他脸上也笑眯眯的,像笑面虎。   笑面虎没跳下来,就站在星舰金属门内,一眼瞥向灵犀,没察觉到她的信息素,问了句:“beta?”   灵犀没否认。   她现如今看上去既不像Alpha那样强大,更像是Omega,但没有信息素,可不是会被认为beta么。   笑面虎目光眺望到远处一片漆黑的矿场。   那边现在热闹极了,工头和劳工闹作一团,沸沸扬扬的吵闹和争抢声都传到了这里。   他犀利的目光也如商人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灵犀:“那边的混乱是你引起的?”   灵犀没承认也没否认:“我只是想活下去。”   笑面虎沉默下来,像是在评估和确认她的价值。   在灵犀都怀疑他是不是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笑面虎终于大发慈悲的开口:“上来吧……等等。”   他突然叫停了。   难道发现她是骗子了?   灵犀袖子里的枪支悄无声息滑向手心。   结果笑面虎眼稍瞥她,嫌恶,“你是不是好几天没洗澡了,在这里我都能闻到味儿了。”   灵犀:“………………”   笑面虎转身回了星舰,刚才那个壮汉,也就是戴磊出现在金属门内,像是被交代了什么,对灵犀喊了声:“抱歉,我们老大有洁癖,你得把自己弄干净了才能上来!”   都说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让我在这种地方把自己弄干净?”   旁边是矿场和航空站,工头的单人宿舍倒是有洗澡的地方,她难道现在回去洗澡?   说完这句话,降羽和戴磊就跟看土老帽一样看着灵犀。   时代不同了,以前有折叠帐篷、折叠太阳伞,现在就有折叠浴室。   戴磊回了趟星舰,拿下来一块厚厚的金属,朝空地一抖,一个四面外加天花板被金属包裹的可移动独立浴室间就这样出现了。   再从星舰上运水下来。   降羽围着简易的浴室间转了两圈,评价:“研发的还是有点粗糙,不过也行,够用。   灵犀唇角抽搐。   让系统再三确认外界看不到里面,她在两人的注目中走进浴室。   等身体沉入到简陋的浴缸里,灵犀情绪逐渐冷却。   009没话找话,问她:【宿主,你要不要成为Alpha?这样就不会受制于人了。】   就像男主做了腺体换置手术,从Omega变成Alpha,灵犀一样可以做手术,在后颈植入腺体。   灵犀把脸浸入到冷水里,戴磊是个完全不体贴的男人,可能对方也觉得对一个beta无需体贴,给她运的是冷水,但灵犀觉得冷水很好,冷水有助于她的大脑变得更清醒。   听到系统的建议,灵犀不由自主想到了上个世界的事。   通常来说为了不被感情影响判断,穿书任务者的记忆会被封存,然而灵犀是直接传送到这个世界的,她拥有所有的记忆,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009以为灵犀会想起阿塔烈或者其他人,可灵犀却总结了上个世界的经验,说:【我要变强。】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起初变成植物人,到重新被投放到矿星,解决了工头,破坏配电室引发矿场混乱,再到碰上降羽等人,和他们的老大进行短暂的交锋。   这期间的任何行为,任何眼神,任何一句话说错了,结果可能都是死亡。所以直到现在,灵犀才短暂的安定下来。   她说她要变强。   但不是成为Alpha或者Omega。   灵犀身体现在说是患有基因病,可其实只是不属于那三种性征而已,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虚弱,是那种常年没有吃饱的虚弱,除此之外,她是健康的。   【变强不是拥有某个特定的性征,而是我就是我,】灵犀对系统说,【无论我是谁,只要我站在这里,我就是强者。】   受制于人的感觉确实很不好,所以她要抓住所有机会,让任何人任何事都再也无法威胁到自己。    第86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4)   听到灵犀的想法,009支吾了下:【可是男主……】   系统都是这样的,内部程序设置了必须走任务,009总会时刻提醒灵犀要去攻略男主。   【变强和攻略并不互斥。】灵犀说。   009想了想,也对啊!   然而系统却并不知道,实际上更准确的说法是,男主会成为她成长路上的一块踏脚石,她会按照系统的想法接近男主,她也必须接近和攻略男主,但绝不会被感情,蜜语,泪水所俘获。   更多的可能是,男主或许会成为她的附属品,她权杖上的珠宝,宏图大业旁的一段锦上添花。   ……   “哗啦”   灵犀从浴缸中冒出头,细瘦的手腕扶住浴缸边沿。   正打算站起来,捞起旁边的衣服时,外面传来降羽的声音,“诶你,你那个衣服别穿了,尤其那个外套,简直臭死了。”   说完下一秒,天花板位置移开了一个门洞,一套干净长裤和白大褂被扔了进来。   医生都这么穿。   衣服差点掉到水里,灵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望着直接打开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外头那家伙估计根本没把她当异性。   灵犀想了想,直接使唤他:“我还需要一副平光眼镜。”   和这伙人待在一起,肯定不能一直用围巾藏着脸,一个无国界医生可以瘦弱、可以漂亮,但不能太稚嫩,她或多或少需要改变一下造型。   “真麻烦。”   降羽唠叨了声,但也没有多问为什么。   就像他们需要灵犀调配抑制剂,对她有需求的同时也要解决灵犀的需求。   毕竟赏金猎人和强盗可不一样。   一副金丝边眼镜被送进来,灵犀这时已经穿好了白大褂,扶着镜腿戴上了眼镜。   这里没有镜子,水波却能折射出模糊的影像,她回头照了照,眉尾下压,冷淡的眼梢弯了弯,病弱稚嫩的神情就变成了一派温和镇静。   不止改变造型,灵犀还故意借着洗澡和换衣服的时候拖延了会儿时间。   外面这伙赏金猎人手里有枪,第一眼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只要星盗按时到矿星,双方肯定会打起来。   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遁走,这样也不需要担心被这伙人发现她货不对板了。   一切正如灵犀预料中那样进行。   她穿戴完整,掐着时间在简易浴室内多等了会儿。   果然听到了降羽端肃起来的声音:“有星舰降落?……星盗?是星盗!”   “……”   星舰降落,那伙星盗刚从星舰上跳下来,原本准备冲进矿星搜刮一番,结果意外看到了降羽。   原以为这座矿星被另一队星盗占领,却没想到降羽看到他们以后,竟然直接转头回了星舰!   星盗们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朝着降羽的方向吹了个口哨,勾肩搭背开始哈哈大笑。   “我们骷髅帮果然在这片星海里打出了名声!”“小老鼠一见到我们撒丫子就跑!”“如果联邦兵团和这小老鼠一样胆小如鼠就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   灵犀听着听着觉得不对。   降羽怎么跑了,他们直接跑了她怎么办?   然而下一秒,隔着星舰都能听到降羽严肃的声音变成满满的兴致盎然,“戴磊!老戴!我看到了好几个通缉犯,快走,拿人头领悬赏咯!”   降羽喊上人,快速换了把枪,一鼓作气持着微型冲锋/枪从星舰上跳下来,火舌疯狂从枪管中迸发,耀眼的光芒点燃了这个黑夜。   星盗们:“……”   灵犀:“………”   好小子,果然没看错你。   双方战斗一触即发。   原剧情中,劳工们被骷髅帮的偏激派挟持关押,脱离了工头的奴役,但为了活下来,劳工们还要尽力服侍讨好这伙星盗,偶尔不仅要听他们炫耀战绩,还要看他们一路打家劫舍,杀人掠财,所行之处无往不利。   星盗在星海中遨游了小半年, 野心越来越膨胀,才干脆拿人质们索要金钱珠宝,挑衅联邦的神经。   而这一回,灵犀人还没从金属浴室里出来,就见枪林弹雨间这个简易浴室被打出了好多子弹窟窿。   她低下身体,通过弹孔看到外面,在原剧情中很是猖獗的那伙星盗被打得抱头鼠窜,他们浑身中弹,痛叫着在地上翻滚,看上去竟然不堪一击。   轮到降羽眉飞色舞,哈哈大笑:“臭老鼠们!还骷髅帮,爷爷我把你骷髅盖子都给掀啰!”   “……”灵犀歇了趁机走人的念头,推开浴室门从里面走出来。   下一秒她突然被人从后面勾住了脖子。   “你就是那个beta?”女声传入耳朵。   灵犀回头后瞧,勾住她的人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岁、长得格外高挑的女人,似乎有点异域血统,眉头高眼窝深,红发盘在后脑勺,身上透露出一种强烈的侵略性。   见灵犀回头望,女人依然勾着灵犀的脖子,挑眉对她“嗯?”了一声。   “是我。”灵犀上一秒不认识女人是谁,下一秒就听到她自报家门。   “我,Alpha。”女人说,“名字是李威仪,欢迎你加入我们。”   灵犀:“……”我什么时候加入了你们。   “你好。”灵犀说,“我在家排行第七,可以叫我小七,是beta,医生。”   009听到她不止编造了身份,还编造了一个全新的名字,但不是在家排行第七,是在孤儿院。   系统有时候会猜测灵犀到底有个怎样的过去,才会塑造成如今这副性格。   但对于灵犀来说,就算没有被封存记忆,她也懒得提及过去。   “仪姐!有个老小子要搞偷袭!”   突然,降羽喊出一声。   他手中微冲突死一个星盗,目光投向一个一直在装死,听他说破,立刻打算拔枪就射的星盗。   灵犀袖口手枪一动,在思考该不该暴露的同时,李威仪眼睛看都没往后看,抬枪就打。   嘭地一声!星盗胸口中弹,应声倒下。   女Alpha拥有极其强健的体魄,惊人的反射神经和相当精准的枪法,灵犀太阳穴陡地一跳,试问如果自己是那个星盗,也绝对逃不过李威仪这一枪。   当然,别说李威仪,就算是降羽、戴磊的枪,她也逃不过。   这伙赏金猎人强得可怕。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是个脆皮,女Alpha稍微勾勾手,她脖子像是被一股巨力钳制。   009弱弱地说:【所以我才建议你做腺体植入手术……】   灵犀没理系统。   见灵犀脖子板在那一直没动,李威仪才恍然发现对于一个beta来说,她的力气太大了,她松开手,爽快地说了声:“抱歉呀,小七——”   灵犀揉了揉后脖颈,闷声说:“没事。这边星盗清理完了吗,我可以上去了吗?在调配抑制剂前,我想先见一见我的患者。”   “患者?噗——”李威仪像是被她逗笑了,转头喊:“降羽!她说要见那个Omega,你先带她上去,我和老戴去这帮臭老鼠的老巢走一趟。”   说完,李威仪和戴磊直接往骷髅帮的星舰那边去了。   在场的星盗都已清理干净,降羽收了微冲,上下打量灵犀,对上灵犀金丝边眼镜后面的双眼,盯了几秒,不多时摸了摸鼻子,偏过头,冒出一句:“原来你长这样啊,我看你捂那么严实,还以为你毁容了呢……行,和我走吧。”   两人回了星舰。   一路安静,灵犀无声观察星舰内部构造,金属仪器散发着冷光,除了该有的器材没有多余的东西,风格非常简洁利落,大概和降羽这行人的成员构造一样简单。   这伙赏金猎人一共就这四个人,降羽、戴磊,李威仪还有他们的老大,灵犀都见过了,没有驾驶员,星舰应该采用的自动驾驶方式。   两人靠近一个房间,灵犀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味,她对此没什么反应。但身旁的降羽却拧起眉头,用手掩鼻:“呕,呛死人了。”   Omega信息素?   灵犀收回目光。   金属门随着两人接近自动打开,香气扑鼻而来,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老大。”降羽对站在房间里的男人喊了一声。   然后跟灵犀一样,看向抓住男人裤腿的男生。   降羽一怔。   他最后一眼看到这个Omega的时候,对方刚进入情热期不久,还能维持着一个贵族Omega惯有的矜持高傲,指挥他们给他端茶倒水。   但现在,男Omega的口水从下巴颏流淌到衣襟上,简直都快形成一条小溪了。   何止口水,他还糊了一脸的眼泪,双眼迷离,死死扒着男人的裤脚:“标记我……求你……求你标记我吧,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情热期令一个矜持的贵族Omega变得放/荡且不知羞耻。   降羽刚分化成Alpha不久,还不懂被Omega引诱的威力。   但之前戴磊光是闻到这家伙的闻儿,就直言真受不了!   李威仪也说不介意在执行任务的路上打点野味,给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一个暂时的栖息地。   但他们老大说了,野味是野味,这个贵族Omega是他们的任务目标,雇主要他完好无损的回去,那就不能碰他一根头发。   所以说嘛,还是老大意志力坚挺。   降羽目光转移到一脚踢开Omega,神情毫不动容的男人身上。   灵犀不动声色地承受着笑面虎的审视。   “你原来长这样。”笑面虎看着灵犀,说了句和降羽一样的话,接着说:“配制抑制剂吧,速度快点。”   灵犀:“……”   “别走,求你……”   被一脚踢开,男Omega也没有丝毫愤怒,反而继续爬过去,“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小少爷,不敢当。”第二次被抓住裤脚,笑面虎低下脸,神情温和,“你家大人让我们把你平安送回家,我们会遵守承诺。不过如果你真要这么胡搅蛮缠下去,我不介意……”   说到这里,男人胸前表链晃动,压低身体对着少年耳朵说了句什么。   “求你了,求……”少年正哭喊着,听到传入耳中的话,突然双眼一翻,情绪激动之下直接昏厥过去。   降羽好奇死了:“老大,你对他说了什么?”   对方也没卖关子,轻描淡写地“哦”一声:“我只说把他送进监狱,一定会有很多囚犯乐意满足一个饥。渴的Omega,嗯,还是贵族。”   “老大,你这也太损了,不过这Omega也太不经吓了。”降羽以为他是在吓唬人。   灵犀却不这么想。   一个具有克制力的人,一定是一个理智的人,灵犀窥见了这个男人极端理智极端冷酷的一面,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笑面虎目光落回灵犀脸上:“医生,不去配制抑制剂,你还在等什么?”   “好。”灵犀面上迎合他,心里催促系统快点分析抑制剂配方。   直到这时,009委委屈屈开口:【得有样本才能分析呀……】   灵犀:【……】   “你在迟疑?”笑面虎敏锐的察觉到灵犀的不对劲,他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你迟疑什么?你对一个Omega升出了怜悯同情,还是说你……根本配不出抑制剂?”   就差没问灵犀是不是个真骗子,假医生了。   两人对视。   “当然可以配。”灵犀慢吞吞摊开双手,“但是我需要材料,请问这位老大,材料呢?”   “原来是这样?”笑面虎审视她,“需要什么材料,说来听听。”   灵犀:“…………”   空气逐渐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金属门自动打开,降羽第一个扭头看去。   李威仪站在外面,戴磊捂着鼻子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离樾。”李威仪叫了男人的名字。   笑面虎这才移开视线。   “有Omega抑制剂了。”李威仪把手上的针筒摇了摇。   “哪来的?”   “是我发现的!就在那艘星盗的星舰上!”戴磊这时也顾不得捂鼻子了,急忙慌邀功,“那伙星盗应该是刚打劫了一艘生物科技运输公司的星船,我在他们星舰上找到了很多医用材料……”   说到一半,戴磊突然又捂鼻子。   他好好一个Alpha,性征正常,面对含有引诱的信息素味道,忍不住双颊通红:“卧槽!这一会不见,这味儿怎么这么大了?!”   戴磊不由自主上前两步,意识到什么又连忙后退两步。   李威仪目光转回,又摇针筒:“老戴快忍不住了,标记还是注射,又或者我把戴磊打晕,赶紧给个准话。”   降羽听乐了。   戴磊:“???”   “给他注射。”离樾看向灵犀,说,“你来。”   灵犀面不改色接过抑制剂,第一时间和系统说:【立刻分析配方。】    第87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5)   其他人都不方便靠近这个Omega,只有灵犀是不会被信息素影响的“beta”。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医生,这都是一个完美的试探机会。   离樾看着灵犀。   在众人眼里,灵犀的动作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接过抑制剂就走到了男Omega身旁,行走间,她刚洗完澡的身上留有沐浴露的香气,矿星天寒地冻,她没有洗头,但黑发保持一个洁净的程度。   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工头为了逼她就范,下午将她按在洗手池里过。   灵犀刚走到男生面前,那个Omega就从惊吓晕厥中悠悠转醒,双眼睁开,女beta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漂亮面孔还有她身上的白大褂映入眼底。   男生如同绝处逢生一般,哑着嗓子短促地喊了声:“医生!”   “别怕,没事了。”灵犀身体半蹲,动作娴熟地摸了摸男生湿淋淋的后颈。那里是相当敏感的腺体位置,男生顿时双眼一直,喘了口气,跟某种黏人的小动物一样,含情脉脉又喊了声,“医生——”   信息素香甜且浓郁。   戴磊完全受不住了,捂着鼻血狂流的鼻子急退几步。   李威仪也把脸别过去,低声骂了句:“操。”   离樾和降羽目不转睛地看着灵犀。   一个是监视,一个是好奇。   眼前柔弱的男生让灵犀不由自主想到了这个世界的男主。   那个她成为植物人时,在医院里,目前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主,目光锐利冷傲,雄性荷尔蒙十足,分化成Omega的时候也像这个贵族男生一样吗?   她稍微有点新奇。   灵犀安抚Omega的时候,系统遵照她的吩咐,迅速分析她手中的抑制剂配方,短短数秒带来了喜讯:【样本配方分析成功!】   同一时刻,她安抚完毕,果断地将抑制剂注入男生后颈。   Omega再次昏了过去。   浓郁的信息素缓缓消退,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包括灵犀。   距离暴露只差一点点,李威仪来得可太及时了,灵犀真想亲她一口!   她回头,冲着众人说:“好了。”   离樾颔首,命一行人退出房间,却没有轻易放过灵犀,单独叫她:“跟我过来。”   果然,人一旦升起心生怀疑就不会轻易消除。   她只是迟疑了一秒,甚至一秒还不到,就被这伙人的老大察觉出不对。   灵犀跟着笑面虎走过去的同时,把空的注射针筒随手扔在降羽怀里。   ……他是垃圾桶吗?   怎么医用垃圾往他怀里扔!   降羽超不爽地竖了竖眉毛,正预备说什么。视线却被李威仪挡住,大姐头吩咐他:“你和老戴一起,把医用材料从那艘星舰运过来,然后收拾一下,我们待得够久了,准备出发。快点儿。”   降羽悻悻地:“哦。”   “……”   灵犀和离樾走进一个房间。   风格简洁,从使用痕迹上来看,应该是卧室。   灵犀原本以为笑面虎把她单独叫来,是发现了她的不对,要审问她。   他也确实发现了她的不对,也确实审问了她,但离樾坐下,目光上下打量她,问的是:“抑制剂配方。”   灵犀心里缓缓打出个问号,没有立刻把配方告诉他:“已经给那个Omega注射了抑制剂。”   所以还问配方干嘛?   随即灵犀敏锐的察觉到,始终面带微笑的离樾,唇角笑意压下去,脸上浮现烦躁。   “废什么话?”他竟变得不耐烦起来,“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抑制剂配方是什么?你是个——骗子?”   离樾呼出一口滚烫热气,越强大的Alpha越容易受到信息素引诱,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刚才始终保持着克制状态,但他和情热期的Omega相处时间最长,要说毫不动容怎么可能?   由于吸入信息素过量,他的易感期被逼至提前。   他连脸上的温和都维持不住了,说话的期间伸手松了松西装领口,被Omega纠缠时都保持整洁的衣领被他轻轻一扯,金属衣扣崩掉一粒,咕噜咕噜滚着撞到了灵犀的鞋前。   【这是Alpha易感期状态。】   【会感到烦躁不安,脑海中充斥着狂躁和破坏欲,需要Omega的抚慰或者抑制剂平复情绪。】   009给灵犀解释了下:【这位叫‘离樾’的赏金猎人老大,应该还属于克制力强的,克制力弱一点的Alpha,会直接不管不顾标记刚才那个Omega,或者像戴磊那样,鼻血狂流,情难自禁。】   灵犀顿时恍然,紧绷的情绪稍微放松下来。   在离樾耐心彻底耗尽前,她把抑制剂配方流利地报出来。   离樾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他,灵犀没有说谎,这个配方并非伪造。   她的医生身份很可能是真的。   离樾转动手腕,智脑手环的屏幕从腕间弹现于半空中。   他在给戴磊发送消息,让对方把配制抑制剂的相关材料拿过来。   灵犀默不作声多看了两眼,又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智脑手环相当于旧时代的手机,看上去却相当高级,也拥有更多的功能。   很可惜,她现在没有。   戴磊那边很快发来两个字:[收到。]   离樾放下手腕,目光再次落在灵犀身上,用命令的语气说:“给我配制吸入式的抑制剂。”   抑制剂分为注射型和吸入式。   星盗打劫了生物科技公司的运输星船,搜刮到的抑制剂不止一支,但基本上都是注射型。离樾叫灵犀过来,不止是为了试探她医生身份的真假,还为了让她配制吸入式的抑制剂。   他不愿让针筒注射腺体。   又或者说,   他的警惕心使他拒绝灵犀的触碰。   哪怕她真是医生,他也不会把自己脆弱敏感的腺体暴。露。   金丝边眼镜将灵犀眼神中的冷漠遮盖,听着离樾毫不客气的命令句式,她眼眸没有情绪地弯起一个弧度:“啊,那你想要什么味道的呢?”   抑制剂配方大同小异,系统已经分析出来一个样本,所有抑制剂就都不在话下。   而吸入式抑制剂的味道种类有许多,就像每个人的信息素气味都不相同。   离樾默了默:“你能配制什么味道的?”   灵犀开始编:“红酒的。”   看一眼男人,“冰糖的。”   她一本正经,“还有我的独家秘方,榴莲黑蒜的,供君挑选哦。”   离樾眼神嫌恶:“……”   他怀疑她不是无国界医生,而是那种只要给钱,什么脏活都肯干的黑市医生,不然怎么有人想到把榴莲黑蒜的气味组合在一起!疯了吧!   “不要榴莲黑蒜,其他随便。”   灵犀眼神遗憾,脸上好像写了一句“你这家伙真没品味”。   “……”   不多时,戴磊把老大交代的材料带过来。   他没离樾那么讲究,就算易感期到了,一针下去什么事都没了,鼻血也不流了,心胸宽的更能撑船。   哪怕闻到他们老大的信息素味道,同类相斥,他也不想找离樾干架,把材料搁下就溜了。   材料齐全,灵犀望着离樾:“我去哪里配?”   对方说:“就在这里。”   离樾没给灵犀一个单独的无菌制剂室。   就在他眼前,他要盯着她配。   灵犀心中庆幸之前多喝了一支洋酒味营养剂,身体不处于虚弱状态,又有系统告知的配方,她才不至于露怯。   矿星凌晨三点钟。   在离樾的注视下,女beta医生低下脸,梳成马尾的长发安静地垂落在脑后,她娴熟地戴上准备好的无菌手套,拆开崭新的注射针筒塑封包装,从试剂玻璃管中抽取溶液,接着又拿起另一个试管。   看她动作行如流水,神情专注又安定,基本完全坐实医生身份,离樾易感期的狂躁莫名被一双手缓缓抚平。   等灵犀脱下无菌手套,他知道吸入式抑制剂的制作结束了。   气味开始挥发。   是冰橙味的。   冰爽清凉的味道盈满房间,男人呼吸深重,喉结滚动,胸前怀表表链晃动,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凑近,但看到灵犀,立刻命令道:“你,出去。”   金属房门无声滑开。   灵犀走出房间,却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门口。   里面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随着狂躁的情绪安定下来,他的喘息加深了。   如果她的抑制剂没效果,那估计就不是出去,而是赶紧麻溜地去死了。   离樾的信息素克制的很好,哪怕面临最难受的易感期,也仅仅泄露出一丝味道。   直到现在灵犀才品味出来,他的信息素,是冬青草木味的。   很像四季都有的味道,并不特别,却在悄无声息地蛰伏与蚕食。   也很符合灵犀对离樾目前的所有印象,洁癖、挑剔、拥有商人般的精明,却克制又冷酷。   她知道离樾为什么要盯着她配,是怕她做什么手脚,可是有些手脚,在外行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样能做。   灵犀扶了扶镜腿,镜片下的眼神滑过恶劣。   离樾没给灵犀安排房间,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向有动静的方向。   但还没有看到戴磊和李威仪,降羽先一步堵住她。   见灵犀从离樾房间出来,降羽狐疑看她:“老大叫你进去干嘛?”   灵犀被他堵住完全不意外,之前她往少年怀里塞医用垃圾的时候就是故意的,指望着万一离樾为难她,她还能靠着降羽有一步退路。   毕竟之前这个拿枪点她、喜欢装冷酷的小子对她吐槽了老大、无意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和一些情况,她完全可以以此为要挟,让对方在离樾面前为她开脱。   不过现在事情基本都解决了,灵犀好整以暇地反问:“我是医生,叫我能干嘛?”   降羽:“能干嘛?”   灵犀有点无语:“看病。”   降羽惊讶:“老大生病了?”   灵犀之前就看出来了,一个精明的首领麾下可以有能干的属下,但属下都不能太聪明,聪明的人心思都太活络,管不住。   李威仪有没有脑子,不太好说,她看上去不像是离樾的属下,更像是这里的二把手。   至于戴磊和降羽,虽然不属于白痴,但或多或少有点脑干缺失,都是话比脑子快的人,藏不住心思,简直堪称完美属下人选。   灵犀眼神怜悯,看着降羽,像在看笨蛋:“每个人都有病,就像每个人都有罪。”   少年愣了愣,半晌飙出一句:“你有病啊!”   灵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与降羽擦肩而过。   降羽被她一个眼神,几句话搞得,感觉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爬,喝止她:“你给我站住!”   “?”灵犀没站住,但回了头。   降羽突然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须臾间想起一件事,他把兜里的抑制剂拿出来,两步追过去:“你帮我注射。”   “你也到了易感期?”灵犀望着他。   “我刚分化成Alpha没多久,还没经历过易感期呢,我不知道……”降羽搓了搓鼻尖,浓眉蹙起,“其实本来也没什么的,但刚才闻着那个信息素味儿,我突然有点难受,喉咙不舒服,总想咳嗽,还打喷嚏,你是医生,应该能看出来我到底怎么了吧?”   小葵花妈妈课堂开课了,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废了——   不是,肺热!   灵犀心念电转,Alpha体格强健,基本告别了发烧感冒这类流行小疾病。   听他这个症状,更像是对那个Omega味道不适应,甚至有点过敏。   但一想起降羽之前对她装冷酷的那样儿,灵犀后槽牙就痒得不行。   “确实是易感期!”她一锤定音。   反正抑制剂也没有什么副作用。   “是吧。老戴也说我是易感期,才给了我这个,让我自个儿注射,但是……”   降羽话音一半,突然顿住。   但是他怕疼,别说自己打了,谁懂他看到针头就头皮发麻。   让大姐头知道了,一定会笑他像个Omega,而老戴下手又没轻没重的。   他就想起灵犀给那个贵族Omega注射的时候,动作娴熟又温和。   他第一次易感期,腺体注射,还是得找专业人士。   降羽把抑制剂针筒往灵犀怀里塞,理直气壮:“你帮我!”   灵犀磨了磨后槽牙,眼睛却弯起来,一副特别好说话的样子:“行,你前面走,带我去你房间。”    第88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6)   降羽转头走向自己房间,他对灵犀完全不设防。   实际上也不叫不设防,而是觉得一个beta掀不起什么风浪。   距离他房间只有一步时,金属门自动滑开,降羽一无所知地刚要走进去。   但突然,灵犀抬腿朝他屁股踹了一脚,她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只听嘭地一声,降羽顿时一个狗啃屎跌入房间,双手撑住地板猛然回头,震惊又意外之余说了个:“你!”   随着灵犀走进房间,金属房门关闭。   房间无窗,一片昏暗静谧中,她全然没了初次见面时一口一个长官的瑟缩,慢悠悠地说:   “什么你啊我的,喊医生。”   灵犀单手插在白大褂衣兜里,另一只手拨开注射器针盖,液体从针尖冒出一滴,阴影勾勒着她颀长的身形,这个女beta医生意外的高挑,降羽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读懂了她此刻的顽劣。   灵犀俯视少年:“你说,医生姐姐,求你帮我注射。”   降羽双颊涨红,不知道是愤怒羞耻亦或是惊慌。   他想跳起来大骂两句,你算老几,你有病吗你!还求你,帮忙注射抑制剂而已,还真是显着你了。   但接下来,他大脑迟钝的像是涌进了海水,眼睁睁看着灵犀接近自己,半蹲下来,伸手从他的颈动脉抚过。   她手指冰凉,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脖颈猛烈跳动了两下,温度烫到吓人,这种被旁人接触的感觉,竟然给他带来一种领地入侵的危机感。   降羽脑袋一热,想挥开灵犀的手,说:“我不注射了!”   可这回却由不得他了。   降羽刚要直起身体的动作,正好把后颈送到灵犀手里。她轻轻碰了下腺体,他蓦然软了骨头,干净的沐浴露气味传入鼻端,他后颈处感觉像是过电一样。   他眉毛拧成要打架的汹汹气势,瞪着灵犀,嘴巴上却结结巴巴的,竟然鬼使神差地真照她的话那么复述了一遍。   “……求、求你,医,医生……医生姐姐。”   灵犀对系统说:【录下来。】   009开启录制功能,从系统视角把降羽现在的模样录制下来。   少年眉毛浓密,眼睛睁得滚圆,脸嫩的像男高,皮肤是小麦色的,大片红晕透过麦色肌肤从脖颈蔓延到脸上,他原本应该咬牙切齿地想说些什么……但嘴巴比脑袋更快一步地服了软。   然后被灵犀一按一翻,整个人背过身去,后领领口拉下,露出一小片皮肤,腺体外表瞧着和普通皮肤没什么区别,那片颈后位置却浮出通红。   009一边录制,一边望着之前还张牙舞爪,现在却老实趴着的少年,像是有了某种顿悟:【宿主,我终于明白你那个头衔有什么作用了……】   灵犀充耳不闻,干脆利落地把针尖扎下去,降羽闷哼一声,脸颊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同一时刻。   灵犀脑海中浮出系统的电子音:   【你是吸血鬼的情之独钟,你的魅力连永夜主宰都能俘获,当你认真起来,你的话语,无论是真实还是欺诈,都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在不久前,降羽才会被她几句话套出他们的身份。   009也终于明白灵犀为什么不想做腺体手术了。   因为无论是Omega还是Alpha,他们与生俱来的性征,对她来说全然是弱点、软肋。能迷惑他人的同时也会被他人所迷惑。   就像降羽此时这样。   冰凉的液体注入,他先是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随即觉得自己变成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放在火炉上,浑身滚烫,连趴在地板上都缓解不了这种躁动和不适感。   嗓子不仅干痒,还干渴得更厉害了。   他昏头昏脑地想,好难受啊,这就是易感期的感觉吗,就像戴磊总说的那句,真是受不了了!不过现在注射了抑制剂,应该很快就会没事了吧?   时间变得模糊,降羽不知道趴在地上呆了多久,隐约间听到身后传出有谁离开的脚步,他连眼睫掀开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抑制剂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他浑身的滚热逐渐被抚平下去,直到外面传来动静,他才猛然从漫长的昏沉中惊醒。   降羽下意识去寻找女beta的存在,但是周围空无一人。   他从地上爬起来,脑袋稍微有点儿胀痛,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总归是跟灵犀有关。   降羽皱着眉头走出房间,穿过星舰走廊,在接近星舰门口的位置才终于发现了灵犀的身影。   灵犀端了一杯热红茶递到身旁,蒸腾的雾气让她眉眼变得朦胧,她的脸和身体都侧对一旁,正在温和地说着什么。   身旁,之前处于情热期的贵族Omega神智恢复,身上裹着一块毛毯,接过红茶,眼神依恋地回视她。   降羽:“……”   降羽转动手腕,瞥了眼智脑上的时间,距离他昏迷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同样都是注射了抑制剂,怎么那个Omega被温声细语照料,他却被扔在地上好几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事!   那就是床在旁边,她连把他扶上去都没有!   灵犀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就撞上了降羽的目光。   降羽死死瞪着她,眼神像是要吃人。   灵犀心里淡定无比,现在完全不惧他。   如果降羽再给她找不痛快,她就把之前让系统帮忙录制下来的几秒钟视频发给他。   她很好奇降羽看见那个视频会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当然,这得在她有了智脑以后。   降羽也没有来得及找茬。   因为他发现不仅灵犀和Omega在场,李威仪和戴磊竟然也在。   见降羽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副横眉竖眼生龙活虎的模样。戴磊对他一阵挤眉弄眼,出声问他易感期的情况:“怎么样,身体感觉好多了吧?不过比起注射抑制剂,有个Omega安抚的感觉,嗯,那可真是太棒了!那种感觉会是你想象不到的……”   “老戴,行了!”   李威仪打断同伴的话,“别带坏小孩,他才刚分化,过早接触Omega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她对上降羽‘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的询问表情,李威仪发出含糊的笑声:“你小子睡昏头了吧?我们到目的地了,精神一点儿,星舰马上降落。”   “……”   凌晨六点半,星舰到达目的地星球,发出即将降落的播报声。   灵犀和男Omega站在一起。   由于其他人都是Alpha,还恐吓他,只有灵犀是beta,在他出尽洋相时帮他注射了抑制剂,态度令人如沐春风。贵族Omega端着红茶,不由叹了口气:“医生,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灵犀微笑:“分别总是来得那么突然,祝你接下来回家顺利。”   “唉,真希望我的家庭医生也像你这么温和专业……”   直到离开时,Omega还一步三回头,对她很有些恋恋不舍。   灵犀站在原地,也久久凝望着男生消失的方向。   有人突然靠近过来,都不足以让她收回凝视的目光。   降羽的哼笑声出现在她耳旁,带着十八岁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刻薄:“还看?眼珠子黏在他身上了?你又不是Alpha,就算喜欢那个Omega,BO恋也是不会有未来的!”   灵犀盯着Omega的时间超过了半分钟,降羽怀疑她看上了那个男生。   灵犀却压根没有看男生,而是注视着外面的景象。   星舰金属门无声滑开,热闹的人声、脚步声、机械声和电子音播报声立刻闯入寂静的空间。远处摩天大楼成群林立,高达数百层的建筑体直入云霄,射灯的光束映向天穹,将还未天明的黑暗无一例外地驱散。   一辆辆悬浮车犹如一群渺小的工蚁,正按部就班地航行在云端上。   相比矿星还未开发的朴素与荒芜,这个星球充斥着工业化的繁华,带给人一种颠覆般的视觉体验。   这仅仅是一个中等星球。   抵达中等星后,不止Omega离开,李威仪和戴磊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大约是负责交接任务领取悬赏金。   降羽的嘲讽没有让灵犀产生丝毫负面情绪,她望着远处的工业城市,完全懒得理会这个低情商Alpha小子。   见她持续无视自己,降羽内心感到非常不爽,正要开口故意骂骂咧咧两句,发泄一下被扔在地上的愤懑,一阵从容的脚步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他闻声回头,喊了句:“老大。”   灵犀这才转头看去。   离樾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崭新西装,恢复了温和的情绪,冬青味的信息素被收敛的一干二净。   双方打了个照面,离樾神情不变,把降羽喊过去吩咐几句,随即在灵犀两人的目送下先一步离开星舰。   灵犀有点摸不准笑面虎对她的态度。   降羽凑过来,清了下嗓子吸引她的注意:“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灵犀想问他刚才离樾交代了什么,不过降羽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在她开口询问前就故作从容地说:“对了,你算是我捡回来的,老大把你交给我了。”   ……捡回来?是谁初次见面就拿枪对着她脑袋的!   灵犀心里冷笑一声,不咸不淡地哦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什么所以?老实点,跟我走!”降羽脸上有种终于把她拿捏在手里的得意。   通过这几句话,灵犀看出离樾对她不再持有怀疑态度,否则也不会就这样轻易的把她交给降羽。   两人离开星舰,灵犀跟在降羽身后。   如今脱离了矿星的危机,也没有星盗的胁迫,她盯着少年的后脑勺,心里思忖着,要不要把这小子打晕然后干脆跑路?   那么问题来了,她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充分的了解,更迫在眉睫的是她身无分文,没有智脑手环,更没有身份证件,干什么都不方便。   灵犀做好了迟早要走的打算。但目前为止,她应该跟着降羽熟悉一下这个世界的状况,最好能利用这伙赏金猎人给自己制造一个新身份。   只是不知道降羽要把她带去哪里,两人乘坐一辆悬浮车,行驶了大约半小时,在太阳升起前,悬浮车降落,灵犀跟随降羽走进一个地下拳击场。   外面高楼大厦,科技与文明并存。地下拳击场却一片昏暗热闹,人影憧憧间,带给人一种原始部落才有的野蛮。   擂台上,两个拳击手赤着上半身,浑身肌肉虬结,显眼的青筋在额头绷起,连最基本的防护头盔都没有佩戴。周围观众们大声喝彩,这使他们肾上腺素飙升,毫不客气地朝着对手挥出重拳,拳拳到肉。   降羽游鱼般穿过人群。   有人喊了他一声“羽哥”,他满不在乎地点头,走向最里面的房间,一边给灵犀介绍:“显而易见,这里是一个地下拳击场,每晚七点至早上七点营业,也是我们目前的据点。”   金属门滑开,里面是一间会客厅的模样。降羽一鼓作气扑到皮质沙发上,感应灯在他头顶自动亮起,他双腿嘭地一声架在红木茶几上,大爷似的地张开双臂。   “从今天开始,你就作为后勤医生,正式加入我们了。”   降羽对灵犀说:“愣着干什么,难道要我请你进来?还是说你想要更有仪式感一点,我现在跟你说一句‘欢迎加入’?”   “……”   后勤医生。   看来离樾不仅消除了对她的怀疑,甚至因为她在他面前表现的过于完美无害,决定吸纳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单方面让她加入他们这个团体。   或者离樾和降羽一样,觉得一个普通的“beta”,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灵犀沉默半晌,步入会客厅:“平时需要我做什么?”   降羽跟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我们不是带回来了那么多医用材料吗,你可以制作抑制剂,不止给我们自己人用,还能以比市面上稍低的价格出售给外面那群Alpha,为我们团队赚点外快。还有我们出任务受伤中弹的情况,你需要帮忙做个手术……这对你来说应该非常简单吧?”   灵犀:“………”   你们赏金猎人平时任务风险这么大的吗?!    第89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7)   灵犀听得一阵头大。   她到底不是真医生,制作抑制剂可以照葫芦画瓢,但做手术需要非常精密高超的技巧,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掌握的。   所以说刚才果然应该把他打晕再跑路吧?   灵犀稍微感到了一点压力。   表面上她却非常平静。   “对了,我忘记说了,我的身体不太好,我的体力不足以支撑我进行并完成一场手术。”灵犀双手插在白大褂里,打量着会客厅的格局,同时轻描淡写地回应,“你要理解,虽然我是医生,但我也是个普通的beta……”   “当然,我也可以为你开刀。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签署一份生死协议,同意我在手术期间不小心切断你重要的神经组织造成你终生残疾也不会把我告上法庭。”   “???”   降羽被她的形容吓到了。   从见面到现在,灵犀给人的感觉一直是气质强烈,情绪平定,所以降羽直到现在才发现白大褂的包裹下,她身体瘦的像一根竹竿。   金丝边眼镜后面,眼窝微陷,脸颊惨白,一副睡眠不足,营养缺失的模样。   但看上去虚弱,却不像个辛苦劳作的劳工。   降羽迟疑:“你一个beta医生,是怎么……”   灵犀唯一庆幸的是,面前是降羽。   不是那个看上去笑眯眯,实则疑心很重的离樾。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被拐到矿星吧?”灵犀自顾自地接口,“总有人荤素不忌,对beta也想下手,只是在他得逞前我逃了出来。”   在剧情里,她被关了七天,也就是工头前几天忙矿场的事,无暇顾及她,不然她已经在拒绝工头要求后开始做工了。   灵犀最开始觉得自己被投放的时间地点不太好,可又不是那么差,因为尽管面临危机,她的身体没有受伤。   降羽心里对她本来多少有点成见,觉得一个beta屡次无视他,很有些目中无人的样子。但听了这么一番悲惨遭遇,他把腿从红木茶几上放下来:“好吧,那个人真是操蛋。”   灵犀心里松了口气,附和:“可不是。”   降羽埋冤她:“那你不在我们驶离矿星前让我们帮你揍那个人一顿?”   他们初遇时的那种情况,降羽可完全不像是会替她出头的样子。   灵犀微微一顿,对他弯了弯唇角:“没事。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生命代价。   ……   气氛安静下来,降羽本来想给灵犀一个下马威,可眼下却慢慢没了那番心思,开始本着一个前辈的心态,认真给灵犀介绍小队成员。   就像之前灵犀观察出的那样,这伙人核心圈的成员构成就是她见过的这四个人。   身为首领,离樾经商头脑很好,地下拳击场夜间正常营业,实际上也是这群早出晚归的赏金猎人们接取任务的一个渠道。只要有钱,他们什么类型的任务都会接。   不过赏金猎人这种职业毕竟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避免成为官方通缉犯,离樾明令禁止,所有人不许触碰联邦法制红线。   也就是说不接暗杀军方人员的任务,不窃取官方最新科技,反而会和联邦开展深度合作,协助追捕通缉犯领取悬赏金。   这就是降羽看到星盗直接冲进星舰喊人换武器的原因。   灵犀听完后脑子开始活络起来,心说离樾和各方势力都有利益合作,凭什么让她打白工?   她想了想:“我同意加入你们,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   降羽:“你说,我转达给老大。”   “我可以制作抑制剂,但我需要一个独立的无菌制作室,每售出一支抑制剂,我要拿百分之五的提成。材料你们出,销售渠道你们负责,所以我也不多要,只是拿个手工费,百分之五。”   灵犀说:“还有,因为我是被拐入矿星的,一切证件都丢失了,我需要你们给我配备一个智脑手环和一个新的身份证明,这应该难不倒你们吧?”   降羽把灵犀的要求逐一记录下来,记到身份证明时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这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除非自愿,否则不去探究同伴的过去。   其他不提,灵犀需要新身份的理由很简单。   她现在是个黑户。   另外她杀了工头,引发矿星混乱,等矿场稳定后肯定会排查到她,她前一个身份变得相当危险。   当然,被她杀死的工头对劳工们施压,涉嫌好几起虐待劳工案件,以免闹大,其他工头很可能会合力把这件事压下来,可灵犀仍然不打算使用从前的身份。   靠着这伙赏金猎人拥有一个全新身份,对灵犀来说比前两个条件更重要,但她却放在最后说,希望能模糊重点,让离樾以为这个要求只是附带的。   降羽发现灵犀沉默下来,他抬起头:“没了吗?”   “我的条件就是这样……”她神情缓和。   目前为止,事情不是解决了就是正在解决的过程中,灵犀对降羽露出一个掺了真心的笑:“而在此之前,给我一间卧室,再给我一支营养剂,我要睡觉了。”   “……行。”降羽对上她的笑容,微微一怔,莫名有点儿别扭。   *   灵犀一夜未眠,直到被带到卧室里,她脑子里那根因为各种情况始终紧绷的弦才彻底松懈下来,疲倦困顿的感觉立刻从大脑传递到手指尖。   太累了。   累得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灵犀坐在卧室床上,拿着降羽刚才给她的营养剂。   塑封上标记显示,甜牛奶味。   她庆幸不是什么奇怪味道,甚至该说不说,降羽好像多了点体贴?   打开营养剂,甜牛奶顺着食管流淌下去,完全没有给灵犀带来吃饭的幸福感。   但舌尖或多或少品尝到了一丝香甜,由于疲惫和饥饿而感到非常不适的肠胃也舒服了许多。   灵犀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对降羽说过的话,没有什么错漏,她扔下营养剂空管,身体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对系统吩咐一句,如果有人进来立刻叫醒她。随后毫不犹豫地昏睡过去。   ……   灵犀这一觉睡到了当日深夜十一点。   她是被饿醒的。   【宿主,中途没有人来过。】009非常敬业地报告一声。   灵犀唔了一声,借着卧室里的盥洗间清醒了下,收拾妥当,把眼镜戴上才走出卧室。   这个时间段,正是地下拳击场热闹的时候。   沸腾的人声胡乱莽撞地闯入耳膜,灵犀刚从卧室走出不久,便见降羽从人群中穿梭过来。少年穿了件黑色立领长风衣,分外年轻的脸上多了些认真和端肃,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事情给你办好了,走,我们进去说。”   两人回到最开始那间会客厅。   身份磁卡和以灵犀身份注册的智脑手环被降羽放在茶几上。   “老大说,其它都没问题,但你要求的提成太高了,所以老大开出的价格是每十支抑制剂,提成百分之三……这玩意我也不懂,如果你同意就这样定下了,不同意的话我回老大一声。”降羽一边说,一边弯腰从沙发旁边的保鲜冰箱中拿出一瓶冰水。   今天从早到晚他一刻没有歇下,除了办灵犀的事,期间还处理了一件老大交代的任务,可把他忙得不轻。   “好。”   灵犀佯装犹豫了下就果断答应下来。   她原本就打算要3%,那时候是故意抬高价格等离樾压价。因为比起切实的利益,离樾一定会觉得剩下两个需求简直不是事儿。   灵犀把智脑手环和至关重要的身份磁卡拿到手里,无声吩咐系统检测。   数秒后,009说:【身份没有问题,但智脑手环里安装了实时定位追踪系统。】   灵犀眼皮微掀,只见降羽此时仰起脖子,正拿着冰水一阵猛灌,透彻的水珠从下巴上滚落,又迫不及待地顺着滚动的喉结滑下去。   降羽完全不像是有这种脑子的人。   那么就是离樾了。看来离樾对她也没有完全放心,也许每个成员的智脑手环都安装了定位追踪器,只有她有系统可以检测出来。   降羽脖颈上仰,眼梢向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灵犀没有多说,扬了下手里的智脑手环:“谢了。”   降羽灌完一瓶水,随手扔入垃圾桶,嗓子眼儿里冒出一句“嗯哼”:“就光一句谢了呀?”   灵犀反问:“不然?”   她佩戴智脑手环,这种手环可以随意调节合适的尺寸,无论多么剧烈的运动都不会从手腕掉落,虚拟光幕在半空中弹起,开机电子音自动响起——[联邦最新智脑手环,欢迎您的使用]。   降羽一噎,被灵犀问住了,冥思苦想半天:“请我吃一顿饭?”   灵犀捣鼓着智脑手环,对他耸肩:“现在没钱。”   “啧。”降羽从保鲜冰箱里拿出第二瓶冰水,“又不是现在,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好。”灵犀空口支票开出去。   登入智脑,她熟悉了一下操作,让009把之前录制的视频导入进来。   灵犀发现降羽好像忘记了凌晨的事,不过无所谓,等对方给她找不痛快,她再把这个视频甩他脸上。   她开始浏览官方新闻。   “最新科技资讯订阅……”“联邦对星盗发出通缉令。”“本季度第三个通缉犯落网,真是大快人心!……”   灵犀目光划过无数新闻信息,落在中间一条——   权威发布:   [上等星切尔西军事学校开始招收学生。]   [Alpha,beta不限。]   [入学需要缴纳一万信用点为学费……]   009提醒:【男主分化成Omega后,就在这所军事学校上学。】   灵犀了解到,比金钱更重要的是信用,这个世界的基础货币是信用点数。   一个高等beta家庭,一个月的工资是八百信用点;一个中等beta家庭,一个月工资是两百信用点。   像灵犀亲戚那种底层beta家庭,一个月可能省吃俭用只能攒下二十信用点,以至于学校官方说是接收beta学生,可这个学费却光明正大拒绝了所有穷人。   【宿主,你现在搞定了身份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男主?】   灵犀说:【不急。】   男主还有半个月才到分化期,这所军事学校还有两个月才开学。灵犀从智脑上收回目光,相比未来,现在更重要的事她饿了。   降羽扔开第二个空瓶,低下头,对上灵犀的脸。   他眨了眨眼,竟然读懂了她的眼神:“你饿啦?……你等下,我给你找支营养剂。”   营养剂,营养剂,又是营养剂。   灵犀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天两夜一共喝了三支营养剂,喝得她清心寡欲感觉下一秒就要超脱世俗。   看着降羽翻箱倒柜开始找营养剂,灵犀真不知道希望他找到,还是找不到。   就在这时,金属门滑动开启,会客厅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降羽!小七!”   李威仪裹挟一身夜风,异域感强烈的眉眼都是笑意,眉梢一扬:“都在呢,正好,悬赏金打下来了,走,我请大家吃饭!”   ——吃饭!饭!   灵犀转头看着女人。   李威仪和戴磊今天去交接任务,领取悬赏金。除了促成这次任务的离樾多拿点,其余人均等,灵犀不包括在内。   从离樾处得知今天是新成员加入的第一天,李威仪打算干脆带大家出去搓一顿。   降羽把手里的营养剂放回抽屉:“正好饿了,吃啥仪姐?”   戴磊站在后面,笑呵呵地说:“还是老三样,大排档,啤酒,海鲜,撸串!”   灵犀听到熟悉的食物名称,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贵族Omega的家有多气派,他家竟然在这个中等星的市中心有一个大花园!也就是和家里闹别扭才离家出走的!”   戴磊灌了口啤酒,擦着唇角的油污说起今天的见闻。   地下拳击场附近竟然真有个大排档!   这比大花园更令灵犀感到惊喜,她从上个世界到现在终于可以吃上一顿正经饭菜,食物带给人的满足感是营养剂远远比不上的。   李威仪左腿交叠在右腿上,上半身倚在桌前,没有理会戴磊的吹嘘,一手把侍应生新上的海鲜盘推到灵犀面前:“你太瘦了,多吃点。”    第90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8)   灵犀开始不停炫饭。   诚如李威仪所言,她也觉得自己太瘦了,所以理所应当多吃一点。   “啪”地一声,降羽对着桌沿起开冰啤酒的盖儿,硬币大小的盖子飞到大排档旁的马路牙子上,被城市清洁机器人自动扫走。   把滋滋冒着白烟的啤酒递给李威仪,见灵犀吃得欢快,降羽哼了一声:“饿死鬼投胎啊。”   这会儿,大家都在一个桌上吃饭了,降羽和戴磊哪里还有最开始的多疑和防备,心里都对灵犀生出了亲近。   “对了小七。你是叫小七我没记错吧?之前分别时那个贵族Omega明显对你有些不舍,后来回去的路上还跟我问起你……”   戴磊看着灵犀吃东西,也没来由地有了食欲,放下啤酒开始撸串,想了想,又接着说:“问你愿不愿意去他家当家庭医生,一个月工资五百个信用点,我想真好啊,起码安全、踏实,不像赏金猎人,脑袋拴在裤腰上,风里来雨里去的,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她现在是我们的人!”降羽一脚踩在空椅上,坐姿大咧咧的,又“啪”地一声起开啤酒盖儿,这回是自己喝。   冰酒入喉,他咽下去后说:“你这是喊她跳槽!老大知道了绝对要罚你八百个俯卧撑。”   灵犀吃归吃,实则竖着耳朵没错过他们的话,听到那个贵族Omega愿意以五百个信用点雇佣她成为家庭医生。如果她真是一个beta医生,这会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可惜她不是。   她的生活注定不会那么安定踏实,也注定面临前所未有的风雨,但命不是拴在裤腰上,而是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当赏金猎人有什么不好?风险有时候是大了那么一点点儿……”降羽比了个小指甲盖,眼梢瞅着灵犀,“但是没有约束啊,多自由啊!你跟个Omega在一起他们能有这么自由么?每天不是读诗就是赏花,不能抽烟喝酒,多无聊?多枯燥?”   降羽看戴磊:“而且她也不用参与任务,她就是个后勤医生,你懂啥?”   戴磊“嗨”一声:“行行,我老戴啥都不懂。”   降羽再看灵犀:“你懂了吗?”   灵犀嗯一声:“我不去。”   她本来都没打算去,戴磊也就随便那么一说,谁知道降羽认真的跟个什么似的。   “是吧,老大把你交给我了,我得对你负责。直接跳槽算怎么个事,看不上我还是看不上老大?”   这话一出口,李威仪朗声大笑,笑到酒都不喝了,伏在桌子上胸口直颤。   笑到降羽羞愤喊了声:“仪姐!”他说得哪里不对吗?   李威仪这才抹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随口道:“没事,我就觉得你挺逗的。”   “…………我的话听起来很好笑吗?”降羽压着眉,看上去非常不爽。   灵犀低眼,看着桌上的一堆烧烤铁签,转移话题:“那我每天都要吃饱。”   “没问题。”   降羽哐哐两瓶冰啤酒造进了肚子,眉头皱得要打架,眼睛亮得像星粒,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灵犀:“你有什么需求直接和我说就行了。”   “不说了,你俩吃。”李威仪的智脑手环“嗡嗡”两声,她拍拍衣服,喊上戴磊,“有任务。”   他们回来的匆忙,走的也非常突然,但是没忘记把账单结了。   降羽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灵犀慢慢把最后一根肉串吃进肚子里,心想赏金猎人确实是一个很忙碌的职业,李威仪和戴磊经常出任务,离樾也不在这里,她大部分时间都要和降羽相处。   还好降羽是个很容易搞定的人。   *   地下拳击场。   灵犀吃饱喝足从外面回来,站在人群里,和观众们一起张望擂台。   双方拳击手摆出架势,红方打出相当精彩的一拳,蓝方无力招架地倒退几步。   身旁都是红方支持者的喝彩声,令人不由热血澎湃。灵犀眼睛眨也不眨地仰头望着,好好吃饭,是为了有一个不再虚弱的健康体魄,再下一步,就是锻炼身体。   受制于人的根本原因是她不够强。   清醒的头脑会让她变得冷静、警惕,谎言能令她如鱼得水,暂时安顿下来,但力量才是摆脱困境,执行一切的根本。   如果可以的话她要尽可能多学一点,要掌握最关键的技巧。   降羽见她看得专注,问:“不回?”   “回。”灵犀落下一个字,转头看他,“给我安排的无菌制作室在哪?”   降羽挠了挠脑袋:“这么晚了……你现在就要制作抑制剂?”   “嗯。今天我睡了一天。”   灵犀抬起智脑手环看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半,还早。   不止制作,系统把抑制剂的配方成分告诉她,又有一个独立无菌室给她发挥,灵犀不准备只制作那些预备出售的抑制剂。她能做的,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降羽耸肩:“跟我来吧。在这边。”   无菌制作室就在这个地下拳击场内部,实在很难想象这里到底拥有多大的面积,穿过一个走廊,擂台周围的嘈杂声变得模糊远去。一间接着一间排列整齐的房间在灵犀眼前呈现。   武器装备室,材料室,制作室。   降羽介绍:“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大型地下停车场,后来被老大划分成两个部分,前面对外开放,这儿是内部人员的活动区域……”   制作室上面的门牌是崭新的。麦色皮肤的少年歪着身体靠在墙壁旁,清嗓子:“今天下午我把抑制剂相关的医用材料都搬进来了,不用客气。”   但灵犀的注意力却放在降羽身旁的房间上,门牌上面是五个字——模拟训练场。   金属门是开启状态。   里面左侧置有沙袋、杠铃、单双杠,右侧是拳击墙靶,中间有个小型擂台。   “这里……”灵犀佯装迟疑,引导降羽接下她的话。   降羽顺着灵犀目光望进去,噢了声:“这里是我们的训练场,业精于勤荒于嬉,任务不是每天都有,但赏金猎人在休假期间也要随时保持战斗状态。”   实际上降羽是把老大当初对他们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但得到灵犀赞同肯定的目光,他特别神气,倘若有尾巴,肯定都要从后面骄傲地翘起来。   结果灵犀说:“我可以用这个训练场吗?”   “哈?”   降羽不存在的尾巴立刻收了回去。   他表情讶异:“你用训练场干嘛,你一个beta,不需要这样吧?”   这个世界的普世价值观就是Alpha是当之无愧的强者,领袖。Omega是需要被保护的存在,至于Beta,一个普通的beta,哪怕付出双倍努力,再怎么进行力量训练都无法与Alpha并肩,所以更多的进入技术领域发光发热。   “需要。”灵犀早就想好的理由,“我要保护自己,万一你们全部人都出任务了,和你们有仇的通缉犯挟持了我,你们不想唯一的后勤直接在通缉犯手里挂了,砸了你们赏金猎人的招牌吧?”   降羽想了想:“行吧,等着教你两招。”   “不用等着。”灵犀看表,“我要在无菌制作室待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凌晨四点半,我们准时训练场集合。”   降羽:“?凌晨四点半,我们??”   灵犀微微低脸,镜片背后,瞳孔黑漆,望着他:“研究表明,Alpha智商过人,精力旺盛,体力充沛,堪称人形兵器……我一定能在你身上真正见识到这一面的,对吧?”   降羽开始五迷三道,下意识地:“嗯嗯嗯!对对对!”   “所以,在这等我。”灵犀拍了拍他的肩膀,果断地走进无菌制作室。   等她离开,降羽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那可是凌晨四!点!半!啊!!   降羽:“………………”   **   凌晨四点半。   灵犀准时从无菌室里走出来。   打眼望去,降羽靠在墙上正昏昏欲睡着,听到动静疲倦地睁开一只眼,三米开外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携带的深重怨气。   灵犀很想笑。   但她表情很平静。   “不是。你……你来真的啊?”降羽用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眼睛直冒泪花,身体站直。   “我不来真的,你岂不是白等两小时?”灵犀神采奕奕地反问。   两个小时的抑制剂制作研究不仅没有让她感到疲惫,反而头脑格外清醒,身体都被调动到了最佳状态。   两人走入模拟训练场。   降羽一边打哈欠,一边声音含混地说:“这里为什么要叫模拟训练场……嗯……我想想……”他实在太困了,都快忘了家门朝哪儿开了。   “……把智脑手环接入训练场的智能系统,擂台上会投放我们的身体影像,以免下手没轻没重误伤同伴。全息游戏玩过吗?大概就内样儿。”   灵犀没玩过全息游戏。   但对于她来说,穿书任务就是一场真实的全息游戏。她完全能get到降羽的形容。   智脑手环接入数据系统,转眼间,两人站在擂台上。   降羽刚分化不久,但已经当了好几年赏金猎人了,哪怕他此时还有点没醒神,反应能力和战斗技巧依然让灵犀望尘莫及。   灵犀回想着拳击手的防守姿态,把双臂弯曲置在胸前,基本上是单方面挨打,她从擂台中间被打退至擂台边沿。   降羽对她很无语:“你这也不行啊,到底是你训练还是我在打人肉沙袋?再这样我干脆回去睡觉好了!”   灵犀没有理会降羽,她记住他每一拳的角度和挥拳的姿势。   降羽稍微有点溜号的时候,她一拳向前,打在他胸口上。   嘭!   痛感同步,降羽疼得一激灵,下手没轻没重地,直接一个过肩摔把灵犀砸到擂台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灵犀眼里冒出生理性泪水,眼皮泛起剧烈的红,她喘着气,定定地看着降羽,眼镜早就被摘放到一旁。   少年和她对视半晌,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她只是一个瘦弱的beta。   “……啊,抱歉。”降羽退了两步,彻底打起了精神。   灵犀重新站起来,重新投入战斗中。   自此开启昼夜颠倒,白天休息,深夜待在无菌室和训练场的生活。   走廊安静,每个凌晨,唯有降羽的声音时不时从训练场溜出来,有时是不耐,有时是暴躁——“不行。力道太轻,动作太慢。”“太慢了!你是没吃饭吗?”“我站这儿你都打不着我啊?”   “……”   直到时间过去一个多月。   灵犀洗完澡,站在镜子前,凹陷的脸颊终于丰润起来,她举起胳膊,镜子里倒映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甚至身高也长高了一点。   测量显示,她目前身高一米七五,体重56kg,体脂率处于正常水平。   拎起白大褂,衣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健康的身体被覆盖住,灵犀戴上眼镜,重新变回那个普通的beta。   咚咚!   打开门。   “把凌晨的训练挪到现在吧。”降羽的面孔出现在门外,倚在门旁,“晚点仪姐他们回来了,请咱们吃饭,现在先对付一下。”   他抛过来一支营养剂。   灵犀接住一看,塑封标签显示,甜牛奶味。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最开始降羽给她拿这个口味的营养剂不是体贴。   而是,他喜欢甜牛奶。   喝完营养剂,两人熟门熟路前往训练场,智脑接入数据系统,擂台上出现两道身影,一阵砰砰砰地拳头碰撞声,灵犀把降羽每一招都给架住了。   才……才一个多月。   降羽惊讶于她的学习能力,下一刻轮到灵犀发起攻击。她佯装攻他下盘,趁降羽不备时立刻攻他上身。   挥汗如雨间,灵犀无意间碰到了降羽的侧颈。   少年的颈侧蒙着一层密匝匝的细汗,结实且富有柔韧性,被冰凉的手掌稍微触碰一下,颈动脉立刻突地一下开始疯狂跳动起来。脑海中有什么光景走马灯般闪现而过,他身体顿时如泥般软了下去。   “……”   降羽躺在地上,喉结轻微滚动,觉得自个儿有点晕晕的。    第91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9)   降羽到底没能抓住一闪而逝的脑海片段。   他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被灵犀一碰,就毫无招架之力地倒下了。   灵犀站在擂台上俯视他,眼睫是浓的,唇瓣是淡的,眉梢眼角都泄露出来一种愉悦的情绪。   然而这种显露的情绪仅是一闪而逝,灵犀就把眼镜戴上了,恢复到平和状态。   但不影响降羽突然之间觉得她特别特别好看。   他怎么能觉得一个beta好看呢?   可就是好看啊,难道美人还分什么性征么?   可是老戴曾经说过,Alpha只能觉得Omega好看。他可以欣赏一个beta,但认为一个beta好看,这肯定是不对的。   ——这到底哪里不对呢?   想到这里,降羽心里莫名其妙开始拧巴起来,麦色皮肤都遮不住直达脖根的通红。他在擂台上跳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句:“你别得意!我都没出全力。”   灵犀“嗯”了一声,能把降羽撂倒确实是凭借运气,降羽也确实会对她放水。不过她已经掌握了大多数战斗技巧,这才是她由衷感到愉快的原因。   降羽上一秒觉得她特好看。   下一秒看她又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就在这时,智脑手环“嗡嗡”响了两声。   是李威仪他们回来的消息。   “走。”他果断地断开智脑连接,从擂台上跳下去,“吃饭去了。”   “……”   还内样。   大排档。   老三样。   李威仪和戴磊提前到了,点好了海鲜烧烤啤酒。   灵犀和降羽来的时候侍应生正好把食物端上桌,烧烤滋滋冒着热气,焦香扑鼻。   灵犀在李威仪对面坐下,距离她们上次见面其实没过多久,这一个多月李威仪和戴磊时不时会回来一趟,只是每次走的也很突然。   双方早已交换了智脑联系方式。   灵犀和戴磊智脑手环相互扫了下。   戴磊说:“这是这个月的抑制剂分成,老大让我转给你……”   灵犀低头。   一万五信用点入账。   原本他们的医药材料就是从星盗手里捞的,离樾这边也没上交,制作时基本上是无本的买卖,哪怕比市面上稍低一点的价格出售,也全是净赚。   每十支抑制剂给灵犀3%提成都有一万五信用点了,她难以想象离樾从中捞了多少钱,非常符合她对离樾的第一印象,精明的商人。   李威仪炫了一会饭,说:“对了,离樾近期需要一批吸入式抑制剂,嗯,他的易感期也快到了。什么时候能去你那拿,小七?”   自从星舰上分别,灵犀就没再见过这位老大,据说他有任务在身。   通常来说,Alpha每三个月易感期才会发作一次,星舰上那次是意外,离樾真正的易感期是近期。   灵犀表示知道了,“今晚我开始准备,过两天就可以。”   降羽看着他们谈事,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还在别扭着,全程一言不发。   没过一会儿,智脑“嗡嗡”两声,又有新任务到了。   李威仪搁下烧烤签子去看任务信息,一个没注意,冷不丁被铁签子扎了手,血珠从指腹冒了出来,她轻声嘶了一下。   灵犀适时递过去一张餐巾纸。   李威仪抬手接纸,目光下意识向前望去。   灵犀没有时刻穿着那身代表医生身份的白大褂,出来时她换了套得体的衣物,通身都是冷色系,黑缎般的长发束成单马尾。她微微抬脸,镜片折射出沉静的光芒。   纸张交接完成。   灵犀指尖修长干净,骨节有力,带着一种难得的力量感。   不像一开始见面时那么瘦了,这是日日训练的成果。   李威仪利落地将血珠抹去,嘴里忍不住说:“小七,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差点误以为你是一个Omega,但现在……”   短暂的停顿,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   初次见面,李威仪之所以勾住灵犀的后颈,不止是打招呼,还想看看灵犀到底有没有腺体。   因为那时候的她,看上去苍白、消瘦、虚弱,根本不像是beta。   更像一个假装beta身份的Omega。   但现在李威仪再也不会把灵犀错以为是Omega了。   灵犀抬头。   现在什么?   走之前,李威仪才想到了恰到好处的比喻。   “现在的你,就像是一个猎手,一个蓄势待发的猎手。”   “……”   晚上十二点。   大排档附近是一条人行街,两旁都是店铺,深夜还在营业。   灵犀和降羽吃完饭从大排档出来,走向地下拳击场方向。路过一个刺青店,店外摆着一个灯牌,亮堂堂的很惹眼。   “充一千送两百信用点。”   “专业纹身,手艺精湛,诚信经营。”   见灵犀看过去,连脚步都逐渐放慢了。降羽说出今晚沉默以来的第一句话,双手抱胸,露出很不屑的表情:“大多数通缉犯都属于心理不正常的范畴,其中的表演型人格行事作风无一不是博眼球,无论是杀人,抢劫,还是纹身……纹的是那种大面积图案,左青龙右白虎,我看就是二百五。”   这装高冷的小子开了口,灵犀转过去,非常给面子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降羽以为她在疑惑‘为什么’,冷哼道:“通缉犯给自己身上打标,生怕存在感不强烈,可不是二百五么。”   灵犀笑了下。   降羽明里暗里一直关注她,看着她笑突然觉得有点牙痒痒。   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忽然想起来相处的这一个多月里,尽管他和灵犀待在一起时间最长,但灵犀对戴磊也笑,对李威仪也笑,对地下拳击场的工作人员一样一视同仁……一个beta怎么总是花枝招展的?   降羽刚满十八没几个月,不仅拥有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刻薄,冲动与毫不克制也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没等他无事生非,智脑“嗡嗡”两声,降羽没好气地说:“你有消息来了。”   灵犀低头看一眼。   没有啊?   她统共就加了三个人的联系方式。   现在谁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降羽这时才发现是自己的智脑来了消息,消息发件人是老大,内容是李威仪和戴磊那里人手不够,这次的任务需要他也去。   灵犀就见降羽突然原地站定,顶着腮帮子“啧”了一声,有种暴躁无处发泄,最后演变成郁闷的模样。   郁闷归郁闷,降羽还是告诉了灵犀一声:“我有任务。你自个儿回去吧。”   灵犀转身就走。   看她这么痛快,降羽呆立原地,心中那种不得劲的感觉更深更重了。他嘴比脑子快一步,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凶巴巴地喊了句:“你等等!”   这么凶,谁理他。   灵犀脚步不停。   降羽喊完就后悔了,刚想追过去,却在这时脚步定格,脑海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戴磊表面上五大三粗,由于各种原因他这种壮汉Alpha在Omega群体中不受欢迎。实际上他是个幻想派,暗地里喜欢偷偷买一些情感故事书。   降羽曾经在戴磊那里看到《追Omega小技巧》《AO爱情三十六计》《如何吸引Omega注意力》   他还没分化时偶尔会翻一翻,不屑一顾地把里面内容当个笑话看。然而现在他的所有行动,不正是书里所描绘的那样,总是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可是,对方是个beta。   他难道是喜欢上了……   不不不。   尽管降羽现在还没有理想型Omega,但Alpha和Omega天生一对,毋庸置疑,他怎么能过分在意一个beta呢?   还没等降羽想清楚,智脑又发来了信息,老大那边催得紧,降羽眉头紧皱,心想回来一定要弄个明白,他才不会在意一个beta!   反正、反正肯定不是那种在意!   灵犀走入地下拳击场,慢一拍地,突然意识到所有核心成员都出任务了……   她心脏快速地跳动一下。   自从在这里待满一个月开始,系统就一直催促她早点去找男主,分化期结束了,男主现在是个Omega。   灵犀本来也没准备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可由于降羽始终在身旁,在某种层面上算是一种监管,况且她的身体之前没有养好。   而现在,降羽被离樾一通讯息调走,她这一个多月的安稳沉寂不仅赢得了离樾的信任,还养好了身体。   万事俱备,她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老实说,降羽等人对她不错,可这个不错建立在她展现出了相应的能力,她的存在是被需要的。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想不想、愿不愿意待在这里。   灵犀心里慢慢打定了主意,但她仍然面不改色,甚至每一个脚步迈出的距离都没有丝毫变化,她步入地下拳击场,和相熟的工作人员打招呼,然后照旧钻入了无菌制作室,给离樾制作吸入式抑制剂。   第一天,降羽等人没有回来,灵犀少了训练时的陪练,整整一夜都在无菌室度过。   第二天,降羽等人还没有回来,灵犀心中明白,看来这次的任务要进行一段时间。   第三天,凌晨六点半。   这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一天,外面的天空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地下拳击场即将打烊。   灵犀在此之前把离樾需要的抑制剂交给工作人员,给李威仪发送制作完成的消息,接着顺便处理了一个闹事的客人。   做完这些,灵犀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换上一身黑色风衣,神情平和地走出拳击场。   大家习惯灵犀昼夜颠倒的作息,但在睡觉前,灵犀往往会去吃一个早餐。   所以没有人特别注意她的动向。   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灵犀走出地下拳击场后,立刻调转方向,用身份磁卡刷了一辆处于空闲状态的悬浮车,开启自动导航,驶向航班站。   然后,她买了一张通往隔壁星球的星船票。   灵犀站在人群前方,航班站的beta接待员对她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您的船票,八点出发,请在座位上稍等片刻。”   灵犀从容地说了声“谢谢。”走向公共洗手间。   进入单人隔间,灵犀把金丝边眼镜从脸上摘下来,将身上黑风衣脱掉,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她接着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旅行包,进行变装。   变装完成。   009难掩激动:【我们终于要去找男主了吗?】   【对。】灵犀说,【先把定位器从我智脑手环中抹除。】   起初灵犀忽视智脑里的定位器就是因为,对于009来说,数据抹除,篡改,都是小菜一碟的事。   还有她的身份也需要更改。当然,系统可以篡改数据,却不能凭空给灵犀派发一个身份磁卡,这也是为什么灵犀要靠着赏金猎人们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份。   系统入侵智脑手环,很快把定位追踪器从中抹除,这样一来,离樾就不会再追踪到她的位置,她身份磁卡上的姓名信息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小七]变成了[灵犀]   清洁机器人从公共洗手间外面滑进来。   咔哒一声,只见一个年轻高挑的女生从单人隔间走出来,她背着旅行包,唇角噙着浅笑,步伐不匆不忙,顺手扔出一件黑色风衣,被判定为垃圾,清洁机器人尽职尽责地清理干净。   灵犀重新在购票台前排队。   轮到她时:“一张前往上等星的船票。”   智脑手环往前一扫,眨眼间显示扣除相应信用点。   购票台窗口后,航班站的beta接待员对她再次露出笑容,把票据递出来,“您的船票,还有五分钟出发,请您做好准备。”   “……”   五分钟后,灵犀神情安然地坐在星船座椅上,身旁都是一些行色匆匆、准备去上等星出差的beta公务员,随着星船起航,行驶半个小时。   前往隔壁星球的另一艘星船也正式起航,空姐空少惯例派发报纸饮料,路过一个被余留出来的位置也没有丝毫迟疑。   等顺利出发一段时间,009才问灵犀:【为什么要购买两张船票?】   原因很简单。   灵犀和降羽待的这段时间,知道他们这种人最讨厌背叛、欺骗,一个被团体接纳的核心成员突然失踪,显然不是被绑架就是自行离开。   赏金猎人们神通广大,如果意识到了她是骗子,想要寻找她的行踪简直轻而易举。   以至于灵犀用上一个身份购买了一张船票,完全是在以防万一,为了让找到这里的他们在隔壁星球扑一个空,有这个时间,她早已真正安顿下来。   星船平稳航行,舷窗外是深邃无穷的星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如此美丽又如此陌生,那么触手可及又那么遥不可及。   尽管智脑手环上的身份信息已经变更,但里面仍然单方面保留着赏金猎人们的联系方式。然而从此时开始,他们的未来就像是两条不会再有交集的平行线。   降羽,李威仪,戴磊。   灵犀低下脸,把他们的通讯一一点开。   [删除。]   [确认删除。]   [删除完毕。]    第92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0)   上等星。   切尔西军事学校开学当日,无数学生涌入了这所著名军校。   人声鼎沸间,悬浮车一辆辆开来,一辆辆驶去。   军校外,路边停着一辆车头挂有家族族徽的轿车。   “戚洵。”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如你所愿,你想要来切尔西军校上学,我帮你搞到了入学名额,你是以beta高层儿子身份入学的,是一年级新生,同时你也是一个beta,你现在的名字,叫赵楚一……”   说了这么一大通,戚洵没有半天回应,年轻人手臂不由搭在真皮座椅上,回头朝后看去。   只见戚洵面无表情坐在后面,长腿自然屈起,侧着脸望着车窗外的人流,阳光折射在车窗玻璃上,将他金棕色的眼瞳映得极其分明,给人一种丛林之王般的倨傲。   戚洵其人,浑身上下,全然是上位者的矜贵与冷淡。   果然和上等星的传闻一样。   这些年,他这个儿时朋友也听说了,戚家两个长子均被分化成Omega,亟需一个Alpha来维持家族体面。   戚洵在万众期盼中成长,无论是战斗,抑或礼仪,所有成绩均是优异,把同辈人远甩到车尾。检测医生信誓旦旦地担保,戚洵未来绝对会分化成一个顶尖Alpha!   检测医生的话是可信的,就像过去通过彩超检查就能提前知道胎儿性别,现在提前看出戚洵性征也纯属正常。   戚家众人大喜过望,宛如被注入一剂强心针。   前段时间戚洵成人礼办得轰轰烈烈。   结果分化结果出来的那一天,戚家大门紧闭,里到客厅外至花园,一片静悄悄地,连戚父养的棕榈鹦鹉都不叫了。   参加戚洵成年礼的人们议论纷纷,猜测戚洵到底是分化成了beta——还是beta?   因为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Omega。   想到这里,年轻人继续提醒:“……切尔西军校十分严格,这些信息你不要记错,小心被察觉不对轰出来……”   如果戚洵是Omega,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伪造身份信息帮助戚洵进入军校!   天知道在基本全是Alpha的学校里,如果一个Omega被放进去,若是情热期爆发会是多么惨烈的下场。   至于戚洵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找朋友托关系入军校,朋友的想法十分简单,被分化成beta,家族对他的资源肯定大不如前。   朋友说:“你知道了不?我先走了,有事你知会我。”   这话纯客气。   众所周知,beta穷尽一生也不会做出太大成就,最多最多也就是在技术领域动动脑子或者动动手艺。   念在儿时情分,朋友可以帮戚洵一次。但他又不是他爹,他也会嫌麻烦。   在戚洵没有展现出该有价值前,朋友只会帮他这一次。   戚洵嗯了一声,打开车门,下车。   学校内外来来往往,皆是年轻的Alpha,就像曾经教他读书,教他战斗,教他礼仪的老师教官们也都是Alpha。   多年来,戚洵早已把自己归为Alpha行列,所以并没有太多不适。   军校内,高年级的学姐学长们正在负责迎新工作。   戚洵混入人群,走进校门,只见好几个学长学姐围在一个身影高挑的新生前。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女生背着旅行包,微低头躲进遮阳伞下。阳光炽烈,她后颈腺体位置纹了一只凤尾黑蝶,蝶翼流金闪耀。   ……   灵犀刚走入切尔西军校。   就被好几个迎新的学长学姐团团围住。   学长热情似火:“学妹,你报专业了么,报了什么专业?还没决定的话来我们信息研究分院怎么样?在校期间学业轻松,beta老师萌软可期,随便拿捏!未来前景好,福利好,毕业直接入职!”   灵犀胡乱听了一耳朵,脑海中自动浮现,为了报考军校最近几天恶补的知识。   信息学其实是一个综合学科,在过去被称为情报学,其中还可以细分为信息与安全,信息与传播等等……一般被分属为后勤。   她手臂被人拉住,另一边的学姐热情洋溢说:“不如来我们军事心理系?当军医好啊,尤其是心理学,带给Alpha心理方面的极致抚愈,安抚作用堪比Omega,绝对的香饽饽!”   切尔西军事学校最热门专业,分别是军事指挥系与军事战舰系。   新生入校,一些较为冷门专业的前辈负责给自家分院拉人头,总之也是一把辛酸泪。   毕竟Alpha大多都是一群志高气扬,浑身热血无处挥洒,精力十足无处发泄的家伙,怎么甘于沉寂在后方?   又有其他学长过来给她介绍专业,说得天花乱坠。   “抱歉,我已经报好了专业。”灵犀微笑婉拒。   这时,009紧张兮兮地提醒:   【宿主!宿主!我感应到了男主方位!就在附近五十米处!】   之前系统在感应男主存在方面犯了好几次错,但这次009发誓绝对不会出错!   灵犀听到了,却没有回头。   她钻入遮阳伞下,躲开热情似火的前辈们,从接待处领了宿舍钥匙。   切尔西军校占地面积极大,前面是一众分院教学楼,坐落在最后方的就是一栋栋宿舍楼。   灵犀早已从军校宣传官网上了解到学校布局,此时步伐毫无急缓地走向宿舍楼方向。   过了几分钟,戚洵过来领取宿舍钥匙。   他身形修长,气质冷傲,也有些堵在接待处前面的学长想推销自家专业,但都不敢接近戚洵。   这位一看就是Alpha,还是Alpha中不好招惹的存在。   不像上一个叫灵犀的新生,神情和煦,拒绝都令人如沐春风。   戚洵走向宿舍楼。   如果他被分化成Alpha,也会来切尔西上学。现在他依然来了这所军校,只是换了种方式。   [702]   戚洵看着钥匙上的宿舍标志,找到了702宿舍,但他没能用上宿舍钥匙。   因为宿舍房门是开启状态,里面是那种四人间的上下铺铁床,他的室友比他提前抵达宿舍。   高挑的女生弯腰放下旅行包,颈后方的凤尾黑蝶惹人注目,她选好了床位,床头放上学生信息卡——   [姓名:灵犀]   [分属:Alpha]   戚洵瞳孔一缩。   打小他就被当成Alpha培养,他太了解Alpha,了解他们的征服欲,他们易感期时的狂躁。可他毕竟分化成了Omega,所以他托朋友把宿舍和beta安排在一起,朋友也答应下来。   但现在,谁能告诉他——   宿舍里为什么会有个女Alpha?   ……   戚洵自然不清楚,切尔西军校宿舍分配是系统随机抽取,既然他朋友可以帮忙更换,灵犀也可以让009更改。   就像她此行在系统的屡次催促下,不仅为了找男主而特意来到上等星,专门支付了一万信用点入学——还好从赏金猎人那里捞了一笔,要不然她现在还要为学费发愁。   不止如此,灵犀还凭借系统更改了身份信息,把自己伪造成了一名Alpha,以及在后颈位置纹了个黑蝴蝶。   对于她来说,这种带有强烈个人标识的纹身,是在无数Alpha中脱颖而出的记忆点。   灵犀放下背包。   这次不需要系统提醒,她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灵犀回头看去。   上等星四季如春,戚洵穿着立领衬衫,把腺体位置遮掩地严严实实,在她眼里颇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两人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从后面匆匆闯进来的人把戚洵挤了一个趔趄。   “学妹!学妹!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高年级的学长抱着比脸高的一套崭新被褥冲进宿舍,进来后才发现不小心撞到了杵在宿舍门口的人,他一头热汗,满不在乎地说了声“抱歉!”   “这是你的床位?那东西我放这了。”学长放下床褥,露出热情的清秀面孔,“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系嘛?”   灵犀说了声谢谢,她拿了宿舍钥匙就直接回宿舍了,谁知道学长自告奋勇帮她领床褥。   又说了抱歉,“我已经有了专业的方向,有空请你吃饭学长。”   学长憨憨地笑:“小事,小事。”   “……”   戚洵被挤到门旁,干脆退出两步,用智脑光环拨出一则通讯。   通讯接通,戚洵立刻低声说:“帮我换宿舍。”   朋友沉默半晌,之前是纯客气一句有事喊我,没想到戚洵现在就有事让他帮忙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之前不是换好了吗?你不是要求和beta住在一起……”   戚洵手腕半举,目光直视宿舍。   那个高年级学长,把床褥带来了犹嫌不够,现在还在围着灵犀前前后后地转,像一只嗅到蜜香的蜜蜂,告诉她盥洗室怎么用,热水怎么打开……   笑死,怎么可能会有人不会用浴室?   这些Alpha可真是够闲的。   戚洵说:“我室友,是个Alpha。”   一个看上去很受欢迎的女Alpha。   通讯另一端,朋友“啊”了一声,喊人帮忙查信息。   没有等待多久,戚洵就得到了一个非常失望的消息,今年切尔西军校新生爆满,除了702宿舍还有空余床位,其余宿舍基本人满为患。   就算有床位,也是Alpha宿舍。   那其他宿舍和这个宿舍又有什么分别?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是把你安排在beta宿舍,系统似乎又把你分走了……不过你又不是Omega,那么怕Alpha干嘛?”末了,朋友开玩笑说了一句。   可他,恰恰就是一个Omega。   戚洵挂断通讯。   宿舍内,学长已经离开。   “你好,”灵犀这回真正看向门口的戚洵,笑容明灿地主动打招呼,报姓名,问,“你是我的室友吗?”   戚洵迟疑半秒,嗯了一声:“赵楚一,beta……”   说到最后,他心里不由自主浮出一丝戾气。   他宁愿分化成beta,也不愿是这个最坏的结果。   可事实摆在眼前,医生说他父亲是Alpha,母亲是Omega,他们三兄弟可能无一例外地都随了母性基因。   这算什么?比起前者,后者的遗传基因更强大?   还是说就是这么不幸,不幸降临在他们身上,大哥嫁人,二哥订婚,长嫂是个风流成性的女Alpha,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死也不会订婚嫁人的!   Omega一定也能成就一番伟业。   眼前这个女Alpha身上浮动着一股好闻的香气,似乎是Alpha天生自带的信息素,很有吸引力。戚洵回过神来,才发现灵犀走近了。   她说:“今晚有迎新仪式,楚一,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好。”戚洵鬼使神差答应了。   **   晚上。   迎新仪式。   戚洵感到后悔,他怎么这么轻易地就跟着这个女Alpha一块出来了?   灵犀余光扫了眼男主,剧情里戚洵来了切尔西军校,但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最开始他把自己关在宿舍好几天,还得到了一个怪人的外号。   这一回灵犀直接把戚洵拐了出来。   切尔西军校的迎新仪式没有像过往那样,一群人站在礼堂里,听老师或者年级首席进行演讲。而是由beta老师组织新生们参观校内博物馆。   灵犀和戚洵走在新生群体里。   戚洵见过很多受欢迎的Alpha,在Omega圈子里如鱼得水,但身旁人的受欢迎程度再一次刷新了戚洵的认知。   戚洵不知道她受不受Omega欢迎,但受Alpha关注是一定的。   总有人明里暗里打量灵犀,评估她的实力,还有社交悍匪主动上来问:“你腺体上面的纹身真好看,纹的时候,疼不疼呀?”   “Alpha对疼痛力感知不明显,”灵犀唔了一声,“也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的感觉?”   实际上当时纹身的时候,痛死她了!    第93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1)   周围人齐刷刷地“哇”了一声。   他们下意识一个两个都围过来,问东问西,问年龄问专业。   戚洵顿时被挤出人群,心中泛起极其复杂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适应待在Alpha群体里,但许多气味混淆一团,他比以前更轻易捕捉到他人味道,这令他难以忍受。   戚洵打算直接回宿舍。   却在这时,他看到两个beta老师站在人群外,只言片语的交谈传过来。   “嚯,那个新生可真是受欢迎。”   “每个年级都会有一个领军人物,这一次会不会就是这个Alpha新生?”   “真不知道她报了什么专业……”   刺眼的灯光映入眼帘,直到被灵犀的声音唤回现实,戚洵才发现自己竟然直视强光。   对老师的话他其实没有多少情绪,只是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分化成Alpha。   博物馆有战损的军舰,星兽的骨骸,破碎的勋章。   围在灵犀身旁的那帮新生们三三两两开始进行参观。   灵犀回到戚洵身旁,问他:“你报的是什么专业?”   “军舰系。”戚洵低下头,金棕色的眼瞳泛上浅浅的波光。   “我也是。”灵犀佯装意外地说,“我主修军舰,辅修指挥。”   戚洵下意识问:“为什么?”   你也想奔赴战场,杀伐星兽,建功立业吗?   又或者说,只是因为军舰系是热门专业?   灵犀站在军事博物馆二楼,身体前倾,双臂交叠压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一楼是个环形大厅,中间有个大型玻璃罩,外围是一圈防护网,没有丝毫错漏地罩住了一架军舰。   纵然处于战损状态,军舰仍旧泛着冷光,气势恢弘,可以令人想象到它遨游在星海时畅快的模样。   “你不觉得军舰很漂亮吗?”灵犀笑吟吟地说,“光是想象迟早能操纵这种漂亮庞大的战争机器,我就迫不及待极了。”   她转头看着戚洵。   就像,驯服一头狮子带来的成就与快感。   *   另一边。   中等星。   为期十天的任务结束,赏金猎人们回到了地下拳击场。   早在回程路上,降羽就把十天前的不快抛在了脑后。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保护一行研究者深入污染星,顺便处理小型污染星有可能会存在的星兽。   污染星的来源是早些年企业把废旧的金属,生物试剂,以及医用垃圾扔到偏僻星球上。   谁曾想因此诞生了一种可怕生物。   生物被命名为星兽。   星兽体型十分庞大,有着比金属还要坚硬的利爪与皮毛,曾经为祸星球,联邦尽管对其下达了歼灭命令,但就像是蟑螂一样总是层出不穷。   任务结束,坐在星舰里,降羽这次干掉了一头小星兽,兴致冲冲地说:“我打算用星兽的爪牙做一柄匕首!小七不是要自保么?你说我把这个礼物送给她好不好?仪姐?仪姐!”   李威仪昏昏欲睡,被降羽喊得打了个激灵。   “你问我做什么,问小七。”   李威仪这段时间累得半死,也就是高额的雇佣费才能抚平她疲惫的精神。但是在污染星待了一段时间,不方便洗澡,她身上都有点儿臭了,幸好离樾不在,不然指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说的也是。   降羽就在智脑手环上点来点去,心中打着一番腹稿,精心编辑了一串问候信息发送过去。   大概就是:   “你这段时间在拳击场待的怎么样?无聊吗?”   “没关系,我们马上回来啦!”“我在污染星杀了一头星兽,星兽的皮毛和爪牙都可以卖钱,但是我懒得卖,给你玩儿好了!”“不过没处理的爪牙不方便携带,我给你做个模子出来,怎么样?”   一句又一句的消息发过去,从拐弯抹角说到最重点,智脑光幕上的文字倒映在降羽的瞳孔中。   下一秒显示:   [发送中……]   [发送失败!] ???   一口老血噎住!   降羽:“是没网吗?”   咬手指:“不可能啊?”   看其他人:“你们那有网吗?”   疑惑三连。   戴磊拿了块牛肉,正在大快朵颐,闻言抬头,口齿不清地说:“在污染星深处没信号,但我们离开污染星后就有网了。没看途经一个星球的时候,那颗星球的市政还给我们发送了‘欢迎来到本星球,预祝旅途愉快’的消息吗?”   降羽眉毛拧起,干脆拨打灵犀的通讯。   嘟——   嘟嘟嘟——   他在戴磊和李威仪面前走来走去,挂了重打,打了再挂。   “小七怎么不接通讯?”   “为啥不接通讯??”   “她、她不会出事了吧???”   降羽陡地站住脚。   什么坏的,不好的,糟糕的念头都从脑海中冒了出来,少年急得嘴唇上竟然光速地燎起了个大火疱!   李威仪被他念叨地彻底失去了睡意,抬头看过去:“哟,青春期还没过呢小子。”   降羽碰了碰嘴唇上的包,嘶了一声,嘴上说:“她为什么不接我通讯?你们给她打打试试呢?”   戴磊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降羽,你是不是对小七有点过度关心了,老大之前让你暂时负责她,又没说要负责一辈子,不接通讯有什么好稀奇的,可能她在无菌室内屏蔽了通讯呢?”   李威仪也说:“别把beta的生命想象的那么脆弱,我看小七不像容易出事的人,一周前她还给我发送了抑制剂制作完成的消息。”   说是这么说,降羽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促使他晚上到了中等星,第一时间冲入地下拳击场。   无菌制作室——   没人!   模拟训练场——   没人!   灵犀的卧室——   还是没有人!   降羽找的满头大汗,没来由地有了一种慌乱,往外冲的时候正好撞上刚过来的李威仪和戴磊。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威仪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问:“你找着了?”   “没!哪里都没有人!”降羽说,“我去外面找找!她说不定在外面吃饭呢……”   降羽刚要闷头继续往外冲,李威仪抓住他的手臂,“等等。”   降羽回头。   “现在是凌晨三点,她怎么可能还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李威仪说。   降羽心里咯噔一声,把最坏的预想说出来:“她难道被绑架了?”   “……如果真是绑架,绑匪也该留下讯息,你刚才看她房间里,有吗?”李威仪冷静地分析。   降羽:“没有。但是没有难道就不是被绑架吗?”   “不管是不是绑架,你这样出去都没有任何意义。”李威仪转头,“老戴,联系人,问话,调监控。”   “……”   地下拳击场的凌晨到白天,处于打烊阶段,是一个很松懈的时间段。   负责值夜班的小弟正躺在休息室里打瞌睡。   上一秒还在和周公哥俩好,下一秒哐地一声!   小弟噌地一下坐起来,双眼朦胧,口水滴流一串:“地、地震啦?”   结果迎面是被撞开的房门,以及降羽,李威仪和戴磊三人。   不等小弟清醒,降羽劈头就是一句:“你这几天看到了小七吗?”   “啊?”小弟眨了眨眼,松了口气,不是地震就好。   “我问你……”降羽犹如快要爆发的火山一般。   李威仪皱眉,把差点跳到休息室床上揪起小弟衣领的降羽拉下来,又顺手从一旁拿了瓶矿泉水扔给小弟。   等人恢复了清醒,她才询问灵犀的去向和调取监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地下拳击场,会客厅内。   十天前的监控画面出现在三人面前。   头几天,灵犀出去后,没多久就会回到地下拳击场。   但第三天,戴磊把视频进度条往后移了又移:“这次出去后她就没有再回来过。”   降羽下结论:“所以就是这天出的事!仪姐,我们立刻调取公路监控信息!她不笨,就算在外面突然遇到危险,也一定会给我们留下线索。”   说到这里,金属门自动滑开。   一道西装整洁,胸前坠着怀表表链的身影步入会客厅。   男人说:“不用了。”   李威仪:“离樾!”   降羽和戴磊异口同声:“老大!”   降羽下一秒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继续道:“老大,什么意思?怎么就不用找了,小七她……”   “她房间的东西一样没少,人却突然神秘消失了,如果你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那么……”离樾神情温和,语气却刻薄十足,“我对你的智商感到很失望。”   离樾比其他人更早知道灵犀“失踪”的事。   有一天监控图上的定位追踪红点突然消失了一个,离樾当时不在这颗星球上,就派其他工作人员追查,追至航空站,查到女beta购买了一张前往隔壁星球的船票,线索就断了。   戴磊从离樾少见的冰冷神色中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愿意那么想,但是我们好像遇到了,遇到了……”   “骗子。”李威仪低声吐字。   见他们三言两语就确定了灵犀的真正身份是个骗子。   降羽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又固执地抿住嘴唇,他们懂什么?明明他和她相处时间最长!   怎么就是骗子呢?   她一定是被绑架了!   一定是!一定是!   混乱又激烈的情绪在脑海中不停打架,一种强烈的破坏欲突然支配了身体,降羽一把将桌面上的监控器扫下去——嘭地一声!   “降羽?!”   在其余人震惊不解的目光下,降羽粗喘了一口气,捂着后颈,随后头痛欲裂地昏厥过去。   时有时无的交谈声在降羽耳边响起。   “我干!”戴磊上前两步,“这小子这是怎么回事?今天到底谁惹他了,这么暴躁?”   李威仪摸了下少年滚烫的额头,迅速确认:“是易感期!”   戴磊不解:“啊?两个月前在星舰上他不是已经爆发过一次易感期了么……”戴磊又很快明白过来,“操,那次不会是老戴我误判了吧?!”   降羽人生第一次Alpha易感期来得轰轰烈烈。   无数情绪在他脑海中打架,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一些断续又昏暗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又消失。   冰冷的抑制剂针头把降羽激得一哆嗦,他从昏厥中立刻苏醒,浑噩地挥开戴磊的手,嗓子干哑又固执地说:“不要你来!我要小七……”   戴磊看着碎在地上的注射剂,常年翻看爱情故事书的恋爱脑上线,一阵念叨:“坏了坏了,完了完了,小七一个beta,怎么不仅骗人,还骗我们家小子的心呢?”   降羽充耳不闻,伸手抓住李威仪:“仪姐,仪姐,你帮我去找小七!”他麦色皮肤一片通红,神经被高温烧得不正常,哽咽难过地说,“她一定是被人绑架了!一定是被人绑走啦!”   降羽的信息素浩浩荡荡盈满整个房间。   离樾没站多久便皱起眉头,转身离开房间,地下拳击场擂台附近此时完全没有深夜时的热闹,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常年存在,无法消散的烟酒气味。   ……怎么都不是冰橙味。   离樾揪了一下领口,听着里面降羽时不时喊一声“小七”,心里突然萌生一股烦躁和不悦。   过了半小时,李威仪在卧室找到了离樾,她敲门进来,靠在门旁颇有些头疼的说:“离樾,你明知道降羽不长心,当初就不该让他负责看小七……”   现在降羽在会客厅里闹得翻天覆地,宁死不注射抑制剂。   戴磊提议找个线上Omega,让降羽听听Omega的声音看看会不会好点儿。   结果降羽一听,直接开始哇哇吐。   李威仪思考,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了,你有没有派人找她,挂个通缉令。”她又啧一声,“我差点忘了,既然她是个骗子,小七根本就不是她的名字吧?……”   说到这里,李威仪发现离樾一言不发,房间更是一片漆黑,她打开灯,看向前方,突然一怔。   李威仪古怪地问:“离樾,你怎么了?”   离樾脸上笑意全失,领口衣衫不复整洁,他低头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支冰橙味吸入式抑制剂,闻言双目浑沌地抬头:“……我怎么了?”    第94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2)   同一时刻。   迎新仪式结束,灵犀和戚洵回到702宿舍。   戚洵领了一套床褥暂时放在桌上,刚准备先进浴室洗澡,灵犀的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的进去了。   “我先用浴室。”她站在浴室内,瞥了戚洵一眼,“你急的话,我不介意你和我一起洗?”   Alpha和Omega怎么可以一起洗澡!   他又不是真的beta。   戚洵动了动嘴唇:“不用了,你先。”   灵犀转过身,她是故意那么说的。   她就知道男主不会和她一起洗。   女Alpha的身影倒映在磨砂玻璃门上,戚洵坐在椅子上等待,本来他不该也不想看向磨砂玻璃门,可是那种天生的性征吸引,让他控制不住地望过去。   Omega就是会下意识地追逐Alpha。   尤其是当宿舍里只有一个Alpha的时候。   更尤其是他知道这个Alpha很受欢迎时。   有时候不止性征吸引,慕强的天性也让人很难控制自己。   戚洵自虐似的掐住手指,强行让自己别过视线,接着开始忙碌起来,从带来的行李里抽出几本《时代与军舰》《战舰起航》等专业书翻看。   但书面上的文字竟然像是密密麻麻的天文符号,从眼睛钻进去,又从耳朵钻出来,近在咫尺的浴室水声响动,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哗啦——   戚洵面无表情翻过一页专业书,他果然不应该和Alpha同住一屋!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忍耐。   唯有忍耐。   灵犀洗澡的速度很快,是那次在矿星上训练出来的,在危险的地方一切行动都必须要快。   但此刻,万事安稳,外面只有男主这个Omega,她故意拖慢了节奏,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哼几声歌。   煎熬。   听到歌声从浴室里传出来,戚洵如坐针毡,只感到很煎熬。   他加快了翻页的速度,一本书从头翻到尾,除了书名,一个字都没记住。   索性这个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灵犀终于出来了,戚洵心里解脱般地松了口气,闷头直接快步走入浴室。   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那口气松得太早了。   整个浴室里都弥漫着女Alpha的气息,本该是浅浅淡淡的味道,但由于浴室热气蒸腾,空间密闭,所以气息前仆后继地窜入鼻腔。   被这种气息环绕,本该是两个陌生的人,一瞬间好像变得亲密无间。   这比在外面等待她洗澡的感觉更难熬。   戚洵脱衣服的手定格,脸上情不自禁漫上了不明显的潮红。   他太了解Alpha,知道Alpha的信息素会诱导Omega,然而没想到自己的意志力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撬动了。   金棕色的眼眸变得有点晦暗,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呼出去,仿佛是被闯入的气息迷醉,他情不自禁想要抓起被扔在脏衣篓里——女Alpha用过的浴巾。   那条浴巾上聚集着比空气中稀释过的更浓烈的香气。   烈酒般的香气。   ……入学第一天就躲在浴室里偷闻女室友用过的浴巾。   当脑海里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戚洵骤然松开手,刚被抓起来的浴巾湿哒哒地落回脏衣篓,嘭地一声,戚洵把拳头砸向浴室墙壁。   刚漫起来的脸颊潮红刹那间变成惨白。   灵犀在外面换衣服,听到动静稍微走近一些,关心地问:“楚一,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对戚洵的心理历程有着某种猜测,这其实还只是开胃菜。   009被宿主对男主假惺惺的关心弄得毛骨悚然。   浴室里沉默半晌,传出低低的声音:“没什么……”   女Alpha的身影近在咫尺,她就在磨砂玻璃门外!   戚洵呼吸混乱了数秒,Omega的性征影响比他以为的还强烈,怪不得就算大嫂风流成性,大哥也不愿离婚。   戚洵匆忙应付了门外的关心。   他稳住心神,打开换气扇,等浴室里的味道被新鲜空气稀释减少,灵犀也从门口走开,戚洵绷成一条直线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现下已经失去了洗澡的心思,匆匆地冲了一下就换上衣服,用立领领口严实地遮住后颈腺体。   从浴室出来,戚洵看到灵犀坐在椅子上,正在用一块干毛巾揉搓湿发。   后颈的黑蝴蝶时隐时现。   戚洵正要移开目光,灵犀问他:“你选好床位了吗?”   她建议道:“住下床位舒服,不用爬上爬下,正好这个四人间现在只有咱们,你可以选择另一个下床位。”   戚洵目光在宿舍内梭巡,有了决定:“不了,我住上铺。”   和灵犀住在平行的位置,他会没有安全感,住在上面就能避免和女Alpha产生对视。   戚洵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他却忘了,不管上铺还是下铺都是同一间宿舍。   即使不会对视,灵犀依然在这间宿舍,她的存在感很难被忽视。   没有学长学姐献殷勤,戚洵自个把床铺铺好,很快就在床上躺下。   可他怎么都睡不着,是灯光太亮了吗?   戚洵:“能把灯关一下吗?”   灵犀:“啊,好。可是我头发还没干,你不介意我拉开一下窗帘吧?”   戚洵嗯了一声。   灵犀把灯关上,又把窗帘拉开,月光从室外投入。   戚洵看到灵犀的影子折射在墙壁上,总是晃来晃去的,晃得人心烦意乱。   他心里感到烦躁,干脆转身面对墙壁。   可哪怕他闭上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影子一直在窗户前,墙壁上晃悠,时而被拉长,时而隐没于下方。   过了一会,还有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   怎么还没有弄完?   戚洵翻来覆去,把身体又转过来,半眯着眼睛往下面看。   只见月光盈于一室,下面的身影影影绰绰的不太清晰。   或许是月光太美,又或者是房间太昏暗,仅仅这么看了两眼,戚洵就难以自抑地被吸引住了,身体也感到了某种不适。   灵犀旁若无人地换了身睡衣,感受到目光的凝视也视若无睹。   现在和戚洵共处一室,系统终于不会催促她去找男主了,灵犀关上灯,舒服地躺在床上,睡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戚洵却再也睡不着了。   次日。   两人是同时起床的,戚洵从上铺下来时,眼底一片浅浅的淡青阴翳。   灵犀差点笑出声,故作不知问:“没睡好?”   “嗯。”戚洵冷冷地扫了眼她。   “是认床吗,楚一?”灵犀跟在他身后走出宿舍,一直叫他的假名字。   最开始戚洵没有停下脚步,可没过多久,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火气,回头说:“你们Alpha都这样吗,晚上磨牙,打呼噜?你能不能换间宿舍!”   如果能用这种方式把灵犀逼出宿舍,戚洵就会减轻时刻面对Alpha的压力。   灵犀问系统:【我有磨牙打呼吗?】   【没有……】009不知道男主为什么要骗人。   灵犀对戚洵露出抱歉的脸:“今晚不会了。”   反正就是不搬宿舍。   没有达成目的,戚洵顿时失去了和她交流的欲望,快步走出宿舍,加入新生群体中。   但没一会儿,灵犀凑到他身旁。   她怎么一直跟着他?   戚洵面色稍显古怪。   下一秒,灵犀开口:“分组,老师让同宿舍的两两一组。”   戚洵只能收起心里的想法。   ……   新生入学第二天,没有立刻上课。   beta老师带他们去认了食堂,教学楼,训练场,入学缴纳的一万信用点把学生们的衣食住行都包含在内。   到了晚上,吃完晚饭,回宿舍。   戚洵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今天特意早点回来准备睡觉。   但他没能睡成,因为那个女Alpha室友也回来了,戚洵侧躺在床上,听到灵犀的脚步声。   他的身体像是煎饼,先翻过去,又翻过来,听到脚步声终于消失,戚洵才睁开眼睛,正好四目相对。   灵犀停在戚洵床边有一阵了:“你不舒服吗?怎么翻来翻去的?”   “……没有。”戚洵说。   见灵犀手臂挂着一件衣服,模样风风火火的,他到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去哪?”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灵犀说:“学校里有个训练靶场。”   之前她待在地下拳击场的时候,有拳击墙靶,但没有枪靶,就算有枪也无处练习。更别说灵犀当时每天还要制作抑制剂,又要养身体,忙得很。   这会终于可以进行射击训练了,灵犀不想错过难得机会。   毕竟过几天正式上课,肯定会更忙。   室友这么努力,戚洵突然也没了睡意,第一次主动开口:“我和你一起。”   “……”   两人到了训练靶场,校内没有宵禁,以至于这么晚了人还不少,基本上都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   十条靶道后面都排起了长龙。   灵犀和戚洵分别站在一条靶道后面,等了大约十多分钟才轮到他们。   戚洵见灵犀拿枪就要打,出声纠正灵犀持枪的姿势。   然后两人戴上隔音耳罩,戚洵也拿着枪支,眼睛半眯,叩动扳机。   嘭嘭嘭——   巨大的声音在靶场回荡!   智脑手环播报:“十环,八环,十环。”   即使被分化成Omega,他也没有丧失最基本的作战能力,他还是能握紧枪打中靶心。   戚洵冷淡的目光柔和下来,唇角漾开一丝笑意。   下一刻,嘭嘭嘭!枪声从身旁响起!   戚洵闻到了一股明显的硝烟味,他侧目看向身旁靶道上的灵犀,听到播报声音。   “七环,八环,十环。”   戚洵吃了一惊,她进步好快!   灵犀瞄准十米开外的圆环枪靶,又一次叩动扳机——   嘭!嘭!嘭!   “十环!十环!十环!”   全场寂静,智脑播报的电子音显得格外热情洋溢。   后面学姐学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woc!哪来的神枪手!”“新生,你是第一次摸枪吗?”“好厉害!”   灵犀放下枪。   相比移动的目标,立住不动的枪靶显得太好瞄准了。   她有过实战经验,显而易见,想要提升枪法最快的方法就是实战。   况且现在她身体素质变好了,所以更能握得稳枪,打得中目标。   她在一片声浪中退下来,   后面的学姐热情地邀请她再来一轮。   “学姐,饶了我吧。”灵犀笑着拒绝,“再打一次,我可能就不准了。”   学姐:“怎么会!你那么准!”   灵犀歪头:“可能只是运气。而且我喜欢被夸奖,如果再打一次枪法失准了,学姐还会夸我吗?”   学姐一怔,然后爆笑出声:“你好可爱!”   戚洵站在另一条靶道后,本来想要摘下耳罩退出去,无意间听到这句话,他和后面的学长交流了下,准备再打一轮。   面对圆形枪靶,戚洵这次连隔音耳罩都没戴,单手平举枪支,金棕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嘭嘭嘭!   巨大的回荡声震彻耳膜!   “七环!八环!七环!”电子播报声冷漠无情。   两人从靶场出来时,夜空星子高悬,路旁树上虫鸣不断。   上等星的半夜会比白天冷一点,但灵犀身体素质远超刚来这个世界时的状态。   她不觉得冷,甚至还觉得很舒适,深吸一口气,冷不丁听到身旁人开口:“真是运气吗?”   灵犀转头,戚洵停在后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最开始,你的三枪是阶梯式递增,你一枪比一枪打得更好了,这或许是一种进步,也可能是单纯运气。然而第二轮三枪都是十环,这真是运气吗?”   戚洵说:“一个新手能比练枪多年的人都厉害?纯靠运气?”   他不相信。   灵犀看着他:“不是运气。”   果然。   戚洵心里笃定。   灵犀转回头:“是心态。”   戚洵因为灵犀这一句话再一次彻夜失眠了。   ……   第三天,戚洵从上铺跳下来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灵犀眼疾手快扶住他,“楚一,要不你还是睡下铺吧?”   戚洵这两三天的闷气化作一股火气,突然一并爆发了。   啪地一声,戚洵挥开她的手,嗓子眼里迸出一句:“不用你管!”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宿舍。   009说:【男主这是生气了!哄哄吧!快哄哄吧!】    第95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3)   戚洵自出生以来从没有吃过瘪,唯一一次栽跟头大约就是一个多月前分化成了Omega。   他的世界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仅为了逃避近在眼前的相亲要离家出走,要托朋友才能进入本该入学的军校,要和女Alpha住在同一间宿舍,还要被她嘲讽心态有问题。   一连两夜没有睡好觉,戚洵再也克制不住火山般的情绪,直接把专业课翘了,一整天泡在训练靶场里。   嘭嘭嘭!   智脑电子音播报:“七环,六环,三环。”   嘭嘭嘭!   智脑电子音再报:“六环,二环,脱靶。”   他打出了有史以来的最差成绩。   哐当!戚洵把手砸在玻璃上。   他扔下隔音耳罩,离开靶场的时间点完美地错过了食堂晚饭。戚洵回到宿舍,宿舍门是打开状态,女室友和高年级学姐在里面谈天说地,完全没有在意他的深夜未归。   戚洵走向宿舍的脚步顿了顿,掉头去了公共洗手间。   军校禁烟,烟酒虽然可以缓解精神压力,但也会消磨军校生们的意志力。   不过总有学生会偷偷抽。   尼古丁这玩意儿,上瘾。   ‘咔哒’   红焰喷吐,由于少年时期长期训练,戚洵身形已然有了青年的姿态,他叼着烟,把烟头凑到火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神经放松下来,把头倚在单人隔间隔板上。   开始吞云吐雾。   旁边有人窸窸窣窣在小解,喊了声:“喂。”   戚洵以为是在叫自己,学生相互借个火什么的,很正常。   很快,他意识到并不是在叫他。   旁边隔间喊了声“喂。”   旁边的旁边,传出回应:“咋?”   男生说:“兄die,你知不知道最近我们新生中,有个女Alpha势头很猛。”   “她看上去,很像受Omega欢迎的那一类型。”   “噢!我知道她,不过可不止Omega……还有Alpha好伐?”   “昨天她在靶场的十环射击视频被学姐扒出来,现在大家正在用智脑相互传阅呢……说是什么学习一下新生风采。”   火星从烟头烧到了烟尾,戚洵被烫回神,他不用思考也知道这番对话中的主角是谁,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把烟头扔在马桶里,轰隆隆地抽水声掩盖了旁边的交谈。   等戚洵抽了两根烟,洗手回到宿舍,房间内的学姐已经离开了。   浴室亮起光,灵犀在洗漱。   系统洗脑式念经让她哄哄男主。   灵犀却没打算哄。   哄什么,都是惯的。   就算是天之骄子,也该从云端上下来了。   她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正好撞上回来的戚洵。   两人擦肩而过。   灵犀捕捉到戚洵身上的烟味,和系统说:【他抽烟了,你说我举报到教务处,会不会让他吃一次警告处分?】   她是会威胁的。   009被她吓的,终于不敢让灵犀哄男主了,比起吃警告,还是现在相安无事好!   灵犀没理系统,也没理戚洵,泥人都有脾气,更别说是她。   早上被戚洵那么甩脸子,她还主动凑过去干嘛。   住在同一间宿舍,戚洵当然能感觉到了灵犀的冷淡。   他好像被忽视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被忽视了。   明明应该松一口气,可那些听来的只言片语总在脑海中浮现。   他竟然……   希望对方注意到自己。   **   军舰系专业学生无一例外是要成为战舰驾驶员。   专业课首先是要了解战舰的结构,了解天空气象等。   操作如何倒在其次,因为目前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实施半自动化。不过如果是危机应对的话,还是要学习该怎么紧急降落。   课程一上大半个月,灵犀把专业书啃的差不多了。   差点没累死。   老师终于说:“今天带你们去挑属于自己的战舰。”   几十号新生一阵欢呼!   可算从枯燥的学习中解放出来了。   一行人到了大型训练场,这是一片超大面积场地,各色战舰停放在属于自己的区域。   战舰型号基本上都是很老旧的型号,校方当然不可能把新战舰放出来让这帮半吊子Alpha新生糟蹋。   不过老战舰也被养护人员护理的很妥当,舰体擦得锃亮,机翼流畅,舰体底部有的搭载着导弹装置,有的是高功率粒子扩散大炮,左右两侧是脉冲激光大炮。   新生们看得一头热血,武器带给他们的吸引力比Omega还要强烈,恨不得冲上去摸两下。   beta老师哎哎两声,忙不迭挡住他们:“战舰数量有限……”   新生大声回应:“所以先到先得!?”   什么先到先得,整的跟一帮子野狗抢饭似的。   老师噗地一声笑喷了,清嗓子镇定自若:“战舰数量有限,所以需要先进行一场小比赛,两人一组……第一名拥有优先选择权!”   “……”   比赛方式是进行一场名为“两人三足”的游戏。   第一名可以优先挑选心动战舰。   由于战舰需要两人操作,一个主驾驶员,一个副手。   新生数量又比战舰多,第一名拥有优先选择权,第二名可以捡剩的,但再往后几名可能剩下的都捡不到了。   众人立刻自发开始找人组队。   戚洵和灵犀是同一个专业的新生,与其和别人组队,戚洵宁愿和灵犀一起。   Alpha身上都具有一种压迫感,但灵犀会让他好受许多。   可是最近一连半个月,戚洵被灵犀忽视个彻底,在宿舍内活得好像空气。   他只是因此慢了一拍就有人凑到了灵犀面前。   戚洵:“……”   好在那个男Alpha被拒绝了。   戚洵顾不得迟疑,终于抓到了和灵犀说话的机会:“你……”你有没有队友?   谁知道灵犀理都不理他,转身就走。   戚洵抿了抿唇,干脆追上去说:“老师说,同宿舍的一组……!”   灵犀没回头:“所以呢?”   “所以对不起。”戚洵说,“那天我不该那么说话,我们是室友,你当时也是关心我。”   “对,就是因为我们是室友。”灵犀这才转过身,不咸不淡地说,“我对你的关心是建立在我们是室友的基础上,是因为如果同一间宿舍的学生出了问题,室友也会有连带责任。不过如果你想要调换宿舍的话,我同……”   我同意那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戚洵立刻道:“我不换!”   灵犀看着他,没说话。   戚洵缓下声音,解释道:“我没准备换宿舍,只是那天……我心情有点不好,我知道心情不好不是对你发脾气的理由,对不起,我……”   戚洵从来没有这么情真意切给人道过歉。   他从小出生在上等星,生活在一片花团锦簇里,教官老师们从不会对他过多苛责。   他成绩优异,是努力也是天分,除了赞扬,他没有听到过任何负面评价。   他样貌俊美,所有人都说未来分化成一个Alpha,全星球的Omega都会为他倾倒。   戚洵看着灵犀,人生第一次低了头:“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009简直叹为观止。   都看看,什么叫反客为主!   前段时间男主还一身反骨。   现在?   拿捏!   见灵犀和戚洵组成一队,本来要凑上来的几个Alpha一阵扼腕叹息,还有一个金头发的男Alpha恨恨地盯了戚洵一眼。   这场两人三足的游戏比赛是要把两人脚腕绑在一起。   灵犀把一卷胶带扔给戚洵,戚洵单膝跪下,利落地把两人脚腕缠在一起。   两人身体亲密地相互倚靠,刚开始,戚洵还有点儿不适应,但很快就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习惯会让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假使他从小被当作Omega培养,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出离愤怒?   可惜他不是。   戚洵想在这场小比赛中拿到第一,前所未有的想,特别特别的想。   哪怕这份成就不能分享给别人,但他想要给自己打下一支强心剂,在心里告诉自己,分化成Omega的他仍然不输于任何Alpha。   灵犀看戚洵抬起身,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是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后颈。   戚洵浑身微僵。   略显紧张地看着她。   灵犀面不改色:“我们步调一致,呼吸也要一致,一会开跑的时候配合我。”   “……好。”戚洵明白地点头。   两人三足比拼的不是个体的速度,而是双人配合,还有耐力。   一众新生站在老师划分的起跑线上。   “预备……”老师单手劈下,“开始!”   灵犀的身体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可刚跑没几步,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太好了,可以拿出最快的速度奔跑,但戚洵会跟不上。   灵犀稍微减速。   戚洵还是跟的很困难。   灵犀再减速。   察觉到她的向下兼容,戚洵低声道:“就这个速度,我可以跟上。”   灵犀明明有更好的组队人选,却在他的请求下答应了和他组队。   因此,他的自尊心绝不容许看到她为了配合他一再减速。   他不想成为室友,同时也是队友的负担。   灵犀眼角余光看到戚洵额头都冒出晶莹的汗珠。   她收回目光,和他同时抬脚,同时吸气,同时呼出。   两人慢慢变得非常默契,默契的像是同一个人。   戚洵起初没跟上她的节奏,所以他们现在处于赛道的中间位置,前面几队跑得飞快,都快把几条腿踩出幻影。至于身旁和身后,有些新生配合不当,险些闹出了笑话。   终点还远,灵犀完全不着急,比起和降羽那种实战派打架,这种小比赛对她来说就像是过家家。   然而下一秒,有一队人从后面狠狠撞过来。   嘭!   戚洵被撞得一个踉跄,不止乱了节奏,要不是灵犀就在他身旁,他差一点就摔出了赛道!   灵犀稳住他,冷静道:“保持节奏。”   戚洵快速调整状态,眼神冰冷地看向斜前方。   撞他的人是个金发男Alpha。   此时对方正快速奔跑着,和他组队的beta队友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被拖着跑的。   那个金发男不仅撞他,还完全不顾队友死活!   但是,老师没讲规则,也就是说只要能到达终点拿下第一,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   金发男撞完戚洵,斜眼朝后看来。   “灵犀,我叫马加拉·福登,我想和你组队,但你竟然宁愿选择和beta弱鸡一队也不选我……所以我也选了beta队友一队!我会拿到第一,让你看看,你刚才就应该选我!”   戚洵呼吸一滞。   “别听他的,你是我的队友。”灵犀低声说,“不要因为他人的话自乱阵脚。”   金发男却递给戚洵一个挑衅又不屑的目光:   “想要不成为负担,你就应该有自知之明,自动退出组队竞争。你难道没感觉到吗,你身旁的人都没有使出全力,她的速度明明可以更快,却一直在配合你这个拖油瓶!”   金发男稍微放慢一点脚步,凑近戚洵方向:“不如我们交换一下,你和你的同类一队,我和她一队?”   戚洵冰冷地盯着对方,努力平复呼吸。   搭在灵犀肩上的手也是第一次主动地,牢牢地抓住她的肩膀——他不会给别人丝毫趁虚而入机会,让别人抢走他的室友!   在金发男的干扰下,灵犀和戚洵节奏反而稳定了下来。   “福登,我看你的名字不应该叫马加拉,应该叫小马达。”灵犀这才看向斜前方,“你的速度那么快,跟你一队,无论是谁,恐怕都会和你现在的队友一样的下场,像是一只被拖在后面的麻袋。”   灵犀微笑:“如果你那么想要第一,那么祝贺你成为第一。”   福登大声回道:“我当然会成为第一!”   说完,随着福登迫不及待的加快速度,他身旁的beta队友更像一只被拖在后面的麻袋了。   队友大汗淋漓,脚步虚软又仓皇,一直断断续续在说:“福登,福登,我真的跟不上你了……”   福登盯着终点,咬牙切齿:“废物,闭上你的嘴巴!我们就快赢了!”    第96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4)   灵犀目视前方。   此时是个太阳暴晒的上午,她和一众新生正处于露天训练场赛道上。   天性使然,绝大多数Alpha性格都过于自大自负,轻易一句挑衅都会点燃他们火药桶一样的神经,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弱点。   这个弱点会让他们最大程度发挥个体力量,却也会不顾同伴死活。   和福登组成一队的beta品尝到了汗液落到嘴里的味道。   他感觉眼前景物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地请求福登跑得慢一点。   福登对他的哀求置若罔闻,他的声音于是越来越低,直到双眼一翻彻底晕厥在地。   两人脚腕缠在一起,队友一倒,福登顿时察觉到了——   他可以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队友跑,却没办法拖着一个晕倒的人奔跑!   “废物!别装晕!快起来!”   福登气急败坏地踹了队友好几脚,然而队友没有丝毫反应。   他眼睁睁地看着灵犀和戚洵超过了自己这一队。   灵犀甚至还有功夫唤醒智脑,拨出学校医务室号码,准确报出方位:“有一年级同学在训练场F区域第三赛道中段发生运动性脱水,此时处于昏厥状态,请立刻给予医疗救援。”   医务室:“好的,收到。”   不多时,昏迷的队友被担架抬走,福登自动丧失参赛资格。   还有许多Alpha因为前期速度太快,或者双方配合不当,慢慢失去了力气被甩到了后方。   本来这段时间专业课上的就有些郁闷,再加上天干物燥,一部分Alpha甚至一言不合直接原地厮打起来。   戚洵看着这一切,最后眼角余光落在灵犀身上。   两人肩靠着肩,同时抬腿,同时呼气,同时吸气。   突然间,戚洵很庆幸是和灵犀组成了小队,他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清醒理智的队友和室友。   两人一起踩中了终点线。   “恭喜你们,你们是第一名!”beta老师笑着说道。   没过多久,其他几队也抵达终点。   福登走过来,脸色比吃苍蝇还难看。   一众新生重新整队。   这时老师神情一肃:   “战舰需要主要驾驶员和副驾驶员两个位置,队友是你们手中最锐利的长矛,也是最坚实的后盾!永远不要放弃队友!”   “这是一次小比赛,但这又不仅仅是一次比赛!”   “无故厮打者,不顾队友死活者,恶意伤害同学者,这次给予警告处分!”   例行训斥完新生,Beta老师再换上花儿般的笑脸,看向灵犀和戚洵:“第一名,请选择你们的战舰。”   阳光落下,戚洵额角滚落汗珠,眼眸却泛出金灿灿的光。   “第一名,你选吧。”他平复喘息,看着灵犀,“我给你当副手。”   “……”   通体为蓝的舰体底部搭配脉冲激光炮,机翼完好无损,金属门滑动自如,也可以实施半自动驾驶。   灵犀稍微检查了一遍,对刚才选择的这架战舰非常满意。   009系统可以接管驾驶,相当于她在驾驶过程中彻底解放双手。   这就是他们这一队的战舰了,可以在学校圈定的航线中进行训练和飞行。   但,现在不着急。   灵犀看向戚洵所在位置,登入战舰后,他就始终凝望着精密的操作台,神情恍惚到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的确,起初戚洵不想输给任何人,后来又被金发男Alpha挑衅,他心里便憋着一股气,但越来越疲惫的身体和跟不上节奏的脚步让他认清了事实。   他是个Omega。   他的身体素质在变差。   在赛道中段的时候,他心里第一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灵犀却提醒他保持节奏,告诉他,他们是队友。   旁人是无关紧要的,挑衅也是无关紧要的,身为强者,就是要永远保持自己行进的节奏,不要被一颗石头绊在路上。   慢慢的,戚洵冷静了下来。   第一次,他那么想要赢下一场比赛。   不止是为了自己,为了荣耀,还是为了队友。   然后,他们真的拿到了第一。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戚洵转头看向灵犀,难以压制语气中的愉悦:“我们现在就要进行飞行训练吗?”   “你的脚踝没事吗?”灵犀问。   戚洵已经在尽力遮掩了,但刚才在赛道上福登带着队友撞过来时,他伤的不轻。   她都这么关心了。   就问,这谁不感动?   这谁不爱?   戚洵逞强:“我没事。”   “虽然战舰有紧急降落功能,但第一次驾驶,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这种差错而使用这项功能。”   灵犀走过去,看着他:“坐下。”   很轻的两个字,明明不带丝毫命令的感觉,但戚洵下意识开始遵从她的命令。   周围没有其他能坐的地方,戚洵只好坐在驾驶座上。   灵犀半蹲下,隔着裤腿碰了下他的脚踝。   戚洵双手不自觉地抓住驾驶座扶手。   不止是因为脚踝受伤,还因为……   灵犀一边进行触碰,一边询问:“是这里吗?”   还因为,当意识到自己是在被“女Alpha”触碰,他神经立刻敏感地绷住,尾椎却不自觉地麻软下去。   明明、明明还隔着一层裤子。   而且触碰的地方只是脚踝。   明明她手指修长干净,不蕴含任何其他意思。   戚洵感到自我厌弃极了。   他抓着驾驶座扶手,短促地嗯了一声。   这时,灵犀突然用力触碰了一下伤口位置。   戚洵疼得闷哼一声,脑海里的种种想法像轻烟一样溜走,金棕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用力。   灵犀说:“提醒你。既然这么疼,下次就别勉强。”   她直起腰,眼眸里含上了促狭笑意:“骨头没问题,但可能伤到筋了,需要冰敷和涂药。”顿了顿,灵犀轻声说,“别太拼了,休息一段时间吧,楚一。”   她又喊了他的假名字,喊得殷殷切切,含情脉脉。   其实,只是室友和队友之间关心而已。   戚洵却略微有点不适应,半晌才说:“好。”   索性这天没有其他户外训练课程。   戚洵脚踝上的伤在医务室处理完毕。   校医对他多加叮嘱:“同学,你毕竟不是Alpha,不像Alpha那样拥有强大的自愈体质,这段时间还是减少活动为好,不过我是不是多虑了,你应该是军事心理专业或者……”   Alpha和beta有一点很明显的区分就是,Alpha好战,beta性格会更温和。报考专业也会偏向后勤类专业,这种专业基本没有户外课程。   戚洵淡声打断:“我是军舰系。”   “啊。”校医神情浮现惊讶,脸上似乎写上‘军舰系的beta可真少见!’   校医说:“那这段时间最好停止户外训练课程。”   戚洵说出自己的专业不仅没有打断校医的滔滔不绝,反而正是因为他是“beta”才更应该禁止剧烈运动,小心留下后患。   戚洵又被人反反复复地提醒。   他不是Alpha。   ——   当晚,两人回到宿舍。   戚洵住在上铺。   平时轻而易举可以爬到上层,今天变得格外困难。   脚踝受伤,他的腿没办法使劲。   灵犀在他身后关上门,恰如其分地给出一个建议:“楚一,你最近住下铺吧,正好另一个下铺还没有人住。”   她床位旁边就是另一个下铺。   两个床位相隔不远。   但,如果两个人同时分别躺在床上,会给人带来一种同床共枕的错觉。   这种错觉到了深夜时会更加明显。   那时候双眼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睁开可以看到室友的脸,闭上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   粗神经的Alpha不会觉得不妥,可对Omega来说,这种对方无处不在的感觉却太不妥当了。   戚洵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想也不想,直接打算拒绝灵犀的“好意”。   可还没等他否决这个提议。   突然响起了拍门声。   “砰砰!”   灵犀转身去开门,金发男Alpha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水果的袋子。   “福登?”灵犀惊讶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背朝房门的戚洵眉头皱起,转身看来。   ……   福登脸上原本维持着一个倨傲的表情。   要不是今天得到了警告处分,老师私下里让他去看望被他伤害的两个beta同学,否则处分还将继续升级,影响上课进度,他压根不会来找戚洵。   这种废物beta,在福登心里完全不能称之为队友。   切尔西军事学校为什么会同意beta入学?   就像很多Alpha歧视beta一样,福登有时候真想撬开校长的天灵盖,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大粪。   而医务室的救援非常及时,运动性脱水没有给他的beta队友带来太大的伤害,只需要挂水一天。   福登带着在校内超市随便买的水果,最先前往医务室探望时,beta男同学刚从昏迷中转醒不久,脸朝着窗口。   结果一眨眼就看到了致他昏迷的罪魁祸首,还说要进来探视。   这种感觉,谁懂?!   男同学一见到福登,恐惧就袭上心头,但看到值夜的校医就在室内,这个金发Alpha也做不了什么,就勉强同意让他进来探视了。   房门滑开,福登走至床前,声音低低的说:“真是废物,就是你,害得我失去了本该得到的第一名。”   男同学面色剧变。   下一秒,福登却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柿子,递过去,又把智脑手环开启了录像模式,说:“我来探望你了,吃吧,‘队友’。”   男同学:“……”刚才那句话是他的幻觉吗??   男同学望着福登。   福登神情没有异样,他渐渐松懈下来,刚要接过柿子。   啪叽。   福登松开手,柿子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得稀巴烂:“啊呀,手滑,不好意思,重来。”   男同学:“……”   福登又拿出一个柿子。   男同学试探地想要接,在福登递过来的时候,两人同时飞快收手,柿子又啪叽一下掉到了地上。   这回被他抓了个现行!   男同学说:“你是故意的!”   福登就跟看智障长了脑子一样,关闭录像功能后说:“真聪明。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你要打小报告吗?”   男同学唇瓣剧烈抖动,一种面对无赖想骂却骂不出来的感觉使他把头蒙进被子,崩溃大喊:“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真是废物。   福登心中重复这一句话,连一个滚都不敢说,把骂人说得像小情侣闹矛盾,这些beta真是懦弱到没救了!   以至于此时此刻——   福登原本准备用相同的手段戏弄戚洵,再用剪辑视频应付老师,却在702宿舍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们是一个宿舍的室友?”   福登目光在灵犀和戚洵身上来回移动,惊讶的问:   “所以比赛的时候你不是不选我,而是被你的室友道德绑架了?”   灵犀:“……”   戚洵:“……”   你是懂道德的。   灵犀看向他手里的袋子:“所以小马达,你是来为撞伤人道歉的吗?”   “……我叫马加拉·福登!”   灵犀叹了口气:“好吧马小达。”   福登定定的望着她,冷不丁发出一声大笑:“你真有意思,你可以继续叫我福登。”   “好,马达。”灵犀看着他。   空气中紧张的氛围被无形消解了。   福登从门外挤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床位:“你们这间宿舍只有两个人住?如果我搬进来,那这张下床位……”   他想搬进他们的宿舍?   没等福登把仅剩的下铺归为己有,戚洵直接坐下,冷冰冰地看过去:“这个位置有人了。”   “可明明是空的?”   “我喜欢这样睡。”   “……”   福登和戚洵四目相对。   他果然一如既往讨厌beta。   灵犀站在门旁:“马达,想要搬进一间宿舍除了本人的意愿,还要征询该宿舍内住宿人员的意见。这是学生宿舍管理条例第92条内容。”   福登才发现自己表现的太冒失了。   于是他说:   “我现在征询?”   “我现在拒绝。”   灵犀摆出了一个送客的态度:“我们拒绝你搬入702宿舍。”    第97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5)   灵犀拒绝的理由很简单。   这个Alpha会妨碍到她进行任务。   被当场下脸,福登也不感到丝毫气愤。   他觉得灵犀生气是有原因的,毕竟今天他的表现确实过分了。   尽管他心里不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丝毫不妥。   都是戚洵这个beta太脆弱。   他摇晃了一下手上的袋子:“其实,我是来致歉的,我不应该在赛道上针对你们,希望你们能接受我的诚意。”   如果半袋准备踩烂的柿子也叫诚意的话……   “不需要。”   戚洵立刻拒绝。   但福登压根没看戚洵,他是望着灵犀表达歉意的,表情非常相当特别之真挚。   他对待beta和Alpha完全是两副面孔。   却不知道beta不是beta。   Alpha也不是Alpha。   “你把我的道德想得太高了。”灵犀毫不动容,“就像我不会被室友绑架,我也不会被你现在的道歉绑架,我们要休息了,你不走吗?不走我叫宿管了。”   灵犀唤醒智脑,准备拨出宿管电话。   她是来真的。   “好吧,我现在就走,东西放这了。”福登把柿子放在桌子上,双手举起向后退步,“不过我真的很想搬入702宿舍,直到你同意前……”   福登深深看了灵犀一眼:“我都不会放弃的。”   “……”   小插曲告一段落,009松了口气。   宿主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实在太耀眼了,她身上的特质理所当然会吸引一些Alpha的注意。   这些人有的抱有好意,有的却说不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搬入宿舍这件事说起来很突然,但福登完全是因为被灵犀拒绝一队,又被她忽视而感到不甘。   所以更想得到她的一次应允。   但宿主就像是一颗无缝的鸡蛋,没有给福登任何可乘之机。   甚至福登还做了一件“好事”。   他的出现促使戚洵选择住在下铺。   事已至此,福登离开后,戚洵没在拒绝灵犀之前的提议。   他把床铺从上面抱下来铺好,然后走到桌前,拿起Alpha放下的袋子刚准备扔进垃圾桶。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灵犀拦住他:“你可以不原谅他,但食物是无罪的。”   戚洵愣了愣,好像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食物不能浪费。   衣食住行方面他从来不缺,半袋柿子而已。   可戚洵最终还是没有扔掉。   灵犀转头进了浴室,磨砂玻璃门合上,他坐在桌子前对着柿子苦盯一阵,才后知后觉感到了“同床共枕”的忐忑……   没事的。   真没事。   戚洵盯着柿子,陷入思考,只要学会闭上眼睛闻不到气味,睁开眼睛看不到人就行。   -   不多时,两人熄灯休息。   戚洵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是……   太天真了。   宿舍陷入昏暗,旁边床位上的人存在感就更强烈了。   他眼眸半睁,学着忽视灵犀,但不知道她是用的什么沐浴露洗澡,总有馥郁的香气传到鼻端,一阵阵的,让人想忽视也无法忽视。   他阖上双眼,学着屏息凝神,但脑海中竟然下意识开始描绘身旁人的脸庞,身影。   她就睡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两人之间只有一个过道的距离。   戚洵开始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一会身体平躺,一会面朝墙壁。   “翻身这么勤。”一片寂静中,灵犀闭着眼睛说,“你是在煎饼吗?”   “对不起。”戚洵动作一僵,冒出一句道歉。   “有关系。”灵犀面无表情。   “………对不起。”   “睡觉。”   “好。”   “……”   戚洵嘴上答应着好,但他平躺在床上,完全没有丝毫睡意。   干脆放弃挣扎,不睡了,也不学着忽视灵犀的存在了。   就这样让自己的领地被她的气息和存在,完全占领。   次日一早。   灵犀起来的时候,戚洵刚睡下不久,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没有被她起床的动静吵醒,呼吸也轻的几乎没有。   灵犀凑到戚洵脸旁,超近距离看着他,对方双目沉沉阖起,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呼吸实在太轻太轻了,009升起一种隐秘的担忧。   但察觉到这一点的灵犀直接把手指放在戚洵鼻下,对系统说:【放心吧,活着。】   只是看起来太累了。   灵犀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戚洵的脸庞。   这段时间戚洵的皮肤好像变得越来越白了,所以黛色的阴翳在他眼底十分明显,真不知道戚洵有没有察觉到这种微妙变化,向着Omega发展的这种变化。   戚洵察觉到了。   以前他没分化的时候,这种伤几天就好了,根本给他造成不了多少影响。   现如今伤筋动骨三个月。   索性没有伤到骨头,可去医务室复查的时候,校医还是会耳提面命叮嘱他至少也要休息半个月。   从离开医务室的时候,一个面色惨白的男同学进来拿药。   戚洵立刻认出来对方是晕厥在赛道上的人,福登的队友。   两人擦身而过,戚洵无意间看到他手臂内夹着一个文件,文件正面朝外,上面写着《转系申请书》   戚洵放缓了离开的脚步。   房门滑开,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两道声音。   校医语气充满怜惜:   “这是你的药,同学,失眠可以偶尔服用助眠药物,但长期服用会危害身体健康,治标不治本,你还是需要弄清楚失眠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校医看到男生手臂内侧夹着的文件,又问:“你要转专业了?”   “是。老师,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待在军舰系,所以我要转去军事心理系了,其实我一直也知道,只要不再面对制造恐惧的人,就会彻底解决我的失眠问题……”   声音渐渐模糊,房门合拢。   戚洵停留在医务室外。   没多久,男同学脚步沉重地从医务室走出来。   戚洵突然问:“你的失眠是源于恐惧,那么你的恐惧,又是源于谁?”   他也连续失眠很久了,好像也是因为“恐惧”,他想听一下男同学对恐惧的见解。   男生看到戚洵,稍感意外。   军舰系的beta新生只有他们两个,他认识戚洵,想起戚洵也是因为福登才受伤的,男生对他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开始大吐苦水。   “我的恐惧来源是Alpha,福登。”   男生苦笑:“恐惧给我带来压力,让我焦虑,难以入眠,甚至疯狂掉头发。我从来没觉得一个Alpha能糟糕到这种程度,他是一个施暴者——”   “正确来说,应该是施压者,给人施以精神压力。”   “光是看到他,我的双腿就开始颤栗,再这样下去,我感觉我的神经要被搞坏了。”   戚洵想。   和灵犀生活在一起,他同样有一种压力感。   但和男生所描述的压力,好像不太一样。   这时,又听到男生说:   “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退学,我花了一万信用点才好不容易入学的,我不想被糟糕的人纠缠上。尽管我真的很喜欢战舰,但我还是做出了转专业的选择……”   “我选了军事心理系,未来不止给病人进行心理疏导,我也想学会强大自己的内心。”   戚洵却敏锐地指出:   “其实你现在是在逃避。”   男生有点尴尬。   “这次你逃避了,当你再次面对对方时,你给自己建立起来的心理体系会瞬间崩塌。”   听到戚洵这么说,男生像是被扯开了遮羞布差点破防。   可不逃避能怎么办?   被Alpha威胁戏弄时,beta完全没办法反击。   但实际上,戚洵这一番话是对自己说的,和男生对话的同时他也在重新建立自己的心态。   戚洵不想也不愿逃避。   他要面对灵犀,战胜灵犀给他带来的压力。   ……   同一时刻。   灵犀在食堂打饭,一道金发身影出现在她身前。   福登说不会放弃搬入他们宿舍的想法,竟然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   “我回去翻了你说的学生宿舍管理条例,确有其事,可是我真的很想加入702宿舍。”   福登说:“怎么才能让你同意?要不然我们来一场比赛,如果我赢了,你就同意让我加入!”   要不怎么说Alpha好战呢,想出的第一个办法竟然是打架。   但灵犀之前拒绝的已经很明显了,以至于对于这种听不懂人话的Alpha,她连一个眼神都奉欠。   全当空气。   灵犀直接端着饭盘绕过人形障碍物。   谁知福登连点眼色都看不懂,直接追上来说:“或者,你喜欢什么类型的Omega?我不介意把我的情人分享给你,你喜欢一推就倒的那种,还是高贵冷艳的,又或者……”   “阿姨,我喜欢小炒肉。”灵犀把空盘递给打饭阿姨。   切尔西军校的伙食很好,有时候专业课程体力消耗很大,忙的时候要喝营养剂,但空闲的时候灵犀还是喜欢在食堂打饭。   打饭阿姨一大勺肉盛上来:“好勒,小炒肉多来点!完全没有科技干预,农场正规养殖,现杀现做的新鲜肉咧!”   “又或者农场养殖……呸。”福登被打饭阿姨一句台词洗脑的差点嘴瓢到大西洋。   灵犀换了个窗口继续打饭。   见她一直不理会自己,福登使出杀手锏,凑到她身旁,微微压低声音:“又或者你想体验一下Alpha么?上Alpha和Omega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009芯里大喊:报告老师,这里有变态啊!!   “是吗?”灵犀终于瞥他一眼,“看来你是体验过。”   “当然。”   福登特别自豪,他们Alpha小时候比谁撒尿远,长大比体能,比战斗力,还比谁更受Omega欢迎。   像福登这种○生活开放的Alpha,同类一样征服。   非常荤素不忌。   灵犀指着食堂一旁的厨余垃圾桶,“你看,那是什么。”   福登看过去:“?垃圾。”   灵犀循循善诱:“垃圾桶里有什么。”   ……垃圾桶里除了垃圾还能有什么?   福登下意识凝神细看,感应式智能垃圾桶在后厨师傅跟施展杂技一样把厨余扔过来时,自动打开桶盖。   今天食堂晚饭有凉拌黄瓜,但在运输过程中有几根黄瓜烂了,此时正处于垃圾最上方。   在灵犀充满鼓励的眼神中,福登勇敢地念出来:“烂黄瓜!”   “你这不是挺会找自我定位的吗?”   灵犀说,“下次再看不清自己,就去垃圾桶里翻翻。”   “懂?”   福登:“…………”   愣了数秒,福登才意识到灵犀竟然在骂他烂黄瓜!   而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他就丢失了灵犀的位置。   福登阴晴不定地四处找人,最后只见灵犀把食堂饭菜打包带走,穿过食堂人群,走向正准备来打饭的beta室友身旁。   戚洵和男生在医务室门口分别,刚准备来食堂打饭,就见灵犀从食堂里走出来。   “校医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灵犀看向他,“我帮你打好了一份饭,今晚回宿舍吃。”   “去校医那里复查,正好顺路来食堂。”戚洵说着,感受到了食堂内有谁在凝视自己。   他望进去,金发Alpha早已隐没在人群里。   两人回到宿舍。   吃完饭,轮流使用洗浴间。   看着磨砂玻璃门上的身影,戚洵下定决心要对灵犀身上的信息素味道脱敏。   就像很多患者用接触过敏原的方式施行脱敏治疗一样。   等灵犀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后,戚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整个洗浴间雾气氤氲,他金棕色的眼眸却很快捕捉到扔进洗衣机里的浴巾,没有进行太久的内心挣扎,戚洵把浴巾从里面捞出来。   低头,埋在鼻端。   噗通、噗通。   心脏从缓慢到快速地开始跳动,后颈腺体处隐隐发烫。手软,脚也跟着软了,戚洵身体贴着墙壁白瓷砖上慢慢滑落,苍白的脸上浮现潮红和迷恋。   浴室水声掩盖喘息,女Alpha就在外面。   而他在浴室内紧紧抱着她使用过的浴巾。   ——   外面,灵犀躺在床上。   009好奇的问:【宿主,你淋浴的时候为什么总喜欢用浴巾垫脚?】   【笨蛋。】灵犀翻过身,给蠢系统科普,【脚受寒,生理期会肚子疼。】    第98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6)   女Alpha没有生理期,但灵犀压根不是Alpha,她是个普通人,每个月理所当然都有那几天。   所以通常会在淋浴时在脚下垫一块浴巾。   此时,灵犀没有听到滚筒洗衣机发出的声音,突然想起来忘记设定时间了,她起床走向浴室方向:“楚一,你还没有洗好吗?我要用一下浴室。”   沉默半晌,里面传出沉闷低哑的声音:“怎么了?”   灵犀说:“我忘记启动洗衣机了。”   浴室内陷入沉默。   灵犀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待。   009忽然想起来:【宿主,滚筒洗衣机也是智能的,可以用智脑远程控制。】   …不早说。   灵犀回到床上,唤醒智脑手环,直接连接浴室内的滚筒洗衣机。   -   浴室内。   戚洵双颊潮红,下半张脸埋在湿答答的浴巾里。   正处于身体最难受的阶段,眼角余光却猛然注意到了门上的身影。   他顿时眼瞳紧缩,哗啦啦的水声把愈发急促的声息掩盖。   听到“女Alpha”的声音,戚洵把喘声囫囵吞下,金棕色的眼睛猫瞳般紧张地竖起:“怎么了?”   嗓音沙哑到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怀里的浴巾更像一块烫手山芋。   戚洵头脑陷入混沌,根本没有听清灵犀说了什么,总之浴室外的身影很快离开了,戚洵便松下一口气。   谁知下一刻——   轰隆!   身旁滚筒洗衣机冷不丁发出巨大声响。   戚洵浑身一颤,飞快地望过去。   便见滚筒洗衣机开始一抖一抖震动起来。   这一幕情景宛如火山爆发一般,整个浴室好像都跟着颤动起来,戚洵额头青筋绷起,下颌角划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喉结疯狂滚动。   津液在舌苔上延绵。   竖成猫瞳的金棕眼眸死死盯着滚筒洗衣机,里面水声阵阵,空无一物。   十分钟后。戚洵绯红的唇瓣猛然溢出一口气,敞着的双膝合拢,目光空虚地落在浴巾上。   想了想,把怀里浴巾偷偷叠好,藏起来。   又拆了一条新浴巾扔进洗衣机。   戚洵离开浴室,看到灵犀走进浴室,他整个人突然心平气和到了极点。   灵犀把滚筒洗衣机里甩干的浴巾晾起来时——   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烟草味。   味道并不浓烈。   相反很柔和,清浅,带着一种迷人的幽雅。   很像女士香烟。   ……戚洵在浴室偷偷抽烟?   灵犀眯着眼睛思考了半秒钟。   后来一连好几天,她总在浴室闻到这股女士香烟味道,时而清淡,时而浓郁,像极了那种酗烟上瘾的人。   系统真怕宿主反手一个举报,让戚洵以宿舍吸烟的罪名登上学校处分名单。   灵犀没有那么做。   她按部就班的上课训练。   金发Alpha起初纠缠了她一阵,而她始终不予理会,或者态度温良的让对方回去照照镜子,去垃圾桶找找自己,福登也就渐渐消停了下来。   直到数日后的一个晚上,灵犀回到宿舍,发现戚洵还没回来。   *   戚洵脚踝的伤已经恢复完全,最近开始恢复训练。   而脱敏治疗的效果很好,他终于不再因为灵犀的存在失眠了。   压力减轻,身体仿佛都变得轻松起来。   今日训练结束,想起被他藏在枕头下的浴巾,戚洵加快了回宿舍的脚步。   这是一个下课高峰期,Alpha们聚集,气味浓郁又混杂到吓人,戚洵就特意挑了个人少的小道转回宿舍。   树影森森,与教学楼附近的灯火通明恰恰相反,这条小道阴暗得可怕。   戚洵却没有感到丝毫恐惧。   他身高腿长,纯黑的学生制服衬得他形象十分精致干练,比切尔西军校招生使用的明星军校生画报照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穿过阴暗的小道,宿舍楼近在眼前。   戚洵脚步稍微放缓。   下一刻却猛然有一种危机预感。   戚洵当即转头。   只见一片阴影中,一个身影竟然悄无声息地逼至眼前!   两人四目相对。   ——是金发Alpha!?   福登手中抓握着一根棒球棍,对戚洵咧嘴笑了笑。   然后棒球棍在空气中划出“咻——”的声音,朝着他的后颈砸下来!   嘭!   血色从戚洵脸颊上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呼吸短促而破碎,当即捂住后颈拔腿就跑。   “欸?”福登嘴里发出惊讶的声音,“这都不晕?”   戚洵被这一棒球棍差点打晕过去,剧烈而极致的痛苦在后颈处炸开,疼得他险些卧倒在地。   可是,在认出福登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之前那个beta男同学对他说的话——   ‘我从来没觉得一个Alpha能糟糕到这种程度。’   ‘他是一个施暴者。’   ‘光是看到他,我的双腿就开始颤栗。’   校内施暴,简直无法无天!   可是他不能晕过去。   戚洵神情冰冷,飞快奔至光明处。   福登顿时露出了猫捉老鼠的戏谑表情。   同年级的Alpha里,他的速度成绩排名是第二,仅次于灵犀。   就在戚洵即将跑出阴影时,来自后方的一股巨力登时让他摔倒在地。   下一刻,棒球棍横着抵在他脖颈上,稍微一压,戚洵下颌被迫抬起来,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颈骨被棒球棍压出“咯咯”的声音。   “跑什么啊?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而已。”   失去意识前,戚洵模糊的视线内出现了福登兴致勃勃的脸。    第99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7)   【男主出事了。】   灵犀在宿舍没等多久,009突然急匆匆说道。   灵犀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闻言连头发吹干都来不及,立刻穿衣服准备出门。   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动作慢下来。   【你在等什么?】009慌张的问。   【等出的事儿更大点。】   灵犀穿好衣服,拉好拉链,把长发从衣领内撩出来,神情十分坦然。   009:【????】   【怎么救都是救,不如在他最倒霉无助可怜的时候像救世主一样出现。】看着虚空,灵犀语气温暖的像是融化的糖水,【我很坏对吧?】   坏透了简直。009无言以对。   灵犀走出宿舍。   仍然是下课高峰期,一众准备回宿舍的学姐刚好和灵犀擦肩而过。   只见她的长发比夜色还黑,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气,穿着战术长靴的腿修长而笔直,如果说戚洵更像是明星海报,那她比海报上的明星还要耀眼。   “是她吗?”   等灵犀走远后,几个学姐停下脚步。   “对,她就是这一届的新生,很漂亮是吧?是吧是吧?来看她的射击视频,在最近的训练里她体能速度射击都是第一!”学姐甲说。   刷了两个视频。   学姐乙双手捂住心口:“完了坏了,我堕落了。”   “不过她这是要去哪?”   “要不我们跟上去看看?”   “这不好吧!”   “……”   戚洵从短暂的昏迷中转醒时,正好看到福登把他的智脑手环摘下来,让他连唤醒智脑和人呼救都做不到。   周围环境昏暗,借着窗外投入的月光可以看出这是校区中正在进行安全维修的教学楼教室。   后颈撕裂式疼痛,戚洵痛苦之余心里非常愤怒,但他没有慌乱。   “醒了啊。”   福登的身影出现在戚洵眼前。   戚洵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跟踪打晕自己,他神情冰冷的说:   “校内施暴,福登,你是想被退学吗?”   福登露出夸张的表情:“什么施暴什么退学,我只是在教训一个不长眼睛的beta而已,更何况你明白区别对待吗?”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戚洵,“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我是Alpha,而你,beta。”   “就算被人发现,我也只会吃一个小小的处分而已,更别说没人发现,你不懂吗?”   戚洵当然懂。   学校怎么可能会为一个普通的beta,放弃前途无量的Alpha。   从小到大,他一直接受着老师们的教导。   只要分化成Alpha,所有的资源都会向他无限倾斜,连犯错都可以被网开一面。   所以beta,没价值的人,无关紧要。   这也是福登有恃无恐的理由。   所以就算他之后请求校方评判,福登也压根不会受到太大的惩戒。   更何况戚洵无法寻求校方帮助,他本身的Omega身份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好了。”福登手里拿出一份《转宿舍申请书》递到戚洵面前,“把这个签了。”   原来福登跟踪他打晕他,只是为了转入702宿舍?   太荒谬了!   “别告诉我你不同意?”福登逐步走近戚洵,嘴角咧开一个很大的弧度。   就是因为灵犀屡次忽视他拒绝他,表现的又无懈可击,福登无法胁迫到灵犀丝毫,才把主意打在同宿舍的戚洵身上。   跟踪了戚洵几天,发现这个beta总喜欢挑人少的地方走,福登直接就定下了今晚的计划。   一个beta而已,真是太好对付了。   只是,戚洵脸上的神情有点让人火大。   而相比灵犀,戚洵更不会同意一个Alpha入住702宿舍。   “你让我有点难办。”   福登神色阴沉下来,左手握住棒球棍,“虽然你是个beta,但连我也得承认,你是有骨气的那一种。你看起来不怕疼,也不受威胁,你的沉默是因为你在……”   嘭!   福登把棒球棍径直甩开。   戚洵眼瞳微缩。   只听金发Alpha阴沉地说:   “原来你在拖延时间!”   戚洵知道灵犀最近专业课上学了痕迹学,所以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用手在地上留下了线索。   鉴于最近室友之间关系良好,戚洵觉得灵犀一定会注意到他没有按时回宿舍。   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为了一个“beta”得罪Alpha。   戚洵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些过于依赖室友了。   就像,依赖妻子的Omega丈夫一样。   听福登说破,戚洵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他拖延时间其实不止是为了等灵犀,还是为了积攒身体力量,就在福登把棒球棍甩开的那一刻,戚洵动作非常快地立刻扑向棒球棍。   然而下一刻他浑身神经都悚然般地绷紧了!   一股浓烈的信息素的味道弥漫开来。   福登竟然在肆无忌惮的开始释放Alpha信息素!   背后传来Alpha的声音:“你们beta是没有腺体的,无法被Alpha标记,也无法被Omega引诱,但是却能闻到Alpha信息素的味道,会将Alpha当成长官上级一样臣服……”   福登信息素的味道非常有攻击性,和他本人一样倨傲张狂。   他的目标很清晰,打算让戚洵这个beta屈服在信息素威力下,让戚洵签署《转宿舍申请书》。   可戚洵根本不是beta。   事情貌似有点脱节了……   戚洵背对着福登,福登压根不知道此时前者是一副什么表情。   分化成Omega三个多月,戚洵了解了很多Omega相关知识,知道每隔三个月或半年就会情热期发作一次。   所以戚洵在宿舍里藏了抑制剂,甚至还没到情热期,他就时不时冷酷地给自己扎上一针。   他绝对不会臣服在任何Alpha之下,这是他的骄傲!   而戚洵脱敏治疗一段时间,习惯了灵犀的味道,他闻到福登的信息素气味竟然只觉得反胃。   与此同时。   身体状态与情感状态竟然背道而驰。   剧痛的腺体突然变得燥热,身体好像被一种陌生的感觉接管,戚洵浑身上下连手指尖都僵住了。   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颊渐渐殷红如血,心脏止不住地砰砰狂跳,裹在学生制裤的双腿失去了最初的坚定有力。   头脑走向混乱,声息难以克制。   戚洵逐渐进入到Omega情热期,他的信息素也开始在渐渐向外扩散。   金发Alpha正在逼近过来。   看着戚洵身体僵立不动,福登刚要不耐烦地骂一句。   但一张嘴。   一股奇怪的烟味漫过来,福登顿时忘记了原本想说的话,问了句:   “……什么味儿?”   抽离的情感使戚洵睚眦欲裂。   他要被发现身份了……   他要被驱赶出切尔西军校了。   他的全部骄傲都要被这个该死的Alpha踩碎了!    第100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8)   福登忘记了原本的打算,目光狐疑,看向戚洵的背影。   空旷的教室内原本冷冷清清,随即先是被Alpha的信息素充满,接着另一种奇特的气味逐渐覆盖住Alpha的信息素。   福登有过许多情人,但他真觉得这个味道很奇怪。   不像是beta,因为beta是没有信息素的。   也不像信息素大多都是水果味的Omega。   他闻到的是一种清浅的香烟味。   教室内陷入静默,戚洵却听到福登停顿之后走过来的脚步声。   令人感到惧怕的脚步声。   然后,福登的手就要搭在他的肩上,同时命令道:“你,转过来。”   戚洵竟然控制不住行动。   他脸颊殷红如血,眼底情绪灰败又充满杀意。在福登充满怀疑的目光下,机械式的,一寸寸转过身体,福登的脸也一寸寸重新展露在他的视野内。   戚洵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想到了从前,想到了现在,也想到了灵犀。   从分化成Omega开始,他就对所有人草木皆兵般的抵触和厌恶起来。   这段痛苦的时间好像比一辈子还要漫长,唯有灵犀给予了他关怀。   如果室友知道同一个宿舍的beta是Omega伪装的,她会不会有种被隐瞒欺骗的愤怒?   说不定还要连累她配合调查。   明明她对他那么真诚。   由于精神状况过于崩溃和升至高温的腺体,戚洵开始产生了幻听和幻觉,眼前的金发Alpha脸庞扭曲成模糊的模样,如同即将把他撕碎的地狱使者。   然后他听到了嘭地一声!   戚洵鸦睫一颤。   他真是脑子坏掉了。   要不然上一秒想起的人怎么可能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   她一拳把金发Alpha打倒,又一脚踢起棒球棍,劈手握住,砸在福登的头上!   不。   不是幻觉!   灵犀看到了他给出的线索并找到了这间教室!   脑海中的迷雾被瞬间驱散,戚洵双眼睁大,一动不动望着灵犀。   她如同一道风暴冲入教室,房门被推得大敞,走廊里的窗户是打开的,夜风开始稀释室内的信息素味道。   闻到室内的气味,灵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落地把福登打倒。   “等,等等!”   福登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灵犀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飞快挥舞棒球棍再把福登一棍砸晕!   金发Alpha 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走廊里随之响起一串脚步声,灵犀二话不说丢开棒球棍,箭步上前握住戚洵的手。   戚洵如今正处于水深火热的状态,被冰冷的手握住,下意识一哆嗦就要立刻甩开她。   “别动。”灵犀看着他,“听我的。”   那双眼睛又冷又漂亮,戚洵被她握住手,渐渐放弃了挣扎。   学姐们出现在教室门口,望着室内景象,面露惊讶。   一个Alpha倒在地上,一个beta被灵犀握住手。   灵犀其实早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了,学姐原本想过来和她搭话,但灵犀不露声色地将她们引到了这里。   “今晚这个Alpha为难我的室友,把他堵在了这间教室里。”   灵犀看向门口,“这件事我不会就这样罢休的。希望学姐们做个见证。”   学姐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好。”   灵犀唤醒智脑,把教室里的情况快速而简单的拍摄了几张照片,然后她拉起戚洵,“我们走。”   学姐们齐刷刷地让开道路,目送灵犀牵着始终低头的beta离开。   一道清浅的烟味从她们的鼻端飘过,谁都没有留意。   *   林间小道。   避开众人视线,灵犀立刻松了手,径直向前走去。   戚洵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头看向灵犀毫无留恋的背影。   ……室友是生气了么。   生气他最开始不知好歹的挣扎?   戚洵唇瓣嚅嗫。   本来他想拜托灵犀带他回宿舍找抑制剂,可此时满脑子竟然都是前所未有的懊悔。   009很想问灵犀为什么突然不管男主了。   把一个情热期的Omega扔在半路上非常危险。   却听到灵犀正在默默倒数:   【3,2,1……】   最后一声倒数刚落下,灵犀就被一具火热的身体从后面扑中,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带着一种无声的眷恋。   戚洵本来只是想拉住灵犀,说一句“对不起”。   可随着两人距离拉近,闻到最近每天陪伴自己的“信息素味道”,他下意识从拉住变成抱住,嘴里的话自动变更为一句:“标记我……”   他像一只缠人的大狗,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嗓音嘶哑地一声声央求:   “标记我。”   “求你。”(求审核放过,什么也没发生。)   “……”   每个世界的男主外在条件都十分优越,所以009知道宿主在必要阶段并不介意和男主发生关系。   本来训练就够苦了,男主就是她生活的调味剂。   灵犀把戚洵带回702宿舍,还没关上房门,在半路上就变得非常缠人的家伙立刻又黏了上来。   宿舍外的走廊静悄悄的,灵犀刚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低声唤一句:“楚一。”   谁知刚念出戚洵的假名字,嘭地一声,他顿时把她从宿舍中扑了出来,两人身体贴在一起撞在对面704宿舍的房门上。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的疑惑:“谁啊?”   接着有脚步声走向门口。   009被吓得手里的瓜都要掉了!!   如果两人真正身份被发现了,那可不得了!   不止要被赶出切尔西军校,明天也绝对会登上校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假Alpha和假beta竟然在宿舍走廊上这个那个!》   幸好在704宿舍的同学出来前,灵犀把戚洵推回宿舍里,电光石火间把房门一把甩上。   走廊里传出开门动静,同学狐疑的在走廊里来回扫视一圈。   空无一人。   灵犀刚松了一口气,一股力量又把她压在刚关上的房门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的戚洵,脑袋像狗一样拱来拱去。   宿舍没有开灯,昏暗的夜色中,他金棕色的眼眸犹如融化的蜜糖,痴恋地望着灵犀。   “我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求审核放过,结合上下文,只是香水味道)   像是烈酒一样的信息素味道,光是嗅一下就令人迷醉得不知所以。   哦是吗。灵犀唇角没有情绪地弯了一下。   实际上她根本没有什么信息素,Alpha身份是伪造的,身上的气味当然也是。   这还是她之前在无菌室制作抑制剂途中突发奇想的——信息素是一种味道,同样香水也是一种味道。   那何不把信息素成分分解混入香水。   正好009可以分析各种样本配方,所以那段时间灵犀几乎成了调香高手,直到研制出让人神魂颠倒的信息素香水。   灵犀一个走神,裤子上的皮带就被扒开一半,她立刻将身前人推开。   他又难分难舍地凑过来。   “戚洵。”灵犀干脆直呼他的真名,反正这人现在神智不清。   将腰上的皮带取下来套在他颈骨上,她冷冷地看过去。   “跪下。”   剧情中曾记录了戚洵是非常骄傲的一个人,他不懂生命的重量,认为有价值的人才有重量,对自己更是心狠的要命,如果换置腺体手术失败,他宁愿即刻去死。   这代表他自尊心非常强烈。   然而这一刻,这个骄傲的人竟然听从了灵犀的命令。   灵犀收紧皮带,戚洵发出一声闷哼。   他被迫仰起头,眼白爆起血丝,却还是痴痴望着她。   面对他的是灵犀居高临下地俯视和嘲讽。   “怎么说跪就跪,你那时候不是很拽吗?”   直到现在灵犀还记得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处于植物人状态时,戚洵漫不经心看来的一眼。   戚洵不懂她在说什么,滚动的喉结感受到脖子上的紧固,他情绪愈发躁动,捧着她的手往后颈送:   “你可以摸一下我么……”(只是摸脖子)   “求你了……”   “……”   灵犀看腻了他的洋相,她也不想对着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这样那样。   直接将人推开,开始翻箱倒柜戚洵藏起来的抑制剂。   这个期间,戚洵又爬过来抱着她,灵犀反手把人按在下铺床位上,毫无情绪的说:“转过去,趴着。”   戚洵动作顿了顿,老老实实转过身。   灵犀顺利扒开他竖起的衣领。   只见戚洵腺体位置有许多密密麻麻的针孔。   他清醒时候从不吝啬于给自己打抑制剂,腺体那部分平整的皮肤已然被扎得千疮百孔。   女士香烟的味道也在掀开衣领时扑鼻而入,和灵犀在宿舍浴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系统是闻不到气味的,但看着灵犀不意外的模样,009终于知道宿主为什么没举报男主酗烟了。   灵犀单膝压着戚洵后腰,一手支在他头旁枕头上,一手抽出找出来的一支抑制剂,用牙咬开针盖。   旋即一针刺入,毫不温柔。   戚洵伸直脖颈,闷声哼了哼。   明明抑制剂已经注射完毕,戚洵应该立刻昏睡或者清醒。   但他双颊酡红,眼眸融成蜜色,侧着头,继续一下下啄着脸前的手指,手腕,又一下下地向上痴缠。   灵犀面无表情把手指在他衣领上擦干净。   **   次日。   戚洵从浑身不适中醒来,睁开眼,感觉衣领潮热地贴在脖子上。   他大脑一片空白,干脆拖着脚步走向浴室。   进了浴室清醒些许,戚洵掬了一把水扑在脸上,抬头看向镜子。   他突然浑身僵住,不敢置信地伸手扒开衣领。   腺体位置一片通红。   这是情热期发作却没有得到标记的意思……   碎片式的记忆立刻涌现脑海。   在灵犀昨晚拒绝时,他仍不知羞耻地痴缠对方,哀求对方标记自己,说一些让人听着面红耳赤的……   而就算他信息素浓郁到那种程度,女Alpha仍然是冷静的姿态。   戚洵神情变化,自我厌弃的情绪几乎达到了最高峰。   他奔出浴室,找出抑制剂,抖着手往后颈扎了一支。   一支不够,他立刻又拆了一支抑制剂扎入腺体,然后眼角殷红,咬紧牙关跪在下铺等候情绪稳定。   精神抽离,戚洵脑海中浮出冷漠的自我评价。   ——戚洵,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低贱最放。荡的Omega。   趁更多的人知道前,你应该把地上那点残碎的自尊拾起来。   然后去死。   针尖刺入手里,他毫无知觉地握紧,神情晦暗到了极致。   正在这时,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戚洵浑身一颤,僵坐不动。   灵犀手里提着饭盒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戚洵:“醒了?”   听到回来的人是她,而不是校方人员,戚洵一部分精神放松下来,一部分精神却悄然紧绷。   他心情仓促到了不知所以然,就短促地嗯了一声。   灵犀说:“你的事我不会举报到学校,今天的假我帮你请了,你调整一下情绪。”   室友竟然没有把这件事举报到学校?   好像有热气瞬间涌上眼窝,戚洵头脑有些混乱,嘴上却依然冷漠地嗯了一声:   “所以你需要我付出什么?”   凡事都有代价,从分化成Omega开始,他看到父母失望的目光时就知道了。   灵犀站在他身后,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她沉默数秒,说:“那我要……”   我要你的满身气运,所有感情和一颗真心。   戚洵脊骨一寸寸绷直。   听到灵犀真准备向他索要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什么,心中竟然涌起一种相当复杂难辨的情绪。   明明这是正常交易。   女Alpha愿意帮一个Omega隐瞒身份留在军校,他确实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室友那么聪明,肯定知道一个假扮beta进入军校的Omega不是普通人。   那么她是要钱,要权力,还是要对她未来的许诺?   十万百万信用点,一次将来晋升军职的名额,抑或是其他什么更昂贵的?   下一秒,戚洵却见灵犀走过来把饭盒放在他面前,声音温和道:“我要你现在好好吃饭。”    第101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19)   戚洵闻到了食堂饭菜的香气。   刚注射了抑制剂,他正处于浑身冰冷的时期,空荡的胃袋几乎立刻就对食物有了饥饿反应。   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等来的不是校方的指责和驱逐。   而是——   室友的关怀。   明明切尔西军校明令禁止Omega入学,这背后隐藏着极大的危机,她帮他隐瞒身份会承担被退学的风险。   可她的要求只是让他好好吃饭而已。   戚洵僵硬地动了动手指,看向灵犀,但还没等触碰到她的目光就仓促地避开视线。   他打开饭盒,开始大口大口吃饭。   上等星的生活是极度奢靡的,戚洵吃过见过许多山珍海味,面前的食堂饭菜对他来说非常普通,但他却觉得是有生以来最美味的一顿。   汁水的味道浸过舌尖,戚洵恨不得把舌头吞进去。   灵犀期间收拾了一下宿舍,给了戚洵一个平静的时间。   直到戚洵放下碗筷,忍不住开口:“昨晚,你为什么……”   “嗯?”灵犀转过头。   四目相对。   戚洵立刻偏开目光,语气硬梆梆地说:“昨晚你为什么不标记我,你们Alpha不都会被Omega的信息素引诱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生硬了。   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因为我不是Alpha啊。   灵犀走过去收拾碗筷:“你不是不想被标记吗?”   戚洵目光悄然移去,只见她半低着头,额角的碎发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带着一种坦然。   “如果你真满意Omega身份,就压根不会伪装成beta来到这里吧,你不想被性征禁锢,那我为什么要用标记禁锢你的未来?”   其实标记Omega分为临时标记和永久标记。   昨晚那种情况只需要临时标记就可以平息戚洵的热潮,可灵犀故意模糊了概念。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不然,你难道真愿意退学嫁给我?”   “……”   009腹诽:明明是根本没办法标记。   不然戚洵肯定得直接给宿主当狗了。   但被迫当狗和自愿当狗是不一样的。   戚洵指尖缩了缩。   退学嫁给女Alpha,如果他真会那么情愿,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他的尊严骄傲让他注定避开这个选项。   “况且看你的样子,你应该是被当成Alpha培养的,压根不会喜欢原本的“同类”。”灵犀面不改色继续道,“说实话,你之前一直和我保持距离,我还以为你太讨厌我,而现在找到了真正原因,我很高兴。”   “楚一。”   灵犀喊他的假名字喊得乐此不疲。   “原来你抵触的是我的身份,并不是我本人。”   009:【……】   它感觉宿主演戏上瘾了。   戚洵:“……”   戚洵停顿片刻,嗯了一声。   他的神情很冷漠,实际上只是僵住了,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对了。”灵犀说,“马加拉福登你准备怎么处置,我们可以把他赶出学校。”   再听到这个名字,戚洵眼底闪过晦暗。   “不用。”他生硬地说。   灵犀强调:“我有照片和人证,校方不会检查你的伤势,对你进行完例行询问就能开除他的学籍。”   “不需要。”戚洵说。   在戚洵的屡次拒绝和冷漠态度中,热脸贴冷屁股到此为止。   灵犀看着他,半晌说:“随你。”   手里的饭盒被她嘭地一声扔进垃圾篓,灵犀转身向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宿舍。   戚洵想叫住她。   可是。   尽管被对方见过最狼狈糟糕的模样,明明应该表现的破罐子破摔,可是戚洵还是维持着仅剩的自尊。   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昨晚的情况了。   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戚洵枯坐在宿舍内,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的背影。   ……   702宿舍再次陷入冷战。   一连数天。   连找灵犀一起训练的学姐都感受到了宿舍里凝固的氛围。   学姐从宿舍退出来,对一同出来的灵犀开玩笑道:   “你们宿舍是开了制冷机么,我一进去怎么就感觉怪怪的,你和你室友……”学姐指了指房门,“闹别扭啦?”   灵犀莞尔:“不至于。”   宿舍内。   发现灵犀的护腕在桌上忘了带,戚洵想了想,拿起护腕准备追上灵犀。   刚走到门口,却听到了没关严的门缝外,溜进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至于,什么闹别扭,一个beta而已。”   这句话自动被他修正为——   一个Omega而已。   戚洵攥紧护腕。   连陷入情热期释放信息素都让她提不起丝毫兴趣的Omega而已。   灵犀和学姐走出宿舍楼,学姐后知后觉从灵犀话里品味出不对来:   “可我看你明明很关心这个beta!”   “不仅前几天每天带饭,还有那个试图伤害beta的金发Alpha,据说都因为你的举报被罚了半个月禁闭和留校察看处分!”   留校察看是极其严重的警告,再进一步就是开除学籍。   在这半年到一年内福登再有任何不良表现,都会被赶出切尔西军校。   这已经是受害人戚洵没有出面,灵犀能申请到的最大程度处罚了。   “带饭是顺手,处分是因为我个人也非常讨厌那个Alpha。”   学姐一脸不相信。   只有系统知道宿主说的是天大的实话。   后来到了训练场,开始训练的时候,灵犀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训练护腕。   她倒没有回宿舍拿,而是直接拆了一双新护腕。   但晚上回去,却意外发现放在桌子上的旧护腕不见了。   不止护腕消失,有时候用了几天的牙刷,刚拆封不久的香皂,还没洗的衬衣,还有梳头的梳子都神秘失踪。   排除宿舍进小偷的选项。   冷淡的室友却说他也不知道。   索性这些东西也不贵,又可以从学校再领一份新的,灵犀就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在一旁。   ……   赏金猎人是一个很忙碌的职业。   可自打灵犀失踪,降羽便处于一个精神状态离家出走的状态。   别人说东他说西,别人问天他答地。   他始终认定“小七”被人绑架了,谁和他说都不好使。   荒废了将近两个月时间,降羽每天就在中等星到处找人,从道路监控中找到了灵犀的去向,又在隔壁星球——扑了个空。   他不是没想过在星网上发布悬赏令。   可是除了样貌和“小七”这个似真亦假的名字,他对她的其余一切一无所知。   况且他就是最精锐的赏金猎人,他都找不到她,又能指望的上谁呢?   指望李威仪和戴磊?   降羽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才是没心没肺的那个,但是看队友们提起都不再提“小七”一句,他愤愤地想,原来仪姐和老戴才是没心的人!   直到离樾给他派发了一个护送任务。   “把女性Omega从上等星护送到指定星球。”   嗡嗡。   任务时间地点详情发送至降羽智脑上。   降羽还是很尊敬老大的,星船在上等星降落时,他从空姐手里点了一杯奶制品。   Alpha们普遍都是个大个子,更别说上等星的居民,来来往往都是精英级别的人物,降羽咬着吸管跳下星船时,浑身上下都是格格不入的气质。   大概是因为他脸很嫩。   身高也暂时卡在一米七九。   航空站的工作人员还和他打招呼:“同学,一路航行辛苦了,欢迎您光临本星球,祝您玩得开心。”   被称作“同学”,就证明他年龄看上去真的比实际还小。   若是从前降羽指定要瞪圆眼睛,眉头皱成打架的模样和对方理论一番。   可还是那句话,自从某人失踪,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找到需要护送的女性Omega时,降羽仍然处于恹恹的状态。   双方相互确认信息。   降羽把空杯奶茶扔给清理机器人,说:“我订了今天下午的船票,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空闲时间,你需要收拾东西么,不需要的话我们直接去航空站的候机大厅好了。”   女性Omega想了想,犹豫说:   “可以陪我去一趟切尔西军校吗?”   降羽不喜欢任务横生波折,更讨厌麻烦的Omega。   他也完全不怕对方投诉自己脾气坏,蔫了吧唧的说了两个字:“理由。”   女生小声道:“我的男朋友在切尔西军校,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临走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上车。”   降羽简单的说了两个字。   确定他同意了,女性Omega松了一口气坐入悬浮车。   她悄悄打量降羽,看着年龄小,但绝对是成年Alpha,武力值很高,看上去脾气也很糟糕。   信息素的味道是……   女生鼻子动了动。   没闻到。   不像那些自大的Alpha喜欢释放雄性气味,降羽把信息素收敛的很好。   目的地定位在切尔西军校,大约半个小时就能抵达。   过了一会儿,女生主动开口:“一会你可以替我进去找我男朋友吗?”   降羽看来一眼。   她立刻补充:“我是个Omega,没办法进去。”   降羽:“照片。”   女生:“我发你!”   降羽原以为女Omega的男朋友是军校生,毕竟能出现在切尔西军校的都是Alpha。   可照片发至智脑,看着旁边的身份标注是——   “beta?”   “对,我男朋友是beta,切尔西军校的一个beta老师。”   在Omega必须和Alpha结合的世情状况下,女生的选择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   但她勇敢的承认自己就是喜欢对方,还和降羽说,那个beta老师原来是家里给她请的家庭老师。   但由于家庭原因,身份不允许,世俗的阻拦,所以她最终准备离家出走。   降羽的第一反应是,你们Omega都这么喜欢离家出走吗?!   之前有个男Omega也是因为离家出走被他们找了回去!   随即降羽理所当然想起了和灵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精神微振:“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我男朋友递交了辞呈,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去约定好的星球找我了。”女生也知道Omega出行很容易遇到危险,所以特意请了赏金猎人护送自己。   她问:“你觉得我的选择是错的吗?”   降羽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你的选择是否正确,但……”降羽停顿了一下,“但因为我喜欢的人也是‘beta’,我觉得应该是正确的吧,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无关其他。”   在这段寻人的时间里,降羽逐渐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应该说从他易感期第一次爆发的那天晚上,他就确定了自己喜欢“小七”。   哪怕她是beta。   “你的恋人也是beta?”   女生惊讶极了,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你们也是一见钟情吗?我对我的男朋友就是一见钟情。”   降羽摸着鼻子转头:“不是。”   因为第一次见面时他压根没看到她的脸。   因为他和她压根就不算恋人。   女生好奇:“那她现在在哪呢?”   降羽神情低落:“我不知道……”   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女Omega轻声说:“节哀。”   降羽一怔,没好气的呸了三声。   “什么节哀,她不是不在了。是失踪!失踪了!”   “……”   大中午,灵犀刚从训练场出来,在太阳底下抻了抻腰。   然后顺着训练场溜溜达达走向食堂。   她最近添加了食堂阿姨的联系方式,阿姨说今天中午有她喜欢的菜,所以灵犀准备成为第一批赶到食堂的学生。   训练场到食堂需要穿过两条小道和一栋教学楼,   灵犀走到教学楼附近。   这里正对学校正门位置,警卫处的人和外来者正在交流什么。   切尔西军校每天都会有许多外来者来访,灵犀随意瞥了一眼就继续走向食堂。   降羽走到军校门口。   警卫例行询问:“这边需要登记姓名和需求,哦,原来你找人?找谁?请出示照片。”   降羽刚要低头唤醒智脑,出示beta老师的照片。   然而一道魂牵梦绕的身影从远处经过,仅仅是一个侧影便让他屏住呼吸。   “她!”   降羽指着远处,大声道:“我找她!!!”    第102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0)   灵犀刚一出现就占据了降羽的全部视线。   麦色皮肤的Alpha心神动荡,大脑一片空白。   指着那边,大声:“我找她!”   警卫:“?”   女Omega:“???”   大哥,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   看到降羽的那一刻灵犀才意识到,尽管理论上平行线永不相交,但有时候凡事皆有可能。   她和赏金猎人们分别两个月,又不是两年二十年,被认出来其实很正常。   只是不知道降羽为什么会突然来上等星,还那么恰好的来到切尔西军校。   降羽不顾警卫的阻拦直接从门口快步扑了过来。   非常热情,极度亢奋。   像一只见到主人就疯狂吐舌摇尾的狗。   灵犀假装不认识是不可行的。   否则狗说不定会变成脱缰野马。   闹出什么洋相倒在其次,一不小心暴露她原本是“beta”那可太不妙了。   警卫拿着警棍急匆匆赶过来,生怕突然冲进来的降羽会给学生造成伤害。   “没事,他是我认识的人。”灵犀把试图给她一个黏糊糊拥抱的家伙推开。   将警卫打发走,她才正视数月不见的少年。   在看到灵犀的那一刻,降羽满脸的心不在焉全都烟消云散。   被灵犀推开也没有感到丝毫气愤。   他近距离看着如梦似幻的人影,嘴里笃定地喃喃:“没有认错,真的是你。”   “是我如何?”   灵犀表现的非常疏离。   降羽忍不住抬高声音:“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两个月!   还差几天就整整两个月了!   当前是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和训练场出来,灵犀将大声嚷嚷,生怕不能引起别人注意的降羽推到了学校大门旁的树荫下。   光影交错,明暗不定地落在两人身上。   灵犀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所以告诉我你找了我多久,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我是不是该夸你坚持不懈,终于拨开云雾见天明。”   不是的。   他说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但降羽就算再笨也能品味出灵犀的冷淡。   她浑身上下焕然一新,不再穿白大褂,戴金丝边眼镜,好像早已和充满伪装的短暂过去告别。   或许真像仪姐和老戴说的那样,她是个骗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他这两个月算什么?   算可怜,算活该,还是算识人不清。   面对灵犀的冷淡,降羽心底不甘,眼窝也突然酸涩到了极致。   “我以为你被人绑架或者遭遇不测了,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我不明白。”   降羽释放出一个信号。   希望灵犀能给他一个解释。   她的不告而别是苦衷,迫不得已,无可奈何,什么解释都行。   只要解释他就会相信。   灵犀却看着他。   那种像是在看笨蛋的眼神,降羽不喜欢,特别不喜欢。   他试图再说些什么。   但灵犀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很在意我?”   降羽顿时耳根通红,浑身僵住。   然而灵犀很快补刀了一句:“或许你在意我,但是一个月的感情能有多深厚?”   “是一个多月!”   降羽瞪圆眼睛,强调:   “一、个、多、月!”   “对,一个多月。”   相比他的言辞激烈,灵犀显得平静极了。   她平铺直述:“我在你最想见我的时候消失了,于是这段时间你念念不忘的记着我,我在你的回忆里变得越来越刻骨铭心,变得没有丝毫理智可言,不是吗?”   降羽看到了灵犀的眼神。   她的眼神非常锋利,宛如藏着一把剖胸剜心的刀刃,刹那间将他逼至无路可退的死角。   灵犀学着他的态度,重复:“不是吗?”   降羽张口结舌:“不,不是……”   声音越来越弱。   “承认吧,其实你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我,你在意的只是自己的那份得失心。所以回去吧,回到你该回的地方,你还有任务要做。”   灵犀看了眼时间,又看向不断张望这里的女生。   “别让你的雇主久等了。”   降羽浑浑噩噩地被灵犀劝出了校门。   如果灵犀遇到的是赏金猎人里的其他人,可能多少还会麻烦一点。   但找到她的人是降羽,甚至无需拿出曾经录制的把柄视频,灵犀就在三分钟之内搞定这个笨蛋Alpha。   然后她紧赶慢赶地到了食堂,成功赶上第一波打饭。   ……   降羽从学校出来。   女Omega立刻紧张地小跑过去:“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你刚才突然……”   刚才突然,发哪门子癫!   话音中断,女生惊讶地发现——   不久前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Alpha鼻尖抽动,用一副特别委屈的语气说:   “她说我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她。”   “只是因为失去了,才会不停地粉刷回忆。”   “她?”   女生敏锐的问,“难道她就是你的那个beta恋人?她是切尔西军校的学生?”   降羽迟钝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她是学生?”   “……”   女生无语住了。   “她身上的衣服是切尔西军校的学生制服。”   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也就是降羽的重点根本不在灵犀的穿着打扮上。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到了极点。   这个护送任务本身并不复杂,可由于中间这段小插曲,导致降羽愈发魂不守舍,差点搞错了登机时间和目标地点。   等完成任务回到熟悉的地下拳击场。   他人是回来了,心却丢在了上等星。   降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老大交接完任务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卧室,倒头睡了一觉。   却在半夜时分猝然惊醒。   降羽面向空气,瞪着眼睛不死心地想,我怎么能跟着‘小七’的逻辑走呢?   她说我不在意,难道我真就不在意吗。   她说我只是不甘心,难道我对她的喜欢真的只是不甘心吗?   怎么可能?   不行!   不能就这样!   我要和她说清楚我不止非常在意她,还非常喜欢她!   ——哪怕她是个骗子!   *   次日早上7点。   卧室墙上挂着一套崭新的西装,离樾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例行浏览星际新闻和智脑信息。   下一刻,一则深夜短信跃至眼前。   ——[老大,我想请个假。]   发件人降羽。   离樾原本给降羽分派护送任务,是想让沉浸在“痛失队友”情绪中的属下散散心。   结果……   短信内容在离樾眼底倒映出湛蓝。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监控页面,发现安装在降羽智脑里的定位追踪器,此时由于对方设备关机而黯淡无光。   很显然。   孩子,这是把心,散野了。   降羽学会先斩后奏的第一天,就是深夜购买前往上等星的星船票并且立刻乘坐星船出发。   ……   “你听没听说,我们一年级来了个空降生。”   今天刚下课,灵犀就听到旁边同学在议论空降生的事儿。   “啊?空降?是哪家的太子爷报道迟了吗?”   “迟到,噗,谁家好人迟到迟两个月的。”   “就是说啊,我们这都上了两个月课,现在空降不怕跟不上我们的进度么?”   和同学一起聊八卦是融入集体的最佳时机,但不需要灵犀主动融入,她这段时间的表现让人绝对无法忽视她。   同学甲问:“灵犀,你知道空降生吗?”   “我这也是才知道。”   灵犀收拾东西,一边问同学从哪里听说这件事的。   老实说,灵犀对这种事不太关心,今天有空降生,明天有关系户都和她没关系。   收拾完毕,灵犀一路顺利回到702宿舍。   房门敞开,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叮叮咣咣地在作什么妖。   不像戚洵的作风。   灵犀下意识想起了同学议论的话题,她皱眉走入宿舍,果然看到另外一个下铺位置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床褥。   自从冷战开始,戚洵就搬回了上铺。   此时戚洵也在宿舍内,下铺被新人占了,他面色冷凝地望着浴室。   叮叮咣咣的动静就是从浴室里发出的。   灵犀刚打算问戚洵:“空降生被分到了我们宿舍?”   虽然两人处于冷战阶段,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因为冷战而刻意避免基本交流。   但灵犀没有问出口。   因为浴室门呼啦一声被人拉开。   她豁然转头,和浴室中人探出身体的模样,构成了一幅蒙太奇般的慢动作画面。   “空降生”满头大汗,身上脱得只剩一件短袖,被汗浸湿的布料下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灵犀目光上移。   只见一张之前才见过的,非常熟悉的脸。   空降生竟然是——   降羽!   “热水器坏了,我在修。”降羽探身的同时,眼睛还没望过来,就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欸,那个谁,你叫赵什么玩意?给我递一把钳子呗。”   被称作赵什么玩意的人面色愈发难看。   从初次见面,戚洵就觉得这个空降生看上去真是太自来熟,太令人讨厌了。   刚一进入宿舍便热火朝天地开始收拾起来,仿佛处处都是被其标记的领地,浑身上下具是跃跃欲试的亢奋和使不完的牛劲。   是他最讨厌的Alpha类型,没有之一。   戚洵心说,得想个办法,把这个家伙赶出去。   可是容不得戚洵多思考。   降羽目光投来,随即眼底深处爆发出了一种令人厌恶的欢喜。   “小——”   话音未落,戚洵身旁掀起一阵气流。   他难以置信地转眸。   只见灵犀单手亲密地抵住“空降生”的胸膛,在后者将要吐露什么的时候,把人一把按回了浴室!   灵犀按着降羽一同进了浴室,门咔哒一声关紧。   独留戚洵一人待在浴室外。   他指尖攥紧,面色顿时沉郁到了极点。   *   灵犀把降羽压在浴室白瓷砖墙壁上。   靠。   太险了。   刚才降羽差点说出了她的假名字——小七。   尽管假名字可以捏造成小名,但万一戚洵疑惑多问几句,降羽嘴上没把门的把她曾经的假身份说了怎么办?   灵犀目光落在降羽脸上。   “空降生怎么是你?”   “是我是我。怎么不能是我?”   降羽对她嬉皮笑脸,像是一只疯狂吐舌的狗,蓬勃升温的热气从他身上传递过来,降羽连着叫:“小七,小七,空降生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小你个大头鬼啊。   降羽刚要挺直身体和她一诉衷情,嘭地一声,灵犀又把他压回墙壁上。   “老实点。”她态度完全不温柔。   降羽非但没有生气,脸上还升起丝丝的怀念和期待。   灵犀沉默。   疯了吧你。   “脑子不正常掉头去隔壁,上等星第一精神病院精神科好走不送——”   她声音压低,却气势汹汹,“你来上什么学,我不记得你们赏金猎人还能回炉重造再就业的,跳槽你们老大允许吗?”   其实看到降羽的第二反应,灵犀以为他来这里是执行什么任务,所以也要伪装身份。   她用咄咄逼人的态度打降羽一个措手不及,希望对方能暴露出真实目的。   结果降羽被她说晕了脑子,慢吞吞地道:“……没病,也没跳槽,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灵犀觉得好笑,差点蹦出一句,我有什么好找的。   就诊找医生啊。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考虑过了,我觉得你说的……”   看着灵犀的神色,降羽耳根通红的组织语言。   “我觉得你说错了,我就是在意你,不是什么得失心和不甘心。如果你觉得一个多月的感情没有多深厚,那我们可以培养感情,直到你觉得够深厚为止。”   灵犀眼下恨不得一抔黄天厚土把降羽埋了。   再问他埋得深不深。   棺材板厚不厚。   够深厚了吧。   灵犀一字一顿:“所以你空降入学,单纯是为了和我培养感情?”   降羽非常认真:“对啊,小七。”   试图起身和她友好交流。   灵犀第三次嘭地一声把他按回墙面,手臂把降羽的颈骨压出一阵咯咯声。   “……别喊那个名字了,既然找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经历和名字都是骗你们的。”   四目相对。   “我是个骗子,很坏的那种。在被我骗的一败涂地前,回去吧,降羽。”    第103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1)   降羽知道灵犀是骗子,也知道她现在的名字不叫小七。   说起来这全仰仗上一个雇主的男朋友。   对方是切尔西军校的beta老师。   在降羽的强烈要求下,不仅以权谋私帮他搞清楚了灵犀的身份,还把他分配到了702宿舍。   降羽就这样获取了灵犀的所有信息。   切尔西军校最受人瞩目的新生,是个很受欢迎的女Alpha。   可“小七”明明是beta。   难道她的真实身份是个专职骗子,改换身份来到切尔西军校也是为了骗某个人?   降羽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看穿了真相,也根本不想知道那么多。   他就是喜欢她,无所谓她到底是Alpha还是beta。   更无所谓是不是骗子。   因为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清白的好人。   欺诈者和赏金猎人,不是很般配么。   “我不会回去的,你赶我走也没用。”降羽再次试图起身。   这次灵犀没有把他压回墙面了。   她低头唤醒智脑,一个虚拟屏幕在虚空中弹现。   降羽凑头看过来,正好奇她在干什么。   下一秒,就在虚拟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身影,听到自己的声音。   降羽瞳孔紧缩。   拍摄地点是星舰房间,视物昏暗,却足以看清麦色皮肤的少年仰着头,瞪圆眼睛,明明表情凶极了,可嘴上却老实巴交地说:   “求、求你,医、医生……医生姐姐。”   “……”   大脑卡壳一秒。   那夜被遗忘的记忆片段回来了……   全、都、回、来、了。   羞耻。   太他爹羞耻了啊啊啊啊!   降羽面色顿时就跟蒸熟的虾子似的,腾一下红透了,他猛退两步自己主动贴回冰冷的墙壁。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录这种东西!”   降羽咆哮出声的同时身体不知道碰到了哪个开关,热水器花洒滋啦一声,冰冷水流瞬间迎头浇下。   好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灵犀见降羽执意留下,便没有再赶他走了。   至于甩出这个视频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为了提醒和警告他。   “我在这里的事,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吧。”   “……没有!”   “好。管好你的嘴巴,不要泄露不该泄露的。”   两人初次见面时的经历完全反转过来。   降羽满脸通红,心里喜羞参半:“我怎么会告诉别人!!”   不会说,他绝对不会说的,不会让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搅他们培养感情。   “嗯。”灵犀转头欲走,走之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个热水器没坏,应该是你之前扭错了方向。”   “……”   灵犀和降羽一前一后走出浴室。   明明没过多久,戚洵却觉得这几分钟前所未有的漫长。   他极为敏感地察觉到了某种微妙变化。   “你们……”戚洵目光在两人身上移动,“认识?”   降羽已经被叮嘱过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非常清楚。   “本来不认识,但现在我非常愿意认识她。”   降羽夸张道:“切尔西军校不愧是著名军校,要不是室友教我,我都不会用热水器呢。”   灵犀:“……………”   笑死,她果然不该指望降羽能藏住事。   戚洵唇角一扯。   撒谎。   降羽眼珠分明黏在女Alpha身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认识。   尽管两个Alpha之间不可能如何,但总有人荤素不忌,就像在戚洵厌恶排行榜目前位于第一的金发Alpha福登。   到了该休息的时段,灵犀洗澡睡觉,降羽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除了浴室和床上。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宿舍,每到夜间都很安静。   现在多了一个人终归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戚洵心绪起伏不断。   上一秒心说这个Alpha不止像个乡巴佬,还是个跟屁虫。   下一秒又心说无论他们认不认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有什么资格插手呢?   但不爽就是不爽。   冷战的时候戚洵搬回上铺住,降羽这会正好占据空出的下铺,可以美滋滋的近水楼台。   于是下方不停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时不时还有急促的呼吸。   这俩人到底在干嘛。   戚洵辗转反侧,烦躁不安,把一个又一个头衔颁发给降羽。   乡巴佬,跟屁虫,多动症。   他故意把翻身的动静弄的很大,床下终于安静了会儿。   却没多久,又开始一阵窸窸窣窣。   ……   降羽小声喊灵犀。   喊了好几遍,灵犀无法继续装睡,压低声音:“干嘛?”   降羽低声:“我兴奋的睡不着。”   “一看你就没经历过学习的毒打,明天上完专业课外加训练完保准累到沾枕即眠。”   Alpha们精力旺盛,因此许多训练是量身定制的,尤其这里还是军事学校,训练强度不是一般高。   可不像赏金猎人那样自由。   灵犀闭着眼睛说:“快睡。”   降羽翻身面对她,还想说什么,上铺突然发出很大的动静。   降羽纳闷地往上看了看,不知道那个看上去不愿交流的冷淡室友做了什么噩梦。   随便。   反正不关他事。   安静一阵,降羽又开始小声喊灵犀名字。   灵犀:“……又干嘛?”   降羽委屈:“我真的睡不着嘛。”   只要他今晚不消停,她今晚也别想消停了。   意识到这一点,灵犀干脆起身换上衣服,喊上多动症患者,两人一起离开宿舍。   房门发出极轻的闭合声。   戚洵睁开眼睛,神情阴霾。   *   离开宿舍。   灵犀带着降羽来到建筑体后面的小树林。   “我们来这里干嘛?”降羽一路走一路张望。   月光被树影错落有致地分割在地上,逐渐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前方有一个小型人工湖。   降羽立刻眼神一亮。   月光,湖泊,成双成对的俩人。   懂了!   他们是来这里幽会的!   走至湖畔,灵犀一路上始终没有开口。   降羽却再也克制不住表达欲:“这一定是切尔西军校的知名景点吧!”他突然间自信心爆棚,抑扬顿挫地接着问,   “那么请问这(↗)片(↘)湖(↗)叫什么呢?”   颇有一种“那我考考你”的态度。   “?”   灵犀疑惑看去。   降羽对她不断眨眼,眼神如同突发恶疾般开始拉丝,黏糊糊地望着她。   情人湖对吧,一定是叫情人湖吧!   灵犀目光逐渐从疑惑转变为诧异。   见降羽在宿舍消停不了,她带他出来只是想消停一下,来到湖边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   而是湖边风大。   有助于冷却心情。   面对降羽充满暗示的目光,灵犀问:“你来学校找风景,那你去风景区找什么?”   降羽逐渐意识到不对:“找什么?”   灵犀:“什么都不用找,因为你就是那只上蹿下跳的猴。”   降羽有些垂头丧气。   好吧。   搞半天,原来不是情人湖啊。   这时,两人身后树影晃动,灵犀隐约察觉到了异样,往后一瞥。   很快就发现了……   戚洵?   降羽跟随着灵犀视线,自然也发现了另一个室友的存在。   他皱眉:“你怎么……”   戚洵穿着立领外套,嗓音薄凉地打断:“宿舍太闷了。”   降羽盯他几眼。   笑话,空调随时开,怎么会闷。   况且既然觉得闷,这人怎么始终穿着立领衣服,捂得跟见不得人似的。   原本降羽还以为这个beta室友不愿交流,是性格自闭。   但现在,降羽心中蓦然间升起一种警惕,对方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正逢戚洵不咸不淡地问:“你们不是不认识么……深夜相约,情致不错。”   如果他没有记错,起初因为训练强度太高,怕学生会因此产生心理问题,所以在心理医生们的联合建议下才特别建造了这个小型人工湖。   原本被称为有情湖,设计师浪漫的要死,别出心裁地挖出一个爱心形状。如果这里不是校规严苛的军校,绝对会成为情侣游览胜地。   但后来大家发现,大多数Alpha学生,这个年纪精力旺盛到根本不喜欢爬山散步观湖……也根本追不到Omega情人。   以至于两个Alpha来有情湖,别告诉他只是单纯的散步吹风。   降羽耸肩:“我们也是因为宿舍太闷了,正好初次见面‘特别’情投意合。”   戚洵眯眼。   降羽目露挑衅。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骗人,但都没办法拆穿对方。   总之702宿舍全体人员欢聚一堂。   夜风习习,灵犀盯着平整的湖面,身旁的一切交锋都与她无关,她实在是太困了。   要不是怕降羽不小心泄露什么,她真想把两人直接撂这儿,再回去把宿舍反锁好好休息。   反正他们一个两个都有把柄在她手里。   要不就这么定了吧?   这么一想,灵犀刚要行动。   戚洵突然开口:“我要去靶场,你们来么?”   降羽跃跃欲试:“好啊,纯玩多没意思,比赛?”   戚洵双手插兜,态度矜贵得要命:“我没问题。”   “那你们比赛,我先回去了。”   说完,灵犀转身就走。   下一刻,她左右手腕被人分别拉住,无需回头,就从不同的温度中感受到了差别很大的一冷一热。   拉住她的是两个人。   但是,这个姿势,她很像是被挟持的人质。   “放手。”   灵犀转头。   降羽的盛情邀约立刻不假思索地糊了她一脸。   “小……灵!你不想比赛的话,来当裁判呗?”   戚洵在灵犀还没有回头的时候就瞬间放手了。   方才那一下他碰到了她的皮肤,原本冰冷的指尖就跟被什么可怕的凶禽啄了一口似的,惊惧又滚烫地缩回衣袖里。   见降羽还在缠着女Alpha,戚洵心里没来由地闷着一口气。   这股气像是上升的烟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心脏,开始一缩一缩地疼。   他掉头率先走向靶场。   为什么突然决定要来训练靶场。   实际上,戚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但那口气如果不尽快发泄出来,他一定会彻夜失眠。   ……到底为什么。   靶场灯光洒落,戚洵戴上隔音耳罩,身姿笔挺,叩动扳机,枪支在他手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与此同时。   一旁靶道上,降羽目光专注,姿态却随意许多。   他自小就玩惯了枪,是风里来雨里去,见过血杀过人的赏金猎人,绝对不会输给一个beta。   “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   枪声响亮不停,月亮在逐渐明朗的天空中隐没。   最近切尔西军校高年级有个射击比赛,比赛不大,但能赚不少学分。   因此,学长甲决定前往靶场训练,试图偷偷卷死其他参赛者。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选择早上四点半从宿舍出发,这个点再猛的卷王也睡得比狗还死,绝对想不到他起得比鸡还早!   然而,还没走入靶场,便从外面的玻璃大门看到里面透着模糊的光。   学长猛地扒门上。   ……有人?   谁!到底是谁比他还卷!   推开靶场大门,扑面而来的硝烟气味和一地的弹壳,差点让学长原地打滑。   学长定睛一看。   靶道上的两道身影不说,还有一个人躺在后面椅子上,用外套盖着脸,似乎在睡觉。   还好,不是所有人都在卷。   学长松了一口气走过去。等灵犀听到脚步声,把盖在脸上的衣服拉下来。学长突然认出她是一年级中非常有名的Alpha,各科成绩冠绝群雄。   愣了半晌,学长才问:“学神,呸,学妹神,你们这是在……”   在学长逐渐震撼的目光中,灵犀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   “宿、舍、团、建。”   大半夜不睡觉在训练靶场搞团建,   学长虎躯一震,哈哈!跟你们这群卷王拼啦!   ……   早上6点。   戚洵和降羽同时转头,齐刷刷地看向灵犀:“谁赢了?”   打了一夜,手指都快按出火星了,他们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带上了火气。   智脑电子音一直在播报分数,可总是不相上下,这也是他们始终没有停止比赛的原因。   灵犀却压根没关注他们的成绩,有这个功夫她都睡了好几轮。   好在智脑有数据记录。   一共酣战五百回合,密密麻麻的记录看得人血压飙升。   灵犀瞥去一眼,缓慢鼓掌,心平气和地赞扬:“耗费整整一夜,恭喜二位,决出平局。”    第104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2)   自从降羽空降702宿舍,本就处于冷战状态的宿舍,空气又压抑了三个度。   兴许有些人天生就相看相厌。   譬如戚洵和降羽。   戚洵第一次见到一个Alpha能这么缠人。   缠的还不是Omega,而是另一个Alpha。   明明星球上教育宣传婚育观念的相关广告铺天盖地,Alpha的另一半必须是Omega,只有后者才能安抚他们的狂躁,为他们孕育子嗣。   可降羽还是不管不顾地黏着女Alpha。   情感状态明显超过了应有的尺寸。   在宿舍里就算了,在外面也不知道收敛着点儿。   ……   学校组织学生观影,座位多不胜数,降羽非要贴着灵犀坐。   面对一直往身上贴的家伙,灵犀拉开距离,降羽又凑近,灵犀继续拉开,降羽干脆勾住她的手臂。   炙热的温度传递过来。灵犀说:“多大人了,还离不开家长?”   “嗯。离不开。”降羽看她,“就是离不开。”   灵犀和降羽相处时间不短,知道这家伙要顺毛捋。   所以靠着就靠着吧,也暖和不是?   她目光落在前面的戚洵身上,后者克己复礼,正襟危坐,和他们位置保持一段距离。   活像不认识。   戚洵专心致志地观看电影,这是一部热门星际教育片,Alpha长官和队友携手合作,一同突破重重阻碍,为了帮助受困平民最终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但,真正的权贵者把自我性命看得高于一切,怎么会为了救一个普通人付出性命?   戚洵受到的教育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在危机时刻快速做出正确选择。为此,就算放弃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也理所当然。   所以这部电影在戚洵看来非常脱离实际,纯粹是为了满足平民对当权者的幻想。   果不其然,导演是一名beta。   然而伪装成beta在军校生活的这段时间,按照过去的观念,自己这种beta也属于被放弃的一员。   戚洵陷入沉默。   殊不知,今天观影内容原本是一部战争片,但灵犀让系统入侵数据换成了一部令人深省的电影。   她不打算重塑男主观念,人的性格与观念本就难以改变,而是打算在他心里种下一粒种子。   一粒摇摆、矛盾、迷茫的种子。   观影中途,戚洵时不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蛐蛐声,他侧头,余光向后,两个室友隐于昏暗的阴影中。   随着影片节奏推向最高潮,屏幕亮起,降羽双颊飞红。   戚洵又一次想到,连他信息素爆发的情热期,女Alpha都不曾对他丝毫动情,为什么她这么纵容这个“刚认识”的Alpha靠近。   明明之前对待金发Alpha也没有如此纵容。   鸦睫垂落,戚洵面色一片平静。   ……   这天,飞行训练环节。   灵犀和戚洵是一组,他们的那架战舰是上次赢了两人三足,灵犀亲自挑选的。   可降羽也报了军舰系,还是唯一的落单学生。   他当然要挤上战舰和灵犀一起。   戚洵被他挤到了后面。   降羽眼尖,冷不丁发现灵犀颈后有个刺青,下意识问:“你纹身了?”   这句话无疑暴露了两人早就相识。   灵犀向后一扫,却发现戚洵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纹的是什么?”学生制服衣领稍高,把后颈刺青遮去大半,以至于时至今日降羽竟然才发现这个刺青。他扑过来扒住灵犀手臂,踮脚往她后颈衣领下看,“可以给我看看么。”   灵犀长发束成高马尾侧放在肩前,后颈衣领被降羽三两下扯开了点儿,宛如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黑蝶在洁净的肌肤上振翅欲飞。   降羽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亲吻的欲 求。   他被自己直白的欲望吓了一跳。   这时,灵犀智脑手环弹出信息,是老师让驾驶员做好飞行训练的准备,灵犀低头,回了个:   [收到。]   颈骨折出弧度,黑蝶愈发凸显,像是即将挣脱皮肉的禁锢。   看着看着,降羽入了迷,旋即感受到蛰伏在身体里的某种情绪渐渐显露,他内心咯噔一声,连忙遮住裤腰下的羞窘。   降羽接着手忙脚乱地帮灵犀拉好衣领,咋咋唬唬,遮遮掩掩地问:“谁给你发的信息?”   “老师。”灵犀放下手腕,拨开降羽胡乱作怪的手,自己把衣领整好。   飞行训练在即,戚洵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干脆抓降羽当壮丁好了。   灵犀简单地嘱咐几句飞行事项,也不知道降羽听没听进去。   他胡乱地应:“嗯嗯嗯。”   “对了。”突然想起一件事,降羽理直气壮地问她:“你怎么把我的联系方式删了?”   本来都不打算见面了,可不是要“斩草除根”么。   还留联系方式干嘛。   灵犀斜眼瞥他。   降羽:“把我加回来!”   自从来到上等星后,降羽的智脑手环就处于关机状态,起初是怕队友们询问他的去向,后来是因为答应灵犀绝不泄密。   而现在,智脑刚一开机,几条短信自动弹出。   ——[多久回归?]   内容来自离樾。   对应的是上面他那句:[老大,我想请个假。]   ——[你去哪了?]   来自李威仪。   ——[弟啊,别玩消失啊,怎么突然联系不上你了?]   来自戴磊。   降羽莫名感到一阵心虚,笼统地回复一下队友们,但到底没有说自己在哪。   同一时刻。   时隔数日终于发现降羽智脑开机了,离樾立刻定位出对方现在所在的位置。   ……上等星?   离樾眉心折起。   近期降羽唯一一次去上等星是因为护送任务,没有思考多久,离樾开始联系上次的女性雇主。   “你问我他上次有什么异常?”雇主思考一阵,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半晌,发来一句:   “他在切尔西军校见到了一个人。”   “……”   一个人?   结合降羽前段时间的萎靡不振,去一趟上等星后立刻决定请假,到了如今仍然没有告诉他们身在何处……   种种迹象指明一个答案。   某个消失数月的骗子名字瞬间从离越脑海跃出。   是她。   ——   戚洵实在不想再看到降羽黏在灵犀身旁,以至于明明对飞行训练期待许久,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翘了训练。   在他们身旁哪怕再多待一秒,他就再也克制不住想要破坏一切的欲望了。   漫无目的游荡在切尔西军校,这里分明是无数Alpha向往的圣地,他分化成Omega以来心中的支点。   可时至今日,他的所有野心消失一空,满脑子竟然都是一个女Alpha的身影。   那道身影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而女Alpha的区别对待更令他五味杂陈,舌尖好似都泛上了一丝丝苦涩。   为什么……   戚洵闭了闭眼。   情热期那夜的喘息,混乱,零碎的暧昧片段犹如划过黑板的粉笔,在脑海中留下深刻的记忆。   结尾是灵犀冷酷地给他注射了一支抑制剂,连碰他腺体一下都不愿,抑或是不屑。   兴许她是觉得他很脏,勾引纠缠的样子很恶心。   戚洵太阳穴神经质般地不停抽动。   缠绕心脏的那些情绪,将他绞得如同溺水者般快要窒息。   下一刻,一道修长的身影接近他,感受到Alpha信息素的强烈释放,戚洵一瞬间以为是灵犀找来了。   不知抱着何种心态睁开双眼。   戚洵心脏下沉。   不是她。   是金发Alpha。   福登被关了半个月禁闭,前几天才“刑满释放”。   出来后不仅面临老师的批评教育,还写了好几份该死的检讨,检讨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斥着对戚洵的报复欲。   是的,福登不敢报复灵犀。   但他一定要报复这个beta。   有的人嘛,欺软怕硬是本性。   四周无人,但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   和福登狭路相逢,戚洵原本掉头想走。   谁知福登喊住他。   “去哪?我记得我们那天的交流还没有结束吧?”   福登喊出他的名字,“赵、楚、一。”   戚洵脚步停顿,声色冰凉:“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不叫赵楚一。”   戚洵说完,福登却在怔愣过后即刻发出爆笑:“楚一啊,你怎么连自己名字都不要了?你不叫赵楚一谁叫,我啊?”   戚洵面无表情。   他不是赵楚一,也不是beta。   他叫戚洵,是原本想分化成Alpha的……Omega。   旋即,福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奇怪的香烟味,特别熟悉,顷刻间唤醒了他那夜被打晕前的记忆。   昏暗的教室,僵直的身影,奇特的气味……   这到底是什么味儿啊。   福登狐疑抬头。   “如果你对那夜的事还有疑惑,还想知道我更多的秘密,那么……”戚洵眼底情绪晦暗,唇瓣微动:   “跟我过来。”   ——   【本世界剧情线偏移……65%。】009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灵犀脑海中。   灵犀恍若未闻,摘下护目镜,从战舰上跳下来。   “你们这次的飞行训练成绩是A+!”   Beta老师看了眼智脑手环上的数据评分,笑着看向灵犀和她身后即将出来的人,“没想到你和赵同学能合作的那么好,初次行驶全程没有偏离航线,真是一次完美的飞行。”   “谁是那个beta啦。”降羽跳下战舰,一头热汗,“和她合作飞行训练的人是我。我!”   老师讶异道:“你怎么……赵同学不在?”   降羽“嗯哼”一声:“不知道那家伙跑哪儿去了,是我和她配合的,拿下的A+。”   降羽心虚地想,其实他根本没有做什么,操作台上那些按钮看得人眼花缭乱,恨不得倒头就睡,所以基本上全程听灵犀指令。   但,是他和灵犀拿的A+!不是和那个beta。   降羽打心底里感到了幸福。   灵犀从训练场出来,才有功夫去察看剧情线偏移情况。实际上她刚才全程非常专注地在进行飞行操作,并不能也没有机会对剧情下手,剧情线是自主偏移的。   因为……男主?   戚洵干什么了?   用完晚餐,灵犀和降羽回到宿舍,上铺位置鼓起一个弧度。   戚洵竟然提前回到了宿舍,他明明对这次的飞行训练期待了很久!   “A+!”   安静一路的降羽,一进宿舍就嘹亮开嗓:“我们拿了A+!这不得开个庆功宴请宿舍全员庆祝一下?”   灵犀:“……”   别太刻意。   “咳、咳咳。”   上面传来咳嗽声,戚洵嗓音虚弱低哑:“恭喜。”   未等降羽喜上眉梢,下一句话接踵而来:“劳烦你代替我参加飞行训练了,降羽同学。”   什么叫“代替”?降羽眉毛不爽一拧,腾腾腾几个大步走过去,看到戚洵的脸色时立刻激流勇退般退回原处,对灵犀低声说:   “好家伙,脸色比死了三天还白。”   戚洵病了?   灵犀抬头看去,突然间嗅到了一股清浅柔和的香烟味。   她眼神一凝,立刻有了决定:“降羽,你出去。”   降羽:“啊???”   “出去。”灵犀语气不容置喙。   等降羽出去,灵犀没有一秒犹豫把宿舍房门反锁。   降羽听到动静不对,开始“砰砰砰”拍门,麦色皮肤的Alpha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不是,不至于锁门吧???”   “你们这是要干嘛!要干嘛!”   灵犀没有理会降羽,从闻到气味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了Omega信息素在毫无遮掩的释放。   降羽是Alpha,刚开始没察觉到不代表始终察觉不了,锁门也是为了避免气味散发出去引起所有宿舍乃至整个学校的轰动。   灵犀皱眉看向戚洵:“能不能把你的信息素收回去?”   “做不到。”   灵犀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你注射抑制剂了吗?”   戚洵从床上坐起,细密汗珠濡湿他的衣领。金棕色的眼底沉淀着一种沉郁:“我对抑制剂有抗性了。”   灵犀:“所以?”   “所以……”想要抑制住他的信息素唯有标记这个途径,戚洵料定灵犀不会不管他,他眼睫半阖,惨白双颊浮出潮红——   “所以你,可以,临时标记我么。”    第105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3)   “所以你,可以,标记我么。”   这句话比设想中更轻易地出了口,仿佛所有尊严都在此时交付给了灵犀。   戚洵无意识神经绷紧,眼眸下移,不想错过她的丝毫反应。   心脏砰砰狂跳,和降羽在外面疯狂捶门的声音交汇成混乱无序的鼓点。   然而灵犀学着他方才的态度那样:   “做不到。”   大实话。   不是Alpha是真的做不到标记Omega。   戚洵潮红的双颊却因为这句话瞬间褪成惨白。   她一定是嫌弃他。哪怕他现在已经放下自尊,那么诚恳地恳求她了。   被褥下的指尖死死攥紧,Omega的信息素由于强烈的情绪波动控制不住地开始向外释放,不过三两秒时间便浓郁到呛人。   整个702宿舍没有烟雾,却无端地充斥着难以挥散的女士香烟味。   就连系统都能看出戚洵此刻的崩溃与失序,仿佛……失去了最后的人生价值。   戚洵压抑不住地咳嗽一声,被强烈的痛苦折磨到眼皮发红,身体上节节攀升的高温令他一瞬间视物模糊。   精神和身体双重折磨。   却在这时,一只手从下方伸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宛如幻梦般令戚洵感到一阵手足无措。   “你现在体温很高。”   随着灵犀手背贴了一下他额头,戚洵下意识伏低身体让灵犀够到自己。两人之间长达半月有余的冷战因为这番举动荡然无存。   灵犀从温度中确认了事实:“你发烧了,楚一。”   “你别这样……叫我。”上一刻不是‘做不到’么,现在怎么又这么关心他。戚洵被灵犀忽冷忽热的态度折磨得快要死了,他心脏蹦极般失重,半晌,才嗓音低哑道,“其实我不叫这个名字。”   “那你叫什么?”   灵犀突然间的温柔令系统感到恐惧。   反正Omega身份都被她发现了,隐瞒名字完全失去了原本意义。   在私底下,他再也不想从她嘴里听到“楚一”这个假名字了。   “戚洵。我叫戚洵。”   灵犀重复音调:“戚洵?”   戚洵嗯了一声。   灵犀又叫:“戚洵。”   戚洵慢慢地又嗯了一声。   四目相对,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产生了某种变化,不仅仅是室友,队友,还拥有了一种更亲密牢固的羁绊。   灵犀收手,随着额头上的触感消失,戚洵开始移动目光。   “我期待今天的飞行训练很久了。”他追逐灵犀的身影,忍不住说,“如果是我,也一定可以和你一起拿到A+。”   “我不比Alpha差。”戚洵半坐在床上,明明是俯视的角度,却透出几分仰望的姿态,他望着灵犀,重复,“我不比任何Alpha差。”   灵犀转身翻箱倒柜开始找抑制剂,问:“那你为什么不参加呢?”   默然数秒,戚洵说:“我……这不是突然生病了。但飞行训练在即,我不想影响你的状态。”   骗人。   尽管戚洵现在的确生病了,病到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住的程度。   灵犀说:“没事,先注射抑制剂,然后我们再去医务室。”   就这样去医务室肯定不行,必须要解决首要问题。   戚洵心脏发沉:“你还不打算标记我吗?”   他早就看出来了,灵犀不标记他根本不是什么怕禁锢他的未来,况且临时标记也不需要多麻烦。   从上次无意间听到灵犀和学姐的交流,他就打心底里看清楚了。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毫无魅力的Omega而已。   “你很讨厌我吗?”戚洵继续说。   “为什么这么问?”灵犀拉开一个抽屉,没抬头。   “你的表现明明不是讨厌我,可你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把我推开,除非克制过头,不然我无法想象面对送上门的Omega,竟然会有Alpha无动于衷到这种地步。”戚洵说。   灵犀拿出抽屉里的抑制剂,转头,眼神认真:“我不想因为意外被迫标记你,我希望你是自愿的。”   戚洵急匆匆地:“我是自愿的!”   “……”   可是还不够。   这种程度的自愿根本不够。   相比放下自尊,戚洵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情绪失控。   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往往不顾一切,没有理智可言。   灵犀翻身上床,手里拿着终于找出的抑制剂,对戚洵说:“趴下。”   床铺位置本就狭窄,她的气息忽然铺天盖地的逼至,戚洵的金瞳缩了缩,不自觉地喃喃道:“你就是不想标记我,如果你讨厌的不是我,那么是讨厌我的信息素味道么……”   有的Alpha如果厌恶Omega信息素味道,也不会标记对方。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灵犀没有否认戚洵的问题,拍了拍床褥,又重复了一遍“趴下”。   外面降羽拍门拍得快要发疯,砰砰砰的声音让戚洵睫毛颤抖了一下,最终折腰伏在她大腿上。   抑制剂针盖被随手拨开甩掉,从高空坠落至地面,像是戚洵沉甸甸落下的心脏。   灵犀推开他湿热的衣领。   千疮百孔的腺体位置再次暴露于眼底。   冰冷的抑制剂被注射进去,滚烫的体温似乎逐渐冷却下来。   戚洵头颅长久地埋在灵犀腿上,眼底竟然止不住地发酸,他鬼使神差般的,轻声说:“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信息素味道,也很喜欢……”最后一句话轻得几近不可闻。   灵犀隐约听到一句信息素,心里一哂。   什么信息素,她压根没有。   研制的信息素香水味道还差不多。   抑制剂注射完毕,明明应该立即奏效,但过了数秒,甚至过了半分钟,Omega信息素仍然没有退散。   处于盈满信息素的宿舍内,灵犀和戚洵的脸色顿时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糟了。   ——   门外,降羽急得快要发疯了,一边掐表一边砰砰砸门:“你们到底什么情况!十分钟、十一分零三秒、零四秒、零五秒了!再不开门我马上要撞进来了!啊啊啊啊啊!”   说完,降羽立刻摆出架势开始用肩膀撞门。   这个时候时间不早了,其他宿舍的学生听到动静,满头雾水地打开房门,下一刻就看见降羽眼睛发红,怒发冲冠,跟正宫捉奸似的……在不停撞门。   其他同学:“???”   房门被他一下下撞得砰砰直响。   就在降羽最后鼓足干劲猛地撞去,门锁即将崩坏的那一刹那——   灵犀“哗”地一下拉开房门。   降羽登时一个狗啃屎跌了进去。   灵犀快速闪开,移眼看向扑进来两米的人影。   其他同学伸着脑袋,差点破功想笑,七嘴八舌地忙问灵犀:   “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吗?”   “分手我劝分!离婚我劝离!拜拜就拜拜,下一个Alpha室友更乖!!”   降羽一脸吃痛地跳起来,眉毛竖得要吃人:“你们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崽子们有本事把名字给老子留下来——!”   “哗啦。”大部分同学都关上房门回去了。   小部分同学关心的目光投向灵犀。   灵犀安抚大家:“谢谢大家好意,我们宿舍里的一点小矛盾,没事。”   剩下这部分同学会心一笑,Alpha室友这么暴躁,可不是会产生矛盾嘛。众人纷纷回去宿舍,给灵犀留下解决宿舍矛盾的空间。   狗屁的小矛盾!   降羽从地上跳起来,睁圆眼睛看灵犀,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又冲入宿舍,挺起狗鼻子四处嗅,到处看。   半晌,他嘴里先冒出一句:“咳、什么味儿?”   又箭步上前,气急败坏地掀开戚洵的床铺,“人呢?人呢!”   灵犀用后背把房门关上,抬头就见降羽腾腾腾几个大步走回来,掀她衣服。   “怎么。”灵犀觉得好笑,“我还能把那么大一人藏身上?”   “那干嘛把我一个人、一个人关在外面!而且那个姓赵的人呢?”降羽怨声载道,一个人被关在外面的将近十三分钟里,他几乎把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都脑补了一遍。   火冒三丈,心急如焚都不足以形容他心情。见灵犀身上藏不住人,降羽转头又去找,发现宿舍窗户开得老大。   他探头,看向窗底下。   这可是七楼,人难道还能挂在窗户外面?   灵犀对他的智商无语了,“他在浴室。”   刚才降羽撞门撞得发疯,避免戚洵的身份暴露,灵犀只好把人先塞进浴室,再打开窗户稀释气味。   但还是被降羽这个狗鼻子嗅出了一点不对劲,幸好降羽没多想。   降羽这才从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生气:“你们在屋里做了什么,他要进浴室?!”   声音抬高八个调。   旋即整个人犹如小旋风一般,就要往浴室冲。   “哎。”灵犀眼疾手快拉住他衣领,把降羽脖子卡得直翻白眼,“他病了。”   “病了?”降羽连忙抢救后领,满目狐疑。   灵犀一本正经:“传染病。”   降羽紧跟一句:“那我们立刻搬宿舍吧,这702宿舍不住也罢。”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都传染病了还能不严重???”   在降羽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下,灵犀想踹他的欲望愈加强烈:“不严重的传染病,比如流行性病毒——”   “感冒。”   降羽:“……”   感冒算个球,像他这种Alpha,不到两小时就会自愈。   灵犀强调:“他是个beta,没有那么强大的自愈细胞,病情严重是会死人的。降羽,你去医务室帮他拿点药。”   降羽哼一声,转头:“我不去。”   灵犀点头:“那我去。”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降羽咬牙切齿气冲冲地走出宿舍,他才不想让灵犀亲自帮别人拿药!   “……”   好不容易把降羽打发去买药了,灵犀走回浴室,发现戚洵缩在墙角,花洒迎头浇下,在瓷砖地面上绽出一朵朵透明水花。   “发烧了还用冷水浇身体,你这学期都想躺在病床上过吗?”灵犀走过去,把水流关闭。   戚洵苍白抬脸:“我对抑制剂有抗性了,”   之前这句话是诓灵犀的,但刚才注射了抑制剂,他仍然在释放信息素,就证明在这段时间频繁的注射下,抑制剂真的对他失效了。   所以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702宿舍有个Omega。   为了不被赶出切尔西军校。   为了不连累灵犀。   “标记我吧。”   戚洵看着她,“只有这个办法了。”   “……”   降羽被灵犀三言两语糊弄走,但走到一半路程,他突然想起来,灵犀并没有告诉他要买什么感冒药?   他基本没有感冒过,就算没分化前不幸中招了流行性病毒,也很快就会痊愈了。   所以到底要买什么药?   降羽唤醒智脑,刚打算联系灵犀。   可这一刻,种种怀疑涌上心头。   那个姓赵的beta,真的感冒了么?   就那么凑巧?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   生怕灵犀不信,戚洵重复:“真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灵犀陷入思考。   “你们Alpha易感期发作的时候,不也需要被Omega安抚么?那时候你难道还会去纠结Omega是什么口味的吗?”灵犀的沉默让戚洵愈发确认她讨厌他信息素的味道。   想了想,他凑过来,湿淋淋的手指勾向灵犀的后背……   希望能取悦女Alpha,勾动灵犀对他的兴趣。   但见灵犀始终无动于衷,戚洵开始急了:“听说有的Alpha,在易感期发作却没有伴侣的时期,通常会去风俗街。”   灵犀想到了办法,刚回过神,却听他突然提起风俗街:“?”   在原本剧情里戚洵身份尊贵,是个个性极其冷傲要强,自尊心比天高的人,分化成Omega的时间内也没有丢失本性,最后孤注一掷换置腺体成为Alpha,这愈发加强了他这一性格。   可如今……   “你就当我是那种街边的Omega。”戚洵无限贴近她,声音哑得不可思议,“标记我,随便你怎么样,不需要对我负责。”    第106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4)   连这种听起来分外羞耻的话都能轻易出口,戚洵的下限貌似越来越低了。   与此同时,他的行为也越来越过火,那只勾在灵犀身上的手一点点的、慢慢往上蹭,下巴颏也痴缠无比地蹭到她的后颈。   试图无限贴近灵犀的腺体,唤醒她根本不存在的Alpha易感期。   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喷在脖子上,后颈细小的绒毛抖了抖,灵犀感到些许不适。   与她相反,闻到她身上的“信息素”,戚洵身上的种种不适竟然奇异地平复下去。   灵犀短暂的失神,让戚洵错以为她同意了他的越界。   心脏涌入欢喜的情绪,湿透的身体柔软地覆在灵犀后背,像是一条缠住爱人的湿藤蔓,想要啄吻她后颈上的蝴蝶刺青。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冰凉的吻刚落在后颈上,灵犀立刻反手扼住戚洵的脖颈,向后嘭地一声。   戚洵被她扼住脖子抵在墙面上。   两人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门上,在外人眼里,就像在交颈相吻。   降羽阔步走回宿舍楼,到了宿舍所在的楼层立刻下意识压轻脚步,无声且迅速地接近房门,先把耳朵贴近702宿舍房门。   里面静悄悄地,很古怪。   降羽听了三四秒,开始推门。   操。   怎么又反锁!又反锁!   指定有猫腻。   降羽面色黑如锅底,这回却没有暴躁锤门,而是敲开了隔壁701宿舍。   Alpha同学探头:“同学你?……哎,你怎么闯人宿舍呐?”   701宿舍的其他人本来都睡着了,被这一嗓子吼醒,下意识把被子护着胸口,一脸懵逼看着降羽蛮横推开他们的室友,长驱直入走进来。   然后,他打开他们房间的窗户,夜风涌入,降羽探身而出。   701众人:“???”   降羽记得刚才宿舍窗户打开过,此时肯定没来得及上锁,他壁虎一样从701宿舍窗外攀到702宿舍窗口,然后成功跳回宿舍。   直到现在,降羽还是冷静的,他轻手轻脚落地,宿舍内空无一人。   然而浴室内亮着灯,两道身影仿佛合二为一的在亲密地……   接吻!?   一种被欺骗的恼怒直达天灵盖,降羽被情绪驱使着撞开浴室门:“你们,你们竟然——”   望着里面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他唇瓣颤抖到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怪不得这个beta明里暗里一直在跟他较劲——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嘭!   听到动静,灵犀倏地回头,对上降羽爆炸红温的脸和疯狂颤抖仿佛患上帕金森的嘴唇。她太阳穴一跳,这家伙怎么进来的,她记得锁门了?   戚洵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推开,灵犀转头对降羽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上面那句话是戚洵自行脑补的,但灵犀确实把他推开了,在她有可能说出类似的话之前。他站在灵犀身后,衣着凌乱,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在降羽看来千分可恨万分欠揍的笑: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狭小的浴室里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甚至还有回音。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想的那样。   那样……   仿佛真相落定,降羽气得转头就跑,脚步声咚咚咚地离开了宿舍。   天啦噜。   系统都被这个狗血展开惊呆了。   啊?怎么会这么drama?   *   降羽心脏酸胀的好像泡到了醋坛里,一路奔出宿舍楼才冷静了点。   他一边走一边想,灵犀是个骗子,一贯喜欢骗他,之前屡次让他离开这里,说不定刚才的事也是逼迫他尽快离开她的一个方式?   可是需要演到那种程度么,何况万一不是演的,岂不是代表她偏向了那个姓赵的。   但说不定、说不定是那个姓赵的没脸没皮纠缠她!   一个beta,真不知羞!   降羽无能狂怒,狠狠踹了路边垃圾桶一脚。   智能垃圾桶嗡地一声响起警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值班警卫从不远处向这里望来,降羽扑在干净的垃圾桶上,小声求饶:“别响了别响了!对不起对不起总行了吧!”   智能垃圾桶大发慈悲放他狗命一次,降羽转头看向远处的宿舍楼,心情踌躇又烦躁。   回去?   不回去?   就在这时,智脑手环“嗡嗡”两声,戴磊今晚发现降羽智脑开机,立刻打来一个通讯。   降羽现在烦的要死,根本不想接,想也不想挂断了。   戴磊发来短信,还是那句话:[弟,你到底咋了?有事和哥说。]   别看戴磊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型Alpha,但他心里住了个浪漫小天使,私底下喜欢偷偷看爱情故事书。   降羽突然发现对方是爱情保安的很好人选。   他想了想,想给戴磊打电话,但怕自己气头上不小心把灵犀的存在暴露了,他答应过她保密的。   于是降羽蹲在墙角,开始咬着嘴巴发消息:[如果,我是说如果……]   另一边,戴磊发现失踪多日的降羽智脑开机了,虽然挂了他的通讯,但他们的短信通讯页面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文字中……]   输入了一分钟。   两分钟。   足足三分钟!   降羽:[没事。]   心里有事的人都爱说自己没事,这小孩竟然也有自己的心事了,戴磊一时间感慨万千,只问:[你现在安全吗?]   降羽:[安全。]   “仪啊,你怎么看?”戴磊把短信页面展示给身旁的李威仪。   红发女人翘腿坐在烧烤桌前,桌上还是老三样,但只有他们两人坐在大排档里。   “他说安全就是安全,但没事不一定没事,问问他在哪。”李威仪喝了口冰镇啤酒,想了想,伸手阻止正在输入文字的戴磊,“别问在哪。”   “这样好了,你问他,是不是找着小七了。”   过了会儿,戴磊说:“问了,这小子不回了,呵呵。”   “啧。看来是真找着了。”   前段时间降羽天天因为某个人的失踪发癫,所以这回他失踪的原因简直不作他想。   “找着了?找着小七那个骗子了。”戴磊像是才意识到重点,“这不赶紧让他把人带回来?!”   李威仪嗤笑:“你看他听你的不?”   戴磊:“……”   老戴一低头,看到短信页面再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屏气凝神,静心等待。   两分钟后,对话框里跳出两条文字内容。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在意的人不在意我怎么办?]   [……]   降羽低头正在请教见多识广的Alpha,完全不知道另一端李威仪干脆把戴磊的智脑手环抢过来,假装戴磊教育这个小子。   他也完全没注意到昏暗的夜色中,宿舍里走出了两道身影。   为了防止Omega信息素泄露,戚洵浑身裹得非常严实,被灵犀带去校医务室。   值夜校医正在打盹儿,金属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校医一个激灵才突然发现走进来俩人:   “同学,什么病?不是,哪里不舒服?”   灵犀言辞真切:“小感冒,我们可以去里面的隔间自行处理吗?”   校医:“行,有需要和老师说。”   戚洵颧骨通红,眼皮发深,经冷水浇身,高温烧得他头疼的愈发厉害了,深一脚浅一脚被灵犀拉进医务室里间。   灵犀好歹假扮过一阵医生,对于该怎么处理感冒症状简直心知肚明。   但她却取出了感冒胶囊和一杯水,没有递给戚洵让他直接服用,而是扭开胶囊粒,将里面的粉状物倒入水杯中。   灵犀后腰倚在泛着冷光的药物矮柜前,抬眼望着坐在病床边沿的戚洵,手拿水杯随意地摇了摇。   隔间没有开灯,只有不算明晰的光从外间照射进来,外面的校医脑袋止不住地往下点。   戚洵眯着眼睛,有些看不清灵犀的面孔,却觉得她看来的目光,有冷漠,有审视。   是因为他之前故意气降羽么?   是也不是。   灵犀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所以降羽走后,她干脆把衣服扔给戚洵,带他来了医务室。   停止摇晃水杯,也没有去看粉状物有没有融合,灵犀递过去:“喝了。”   感冒胶囊和冲剂是两样东西,前者恰恰是因为药物苦涩才会采用胶囊包裹,但现在被冲入水中简直就叫——没苦硬吃。   戚洵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来,任由药物苦涩在舌尖蔓延。   戚洵仰头喝药,耳朵捕捉到翻找东西的声音——她在找什么?   下一秒灵犀走过来。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他脖子上。   察觉到不对,戚洵低头想看。   灵犀却单手掐住他的脸颊,让他持续仰脸。   通身漆黑冷硬的抑制颈环此时环在戚洵脖颈上,他绷直下颌,滚动的喉结正处于颈环上方,皮肤被颈环颜色衬得像羊脂玉一样。   “你有没有觉得,”灵犀声音落在戚洵耳中。   戚洵被迫仰脸,眼珠下移,正好可以看到她的眼神。   在他看来,女Alpha的所作所为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表现撩得很,标记又不肯。   眼神叫他滚,无情又残忍。   戚洵也并不知道脖子上是什么,“觉得什么。”   灵犀慢吞吞说:“你皮肤好像越来越白了。”   戚洵越来越向Omega靠拢了,无论是意识,行为,还是身体。   与此同时,咔哒一声,颈环合拢。   这是比戚洵脖子还尺寸纤细的颈环,于是眼下就如同有人在抓握戚洵喉骨一样,他顿时面露痛苦,眼角生理性泪水闪烁。   灵犀感觉到自己掐住戚洵的手指一阵湿热,她抬眼发现戚洵竟然舔了舔她的手指,金棕色的眼眸变得像是蜜糖一般,露出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讨好。   戚洵声音很哑:“我脖子上是什么,好疼。”   他没戴过抑制颈环,所以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灵犀抵住他的嘴唇,说:“不是说随便我对你怎样都可以么。”   “戴上抑制颈环,不要再发癫了。”   009觉得宿主说的绝对不是这句话,而是‘戴上OOOO,不要再发O了’。但经过系统屏蔽,自动被修正成上面那句话。   不然为什么戚洵双颊殷红,牙关咬紧。   灵犀替他把外套衣领拉上,完美遮住颈环,这就是她之前想到抑制信息素的解决办法。   至于为什么会在医务室找到抑制颈环。   当然是因为曾经也有Omega假扮身份来到学校,引起了很要命的骚动,所以医务室这种地方才会什么东西都备一点。   两人离开医务室,戚洵摸着脖子上的颈环,她到底还是没有标记他。   *   三天后,灵犀听说了一件事,福登失踪了。   福登半个月的禁闭刚结束没几天,突然夜不归宿、下落不明,起初福登室友还以为福登又犯了什么事被关了禁闭。   直到两三天后察觉不对,立刻上报校方。   福登算是那种典型的刺头学生,所以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不满校方处置,偷偷溜出了切尔西。   然而,灵犀今天突然被带去学校问询室。   在问询室外面,灵犀还见到了福登曾经的beta队友,对方穿着军事心理专业的白色校服,和她打照面的时候说:   “灵犀同学,从你的微表情可以看出,你现在貌似……有点惊讶?”   “我确实有点惊讶,你转专业了?”灵犀说。   “对,我还没和你正式道谢,谢谢你上次帮我打医务室电话,才避免我受到更过分的对待。不过我转专业的事你队友没告诉你吗?”男同学目光投向灵犀身后。   灵犀这才发现戚洵也被带来了。   在场几人全是和福登发生过冲突的人。   除了灵犀,都是受害者。   男同学看着戚洵的神情,他心理系第一课学的就是微表情。不仅解读出灵犀没有显露的惊讶,还看出了戚洵一脸平静,以及隐藏在平静之下的些许愉悦和兴奋。   男同学心中了然,对于福登失踪的事,大家恐怕都乐见其成吧,那种人最好永远消失才好。   见人员到齐,老师拍手吸引众人注意力:“大家不要交流,也不用紧张,轮流进去,只是一次简单的询问。”    第107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5)   男同学第一个走进问询室,灵犀是第二个。   灵犀注意到负责问询工作的人,是一位女老师。   对方年纪不轻,脸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整体气质非常柔和,不仅不会令人有面对长者的紧张局促,相反还会下意识放松紧绷的神经。   整个询问过程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压力,正如外面的老师所说的那样,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询问,无需紧张。   不过,灵犀就是想紧张也无从紧张。哪怕她看出了对面的女老师应该不是普通的老师。   毕竟灵犀是真的不知道福登的下落。即便真因为和福登发生过冲突,她被校方列为重大嫌疑人,她也有许多自证清白的证据。   比如福登失踪当天她在参加飞行训练,老师,降羽和智脑数据显示都是人证。晚上她去了食堂,食堂打饭阿姨多给她打了两勺肉,悄悄告诉她别告诉其他同学。   深夜的话,她倒是出去了一趟,不过去的是校医务室,和戚洵一起。   整整一天的时间线一清二楚,就算背黑锅也轮不上她。   例行询问完毕,灵犀注意到上一个进来的人并不在问询室内。   老师看出灵犀的疑惑,语气比刚见面时还要温和,示意她:“出去使用内部电梯。”   怪不得没见到前面的人出去,原来为了防止受询学生相互交换情报信息,每个进来的人都会从内部电梯直接出去。   可是,这真只是一次普通的询问吗?   侧头瞥了眼外面的戚洵,灵犀礼貌说了声老师再见,步入电梯。   等灵犀离开后,最后一个进入问询室的人是戚洵。   和前面的人不一样,这时老师扶了下镜腿,端正态度:“赵同学,请坐。”   戚洵坐下。   老师翻看资料,短暂地沉默后突然出其不意,字句清晰地说:“监控画面显示,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马加拉·福登的人。”   说完,老师抬头,紧盯着戚洵的面色。   果然不出灵犀所料,这里毕竟是军事学校,学生离奇失踪并非小事,上层领导给出两日时限,要他们尽快侦破金发Alpha失踪案。   所以,不是谁都可以承接今天这种工作。   女老师的本职工作是心理分析师,也是切尔西军校军事心理系高薪聘请的副教授。   第一个进来的男同学是后来转入心理专业的学生,两人在专业课上打过照面,因此男生进来后,副教授明显看出男生脸上的意外,对福登话题的回避,和一点点微妙的不安。   这很正常,因为资料记录,男同学屡次被福登欺压,导致被迫转专业。   或许是男同学致使了福登的失踪?   副教授很快推翻了这一猜测,男同学患有创伤性心理障碍,轻度。   原本是中度,自从离开了恐惧来源后,正处于康复过程中。男生很喜欢切尔西军校,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憧憬,不可能为了一个烂人毁掉自己今后的人生。   是的,就连心理专业的副教授看完福登的资料,都不由把那个欺压弱小,无故施暴的金发Alpha评为超级烂人。   第二个进来的人,是新生中很出名的女Alpha。   领导嘱咐要重点关注她,因为灵犀打晕过福登,还是福登留校察看处分的申请人,两人必定结仇。   副教授和灵犀交流的时候,看着这个各科项目第一,样貌十分漂亮的女Alpha,手中笔尖下意识在纸张上写下一串串英文。   可以看出这个女Alpha是狩猎型人格,富有冒险精神,追求自由,非常善于观察,或许还有一定的强迫症和攻击性。   以及,灵犀还有少许的人格伪装。   这也很正常,人类处于群体中都会戴上面具,这种伪装并不具有敌意,而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防卫。   交流中,灵犀非常坦然,叙述条理分明,简单清晰。   而且当天的各项数据显示,她和福登根本没有见面。   不愧是新生中的第一。镜片折射出欣赏眼神,副教授态度愈发温和。   短暂的交谈结束,内部电梯闭合下行,副教授才收回目光看向下一份资料,开口:“有请下一位同学。”   然后副教授见到了戚洵。   或许女性对于细节总会更注重一点,更别说副教授是心理分析师,对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更是观察入微。   戚洵穿着立领衣服,浑身上下除了手指和面部没有一丝肌肤外露,这样的人多少都会具有一定的伪装性。   当看到了一个人外在的伪装,就证明这个人必定还从内心武装到大脑,甚至有一定的被害妄想,副教授通常只在Omega身上见到过这种防卫。   从踏进房间开始,戚洵仿佛启动了一种防卫装置,神情变得十分平静。   平静得可怕。   如果这里不是问询室,戚洵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副教授少见的感到了无从下手的感觉,但问询是一定要进行下去的。   她声音柔和:“赵同学,请别紧张,在进行例行询问前,我们可以先聊聊。”   戚洵点头。   副教授问:“你很讨厌福登吗?”   他眉梢微动:“会有人不讨厌那种Alpha吗?”   “的确。”副教授轻笑,指尖轻点桌面,有节奏的韵律像一段音乐一样令氛围愈发轻松。   “我们知道福登曾经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不过校方也给予了福登相应的惩罚,尽管不愿触及你的回忆,但老师想问你,对于福登留校察看的处分,你是觉得——”   说到这里,她停止指尖韵律,压低声音,“校方不够公正吗?”   营造了一个在讲小秘密的氛围。   通常来说,受害人会在这种情况逐渐开始释放自己的内心。   然而戚洵八风不动,轻轻抬眼,颈处领口相当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一粒。   “不,我觉得校方足够公正。”   他甚至还赞扬了学校一遍,嗓音低磁:“不愧是著名的切尔西军校,面对Alpha或者beta学生,一视同仁,公事公办。”   副教授叹气:“好吧,那么下面我们进入正题——监控画面拍下来的当天,你们说了什么?马加拉福登有什么异常?”   戚洵平静地说:“他想对我实施报复。”   “实施报复?”副教授开始记录的笔一顿,墨水在纸张上洇出一片阴影。   “如您所见,比起令给他造成伤害的Alpha付出代价,他挑选的猎物都是相对来说弱小的beta。”戚洵说,“他非常喜欢单方面欺压弱小。”   副教授:“的确。”   “那么他约我去上次的事发地点,想要故技重施报复我,其实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我走了。”   “上次的事发地点?”副教授重复。   戚洵:“就是那个正在进行安全维修的教学楼教室。”   副教授点头。   末了,戚洵颔首:“至于再之后的事,恕我不太清楚。因为那天下午回去后我病了一场,高烧整整两天,昨天才刚痊愈。”   一个病人,一个被高烧就能打倒的beta,就算想干什么也干不了。   副教授停笔。   戚洵几乎没有漏洞的回答,举手投足带着受过贵族教养的礼节,专业课成绩除了体能都优异到了极点,这样的人竟然没有分化成Alpha?   明明他具备一切Alpha的特征。   甚至过于完美,反而有些失真了。   副教授不停对比资料和手里记录下来的关键点,眉头微皱。其实旁边有录像仪器,根本无需用纸笔记录,但她出于个人习惯还是更喜欢把关键点手写下来。   在副教授复盘的过程中,戚洵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赵同学。”女人温和地叫住戚洵,“一个题外话,可以不回答。”   戚洵眼神回转。   “你在日常生活中,有什么非常令你在意的事物或东西吗?”副教授问。   直到那时,从走进问询室以来,戚洵神情终于有了一个变化。   他不假思索地说:   “有。”   副教授敏锐地察觉到,青年眼瞳微缩,唇瓣微抿,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仿佛不小心露出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那是不正常的痛苦、异样的迷恋,和极端到了极点的亢奋。   一种莫名悚然的感觉立刻爬上副教授的脊背。   难以言喻,一晃而消失。   **   戚洵离开问询室,走到楼下,透过玻璃大门,竟然意外看到了提前出来却在外面等待的灵犀。   她在等他。   意识到这一点,戚洵心绪浮动,抿平的唇角下意识勾起一个弧度。   可还没等他走过去,降羽突然出现了。   降羽手里拿着两杯不知从哪里买的奶茶,塞到灵犀怀里一杯,脸上还气鼓鼓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两天被关在外面,所以还在生气。   灵犀站在两级台阶上,正好俯视着降羽,见他嘴巴撅得貌似可以挂茶壶,干脆把奶茶袋子挂他嘴上。   肯定挂不住,奶茶差点掉了。   降羽气得差点嘴歪,手忙脚乱接住奶茶。   “你干嘛,干嘛!我嘴巴是挂钩么,怎么什么都往我嘴上挂。”   灵犀啊了一声,低头对他笑了一下,“你不是接住了么,我就知道你能接住。”   “那也不行,我不要面子的啊?下次,下次要挂你好歹和我说一声,我再往外撅撅。”降羽小声逼逼。   灵犀:“噗嗤。”   见她笑了,降羽心中轻松下来,心想浴室的事就当没发生好了。   他真是该死的大度!   两人说说笑笑,站在一起的场面非常之和谐。   戚洵脚步顿了顿,恍若未觉走过去。   不知是哪位老师那么有情趣的在办公楼门前挂了一串风铃。   推开玻璃大门,风铃不停摇晃。   “叮铃铃——”   灵犀和降羽闻声看去。   几人对视一眼,戚洵余光瞥一眼跟屁虫,突然对灵犀说:“久等了。”   果然,灵犀还没来得及说话,降羽气得原地起跳。   “哈?你也没说你在等他啊!”   降羽大步转身离开,停顿一秒,又转回来抢灵犀手里的奶茶:   “还我!”   神经啊。   说给就给,说拿走就拿走。   灵犀死死拿着奶茶,眼神骂得很脏。   “不还就不还。”降羽嘟囔一声,拎着自己那杯奶茶跑走了。   “……”   “我确实是在等你,不过是想问你点事。”灵犀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奶茶。   吸管竟然是插好的,刚才那么折腾,也难为降羽竟然没让奶茶洒出来一点。   不愧是赏金猎人。   灵犀咬着吸管,没有去看戚洵,反而看着降羽离开的方向。   戚洵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默然数秒,说:“你问。”   “你后来见过福登的队友,知道他转专业了?”   “见过。”戚洵怕她误会,开始解释,“那次我脚踝受伤去医务室复查的时候碰巧遇见的,他当时手里夹着一份转专业申请书。我以为没必要告诉你。”   灵犀又问:“你生病那天见过福登?”   “对。”戚洵停顿了一秒,“刚才老师问我的就是这个问题。”   “……”   降羽跑到拐角停下,拎着奶茶也没心思喝,开始不停看向办公楼方向。   他脑子里下意识想起,前两天深夜“戴磊”教授自己的,如何确认对方心意的小技巧。   降羽问出那句[我在意的人不在意我怎么办。]   过了一会,又问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意我。]   隔了许久,戴磊那边终于有了回复。   “戴磊”回复:[在意或不在意,其实可以用方法试探出来。]   降羽秒回:[什么方法?!]   “戴磊”回复:[比如吃饭撩筷,没吃完却假装自己饱了,等对方来哄。又或者生气跑掉,看对方会不会追上来——]   所以,刚才降羽就趁机假装生气跑掉了。   但现在降羽心中忐忑不安。   因为那夜他同样问了——   [如果没追上来呢?]   “戴磊”回复:[这还用问?]   这句话很不像老戴的风格,降羽看着屏幕,逐渐目露狐疑。   下一秒,“戴磊”撤回了那句[这还用问?]   “戴磊”重新回复:[追上来就是在意,没追上来就是不在意。]    第108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6)   两天前。   深夜。   李威仪拿着手机,一阵哭笑不得的吐槽:“这什么智商盆地,我看不是盆地了,这是压根没脑子吧,出生的时候脑子落肚里了?这种事还要我给他一句句掰扯清楚。”   红发女人学着降羽的语气,把嘴往前一撅,抑扬顿挫拖着长音说:“还‘如果没追上来呢~~~’”   戴磊擦着冷汗:“感情中人嘛,就是患得患失。不都说Alpha 恋爱中智商约等于零,被辜负后堪比侦探大牛。”   李威仪:“是吗,我看他可不像没被辜负的样。”   “小七”把他们这群人骗得团团转,降羽不是不知道,但不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而且降羽能问出这种话,就证明他心里其实清楚,自己根本不被在意。   可他照样要留在“小七”身边。   这叫什么?   俗称上头。   也是“小七”钓得很,降羽从来没见过这种亦正亦邪的人,在最想见对方的时候她玩个消失,他可不得被直接钓死了。   也是活该他栽个大的。   啧。   智脑短信又有了动静,李威仪玩味地瞥眼去看——   降羽:   [那如果不被在意,怎么才能让对方多多在意我?]   过会儿,还要多此一举的补充: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   “戴磊”回复:   [刷存在感,掌握分寸。]   [实在不行就做了对方。]   最后一句还是很不像戴磊的风格,彼时降羽蹲在大楼墙角目露狐疑又狐疑。   做了,是杀了么。   杀谁,杀竞争对手?   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戴磊”这回没有撤回上面那句,而是补充:   [这个做了不是那个做了的意思。]   [知道小狗怎么争宠么,黏着主人,或者圈占领地,对同类发出怒吼。]   [想要被多多在意,那就要多多亲近。]   [不择手段。]   [……]   时刻谨记“戴磊”的教导,降羽深吸一口气,时不时看向办公大楼方向,等待时间滑到五分钟,精确到小数点秒数。   见灵犀一直没追过来,不想再给那两人多一秒钟时间相处,降羽干脆举步走回去。   灵犀正在问戚洵关于福登的事。   还没说两句,拐角突然冒出一道身影,刚开始好像还有点扭扭捏捏,可很快神情自若地走回来。   好像不久前,说“奶茶还我”气冲冲离开的人不是他一样。   降羽蹭到灵犀身旁,盯着她喝奶茶的模样,突然问一嘴:“什么味的?”   关于福登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戚洵渐渐闭口不言。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降羽很在意灵犀。   他的那些小心思就像咳嗽一样,藏不住,根本藏不住。   灵犀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买的,你不知道什么味儿?”又看他手里还没插吸管的奶茶,“喝你自己的。”   降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奶茶,突然像是投递垃圾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戚洵手里:“给你的。”   戚洵根本没机会拒绝。   只见降羽两手空空,对灵犀一摊:“没啦。”他盯着她,“这是我买的呢,你喝一半给我留一半呗。”   灵犀:“…………”   “哎呀,不是别的原因。我这人吧,就喜欢喝别人喝剩的。”   他小声说:“别人除外,我喜欢喝、喝你剩的。”   说完这句话,降羽耳根通红,心里都羞耻到尖鸣。   刷存在感,多多亲近,喝同一杯奶茶存在感够强烈够亲近了吧!   “戴磊”老师,我学得好不好!好不好!   灵犀一时间被降羽突然生气暴走,又若无其事跑回来要喝奶茶、满脸通红的小娇夫反差模样给弄沉默了。   被夺舍了?   你哪位?   “咔吱——”   戚洵捏着奶茶,塑料包装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音。   灵犀和降羽回头。他金眸冷漠,把奶茶硬生生塞回降羽手里:“我不渴,谢谢。”   降羽大气一推:“你喝了呗,渴不渴的,又不花你钱。”   戚洵反推:“不缺钱,谢谢。”   降羽继续推回去:“看你瘦的,多喝点又没事。”   戚洵反推:“你才是。你应该还没到一米八吧。”   两人目光相撞,刀枪齐鸣。   灵犀咬着吸管,站在旁边见他俩像小学生一样一杯喝的都要推三阻四,她干脆半路截胡。   戚洵降羽目光随之看来。   下一秒,灵犀走下办公楼,把奶茶随手塞给一个路过的学生,两人简单交谈几句,该男生向这边投来惊奇的目光。   戚洵默不作声,不是看他。   降羽浑身发毛,像在看他。   灵犀抬腕瞥了眼时间,到训练时间了,她强大的体魄源于日日勤加练习,也不管戚洵和降羽会怎么看,把喝完的奶茶投递到垃圾桶里,灵犀径直前往训练场方向。   降羽大步追去,突然感受到一道旋风冲向自己。他立刻扭头,便见冲来的人是灵犀拦住的路人男同学。   对方咔地撕开吸管,吨吨吨地喝了好几口,露出八颗牙齿对降羽呲牙一笑:“同学,真没想到你有这样别致的小癖好。”   降羽面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抓紧时间夺路而逃。   “哎?!”男同学追上两步,“你不喝我剩下的啊?”   降羽:“不要!送你了!”   “……”   晚上回宿舍。   要不是灵犀只想一个人洗澡,降羽非挤进去不可。   这个跟屁虫要不要这么缠人。   戚洵躺在上铺,神色郁郁,都说烈女怕缠郎,就算女Alpha对降羽再无感,继续纠缠下去恐怕也要对他青眼相看。不,她应该不会那么没品味。   但很快,戚洵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灵犀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降羽立刻特别有眼力价儿的接过毛巾,“我帮你擦头发!”   有人主动服务,灵犀自然选择享受。   降羽一整个鞍前马后的舔狗作态,擦个头发擦得兴高采烈极了。   009都沉默了。   好舔啊哥。   *   福登的事没有就这样结束。   对相关人员问询完毕,校方对记录内容进行整理分析,立刻圈定数个侦查地点,又着重地开始侦查正在进行安全维修的教学楼。   次日中午,灵犀刚从模拟训练场出来,就看见校方组成的案情调查组人马向她走来。   双方汇聚。   老师表情相当严肃:“灵犀同学,请和我们走一趟。我们发现了失踪的马加拉福登……的尸体。”   那个金发Alpha竟然死了?   灵犀也立刻端正姿态:“在哪发现的?”   本来这种事是不该和灵犀说的,她毕竟是嫌疑人之一,老师这次过来,主要是把灵犀带去问询室,进行新的一轮讯问。   而不是像下级面对上级那样汇报结果。   是的,福登失踪案变成了一桩死亡案,情况愈发扑朔迷离,普通的例行询问也变成了讯问。   但对上灵犀无比关切的神情和疑惑的目光,老师竟然无意识地敞开心防:“在另一间教室的水泥墙壁里。”   那栋教学楼正处于安全维修状态,整栋楼都没有学生存在,之前福登将戚洵拖进教室,打得就是欺压beta而不会被人发现的主意。   有一间教室墙体老旧,校方干脆划出一笔资金,打算用水泥重新浇筑一遍。   科技发达的现如今,无需人力浇筑,机器就可以完成处理水泥,固化基层,抹平墙面等工作。   但是,老师说校方找到了福登的尸体,其实是相当委婉的用词。   因为事实上,在墙体上找到的不是马加拉福登的尸体。   而是非常多、非常零碎的肌肉组织。   那些肌肉组织属于福登。   那个金发Alpha已经化为了肉泥,和水泥,和墙壁融为一体。   当今社会科技发达,如果福登留有全尸,那么就算脑死亡,只要在一定时限内,也能通过各种超高技术手段从大脑神经网络中追溯到之前的记忆。   可是福登变成零散的肉泥,连一小块肌肉都无法再拼凑出来,更别说他的大脑。   如果这件事是人为的,切尔西学校内部竟然潜藏着高智商罪犯,校方决不允许!   灵犀在问询室外面又一次看到了上次的福登队友和戚洵,但这回几人的任何交流都不被允许,灵犀和戚洵之间只有一个稍纵即逝的对视,便被分别带入不同的房间。   被反反复复审问了几遍?   灵犀数不清了,她不断重复自己当日的全部行动。   到底还要让她重复几遍?   难道就因为和福登发生过冲突,她就有作案动机?   的确,在调查组看来,灵犀不仅有足够的犯案动机,她的精力也足以支撑她在完成专业课任务,飞行训练之余,顺便完成杀人藏尸的计划。   她是新生中的第一,又是狩猎型人格,金发Alpha面对她简直插翅难飞。   而监控不是全方位存在的,总有漏掉的死角,她也可以观察并避开。   说得灵犀都快以为真是自己深夜梦游杀了福登。   她唇瓣由于讲话过多变得有些发白,脸上却没有露出心中的想法。昨天见过的女老师却向灵犀的方向推来一杯水,主动开口:   “她没有撒谎。”   一旁案件调查组中的强硬派,沉默数秒,说:“好吧,慕教授,希望您的分析是正确的。”   慕教授:“重复是无意义的。”   强硬派:“没错,您又看出我心中的想法了。”   灵犀看一眼慕教授,对她的身份有了一个大概猜测——微表情专家?心理医生,又或者心理分析师?   在福教授的干预下,讯问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重复。结束后灵犀走到外面,见慕教授也跟了过来,竟然主动开口自我介绍:   “我是慕冬雪,就职于这座学校的军事心理系。”   她主动抬起手腕,这是一个想要添加联系方式的表现。   嘀的一声。   灵犀的通讯列表里多了一个人。   慕教授看着灵犀,像是一眼看到了她的心底,温和微笑:“有任何发现都可以告诉我。”   “……”   【天啊,太可怕了,原剧情中根本没有这段剧情,这个学校里竟然潜藏着一个可怕的杀人犯?!】灵犀走出办公大楼,009还在她脑海里絮絮叨叨。   就算想破机械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是什么悬疑展开,宿主……】   蠢系统突然收声了,大概是因为它看到了戚洵。   戚洵竟然比灵犀更早一步出来,像灵犀昨天那样,在办公楼外面等她。   中午太阳非常热烈,暖意融融地落在两人身上。   灵犀没有走近戚洵,而是停留在比社交范围更远一米的距离。   办公楼上方就是监控摄像,两人被阳光拉长的身影被纳入其中。   灵犀却背对着监控,看了戚洵一会,口型对他说:“你干的。”   【啊!什么情……】009懵逼,懵逼之后是震惊,显然也明白了灵犀这句话的含义。   福登的死亡和戚洵有关系!?   戚洵不意外灵犀能猜到,女Alpha并不是笨蛋。   甚至在昨天灵犀就对福登的失踪有了笼统的猜测,只是两人的交流被降羽打断了。   是的,杀死福登的人是戚洵。   从最开始,灵犀提出让校方给予福登处罚时,他的拒绝,正是因为无论是留校察看还是退学处分都无法抹平他心中的愤怒。   他差一点就要被福登发现Omega身份了,在灵犀没有赶到那间教室之前,他的本能竟然真的听从了福登的指令。   校方的确一视同仁,公平公正,可他不想要那样的公平,留校察看算什么,退学处分又怎么够?他要依靠自己的能力让福登付出比退学还要惨烈的代价。   只有福登的存在消失,他的屈辱经历才能一笔勾销。   另外,戚洵是一个“beta”,体能不上不下,能力不比Alpha,事发当日还生病了。   灵犀心中确认,怪不得戚洵那天晚上会生病,生病是一个表现脆弱的方式,他甚至是头一个被放出问询室的学生。   没有人会认为脆弱beta能完成这么凶残的事,但戚洵就是做到了。灵犀通讯录里躺着新鲜出炉的慕教授联系方式,可她明知道真凶是谁,却不能也无法举报。   更何况举报也没有意义,戚洵并不是普通的beta学生,就算站上军事法庭,他背后的家族也会把他运作出来。   再更何况,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他杀的是一个烂人。   戚洵走向灵犀。   也是杀死福登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灵犀。   她是救了他的人,也是他唯一不讨厌的Alpha。   戚洵因此突然觉得,就算成为Omega也没关系。   为了她,他愿意成为Omega。   走到灵犀面前,戚洵停步,身体靠近灵犀,唇瓣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    第109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7)   不会有人想到,福登死亡案的凶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监控摄像头下,身体靠近灵犀,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   “你照顾生病的我,把我带去医务室,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们就是共犯了。当真相暴露的那一天,调查组会启用脑机读取我的记忆,他们从我记忆看到了你,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共犯,共谋,共同制定了这个计划。”   戚洵金棕色眼眸看着灵犀侧脸,带着一种把她拖入深渊的晦暗:“为了不被发现,你可以标记我,这样我会永远、永远听你的话。”   【原来他那天生病不止是为了通过苦肉计摆脱审讯,为了利用宿主你来当证人,制造不在场证明!原来还是想把你一起拖下水!不愧是上等星大家族出来的王八蛋……下流!卑鄙!无耻!】   就连一贯喜欢站在男主立场思考情况的009也终于忍不住行云流水气都不带喘地爆了一串粗口:【……&%#@*%!】   尽管这个世界的男主本就没有多正义,但也没有这么丧病。   灵犀脑子里一时间塞满了系统的脏话。   她难以忍受地眯了下眼。   在戚洵眼里,却是一个拒绝的姿态。   他唇瓣抿紧,哪怕会被他拖累,她也不想标记他。   她对他难以忍受极了。   灵犀在脑海里叫停了009的吵闹,目光直视戚洵,突然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标记你,你就不听话了?”   灵犀主动逼近一步,勾住戚洵的脖子。可以非常轻易地感知到戚洵立领下方是抑制颈环,最近已经相当完美地、甚至略有一丝余地的贴合在他的颈骨皮肉上。   灵犀眉梢微扬:“啊,狗链子还在。”   戚洵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灵犀低声叫他名字“戚洵”, 一把扣住他的抑制颈环,就像拽着狗链子那样把戚洵的脑袋拽低,贴着他的耳朵说:   “你装什么深沉?杀人怎么了,你难道很骄傲很得意吗,我也杀过人。”在矿星杀工头的时候,她做得可比戚洵利索多了。   “你以为我是个好人吗,好人会受威胁,可是我不会。”   戚洵心脏跳动速度又变快了,快到就连灵犀都捕捉到了来自他胸膛的震动。   坏人好,他就喜欢她是坏人,如果能再坏一点的标记他,那就更好了。   看着戚洵,灵犀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系统会突然提醒剧情线偏移了。   男主已经长歪了,明明原著剧情中他根本没有杀福登,也根本没有那么想要被人标记。   想起刚才被反复审讯,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的连累,灵犀突然恶从心生,嘭地一声把他推到办公楼旁边的墙上。   监控摄像头顿时失去了两人的踪迹。   大楼阴影下,虽说戚洵更高一些,但灵犀身高也不低,甚至力量比Omega更强劲,她单腿抵入戚洵膝盖,用手掐住他的脸,轻声说:   “所有Omega都像你这么饥渴吗,那么想被Alpha标记,要不要我现在从这里把你扔出去。”   “不要。”戚洵腮边立刻浮出一片红晕,握着灵犀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女Alpha是真的能做出来。   明明应该感受到被人折辱的愤恨与不安,但被她抵在墙上,他的舌苔泛起湿淋淋的津液,开始变得柔软起来,握着她手腕的手也失去了抗拒力气。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完全抵抗不了一丝一毫,他从好多天前就知道,曾经的脱敏治疗彻底失败了。   “嘴里说不,但你身体不是那么说的。”灵犀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戚洵衣领下方,抑制颈环之下的腺体也开始变得红润柔软,像是在等待Alpha的撕咬和占据。   “被碰一下都受不了,真难想象你是怎么干掉福登的,”灵犀说,“比起上学,现在的你好像更需要一个Alpha伴侣。”   戚洵金棕色的眼底融成糖色,忽然把脸凑近她:   “不要别的Alpha。”   只要你。   ——   降羽知道灵犀和戚洵又被喊去了办公楼,特意掐着时间过来找灵犀,他刚从拐角转出来,正好看到两人站在办公楼前。   他们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不过见灵犀面色平静,像是在谈论重要的事,降羽便努力按耐下来想要冲过去的冲动。   可下一秒,嘭地一声,灵犀把戚洵推到了阴影处。   灵犀的动作完全不算温柔,但戚洵竟然露出一副含情脉脉的表情。   愤怒的火苗噌地一下蹿上天灵盖。   降羽立刻站不住了!   上次浴室的事就算了,现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样那样成何体统?!   降羽的身影甫一出现,戚洵的角度立马看到了他。   心里泛起无比厌烦的感觉,想起降羽大声炫耀A+的得意洋洋,时不时跟在后面的跟屁虫作态,和昨晚帮灵犀吹头发时的黏黏糊糊——他就想让这个麦色皮肤的Alpha即刻滚蛋!   尽管是Omega,但戚洵的好胜心不输任何Alpha。   他呼吸没有丝毫变化,把脸凑向灵犀,“不要别的Alpha。”   说完这句话,灵犀完全都没有想到,戚洵竟然飞快地亲了过来。   同时,他放开身体防线让她更好的压制自己,然后又快速地一拉衣领,露出脖颈上漆冷的抑制颈环。   降羽怒火冲天地冲过来,冲到半路看到beta不要脸的献吻,脑子里死死绷紧的弦啪一下断了。   “喂你们——”他难以克制地大声喝止。   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喝止,使灵犀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飞快扭脸看去,戚洵的吻则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灵犀看到了降羽。   降羽也看到了那一个吻。   都说孩子哭了那一定是拉了,那么当看到一个吻的时候,说不定俩人早已吻了千八百回。   灵犀和戚洵成为室友时间不短了,在降羽没来的时候两人不知道在702宿舍独处过多久时间——   这一刻,天崩地裂不足以形容降羽的心态。   明明是他先认识灵犀的!他连手都没拉过几次唯一一次最亲密的时候还是昨晚擦头发啊啊啊啊凭什么。   009也喷了。   啊啊啊啊系统也癫狂,它要报警这里有绿茶屌,没想到到你是这样的男主啊啊啊啊。   降羽脚步依然是往前冲的姿态,灵犀却突然反应过来,不能让降羽发现戚洵的身份。   假使降羽发现戚洵是Omega,估计下一秒就会轰动全校。   她飞快回头,把戚洵衣领拉上,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拉链突然卡住了。   他大爷的。   关键时刻掉链子。   灵犀对上戚洵的目光,戚洵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好像只要能在这里把降羽气走,死了无所谓,被发现身份更无所谓。   如果轰动全校,Omega和Alpha住了那么久,他这辈子吃定她了。   三人一统脑海中百转千回,那一刻,灵犀做出了决定,手臂一横抵在戚洵脖子上,叫住降羽脚步:“别过来。”   “我们在说重要的事。”   双方距离三米位置,降羽脚步停下,脸上却露出相当荒唐的表情,灵犀现在骗他都这么敷衍了么?   什么重要的事需要身体贴在一起说?   难道是婚期订几号?宾客请多少?什么孩子其实已经生了?   空气异样的沉默,压抑。   降羽眼睛红红的,盯着两人:“多久。”   灵犀没说话,暗地里用力拉拉链。   啪的一声,拉链突然崩坏,在三人沉默视线下,形成了一条抛物线飞出去。   降羽沉默两秒,拔腿就走,走了几步,没回头:“我在前面等你。”   灵犀把手臂抵在戚洵脖子上:“……好。”   降羽走后,灵犀放开对戚洵的禁锢,拉开距离:“你很想被发现身份吗?不藏了?你知道被发现Omega身份后你会面对什么吗?”   戚洵突然说:“之前你说退学结婚的提议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难道你想嫁给我,让我也休学,陪你结婚?”灵犀盯着戚洵,情绪毫无起伏的反问。   戚洵情热期爆发的第二天,她曾说过一句让戚洵退学嫁给她的玩笑话。   戚洵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竟然会旧事重提。   不,一个骄傲的人不会主动吻别人,不会在清醒时屡次希望她标记他,所以才说他现在变得理智全无,开始有点丧心病狂了。   可灵犀刚在切尔西军校打出名声,如果戚洵被发现了身份,那么接下来比起直接结婚,戚洵更有可能会被带回家教育一顿,然后再慢慢备婚。   期间不知道要多生出多少事端。   被灵犀一打岔,戚洵果然低着眼,不说话了。   他领口微敞,抑制颈环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办公楼方向响起一阵动静,随时随刻都会有人过来。   戚洵把散开领口收回去,好像慢慢找回了理智。   灵犀将腰带抽出来,在戚洵衣领外围绕了几圈,轻轻一系。   腰带扎脖子上,不仅不怪异,搭配戚洵隽美的样貌,反而很像新人类的时尚搞怪穿搭。   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做完这件事,灵犀去找降羽了。   降羽就在前面等她,没有建筑物遮蔽视线,他看到了灵犀抽腰带的样子,脑海中却闪现出“戴磊”老师教导他的话。   ——[知道小狗怎么争宠么。黏着主人,圈占领地,对同类发出怒吼。]   ——[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不择手段。   灵犀走回来,就见降羽眼圈微红,先是一言不发,拽着她大步向前。   戚洵本来想给两人一个交流的空间,可看着降羽拉着灵犀不知道要走去哪的样子,他忍不住皱眉追上去。   事实上,两人没走多远,降羽避开戚洵的视线后直接停下了。   脚步站定,降羽说:“你很喜欢那个beta么。”   灵犀张口欲言。   降羽好像料定了她一定会说“没有”,所以立刻说:“但是你壁咚了他!你之前明明只壁咚过我的。”   灵犀:“…………”   这个思维跳跃程度,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你知道我两个月前爆发过一次易感期吗,也是我发现你‘失踪’的那天,老戴他们给我找了个Omega,进行线上安抚,我听到那家伙的声音直泛恶心。”   “后来仪姐从风俗街给我找了个Omega过来,还没进房间,我就开始过敏,浑身起红疹。”   “仪姐骂我有病,对Omega过敏,这辈子打光棍好了,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才接了一针抑制剂。”   降羽压抑着情绪,本来准备装伤心,装可怜,装小狗。   可想起刚才两人贴在一起的样子,说着说着,他突然气疯了。   “我当时昏昏沉沉的想,我好不了了,我这辈子赖定你了!”   灵犀就听他絮絮叨叨了一堆事,然后突然狂犬病发作一样咬她嘴巴。   嘴巴碰在一起,牙齿撞在皮肉上。   灵犀一愣,立刻反击。   降羽一边咬,一边含含糊糊惨叫:“嘶,疼,疼疼疼,你别咬我!”   戚洵跑过来的时候,灵犀和降羽已经分开了,但两人嘴巴都在流血,也没捂,刚才干了什么一清二楚。   降羽展示着伤痕,斜眼瞥着戚洵,似乎在说,你有的我也有。   他是故意没跑远的。   这一幕场景怎么感觉好眼熟,009不存在的脚趾开始抠地。   戚洵:“……”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没下限的Alpha。   灵犀快被这俩人幼稚死了,她抹了一下嘴,又擦了一下耳朵,直接去医务室了。   消毒。   戚洵刚想跟上,降羽挡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之间,暗流涌动,谁也不让谁。   戚洵感到苦涩,因为他没有在灵犀脸上看到嫌恶。   他心里终于冒出了一个想法,难道女Alpha不标记他的原因是……她根本不喜欢Omega?   。   灵犀前往医务室的路上,智脑手环突然有一个未知通讯跳出来,她随手挂断。   下一刻,“嗡嗡”一声。   灵犀低头,一条短信跳出来。   未知联系人:[我是离樾。]    第110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8)   灵犀用了三秒钟回忆了一下离樾是谁。   然后初次见面就嫌弃她的笑面虎从脑海中跃现,说个话藏八百个心眼子的西装男,压榨她堪比周扒皮。   哦,你啊。   滚。   灵犀想也不想把联系人拉黑。   ……   上等星,咖啡馆。   离樾今天上午抵达这颗星球,从上次的女雇主口中得知降羽在上等星见过一个人。他就从描述中猜到那个人是“小七”了。   灵犀现在的身份是公开且透明的,所以离樾非常轻易地拿到了她的身份信息。   Alpha,切尔西军校一年级新生。身份形象在智脑手环中弹现,是灵犀入学后拍的学生证件照。   她穿着军舰系的黑色学生制服,长发扎成马尾,摘下眼镜,不笑的样子显得很清冷。   照片有三张,分别是正面,侧面,背面。   离樾目光落在第三张照片的后颈上,黑蝶蝶翼流转着淡淡金光,被定格在振翅的姿态。   一个骗子为了摆脱追查,不会在身上弄那么显眼的标记,但万一这些标记都是为了迷惑他人的呢?   离樾又滑动到第一张照片上。   非常确定是她。   侍应生把托盘轻手放在西装男人手旁,“先生,您的咖啡。”   离樾温声道:“谢谢。”   “您客气啦。”侍应生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礼貌的Alpha,捧着托盘走回去。   离樾来到上等星自然有他的目的,他很少不带目的做一件事。   眼下拿到了灵犀的联系方式,他没有多加思考便打过去,然后——通讯成功被挂断了。   他是赏金猎人的老大,地下拳击场的经营者,在某种程度上灵犀之前一直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住他的,旋即拍拍手就跑路不说现在竟然还敢挂他电话?   ……可能不知道是他吧。   离樾发一条短信过去。   表明身份。   好的,喜提拉黑。   从最初的星舰上分别后,离樾和灵犀就没再见过面,甚至连短暂的交流也没有过,他对灵犀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   她挂断电话和拉黑号码的速度娴熟到了极点,完全不给离樾钻空子的机会。   男人奇异地沉默下来。   这时,一个打扮漂亮的男Omega走过来,搭讪:“先生,你一个人吗?”   咖啡馆是高档场所,来往都是身份不凡的精英人士,一段浪漫的邂逅随时随地有可能发生。   男Omega见离樾刚才对待侍应生那么温和,以为他是个英俊温和的绅士。   可离樾的心情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现在完全不想顾及他人的感受,看过去的双眼直接写满了“你有点吵”。   “……”   灵犀拉黑号码之后,想了想,直接回去找降羽。   她离开的两分钟里,降羽和戚洵仍在保持对峙。   灵犀突然回来,两人同时看过去。   戚洵心神微绷,希望灵犀是来找他的。   却见她对降羽伸出手:“智脑给我。”   智脑里拥有身份信息和个人的全部资产,就连有的夫妻都不会把智脑交给另一半,但降羽一秒都没有犹豫地把智脑摘了递过去。   开玩笑,情敌就在一旁看着,他怎么可能会迟疑。   灵犀接过智脑,本来她回来,是想叫系统抹掉降羽通讯设备里的定位追踪器,她猜到离樾是通过降羽找到她的。   可转念一想,那个洁癖怪估计已经知道她在哪了,现在抹除定位也没意义了。   于是戚洵和降羽就看见灵犀接过智脑,观赏两眼,就把智脑还了回去。   降羽:“???”   “没事,我先回去了。”灵犀说完就走了,下午她还有课。   摸了摸嘴巴出血的地方,鉴于刚才降羽那么痛快,她决定不消毒,只漱口好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戚洵突然失去了和降羽对峙的所有力气,也转身离开。   “……”降羽在原地站了几秒,把智脑手环刚佩戴回手腕,就收到了一条讯息。   离樾:[带她来见我。]   离樾:[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降羽脑子嗡地一声。   不是,老大咋知道的,他也没告密啊?!   但,不管降羽想不想带灵犀见离樾,现在的灵犀都不是他能带出去的。   第一,离樾想见她,灵犀还懒得见他。   其次,校方还在侦办福登的案件,她的行动暂时被限制在学校内。   顺带整个702宿舍都在监管范围中。   当然,不止702,所有和福登有过交谈的人都接受了问讯。   毕竟切尔西军校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案件,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所有相关人员都不能擅自行动。   降羽想假装没看到短信,不回复离樾。可想了想,离樾既然已经知道了,瞒着也没有意义。   只能说:[抱歉老大,学校里发生点事,我们最近没办法离校。]   ……   福登死亡案没有侦办几天,很快就随着发现了新线索得到了定论。   “他们说,那个马什么登的死亡好像是意外。”降羽把身体倚在灵犀床边,悄声说出这句话。   灵犀作为重要嫌疑人,随着新线索发现,被暂时禁足在宿舍内。   目前702宿舍内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降羽,就成为了她知道外界情况的传声筒。   “意外身亡?”灵犀倚在床头翻书,闻言看向降羽。   “嗯哼。”降羽看了眼在浴室里的戚洵,低声说,“说是在教室附近检测到了尼古丁物质,那个老登死前好像还抽烟了。”   “学校禁烟,烟在这里是违禁品,但他竟然抽烟了欸。”   这就是福登死亡案的最新线索。   可其实学生里有不少抽烟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越是违禁品,越会让人使尽浑身解数都要买到。   “然后呢。”灵犀问。   “那间教室那几天不是在用水泥浇筑墙壁吗,有个小水泥池,我怀疑那个老登是抽烟抽迷糊了,不小心栽了进去……然后就被机器当成水泥一起霍霍了。”   毕竟机器设定了浇筑墙壁的程序,就会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   像是机器误伤事件从不在少数,据说工厂里还有员工被卷进工作机器里,被碾得只剩下一滩血水。   灵犀翻过一页书,却下意识想起戚洵的信息素味道,也是香烟味的,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戚洵对她承认了他是凶手,于是灵犀理所当然地把相关信息串联起来,戚洵用信息素迷惑福登,再杀死对方,最后利用机器毁尸灭迹。   如果这里不是切尔西军校,而是一所普通的学校,估计过了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福登的“尸体”。   而除了灵犀,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想到这件事是戚洵做的。   灵犀想得入神,手里无意识翻书,却忽然翻不动了。   是降羽把手按在了她的书页上。   他脑袋凑得也很近。   灵犀干脆不翻了,仰靠在床上,对着降羽笑了一下。在降羽也忍不住跟着傻乐的时候,她猛地把书一合拢。   突然被书恶狠狠咬住手,麦色皮肤的少年发出“嗷呜”一声惨叫。   浴室传出开门的声音,戚洵洗完澡从里面出来,抬眼就看见灵犀站在床边,而降羽捂着手呲牙咧嘴趴在她床上。   那个Alpha少年还泪眼汪汪地说:“我不活了,帮你探听到那么重要的消息,没有奖励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啊?”   “谁打你了?”灵犀说,“我没有。书打的,让你手贱。”   降羽:“………”   戚洵低着眼睛,默不作声地从两人身旁经过。   总是这样,这两人总是这样,在宿舍里旁若无人的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渴望对方注视自己,和不被注视的强烈烦躁让戚洵不由攥紧了擦头发的毛巾。   他脸上却毫无情绪,无意识地擦头发、放毛巾、关窗户,直到转身的时候碰到了什么,物品落地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降羽欸了一声,探头去看。   戚洵把靠窗桌子上的水壶弄到地上了。   水波光粼粼洒落一地,他一低头,便折射出满脸的惨淡与不安。   他没有因为杀人而无措,没有因为时不时的问讯而忐忑,却因为被她忽视存在而不安。   正在戚洵收拾地上水壶碎片的时候,宿舍响起敲门声。随后房门被推开,这个时间点来的人是调查组。   调查组的人点了灵犀和戚洵两人:“跟我们来一趟。”   降羽从床上跳起来,担忧地看向灵犀。   灵犀对他摇了摇头,和戚洵一起离开。   两人被带到了鉴定室。   灵犀在鉴定室外面看到了眼熟的慕教授,慕教授却看着她身后的戚洵,似乎并没有看出来什么,最后目光才回到灵犀身上。   “这好像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了。这次没什么事,只是一个正常的小流程,提取你们的指纹和足迹DNA,和教室内部有关线索进行比对。”   慕教授观察着两人的面部表情,语气柔和道:“说实话,要不是赵同学那天无意间说出那间教室,我们调查组也不会那么快圈定地点,找到失踪的福登。”   闻言,灵犀没什么表情。   戚洵更没有。   慕教授像是和两人聊天一样,自顾自地随口说:“由于吸烟过量导致昏迷而意外身亡,可能就是这次的案情结果了。”   “说起来,这种事其实很常见。无论是因为机器意外身亡,抑或是,”慕教授笑笑,   “抑或是,由于上一次经历的冲突事件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而想要故地重游。”   “在心理学方面,这还被称为重返现场。可能福登只是想要回到那间教室重拾信心,却没有想到自己抽烟抽昏了头,竟然会走错了教室,死在了那里。”   灵犀保持聆听,并没有打断慕教授的话。   说到这里,慕教授看着两人:“好了,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你们快进去吧。”   灵犀能感觉到教授是想要试探什么,但她面对的是两个表演大师。   自从知道对方就职于军事心理系,灵犀就有意识地把自己想法藏了起来。   两人和慕教授轻轻颔首,走入鉴定室。   和慕教授说的一样,这次真是一个简单的流程。   因为,调查组根本没有在那间教室里提取到除福登以外的痕迹。只是在慕教授的要求下,才把灵犀两人喊过来。   第一天问询时,慕教授从戚洵身上看出了一些异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再从两人身上看出任何问题。   无论是灵犀,还是戚洵,都像是被这起案件牵连的无辜学生。   没过多久,两人被放回宿舍。   降羽这回没去接灵犀。   确定两人暂时不会回来,他立刻快步前往浴室。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最近戚洵待在浴室时间过长,神情动作间总有些鬼鬼祟祟的,降羽难免心生怀疑。   第六感告诉他,戚洵肯定在浴室里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或者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可以因此把戚洵赶出宿舍,让他和灵犀在702宿舍独处就好了。   抱着这个目的,降羽几乎把浴室翻了个底朝天,却由于戚洵佩戴了抑制颈环,他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现。   出来后,降羽不甘心的目光投向戚洵的床。   *   戚洵沉默地跟在灵犀身后。   由于降羽的存在,他和灵犀独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   不是没有办法把降羽赶出宿舍,可赶出去了又怎么样,还会有下一个降羽,下下个降羽。   他和灵犀之间,唯一的羁绊就是两人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现在应该是两个了。   刚才在慕教授面前,她对所有试探都保持沉默,哪怕这是怕被他连累的原因,戚洵心里也不由生出欢喜。   欢喜转眼间又变成了被忽视的不安。   从鉴定室出来后,她一眼都没看他。   灵犀赶着回去睡觉,今晚过后,福登死亡案就会彻底尘埃落定,校方也会解除她的禁足。   如果不好好休息,明天说不定会迟到,就会被扣学分。   说真的,她还挺想保持第一名的。   戚洵却不想回宿舍,回去又要看到女Alpha和另一个Alpha一起嘻哈打闹,就像不久前那样,降羽甚至直接趴在她床上。   他突然间感到非常嫉妒。    第111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29)   为了在外面留的更久一点,一路默不作声的戚洵突然说:“要不要去靶场?”   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真当她是卷王啊,大晚上要不要这么拼?灵犀向前走的脚步根本没停。   戚洵心里憋着一口气,又说:“我突然饿了,你饿不饿?”   去食堂待一会也行。   见灵犀还没理他,戚洵继续道:“我……”   灵犀停下脚步,回头。   被她这样随便瞥上一眼,他声音顿时低了下去,不折腾了:“回宿舍吧。”   “……”   走回702宿舍门口,隔着房门听到里面嗡嗡嗡的警报声,戚洵眉心一跳,比灵犀更快一步推开房门。   降羽从戚洵床上跳下来,站在戚洵柜子前,柜子上有一个电子锁。   校方给宿舍每人分发一个储物柜,最开始戚洵的储物柜没有上锁。   但不知道从哪天起他换了把锁,等降羽空降702宿舍后,他又把之前的锁换成了电子款式。   降羽随手输入一串常见密码,电子锁立刻发出输入错误的警报声。   这么见不得人,里面指定有猫腻,降羽咬着牙又输入一串密码。   警报声就跟失了智的疯狗一样,叫唤得更大声了。   该死。   降羽低头唤醒智脑,本来在思考该怎么入侵学生资料去查询戚洵生日。   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根本来不及让警报声平息,顿时被打断了思路转头望去。   离开的两人站在宿舍门口。   室内情况一览无余,戚洵发现降羽在动他的柜子,正想质问他:“你在干什么!”   谁知降羽先声夺人,手里捏着一把女士排骨梳:“姓赵的,你床上怎么有一把梳子啊?”   戚洵头发不长,远不到需要用梳子的地步。   要不是在他床上发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降羽也不会把主意打在储物柜上,这个室友不对劲。降羽心里非常肯定。   戚洵神情猛地一沉,箭步上前,劈手夺过:“你翻我床了?”   “没有!”降羽矢口否认,“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灵犀从后面走进来,瞥去一眼,她之前丢过一把梳子。   问过戚洵看没看到过,他说没有。都是从学校领取的,所以她也没有再找。   眼下,降羽手里的梳子有点眼熟,可还没等灵犀看清,戚洵就把梳子抢回去,背对着她,眼神冰冷盯着降羽。   他把梳子放在枕头下面,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没人动他枕头,东西怎么会自己掉下来?   戚洵不欲和这个疯狗Alpha过多纠缠,也不想因为一把梳子在灵犀面前争执吵闹,转身准备去浴室冷静一下。   然而降羽想到了办法,张口就是一句:“你等下,我要检查你的储物柜。”   戚洵脚步一顿,觉得非常荒唐:“凭什么?”   降羽:“我有东西丢了,很贵重的东西。”   他态度毫不退让:“我怀疑你偷了我的东西。”   “你让我检查,我看一眼,没有就算了。但如果你拒绝开柜,我就要上报宿管老师,让老师过来处理。”   戚洵陡然回头,眼底的情绪压抑到了极致。   储物柜里不仅有会暴露身份的抑制剂,还有其他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面对降羽的不要脸和咄咄逼人,他胸口涌上一种遇上秀才遇上地痞流氓的恶心,金棕色的眼眸不由看向灵犀。   降羽不乐意道:“我在跟你说话,你看她干嘛?”   灵犀接到了戚洵的讯号,不赞同地看向降羽:“你东西丢了?”   降羽理直气壮:“嗯哼。”   “但我记得你没带东西来,丢的是什么——”   “脑子吗?”   “不应当。”灵犀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有。”   降羽快速红温,没想到她竟然会帮戚洵说话,和灵犀对视几秒,各种反驳的语言在舌尖滚了一圈,他最终还是停止了这场闹剧。   这间宿舍最近本来就够不太平的,灵犀不希望他们吵到宿管来,及时制止降羽作妖,对每个人都好。   戚洵看了灵犀一眼,遮着梳子走进浴室。   灵犀铺床准备休息,降羽却一脸不爽地走过来,低声说:“他有问题,我在他枕头下看到了一把梳子,上面还有一根很长的头发。”   说着,他目光落在灵犀头发上,念念有词:“就是你这样的……”   好啊,降羽突然睁圆眼睛明白过来,脑海中的想法从“那把梳子是戚洵偷的,”转变成“灵犀替姓赵的说话,所以梳子其实是她给他的?”   灵犀在这座学校里受欢迎极了,宿舍里的beta室友喜欢她,降羽并不感到意外。   可灵犀三番两次帮对方说话,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一切无不象征着,她对这个室友有好感。   降羽心里的醋坛子被打翻了,也不想再和灵犀说话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姓赵的到底有什么好?   也就长得帅一点,皮肤白一点,比他高一点。   操,他为什么要把皮肤晒成小麦色。   你喜欢小白脸早说啊。   *   次日。   灵犀看到降羽眼底挂着两个黑眼圈,横躺在床位上,睡得头歪歪地靠在床边,她随手把他快要掉下来的脑袋往里拨了拨。   降羽就像一只大金毛一样蹭了下她的手。   然后迷糊着翻身躺好,收回去的手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智脑手环提示音冷不丁响起:   “早上好,您最新订阅的主播“美白大师”开始直播啦——!”   时间定格一秒、两秒,降羽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关闭订阅提醒。   灵犀看他一眼,小麦色皮肤的少年脸通红。   “你什么都没听到。”他咬牙切齿。   “……”   灵犀顺利离开宿舍,昨晚过后,校方果然给相关学生解了禁足。   福登死亡案最后被定性为意外身亡,比较黑色幽默的是,犯事机器被判处了回炉重造。   今天全天都是指挥系的课。   灵犀中午下课离开教学楼的时候,降羽才来找她。   什么学不学分的,随便扣,降羽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上学。   昨夜熬了一个通宵,他用一上午时间睡到饱,要不是离樾给他发信息,问‘学校有没有解禁,他们能不能出来’,他还能继续睡下去。   收到短信,降羽稍微有点纠结,老大他们都知道灵犀是个骗子,所以老大为什么要见她,是要和她对峙吗?   想起老大对待敌人的手段,降羽很难不往糟糕的方面想,可又想到灵犀不是他们的敌人。   她没有叛变,她只是来学校上学,只是太爱学习了而已——   伪造Alpha身份当然有她自己的原因。   [老大,小七没有叛逃,她只是没有告诉大家一声就离家出走啦。]   [老大你想和小七说什么?非要见面吗,我可以转达。]   以防万一,降羽还是多说了一句。   离樾:[别废话,见面说。]   总之如果有他在场,不管老大做什么他都可以拦着点,因此降羽就来找灵犀了。   “陪我出校。”   “理由。”   “……吃、吃饭!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顿饭?”   降羽给出了理由,眼巴巴地望着灵犀。说真的,他完全不想骗她,见老大是其次,他主要是真的很想和她单独出去。   灵犀看着降羽,有没有人和他说过,他很不会撒谎。   她心里知道离樾一定对降羽说了什么。   无所谓,她正好想起来自己还没验收成果。   戚洵刚从教学楼出来,就看到两个室友走向学校大门方向。   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跟了上去。   ……   降羽左右看着刚一见面就陷入沉默的两人。   怎么都不说话?   他见桌子空的,干脆抬手喊了侍应生。   侍应生:“您好。”   降羽:“两杯啤酒。”   侍应生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一字一顿:“同学,这里是,咖啡馆。”   “我们家,只卖咖啡。”   “可是我不喜欢喝那种很苦的东西。”降羽眉尖皱起,翻着侍应生递给他的饮品单,又问灵犀:“你有什么想喝的么?”   看着降羽身上的学生制服,简直是拉低侍应生心目中对切尔西军校学生的无限崇拜。   见他看了三分钟还在看饮品单,灵犀直接替他决定了:“两杯冰拿铁。”   “拿铁?”降羽把单子递回去,“好吧,全糖。”   离樾不动声色,把两人熟稔的模样收入眼底。   真当约会来了。   而且无论是灵犀还是降羽,要的都是两杯,怎么,他是不存在吗?   对上男人的目光,降羽才意识到:“老大,你喝什么,我喊——”   “不用了。”   迟到的咖啡,比草还轻贱。   有降羽在场,灵犀和离樾都没有直接步入见面的正题,离樾不咸不淡问候了灵犀几句,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相比照片,现在的她和初见时浑然变了一个模样。   多看两眼,莫名看入了神。   灵犀支着下颔看向窗外,从来到上等星不久后她就入学了,还真没仔细看过这里的风景。只是察觉到长久的凝视后她转回目光。   离樾下意识想拿起咖啡掩饰尴尬。   很好,没有咖啡。   还好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您的冰拿铁。”   放在灵犀面前的时候,侍应生不小心手一滑,拿铁溅在灵犀的衣服上。   “欸你这人怎么笨手笨脚的——”降羽顿时炸毛叫道。   侍应生立刻连声抱歉,端着托盘把拿铁撤回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看了离樾一眼。   降羽抽出纸巾擦拭灵犀身上的污渍,但咖啡污渍不是用纸巾就能擦掉的。   “我去盥洗室。”灵犀推开他的手起身。   离樾等了几秒,随口找了一个借口跟了过去。   ……   戚洵站在不远处,透过咖啡馆采光超绝的大面积玻璃望着靠窗位置的三个人。   灵犀和降羽出校仅仅是为了喝咖啡吗?如果是宿舍团建,为什么不叫他。   戚洵心里随之冒出了一个想法,他们果然之前就认识。   目光落在两人对面的西装男人身上,戚洵很快意识到,那也是个Alpha。   可能是三个相互认识的人在聚会,所以才没有叫他。   他不应该跟上来的。   戚洵低下眼眸,有些厌弃自己的跟踪行为,转身准备回学校。   却在这时,侍应生把拿铁洒在灵犀身上,她前往盥洗室处理污渍,西装男也跟了过去。   鬼使神差下,戚洵察觉到不对劲之处,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大门。   咖啡馆环境清幽,到处都是绿植盆栽,盥洗室和餐厅有一定的距离,还额外做了隔音处理。   灵犀走进盥洗室,开始处理衣物上的咖啡时,不出意外听到了跟上来的脚步声。   离樾为了找她单独说话,买通了服务生,故意把咖啡洒在她的衣服上。   公共盥洗室的洗手台前,现在只有他们两个,离樾扫了眼无人的单人隔间,然后开门见山道:“我需要吸入式抑制剂。”   离樾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吸入式抑制剂不能过量吸用,不然有可能上瘾。   当然,他不是没怀疑过是灵犀在抑制剂里动了什么手脚,可当初她是当着他面制作的,离樾潜意识觉得她胆子不可能那么大。   而灵犀后续制作的吸入式抑制剂,他让专家分析过,里面没有任何上瘾成分。   可他就是上瘾了。   于是对于灵犀的行踪,他比其他人更关注。   他不想追究灵犀突然玩消失的事,让她继续给他制作抑制剂,这才是离樾来上等星找她的目的。   他的易感期快到了,除了灵犀制作的抑制剂,他竟然无法接受其余抑制剂的味道。   又是这种命令句式。灵犀清理完污渍,把手放在感应式水龙头下面:“你不说你需要,我还以为你要通缉我呢。”   水声模糊了她的声音,离樾看着镜子上的身影,不由走近一步:“你说什么?”   灵犀抽出抽纸,正在低着头一根根擦拭指尖,感觉到离樾靠近也是无所谓的态度。   然后擦干净手指,猝不及防之下,她直接把纸团扔在他胸口上,抬脸冷眼看着他:   “我说,求人,好歹有个求人的态度。”    第112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0)   离樾有洁癖,见灵犀直接把擦完手的纸团往他身上扔,浑身就跟被蚂蚁爬似的僵住了。   垂在西装裤腿一侧的指尖,产生微微痉挛。   他脸上装饰性的温和消失无踪,即刻伸手拂过胸口,仿佛那里有挥之不去的灰尘令他难以忍受,甚至顾不得灵犀就在眼前。不断拍打,拭去。   求人的态度,离樾没有,他懒得和灵犀再兜圈子:“你不是Alpha,却伪装身份潜入切尔西军校,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在威胁我?”灵犀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离樾并不觉得这是威胁,而是:“可以说是一笔交易。”   很简单的道理,灵犀为他制作抑制剂,他可以对她伪造身份的事闭口不言。   如若不然,交易也确实可以变成威胁。   数秒后,冷不丁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嗤笑,离樾抬眼望去。   迎面而来的是灵犀恶作剧一般,把水弹到他胸口上。   感应式水龙头哗哗作响,离樾喝止她:“住手。”   为时已晚。   水珠星星点点落在胸口衣襟上。   指尖的痉挛爬到了喉咙,他太阳穴和脸颊都在难以忍受地抽动,天知道灵犀的举动给一个洁癖患者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烦躁和不适鲜明地涌上心头,还不等离樾发脾气或者继续擦拭领口、把整件西装外套脱掉处理,他整个人陡然被灵犀扯住衣领。   灵犀揪住他的衣领。   离樾身形格外高大,但此时却踉跄着被一下拉过去,胸口装饰怀表表链不住地摇晃。   一枚衣扣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绷掉。   啪。   像离樾被灵犀几个动作折磨到突然绷断的神经。   “如果我说,我之前的beta身份才是伪造的呢?”她说,“我是个货真价实的Alpha。”   怎么可能!   但,又怎么不可能呢?   两人距离极其近,离樾突然闻到了一股气息,烈酒般的味道从灵犀身上散发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问:“你身上喷了什么香水?”   “香水?噗——”她把脸凑近,语气稍显轻挑,“是Alpha的信息素,怎么了,你很在意?”   和戚洵降羽不同,灵犀对待眼前人时换了一副态度。   全然像个万草丛中过的浪荡女Alpha。   没办法不在意。由于洁癖原因,离樾非常抗拒其他Alpha的信息素味道,但现在闻到的味道,就像吸入了灵犀给他制作的冰橙味抑制剂一样。   没有丝毫抵触。   连生气都忘了。   灵犀审视男人的神情,他肯定不会发现吸入式抑制剂有上瘾成分,因为她所使用的所有成分都是合规的。   只是因为系统分析了配方,她比专家更了解哪几种成分叠加在一起会令人欲罢不能。   当然,那些成分对身体没有多少副作用。   只是比市面上的抑制剂更让人不可自拔。离樾念念不忘很正常,就像吃惯了细糠的人,自然不会想吃粗粮。   尤其是对于这样一个洁癖挑剔怪来说。   ……   戚洵站在大型绿植后面遮蔽身形。   一枚浅棕色纽扣咕噜噜地蹦哒到了很远的距离,直到出现在戚洵的视野范围内。   跟灵犀一起走进盥洗室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这种衣扣以戚洵见过无数世面的眼光来看,价格昂贵,材质脆弱,是专属于前者的。   两个人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竟然连衣扣都绷掉了,戚洵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恨不得走进盥洗间一探究竟。   可他还未行动,随着一个客人走进公共盥洗室,推开两面开的半截百叶门,一开一合间,戚洵终于看到了洗手台前的两道身影。   金棕色的眼眸剧烈地缩了一下。   ……   灵犀和离樾一前一后从盥洗室回来后,降羽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说,他非常清楚老大的洁癖性格,随时随地都要保持着整洁干净,他不能容忍丝毫混乱和不完美。   可现在,离樾领口微乱,上面遍布溅湿的痕迹,神情也从原本温和带笑变得有点游移不定。   特别、特别是面对他的时候。   “老大你……”降羽不自觉出声询问,一脸关心,“是哪里不舒服吗?”   桌上风平浪静,只有降羽关心和不解的询问,离樾正要说什么。   桌下,灵犀慢条斯理踩了下他的皮鞋。   黑亮干净的鞋面上面多出了一个脚印。   明明对于洁癖的人来说不可忍受极了,离樾却意外地忍气吞声:“没有。”   脑海中难以克制地回想起刚才盥洗室里的场景。   灵犀答应给他制作抑制剂。   但是——   他需要用买方的身份,以超出市面两倍的价格购买。   他再也不能威胁她,并且需要把关于她的事都埋在心里。   不然灵犀可以随时终止这次合作。   她揪着他的领子告诉他,这才是交易。   “这位老大,我在地下拳击场帮你制作了多少抑制剂,你没少赚,也该给我喝口汤吧?”   她把玩着他领口的黑色波点领带,“不然,我把你领带在吊灯上系成蝴蝶结,你就吊死在这里,好吗。”   离樾很难想象灵犀不是Alpha。   只有Alpha才敢这样胆大妄为。   不,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明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上位者Alpha!   离樾又开始一抽一抽地产生痉挛感了,他竟然觉得这种威胁让他……有点头皮发麻的爽。   他从来没有过Omega情人,因为无论是欲/望还是感情都会影响他的判断。   但这一刻,他难以自拔地被吸引住了,突然觉得自己……不介意有个同类情人。   棋逢对手的感情才叫完美。   可降羽是他的属下,也算半个弟弟。明眼人都能看出降羽对灵犀过分在意,他道德底线不算很高,但也不至于横刀夺爱。   靠窗的咖啡桌上,降羽听离樾说“没事”,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灵犀身上。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离樾突然有点说不清的后悔,仿佛是悔不当初,不该把她交给降羽,更不该那样随便对待她。   男人双腿交叠,时不时看灵犀一眼,再时不时喝一口咖啡,用刚点的咖啡隐藏他对她超乎寻常的关注。   不知道是离樾隐藏的好,还是降羽足够的傻。   离开咖啡厅,灵犀两人准备去吃饭,离樾说要一起,降羽这傻黑甜竟然也不介意“二人约会”多个电灯泡。   灵犀把凑得很近的头往旁边拨了拨:“你是狗吗。”   降羽汪了一声。   要不是上等星人太多,两个“Alpha”把手挽在一起影响不太好,他都想挽着她走。   ……   一道身影落后一步走出咖啡厅。   看着前方的三个人。   戚洵神情相当晦暗复杂。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才真正确认了灵犀对Omega不感兴趣的原因,是她喜欢Alpha。   在公共盥洗室外面,他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却能看出灵犀和离樾之间非同一般的氛围。   也就是降羽这个傻子,才会对引狼入室毫无察觉。   戚洵不是没想过冲进去,但他有什么资格干预灵犀的感情生活?   别说女Alpha疑似脚踏两条船,就算真的脚踏两条船,他竟然还巴不得自己是其中一条。   以至于光是不被对方在意这一点,就足够让他立刻被淘汰出局。哪怕他才是和她非常般配的Omega。   戚洵原本已经慢慢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眼下他心里突然升起了强烈渴望和自我厌恶。   如果他分化成Alpha就好了……   戚洵这回没有跟上灵犀三人,他在阴暗的墙角驻足,下水道井盖旁贴着的一个小广告,已经被脏污水渍打得微微模糊。   从前戚洵眼睛长在头顶,从来不会注意这种地面与尘埃。   而如今,一个充满诱惑的橄榄枝仿佛从纸面中递来。   “骨骼换置手术”,“身体生长手术”,“腺体换置手术”,“改变自我,掌握自我,才能迎来与众不同的精彩人生!”“三十年专业老医师为您服务,联系请拨打……”   “……”   戚洵默默看着。   如果,他能成为Alpha。   *   “如果当初不是老大派我来这里,我也不会在陪同雇主来切尔西军校的时候发现‘小七’!”   降羽醉醺醺地靠在灵犀肩膀上,两人已经回学校了,他却仍是举杯状态,“来,老大,我、嗝,我敬你一杯。”   离樾莫名脸黑如锅底,唇角的笑意被抿平。   灵犀回想了一下洁癖怪当时的脸色,觉得很玩味。   把降羽扶回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灵犀拨开又跟狗似的要凑过来的人,拿钥匙开门,一眼望去,702宿舍内冷冷清清,仿佛许久都无人踏足。   把降羽扶到床上,她也没替降羽脱衣服鞋子,谁喜欢伺候醉鬼。   末了,灵犀起身的时候,却被麦色皮肤的少年勾住手腕。   降羽朦胧间看到了灵犀的身影,忍不住含含糊糊说了句:“我会变白的,也会长高的……”所以,你别喜欢那个小白脸啦。   灵犀被他纠缠了一会才重新站稳,扫了眼戚洵的空床,系统没有提示,也就是说男主现在没有危机。她不在意他去了哪里,很快洗漱睡觉。   又是次日。   戚洵一夜未归,灵犀才去询问一番,老师见她对室友这么关心,就告诉她戚洵请了一个月长假。   算了算时间,这会正是进行换置腺体手术的时间线,比原著剧情更晚一些。   灵犀神情自若地离开办公室。   只有009才知道宿主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她打算趁着戚洵不在的这段时间,搞点大事。   毕竟气运这种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地跑到灵犀身上,只有她比戚洵的存在更耀眼,把这个世界的男主踩在脚下才可以。   之前戚洵情热期发作的时候,灵犀尝试让他跪下,但戚洵身上的气运并没有因此消减多少,因为系统判定,那是一种情。趣。   ……   戚洵消失的前半个月,降羽觉得好不容易和灵犀独处了,正是培养感情的最佳时机。   结果那段时间灵犀课程繁重,每天都在按部就班的上课训练,他都不忍打扰了。   没多久,灵犀等到了那个出风头的机会。   每年切尔西军校新生都要前往另一颗星球,进行外出训练。主要目标是开拓野生星球,顺便进行环境评估和野外生存训练。   届时是一个宣传军校的好机会,所以还会配备电子眼追踪器进行实时跟踪直播。   灵犀作为新生中的第一,理所当然地入选成为外出训练小队的一员,还是以指挥官的身份。   数架战舰从切尔西军校的停机坪上起航,在无尽星海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老师的声音从配备的电子呼机中传来,在星球遥远的距离间变得略有些模糊不清:“祝你们一切顺利。”   “收到。”   “收到!”   “……”   第一次脱离学校组织外出训练,所有人都很兴奋。   等抵达目标星球,灵犀作为指挥官,不仅要安排人员行动,还要安置电子眼。   在她看来电子眼就是一枚小型机械眼球,所以在直播开启时,她看不到观众人数,也看不到飘过的弹幕。   【看看我蹲到了什么!切尔西一年一度的新生外出训练直播!】   【每年也就这时候才能一睹军校生的风采啦Tv T】   灵犀看着机械眼球,惯例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们是切尔西军校一年级新生。”   她点了下胸前名牌,含笑说:“这是我的名字,我是本次外出训练行动组的指挥官。接下来,由我们一年级生组成的外出训练小队,即将开始星球探索……”   电子眼视野自动调转,野生星球的景象一览无余,但观众却念念不忘第一眼看到的人。   【好漂亮的Alpha姐姐!】   【看病爱上医生,军训爱上教官,看直播爱上指挥官……完了我又初恋了】   【前面的你会上班会爱上领导吗?】   【……】   同一时刻,离樾准时点开了切尔西军校外出训练小队的直播。    第113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1)   由于灵犀和离樾现在是合作关系,所以在离开前,灵犀以超出市面两倍价格给他制作了抑制剂。   离樾也就提前知道了她要参与外出训练的事。   他不像降羽那样,可以无所顾忌地陪灵犀上学。说得难听点,就算想成为空降生,他也不在军校扩招的年龄范围内。   因此,离樾只能以这种形式关注灵犀。   他在心里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对方是他的合作伙伴,关心伙伴的生死很正常。他毕竟不想断了抑制剂来源。   屏蔽弹幕,离樾下意识开始追逐女Alpha身影,可还没等多看两眼,一张麦色皮肤的脸怼上来——是降羽。   离樾不由烦躁地眯了下眼。   ——怎么哪儿都有你小子。   “欸,这不是降羽吗?”   近期没有任务,戴磊正随意刷着直播,看到屏幕上的身影立刻坐直了身体惊讶出声,又喊李威仪,“仪啊,你快来看!”   同伴的面孔他们总不会认错,更别说降羽有着标志性的小麦色皮肤和一张分外年轻的脸,以及脸上野蛮生长的眉毛。   两人看到了降羽,自然也注意到了灵犀。这下李威仪和戴磊也知道了灵犀的去向。   初次见面苍白瘦弱的beta医生,现在摇身一变成为切尔西军校一年级新生,Alpha指挥官。   这个反差让戴磊惊呆了:“她到底是beta还是Alpha?”   “……”   起初,灵犀的指挥官身份不被观众接受,因为她看上去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意味着莽撞,没有经验。尽管长得十分漂亮,但说不定是美丽废物。   直到灵犀在一次探寻星球的过程中救下了遭遇毒蛇的同学,镜头把她的行动记录下来,作风稳重老练,果断又冷静。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而降羽知道有镜头,总故意凑到灵犀身旁,最开始观众还以为他在抢镜头,好博一个明星军校生的头衔,但看了没多久,大家开始习以为常,说起降羽都知道了——   哦他啊,别看长得人模人样的,实际上是指挥官身旁的军犬。   外出训练要进行一个月,前一波新生选的也是这颗野生星球,所以灵犀小队要在前辈开拓的基础上,继续向前探索,探索未知。   老实说,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很少会有人喜欢这种野外求生训练,各类蚊虫毒物数不尽数,也没有洗澡的地方,尽管战舰上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可得省着点儿用。   但小队每到一个地方,灵犀都会安排大家扎营休息、分发食物,她好像习惯了这种不稳定的生活,从没有一句怨言,就连队伍里最骄气的Alpha也慢慢不吭声了。   降羽倒是非常适应这种生活,有时候晚上小队轮值时,他在帐篷旁的木堆上一躺,借星光驱散黑夜,感受着来自身旁属于灵犀的呼吸声,降羽竟然感到非常非常幸福。   好像就这样死了也无所谓。   偶尔睡不着,他借着昏暗的光线,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不停打磨。   然而意外就在一天深夜发生了——   一次扎营休整后,灵犀刚结束轮值回帐篷休息。凄厉的尖叫突然响起,所有人瞬间被惊醒,灵犀立刻取枪上膛,身影从帐篷中飞快闪出。   只见不远处,一个男生被黑暗中的未知生物咬住小腿,奋力挣扎却于事无补,此时距离还不算太远,可以看见他十指在遍布沙砾泥土的地上划出十道血淋淋的指痕,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看到灵犀时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救命——救命——”   灵犀没有一秒钟犹豫地叩动扳机。   嘭!   火光飞溅,子弹在暗夜中旋射而出,碰撞到藏匿在黑暗中的生物时,发出叮铛一声。   那一刻,借着迸溅的火光,从帐篷中冲出来的众人看清了未知生物的形象。   -   直播间   【啊啊啊啊恐怖恐怖恐怖】   【什么东西?!】   【是星兽!刚才那个学生使用打火机的时候引来了星兽!】   电子眼监控仪自动调整视角开启夜视模式,半夜还没睡的观众把直播弹幕发得飞起。   在野生星球上,深夜休整时段,灯光和火光一律要关闭扑灭,否则会有飞虫走兽闻光而来。   但今夜轮值的学生实在忍不住困倦,手指摩擦着裤兜,摸出来一根烟,想抽一根提神。   可刚拢着火光点燃烟头的下一秒便被星兽扑中了身体。   众所周知,星兽拥有坚硬的皮毛与利爪,体型庞大无比,是由于种种污染而诞生出的一种极为可怕的生物。   被咬中身体的时候,男生短暂地失去了知觉,随即剧痛从下半身传来,他条件反射地发出凄厉呼救。   “救命——救救我——!”那些学到的危机应对方法在真正遇险时根本难以施展。   灵犀叩动扳机,嘭嘭嘭地子弹连发,接连不断的后坐力无法使她笔直的肩颈产生丝毫动摇。然而在叮铛作响中,星兽头也不回地拖着男生隐入黑暗丛林里。   这是灵犀第一次遇到星兽,她有了比教科书上更清晰准确的认知,这种生物体表坚硬,完全不是普通枪械可以对付的。   灵犀收起没了子弹的枪,才刚转身,就发现其余人都目光灼灼看着她。   降羽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态度,面目严肃道:   “指挥官,怎么救人,我们全听安排。”   其他人一齐点头。   众人毕竟军校出身,哪怕仅仅是一年级生,都把纪律二字严格地刻在了骨子里。   关键时刻,听从指挥。   灵犀辅修指挥系,脑海中立刻浮现数种应对方法,她毫不犹豫地说:“带上武器、钩锁和简易医疗用品,四人一组兵分两队,组织救援行动,前往目标方向待命——即刻!”   “收到!”   众人开始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拿起一应装备,快速朝着目标方向移动。   灵犀与他们背道而驰。   她走进帐篷,将医用绷带和护目镜等物品快速翻找出来,把弹幕看得一片迷惑,不懂灵犀到底要干嘛。   直播间——   【啊?不是吧!让其他队友冲,指挥官躲在帐篷里,我也是开了眼了!】   【可是,指挥官不就是要指挥其他队友吗,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躲起来呀,没看到她是在检查装备吗?】   【……】   灵犀用绷带一层层缠绕在双手手腕上,然后检查了一遍检测仪器。怪不得星兽接近驻扎营地时没有丝毫声响,原来是仪器失灵了。   配备在她身上的电子呼机处于小队频道,降羽的声音响起,被风吹得稍微模糊:“……指挥官,我们正在接近目标星兽。”   呼呼的风声从另一端传来,降羽等人压低身体,正在不断接近目标星兽。   灵犀很冷静:“收到。”   从帐篷走出来,她快速向后,竟然跑向后方战舰停放的位置。电子眼追踪器都跟不上她的速度,很快丢失了灵犀的位置。   不知情的观众在弹幕上打了一串问号,以为灵犀临阵脱逃了。   金属门自动滑开,灵犀登入战舰,脑海一刻都没有停止转动。   既然普通枪械火力无法对星兽造成伤害,那就只能启用战舰的脉冲激光大炮等武器。   可时间上赶不及,所以必须要让其他队友去追踪定位星兽的位置,以便随时支援。   身为指挥官,灵犀不会大包大揽把事情全一个人干了,而是根据情况做出及时、准确的决策和部署。   【帮忙。】灵犀对009说。   战舰无需双人驾驶,可是偶尔需要副驾驶来打配合,现在灵犀只有一个人,难免左支右绌,干脆喊上系统。   009知道灵犀心里的想法,立刻激情澎湃的一句:【宿主放心,交给统吧!你一声令下,我立即启用脉冲激光大炮!】   灵犀于是再次连接小队通讯,问:“目标位置。”   降羽:“目标冲入丛林!”   “引诱它去空地。”灵犀佩戴护目镜,坐在驾驶座上,启用半自动驾驶,单手把操作杆拉到最底部,整个战舰飞快调转方向。   “是!”   降羽眼下已经接近星兽五十米左右,只见那个浑身皮毛坚硬的大家伙正在闷头奔跑,似乎知道后面有人追上,便一头冲入茂密丛林。   有些星兽拥有不低的灵智。   众人见男生腰部以下的位置被叼在星兽嘴里,随着星兽狂奔,上半身在外面一晃荡接着又一晃荡,已经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了。   尽管灵犀让他们把星兽引诱至空地,但后者叼着人质,压根不搭理其他人。   其他队友心急如焚,大声问:“怎么办,降羽?”   降羽作为赏金猎人,执行过比现在还要紧急的任务,他脑子并不笨,很多经验在这种情况都能派上用场。   目光转移到携带的装备上,降羽脑海灵光一现,开启小队通讯:“我去当诱饵,大家注意配合我。”   “收到。”两支小队分别跟在星兽左右,负责追踪,警戒和支援。   三分钟后,降羽在距离星兽只有十五米距离时,开始了他的行动。   不久前灵犀要他们携带的装备中,有一样物品派上了用场,降羽伸手取下腰间钩锁,摇着钩锁前端用力向前甩去,三爪钩即刻死死咬住树干。   他拉住后端绳结,启用钩锁收缩装置,整个人顿时被带着原地起飞!   面朝丛林中间奔跑的星兽,降羽叩动扳机,一路飞一路打,子弹在星兽皮毛上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打出一串刺眼夺目的电花。   光是这样还不够。   “快看爷爷我啊,大块头。”数月前降羽杀过一头星兽,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尖锐物件,借着一掠而过的机会,对着星兽耀武扬威。   麦色皮肤的Alpha满脸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星兽果然被降羽吸引了注意力,似乎想要发出怒吼,但嘴里叼着男生导致它无法张口。   星兽并不打算放弃到嘴的猎物,还准备带回巢穴慢慢品尝。   可降羽的挑衅却让它分外恼火,立刻调转方向打算追上这个该死的人类。   然而两支小队及时给予支援,枪口火光闪烁,硝烟弥漫之间,子弹虽然无法给星兽造成伤害,但每一发都打中了它的身体,激烈的碰撞中,产生了细微的阻挠。   降羽争分夺秒,抓住这个时机拔腿就跑!   他牢牢记着灵犀的要求,把星兽引诱到空地上。   空地……   空地!   降羽看到了空旷场地,快速竖起制服衣领护住脸颊,三爪钩锁朝着前方树干再一抛,紧接着抓紧钩锁身体一荡,在哗哗作响声中,他整个人闪电般跃出了丛林!   电子眼追踪器没追上灵犀,但追上了降羽等人。   隔着老远的距离看到这一幕,看不见的弹幕都快被尖叫声冲破了。   星兽速度不慢,降羽很快感受到从后方而来的危机感,就在即将被一爪拍中之际——   他就地一滚躲开了利爪袭击,朝着电子呼机道:“指挥官!完成任务了!”   星兽庞大的体型就是最好的标志,灵犀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地面上的情况,她告诉009,做好作战准备。   009:【是!】   于此同时,被星兽叼在嘴里的男生凭借着Alpha强大的意志力,从半死不活中悠悠转醒。   男生面朝上空,第一眼就看见了一架战舰从密林上空冲入视野,微微驻足。   紧接着一道火红激光射线跨越了高空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从战舰底部激射而来,炙热滚烫的温度甚至把空气中炙烤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飞烟。   “啊啊啊啊啊——”男生面色惨白,魂飞魄散,仿佛已经看到死神在对自己亲切招手。   弹幕:【啊啊啊啊啊要死了死了死了】   战舰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转了一周。   降羽喘着气从地上跳起来,看见不远处的激光射线之下,坚固的土石地面瞬间分崩离析。星兽向前冲的脚步往下一陷,下意识缩了回去,却被迫变成被圈禁在孤岛上的困兽。   下一秒,脉冲激光炮弹在炮口管道中酝酿,对着底下小山一样的身体精准攻击,嘭地一声——   哪怕面对一击炮轰,星兽仍然还有一战之力,它终于吐下口中的男生,面朝上空发出怒吼。   降羽拧着眉,如果他是战舰驾驶员,这时候肯定会再轰一炮!   但是再轰几炮,可能不止会把星兽杀死,还会将这附近全都夷为平地,届时周围的队友都会出现轻重不一的死伤。   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战舰突然从上空不断降低,停止在半空中。   金属门滑开,一道戴着护目镜,手持两把冲锋枪的高挑身影出现。   灵犀长靴踩在战舰门口边沿,手持武器面朝下方,霎那间,从上方倒了下来。   月光下,她身体倾斜,从高空无限坠落,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降羽刹那间瞳孔紧缩,心跳失衡。   从密林中冲出来的队友们简直目瞪口呆到了极点。   弹幕一时失语。   【……】   【……】   战舰内,卷起的长绳沿着地面不断被拉直,尽头一端拴住镶在战舰上的驾驶椅底部,另一端拴住灵犀脚腕,直到在半空中被抻成一条长长的直线。   堪称完美的距离计算,灵犀整个人空悬在星兽张大的口中,兽类的怒吼产生了飓风一般的气流,她却将两把冲锋枪,枪/口/强行塞入星兽咽喉中。   外表再坚硬的生物,身体里都是柔软脆弱的。   没有丝毫迟疑,灵犀叩死扳机,一按到底,缠绕绷带的手腕纹丝不动地抵住冲锋枪后坐力,耀眼的火光一闪而消失。   机械电子眼珠不停转动,镜头中倒映的是——   星兽被迫吞入火光,爆炸声从肚子中轰然传出,灵犀上下颠倒的身体,和她在火光明暗交换中冷静到极致的侧脸。   从不久前她就想好了这次的战术。   她要胜利,也要救人。    第114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2)   时间仿佛被施展了沉默术。   所有子弹和爆炸声都被星兽鲸吞到了肚子里,不消片刻,在星兽身体轰然倒下的同时,灵犀踩着这头异种生物的脑袋拔出了枪支。   降羽和其他队友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呆滞。被星兽咬住的Alpha男生平瘫在地上,仰头望着灵犀,一时间忘却了疼痛。   太强了。   真的。   哪怕有一步失误灵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可她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断都精准到宛如教科书。   直播安静半晌,弹幕开始走向癫狂。   【啊啊啊啊啊好强好帅!】   【指挥官姐姐请踩我,求你了Tv T】   【谁说指挥官临阵脱逃了,过来给我们姐磕一个!】   【谢谢已老实】   【……】   离樾再一次刷新了对灵犀的看法,感受相当五味杂陈。   曾经出现的想法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如果最开始不随便对待她,不把她交给降羽,那么此时站在灵犀身旁的会不会是……他。   可一个绝对理智的人不应该设想如果。   毕竟生米煮成熟饭,已经发生的事无从更改。   *   同一时刻,其他队友终于知道灵犀为什么让他们携带钩锁装备了,火力十足的激光射线使土地崩坏,产生了天堑般的巨大沟壑,而钩锁成功弥补了他们奔向灵犀的距离。   月光之下,数道光华流转,三角钩锁咬住坚固的一端,降羽第一个来到灵犀附近。   她站在星兽高高耸起的尸体上,脚腕处缠着绳子,降羽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   刚才真是吓死他了,百来米的高度,真怕灵犀一不小心摔死。他仰着头,凶巴巴地喊:   “你玩蹦极呢!不怕绳子断了啊。”   “加固的,结实得很。”绳索被抻到了极限,灵犀没办法弯腰,只能用眼底余光扫一眼下面的人。   如她所料,带上钩锁装备,队友可以用最快速度接应她。   “看你得意的。”降羽仰头看她仰得累了,闻言哼了一声,吭哧吭哧爬上去帮灵犀拆绳索。   【小飞犬来喽——】   【指挥官的乖狗狗。】   星兽庞大的尸身上,两人一站一蹲。   其他队友迅速赶至四周,分工合作,几人检查星兽的生命特征,以防万一;其余人检查男生伤势,用简易医疗用品给对方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双腿包扎止血。   不多时,小队里唯一的beta女生抬头说:“指挥官,他的伤势不太妙,接下来该怎么办?”   男生经过星兽的撕咬和惊吓,现在浑身遍体鳞伤,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带出的医疗用品有限,只能暂时止血。   灵犀脚腕的绳索拆开,却捕捉到一些很容易忽视的微妙异样。   周围太安静了,蚊虫的鸣叫尽数消失。   经验和直觉都在告诉她情况不对,每次面对危机的时候,总会有套娃般的更大危机藏在背后,危机永远不会轻易结束。   灵犀冷不防想起来,教科书上说,星兽这种生物从不单独出现——   从不。   心脏迅速跳了一拍,她立刻道:“即刻回营地,伤患不参与接下来的任何行动。”   一同参与训练的队友早已对她百分百的信赖和遵从。   分出两人架起伤患,一行人不作多留,即刻准备原路折返。   然而,还没等众人重新跨越沟壑,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从四周响起,一团团湖蓝光芒随之闪烁,仿若暗夜里的幽冥鬼火,逐渐靠近。   “止步!止步!注意警戒!”   降羽拿起武器,立刻站在灵犀身前。   战斗过一千一万次的本能告诉他,更严峻的情况就在眼前!   一种危机预感伴随着心跳频率几乎快要从众人胸膛跃出。   所有人,包括灵犀同时屏住呼吸,拿稳枪支,盯着声音来源处。   漫长又短暂的等待。   阴云轻移,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声音的生物终于露出了它……和它们的本真面目。   高高耸立的身体,小山一样的脊背,无机质的蓝色兽瞳,漆黑坚硬犹如龟壳般的甲壳和尖锐利爪在光线下散发着危险光芒。   众人额头泛起冷汗,瞳孔剧烈扩张又缩小。   他们一时间紧张到口干舌燥,却只能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比人类庞大数倍的异类怪物从四面八方穿梭黑暗,接近沟壑,包围着最中间的众人和星兽尸体,像是一场沉默的送葬。   整个世界,刹那间鸦雀无声。   电子眼一闪一闪,被属于异类生物的爪子瞬间拍在下方,直播间彻底黑屏的前一秒,所有观众都看清了眼前的这一幕场景。   【啊啊啊啊啊救命!!】   【我靠我靠我靠妈妈咪啊吓得我瞬间弹出屏幕两里地——】   【头皮发麻,头皮发麻。】   【训练小队是十个人,而星兽的数量是他们的两倍,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啊啊!!】   【为什么野生星球会有这么大规模的异类生物!切尔西军校没有提前做好检查准备吗?!相关危机应对方案请拿出来!】   【服了。连对付一个星兽都要训练小队全体出动,面对数十头怪物,我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种情况什么应对方案都不好使吧……】   【谁还记得之前指挥官回帐篷的第一时间是检查设备,侦查仪器失灵了!如果推测为是因为星兽数量庞大而失灵的,所以,他们才没发现怪物的入侵,好像也说得通?】   【这件事告诉我们,养孩子不要送去军校。】   【@切尔西军校官方@切尔西军校官方@切尔西军校官方,怪物压倒性的数量,包围式袭击,小队存活概率为零!请救救你们的学生,立刻展开救援行动听到没有!】   【等等,你们好像都忘了他们还有一架战舰。】   弹幕上众说纷纭,军校小队的外出训练直播从第一头星兽出场时,观看人数就开始爆炸式增长。   到了现在,人数更是攀至一个巅峰。甚至媒体第一时间起了一个噱头十足的纸报标题——   《切尔西军校外出训练小队在野生星球遭遇重大危机!》   《存活概率为0!》   离樾嘭地一声打翻了面前的咖啡,从椅子上豁然起身。   正在对面偷瞄老大的戴磊,微微一愣:“怎么了老大?”   “没事。”   少顷,离樾冷静下来。   灵犀那么厉害,一定会脱险的。   按照她对待他时,冷酷无情犹如秋风扫落叶的态度,面临这种危机,只要牺牲其他队友,说不定就能毫发无损地逃走。   反正,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子,什么队友情、同学爱、革命友谊,就像当初撇下他们这伙赏金猎人一样改头换面逃走就好了。   更何况,现在镜头也没了。   就算其他队友全都战死,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想归想,一种火烧眉毛般的情绪,却开始无时不刻的影响着离樾。   连戴磊都察觉到了老大的异常。   前几天离樾刚从其他星球回来,直接把自己关在地下拳击场的房间里,也就是今天才出来,却总是心不在焉地在看智脑屏幕。   离樾开启了对外隐私设置,戴磊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竟然情绪这么激动。   此时此刻,戴磊和离樾面对面,正在进行之前的任务汇报,心里多少也有些急,他还急着回去追“小七”直播呢。   也就是知道离樾厌恶“背叛者”,否则戴磊都想在对方面前光明正大看直播。   要不,他也开个隐私设置,在离樾面前看也不是不行。   说做就做,戴磊偷偷唤醒智脑手环,设置隐私模式,但没等他点开直播,自动推送的媒体博文标题就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   嘭地一声,咖啡被他打洒了。   ‘小七’竟然遇险了!   李威仪带着外卖回到会客厅后,只看到两个面面相觑的人,和桌子上无一存活的咖啡。   她不在的时候,咖啡都能打洒,俩巨婴?   ……   就和离樾想的一样,只要抛下受伤队友吸引星兽注意,灵犀完全可以第一时间逃走。   所有人都很信任她,因为信任,会将整个后背和生命托付。   灵犀看着沟壑对面的星兽,空气异样的安静,只有众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和伤患微弱到即将消失的声息。   两秒后,降羽打破沉寂。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没有因为危险而产生丝毫恐惧,转头看着灵犀,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我听你的。”   他们携带了钩锁,但四周被星兽牢牢包围,根本没有可以施展的突破口。而星兽的皮毛甲壳光滑无比,也没有钩锁可以落定的位置。   如果最开始的那只星兽是岛屿上的囚兽。那么现在两者位置交换,他们变成了孤岛上的囚徒。   可最初的紧张感褪去,所有人都望着灵犀。   在这种被怪物围堵在中间、存活率等同于零的情况下,他们等待并相信她的判断,哪怕现在去死。   灵犀慢慢,慢慢地深呼吸一下。   009接管的战舰,早已悄无声息地下降。由于战舰本身就是半自动驾驶,所以突然下降一段距离也没有人感到意外,只以为是灵犀提前设置好了。   结实的绳索垂落地面,给了众人攀登的机会。   “全体准备,登入战舰。”灵犀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然而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战舰能容纳的人数是有限的。   在场一共十人,战舰至多只能容纳八人,势必有两个人会被排除在外。   由于他们中存在一名不便拥挤的伤患,战舰容纳的数量又减少一员。   灵犀的第二句是:“体能好的和我留下。”   降羽迈出一步,还未开口。   受伤男生率先露出一个惨白的笑脸:“我现在是个累赘,放弃我吧。指挥官,你们先上去。”   “我辅修军事医学和急救处理专业,体能在学院里名列前茅,我和你们一起,有任何情况我都可以给予支援。”女beta迈出一步。   其他人见状也争先恐后要留下来。   降羽本来是唯一一个迈步的,这下好了,大家又都并排了。   他眼睛瞪圆,干嘛!干嘛啊!送死都抢名额,以后投胎是不是还要抢位置?   时间紧迫,危机近在眼前,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会死,根本没有灵犀解释的时间。   灵犀一扫众人,干脆道:“绝对指令。”   他们穿着统一长靴的双腿嘭地一声并拢,指尖从太阳穴一划而过:“绝对服从!”   灵犀让降羽和beta女生留下:“其余人,即刻登入战舰。”   “收到。”   众人咬着牙,头也没回地快速攀上绳索,最后底下和上面的人又合力把伤患送上去。   009立刻合拢金属大门,和宿主已经配合过不少次,它相信宿主的判断。   众人登入战舰,看见冒着绿光处于运行状态的驾驶台,都以为这架战舰是自动驾驶,没人会想到是009接管了驾驶系统。   他们扒在小窗上往下看。   注视着越来越渺小的人影。   异类生物在一端虎视眈眈,因为激光射线而产生的沟壑根本难不倒一群想要过来的它们。   降羽检查了下微冲子弹,略显烦躁地啧了一声,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   Beta女生留下来,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和真正面对死亡是两个概念。可看到灵犀安静检查钩锁的模样,她慢慢就平静了下来。   刚才灵犀管离开的人要了钩锁装备。   尽管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指挥官一定有她的想法。   灵犀对系统说:【脉冲激光炮立刻准备。】   【宿主,只剩下最后一管能量了。】   【足够了。朝着我面前的方向——】   灵犀侧头对着两人:“做好准备,拿出钩锁,随时跟随我出发。”   降羽和女生立刻行动。   灵犀一字一顿:   【给、我、轰——】   最后一个尾音落定,战舰底部炮管凝聚了强大的激光能量,跟随灵犀的指令精准轰向她的前方。   光束跨越高空,在昏暗的环境闪耀光芒。   立刻将一部分星兽打得前仰后合,被迫让开了一条小缝。   像是严丝合缝的金钟罩突然被撬开一角。   “出发!”   三角爪钩从灵犀掌下迅速射出,紧紧咬住不远处的树干,她掌心攥紧绳索,随着收缩装置启动,整个人闪电般飞跃出去。    第115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3)   大片空地不利于钩锁装置,更不利于逃生。在安排其他人乘坐战舰离开时,灵犀就做好了利用激光炮帮忙开路的决定。   这也是她让体能好的队友留下的原因。   钩锁光华流转,空地四周是还未开发的密林,灵犀选择与战舰飞行的相反方向闪跃出去。   星兽的反应速度很快,立刻缩小包围圈,张开散发着腥臭的大嘴准备撕咬半空中的人。   降羽紧跟在灵犀身后,子弹不规则地射出,三秒后尽数打空,枪被他恶狠狠甩在怪物头上。   三人顺利落地。   降羽和女生现在明白了灵犀的想法,星兽体型庞大,数量众多,这种情况往密集丛林里跑就可以成功甩开追踪。   灵犀说:“继续。”   两人没有丝毫迟疑地行动了。   星兽同时调转方向,一阵轰隆隆地追逐过去。   被一爪拍下的电子机械眼珠终于重见天日。   布满碎痕却仍在坚挺的镜头翻转,看到的是在高空航行的战舰,和朝着相反方向飞快闪跃的三个人。   只是短暂的失联了几分钟,观众发现小队的大部分人乘坐战舰逃走,只有灵犀三人留下。他们很快理解了灵犀的想法,准备依靠钩索逃走。   【不懂就问,为什么朝着相反方向跑?】   【因为不能把怪物引回营地。】   队伍里的伤患需要安静妥帖地进行治疗,如果把星兽引回营地,那这次的救援行动就彻底宣告失败了。   【但是指挥官她们的处境好危险!子弹都用光了啊啊啊!】   【@切尔西军校官方@切尔西军校官方@切尔西军校官方 再次请求立刻展开救援行动!】   【……】   离樾和李威仪,戴磊面面相觑。   短暂的交流,双方都意识到对方知道灵犀的行踪了,所以现在再遮遮掩掩也没有任何意义。   戴磊感叹道:“老大,知道‘小七’的去向,我还以为你会很生气的追杀她呢。”   离樾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两句。   弹到半空的虚拟屏幕却突然出现了直播影像。   灵犀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把受伤的队友抛下,而是将乘坐战舰的逃生机会让给了其他人。   “降羽那里有危险。”这回轮到戴磊坐不住了。   他也发现了直播上的一幕,破碎的电子机械眼跟不上灵犀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星兽朝他们追逐而去,如同一群不见血不罢休的蚂蝗。   星兽陷入癫狂状态,密林里的大片树木像被割断的小麦,竟然直接被大批撞倒。   “救人。”李威仪意识到情况不妙。   离樾突然说:“等下。”   两人目光落在男人脸上,不知道在等什么,不提‘小七’,降羽可是他们的同伴。   离樾脸上笑容全失,眉尖微皱,抬手松了松领口。   平日里他都会严丝合缝地把衣扣系到最上面一粒,但今天却头一次觉得胸口喉咙都憋得慌。   他不停地看直播,可上面已经没有灵犀的身影了。   那种火烧眉毛的情绪在心里蔓延,渐渐化成数不清的担忧。   离樾一句句对自己重复,他只是怕合作伙伴死了,仅此而已。   “到底什么时候救人。”戴磊急切追问。   并没有让李威仪和戴磊久等,离樾的智脑手环嗡嗡两声,他低头看去,智脑上弹出一条信息,有人愿意花费高价信用点,请最厉害的赏金猎人们出动。   任务要求,救人。   “……”   两天前。   戚洵在一间黑诊所里苏醒,嘴唇发白,后颈撕裂般的疼痛侵蚀他每一寸神经。   给他进行换置腺体手术的老医师扑到床边,连声唏嘘:“你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我差点以为我摊上人命了。”   “还好你醒了。”   “我的大客户,手术二十多天前就已经结束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戚洵感觉不太好,后颈腺体位置实在太疼了,连带着他太阳穴也一直突突狂跳,头脑陷入无力思考的混乱状态……   手术?什么手术?   诊所逼仄的环境,由于接触不良而一闪一闪的惨白灯泡,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手术用具收入眼底。   这无不指向一个事实,没有证件执照,这间诊所是非法经营的黑诊所。   他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间黑诊所?   对了,他是来做手术的。换置腺体手术是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非法手术,只有这种黑诊所才愿意游走在法律边缘。   那么,他现在已经变成了Alpha么?   戚洵扶着后颈,昏沉地从病床上坐起来,老医师连忙搭把手。   戚洵摸着空荡的脖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声音嘶哑问:“我的颈环呢?”   对上他的目光,老医师努力回忆:“哦?哦。你说的是脖子上的那个抑制颈环么?做手术的时候我给你取掉了,客户啊,不是我说,你现在已经不是Omega了,完全用不上抑制颈环了。”   戚洵冷冰冰地盯着他:   “还给我。”   老医师心说,这眼神像是要吃人。   不知道戚洵到底是有什么古怪癖好,眼睛一错都不错地盯着他翻找颈环,最后找到颈环时,竟然直接急切地抢着戴回去。   白皙的脖颈上佩戴着漆黑的禁锢,像是生怕被主人抛下,所以会主动把自己拴起来的狗。   腺体位置贴着大面积的纱布,随着戚洵站起来,后颈仍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在黑诊所过多停留,支付完手术尾款,毫不犹豫地立刻离去。   这是一个夜晚。   冰凉的雨丝划过脸颊,从地下诊所回到地面,面前是一条脏乱潮湿的小巷,道路两旁凌乱摆放着集装箱,偶尔会踩到一滩水渍,街口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廉价灯牌,上等星的繁华背后竟然滋生着从未见过的一幕幕。   戚洵行走在昏暗中,却有种焕然新生的感觉。   他隐含期待地握了握掌心,感受到曾经消失的力量逐渐回归。   已经离开了快一个月。   刚才临别前,医师提醒了注意事项,又叮嘱他好好休息,但戚洵完全停不下脚步,他想立刻销假,回到切尔西军校,回到女室友身边。   他如此迫不及待,也从未如此迫不及待过。   ……   回到切尔西军校,空荡的702宿舍却让戚洵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感。   一种没来由地恐慌攥住他的心脏。   室友呢。   她去哪了?!   晚归的学生刚进走廊,便定睛看到702宿舍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走廊里的感应灯消沉极了,那人就呆呆地站在一片黑暗中。   近期灵犀和降羽正在参与外出训练,眼下702门口的人是谁,答案简直显而易见。   “赵同学,你终于回来啦?”   男生本想过去跟请假许久的“beta”同学打个招呼,可是刚走近两步,却被戚洵看过来的一个眼神给定在了原地。   “赵赵赵赵同学?”   怎么感觉这个“beta”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她人呢。”戚洵金眸冷淡。   “……你指得是你的室友?”男生一头雾水,结结巴巴道,“他们参加外出训练了,你没看最近的学校直播么,超超超火的。”   凝固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戚洵低着头想了想,走入宿舍一趟,过会儿头也不回地离开宿舍楼。   既然女Alpha不在,他就失去了住宿舍的理由了。   ……   戚洵久违地回到戚家。   明明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但陌生的好像半辈子没回来过。   相比偷偷摸摸地离家出走,他是光明正大回来的。   深夜时分,戚家因为他的回归而灯火通明。   戚父脚踩风火轮,合衣快步赶到大厅,指着戚洵暴跳如雷地斥道:“小兔崽子,你还敢回来!”   Omega离家出走对于这种显贵家庭来说,是一件丑闻,尤其这个Omega曾经还是万众瞩目、寄以期待的孩子。   家丑不可外扬,这段时间为了找戚洵,戚父没少费心。   当然,戚父也了解戚洵的性格,不撞南墙不回头,都能干出离家出走的事了,他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回来。   于是戚父第一反应是,在外面受欺负终于想到了家里的好了?   难道、难道是被哪个野女人标记了!?   戚父面色难看,上上下下打量戚洵,看他脖子上有没有吻痕,身上有没有被欺负的痕迹。   数月有余,他既然分化成Omega,应该变得像他两个哥哥一样,更柔软漂亮,浑身傲骨尽数驯服。   可戚洵穿着立领衣服,全身上下照旧裹得密不透风,神情相当矜冷孤傲,看上去不仅不像被标记了,更不像是印象中的Omega。   完全感受不到戚洵的信息素,戚父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你……”   “我现在是Alpha。”   戚洵说完,一脸冷漠地回到房间,把戚父的满脸震惊与惊喜完全抛在脑后。   父亲只看重结果,从不在意他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在他最痛苦最崩溃的那段时间,只有女Alpha给予了他最真切的关怀。   因为灵犀,他曾经真心实意地想成为一名Omega。   还是因为她,他走上了成为Alpha的道路。   呆在房间里,戚洵开始关注外出训练小队的直播,眼红地看着灵犀和降羽每天一起探索,一起在月光下守夜。   内心深处是强烈思念,强烈地想要找她的心情。   他也变成了Alpha,他并不比那两个Alpha差。   一个月前在咖啡馆里看到的那一幕,简直快要成为他的梦魇和执念。   可是没有理由去找她。   灵犀在参与训练任务,他的贸然出现,只会添乱。   他害怕看到她嫌弃的眼神,光是设想一下,就会浑身泛起不安。   一天。   两天……   直到发现外出训练小队出事了,戚洵才没有丝毫犹豫地立刻从上等星出发。   他太了解政权和官僚体系,请求切尔西军校救援、再按部就班地等待校方的层层审核和批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整个外出训练小队都会全军覆没的。   ……   全军覆没,是不可能的。   灵犀没打算死在这里,让战舰把其他人带回营地救治是她的决定,而她带着降羽和另一个beta女生也一定会从相反方向顺利逃走的。   可是千算万算,她错估了星兽的实力和癫狂。   那群异类怪物竟然不顾丛林阻拦,魔怔似的,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灵犀三人也只能继续毫不停歇地朝着丛林方向奔跑。   曾经在训练场里挥洒的血与汗,从未落下一天的课程,和自始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她的盔甲、力量和勇气。   快速掠过的气流让灵犀产生了刀尖划脸的错觉,盘在脑后的头发被树枝划断,如同一瞬间展开的黑色绸缎。   脸侧的皮肤绷开血痕,鲜血缓缓滑落,没有擦拭的时间,钩锁继续出击,她继续穿梭丛林。   起步,飞跃,落地。   落地,起步,飞跃。   身后是轰隆隆的追逐声。   以及,Beta女生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指挥官……我,我快不行了。”   灵犀惊鸿一瞥。   女生满脸是汗,手指攥住的绳索浸透鲜红血液,脸上都是惨淡的苦笑。   她体能很好,但长时间没有停歇的急速奔跃实在大大消耗了她的力气。   怪物的脑袋从后方郁郁葱葱的树木中挤过来,张大嘴巴,似乎要将半空中速度越来越慢的女生立刻一口吞下。   灵犀双腿蹬踢树干,几乎是瞬间选择原路折返,啪地一下拽住女生往前甩去,将手里冲锋。枪的最后几发子弹怼到怪物口中。   几声闷响,一头星兽身影滞住,另一头星兽却立刻补上位置,四爪在地上起跑几步,瞬间跃起就要把灵犀衔住。   然而降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前面折返回来,三角钩锁钉住了星兽柔软的舌苔,在零点零几秒的时候,从怪物口中抢回了人。   利爪从降羽身上撕下一大块血肉。   三人嘭地一声分别摔在地上。   降羽没有放开灵犀,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甜血味。   她回头。   降羽双颊霎那间血色全无,面容痛到扭曲,却立刻对她表态,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没事,真的。”    第116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4)   降羽后背的衣服被撕烂了,皮肉翻开,鲜血跟不要钱似的汨汨流下来。   他的钩锁在折返回来时也被怪物咬碎了。   幸好他们带了简易的医疗用品,灵犀抽出一支针剂给他注射。打个抑制剂,降羽都怕疼死了,这会却愣是一声没吭。   灵犀又把外套脱下披在他身上。   009紧张兮兮地问她可以逃掉吗,另一边战舰已经把其余人送回营地了,正在操控驾驶系统赶过来,但是最快也要三分钟。   灵犀连一分钟都等不了,更别说三分钟了。   她把降羽背起来,又将两条袖管系在胸前。后面的人嘟囔着:“你别背我啊,我都说我没事了,我能自己走,放下我吧。放下我吧。”   “别废话。”灵犀站起来,把树干上的钩锁收回,整个过程只用了五秒不到。   危险从后面继续逼近。   另一边的女生早已从地上爬起来,在这将近十秒钟的时间足够给她们一个短暂喘息的时间。   灵犀没有问beta女生还可以继续跑吗,这种时候,只要不想死,那么不可以也要可以。   “出发。”   在星兽挥爪拍下,气流剧烈涌来的那一刻,灵犀手里的三角钩锁咬住前方树干,树皮哗地一下绷起开裂痕迹,她背着降羽游鱼一样从怪物爪下溜走。   降羽把脑袋贴在灵犀的后颈处,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就看到她后颈的那只黑蝴蝶刺青,一颤一颤的,像在飞。   可真好看。   别人身上纹条龙,他都觉得二百五,哪怕那个人是离樾、李威仪、戴磊。可她身上纹身他却觉得是点睛之笔。   这算什么。   双标么。   止血针剂发挥了效用,降羽的伤口不再流血,但整个后背皮开肉绽,浑身都开始泛起令人牙关打颤的生冷。   冷完了又开始煎熬的热,像被人一把抛进了油锅火炉里。   “好热。”他贴着灵犀的肩颈,自言自语。   麦色皮肤的Alpha声音微小,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灵犀感觉到他的脑袋无力地搭着,垂下去的手随着她的起跃,一晃又一晃。   不再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活力满满。   “我要死了么。”   灵犀让他少说点话,降羽却没有停止说话,仿佛现在不说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一样,他不停断断续续地说话。   “我,我还不想死……”   前几天和灵犀一起守夜的时候,降羽想,这回死了也没关系,但真到这种生死关头,他又有点不甘心。   他不仅受伤了,还成为她的累赘,被她背在后背。   按照仪姐平时的说法,肯定会说他一点儿都不男人,娇气。   可是好疼啊。   止血针可以止血,却止不了疼,他疼得快要死了。   降羽抽噎了一下,灵犀感到温热的水珠流到脖子里。   给他疼哭了?   她沉默半晌,说:“让你回去你非要和我一起。”   如果不是降羽非要来找她,非要在切尔西军校上学,现在也不用遭这个罪。   好像预料到她又要说刻薄唬人的话了,降羽声气不足地打断:“我真是活该啊。”   “可我就想这么活该。”   说了这么一句,他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不甘心在哪了。   他心里一直是喜欢她的,但从没有机会真正说出来过,这回死到临头了,现在不说,可能真的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想和你说,之前,我刚做完任务在回去的路上,给你带了礼物。”   灵犀根本没空回应,三角钩锁唰一下又咬住一棵树干,两人和后面危险的怪物距离缩短又拉开。   “但是还没等我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模子,你就擅自把我拉黑了,消失了。”   降羽声音断续,想到一句说一句,“我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当时都快要急死了……”   “后来见到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看灵犀溜得那么快,星兽似乎也学精了,有两头星兽抄近道,从灵犀起跃的必经之路跃起。   因为带着一个人,灵犀速度比Beta女生更慢一点。   前面传来女生大喊:“小心!”   灵犀果断把手中绳子松开,背着降羽一个侧身滑铲,顺着星兽身下穿过。   脚下沙石哗哗作响。   降羽被她一起一落震得差点呕血。   “……一直想送你个东西,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所以我就擅自作主磨了个小刀。因为第一次把你捡回地下拳击场,你跟我说你想要保护自己。”   “我送你刀。”   灵犀成功躲过星兽的偷袭,几步助跑又抓回荡来的绳索,启动收缩装置,她背着一直碎碎念的降羽再次起跃。   “重新见面时,你跟我说你是个骗子,很坏的那种,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坏,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树影婆娑,风里带着难以忽视的血腥味。   降羽说:“我喜欢你。”   “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   灵犀听到了,也感受到降羽的手困难地伸入怀里摸索什么。   但摸到一半,他就使不上力了,眼前的情景产生了重叠虚影,他的手慢慢从她后背上垂下去。   灵犀感觉到他身体变得沉了一点。   “降羽?”   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没有回头去看,继续向前。   仅仅五六分钟的生死极速,马不停蹄,灵犀唇瓣泛白,额头密密麻麻都是汗,滑落到眼睛里都无法擦拭。   直到被树叶遮蔽的视野终于变得开阔,月色冰凉如水,前方竟然有一座垃圾山,由废弃的医疗用品、肮脏的金属废品,各种抑制剂营养剂玻璃试管高高摞起组成。   身后的星兽陷入魔怔一样加快了速度。   灵犀立刻做出决定,告诉前面的队友:“过去。”   她们一前一后冲进了垃圾山。   垃圾山内部气味混杂,由大山又组成了无数个小山,拥有好几条分叉路口。   灵犀收回钩锁,躲在山下一角,这才有空去查看降羽的情况。   但还没把降羽放下,旁边出现轰隆隆的脚步声,星兽也闯入了这座比它们体积更庞大的垃圾山,像是巡逻一样四处寻找冲进来的三人。   灵犀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压低身体,一动不动。   旁边的脚步声消失了。   前面有轻微的响动。   灵犀抬头,只见不远处同样躲藏在小山角下的女生给她打手势,小小声说:“指挥官,我身上有针剂,你们快过来!”   说着,一道乌云般的阴影从女生头顶覆盖下去。   灵犀无声指了指上面。   女生登时勃然变色,就地一滚躲过利爪袭击,无奈地看了眼灵犀的方向,只好往垃圾山更深处跑去。   灵犀等了大约半分钟,见周围没危险了,才抓紧时间回头去查看降羽的情况。   还好。   还活着。   只是他眼皮泛红,沉沉阖拢,双颊也烧得红彤彤的,从麦色肌肤底部透出来,情况看起来相当不妙,必须赶快进行治疗。   系统匆忙地说它可以驾驶战舰过来。   但垃圾山周围没有停放位置,附近都是星兽庞大的身影,灵犀带着伤患,暂时冒不起这个险,只能选择朝着女生的方向而去。   垃圾山越深处,通道越狭窄,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试管,灵犀注意闪避,免得踩上去发出动静吸引星兽注意。   她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越往深处,体型庞大的星兽越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很细微的声音从垃圾山深处传来。   没费多少功夫就在垃圾山深处找到了顺利逃掉的女生。   此时,女生呆立在一座小山面前。   灵犀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向前望去。   一头幼年星兽蜷缩在垃圾中间,后面生物试剂里的液体像是自有生命力,蠕动着给这头幼年星兽输送营养。   “终于知道为什么会碰到大规模星兽了……因为这附近是它们的“巢穴”,它们是从这座垃圾山的污染中诞生的。”   beta女生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又抬头朝上望去,指着天空。   “这些垃圾,就是被那些生物科技公司的垃圾运输车,从上面倾倒下来的。”   其实每个星球都设有大型垃圾焚化厂,但焚化垃圾需要交一大笔信用点费用,部分生物科技公司不想负担这笔额外支出,就会把废弃的试剂、医用垃圾等等扔到野生星球。   沾着病人血液细胞的棉布,一次性医疗器具,手术后的各种废弃品。   这些都是组成怪物的一部分。   它们的细胞开始分裂,不断繁殖,最终形成。   那些废弃的生物试剂成为星兽身体里的养分,金属塑造它们的骨骼躯干、坚硬的甲壳,液体构成的血液流淌在它们身体里。   星兽从污染中诞生,也是乱扔垃圾所形成的灾害。   垃圾堆里的那头星兽处于幼年期,目前没有威胁力。   降羽虚弱的呻。吟声让灵犀迅速回过神来,她解开系在胸前的两管衣袖,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降羽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针剂,我带了抗生素针剂。”   女生也回过神来,把针剂递给灵犀,又开始检查降羽的伤势。   同一时刻,电子呼机的小队频道,响起滋滋啦啦的声音,人声和电流参杂在一起,听得灵犀眉头紧皱,不过勉强可以拼凑出一句话:   “……指挥官,呼叫指挥官,小队正在前往……前往支援的路上。”   “请等待……请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我们。”   灵犀想说千万别来,这里是星兽的大本营,如果战舰出现在上空出现,一定会引起它们的注意。   可电子呼机处于信号掉链子的状态,没有等她答复,滋滋啦啦的信号就又断了。   灵犀三人身上携带的呼机中有定位器,回去的其余人把伤患留在营地里,安排好照顾的人,就立刻动身前往灵犀等人所在的坐标点。   两个队友顺着痕迹从陆地追踪,两个队友驾驶战舰朝着坐标方向飞去。营地里除了伤患,也留了两人。   他们顺路而来,还把掉落的电子机械眼珠进行了回收。   天知道他们只是切尔西军校的一年级新生,今天的经历比许多高年级前辈见过的还要精彩丰富。   【终于又见到人了!!】   【我就说外出训练小队团结,竟然还回去救人!】   【指挥官他们还好吗还好吗!?】   小队成员看不到弹幕上的问题。   只能看见被星兽破坏殆尽的丛林,还有地上一串血迹和一个断裂的三角钩锁。   镜头内外的人心脏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不知道这是谁的血,是谁受伤了,心中浮出各种猜测,脚下速度不自觉加快。   直到走到垃圾山附近,陆地上的两人快速闪进垃圾山内部。   同一时刻,战舰比陆地上的人更快一步找到了灵犀三人。   悬梯从门口抛下来,战舰借着高耸的垃圾山遮掩自己的存在,在星兽没有察觉的时间内从高空缓缓下降,慢慢接近了下面三人。   到了这一步,一切还都算平静。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降羽的信息素就在这时突然爆发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令人措手不及。   最开始,灵犀闻到了一股香甜的甜牛奶味,近在咫尺,然后她看向降羽,发现是从他的后颈处散发的。   降羽的Alpha信息素影响到了幼年星兽,让它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巨大威胁。幼年星兽从沉睡中苏醒,立即发出婴儿般的尖鸣啼哭。   旋即整个垃圾山都开始震动起来,星兽们无视垃圾阻碍,一阵轰隆隆地朝着这边奔来。   仿若一场席卷而来的海啸,高耸的垃圾山开始摇晃起来,废弃的医疗用品噼里啪啦地撞击在窗面上,战舰摇摆不止,被迫停止了下降。   进入垃圾山的两名队友下意识闻声赶来,镜头注意到了里面的情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指挥官他们就在那里!】   降羽突如其来的易感期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星兽的哭嚎声更是令人头皮发麻,现在想要解决星兽的躁动,只有让降羽信息素平息下来。   也只有最近距离的Alpha,才能试图压制另一个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   另一个女生是Beta,便把求救的目光瞬间投向灵犀:“指挥官!”   四面八方都是强烈的动摇感,灵犀稳住身形看向降羽,对方现在完全不是清醒状态,有些问题她也解决不了。   时间紧迫到了极点,女生又匆忙叫:“指挥官!”   灵犀抬头:“其实我并不是Alpha。”   “哈?!”   女生表情震惊,嘴巴张合,完全没看到正面有人和镜头接近。   【她在说什么,有没有人会读口型的?】   【……】   【她说——】   【指挥官这个Alpha,竟然不是Alpha!??】   【啊?】   【啊???????】    第117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5)   什么?美貌指挥官不是Alpha?   镜头内外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头脑风暴。   感到无比震惊和荒谬。   太震惊了,灵犀怎么可能不是Alpha呢——?   骗人的吧!如果她不是Alpha,那么全星球的Alpha都是假货。   最近在直播里她展现了Alpha的冷静与果断,不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强大Alpha,还是一个领袖型Alpha。   许多观众自发组成了指挥官的粉丝会,毋庸置疑,小队的外出训练还没有结束,灵犀已然成为了切尔西军校的明星军校生。   来不及捋清思路,众人看见星兽从四面八方冲过去。倒不是说它们多有灵性,只是感受到威胁而本能地冲过去。   战舰再次下降,试图营救地面的三人,可抛下的悬梯就像够不到的风筝线似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随即被倒塌的垃圾山一撞,挡风玻璃破碎,战舰尾翼起火,在半空中摇晃着“轰隆”一声炸成一朵黑云!   安全座椅自动启动弹射装置,两名驾驶员像两道流星一般被迫弹射出去。   无人驾驶的战舰坠入垃圾山,轰然引爆堆放的各种生物试剂,眨眼间火焰窜起,迎风猛涨,浓烈的重金属和化学气味在空气中难以遏制地蔓延。   垃圾如同坍塌的多米诺骨牌。   眼前一幕,简直是一场地狱级别的灾难。   灵犀重新带上降羽,和女生一阵兵荒马乱地分头躲闪。   “咳咳咳——”   降羽趴在她背上,被浓重的化学气味呛醒,睁眼就是一片刺眼的火光,他虚弱地问了句,“我犯的罪不至于下火海吧……”   “……”   灵犀就没见过这么喜欢咒自己的人,如果现阶段情况不是这么危险,她指定要踹降羽一脚让他清醒清醒。   “你还没死。”   在各种连锁爆炸和幼年星兽啼哭的声音中,她声音格外清冽,“降羽,控制一下你的信息素,如果控制不了,我们可能真会死了。”   简直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了。   降羽易感期来临,信息素气味毫无预兆地释放出去,所有星兽感受到了来自Alpha的威胁,他竟敢在它们的巢穴出入自如。   眼下,正紧紧咬在两人身后。   甚至完全不搭理另一边的Beta女生,和从山堆外翻过来的其他两人等。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灵犀额角湿汗滑落,手中三角钩锁连续出击,咬住一处垃圾,但垃圾立刻顺着上面滚下来。   身上唯一有用的装置在这个场所中也废了。   靠你大爷的。   在身后的紧追不舍下,她干脆爬上了另一处高耸的垃圾山。   “信息素……”降羽脑子有点迟钝,但当甜牛奶味的信息素浩浩荡荡充盈在鼻腔中,他面色也跟着变了。   分化成Alpha后,大家信息素味道各不相同,可降羽的信息素之前却迟迟没有觉醒。   他每次换下衣服,都会拎着衣领凑到鼻尖,狗鼻子闻一闻,一股干净的皂角味。   难道他的信息素是皂角味的?   他心中许愿是个充满男子气概的味道,不过皂角味嘛,说真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自从第一次易感期爆发后,他的信息素才终于被自己,和李威仪戴磊等人所知。   甜牛奶味的。   就和他经常喝的那个甜牛奶营养剂的味道一样。   天知道,多喝牛奶,他只是想要长高一点,只是觉得这个口味顺口一点,而不是——   想被甜牛奶腌、入、味、啊!   降羽最近一直把自己的信息素味道藏得很好,现在全暴露了,还是在灵犀面前暴露的。一时间紧张的心情压过了疼痛,她会不会觉得他太内个了。   甜牛奶味,一点都不男人不酷。   “我也想收了‘神通’,可我收不起来。”   降羽疼得牙齿打颤,特委屈的和灵犀说,他现在身上有伤,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把信息素收起来。   更别提这还是易感期,他没陷入狂躁状态就已经不错了。   灵犀正在爬垃圾山,没空和降羽说话。后方有危险逼近,她侧头一看,竟然也有一头小星兽顺着垃圾山爬上来。   长靴踢起一根钢管,灵犀猛然向后扫去,钢管打中怪物坚硬的甲壳,“滋”的一声激起一连串电火花。   【啊啊啊啊指挥官在上面,随便是谁都好——】   【快!去!救!人!】   危险的一幕幕简直令人窒息。   也不用旁人提醒,赶来支援的两个队友拿着枪,叮叮当当地射向星兽。   “畜生!看我!看我!”   “操,该死!”   “你特丫倒是看我一眼啊!?”   那群星兽就跟上了头似的在追灵犀两人,后面其他队友撵鸭子都撵不上去。   完全被忽视。   简直耻辱。   灵犀一路跑到了垃圾山山尖上,一脸被烟熏的灰黑色,用手臂胡乱擦了下,透出一抹摄人心魄的白。   早被脱掉的外套底下是一身单薄的浅色衬衫,衬衫尾巴紧紧扎在裤腰下,却像在垃圾里滚了一圈,布满红色的血,烟熏的灰,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现在到了完全无路可退的时候。   面前是一个接一个试图攀爬上来的星兽,灵犀脚步擦着往后一退,瓶瓶罐罐的垃圾咕噜咕噜向后滚去,高度仿若没有尽头。   降羽喘着气,挣扎着从她背上下来,想要拽着她把她挡在身后。灵犀却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艰难的动作。   面前的星兽张牙舞爪。   打头阵的即将爬上顶峰,爬到灵犀面前。   怪物一跃而上,想要撕碎人类的一幕在众人眼前放着慢动作——   在场所有队友都在狂奔,都在朝着灵犀两人的方向赶,所有人都瞳孔紧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灵犀瞳孔中倒映着怪物扑来的模样。   【宿主!宿主宿主宿主我我我我我我来啦!!!】   【请吩咐!!!】   终于。   009姗姗来迟的声音出现在灵犀脑海中。   之前驾驶的战舰能量消耗一空,灵犀就没有让系统立即赶来支援,而是去入侵其余战舰的控制权。   尽管009入侵的速度稍微慢点,但还好赶上了。   灵犀朝着前方劈手指去。   她没有说话,可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   冲向这里的队友们跟随灵犀多日,早已能看懂她的手势指令,远远看到这一幕,下意识都停下了脚步。   于是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架战舰犹如流星般突破黑暗,从阴云中穿梭过来,脉冲能量在底部聚起耀眼至极的光芒,朝着她指去的方向冲射而出——   那束光芒穿透了深重的夜色,驱散了所有晦暗,从高空,从她的头顶,她的指尖前方瞬息掠去,精准地击穿向上攀爬的怪物们。   ——轰!   灵犀脚下的这座垃圾山登时也陷入了沸腾的火海,她站在熊熊烈火之上,乌发随狂风而舞,神情睥睨中透露出一股粉身碎骨都不怕的疯狂。   明明四野都是野兽般的哀嚎,到处都是轰隆隆的爆炸声,可所有人都瞬间陷入了静默。   只看着高高立于山尖的人。   那只手好像拥有拨弄风云,化石成金的力量,所有人都被她的挥去的动作震住了,夸赞在此时好像都显得太过苍白了,没有语言能形容刚才的感受。   这一刻,镜头内外的人都不在意灵犀到底是不是所谓的Alpha,眼中唯有狂热的崇拜。   世界之外的世界,同样是在进行文字直播。   看着图片,观众陷入了短暂的失语。然后——   “什么时候真人出镜!我不推男主,我推主播!!”   “啊啊啊啊啊啊——”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为[07777频道]送上超级火箭x1!!”   “为[07777频道]送上宇宙星船x1!!”   “……”   只有灵犀才能听到的电子音响起:【世界目光聚焦于您!剧情线偏移90%!】   与此同时,又有两架战舰从黑暗处航行而来。   最先那架战舰盘旋在垃圾山上的天际,悬梯在滑开的金属大门下方展开,上面挂着一个单肩扛着火箭筒的红发女人。   火箭筒造型轻便简易,却具有相当强大的破甲威力。   战舰下降,红发女人从上面一跃而下,嘭地一声屈膝落在山尖上,站在灵犀身旁。   灵犀瞥去一眼,一头星兽从火海里挣扎着想要往上爬,被李威仪用火箭筒炮口抵住头。   轰地一声,星兽甲壳碎裂,被一炮轰入了火海中。   【——我操,谁请的赏金猎人?这标志性的红发,这个红发女人是圈子里响当当的人物,代号红鸾!】   戴磊带着急救箱从悬梯上稳稳落下,大步走到降羽身旁。   降羽猝不及防看到李威仪和戴磊,脱口而出:“仪姐,老戴——”   戴磊检查他伤势,眼角立刻泛红,闷声开口:“闭嘴,臭小鬼。”   【这壮汉又是哪位?】   【雷神,红鸾的搭档,两人双A组合,所向无敌。】   离樾本来不想出来的,都知道他有洁癖,平时一丁点脏污都无法容忍,更何况亲自踏足垃圾山,那得多少细菌。   可他在战舰上坐不住,他想亲眼确定合作伙伴的安危,于是也从战舰内出来了。   穿着西装的男人像是即将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他的一切和垃圾山都是那么格格不入。   察觉到目光凝视,离樾转头一扫,看到垃圾山不远处有几个人。   分别是灵犀的其他四个队友,和跟他们汇合的Beta女生。   他们面带犹豫,不知道突如其来的离樾一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显然不是坏人,他们站在火海不远处,随时准备支援。   镜头内外的人已经被今晚的一切震惊到麻木了,真的麻木了,已经不想再问接下来的新男人是谁了。   垃圾山上挤满了人。   另一架战舰停在上空,戚洵跳下来,混在一堆自带头衔光环的人群中,竟然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到他的存在。   戚洵看着灵犀。   他驾驶的是私人战舰,一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期间连闯十二个红灯,占领了公共航线,甚至被上等星的空中警卫班追逐好几分钟。   可他只觉得自己的速度太慢太慢了,甚至怕自己赶不及,他花费高额信用点请圈里最厉害的赏金猎人出动。   十五分钟。星球之间的航行时间最快也要一个小时,穿梭遥远的星系,赶到这里,他们只用了十五分钟。   然而——   赏金猎人怎么是西装男Alpha?   别说仅仅时隔将近一个月,哪怕时隔一年,戚洵都不会忘记咖啡馆的一幕。   而且,另外两人怎么也和降羽表现的很熟稔的模样?   戚洵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不停、不停地去想,灵犀是不是认识这伙赏金猎人,她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连灵犀有可能根本不是Alpha,都不足以让戚洵感到惊讶了。   来的一路上,他无时无刻关注着镜头直播,开着弹幕,上面有很多指挥官的粉丝,还有人自称贵族男Omega,说没想到会在军校直播看到灵犀。   说她曾经是一位医生,替他解决了情热期的大麻烦。   那个贵族Omega赞扬灵犀,并且说想嫁给她。   戚洵看得太阳穴一阵狂跳不止。   不安。   不安。   不安。   想要咬指甲的强烈不安侵蚀着他。   他明明已经成为了她喜欢的Alpha,可一种抓不住的感觉,使他现在像个吃醋成性的妒夫一样死死盯着灵犀。   他觉得全星球的人都是自己的情敌,每一个人都可能把她抢走。   不管是Alpha,Beta,还是Omega。   弹幕终于注意到了戚洵。   【这男的谁啊,怎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指挥官?】   【长得倒是挺帅的,但是,怎么看着怪怪的。】   【他的那个眼神好像是[我会一直盯着你……永远]……操,不会是狂热粉吧?】   【啊?跑到前线的变态狂热粉,他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直播间突然黑屏了。   切尔西军校老师申请组织救援,经过漫长的一层层递交和复审,校方终于批准救援行动,并且开始介入这次外出训练的方方面面。    第118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6)   灵犀看着离樾等人,她没那么自作多情,他们显然是来救降羽的。   不过,如果说离樾等人的出现是意外,戚洵的出现就在她的意料之中了。   一个月了,戚洵怕是已经成为了Alpha。   灵犀却没有转头看他。   戚洵心脏宛如沉入湖底被水草绞紧,又开始胡思乱想,她不看他,她为什么不看他?   他顺着灵犀的目光,看向降羽。   戴磊忙着给降羽处理伤势,降羽身上疼痛好转,头脑渐渐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不仅在垃圾山上看到了李威仪,戴磊,离樾。   等等,怎么还有室友赵楚一?   男室友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等等!怎么老大也目光不善?   他们好像巴不得他赶快昏过去。   算了。   降羽不在意,他的甜牛奶味信息素在空气中蔓延,压过了所有人的信息素气味,浓郁地缠绕在灵犀四周。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众目睽睽之下,降羽似乎试图从怀里摸出星兽牙齿打磨而成的小刀,要对灵犀进行第二次亲手送礼物加告白。   第一次表白,除了两人谁都不知道。   但光看他动作和羞答答的模样,戚洵就跟看一条野狗一样,目光中的冰冷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离樾则当即出声:“威仪,老戴,把他打晕带走。”   降羽:“?不是,老大……???”   话音未落,李威仪劈手将降羽打晕过去,戴磊从后面捞住人,他的信息素闻得他们几个人快要烦死了。   身为Alpha,同类相斥,恨不得捶降羽一顿。   而灵犀和众人都知道这里不是一个好的交流场所。   虽然来的慢一步,但离樾确认了她的安危,完成了赏金任务,也确实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官方的救援部队快要来了,他们赏金猎人和官方可以合作,却一向不会正面接触。   不过,他要走,降羽必须带走。   离樾光明正大拿出一个理由。   “人,我们接走了。接下来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看着灵犀,脸上笑容浅浅淡淡的。   灵犀没有意见,离樾算是降羽的大家长,他们是把他带走治伤,不会对他怎么样。   阻拦,没理由。   三人带着降羽回到战舰。   谁知降羽竟然硬扛着各种不适突然醒过来,手指死死扣在金属门上,如同被攥住脖子的公鸭一样,一阵扑腾:“我是,我是切尔西军校的学生!我不走,不走!”   李威仪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你是个屁,你学了什么说来听听。”   “……我学了,学了,学了……”   降羽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总不能说学了谈恋爱吧,还是美白秘籍?   最后他远远地看着灵犀,用坚定的眼神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金属门滑动关闭,离樾看着灵犀,也看到了戚洵。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但他却从后者的眼神中,看出了对他们实质性的厌恶。   他不认识戚洵,也不知道厌恶的理由是什么,下意识以为把降羽带走,灵犀身旁就没有其他碍眼的家伙了。   ……   送走一波人,又来一波新人。   灵犀看到远处有光线,切尔西军校救援队伍姗姗来迟,开始接手清理和灭火工作。   这是颗野生星球,如果放任火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灵犀离开垃圾山,和山下的队友汇合,听到七嘴八舌的关心。   他们说直播被关了,她完全不意外,野生星球突然发现垃圾山,这背后还涉及了生物科技公司乱抛垃圾事件,未免事态扩大,直播肯定要关的。   一行人回到之前的营地。   “指挥官,你们终于回来了!”   留守的人出来迎接他们,就连伤患都不例外。大家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神在回来的人里溜达一圈,又小心翼翼地问,“降羽呢,难道说……”   以为降羽战死了。   其他人忙补了一句:“他被‘家属’带走了。”   “……”   短暂的交流结束,灵犀回到营帐,当指挥官没别的优点,就营帐是属于个人的。   她其实现在已经很累了,随便找了支营养剂喝下,饥饿的肠胃舒服许多,却疲惫的连根手指都懒得动。   但救援队伍来了,外出训练即将结束,他们要收拾一下回学校,接下来校方可能还要对小队众人进行事件询问。   至于该怎么报告降羽的事?离樾应该会帮忙搞定,这件事不需要她操心。   再其他的事,直播应该记录了部分经过,也不需要回答太详细。   有人跟着她一起进了营帐,灵犀一直在收拾东西没有回头,戚洵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回来了。”   这是两人时隔一个月的第一句话。   灵犀仍然没有回头。   戚洵说:“我成为Alpha了。”   这件事她早知道了。   戚洵不由走过去,把手按在她收拾的东西上面:“你有这么忙吗?连看我一眼都没空吗?”   灵犀发现他好像把自己的定位搞错了,他们又不是男女朋友,戚洵语气却好像两人在一起了似的。   戚洵说完前一句话,看到灵犀转过头,立刻后悔了——   她衣服没来得及换,身上都是血污,脸上灰一片白一片,她不回答又怎么样,她明明已经很累了,累到连表情都懒得摆出来。   他低下了头,避开她的眼神,说:“对不起。”又开始抢活:“我帮你。”   灵犀乐得清闲,把东西一扔,让他收拾。   戚洵感受到从背后投来的审视目光,他浅浅抿着唇,下意识把肩膀挺直,对灵犀东西一律轻拿轻放。明明长了一张矜贵的脸,完全不是居家好男人的料,却摆出温顺的姿态。   令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他,看他到底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灵犀窸窸窣窣开始换衣服,就在戚洵身后。   他听到动静,身体更端正了点,无形中也变得僵硬了点。   戚洵耳朵自动捕捉一切微小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高兴灵犀换衣服竟然不避着他,接着就又想到了,她当着降羽的面是不是也这样。   他离开了将近一个月,相当于这一个月,灵犀和降羽是没有其他干扰的。   没了他的存在,这两人会不会已经开始……开始情投意合了?   尤其是刚刚,麦色皮肤Alpha身受重伤,却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她,仿佛在用眼神诉说钟情。   这两人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戚洵差点捏碎手上的东西,因为脑补过度,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慢慢停下了收拾动作。   对,说不定人家两个已经感情好了,他还在这趁着正房不在收拾呢,他在收拾什么,他是保姆吗,这又有什么好收拾的,全都丢了买新的。   要抓住一切相处时间才对。   换好衣服,用一次性湿巾把脸擦干净,灵犀终于神清气爽不少,她抬头看向僵立的戚洵,注意到他仍然穿着立领衣服。   “你不是成为了Alpha,怎么还这副打扮。”她似乎是随口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戚洵动作一顿,随后像是迫切地想要展示什么,把外套拉链拉开,后颈处贴着纱布,脖子上戴着漆黑的抑制颈环。   灵犀看过去。   金棕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你留下的东西都在我身上。”   眸光幽深如海,嗓音带着压抑的沉哑。   营帐里的灯光打得昏暗极了,两个人却都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戚洵像是早已下定了决心,拉开自己的衣领,凑过去,勾住灵犀的手,让她抓住脖子上的抑制颈环。   又开始了,像是宿舍和浴室那次的主动勾引。   “你别喜欢别人,喜欢我吧,我已经是Alpha了。”他的每一缕呼吸都很炙热。   他刚才就想明白了,就算灵犀和降羽真有关系又怎么样,她和两个Alpha纠缠不清,也不差第三个。   他曾经最讨厌大嫂那样花心的女海王,现在却巴不得灵犀也是属八爪鱼的。   劈腿怎么了,劈的人是他,劈的好。   “你已经是Alpha了,还戴着狗链子。”灵犀勾了下他的颈环,终于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认主了?”   戚洵觉得自己就是贱,最开始的关心屡次拒绝,现在被骂两句就舒服了。   可要说谁错了,错的人也是她,明明是她最先主动打招呼,主动关心他,为什么不永远持续下去。   现在好了,他的心贪婪不知足,再也不满足室友间的关怀,而是想要更亲密无间的关系。   灵犀不知道戚洵误会了什么。   但光靠猜也能猜到,她之前说得甜言蜜语,对他关怀备至,却屡次不标记他,一点小误会就让戚洵以为她对Omega无感,是因为喜欢Alpha。   有些冰凉的鼻尖蹭到了灵犀脖子上。   拱来拱去,像狗。   灵犀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她干脆立住不动,伸手去抓戚洵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抓得后仰过去。   哪怕被抓得头皮有点痛了,戚洵还是努力低下脑袋,平视她,双颊异样的红。   灵犀幽幽问:“你在闻什么?”   “你应该知道了,就像你不是Beta,我也不是Alpha。我不标记你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刚才回来路上,几个队友都知道了灵犀说自己不是Alpha的事,很隐晦的试探问,指挥官到底是不是Alpha?   灵犀干脆摊牌了,她不是。   那时,戚洵就在身旁,就算他没有通过直播得知真相,也亲口听到灵犀承认了。   而队友不仅没有变脸,指责灵犀骗人。反而满脸都是佩服和崇拜,指挥官不是Alpha却依然能率领小队战胜星兽,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的实力么。   大家轻一脚重一脚回了营地,就跟在做梦似的。   知道真相了又怎么样。   戚洵习惯了。   她是Alpha也好,不是也罢,他都会为她悸动。   丝丝缕缕的信息素味道因为情动而弥漫,哪怕做了换置腺体手术,成为Alpha,他的信息素依然是清浅的女士香烟味。   抑制颈环对Alpha失去效用。   信息素像是有意识地缠绕在灵犀周身,戚洵突然用哀求的语气说——   “我们结婚吧。”   室友,共同的秘密,这些关系和牵扯都太单薄了。   绑定她。   只有绑定她才能正大光明的让那些情敌滚远点,理所当然地用丈夫的名义捍卫两人的婚姻。   戚洵从没有这么想要结婚过。   灵犀直接把他推开,用‘你疯了吧’的眼神看着他。   “那你快说你同意。”   戚洵缠着抱她,好像被降羽的脸皮传染了。   灵犀一根根抠腰间的手指,没说同意,戚洵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声说:“我会努力让你同意的。”   两人的身影透过营帐,纠缠得好像一个人。   外面人喊了声指挥官,灵犀把戚洵推开,拎着收拾好的东西出去了。   【宿主。】009主动提醒,【他会不会绑架你?】   第一个世界的情况历历在目,009生怕坏事重演。   灵犀:【不会。】   因为戚洵打不过她。   他也不是没想过其他手段,可他不仅打不过她,光是被她碰一下身体,整个人就提不起力气了。   *   外出训练小队正式回归当日。   灵犀刚从军舰上下去,就有无数记者聚集在外围。   通道两侧拦上黄色警戒线,警卫正在维持秩序,可一支支话筒麦克风还是拼命递到了灵犀身旁,记者们嘶声力竭地喊:   “指挥官,指挥官!明日报社想采访您!”   “指挥官,您知道经过一场战斗直播,您已经大范围的圈了好多粉么,可以请您谈一下感想吗!?”   “指挥官!指挥官!大家都说您不是Alpha,对此‘污蔑’,您有什么想要否认的?”   灵犀跟随队伍向前走,闻言,长靴微微一顿,回头:“我不否认。”   记者大喊:“不否认什么?”   “……”   咔!镜头闪光灯被烈日吞没,当天中午,明日报社头版头条,刊登了灵犀回头轻笑的照片。   配文:“我不是Alpha。”    第119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7)   离樾刷到了那条报道,神情变得相当古怪,怎么说呢,他好像又被她骗了一次。   那次在咖啡馆,要不是知道灵犀是“Alpha”,他本来没可能就那样轻轻放过她的。   可不仅放过她,还被她几句话几个动作就给套住了。   把手搭在眼帘上,离樾慢慢笑了,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太狂是会给自己树敌的。]他不由拿出过来人的态度,给灵犀发了一条短信。   几分钟后,她回了句:   [那学你吗?]   [对谁都笑得假惺惺的。]   [……]   离樾失笑。   戴磊推门而入,看到里面男人的笑容,立刻退了出去——上下看看,他没进错房间吧?那怎么看老大笑得跟犯了花痴病一样。   好可怕。   在外面呆了几分钟,戴磊才又推门而入,离樾若无其事看着他。   两人对视。   把壮汉Alpha看得浑身发毛,干啥,这么看着他老戴是要干啥?   离樾突然问:“我笑得很假吗?”   “……”戴磊,“啊,还好吧。”   离樾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   戴磊心里就在琢磨他到底咋了,琢磨半天,斟酌地说:“有点吧。”   “对了。”戴磊被这几句话差点搞得忘记自己来的原因,他努力转移话题,“降羽闹着要回学校,威仪的说法是他如果实在想回,就让他回去。但我看他的伤还没好全乎……”   离樾眼角眉梢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慢悠悠地说:“非必要时期采取非必要手段,治疗药,加大剂量。”   戴磊恍然,早点痊愈,就能早点回学校,老大是这个意思吧?   结果下一秒,离樾露出一个假模假样的笑,仿佛不是关心队友,而是要药死降羽一样。   “让他睡着了,他就没力气再闹了。”   “……”   灵犀真真正正地成为了明星军校生,光是一句话就被写成大篇幅头条报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Alpha了,却丝毫不减对她狂热追逐。   甚至本校同学都会制造各种偶遇,还会特意给她留出一条训练靶道,食堂打饭阿姨变得更热情了,军校信箱都被填满到爆,是全星球各地飞来的情书和爱恋。   切尔西军校提前开通了报考入口,半年后新学期的报名人数是曾经人数的数倍。   有时候过于受欢迎也是一种苦恼,灵犀进行完事件报告后准备回宿舍,一路上躲开三个准备偶遇她的学长,进入拐角又看到了一个守株待兔的学姐。   这个学姐之前经常给她解答专业问题,灵犀也就没躲了。   她走过去和学姐打声招呼。   学姐立刻拿出一沓纸,非常不好意思、相当羞涩、十分拘谨地管灵犀要签名。   “这份是替我三大爷妹妹的远房表弟家里小女儿的侄女要的。”   “这份是替我大姥爷姐姐邻居的姑奶要的。”   “还有这份。”   “这份。”   “这份。”   灵犀:“……”   作战时没手酸,签名签到手酸,她才好不容易脱了身。   没过一会儿,智脑嗡了一声,不需要看,灵犀就知道是离樾。   这几天离樾时不时就给她发一条短信。   借着各种名义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时候还会发下半脸特写照,问她这样笑得假不假。   偶尔露出严谨扣到脖颈的衣领,喉结相当性感。   如果早知道只是回了句,他笑得假惺惺,就会经常收到离樾短信,灵犀那天可能就不会回他了。   她很记仇的,离樾曾经对她诸般命令,万般嫌弃,她对他也只是逢场作戏,合作关系而已,别搞得太亲密。   她身边的事情不止如此。或许因为“假想敌”越来越多,戚洵曾经矛盾迷茫的心情都变得坚定了。   他单方面决定要和灵犀结婚,光明正大捍卫两人婚姻,但结婚这种事完全不是他单方面能决定的。   所以,为了让灵犀同意。   他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求婚。   没错,求婚。   各科成绩不管了,身份也不藏了,他已经是Alpha了,还有什么好藏的,每天都是变着花样的求婚和接近。   灵犀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回到702宿舍,就看到了大片的黑玫瑰花束,挂在床头,放在地上,再搭配一堆惨白的气球,把宿舍环境装点的十分阴森。   不像求婚,像灵堂。   但只是她这么认为,实际上戚洵布置的还是很浪漫的,可能是一种她没有get到的浪漫。   几克拉的钻戒能表达爱意永恒,戚洵不知道,只知道现下求婚都流行鲜花钻戒下跪,他把珠宝店的最大一枚钻戒买回来。   可灵犀没搭理他。   她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丢了很多生活用品,就捡了几件衣服塞到包里。   末了,在要离开的时候才和戚洵说了句:“我换房间住了。”   什么?   戚洵面色变了:“为什么?”   刚说出这句话,他就知道答案了。   灵犀太受欢迎了,大家都知道她住702宿舍,如果长此以往,未来肯定不会消停。   过分的崇拜和爱慕会驱使人做出疯狂的事,眼下只是装偶遇,以后可能会发展到堵宿舍。   尤其是她没有分化成任何一个性征。   这仿佛给了所有人一个可趁之机。总之,她不能用性征相同来拒绝他人的表白。   当然,以上都是戚洵脑补的,实际上灵犀只是觉得洒够了鱼饵,该收网了。   戚洵没有再阻止灵犀换宿舍,但他就像个被迫分居的丈夫,心中的怨气指向了那些多事的人。   戚洵开始收拾试图偶遇的同校追求者。   他把人堵在角落,警告他们要收敛一点。   起初有人还以为他是Beta,对威胁一脸满不在乎,结果迎面就是一个又重又狠辣的拳头。   拥有金棕色眼眸的“Beta”青年已经变成了强大的Alpha。   猝不及防,追求者被修长又凶狠的手指揪住头发,“嘭嘭嘭”地一下下闷声往墙上撞。   走前,戚洵抓住满头血污,昏迷在地上的人的手腕,往对方智脑手环里扫了信用点:   “医药费。”   戚洵终于也在切尔西军校出了一次名,是以灵犀所有追求者中最有力竞争者的头衔而出名。   财力有,实力有。   长着一张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脸,净做最没品的事。   灵犀听到了学校的风风雨雨,碍于大家最后私下解决,从没被抓到过正面冲突,学校都不好给予戚洵警告处分。   不愧是上等星大家族出身的男主,手段强硬的威胁、封口,让人痛了也怕了,一套连环招玩得真是溜。   灵犀又学到了。   然后,过了数天,她就被戚洵堵在了一个小礼堂里。   “收拾完其他人了,该收拾我了?”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人,灵犀要笑不笑的问。   最近小礼堂刚举办完一次由Beta们联合出演的话剧。   四面八方垂挂着鲜亮的红色绸带,天窗透出几缕光线,在一片明暗交错的环境中,仿若一个布满蛛网的巢穴。   对其他人冷酷又下作的Alpha,被她调侃一句,就紧张地脚底飘飘,手足无措。   “不是。”戚洵走到她面前,低着眼睛柔声说,“搬回来住吧,已经没人会打扰你,”   和我们了。   “再说吧。”灵犀看了眼腕间的时间,今天她和离樾约好了,准备进行一次抑制剂交接。她似乎认真又有点敷衍地重复了一遍,   “再说,今天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   戚洵见她屡次看时间,眼皮狂跳,又感到了不安。   灵犀笑得还挺温柔的,开始向外走:“真有事,不太方便说。”   可他查了她的课程安排,今天她明明请假了!   戚洵于是心里敏锐地察觉到,她请假是要去见野男人。   哪怕清除了校内的障碍,还有许多人在校外虎视眈眈。   意识到这一点,他把口腔一侧的软肉咬出了血,才勉强压下想要质问‘那个野男人是谁’的冲动,没理由,没理由问的。   他挡住她的路:“只耽误你一点时间,只要一点时间。”   灵犀想了想,“两分钟。”   戚洵便急不可耐地把她引到小礼堂的舞台中央。   面积很大的木质地板舞台上落着层层红绸,红绸盖着一个体积庞大的翼型装置。   灵犀光看着勾勒出来的造型,心里就有了猜测。   戚洵拨开一层层红绸,崭新又漂亮的战舰果然露出威风的身影。   “一架新战舰。”   她不喜欢鲜花礼物钻戒,那么他就投其所好送战舰武器各种高科技装置。   然而灵犀毫无被礼物打动的惊喜,抬腕看时间:“两分钟到了。”   她转头就走。   戚洵难以呼吸,留不住她,什么都留不住她,她要去见那个野男人了,她要和野男人双宿双飞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要留住她。   一定要留住她。   “我还没有说完,”戚洵大步追上,把木质地板踩出一阵急切的声音。   可兴许是上一波上演话剧的同学没把道具收好,他不小心踩到了多余的东西,整个人向前绊倒。   灵犀正好在下舞台楼梯,她快速往旁边一闪,但脚下的红绸竟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她和戚洵不可避免摔作一团。   戚洵在下面当了肉垫,她把手按在他胸口,他发出了一声闷哼,不知道是疼还是开心。   悬挂在上方的红绸,仿若一场红雨,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悉数坠下。   他们纠缠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中。   视野是红的,灵犀看不清戚洵的面孔,却感受到了他喷吐的呼吸,每一次呼气吐息的间隔都是非常急切和炙热。   “我还没有说完,”   “不止有战舰,还有我,还有我都送给你。我喜欢你,灵犀,和我结婚吧。”   “和我结婚吧。”   “和我结婚。”   嗓音低低哑哑,他似乎有点魔怔地重复着那句重要的话,整张脸都被各种情绪逼迫到通红,伸直脖子,露出仍然佩戴的抑制颈环。   直到最近,他的身体开始向Alpha发育,脖颈不再像Omega那么纤细,所以尺寸过小的颈环,让他时刻如同被一只手掐住咽喉。   令他感到痛苦又无比欢愉。   “从你给我戴上这个东西的那一刻,”他双手缠着身上的人,“我就是你的战利品了。”   “不要走。”   两人一上一下,呼吸交融,环境暧昧又旖旎。   “真这么喜欢我?”灵犀终于问他了。   他一怔,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说:“喜欢,喜欢的。”   然而她残忍地挣开他双手的禁锢,从一片旖旎红色中抽身而起,   “我不喜欢比我弱的,”   戚洵心脏又坠落深渊。   怔怔地望着灵犀,听她慢条斯理地对他评头论足:“你一点都不像一个Alpha,你的手没有一点力气,抱我都没有力气,还得我抱你。”   “比起求婚者,戚洵,你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求婚的,被抱的,被拴起来当狗的。”   “但我可以有很多狗,为什么非要选你,你难道很特别吗——难道是Alpha,有个强大的家庭背景,雄厚的财力,就是你的特别之处吗?”   “若是这样,昨天的学长,前天的学姐,大前天的老师,貌似都可以被纳入择偶标准中。”   “还是说你那点鸡零狗碎的好感组成的喜欢。”   “送鲜花,送钻戒,送投其所好的东西,再被忽视就开始纠缠上来,”灵犀眼神蔑视地看下去,长靴不轻不重压在他胸口上,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优越的家庭背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Alpha又是多少人所崇拜敬仰的对象,可戚洵曾经引以为豪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她贬得一文不值。   一颗心好像被三两下扯烂了。   他的整个人生都被否定了。   戚洵躺在地板上,又好像飘在空中,红着眼望着居高临下的人,想要歇斯底里,可最后所有痛苦无助挣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那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   “开玩笑的,别那么恐惧。”灵犀低下身体,怜爱地擦去他额角的汗,手突然覆在他的眼帘上,唇瓣温和地碰了碰他滚烫的耳朵,犹如在念咒语的魔女,“不过,你……愿意为我变回Omega吗?”    第120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8)   戚洵双眼被一只手温柔地盖住,视野倏地陷入黑暗。   在一片令人茫然无措的黑暗中,他感受到了她的接近,她的低声安抚。   旋即,他的耳朵得到了一个吻。   他竟然对自己的耳朵产生嫉妒。   被扯烂的心又七零八碎地拼凑回去,他的心情患得患失到了极点。不想失去现下难得的温情,可听到灵犀那句话,他又不由说:   “可是你不是Alpha。”   所以他变回Omega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换置腺体手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灵犀看着戚洵,上一秒还说要把自己送给她,下一秒她提个要求就开始反驳质疑了。   她移开手,半弯着腰,像逗狗下巴一样抚摸他贴着纱布的后颈:“但我其实喜欢的是Omega,别的Omega和你不一样。”   灵犀看着戚洵的眼睛,声音很温柔,“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Omega。”   他后颈被她流连地抚摸两下,即疼又痒,半张着嘴却忘记了该如何说话。   只顾痴痴地回想着,他是最特别的Omega。   最特别的。   “好了,不愿意就算了,我先走了。”   智脑手环嗡嗡两声,是离樾到了约定地点发来的信息,灵犀看了一眼,收回手准备转身离开。   “别走。”戚洵也听到了消息的声音,心里一横,张口一句,“我没说我不愿意。”   灵犀回头。   他曾经是那么想要成为Alpha,可现在却说——   “我后颈的手术伤还没有恢复,你等我一个月,不,半个月……”   戚洵无措地计算着时间:“一个星期,等我养好了,我……我立刻去。”   灵犀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就继续向外走:“做手术很危险,而且也很疼,你可以考虑好了再和我说。”   他的手从无数红绸中伸出来,抓住她。   “我不怕疼。”   青年在一片如血的红海中坐起来,嗓音嘶哑的像是崩溃后的状态,带着固执,盯着她,重复了一遍:“我不怕疼。”   灵犀像是终于认同了他的喜欢,说:“我很坏吧,逼迫你去做不想做的事。”   戚洵急切且激烈地回应:“没有逼迫,不坏,是我自愿的,我自愿的。”   “如果我变回Omega,你就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他小心翼翼地确认。   灵犀歪头:“也许?”   仅仅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就变得又想哭又想笑。   起码,她没有明确拒绝他,所以就算被钓着,戚洵也心甘情愿。   可是交流结束了,灵犀还是要走。   戚洵彻底没了办法,她还是要去见那个野男人。   他盯着她的背影,不停地拼命思考,怎么办。   灵犀察觉到戚洵疯狂地想要将她留下来,因此知道自己走得不会那么顺利。   果不其然,就在她即将踏出小礼堂时,一具滚烫的身体扑。中她。   清浅的信息素环绕四周。   这回她终于没办法走了,灵犀转身查看戚洵的状况。   他浑身顷刻间烧起了高热,滚烫的像火炉。   不需要戚洵开口,她就看出来他的易感期突然到了。   Alpha易感期会变得狂躁,出现想要标记Omega,撕咬Omega腺体的症状。   戚洵却压根不想标记Omega。   他从后面抱住人,摸索灵犀的后颈,有点想咬她。   那只蝴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他突然真的很想咬住她后颈上的那只黑蝴蝶。   但他不能咬,也没办法咬上蝴蝶。   灵犀转头时他立刻压住了那份冲动,反而咬上了一段红绸,本能的撕扯欲让他把口中红绸咬得又湿又软,快咬烂了。   灵犀抚摸青年一瞬间就变得湿淋淋的脸颊,态度格外温柔地问他要不要打抑制剂。   被灵犀这样专注的看着,给他一种正在被深爱的错觉,戚洵条件反射开始身体颤抖。   而他后颈的伤还没好,完全打不了抑制剂。   “那你就准备咬着这个熬过易感期?”灵犀拉了拉快被咬烂的红绸,他咬得死紧,拽都拽不出来。   那双金眸也死死盯着她,盯得灵犀对他挑了挑眉梢,“嗯?”   智脑手环一直在响,是离樾等急了打来的通讯,通讯声音在小礼堂内无形中扩散了数倍,跟催命符似的,但灵犀完全不理会了。   戚洵好歹是男主,男主这么想留下她,她勉强陪他玩会。   灵犀想看着戚洵为了留下她,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坏了,她好像真被他这番快疯了的模样搞得有点兴奋了。   通讯打来的声音听得戚洵额角直跳,他勾着灵犀的手,声音含糊急切又隐忍:“宿舍里,我们宿舍里有止咬器。”   为了留下她,他故意把自己逼至易感期。   他猜测灵犀一定看破了这个拙劣的手段,可他到底还是成功了,她最终没有丢下他,而是带他回了702宿舍。   ……   灵犀离开宿舍的这段时间,她的床褥仍铺在床上。   且意外地被打扫的非常干净,可她还是看出来有某个人睡过的痕迹。   某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让灵犀感到意外的是,戚洵竟然真准备了止咬器。   她还以为他刚在扯谎。   灵犀从抽屉里拿出止咬器,转头后,戚洵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她走到床边坐下,抬起止咬器。   戚洵立刻单膝跪下,仰起脸做好准备。   可那段被咬烂的红绸还在他嘴里,像是早已与红润的口腔黏在一起了,现在唇瓣合紧,只留了一小段红绸带在唇外。   他跪也跪的不安宁,浑身的躁动使他额头不停地在滚落热汗,戚洵怕张嘴,令人恨不得钻到地缝的声音就要从嘴里淌出来。   他不吝于对灵犀表达爱意,但这样那样的声息还是会令他感到羞耻。   但灵犀扯着那一小段红绸,用不容抗拒的态度往外抽。   戚洵感觉她不仅仅是在抽红绸,还是在拽他的舌头,他的所有感官,和一颗心脏。   他金眸渐渐盖上一层水色。   直到被水渍浸透的红绸噼啪一声落膝盖前,戚洵跪的没刚才直了,身体貌似也有点说不清的疲惫。   因为刚脱离Omega不久,他的皮肤仍是冷白色,比羊脂玉还要滑润。   灵犀扶正他的头,重新拿起止咬器,纵横交错的金属网罩扣在湿红的嘴唇上方,纯黑皮革紧紧压住鼻梁,皮绳穿过双耳,绕到后脑系成结。   他整个下半张脸都受到了外物禁锢,止咬器上面,他的睫毛都被泪水浸湿,双眼朦朦胧胧的,用依恋眼神望着她。   说真的。   超,瑟。   看着灵犀微妙的眼神转变,戚洵心里知道,自己成功取悦到她了。   灵犀捂着他的两只耳朵,故意说:“我突然有点想吻你。”   戚洵金棕色的眼眸紧缩。   然后,灵犀手指从金属网罩外伸进去,轻轻碰了碰他高挺的鼻梁,顺着滑下去,触摸形状完美的唇瓣,她脸上露出相当遗憾的笑容。   “可是你戴着止咬器,不方便接吻,摘下来又是易感期,控制不住自己。”   “下次吧。”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易感期,她好不容易想要吻他一下!   戚洵真的快要疯了。   不,他应该早就疯了。   下次吧,下次到底是哪一次。   “这次就可以,你别走。”他的声音隔着网罩,气息被切割成一缕缕的,用唇瓣急切地啄着她似乎要离开的手指。   戚洵急得把嘴唇都咬破了,鲜血涌现出来。灵犀按住他的伤口,又用血,慢慢把他嘴唇涂红。   “别急,我没说我现在就走。”   不止现在不走,今晚她可能都走不了了。灵犀把手收回来,用指腹把他的血蹭了一点在自己嘴上。   在戚洵的目光中,她凑过去,用同样红润的唇轻声蛊惑:“我们接吻了。”   戚洵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止咬器严丝合缝扣住他的下半张脸,他想吻她却吻不到,只能情难自禁地用额头蹭她的手指、掌心,用望梅止渴地盯着她。   空气潮热,混乱,Alpha释放的信息素浓郁而缠绵。   就像鲜花和蛇,密不可分。   *   高档酒店,环境昏暗而不失优雅。   离樾对着包厢一侧的镜面墙,不停地揽镜自顾,唇角相当严谨地勾起合适的弧度——全是因为灵犀之前的一句,你笑得太假了。   他不断调整笑容,笑得最后脸有点僵了,灵犀还没有来。   离樾不由烦闷地松了松领口,他一向会把自己打点的很妥帖,可第一次觉得扣到最上面一粒的领口有点使人窒息。   刚松了领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把西装领口重新系好。   外面响起脚步声,男人期待地望过去,却见侍应生从包厢外探入:“先生,菜单在这里,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不是她……   离樾左腿交叠到右腿上,一分钟后,右腿再交叠到左腿上。   他不断换着姿势,不断地去看时间。   他和灵犀约好下午三点半见面,灵犀以为今天是交易的日子,离樾却不这么认为。   离樾一周多没有见过灵犀了,每次发去的信息她也不回,所以今天他随便捏造了一个理由邀她出来。   在降羽伤好来回学校之前,离樾想,他一定要单独见她一次。   可时间慢慢滑到了三点四十,三点五十,直到四点过五分了!   灵犀还没有出现。   她不像是会迟到的人。   至于发出的信息,打出的通讯,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因为是高档酒店,每间包厢门口都有侍应生候着。   侍应生百无聊赖之中,心说这间包厢的贵客真奇怪,订了最贵的包厢,又订了酒店最高层的总统套房。   可就一个人待在包厢里,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侍应生也开始奇怪,这位先生的女伴怎么迟迟不来?   至于为什么觉得离樾等的人是女伴。   只因为从进门开始,每次一看到镜子,包厢里的先生就会下意识开始整理领口,头发上也喷了发胶,把自己打扮的闪闪发光,生怕女伴会嫌弃一样。   侍应生真想恭维一句:先生,您已经很英俊啦,您的女伴不会嫌弃您的,祝你们有个美好的约会和夜晚。   如果能顺利讨到小费就好了。   结果……   英俊的先生竟然被爽约了。   在侍应生充满惊讶的目送下,离樾支付了双倍的费用,急切地独自从酒店离开。   他倒不觉得灵犀爽约,而是觉得说不定有更重要的事耽误了她,所以他干脆直接前往切尔西军校。   灵犀最近实在太火了,每天都有狂热粉丝去学校警卫处问能不能见她,为了学校治安,警卫处对外一律拒绝。   但离樾有离樾的手段。   他以降羽家属的身份顺利进入了切尔西军校。   停在702宿舍门口,离樾略微紧张地整了整衣领,接着食指微屈,敲门。   咚咚咚。   里面无人回应。   离樾目光转动,拨出通讯。   宿舍内响起一串声音。   戚洵因为敲门声而脊背紧绷,心中又因为通讯响起而产生了莫大的危机。   他扣住灵犀佩戴智脑手环的那只手,仰头看着身上的人,止咬器内的唇瓣殷红一片,眼珠里浸着水。   “求你,别看。只要今天。”   今天你眼里只能有我。   灵犀干脆把智脑手环关机了,她猜到是离樾打来的,也觉得那家伙有点烦人了。   戚洵心中满足了,又用额头开始蹭她,两个人在床上一团乱,灵犀用手抵住他的头,正准备把人按住。   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两人侧头看着安静的房门。   离樾叩门。   半晌,里面传出含糊的声音:“谁?”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果然生病了?   离樾开口:“是我。”   他在门外又等了三分钟,灵犀才踩着长靴过去开门,离樾仗着比她高,顺着她肩膀下意识扫了里面房间一眼。   只有她一个人在。那怎么开门那么久?   再看灵犀红润的面色,完全不像生病。   离樾微笑调侃:“难道你忘了我们约定好的时间?”   说着,他就像房间的主人一样,自顾自地挤进了702宿舍。    第121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39)   灵犀都没来得及说有事去外面谈,离樾就从门口挤了进来。   真没把自己当客人。   第一眼,铁架子床和床下一段被浸透的红绸映入眼帘。   长腿迈过红绸,离樾打量宿舍简单的格局,嫌弃:“你们就住在这儿?”   第二眼是相当混乱不堪的床铺。   他头一偏:“刚睡醒?”   “你话是不是有点多了?”灵犀假模假样地微笑,“要在这里谈交易吗,可是你要的抑制剂不在这。”   她被戚洵缠得直接从小礼堂回了702,还没从前一个宿舍拿手提箱。   手提箱里面才是离樾需要的吸入式抑制剂。   被她怼两句,离樾完全不生气:“不请我坐一会?”   “我没请你进来,你都能不请自来,还要我请你坐?”灵犀语带嘲讽,余光瞥了一眼安静的浴室。   下一秒,她被离樾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这男人果然厚脸皮地自顾自坐下了,也假模假样地说:“我本以为我们的合作关系可以更长久的。”   因为她爽约就要断了交易?灵犀看他,她刚才本来想回离樾一条交易推后的信息,可戚洵实在太缠人了。   后来她干脆放弃了,鸽了离樾又怎么样,他以为自己还是老大吗。   灵犀轻声哼出一个:“哦。”   她这副浑不吝的态度,难免让离樾想起了降羽。降羽养伤也不老实,一直心心念念地想着灵犀,时不时还和她打通讯打视频。   降羽的通讯,灵犀基本上每次都接了。   但每次都不回他的消息。   离樾唇角笑容渐渐消失。   “为什么不回我。”   宿舍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突然不想再说那些场面话了。   灵犀皱眉。   “对,我说的就是我给你发照片为什么不回我。”   喉结照有什么好回的。   神经。   灵犀已经忍不住想踹人的冲动了,她转身开门送客:“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吃药吧。”   离樾不动了,直勾勾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他始终认为自己道德底线不算很高,但也不至于道德败坏。   所以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勾引降羽喜欢的人,当个横刀夺爱的人渣败类。   可他偏偏上了心。   对降羽喜欢的人动心了。   她不是Beta,更不是Alpha,仅仅是一个普通人,却骗了他们那么多次,在外出训练时有那么多令人震撼的表现。   离樾一直关注之前的外出直播,几乎亲眼见证了灵犀的崛起,她是如何变得越来越受欢迎的。   就像对抑制剂上瘾一样,可能因为总是不由自主关注她,才会让他又有了开始上瘾的苗头。   这次不是对抑制剂,而是对制作抑制剂的人。   那么只要一次,只要解了一次馋,过了一次瘾是不是就不会时时刻刻惦记了?   离樾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时间进入傍晚,红霞从窗外落入,男人突然逆光站起来。   灵犀才注意到这家伙头上打了发胶,衣领扣得比往日更严谨一些,深蓝西装搭配同色系的格纹领带,就像是把自己打扮得油光水滑,准备魅惑大王的男狐狸一样。   可惜,就算侍寝也得轮不到他。   男狐狸走过来,灵犀不愿当他的纣王,把房门让出来,一副将其打入冷宫的态度。   离樾这么一个比狐狸还精明的人,却跟犯了眼瘸病似的,不仅看不懂灵犀的表态,反倒是向她走来。   他本来没打算和她进展这么快的,他订好了酒店,准备先来一场浪漫十足的约会。   想让灵犀意识到,成熟男人和刚成年的小鬼的区别。   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不吵不闹,还有仪式感。   可自从进入702宿舍后,离樾闻到了一股烟味,这股微妙的味道让他不由释放信息素对抗,心情和身体也终于向着躁动的方面变化了。   太直白了。   太直接了。   这样不好。   但他直勾勾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收敛,神情和声音也不如刚来的时候清白了。   他突然开始拉踩:“降羽那种刚成年的小鬼有什么好的,估计接个吻,都要把别人嘴巴咬破吧。”   山路十八弯也比不上离樾突然拐弯的话题。   见他不仅没走,反而突然提起降羽吻技,甚至还说中了降羽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吻是咬上来的。   灵犀讥讽:“看样子你经验很丰富,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原来是想和我探讨这种私密的事吗,我们关系,没那么好吧。”   可离樾今天不仅眼瘸,还耳瞎了。   忽略了她后面那么多句,就说:   “我没接过吻。”   他有洁癖,目前还没碰过别人。   对屡次听不懂人话的男人,灵犀彻底没了耐心:“那你和刚成年的小鬼有什么区别,区别是你比他老了十岁?”   “没十岁。”离樾当即反驳。   他还没三十,照镜子的时候也没见有眼角纹,美容院拉皮的都不如他天生丽质,并且Omega时常对他主动搭讪,可以看出他是一位相当优质的Alpha。   离樾从突如其来的容貌焦虑中找回了信心,朝着灵犀露出一个在镜子前不断调整出来的完美笑容。   还没等他继续开口。   灵犀直接不耐道:“笑得太假了,你是用复印机把笑容模版打印在了脸上吗?”   离樾:“……”   好气馁。   离樾终于要走了,灵犀松了口气,正准备赶紧把这个瘟神送出去关门时。   谁知他走到门口。   人没出去,反倒是主动把门带上了。   离樾再次转过身。   这次再看702宿舍,就和第一眼时不太一样了。   简陋归简陋,没总统套房好。   可铁架子床有铁架子床的风情。   动作大了会摇晃,咯吱咯吱的。   接下来,他又从混乱不堪的床上捕捉到了一条绳子。   神情变得微妙又古怪。   “原来,你喜欢玩那种么。”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灵犀顺着离樾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戚洵方才拿出的绳子没收好。   戚洵的易感期到了,总是忍不住想蹭她,蹭出了某些苗头,就更控制不住地想摘下止咬器咬她。   但他知道灵犀不会放任他咬她,于是就摆出了令人怜惜的姿态,求着灵犀帮他把手绑住。   两人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离樾突然来了。   不知道离樾从中联想到了什么,不过无论他有什么想法,灵犀都不打算再给他好脸色,准备把人一脚踢出去。   她刚要行动,却发现离樾突然把手伸到领口,闷不作声地,正在一粒粒解衣扣。   离樾速度极快的解开西装外套,里面是一身洁白干净的衬衫,深蓝的领带成熟又庄重极了,看材质是非常昂贵的那一种。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份庄重的表象下,白色衬衫下隐隐透出色泽极深的……束缚带。   纵横交错的束缚带交叉着绕过胸前,又汇聚到了裤腰以下,不禁引人遐想。   有的人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玩得真花。   离樾一直以来冷酷理智的笑面虎形象全碎了。   他实际上竟然是个……   闷骚。   西装外套掉在地上,离樾露出束缚带捆绑的上身。   被灵犀注视,他心中没有丝毫尴尬羞耻,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是在展示着,他与她是同一类人,他完全可以配合她的兴趣爱好。   离樾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身后的浴室磨砂玻璃,隐约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轮廓。   外面的交谈声传来,仅仅是六七分钟,就已经涉及到了吻技探讨了,纵然灵犀始终是拒绝态度,可被关入浴室的戚洵还是不免怒火大烧。   怒火中烧已经形容不了他此时的心情了,必须是大烧。   止咬器下的唇紧紧抿起,他一口牙都快被咬碎了。   盯着外面模糊的背影,戚洵怒不可遏。   这个贱男人,竟敢勾引灵犀!   幸好今天将她留下来了,否则人被勾搭到外面,那人模狗样的家伙还不知道要使什么花招!   浴室发出咚地一声。   在戚洵气得快要冲出来,事态滑向更混乱的地步前,灵犀当机立断,扯住离樾的领带,就跟拉狗绳一样往前拖。   “跟我出去。”   离樾把目光从浴室收回来,被灵犀拉着脚步踉跄地走向房门。   他最开始以为灵犀没听懂他的暗示,但现在他都明示了,灵犀还是油盐不进,完全是对他这个人不感兴趣。   有些人错过一时,就是错过一辈子了。   离樾心里再次升起从未有的苦涩,又相当自甘堕落的想到——他都这样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快被拉到门口时,离樾发现灵犀的力气大得吓人,他只好伸手扣住铁架子床,满脑子都是想要留下来的妄想,脱口就是一句:   “我一定比降羽好,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灵犀!”   “我完全可以配合你的爱好,无论你想怎么样!”   “……”   浴室“咚”地一声,发出一声比刚才还大的巨响,好像有一头猛兽即将从黑暗中冲出来。   还没等离樾怀疑地看过去,灵犀一巴掌把他脸打偏了。   啪。   她声线冰冷,一字一顿:“离樾,你是不是有点太下贱了。”   下贱。   男人英俊的脸颊光速浮出通红,被发胶尽数捋到头顶的额发掉下来一缕,被践踏尊严到如此地步,他却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他要的就是这样。   “可能是吧。喜欢和爱欲,这些事,本来就高尚不到哪去。”   如同突然被撕去了身上的伪装,他脸颊赤红,眼皮掀开,露出不再掩饰的像野兽一样的眸光。   离樾身上的那些庄重矜持,冷静理智的气质都消失了。   “别告诉我,你拒绝我是因为你不想辜负降羽,这未免太好笑,你是个骗子,本来就没多专情。”   看着浴室,他像是发现灵犀的小秘密,戏谑道:   “你藏人了。男人。”   “但我不介意和里面的那位一起。”   眼神回转,离樾继续直勾勾地盯着灵犀,狠的像是想从她身上啖下来一块肉。   “我只要今晚。”   哗地一声。   灵犀猛地扯下男人的领带,离樾被她拉的一下被迫低下头去,感觉喉骨生疼,咯咯的声音响起,他即将窒息了,却露出相当愉悦的表情,把脸送到她手边。   男人断断续续地笑出声:“你对降羽也这样吗,还是,还是只有我这么特殊。”   嘭地一声,灵犀膝盖上顶,离樾身体弯着倒下去。   很疼,但又像如获新生,男人猛烈咳嗽,猛烈呼吸,生理性泪水充盈在眼中,他喘着气,仰头看向灵犀。   见她抬脚要踩自己,又笑着说:   “你踩那里,我会……”   爽到不行。   灵犀怕奖励他,干脆抬脚把他踢到一旁,西装革履的Alpha现在浑身混乱极了,却真情实感地笑起来。   009看得目瞪口呆,这些人都疯了吧,它不知道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疯子啊。   接着,009突然想起一句话,疯子会被疯子吸引。   宿主本来就没多正常。   灵犀屈膝凑过去,离樾发疯没有吓到她,她只是感觉到有点恶心,然后被戚洵搞出来的兴奋在离樾身上慢慢发泄出来。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星舰上,离樾威胁贵族Omega时说的话。   灵犀于是说:“被人打一下就爽了,应该被送去监狱的人是你。”   “要不我给你搞个罪名,送你进去住几天。”   “以什么罪名好呢。非法监控?你队友应该不知道你这么变态吧,不止喜欢受虐,还在大家智脑手环中安装定位追踪,监控每一个人。你希望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吗。”   离樾没想到她知道这件事,眼瞳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被灵犀掐住下颌。   “每一个人格的形成都有潜藏在背后的原因,你经历过什么,什么又塑造了你。”   “离樾。”灵犀忽然问,“你会感觉到害怕吗,如果被送入监狱都无法令你恐惧,那你会对什么感到恐惧。”   恐惧意味着软弱,一个人只要有恐惧,就会有弱点。   灵犀背对着光,长久地看着离樾。他身体慢慢地,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灵犀松手:“现在,滚出去。”   “……”   被她暴打了好几下,离樾胸膛里疼得厉害。   在对视中他输惨了,有那么一刻,离樾甚至再也不敢直视灵犀。   他刚准备从地上站起来。   咚咚咚!   声音响起。   两人看向浴室,这次却不是浴室发出的声音。   而是……   门外。   “是我!灵犀,开门。”一门之隔,降羽从不爱遮掩的大呼小叫传进来。    第122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40)   降羽敲门敲了小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带了钥匙,他很快推开房门,龙行虎步地走进去。   看到站在宿舍里的灵犀,降羽脚步一顿,有点小委屈地说:“你在宿舍怎么不给我开门?”   又特纳闷的问,“你智脑怎么关机了?”   降羽突然回来,原本打算给灵犀一个惊喜。到了学校才给她打通讯,结果一直没打通,就有点着急的直接上来了。   他不知道灵犀搬出了702宿舍。   灵犀谎话信手拈来:“我刚起。”   转过头,地上的深色西装映入眼帘。在降羽即将发现前,灵犀主动走向他,脚下一踢,西装外套唰地一下飞进了床底。   不愧是材质昂贵的西装,料子就是滑。   降羽低下头,感觉有一道黑影飞快掠过,他神情流露狐疑。   “怎么了?”灵犀抓住掌握主动权的时机。   降羽就以为刚才看到的黑影是眼花,但灵犀既然问他了,他又不想说自己眼花。   反而跟个年下小男友似的,趁机撒娇:“我不知道是得了飞蚊症,还是眼里进了沙子,你能不能帮我吹下眼睛。”   同一时刻,浴室发出哐当一声。   降羽闻声望去。   灵犀眯起眼睛,笑着捏住他的脸颊:“过来。”   降羽立刻忘了浴室的动静,老实地把脸凑过去。   呼吸暖洋洋的喷洒在他脸上。   宿舍内的信息素气味混杂到了一定程度,有清浅的香烟味和冬青草木气息,但降羽或许是因为刚受过伤,各种感官迟钝地像个老年人。   不仅对那些异常恍若未闻,被灵犀吹了两下眼睛,才后知后觉地闹了个大红脸。   这段养伤的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才会给灵犀打通讯,发信息,说些黏黏糊糊的话。   降羽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之前特意在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和她告白,正常人都不会让一个快死了的家伙失望。   可不管是危险时的告白,还是后来的真情流露,灵犀不是没有拒绝的机会,但她并没有拒绝。   所以,他们这算不算在一起了。   降羽心脏砰砰跳,却又想到了这间宿舍里的情敌男室友,以及这几天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无数对灵犀示爱的追求者。   他突然有了一种急迫感,为了明确灵犀对他的心意,降羽决定再好好的表白一次。   先从口袋里掏啊掏,把打磨成型的小刀塞到灵犀手里:“这个给你。”   灵犀接受了他的礼物。   看降羽那样,如果她不收下,他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刚才发出声音的浴室,准备带着降羽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见灵犀收下礼物,降羽觉得她答应和他在一起的事起码成了一半。   情商再低的人到了喜欢的人面前也会注意形象,此时麦色皮肤的Alpha没了大呼小叫,多了点扭捏害羞,见灵犀要把他往外拉,他脚步定住,反手拉住她。   红着脸,小声叫了好几句她的名字,叫得含情脉脉,缠缠绵绵,才说:   “那件事,你答不答应我?”   话音未落,浴室里又发出哐当一声!   降羽眼皮一跳,拧眉望去。   *   三分钟前。   离樾对灵犀又爱又恨,刚才她一瞬间看穿他的内心,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也令他第一次有了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想法。   然而。   降羽突然回来了。   离樾走不脱了,他好歹是赏金猎人的老大,如果被降羽发现他不要脸的偷人,那小子那性子不得嚷嚷得全星球都知道。   他只好被迫藏入浴室。   刚才他就知道灵犀在浴室里藏了人,却没想到眨眼间自己也沦为了被藏的一员。   真是风水轮流转。   离樾擅长和人在谈判桌上交流,出入都是干净明亮的会议大厅,倒是第一次落得这种境地。   从遇见灵犀后,他拥有了很多第一次。   男人唇角勾了点笑意。   尽管他脸颊上还有巴掌印,衬衫下的束缚带委实难堪极了,整个人丝毫没有风度可言。但他不怕尴尬也不怕羞耻,想着和浴室里的“难兄难弟”打个招呼。   反正更令人难堪的事已经发生了,同时被藏入浴室,当作了小三小四,他和里面这家伙谁都不比谁高贵。   如果灵犀有个样貌性格完全相同的姐妹,说不定他们还可以成为连襟。   结果,离樾招呼没打出来,率先迎面被打了一拳,一管鼻血从鼻尖溅射而出。   他脑袋向后仰去,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哐当一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旋即,适应黑暗的双眼看到了站在黑暗中,佩戴止咬器的戚洵。   他把戚洵当兄弟,戚洵恨不得他立刻嗝屁。   离樾捂着鼻子,冷笑了一声。   外面传来降羽的声音,这种情况,戚洵知道不该闹出动静让降羽察觉不对,让灵犀陷入麻烦当中。   可他实在忍不住。   戚洵咬碎了牙,金眸射出火光,猛地又打去一拳。   这回离樾反应速度很快,当即把人绊倒在地上。   又是一声哐当。   哐当哐当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从浴室中传出来。   降羽就算再傻,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顾不得问灵犀答不答应和他在一起了,脚步下意识走向浴室:“什么动静?”   里面打得热火朝天。   离樾和戚洵都下最死最重的手,对身旁的Alpha拳脚相加。   降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两人恨不得致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男人于死地。   “可能是有东西掉下来了。”灵犀从后面拉住降羽,提醒他,“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你还没说完。”   降羽还是觉得不对:“我先进去看看。”   戚洵一脚踹在离樾的心窝上,离樾差点呕出来,将痛声吞入喉咙,他满脸狰狞恶笑,一拳将戚洵打到滚筒洗衣机旁。   戚洵撞在洗衣筒上,手肘碰到了触控开关,红光滴滴闪烁,轰隆一声开始运作!   “是洗衣机。”灵犀站在降羽身后,突然对他说,“降羽,你伤好了吗,我这几天很担心你。”   很担心。   降羽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飞虫,被她随便一句话就捕到了网中。   他突然觉得浴室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目光闪烁,一弯腰,不知是捂肚子,还是捂心口。   一副年下小狗作态:“其实还是有点疼。”   可他伤的是后背。   灵犀没有戳破他的装模作样,顺理成章把人拐去医务室。   宿舍房门一开一合,刚合拢两秒钟,洗衣筒运作的声音变得更强烈了。   戚洵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看着离樾,终于失去理智地怒骂一声“贱男人”!   随后当胸一脚!哗啦一声!磨砂玻璃门瞬间粉碎。   离樾被他从浴室中踹了出去。   咣当!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撞在贴着戚洵名字标签的储物柜上,上面电子锁的滴滴声音响彻不断,柜门竟然自动打开,一堆女士用品噼里啪啦掉了离樾一身。   有梳子,用了一半的香皂,牙刷浴巾等等。   带着香味的女士背心端正地扣在男人打了发胶的头顶。   离樾头晕眼花,一把揪下背心,发现心口处都被人摸烂了。   他眼中烧起怒火,反唇相讥:“你骂我贱人,这位高贵的少爷,我可没你下贱!”   “……”   金属门滑动,灵犀和降羽走进去。   值班的校医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定睛看去,发现灵犀每次带来的男孩都不一样。   当然,校医管不了学生的私事,也就是八卦地看两眼。   灵犀带着降羽走进医务室里面的隔间,让他在床上趴好。   降羽本来还扭扭捏捏不愿意展露伤疤,但她照着他后面拍了下,催他:“快点。”   他整个人顿时宛如一只被烫红的虾子,捂着屁股嚷嚷:“好吧好吧,别拍我那里,我给你看,给你看。”   灵犀在病床边坐下。   最近降羽治疗药剂量加大,尽管副作用是昏睡不醒,但伤势修复的还不错,外翻的皮肉几乎都愈合了,变成一条条泛着粉的疤。   可能再打个几针,多休息几天,就能彻底恢复到以前的生龙活虎了。   不过降羽等不及,今天都没告诉同伴,就悄悄回了学校。   少年浑身皮肤都是麦色的,这几条伤疤却是那么与众不同,灵犀手指碰到了那几条疤。他轻哼了一声,没觉得疼,只觉得痒,从伤口痒到了心尖尖。   降羽侧着头,一言不发,目光闪闪地看着她。   整个头脑仿若陷入了一种幸福到快要晕厥的感觉。   灵犀慢慢帮他涂药。   空气陷入安静。   “我……”   过了一阵,他趴在枕头上,起了个话头。   灵犀指尖涂着一层药擦在他后背上,闻声看向他,发现降羽最近头发长了不少,发尾像狼尾似的扫在后颈,声音幸福的像是快要哭了。他慢吞吞地说,   “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红晕从耳朵根漫到了后颈,又从后颈爬到了肩上。   “不管你答不答应,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我还是会喜欢你,一直喜欢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声音很小,很坚定。   灵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觉得降羽这家伙总喜欢咒自己,经常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她涂完药,拍了拍他结实的腰身:“把衣服穿上。”   降羽手忙脚乱穿衣服,降脑袋扎到上衣里,却突然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敢露出头,闷声闷气地问:“不用你回答,也不要你答应我,但是,但是……”   隔着衣服,灵犀却看透了他的想法:“不用我回答,也不要我答应,但是你还是想当我男朋友。”   降羽把衣服往下拉了点,从领口处露出亮晶晶的眼睛。   “嗯。”   “行。”灵犀想了想,“看你表现。”   她用纸擦干净手上的药,站起身。   见她要走,降羽平复剧烈心跳和巨大的欢喜,忙把衣服穿好,打算跟上去。   灵犀叫住他:“第一条,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   009怀疑戚洵和离樾两个疯子能把702宿舍房顶给掀了。   听之前浴室里的动静,估计已经打疯了。它比灵犀这个当事人还着急,左催右催,等她安抚好了降羽,终于回了宿舍。   停在702宿舍门口。   里面静悄悄一片。   打开房门,浴室玻璃门碎了一地,储物柜东倒西歪,柜门大开,桌椅和床都移了位置。   地上有血。   还有一堆她之前丢失的洗漱用品。   灵犀轻轻屏息,走进宿舍没多久,就听到失去遮掩的浴室中响起脚步声。   她转过头。   以为是戚洵。   但从黑暗中走出的人,竟然是离樾?   男人的白衬衫上印了好几个脚印,被发胶打理上去的额发都落下来,额头上汗珠滚落不止。   明明是从未有的狼狈,但在看到灵犀的那一刻,离樾却心情很好的说:“是我赢了。”   小四跟小三打架,因为赢了小三而感到自豪。   无论是灵犀还是离樾,都觉得他真是越来越有病了。   但他的心态在刚才的打斗中转变了。   就算被灵犀看破了内心又怎样,他只求今晚,否则他被这股瘾勾着,钓着,念念不忘,迟早真的会疯。   本就不存在的羞耻心,面子,脸皮,都在刚才被打没了,戚洵骂他不要脸,他就不要脸怎么了。   冬青草木味的信息素弥漫,让人恍如置身丛林。   灵犀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过来。   他嘴里咬着一截深色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几枚,露出里面被束缚带束出痕迹的皮肤。   再明显不过的勾引。   离樾想起戚洵佩戴止咬器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晚必须要留下来,这并不是一个妄想。   他声音含混地说:“你都藏了小三,不至于小四喝口汤都不让吧——”   说话间,两人的距离只有半米了,离樾微微压下身体,眼梢浮现爱欲。   他满心都是初次情动的悸动。只有灵犀注意到了,黑暗的浴室中,传出了轻的像猫一样的脚步声。   灵犀沉着气没有回应离樾。   只见下一秒。   嘭——   气流涌动,一根钢管朝着离樾的后脑勺闪电般挥去,离樾刚抓住灵犀的手腕,却在她怜悯的目光下,身体一震,随后嘭地一声倒下。   露出站在后面,提着钢管,几欲择人而噬的金眸青年。    第123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41)   在灵犀看来,戚洵不比离樾好到哪去。   止咬器下方的嘴唇被反复咬出血痕,如同染了樱桃色,红得相当诱人。   而只有咬住嘴,才能压制住戚洵对离樾的粗俗谩骂。   贱男人,贱男人!   他头昏得很,在厮打过程中变得毫无理智可言,抬脚碾过离樾碰了灵犀的那只手,再次挥起手中钢管。   “戚洵。”灵犀喊了他一声。   刹那间,陷入癫狂Alpha冷静下来。   “不会给你添麻烦。”他抬起眼。   “这个男人是赏金猎人,也是降羽的老大,我不想和他们的同伴结仇。”灵犀陈述。   更何况离樾还可以让她赚钱,只是脑子有点不清醒,所以灵犀才没有阻止戚洵刚才的行为。   而被敲破了脑袋,离樾应该会变回正常人。   男人手背被戚洵踩在脚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吃痛声,似乎随时都会痛醒过来。   但随着手背上的脚离开,离樾继续陷入半昏迷中。   降羽,降羽,又是降羽!   戚洵扔开钢管,扑到灵犀面前,想要用疯狂的撕咬来发泄刚才忍受的怨气和怒火。   可他忘记自己佩戴了止咬器,无论再怎么张牙舞爪,都像是被关到笼子里的怒狮。   “生什么气。”在他扑来的那一刻,灵犀眼疾手快掐住他的后颈,“赢的人是你。”   仅仅是被她碰了一下,他整个人就软倒她怀里,那些深重的怒气都倏然消失了。   他被她推着哄着坐在了床上,仰着头,很漂亮的一双金眸,却像个怨夫一样:“但你和降羽走了。”   尽管知道刚才那种情况,灵犀必须要把降羽带走。   可戚洵觉得,那也意味着就算他赢了情敌一次、十次、一百次,他仍然无法阻止她和另一个人离开。   人最怕对比,而她对降羽显然有些与众不同。   心被一次次扯烂,胸膛里面痛得令人无法呼吸,戚洵眼里全是强烈不安和痛楚。   “你和降羽走了,你和他走了,你们一起走了。”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   “就因为我和他走了,你就放弃了为我变回Omega的想法了吗?”   灵犀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俯低身体,把头压下去,贴着他耳边说:“戚洵,你还愿意为我变回Omega吗?”   成为Omega才有和她在一起的机会,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如果拒绝,那他会在这场感情中直接出局。   “我会的,我没有不愿意。”他抱住她,睫毛湿淋淋地落下去。   两人看不到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灵犀听到他重复,“我没有不愿意……别离开我。”   “……”   离樾从昏迷中苏醒,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只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和站在一旁的降羽。   “老大,你终于醒了。”聒噪的问候声立刻响起,“我说,你这也太倒霉了,在楼下好端端走着都能被楼上的花盆砸破脑袋。”   “不过这也是你不对,以家属的身份来给我办理之前的病假手续,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咱俩可以一起啊老大。”   离樾扶着脑袋坐起来,映入眼中的是少年那张一无所知的脸和喋喋不休的关怀。   “是吗?”他顿时恶从胆边生,冷笑了声:“她是这样解释的吗?”   “如果我说,我是被人打的呢。”   降羽慢半拍的眨眼:“啊?”下一刻回过味来,离樾竟然被人打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医务室外响起。   降羽和离樾转头望去,只见灵犀走进来,一身刚从训练场上回来的装束,慢条斯理捏着指尖摘下皮手套,随意往病床旁的桌上一扔。   “你被人打了?”灵犀看着离樾,明知故问,“被谁打了?”   两人对视,离樾假惺惺地笑了:“哦,我记错了,是祸从天降,遭了破花盆的灾……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第二天中午了,老大,”降羽说,“你昏睡了整整一夜。”   “是吗。”离樾唇角扯开,“怪不得有点饿了。”   降羽看了看桌前的灵犀,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显然这两人不管是谁都不会去打饭的。离樾这句话就是对他说的。   降羽离开后,男人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刚才他摸到后面一层层全是纱布。   明显伤得不轻,痛到他神经都一抽一抽的,终于忍不住对灵犀阴阳怪气:“‘小七’,你们宿舍还真是卧虎藏龙。”   一个骗子,一个傻子,又来个疯子。   “可以入选全星球最帅一百张面孔之一的这张脸差点就被他毁了。”离樾一字一顿,“那个疯子叫什么?”   虽然在垃圾山上曾和戚洵有过一面之缘,但离樾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这个“小三”就是让他去垃圾山救人的匿名雇主。   灵犀问他:“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如果我说,法庭是他家开的呢?”   骗人的吧,离樾皱眉看着她。   “开玩笑。”灵犀耸肩,“但其实也差不多,他父亲是有功勋的联邦上将,母亲出自名门贵族,两个Omega哥哥一个嫁得不错,一个待嫁闺中,你后脑勺受点伤就要把人送上法庭,你怎么不把太阳摘下来。”   所以戚洵原本是被戚家培养的继承人。   出身显贵的少爷,有种和赏金猎人截然不同的气质,离樾被打倒在地时就知道了。   可那样一个矜贵的Alpha继承人——   竟然和别人抢同一个女人。   竟然戴着止咬器,目若癫狂,一口一个贱男人的骂他。   竟然满柜子都是女室友的东西,背心位置甚至都被摸烂了。   “你真是有一种吸引疯子的特质。”离樾慢慢平静下来。   “包括你?”灵犀反问。   离樾沉默了。   刚才降羽说了,他昏迷整整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昨夜已逝,那份不顾一切的冲动与爱欲退去,离樾为数不多的道德感回来了。   深深看了眼灵犀,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从病床上起身,“我回去了。”   灵犀没有阻拦他,果然和她想的一样,被打破脑袋,离樾脑子终于清醒了。   两人谁都没再提昨晚的事,在降羽回来前,离樾离开了医务室。   走到天光明亮的外界,他却没有像和灵犀说的那样直接回去,而是前往办公楼。   笑话!这件事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管他狗屁的继承人,他非要把这份债讨回来。   结果离樾却发现,对方竟然……请假了。   戚洵今天早上刚请的假,降羽和离樾的存在给他带来莫大的危机感,连一周休养时间都等不及了,他再次联系黑诊所,打算实施换置腺体手术。   他迫切的想成为Omega,想让灵犀认可他,接纳他,坐实她眼中那个最特别的Omega身份。   他一消失,切尔西军校里的其他人一阵蠢蠢欲动,被戚洵武力镇压的感情又开始死灰复燃。   实在是,灵犀现在太火了。   她是切尔西军校当之无愧的超级明星。   之前的报道被宣扬的全星球人尽皆知,身为指挥官的她在外出训练中不顾一切救下队友,把星兽巢穴烧了个翻天覆地,在警卫队的簇拥下大胜而归。   她立于山巅之上时,脉冲激光炮的光芒,四野之火,所有惨嚎和目光,都像是在为天神加冕。   而她,竟然仅仅是一个普通人。   灵犀的过去经历被好事者扒出来。曾经卖掉患有基因病侄女的Beta亲戚通过网络报道看到她的相关新闻,对曾经的所作所为后悔莫及,想要联系灵犀,却又因为网上的种种谴责言论而无地自容。   各地情书像雪花一样飞来,报道报纸加印了一百万份,又加印了两百万份,五百万份,飞往各个星球。   整合了外出训练小队所有人的事件汇报,再加上灵犀各方面的惊人表现,联邦给她记下了一等功,又破格授予了——   说真的,讨论该授予灵犀何等军衔时,军事会议厅的那帮大佬吵翻了天,但最终破格授予了她——   少校军衔。   未来还有晋升空间。   十九岁的少校,一举震惊全军校。   像是萤虫对月光的追逐,一帮军校生对她趋之若鹜,推崇备至,都说Alpha的本性是掠夺和征服,可哪怕最最眼高于顶的Alpha都想给她当小弟。   但少了戚洵,灵犀身边又多了个降羽,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过了数日,众人对灵犀的狂热追逐浪潮仍未退去,切尔西军校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军校个人赛。   嗡嗡,智脑声音响起。   灵犀人在食堂排队打饭,听到动静,以为是个人赛发来的比赛通知,低头去看消息。   她身后是降羽,四周都是其他正在用餐的军校生,由于灵犀经常在食堂吃饭,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每到饭点,食堂都挤满了人。   见灵犀低头。   所有正在吃饭的,排队的,走路交谈的学姐学长和同学,都停止了当前的事情,齐刷刷看向她。   众人智脑中文字打得起飞,一条条内容相互发送出去——   [我们切尔西军校的女王怎么这么好看]   [低头的样子也是完美的]   [真嫉妒排在指挥官身后的人]   [啊呀!那家伙看到我啦!]   降羽如芒在背,回头一看,对上许多目光,挨个瞪回去——看什么看!   灵犀智脑中的消息内容,不是个人赛比赛通知,而是Beta亲戚找到她的联系方式,给她发来的道歉。   请求她的谅解,曾经将她卖去矿星,他们也实属迫不得已。   如果把侄女卖了都是有苦衷的话,那么她不原谅也正常吧。   灵犀很快划掉信息,抬起头。   众人同时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整个食堂重新充满人间喧嚣。   队伍轮到她时,灵犀把餐盘递给打饭阿姨:“小炒肉。”   “一大份小炒肉来咯。”阿姨笑容可掬,看了灵犀两眼,突然随口问了句:“指挥官同学,听说你的战舰搭档最近总请假,副驾驶位置处于空缺状态……”   话音未落,许多人又把目光投向打饭阿姨。   活了大半辈子,阿姨第一次受到这么多热情注目,声音一下变结巴了:“那介意姨给你介绍一下我家,家家家家侄子么……”   “不是,主要是想问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搭档,如果我侄子合适的话,以后可以陪你一起进行飞行训练……”   在灵犀的目光下,阿姨声音竟然越来越羞涩。   实不相瞒,姨是妈粉。   大家竖起耳朵。   戚洵总请假,灵犀缺战舰搭档的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降羽是个替补,和灵犀拿过几次A+,原本众人以为这是一次双向选择。   但,直到前几天有一次随机抽查,抽到了降羽,众人才发现他对战舰方面一窍不通,考试都在睡大觉。   拿了A+,全靠灵犀。   不怪打饭阿姨都知道个中细节。   降羽气得头顶冒烟,搞没搞错,他人还在这里呢!!   餐盘啪一声送过去,他把头挤到窗口,笑里藏刀:“阿姨,干食堂您真是屈才了,您应该去相亲角!”   打饭阿姨脱口一句:“哎呀我怎么可能会帮她相亲呢?追小指挥官的人明明都排满了整个食堂……”   有些话其实可以藏在心里,因为尽管大家对灵犀推崇极了,可也知道过分追逐会给她造成困扰,平日里在她面前都会收敛一下,可现在却被打饭阿姨说破真相。   众人顿时撤回一个注目,叽叽喳喳地假装聊天,灵犀听到笑声从身旁传来,那人看着天花板尬笑:“今天天气可真好啊,太阳圆滚滚的。”   灵犀端回小炒肉,大家都知道搞砸了,他们不是来吃饭,而是来看她的。所以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在降羽委屈的眼神中,灵犀竟然捡了三个要求说。   “驾驶方面有经验。”   “体能好。”   “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当个花瓶都赏心悦目,至于什么样的性格,灵犀没要求,这又不是相亲,况且什么性格她都可以调教。   009说:【这和当众公开择偶标准有什么区别!!】    第124章 信息素取向狙击(完)   降羽气得嘴巴可以挂茶壶了,拉着灵犀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食堂。走到外面,听到里面即刻响起热烈的议论声,降羽真是又气又委屈。   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再清楚不过,不都是想接近她——今天搭档明天妹,后天就是小宝贝。   灵犀干嘛要搭理多嘴的打饭阿姨,找什么搭档啊,有他还不够么!   但灵犀半分钟都没用到,就把降羽炸开的毛给顺好了。   麦色皮肤的Alpha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午间的阳光温暖十足,两人坐在食堂不远处的花坛边其乐融融地晒太阳吃饭。   智脑嗡了一声,终于收到军校个人赛的通知。   灵犀没去看,用手肘撞了下降羽。他把饭菜吞下去,慢慢把发送到自己智脑手环中的那行比赛通知念出来:“采用全联邦的通用模拟训练场,积分排名制度,实施对军校生实力的一次考核与测试?”   “……这种比赛完全就是让Alpha们释放无处发泄的精力嘛!顺便名正言顺解决相互之间的矛盾,省得私底下偷偷约架,破坏校内和谐。”   做完阅读理解,没过多久,降羽智脑又响了,他拧着眉,看到好多人给他发消息,说要和他约架……   灵犀智脑同时响起,也发现有好多人找她约架。   一年一度的军校个人赛,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   因为灵犀找搭档的三个要求,传着传着突然变味了。   原本她说的要求是,长得好看,体能好,驾驶方面有经验。   中午就变成了:要求搭档长得好看,那方面体能好,床上无实战经验但要有理论经验的。   到了下午,更夸张。   谁在个人赛中赢了灵犀,谁就有和她交往的资格。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以至于不止是军校生们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由于个人赛采用的是全联邦通用模拟训练场,所以只要自愿,非军校生也可以参加个人赛。只是积分不计入排名。   于是除了吃饭休息,灵犀和降羽一连三天都没从擂台上下来过来。   第一个男Alpha上擂台就开始展示肌肉,抬手是肱二头肌,双手交叉是胸肌,两臂向后抬起是在展示背阔肌。   很可惜,灵犀对这一款不感兴趣。   第二个……   小白花型Alpha。   “你喜欢我这种吗?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可以整容!”   灵犀:“……”   倒也不必。   第十个。   “我理论经验非常丰富,无论你喜欢什么姿势我都可以学习!”   同学,比赛期间禁止搞颜色哦。   擂台上的对手身影不断刷新,他们志高气扬地来,满面羞涩地离开,相比对战,这更像是灵犀的狂热粉见面会。   【宿主,我就说不要公开择偶标准……】009说。   请问现在收回之前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下一道身影刷新出现,灵犀抬眸看去。   异域感强烈的面孔,盘在脑后的红发,格外高挑的身形——新的挑战者竟然是李威仪。   自从离开地下拳击场,她们只在垃圾山见过面,但两人神情都没有流露出疏离。   “你也想和我交往?”灵犀开玩笑的问。   “也不是不行。”李威仪闻言笑了,“只可惜我的性取向是可爱的Omega。听说你喜欢体力好长得帅某方面功能傲视群雄的……赢下这场比赛就有和你交往的资格,所以,某个人逼我来了。”   ……离樾?   听到最后,灵犀觉得男狐狸脑子可能又不清楚了。   但她不信有人能逼迫李威仪。对方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强者,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老实说,某一段时间训练很累时,灵犀就会想到李威仪。   “他说如果我输了,就输了,如果赢了就把名字换成他的。”李威仪说,“魅力太大被那种男人盯上有点烦人吧?”   可能只有李威仪才看出离樾的别扭,他们赏金猎人四人小队,一个没心眼的,一个满身都是心眼的,都对灵犀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   但离樾和降羽又不一样,离樾戴面具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变得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另外,李威仪不是没对灵犀感到好奇过,不过通过外出训练的直播,她大概知道了那次灵犀为什么选择悄无声息离开。   没人能约束一个自由的灵魂。   这样想着,李威仪又说:“但你现在真是威风了,星民们崇拜的偶像,切尔西军校的大明星。向那个星球野外投放垃圾的生物科技公司受到了巨额罚款,现在正忙着处理全民舆论呢。”   灵犀也关注了最近的新闻。   因为投放垃圾事件,生物科技公司的负责人召开记者会,公开出面谢罪。   谢罪有用吗,没用。   围观民众闯入记者会向台前扔鸡蛋:“你们这些敲骨吸髓不够还要破坏生态的丑恶资本家都去死!”   “……”   看着上层领导被骂得不敢吱声的样子,安保心中暗爽。   等记者拍到了领导狼狈的人生照片,才将民众拦下去,严厉批评:“我们不倡导暴力行为!在人渣身上浪费食物更是可耻的!”   “……”   见李威仪笑着夸她出名了,是大明星大英雄,灵犀稍显无奈的说:“别给我上升高度了,我没那么伟大,更没想拯救谁,我只是……”   只是想活下去。   和赏金猎人们初次见面,灵犀说过同样的话。   直到如今,她的回答仍未改变。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其余的一切,只是她活下去的手段。   仅此而已。   李威仪也没打算和灵犀打架,被离樾逼来有一半是玩笑话,她只是单纯想见灵犀一面。   “我现在应该喊你小七,还是灵犀?”她问。   “都可以。”灵犀觉得没区别,曾经随口报上的名字也不完全是假的。   “虽然我对你还是有很多好奇,但我们不提过去,只敬未来。”李威仪于是笑着喊‘小七’,“祝你……所得皆所愿。”   末了,女人的身影在模拟擂台上渐渐淡化消失。   灵犀的名字挂在实时刷新的积分排行榜上。   一连五天,她的榜单积分涨了一大截,一跃成为个人赛的榜首。   ……   戚洵从昏迷中苏醒时,军校个人赛已经结束了。   惨白灯光闪烁,环境沉闷逼仄的黑诊所再次映入眼帘。   后颈撕裂式的疼痛。   “手术……成功了吗?”戚洵声色嘶哑,挣扎着坐起来,当啷一声,手术剪刀从身旁推车上掉下去,尖锐一端指着他。   这无异是一个很糟糕的预兆,仿佛被刺痛眼球,戚洵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医师。   老医师贪婪讨好的模样消失,并没有像上次扑过来连声唏嘘,而是点开一段音频影像。   是给戚洵动手术前录制的。   “客户,你上次的伤口根本没有恢复,立刻要实施二次手术,我不敢保证成功。”   他冷淡的声音传来:“多少钱。”   “不是价格的问题,手术可能会失败,你也可能会没命。”   “你也说了,这只是‘可能’。”   老医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好不容易从Omega变成Alpha,又要将腺体换置回去。   如此固执,连命都不要了。   音频暂停。   “手术失败了。”老医师看着戚洵,“你要接受现实,你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你完成手术,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那我现在……”戚洵精神恍惚。   “你不再是Alpha,也不是Omega。”   看到一直态度冷漠的客户,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脆弱,老医师声音放轻许多,语重心长道,“你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当然,情况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只要你好好休养,你的各方面能力还是远超普通人的。别再折腾自己了,不然你的情况,非常危险……”   剩下的话,戚洵已经听不见了。   手术失败了。   你变成了普通人。   你要接受现实。   强烈的日光照射下,他容色惨白地离开黑诊所,穿过小巷,如同一抹无处可归的游魂。   路过报亭,五颜六色的各种杂志都换成了灵犀的相关报道,戚洵脚步陡然一顿,脑海里升起迫切的念头——想见她的念头。   他没有成为Omega,他还会是特别的吗。他和她一样成为了普通人,她会怎样看待他。她会给他一个拥抱温声安慰他吗。   他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手术而关机的智脑手环开机。   无数消息潮水般涌来,来自父母的念叨,说怎么没在这次的军校个人赛看到他;大哥甜蜜的抱怨,说大嫂这两天回归家庭了;二哥心烦意乱,问他是如何变成Alpha的,请给他介绍医生,他受够了被迫相亲的烦恼。   无视以上消息,戚洵在找到灵犀通讯时,又看到了关于她的新闻。   《切尔西的超级明星公开择偶标准!》   《赢下她就有和她交往的资格!》   《军校个人赛的第一竟然还是她!》   《……》   最后,戚洵站在切尔西军校外面。   只见机器的机械臂伸长,旧的招生海报被摘下来,换上一幅崭新漂亮的。   高达十米的巨幅海报迎风展开,无论是灵犀的眼神气质还是美貌,都给人带来相当强烈的视觉冲击。   和一种触不可及的遥远。   戚洵金眸涣散又焦距,不停不停拨打灵犀通讯。   却被挂断了。   被挂断了一次,两次,三次……   不安。   不安不安不安。   他脚步踉跄,撞开校门口的警卫,冲到了学校内。   似乎是命运驱使,他站在拐角处,终于看到了灵犀,也看到了令人瞋目裂眦的一幕。   灵犀刚从宿舍门口走出来没几步,降羽随即也从大门处露出身影,跟只黏人的大狗似的,几步助跑一下就扑到了她背上,厚着脸皮撒娇索吻。   眼珠在眼眶中颤抖地不能自已,一种强烈的杀意混合着剧烈的疼痛与想要作呕的欲望在胸膛中扩散。   啪!   戚洵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取枪,拉开保险栓,子弹上膛,手臂从一片昏暗中伸出,枪口漆黑地瞄住不远处的降羽。   麦色皮肤的Alpha仰头,似乎想和灵犀交换一个吻。   在戚洵的眼中,降羽的面孔扭曲变幻成离樾,变幻成Alpha,不断不断变幻成另一个人,但那些人都不是他。   一股莫名的血腥味从胸膛呛到了咽喉,他红着眼,咬紧牙关,果断地叩动扳机。   子弹旋射而出。   嘭!   降羽仰头姿势果然僵住了,脑袋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哗哗冒着血,红得格外刺眼,随即身体沉重地倒下。   一击致命。戚洵靠墙喘着气,唇角勾起病态到有些癫狂的笑容,第一次见面时训练靶场他们没有分出胜负的战局——最终是他赢了!   是他赢了!   嘭——!   训练场的演习声远远传来,戚洵身上根本没有带枪,降羽中弹而死的场景来自于他的幻觉。   灵犀把额头抵在降羽的额头上,两人好像交换了一个吻,戚洵呆呆地站在拐角处,无数崩溃在胸膛中汇聚成海啸般的震荡。   不要吻他!   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不是说好我是最特别的Omega,这是你说的!   漆黑的阴影从他脚下向前蔓延,四周竟然围上了荷枪实弹的警卫,和穿着白大褂的慕教授。   他们来得突然,来得悄无声息。   后者温和道:“赵同学,不,应该叫你戚洵同学,希望你对我还有印象。”   在福登死亡案件中负责问询的心理教授,慕冬雪。   戚洵目光涣散,面如金纸,整个犹如一座即将溃败的石膏像。   “你们发现了。”他声音嘶哑,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负责福登案件的调查组早已解散,可慕教授始终觉得戚洵身上疑点重重——他不是一个普通的Beta,却因为有个相当耀眼的同宿室友,大家竟然下意识忽略了他。   反复观看问询时期的录像和笔记,以及数月的摸排调查,所有的蛛丝马迹整合在一起,慕教授终于确定了,福登死亡和戚洵有关。   他不叫赵楚一,他的真实名字是戚洵。   他的父母不是Beta中的高层,而是联邦上将和名门望族,他被家族培养的眼界和手段帮助他实施并完成了那次作案。   从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刻起,慕教授就将一应材料交给学校高层,并让警卫处注意戚洵行踪,直到他终于回到学校的这天。   但慕教授原以为戚洵会拒不承认,却没想到他不仅承认了,还古怪地笑了起来:“那种Alpha,没有存在的必要。”   一个脆弱的Omega,在危急情况中被Alpha发现身份所以迫不得已杀了对方,不提戚洵强大的家庭背景,Omega保护法也会让他顺利逃脱罪责。   更何况,他杀的是一个烂人。   可现在站在戚洵面前,慕教授的目的不是将人送上审判席,而是叹了口气,温和道:“戚同学,你生病了,病的很严重,你需要停学治疗。”   “我没病!”   慕教授看过去。   青年声音高亢的像紧绷到极点的琴弦,音调又刹那间降低下去,仓皇又混乱地重复:“……我没病。”   金眸水光氤氲,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影。   灵犀和降羽,在旁若无人地说笑。   她不会回头看他了。   再也不会了。   她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他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眼眶涌上酸涩,后颈疼痛加深,被纱布包裹的腺体突然涌出刺目的色泽。下一刻,在周围的惊呼声中,戚洵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嘭地一声倒下了。   过了几分钟,又好像只过了几秒,长靴出现在他眼前,戚洵知道是灵犀来了,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想抬头看着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和降羽接吻,质问她和降羽是不是在一起了,如果在一起了,为什么要骗他有可能会选择他。   可怕的是,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由于腺体位置频繁动手术,再加上情绪激动,没有好好休养,老医师对他的担忧终于成真了。   戚洵浑身瘫软在地,唯有眼珠僵涩转动,喘息深重,嗓音干涩又混乱,无绪地重复:“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灵犀俯身,“什么?”   他的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变得越来越激烈,“你说我是最特别的……”   “你答应过我,我变成Omega你就和我在一起……”   “你答应过我的!!”   他眼中燃起希望,希望能听到灵犀对他说句解释,解释刚才和降羽的亲密是误会。   可灵犀还未开口,戚洵突然后悔了,不该这个时候问的,他现在好狼狈,像个泼夫一样。他突然好想用手臂抱住头,好想把身体蜷缩在一起,好想逃避。   同一时间,逃也逃不开的三个字从头顶扔下。   灵犀说:“骗你的。”   “……”   骗他的,什么骗他的?是他根本不是特别的人,还是根本没打算和他在一起?   贴在离他耳边很近的地方,灵犀声音温柔:“全部。”   全部都是骗你的。   那些关心体贴,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你。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好狼狈,像是伪装成珍珠的鱼目。   又或许,你本身就是一颗鱼目,差点错把你当珍珠了。   温柔的絮语从耳边到脑海,不断回荡。   说完灵犀长靴转了个方向,开始渐行渐远。   戚洵努力地想要抬起头,想要伸出手抓住她,可他四肢无力地瘫在地上,仅能十指扣地,抓出一道道鲜红痕迹。   他头脑彻底陷入混乱,嘴上喃喃着,直到崩溃地,撕心裂肺地喊:“你不能这么走……你不能这么走,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看着灵犀背影消失在拐角前的一刹那。   戚洵金眸死寂,泪如决堤。   “灵犀。”   “灵犀!!”   “……”   朝着站在一旁的慕教授微微颔首,灵犀头也没回地走了。   一墙之隔,降羽半蹲,用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圈。   见灵犀走过来,他一撇树枝,原地蹦起:“那家伙怎么了,怎么喊得那么……”那么惊悚。   “他变成植物人了。”灵犀垂下眼睛,“精神也出状况了,可能要被关起来。”   实际上,慕教授收集的部分证据是她故意泄露的。否则按照戚洵的反侦察意识,很难存在蛛丝马迹。   降羽“啊”了一声。   情敌惨遭“Out”,他应该是高兴的,可他突然有点忐忑。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扭捏半天,他到底问出了这句话。   个人赛结束,他和灵犀包揽了前五名,灵犀第一他第五,谁都没想到这场比赛竟然还有附加奖励,奖励是招生海报和一个对外播出的宣传片。   刚才在排练阶段,降羽来来回回从宿舍出来了好几遍。   接吻?   哪有什么接吻啊!他在宣传片里演的是一条军犬,在单方面热情地啃主人,好表达军校生和军犬之间的默契感情。   如果你这样演的话,我们可能会成为学校的饭后笑话。   灵犀本来想这么说,但降羽一定会拉着她接着演,她摸了下脸上不存在的口水,第一次违心道:“还不错。”   “那我,那我……”   说着,突然察觉到一阵凝视,降羽拧眉转头。   远处是高塔大楼。   顶楼,环境优美的餐厅。   戴磊把望远镜放下,从窗口退回来,对正在用餐的离樾和李威仪哎了一声:“这小子,就是看他两眼,这么警惕干嘛。”   “……”   灵犀向前走去。察觉到莫名的凝视消失,降羽又缠上去,目光发亮,突然说:“那我……那我现在可以应聘你的男朋友了吗!”   “我长得帅,体力好,演技佳,床上功夫也可以练!”   “而且我捂白了一点,我白了,还长高了,灵犀,灵犀。再让我啃一下好不好,好不好嘛……”   “……”   【嘀!系统检测男主气运值衰弱至90%……100%!】   【恭喜宿主灵犀成功抢夺气运,完成任务!恭喜宿主达成成就‘全民瞩目’!】    第125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   任务结束,这次灵犀回到了初始任务房间,她躺在营养舱里还没有睁眼,就听到了和009系统略有些差异的系统音响起。   【天堂互娱公司,真人栏目正式推出,积分积攒成功,宿主是否消耗20000积分开启真人直播权限。】   没有犹豫,灵犀说:【开启。】   于是,07777直播频道的观众们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纯白无垢的房间里,她从营养液体中坐起来,长睫雪颊,乌发密匝匝地垂落一身,雪白的连体服上连接着无数线路芯片,令她如同机械美人般,漂亮到失真。   镜头拉近,再拉近,几乎怼在那张脸上,当眼中渐渐焦距光点时,观众终于从里面看到了鲜活的情绪。   “大家好,我是07777频道主播,灵犀。”   “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房间没有窗口,无法观测到具体时间,但是灵犀对着镜头,唇角轻勾,露出一个浅笑:   “无论昼夜,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   仿佛被她轻声细语的问候声蛊到了。   弹幕停滞一秒又泄洪式地刷了起来。   有人打赏礼物,也有人热情地回复:“主播好,终于见到主播真人了,真好啊!”   “老婆,现在是晚上,天堂星夜间10点,气温零上19摄氏度,微风,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吻我。不是,是问我!”   “老婆老婆老婆——为[07777]频道送上火箭x1!”   “晚上好,见到你们我也很开心。”双颊滑落湿淋淋的营养舱液体,灵犀扶着营养舱边沿起身,像是拥有双腿的雪白人鱼踏入地面,她坐在营养舱外,一句句妥帖地回复弹幕。   文字图片和直观的感受是不同的,看着灵犀,观众慢慢明白过来,怪不得世界男主最终沦陷了,心甘情愿地被她玩/弄。   009知道宿主是骗子,不止在任务里是骗子,任务外也是。   因为此时,她的问候是如此真挚,仿佛在营造一场令人沉沦的美梦,内心却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哪怕彩色屏幕上的弹幕刷得再如何热烈,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无法为任何怜爱所动容。   这一天,灵犀没有急着去新世界做任务,而是在花费积分陪弹幕聊天。   009胆小如鼠,胆战心惊,总感觉灵犀在悄悄地预谋着什么。   当然,灵犀没有白花积分,观众们回馈了她更多的积分,她更了解了直播外的世界,这是一个无聊到麻木的世界,所以才会以狗血小说为蓝本进行直播放送。   频道中的观众人数越来越多,三场直播,灵犀带给了他们情绪价值。而哪怕知道这无异于饮鸠止渴,但是,观众仍然在灵犀的直播间留下了。   【宿主:灵犀】   【频道账号:07777】   【称号:猪突猛进】   【成就:‘旗开至胜,逆风翻盘’‘唯一的生还者’‘全民瞩目’】   【头衔:‘吸血鬼的情之独钟’。   介绍:您的魅力连永夜主宰都能俘获,当你认真起来,你的话语,无论真实抑或欺诈,都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积分:31501】   【……】   系统催了两遍,灵犀才告别观众,进入了新世界。   各种嘈杂的声音瞬间传来,又渐渐远去。她昏头昏脑被人强行拉着向前,踉跄地迈过一级级台阶,雕花房门嘭地一下打开关上,她被甩到有些坚硬的床榻上。   灵犀暗中卸力,让身体不至于在榻上撞疼,手肘抵在床上,抬眼还没有看清人,便听到了对方冷嘲的声音。   “别惺惺作态了,殷灵犀。”   属于异性的粗粝指腹狠狠擦过她的眼角,竟然带来一种刀割般的错觉。   “死了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丈夫而已,你竟然为他流泪了。”    第126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   历经三个世界,灵犀压根没有哭过一次,又怎么可能为他人流泪。   但根本不容她回过神,灵犀竟然听到自己颤抖而激烈的声音——   “殷愿!你疯了!在我亡夫的葬礼上当众将我拉到楼上,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   “怎么看?”   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滚动,溢出的冷笑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带着深深的恶意:   “姐弟苟合,正合你意。”   “那么想爬上我的床,你现在演得哪门子忠贞?”异性的指腹揉搓她的眼角,搓到那里生出一片旖旎深红,“我来参加姐夫的葬礼,你却在丈夫的葬礼上让人给我下药,不就是在等这一刻吗——”   “我,的,好,姐,姐。”   “……”   在丈夫的葬礼上,未亡人姐姐给来参加葬礼的弟弟下药?   太炸裂了。   灵犀被这个信息量震撼到了,一时间分不清哪一句更离谱,真是亡夫头顶戴绿帽,死了都不消停。   弟弟身体半俯在上方,唇角勾着冷笑,像是早已看穿灵犀的虚伪心机。   灵犀却才看清他的模样,五官棱角分明,深目狭长,如同幽泉,透着一望无际的冷漠和暴戾。   一身深色军装衬得他宽肩窄腰,领口扣子不耐烦地解了两粒,脖颈上黛青血管根根分明地绷起。   他是个气质很桀骜的清俊青年。此时,却被身体里弥漫的热气折磨得两颧殷红,烦躁地皱起眉头。   这回无需接受剧情,一团记忆在灵犀脑海中凭空出现。   这是一个军阀林立的架空背景。   殷家祖上是做马匹生意的,得益于骨子里天生自带的匪气,成功于乱世中割据一方,如今在荔城一家独大。   殷灵犀,原本不姓殷,是殷大帅友人的孩子,友人夫妻意外身亡,大帅将她收养。她在三岁那年成为殷家养女,也是本世界的气运男主——殷愿的姐姐。   殷灵犀三岁时,殷愿刚出生不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殷愿年少时相当桀骜不驯,在殷灵犀被佣人非议是大帅私生女时,替她出过头训过人。更别说姐弟少时一起骑马练枪,殷愿方方面面都优秀到远超常人,被称为天生将才。   殷灵犀于是早已芳心暗许,单方面痴恋殷愿。但狗血剧情发力,女配怎么能配得上男主,以至于在少年眼里,她实际上是个头脑空空,不顾世俗伦理,对弟弟有着非分之想的花痴姐姐。   剧情给了灵犀一个相当糟心的人设,心胸肤浅,草包美人。   姐弟同住一个屋檐下,对于草包姐姐时不时的纠缠,殷愿感到厌烦极了。   直到后面的剧情中,殷灵犀和归国银行家进行了钱权联姻,自此搬出了大帅府。   相安无事了将近两年。   大约两年后,意外却发生了。   丈夫突然暴毙,这对年轻夫妻没有后代,殷灵犀变成独身寡妇,即将继承一笔极其庞大的遗产。   亡夫丧事大办三天,殷愿作为娘家人第二天才出现在葬礼上,却处于被人下药的状态——   此时情火焚身,满心暴戾,当众将痴恋他多年的始作俑者带到公馆楼上。   原著剧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但灵犀已经没时间细究了。   “殷愿,怎么可能是我给你下的药!”   将眼前的手挥开,灵犀拉开距离,脱口道,“今非昔比,你当你的荔城少帅,我当我的有钱寡妇,我何苦给你下药!”   说完,灵犀找到了剧情的不合理之处,就算“她”再怎么痴恋殷愿,也不会选在葬礼时期下药。   可殷愿觉得她动机相当充分。   因为自从殷灵犀新婚后,他们姐弟两年内再未见面。除了葬礼这天,他才百忙之中,以娘家人的身份勉强出席。   她不正是抓准了这个时机,为何又一副受害者作态。   这般虚伪,肤浅又贪婪。   喉咙里又溢出一声冷笑,殷愿完全不听灵犀辩解,眼神又凶又冷,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来一块肉。   而这一眼看去,不得了了。   大家都说想要俏,一身孝,眼前这个新寡女人一身法国绸黑裙,乌发佩白花,被迫仰躺在床上,一手挥开他,一手抵在他硬挺的军装制服上,拉开距离时,雪白的颈项岌岌可危地向后折去。   不像拒绝,倒像是欲擒故纵的邀约。   殷愿目光一冷,不再多言,飞快在她身上摸索。   未亡人只穿了一身黑裙,他仅是碰了一下,就陷入了绵软的肌肤中。   可他上一秒还将她弃如敝履,满口冷嘲,下一秒就摸来摸去,灵犀眯起眼睛,积攒许久的力量使她终于可以坐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扇过去。   啪!   殷愿脸颊偏到一边,舌尖顶了一下口腔内壁,唇角流出一丝血沫。   他是荔城少帅,自小受人追捧,除了父亲从没人打过他。   殷愿对上灵犀的目光,她一脸不在意,好像打了他根本不是不得了的事。   殷愿骤然发狠掐住灵犀脖子,嘭地一声将她按回榻上,额上青筋尽数绷起,忍无可忍道:“钥匙,还我!”   是的,把灵犀带到公馆楼上,殷愿完全没打算顺应情火与她苟合——他们可是姐弟!   而是先揭穿并嘲讽殷灵犀的虚伪,然后打算拿走钥匙,立刻驱车离开。   但现在,被平白无故扇了一巴掌,他突然非常想就地直接掐死这个得寸进尺,厚颜无耻的姐姐。   同一时间,灵犀脑海里也多了一段剧情。   知道殷愿厌恶她,对她总是态度不耐烦,但亡夫葬礼若没有娘家人坐镇,她恐受人非议。所以殷愿一来她就拿走了他的车钥匙,让他被迫多留。   谁知竟然还留出了祸事。   殷愿参加葬礼的姗姗来迟足以表达殷家对外嫁女儿的忽视。   而庞大的遗产令人眼热,美貌的寡妇又势单力薄,自然会有人盯上她——   佣人即将要撞破殷家姐弟的“病态关系”!让殷灵犀从此失去遗产继承权,被扫地出门。   殷愿被算计了一回,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最终揪出真正的始作俑者,将所有遗产据为己有。这是操蛋的剧情在给男主送钱。   至于殷灵犀,在亡夫葬礼上被众人撞破私情,又怎么活得下去。   009的电子音响起:【宿主!宿主,外面来人了!】   殷愿现在满心都是要掐死灵犀,至少也得给她个教训的念头,没有注意到越来越近的佣人脚步声。   “殷愿,放,放开……”情况紧迫,灵犀却突然被掐住脖子,说话都跑了调。   一股邪火涌上心头,灵犀仰面倒在床榻上,见殷愿一副恨不得把她掐死的暴戾样子,慢慢摸到枕下的一把剪刀。眼中杀意乍现,她没有犹豫地抓住剪刀,尖锐一端精准送入殷愿胸膛。   噗呲一声,殷愿低头,看到在军装胸口扩散的鲜血。   “都说了让你放开。”   灵犀喘着气,发丝在混乱中黏在唇角,冷眼看着倒在一旁的人。   “弟,弟。”   不久前面对美色,情火焚身都无动于衷的殷愿。   这一刻,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可灵犀刺去的剪刀又重又厉,心肺仿佛都被扎出了窟窿,他视物模糊,下意识朝着转过身的灵犀伸出手,伸到半空,却无力地垂下。   【宿主,男男男主,死了……】009吞了下不存在的口水,这三分钟发生的事实在令统应接不暇。   男主,是真死了。   上级会惩罚它和宿主的!   与此同时,佣人撞破房门。   “夫人!在蒋董的葬礼上,您竟然……”和亲弟弟苟合!   看清房内的景象,佣人嘴里的话转了几圈,变成一声真情实感地尖叫:“您竟然……杀人了!啊啊啊夫人杀人了!夫人杀了殷少帅!!”   无数脚步声顿时在楼梯上响起,一个美貌寡妇在丈夫的葬礼上杀了“亲弟弟”,所有人都会不吝以最深的恶意揣测她。   灵犀抬腿将殷愿身体踹开,从床上起身,扶稳鬓角的白花,目光冰冷地看向嘶喊的男佣。   她深深记住男佣的脸   【009,我要花费积分,兑换重新投放的机会。】   灵犀还剩三万多积分,完全可以重新投放,让一切重来。   009才想起来还有挽救措施,连忙道:【投放地点随机,请选择并确认时间范围。】   灵犀果断:【两年前。】   回到两年前,她单身未婚时期,住在大帅府,她不止要攻略殷愿,还要在攻略完的第一时间一脚踹了殷愿立刻找个野男人,膈应死这个“便宜弟弟”。   【——选择完成,确认投放,投放中——】   灵犀视野倏地陷入黑暗。   不多时,贺喜声接连不断地传来。   “恭喜蒋董和夫人喜结连理!”“良缘永结,白首成约!”“蒋老板,新婚快乐啊!”   灵犀:“……”    第127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   上一秒参加亡夫葬礼。   下一秒亡夫原地复活。   灵犀打眼望去,原本殷愿倒在床上,胸口溢出大片鲜血,可视野一暗一明, 场景转眼间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红,蒋公馆被装点的十分喜庆,道喜声连续不断。   这是她和两年后暴毙的倒霉丈夫的结婚当日。   这就,结婚了?   重新投放的时间线和上个世界一样,从不按照她设想的进行,她给殷愿准备的新剧本也用不成了,灵犀稍微感到有点遗憾。   不过遗憾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   在一片喧哗声中,身旁有雪松木的气息,但灵犀没时间看向“死而复生”的倒霉丈夫,而是被一声茶盏破碎的声音吸引。   一个类似秘书管家的人朝着斜侧方,喊了声少帅,轻声问:“可是佣人有招待不周之处?”   看着眼前的一切,殷愿将桌边茶盏打碎,从椅上豁然起身。   在那位银行家姐夫的秘书细声询问下,年轻少帅才深目微垂,勉强冷静下来。   可这一切实在,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因为——   上一秒他被殷灵犀刺死在举行葬礼的公馆楼上,下一秒他竟然回到了两年前,她和倒霉姐夫的婚礼现场。   胸口仿佛还存在被剪刀刺入的剧痛,殷愿下意识摸向心口,秘书又唤了声:“殷少帅?”   殷愿掩饰情绪,随口将姐夫的秘书打发走了。   殷愿盯着走向公馆深处的殷灵犀,原本对她满心厌恶,在第一次见证这对新人的婚礼时,他待到快要结束时就离开了。   可现在,他只想找个机会跟过去。   然而下一刻,一道颀长身影迎面而来,对方神情和煦,好巧不巧地阻挡他看向灵犀的视线。   殷愿下意识喊了声:“……姐夫。”   “……”   灵犀站在结婚现场时,这场始于联姻的婚礼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殷灵犀是大帅府的小姐,接待客人的这种事自然无需她操心劳力,她完全可以提前离席回新房休息。   【宿主,我们不仅回到了婚礼当日……还,还把男主带回来了!】   顺利回到房间,屏退佣人,009立刻和灵犀交换情报,刚才一人一统都捕捉到殷愿一瞬间的不对劲。   灵犀回了两年前,殷愿也跟着回来了。   【完了完了,男主说不定会记得他是被你杀的,他得恨死你了。】   这次开局不顺,消耗了重新投放的积分,却没被投放到有利的时间线上,009有点慌。   但灵犀心态很平和。   【恨什么,我让他年轻两岁,他应该谢我。】   殷愿来了更好,记得更好,她还怕他不记得。灵犀坐在梳妆台前,触摸脖颈,上面仿佛仍然残留被掐出来的一圈红痕。   殷愿掐她的时候完全不顾“姐弟之情”,恨不得让她立刻马上去死,她都说了不是她下的药他也不听。   那她必须要好好回敬这位便宜弟弟,给殷愿定制一个新剧本。   宿主太平静了,系统不止心慌,还稍微感到了害怕。不,看看曾经男主们的下场,它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   009实在不想说话了,它想关机压惊,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宿主,这次有不能破坏的人设。】   灵犀对此隐约有了预感,问是什么人设。   电子音结结巴巴:   【你,庸俗,肤浅,贪婪,痴恋殷愿多年……】   灵犀没有犹豫:【我要修改人设。】   【好的。】009声音更小了,【可以花费积分修改人设,但修改范围,仅限于四字内。】   009猜测灵犀会怎样修改,‘冷酷’,‘无情’,贪婪,痴恋殷愿多年——还是,庸俗,肤浅,‘果决’,‘讨厌’殷愿多年?   修改不同的限定词,可以让灵犀摆脱被局限的人设。   纤浓长睫落下,阴影久久停留在灵犀眼睑处。   直到她终于抬头,对着虚空开口:【我,庸俗,肤浅,贪婪,痴恋‘年下弟弟’。】   她是个庸俗又肤浅的女人,不止喜欢钱,所有弟弟她都喜欢。   而殷愿,只是其中之一。   【确认修改,本世界人设修改成功!】   确定完最后的步骤,灵犀问系统这个世界有没有隐藏剧情,009的回答一向是不知道。   和之前的世界一样,只有继续探索,才有可能补齐未知的支线剧情。   灵犀刚结完婚,这一夜,她不仅没有再见到倒霉的丈夫,一同回到两年前的殷愿也没有跑来找她。   作为新婚妻子,灵犀少不了要询问丈夫的去向。   佣人毕恭毕敬地回答:“蒋董在银行。”   佣人生怕这对夫妻刚结婚就因为丈夫不回家陷入冷战,很快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蒋董不是不回来看您,只是刚在荔城扎稳脚跟,这段时间特别忙……”   是了,她的丈夫姓蒋,是归国银行家,一个相当富有的大富豪。   但并不是因为银行业务繁忙才不回家,而是这个联姻最开始就说好了双方互不干涉。   至于不回家的丈夫,花不完的钱,安宁的新婚生活。   这才叫人生。   佣人抬起眼,小心翼翼观察灵犀的表情。   却见夫人一脸和颜悦色地回到新房,不久后,脸上敷起黄瓜片,拎着一串昂贵青提,躺在摇椅上,一摇一摇地在公馆露台上晒太阳。   两天。   灵犀足足享受了两天的安宁,不用训练,不需要和各路人马勾心斗角,这是她在前两个世界所没有的日子,她非常珍惜。   灵犀等得起,但总有人等不及了。   第三日,大帅府派人过来,请外嫁的女儿回门。   回门这天,灵犀也终于要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丈夫见面了。   一辆相当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公馆门口。   她出来时第一眼却注意到立在轿车旁的年轻人。   年轻人剃着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头发,衣着利索,见她走出来,低着脸喊了声:“蒋夫人。”   同一时刻,伸手帮她打开车门。   “我不姓蒋,我姓殷,”喜欢年下弟弟的“基因”动了,丈夫明明就坐在车内,灵犀却扶着车门,朝着年轻人笑了下,“你可以喊我殷姐姐,或者灵犀姐。”   “……”年轻人一怔。   随后,光天化日之下,被女人调戏的感觉使他不由看向车内的正牌丈夫。   “殷小姐,别逗显真。”沉稳磁性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车窗降下,灵犀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眼掠去,“丈夫”身上完全没有商人的铜臭味,身上穿着漆黑皮马甲,外面是一件材质上佳,显然出于大师之手的棕色长风衣,坐在轿车后排抬头望着她,相当风度翩翩。   不仅没有当众“被戴绿帽”的愤怒,神情反而和煦如春。   堪称圣人。   而明明是新婚夫妻,“丈夫”却喊她——殷小姐?   灵犀又想起来,新婚前两人只相处了三个月,平常男女接触都会去看新潮电影,或者一起逛百货大楼。   但由于“丈夫”是事务繁忙的大银行家,所以几次接触不是在大帅府的饭局上,就是在大饭店里。   “丈夫”对这位大帅府的小姐有敬无爱,始终称她为殷小姐,新婚夜他都没有回新房,此时遵循之前的称呼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灵犀喜欢年下弟弟,今年二十有八,大她六岁的丈夫显然也不是她的菜。   这何尝不是一种双向相敬如宾。   “显真?”看着车旁的年轻人,灵犀反而笑吟吟地问,“你叫显真?”   年轻人实在招架不住了,他不知道这对新婚夫妻到底怎么了,也从没见过当着丈夫的面调戏其他男子的女子。   他看向车内,喊了声:“蒋董。”   “他叫霍显真。”车内的男人嗓音仍然没有波澜,“如果你欣赏他,我可以把他安排到你身旁。”   “只可惜……”   灵犀又看过去。   “丈夫”直视她:“只可惜,显真不是我的手下。”   副驾驶的秘书这时终于开口:“夫人,上车吧。我们要迟到了。”   灵犀终于放过了霍显真坐入车内。   她刚才调侃年轻人其实也不仅仅因为对方是年下弟弟,还想顺便试探一下“丈夫”对她的容忍底线。   现在看来,她的倒霉丈夫是个圣人。   可惜,灵犀从不信世上有圣人。   想起大办三日的葬礼,如果不是她杀了殷愿让时间线重来,就再也见不到如今的丈夫,灵犀坐稳后,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长腿在后座屈起,腿上放着一本德文诗集。   灵犀看不懂那些晦涩艰难的德文。   男人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有的人厌恶和一身铜臭味的商人打交道,却会对有文化的银行家青睐有加。”他把诗集合拢放在一旁,嗓音平和,“有些东西,只是一个摆设。”   而有些人,也表里不一。   灵犀听懂了这句话潜台词。   这人是在点她呢!   不止德文诗集是工具,她这个新婚妻子也是个摆设。   银行家尽管有钱,但从西洋归来,在此地没有人脉。以至于大帅府的殷小姐是他通往上流社会的桥梁。   用婚姻换未来,果然是商人。   只是两人可以相敬如宾,互不干涉,但不代表灵犀可以在大庭广众调戏其他男人,他不生气是他的修养,不代表他对这件事乐见其成。   灵犀做完阅读理解。   懂了。   她可以偷着玩,不能明着玩。   对了,她这位有修养有风度,骂人都不吐脏字,在两年后暴毙的倒霉丈夫,叫“蒋神策”。   霍显真把活祖宗送上车,立刻松了口气,将车门一关,嘭地一声,气流带起灵犀长发,有一缕扫在蒋神策面上。   霍显真浑然不觉,第一辆车坐着新婚夫妻,秘书和司机,他回头走向后面的同款轿车,上面放着新娘回门的礼物。   回门礼物这种事,灵犀没上心,蒋神策也没操心,都是秘书操办的。   但蒋神策把面颊上飘来的头发扫开时,却才注意到灵犀的穿着。   “你这是……”男人陷入沉思。   “我这是?”   自从在上个世界有意识地开始训练,灵犀身高比曾经高挑许多,体态修长无比。   灵犀低头看看自己,别告诉她蒋神策也有什么奇怪的洁癖吧?但她衣物是这两天吩咐佣人新置办的,干净整洁,完全不触洁癖患者任何雷点。   “夫人,你怎么这个打扮?”秘书也才注意到灵犀的打扮。   灵犀今天穿了套深色暗纹女士西装,敞着怀没系纽扣,里面搭了一件雪色真丝衬衣,长衣长裤,在九月底的荔城穿着适宜——   只是,太不像一个回门的新嫁娘了。   灵犀脸上完全没有娇羞,气质坦然极了。于是在她的衬托下,回门的那个人仿佛是帮新婚夫妻置办礼物的秘书,或者是在车内等候的蒋神策。   除了司机照常开车,丈夫和秘书都看着她。   灵犀后知后觉,这是过去的时代,尽管新潮思想冲击传统派,但女人终究还要矜持温顺一些。   灵犀却冷嘲回去:“我爱穿裙子,也爱穿长裤长衣,不提今日的打扮只是心血来潮——这么大惊小怪,蒋董,我会以为你不是从西洋回来,而是从棺材板里起来的。”   司机:“噗……”   秘书:“夫人你……”   “和你家老板一样喊我殷小姐。”灵犀道。   秘书:“……”   姑奶奶!您是我姑奶奶总行了吧!   蒋神策偏头看她,灵犀目视前方,眼中完全没有他的存在。蒋神策目光深邃,“是蒋某冒犯了。”   灵犀没回应。   秘书都替他们老板喊冤,老板明明只说了三个字,剩下那半句话是他说的,夫人攻击性未免太强了!还没有刚才对待霍显真时的耐心。   如果灵犀知道秘书的想法,一定会说这秘书也是个双标的,蒋神策都说她是摆设了,还不许她回击一句?   轿车内气压很低。   蒋神策余光看着灵犀,慢慢想,他哪里惹到她了——是新婚夜没回新房吗?可殷灵犀的意中人不是他,两人出于不同目的而联姻,约定好了,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下一刻,蒋神策明白了,哦,是那句摆设膈应到她了。    第128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4)   轿车抵达大帅府。   灵犀率先开门下车,蒋神策只是迟了一步,就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像是迫不及待“回家”了。   “真没见过这样的……”秘书不小心把腹诽说了出来。   霍显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帮秘书和司机把回门礼物拎过来:“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丁秘书,你们夫人和蒋董关系是不是……”   像在思考措辞,半晌霍显真吐出四个字,“不太和睦。”   “……”丁秘书看了眼霍显真,后者本来是个少言寡语的年轻人,被灵犀几句话逼得都学会了冷幽默。   说不太和睦实在是——太太太委婉了!   按理说上司的家事下属不要管,也管不起,但丁秘书替老板抱不平,觉得老板就不该娶这位殷小姐。   之前大帅府的饭局,大饭店的邀约,殷小姐永远迟到,且还早退!   对老板也没有表达出男女之情,今日更是毫无女性矜持,他老板好好的人中龙凤,归国银行家,如今却要被冰冷的婚姻捆绑。   太可惜了!   而不和睦的新婚夫妻一前一后分开走,大帅府佣人看到灵犀的身影,飞快跑向堂内,气都不带喘地连声通报——   “少帅!少帅!小姐回来啦!!”   殷愿立刻坐不住了!   新婚过去两天,见她始终没有回门的意愿,他便派人去蒋公馆请她。   他想确认一些事,必须见到殷灵犀才能确认。   殷愿还未从堂中步出,就见灵犀犹如一只黑色蝴蝶,从门外翩迁而来:   “小愿!”   殷愿眉心一跳,一股陌生的感觉从内心油然而生。   的确。   穿越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实际上他和殷灵犀已经两年未见了。   最后一次会面他和她在姐夫的葬礼上发生冲突——下药,刺伤,丧命。差点都忘了年少关系融洽时,姐姐一直称呼他为“小愿。”   一时间记忆混乱,殷愿下意识道:“阿姐。”   不设防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秒,殷愿便眯起狭长深目,审视面前的殷灵犀。   他看着她的穿着,也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慢慢补上了后一句,   “新婚快乐。”   灵犀唇角的笑容消失了,显然新婚过得不太快乐。   她深深望着殷愿,痴恋年下弟弟多年却被迫嫁给了年龄差六岁的年上银行家,就算对方再优秀,可和不爱的人结婚又怎么会快乐呢?   灵犀开始演绎人设。   殷愿之所以请灵犀回门,却是因为这几日光是想起葬礼楼上被剪刀刺入胸口的那一幕,他胸膛就会生出抽痛的感觉,这不仅影响到他的情绪,还令他难以投入到现在的真实生活中。   解灵还须系灵人。   殷愿想知道是只有他回到了两年前,还是两年后的那个殷灵犀一起回来了。   他迫切地想知道。   可从灵犀身上试图找出蛛丝马迹的行动宣告失败,尽管今天装扮有些不一样,但她好像还是那个不顾伦理,庸俗又肤浅的姐姐。   原本准备再试探几句。   可蒋神策从后面走来。殷愿敷衍地喊了声:“姐夫。”   蒋神策目光在姐弟身上移动了一下,很客气地回了声:“小愿。”   今天和结婚当日一样,殷愿本来要跟上灵犀,但不巧碰到了银行家姐夫。   蒋神策曾经是众多相亲对象中各方面条件最好的一个,少帅的姐姐再不济也不能嫁给阿猫阿狗。   殷愿现在却生出一丝不适。   蒋神策不是阿猫阿狗,所以不好打发,对灵犀的试探也被迫耽搁下来。   老实说,两年后正参加对方葬礼,此时看到死而复生的男人,着实有些诡异。   但这到底不是一场梦。   一同前来大帅府的霍显真和司机被佣人领去吃茶休息,秘书把回门礼送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回门这天,灵犀作为新嫁娘,肯定要留下来吃一顿饭。   只是这顿回门饭只有新婚夫妻,和弟弟三人。   灵犀倒是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大帅府家庭结构简单,老夫人被送去海外颐养天年,大帅夫人则在生产期间撒手人寰。   至于殷大帅,近日北上,正在参加由京都府举办的同盟会议。   现如今各党派割据一方,不过仍然受到京都府衙管辖。   殷大帅留殷愿在城中参加灵犀婚礼,兼督理荔城之职。   反正灵犀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殷愿暂时按耐住情绪,和蒋神策聊一些关于荔城,关于军务方面的情况。   直到傍晚,三人用完晚饭,见这对新婚夫妻即将辞别,年轻的少帅才低声喊了声:“阿姐。”   来了,殷愿果然还想试探她。   灵犀看向青年。   “你与姐夫新婚燕尔,我不多留你。”   他从座位上起身,挺斯文地说,   “只是你房间有些遗留物品不知该如何处理,需要你分辨一二,省得万一落下什么心爱之物被打扫佣人不小心毁了扔了……”   “我只怕你到时候要怪我。”   最后一句,殷愿看了一眼蒋神策。   果然,后者很明事理的没有跟上这对姐弟。   但别看殷愿在便宜姐夫面前表现的人模人样,实际上他这人跟斯文扯不上半分钱关系。   灵犀和他刚进房间,他立刻将门反锁。   灵犀回头:“小愿,你锁门干嘛?”   殷愿一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想试探她,门一锁,整得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手滑。”殷愿神情淡淡的,又把门锁打开了,甚至欲盖弥彰地把房门敞了开。   九月底的荔城已经开始冷了,夜风徐徐送入。   殷愿头脑变得清醒许多,拿回主动权,随意指了几样东西让灵犀分辨,随即他审视灵犀的表情,问,“你和蒋神策相处的如何。”   对方一不在,他立刻不喊姐夫了,这句话也问得生硬极了,不像弟弟关心姐姐,倒是长官询问犯人才有的语气。   殷愿身居高位,自小无数人把他捧着敬着,倒不觉得自己态度有何不妥。   灵犀却沉默下来,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仅这一眼,殷愿就知道不需要再试探了,只有他穿回了两年前。   发现被殷灵犀下药时心中诞生的暴戾,和被她刺死的惊讶疑惑就这样消失无踪了。   胸口隐秘的抽痛突然间慢慢变淡,殷愿心情竟然有些说不清的孤寂和厌倦。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明明没有任何遗憾,就算回到了两年前,他也不需要去弥补什么。   殷愿张口就打算把灵犀打发走。   既然胸口不痛了,接下他就要回归正常生活了。   却在这时,灵犀放下手中东西,突然说:“小愿,他新婚夜没回新房。”   殷愿心中的厌倦更深了。   丈夫不回新房,和弟弟说有什么用,他难道还能压着蒋神策和她洞房不成?   灵犀:“佣人说他银行忙,可那几天他根本没去银行,你问我们相处如何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相处。”   殷愿眉尖微皱,第一反应就是,蒋神策在外面养了人!情人!   “小愿,你知道的,要不是父亲要求,我其实压根不想结婚。”   这桩婚事最终是殷大帅拍板敲定的,甚至殷大帅人远在京都府,拍了一封加急电报给养女订下了结婚日期。   听到这句话,殷愿条件反射脱口而出:“我们没可能在一起!”   因为在结婚前一天,殷灵犀找过他,让他带她私奔,被他厉声拒绝,这也是姐弟两年间再未见面的根本原因。   在殷愿眼里,殷灵犀不顾伦理,对他痴缠到病态的程度!   她可是他的亲姐姐!   在原著剧情中,殷灵犀被收养时才三岁。   除了殷大帅以外的人都不知道这层收养关系。   殷灵犀唯一喜欢的人是殷愿。   喜欢这种事很难藏住,就算嘴巴不说,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被殷愿厉声拒绝,灵犀低声道:“小愿,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你不必再想方设法拒绝我了,我其实已经放下了对你的喜欢。”   骗人。   殷愿心中的厌倦终于达到了顶峰,恨不得喊来佣人把灵犀送走,可他一低头,余光看到了灵犀低头的样子。   “你不需要这么抗拒我,我真的,真的已经放下了对你的喜欢。”   “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不容于世的,所以,我彻底放弃了。”   灵犀不断强调,不知道是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他。   语气却流露出一丝不明显的脆弱。   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她不想嫁人却被迫嫁给了不爱的人,丈夫在新婚夜没回新房,疑似在外面养了情人,从前的人生不提也罢,但未来兴许也是一片黯淡无光。   殷灵犀好不容易放弃对他的不伦感情,殷愿本应该松一口气,可他却发现自己好像突然见不得她委屈。   殷愿回想两年前他和殷灵犀是如何相处的,才发觉那时候懒得见她,根本没有回门这天的事。   灵犀抬头:“有些东西是不该留恋的,这个房间也没有我的心爱之物了,而未来我也会过好我自己的日子,不会再纠缠你。”   “阿姐。”   殷愿低着眸子,突然道:“相信我,他此生不会负你,也决不敢负你。”   直到暴毙,蒋神策都没有传出任何花边新闻,也从未见私生子女上门。   灵犀知道这是殷愿带着两年后的视角对蒋神策的肯定,也知道这也是龙傲天男主对她的承诺。   “小愿,”灵犀朝他伸手。   殷愿瞳孔霎那间缩成一个小点。   用饭时,灵犀将西装外套脱下,里面只穿着一件雪色真丝衬衣。   夜色中,两边锁骨清冷伶仃。   就在殷愿以为灵犀想和他肢体接触,她根本没有放弃对他的迷恋时!灵犀只是轻轻扫了下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尘。   “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说完,灵犀转身就走,西装长裤的优势这时就体现出来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在告别曾经的感情,果决且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真丝衣领上方,雪白的颈骨后,纹着一只黑蝴蝶刺青。   她从前身上有刺青吗?   殷愿隐约觉得有些说不清的眼熟。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随着灵犀离开袭上心头,从怔愣中回神,他开口想留灵犀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走到拐角,灵犀脸上的伤感立刻消失无踪。   唇角噙着笑,刚才殷愿被她骗到的那副样子……   说实话,像呆头鹅。   没走几步,灵犀却撞上立在墙角的真·呆头鹅。   “显真。”灵犀定睛一看,顿了顿,“里面的事你都听到了?”   霍显真侧目。   “如果夫人说的是您对弟弟的不伦感情,那么……我确实听到了。”   自从灵犀在公馆外公然调戏他后,霍显真不想再和这位难缠的夫人接触。   可蒋神策率先离开大帅府,在车内等了片刻,见灵犀还没回来,从秘书,司机和他三人中挑了他来接人。   霍显真不想来也得来。   他无意偷听,可这对姐弟讨论不伦之事竟然连门都不关,他又不至于眼瞎耳聋,自然能听不能听的全都听到了。   蒋董夫人曾经竟然恋慕过自己的弟弟,荔城少帅!   这绝对是那些报社狗仔抢破脑袋都想拿到的爆炸性新闻!   “但夫人放心,我嘴巴严。”霍显真一板一眼地表态,生怕这活祖宗又刁难自己。   灵犀佯装好奇:“接吻的时候也严吗?”   霍显真:“……夫人真会开玩笑。”   灵犀笑吟吟地:“你再喊我夫人,我可能会不高兴。我不高兴,你就惨了,你想变惨吗?”   “……” 快到大帅府门口了,霍显真无声加快脚步。   他也没管灵犀跟不跟的上,活祖宗步子迈得那么大,跟不上才有鬼。   啪嗒。   一串钥匙从霍显真腰间不小心掉下来。   他皱着眉,即刻折返来捡。   同一时刻,灵犀恰好俯下身体。   ……   殷愿站在房间中。   他回到了两年前,但一切都不曾改变。   不,唯一的改变是在回门这天,殷灵犀主动放弃了对他的喜欢,算是一件好事。   如同遮在心上的阴霾终于散去,殷愿深吐出一口气,走向灵犀相反的方向。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先知般地想起两年前,也就是今天会发生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蒋神策乘坐的轿车——   会在今夜爆炸!    第129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5)   殷愿回忆两年前的事。   他今晚原本被狐朋狗友缠着在百乐门歌舞厅听了一夜的曲,是在翌日坐车回大帅府的途中,听到报童的吆喝声——   “卖报咯卖报咯!最新出炉的报纸,大新闻!蒋氏银行的蒋老板轿车于昨夜爆炸啦——!”   蒋老板不正是他便宜姐夫?   彼时,殷愿稍微打起精神,降下车窗,伸手要了份报纸。   实际上爆炸轿车并非蒋神策乘坐的那辆。   然而随行保镖不幸罹难,当场身亡,被人人称为好脾气,大文明人的蒋老板第一次动了怒。   稽查队彻夜不眠彻查此事,整个荔城风声鹤唳了小半月,最后被定义轿车质量问题而不了了之……   殷愿原本不想见殷灵犀,只是派人去蒋公馆带了句问候。   可他现在回到了两年前,完全可以挽救即将发生的爆炸案,也能避免后面一连串的连锁事件再次重演。   正好殷灵犀放弃了对他的喜欢,他多管闲事也不会惹她误会动心。   又能让银行家姐夫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殷愿当即转头,走向灵犀消失的方向。   却在大帅府门口,看到灵犀和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起。   那人虽衣着朴素,剃着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头发,但外形格外清爽利索,往那一站,如同一柄暗藏锋芒的标枪。   足够俊朗,且,过分年轻。   灵犀不久前的满面伤感消失无踪,朝着年轻人露出一个相当漂亮的笑容。   殷愿脚步一顿,面色下意识沉了下去。   灵犀和霍显真一同俯身弯腰捡钥匙。   灵犀比折返的人更快一步,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后者跟被烫到似的飞快把手收回去。   表现得像个连女人手都没牵过的雏一样。   灵犀捡起钥匙,抛到霍显真怀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灵犀问:“不说谢谢?”   “谢谢……”霍显真确实没和女人牵过手,那一霎间的触感在脑海中重放,比烧热的火炉还滚烫。   听到女人忍俊不禁的笑意,霍显真才发觉自己好像又被她调戏了。   这可是蒋董的新婚夫人,幸好没被其他人瞧见这一幕,否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霍显真把脑海里不干净的杂念驱散,沉着脸抬起头。   “夫人别取笑我了,我们快走吧,蒋董该等急了。”   他提醒灵犀是有夫之妇,要注意影响。   灵犀玩味:“你再叫我夫人,我就告诉你的蒋董你摸我手了。”   霍显真无奈极了:“……殷小姐。”   灵犀挑毛拣刺:“你中间那个字叫错了,我没让你称我小姐吧?”   霍显真无论如何也叫不出一声殷姐姐。   但见灵犀一副他不叫姐姐,她就不走的模样。   他百般无奈之下——   终于发现停在不远处的身影!   “殷少帅!”霍显真像是见到了天降救兵。   “小愿?”灵犀转头,“我马上就上车了,你不用出来送我。”   哪里是来送她,他是来送人情的。   看着灵犀脸上残留的笑意,殷愿面沉如水,突然又感觉胸口猛烈抽痛一下,无法忽视的疼痛迫使他吐出本不该说的话——   “姐夫就在外面,你在这里和一个仆从说笑拉扯成何体统?”   灵犀觉得殷愿起码生吞了三个老头才能这么古板。   “他东西掉了,我帮他捡而已。”   殷愿:“他自己没长手?”   灵犀:“我只是顺手。”   殷愿没来由地挂起冷笑,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他残了,没手。”   火药味一触即发。   眼看姐弟要当场为自己吵起来了,霍显真阻拦道:“夫人,少帅,蒋董在外面等。”   “你算什么东西!”谁知殷少帅眼帘一掀,戾气从深目中流出,“我们姐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蒋神策想等着便让他等。”   “……”霍显真一怔,慢慢低了脸,抿起唇。   “小愿。”灵犀皱眉,“你出来难道是为了管教我?”   如果灵犀不这样说,殷愿差点忘了本来的目的。   他是为了送人情,阻止轿车爆炸。   可霍显真不是经常陪同蒋神策出入的秘书,也并非开车司机——那就是那个该在今夜当场死亡的保镖了!   殷愿第一眼就厌极了霍显真。   突然觉得死得好,死得真好!   这条狗命不救也罢!   “我要多闲才会管教你?阿姐真是一贯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殷愿恶笑一声,目光在灵犀和霍显真身上徘徊了一个来回,顿时打消了挽救过去的念头。   抬手招来司机,年轻的少帅不加思考,“送我去百乐门。”   灵犀眯起双眼。   百乐门歌舞厅,是荔城最大最豪华,俊男靓女最多的销金窟。   蒋神策等了好一阵,听到门口响动才从车内走出,就见大帅府门口三人神情各异。   殷愿一脸冷漠,穿过灵犀和霍显真身旁。   少帅的车反而先开走了。   蒋神策收回目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殷小姐?”   “走吧,我坐显真的车。”灵犀没有解释。   在这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太待见她,与其跟蒋神策,秘书和司机挤主车,她干脆坐在霍显真开的车。   蒋神策没说什么,本来让霍显真去接灵犀,就是为了成全她。   可能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大度的“丈夫”了,与其妻子调戏男人公然给他戴绿帽,不如他顺水推舟把他们凑到一起。   只是就算殷灵犀欣赏霍显真,霍显真也不一定会接受人妻。   丁秘书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心下震惊,知道老板夫妻关系很一般,但新婚妻子直接坐另一辆车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老板,她……”丁秘书试图帮老板挽救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   蒋神策回到车内,诗集放在腿上,淡淡打断:“开车。”   “……”   一模一样的同款轿车驶向茫茫夜色。   蒋神策以为灵犀要给他戴绿帽,但灵犀没真打算对霍显真下手。   都说了,这个世界她是有人设的,调戏年下弟弟只是DNA动了而已,如果霍显真因为她一两句揶揄就动了心,她还得嫌弃地把人踹到一边。   不过看着坐在驾驶位的霍显真,灵犀心说,蒋神策说这人不是他的手下,可霍显真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保镖的样子啊?   等等!   保镖,随行保镖……爆炸案!   灵犀鸡皮疙瘩突然全起来了。   “今天几号。”她冷不丁问一句。   霍显真平静回答:“九月二十九。”   九月二十九,今夜就是爆炸案发生当天!   灵犀不断回忆案件细节,可两年前完全没有回门这天的事,“她”被殷愿拒绝后就开始沉迷酒精,也是次日才模模糊糊听说了蒋神策轿车爆炸,随行保镖当场身亡的事。   不会就是她现在乘坐的这辆车吧……   灵犀没有丝毫侥幸心理,目光扫过四周街道和店铺建筑,弃车而逃不太现实,也会牵连无辜。   她果断道:“去城郊!”   “殷小姐,我们现在要回蒋公馆。”霍显真双手扶着方向盘,跟着前面的车,神情不假辞色。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从身旁拂过,灵犀贴在他耳畔,突然幽声问:“你是雏吧,初吻介意给我吗?”   轿车瞬间发出一声巨大的喇叭响!   霍显真面色紧绷,把车开往城郊。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后面的情况,报告:“老板,殷小姐乘坐的车突然变道了。”   蒋神策平和的神情难得有了一丝波动,他的妻子就这么急不可耐吗,今夜就要带霍显真去其他住宅过夜?   霍显真同意了?   要不怎么能当秘书呢,丁秘书比老板还能脑补,终于忍不住一拍司机:“那还等什么,跟上——快!跟!上!啊!!”   “……”   景物在窗外飞驰,霍显真余光注意到副驾驶的殷小姐开始不老实起来,她先熟练解开胸前安全带,然后把身体探到后座去摸索什么。   结果显而易见,灵犀没有搜索到榴弹或者任何爆炸物。   霍显真发现后面的车,说:“蒋董他们跟上来了,殷小姐,现在停车还来得及。”   城郊近在眼前,灵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甩开他们,开去河边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霍显真,别告诉我你做不到。”   霍显真脸上毫无表情,脚踩油门。   快到河边的时候,灵犀终于让车停下。   霍显真刚放开方向盘,就见殷小姐站在车门旁,隔着窗户看着他:“下车。”   霍显真皱眉没动。   灵犀完全没了调戏他的耐心,而是不耐地重复:“下车,滚远点。”   霍显真下车后,灵犀已经从河边捡了块趁手的石砖,用早已脱下的西装裹住石头,压在油门踏板位置。   “殷小姐?”霍显真不明所以。   但更令人意料不到的是,一股硝石味从车底冒出来,底盘发出滋滋声音,随着灼热的气息开始释放,油门踏板上放上裹着西装外套的石砖——   刹那间一压到底,轿车犹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河中!   同一时刻,灵犀飞快后退,霍显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跟着她朝着反方向大步跑去。   而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   轰!   喷花筒里的彩片喷的满天都是,百乐门歌舞厅光线暧昧旖旎,舞女在舞池上妖异舞动,无数喧嚣嬉笑接踵而来。   殷愿懒散地坐在台下卡座内。   把两年前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这才第三天,他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邀请他来百乐门的狗友在调酒,桌上放着一个冒着烟的小冰桶,捻了两块扔进杯中,旋即笑嘻嘻地推过来:   “少帅……”   “西洋的喝法,据说威士忌加冰才好喝,是吧。”殷愿把狗友接下来准备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下来。   “哎?哎对对对,真是神了!少帅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来尝尝,那快尝尝!”   狗友热情邀约,殷愿没像曾经那样拒绝,拿起玻璃杯将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冷辛辣地洋酒跑进口腔,又急不可待地钻入咽喉。   “少帅真乃荔城第一猛人!”狗友瞠目结舌。   殷愿随意撇开杯子,从舞池上跳到台下的舞女摇晃着身体,恰好踩中滚落出去的冰块——   当即脚底一滑,就要往殷愿身上倒!   殷愿未卜先知似的起身,像是扫了扫落到肩上的彩片,对狗友说,“没什么意思,走了。”   舞女被迫转了个方向,扑到狗友身上。   “哎唷,走什么,这百乐门的美人这么热情,开业一个月我们才来,现在就走也太快了!”狗友往舞女胸口塞了把钞票,正要摸向舞女脸颊。   舞女羞涩地仰起头。   下一秒,狗友动作僵住,因为他看到了殷愿的眼神。   又顺着殷愿的眼神看到舞女的脖颈。   为了取悦贵客,舞女脖颈用金粉描绘了一个蝴蝶花样,仰头时,金蝴蝶在喉咙处微微颤栗,异常美丽。   狗友顿时变幻动作,捏着舞女的下巴转过去,亲切地喊了声“愿哥”:“这美人怎么样?很难不喜欢吧?”   “苏世明。”殷愿喊了声狗友的名字。   苏世明收了笑,观察殷愿神色,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殷愿重新坐回卡座上。   这就是喜欢了!苏世明挂起笑脸,笑嘻嘻地把舞女往那边推。   “美人这么热情,我们少帅都不想走啦!”殷愿一直对女人表现冷淡,他还以为殷愿养胃呢,今天倒是解开了这个美妙的误会。苏世明心中偷乐。   舞女娇羞地看了眼殷愿,尽管殷愿没穿军装,但谁都认得,这是荔城少帅。   她刚想靠过去。   结果“叮铛”一声!   一柄匕首突然被殷愿扔过来。   苏世明和舞女浑身血液一瞬间变冷。   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殷愿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灵犀颈骨的黑蝴蝶眼熟了,在被她刺中后,他痛到神智模糊,正好看到灵犀转过头,后颈处刺着一只引人注目的黑蝴蝶。   兴许是喝了洋酒,也兴许百乐门光线太迷幻,殷愿心中突然又升起了一种蠢蠢欲动。   “拿起刀。”年轻的少帅神色莫测,顿了半晌,眼睛微闭,“刺过来。”    第130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6)   刺杀少帅可是重罪!   舞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帅……!”   殷愿蹙眉:“快点。”   苏世明见势不妙,忙把匕首塞到舞女手上,在舞女激烈摇头,哭着说真不行我真不行的时候。   苏世明也跟着催:“快点,快点儿!哎呀,好妹妹,我们又不会吃了你,怕个球嘛!”   几番拉扯之下,舞女终于拿起刀,颤栗地站在殷愿面前。   殷愿不解风情地让她刺,苏世明倒是很懂女人心,但不仅不会忤逆少帅,还对接下来的情况乐见其成。   苏世明想,不愧是殷少帅,见了血的趣儿才叫情趣。   原来以前不是不玩女人,那是可太懂了,不玩一般的。   就在舞女抖若筛糠,迟迟不敢刺去之际,大帅府司机穿过一片旖旎喧嚣,神色匆匆地走入百乐门。   司机俯在殷愿耳边低声道:“少帅,蒋老板的车……爆炸了。”   主动派人喊灵犀回门,就连殷愿身旁的司机也能看出少帅不像从前那样忽视小姐,听说这件事以后立刻来报。   死了个看着讨人厌的保镖而已。   殷愿仍然眼眸半闭,似是无动于衷。   直到司机说出下一句:“小姐也在那辆车上。”   仿佛突然被一把尖锐剪刀刺入胸膛。   隐秘的疼痛蔓延,难以忽视,难以忍受,殷愿霍然睁眼起身。   “……”   轿车冲入水中,当即炸开!   水浪气流翻滚,灵犀和霍显真朝草地一扑,往前滚了几下才止住动作。   听到后面轰然爆炸的声音,霍显真看过去,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灵犀。   她怎么知道车要爆炸?还那么果决地做下了决定!   就差一点!   如果没有灵犀,就差一点他们要被当场炸死了!   刺啦——   后面一行三人姗姗来迟,轿车停住。看到不远处的情况,不需要问也知道两人前往城郊的原因了。   蒋神策快步过去,发现灵犀身上只有一件真丝衬衣,把风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才看向霍显真。   新婚夫妻终于并肩站在一起。   霍显真偏开目光,这一幕莫名有些刺眼。   灵犀却对丈夫有些不满意,来得也太慢了,万一这不是爆炸而是她带人开房,估计都睡完了丈夫人才到。   “车底有硝石味,是火药。”霍显真克制住在人家正牌丈夫面前看灵犀的目光,开始一板一眼汇报情况,“蒋董,这是一起人为暗杀。”   蒋神策面色沉冷。   他也看出来了。   因为两辆车一模一样,他偶尔交替乘坐,若非今夜选了另一辆,那么遭遇爆炸的人就是他了。   脑海中闪现各个竞争对手的面孔,蒋神策沉着一口气,吩咐丁秘书:“立刻报案,喊人将车打捞上来,此事彻查到底。”   又看司机,沉稳道:“老闫,你留这接应,我带他们回去。显真,你还可以开车吗?”   霍显真:“我没问题,蒋董。”   吩咐完众人,蒋神策终于看向灵犀,虚扶着她的手臂。   “让你受惊了,我们回去吧。”   灵犀心说,蒋神策一句话就要把她打发了?   蒋神策没准备打发她,反而因为不久前不经意地揣测,心里对她有两分愧。   新婚妻子再怎么不是,也是他的妻子。   蒋神策温声道:“今日责任在我,殷小姐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灵犀感受到风衣的温暖,雪松木的气味包围着她,蒋神策虽然慢得像个乌龟,但还好有几分靠谱。   几人一同坐回车上。   说真的,今夜灵犀完全是无妄之灾,如果不是殷愿请她回门,她也不会在回途选择坐另一辆车,幸好半路突然想起爆炸案,才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说起来都是便宜弟弟的错。   两人一同回到两年前,灵犀不信殷愿不知道今夜的事,但竟然丝毫没有提醒的打算,或者想提醒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反悔了。   灵犀心里又慢慢给他记上一笔。   等着吧。   亲爱的弟弟。   这些账,我们迟早一笔,一笔,算清楚。   轿车平稳地驶回荔城。途中,蒋神策坐在副驾上,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在后排阖眼假寐的灵犀,放轻声音,询问霍显真方才经过。   随后才知道,发现轿车有异常的人竟然是他的新婚妻子。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灵犀一眼,正好遇上霍显真收回的目光。   蒋神策眉头轻皱,一路再也无话。   回到蒋公馆,轿车爆炸的事已经传开了。   灵犀径直上楼。   女佣问:“水已经准备好了,您要沐浴吗?”   澡是一定要洗的,灵犀多少想去去晦气,而且风衣下的衬衣在扑到草丛时都弄脏了,就算她不是洁癖患者,可灰尘和热汗黏在身上的感觉正常人也会觉得不适。   既然有条件,当然选择尽情享受。   灵犀没管楼下的蒋神策和霍显真,她直接走进浴室开始泡澡。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灵犀听到外面有吵闹动静。   好像有人想进来,但被人拦住了。   又过一分钟,女佣站在浴室门前,急切开口:“殷小姐,殷小姐。”   灵犀在公馆呆了两天,已经把佣人们对她的称呼从夫人教成殷小姐了。   “殷小姐,少帅来了。”   “……”   灵犀裹上浴袍,不久后从浴室出来,就见三个肩宽腿长的雄性站在门口。   分别是殷愿,蒋神策,霍显真。   单看三人样貌气质,各有各的俊朗风采。   可一细看神情,霍显真落后一步,脸颊有一道通红的巴掌印,下颌绷紧。   殷愿神情冷酷蔑视,动手的人是他。   蒋神策脸上很难有喜悦情绪——殷少帅不分青红皂白,公然掌掴霍显真,未免太霸道蛮横了!   这里是蒋公馆,不是大帅府!   阻止不及,刚才蒋神策说:“小愿,随我下楼,个中细节我与你说。”   殷愿胸口硬生生的疼,自从知道殷灵犀出事后,他浑身都不对劲起来,此时早已耐心告罄——个中细节他难道还会不清楚?   他可是从两年后穿回来的!   殷愿反唇讥讽:“小愿也是你能叫的?”   “……”蒋神策也就是修养极好,才没命人当场将殷愿轰出去。   毕竟是荔城少帅。   还轰呢,他能驾临在谁家,谁家蓬荜生辉。   “殷少帅,请随我下楼。”蒋神策垂下眼眸,疏离道。   殷愿说:“我要见她。”   蒋神策:“她在浴室。”   能洗澡也就是身上没伤。   但殷愿和蒋神策偏偏杠上了,几人就堵在房间外面对峙。   剑拔弩张的凝固氛围直到灵犀裹着浴袍从房间里出来为止。   “吵死了。”灵犀面无表情走出来,刚才换浴袍时,她才发现生理期突然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在风里吹了几下,小腹有种钝钝的疼。   她现在只想喝口热水,躺下睡觉,却不得不处理几个男人的事。   一扫几人的神情,灵犀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三个男人都被她凶得一愣。   只见灵犀裹着一身雪白浴袍,对她这个身高来说,浴袍似乎有些短了。   袍下小腿笔直,视线往上,领口也没有系好,两边锁骨线条清晰,长发随意拢在一边,带着丝丝湿气。   霍显真听到她的动静,抬头看来。   殷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尽管和新婚妻子只是无关爱情的联姻,但在蒋公馆,妻子刚沐浴完出来,两个男人就直勾勾盯着的眼神,把正牌丈夫置于何地!   蒋神策心中终于有了一丝不悦。   他没喊殷小姐,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你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像个体贴的丈夫一样。   可若当真体贴,就不会让这件事闹到她面前!   灵犀的怒气无条件扫射所有人。   伸手拨开蒋神策,看了眼霍显真,她对殷愿冷下脸。   “这是我家,你在我家,对我的人撒野,是不是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灵犀面色素白,像是一个冰美人。   刚有所缓解的空气立刻重新凝固。   他明明是关心她,她不感动就算了,什么叫撒野?   殷愿的怔愣不自觉表现在脸上。   除了葬礼那天被她扇了一巴掌、被刺死在床榻,这个姐姐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放在两年前的现在,结婚前她还妄图和他私奔……   今夜才刚说要放弃这份不伦感情……   现在就,就当真没有哪怕一丝留恋了?   殷愿难以置信,一个人变脸怎么能变得那么快。   按照殷愿以前的态度,巴不得和殷灵犀撇清关系,现在肯定夺门就走,他多闲才会管殷灵犀的破事?   可他现在胸口生疼,脚底像是生了根。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疼……殷愿着魔地想着为什么,本来今夜已经不疼了,为什么又突然疼了?   都是因为她。   可她却在维护一个刚结婚几天的丈夫,和一个本该死掉的保镖!   殷愿一瞬间恶笑出声,“我只是教训了一个没把主人保护好的仆人。”他看着灵犀,“我出于关心,你犯不着这么生气吧?”   “还有你。”殷愿矛头又对准蒋神策,阴阳怪气,“姐姐姐夫刚新婚,为什么出事车上……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两人?”   又把目光放回在灵犀身上,冷声道,“你说这是你家,但这儿叫蒋公馆,不是大帅府!你把这当家,这把你当主人吗?”   她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会关心人?   灵犀想对殷愿翻个白眼。   完全是打着关心的名义骂她狼心狗肺,不识好人心。   骂蒋神策对她完全不在意。   骂霍显真是一个区区仆从。   “殷少帅,你也说了这里是蒋公馆。”蒋神策无法容忍殷愿继续放肆了,他在灵犀开口前挡在她面前,对夹枪带棒的妻弟说,“一个局外人,就不要把手伸到别人家里了。”   “今夜的事,我当你是关心姐姐才失了分寸,我和你保证——”   “我,蒋神策,绝对不会让你姐有事。”   “但再有下次,即便你贵为少帅,是妻弟,也别怪我这个当姐夫的不给你面子。”   秘书正好从外面回来,蒋神策毫无所惧地撞上殷愿冰冷的目光。   “丁秘书,送少帅出去。”   丁秘书快步走到殷愿身旁,笑得圆滑:“少帅,请?”   扫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灵犀,这里到底是蒋公馆,若当姐姐的不留他,他今夜的确没理由继续逼问下去。   谁都要脸。   殷愿顿了一顿,见灵犀真不留他,死死盯了她一眼,终是带着一腔怒火甩手离开。   下楼,正好撞见苏世明换了身人模狗样的稽查队制服,领着人过来:“少帅,对哦对哦,出事的是你姐夫家。”   “狗屁的姐夫。”殷愿恶声恶气,一脚将苏世明踹了个趔趄,“快滚!”   苏世明:“……”   苏世明是稽查队队长,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平时管荔城治安,调解邻舍矛盾,不过他最爱招猫逗狗,逛歌舞厅,凡事习惯扔给副队长。   但今夜是蒋公馆报案,稽查局上峰说要好好调查,着重办案,他也顾不得在百乐门和美人消遣了,连忙带人前来。   在殷愿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苏世明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地走进蒋公馆。   然后换上一副沉痛表情迎上蒋神策:“哎!蒋老板!我知道我知道,没人会希望这种事发生……”   “……”   灵犀对蒋神策又多了几分满意,在和殷愿争执中,这个丈夫并没有示弱。   还算靠谱。   目送殷愿下楼,蒋神策神情松懈下来,转头看向灵犀,目光落在她领口,又妥帖地偏开视线,态度比之前更好了一些:“殷小姐,回去休息吧。”   楼下有陌生脚步声传来,佣人说稽查队的人来了,他认真地说:“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灵犀就直接回房休息了。   整场爆炸霍显真一直在她身旁,基本她知道的他都知道,细节侦查不需要她出面。   她睡得很香。   但这一夜,除了灵犀,所有人都没能睡着。   尤其是殷愿。   辗转反侧,胸口竟然火烧般的焦灼。   这件事绝对不会这样结束,他迟早要让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姐姐”知道……谁才是她的靠山!    第131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7)   次日一早,灵犀下楼,发现蒋神策今天没去银行。   昨夜是新婚三天他第一次留宿公馆,只是出于相敬如宾的约定,蒋神策没回新房,而是睡在了客房。   还真是言行如一。   佣人将早餐放在桌上,灵犀简单吃完,拿了份新报纸,头版头条就是爆炸案相关——   “大新闻!蒋氏银行蒋老板的轿车于昨夜爆炸!”   而蒋神策没去银行,是因为他答应灵犀,关于昨夜的事要给她个答复。   “轿车打捞上来,发现火药痕迹,有人在发动机和底盘处做了手脚。”等灵犀吃完早餐,他才说,“这是一起针对我的蓄意暗杀,昨夜牵连你了,殷小姐。”   放下报纸,灵犀看向坐在对面沙发的丈夫。   “只有这样吗?”   “其余情况正在调查中,有消息我再告诉你。”蒋神策说。   灵犀不报希望了,在两年前,这场爆炸案最后好像是被定义为轿车质量问题而不了了之。   旧事重演,唯一的区别是这次发现了火药的存在。   还有,本该死在昨夜的霍显真平安活了下来。   灵犀看向站在蒋神策身后的年轻人。   霍显真也正在看向她,今天灵犀没穿西装,而是一身合身的月牙白缎面洋装裙,衬得脖颈纤长,骨清神秀。   但以霍显真的文化想不出那些溢美之词。   所以只有一个字,美。   发现灵犀看过来,霍显真及时垂下目光。   蒋神策则以为灵犀怀疑是霍显真在车上做的手脚。   毕竟昨夜灵犀说要去城郊,他还想阻拦来着。   蒋神策解释:“显真虽不是我的手下,但底细清白,是可以信任的人。”   灵犀点头。   蒋神策本身是华尔街知名银行家,然后应召归国,入住荔城,带着从国外带回的资金开办了蒋氏银行。   银行业务蒸蒸日上,财源广进。可和利益相关的事总会遭人眼红嫉妒,竞争对手盼着他死,他也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还是友人给他安排的保镖。   霍显真无父无母,是被从小培养的杀手。   今年和殷愿同岁,受到的待遇却天差地别。   他头发短,脸颊线条更显得刀刻一般,昨夜的掌印已经淡化不少。   灵犀看了半天:“殷愿打你,你不躲吗?”   按照霍显真的身手,躲肯定能躲过。   可他说:“差点让殷小姐陷入危险,这一巴掌是我该受的。”   这倒是,昨晚霍显真那个固执样子,若不是时间上来不及,灵犀真想把他踹下去自己开车。   蒋神策身边不太平,作为妻子,她肯定要直面风险。   灵犀不怕这种动荡的生活,可没人不喜欢安宁,她心里隐约升起了……关于离婚的想法。   离婚的话,能从蒋神策这边划走多少夫妻财产?   够不够她消费。   但刚结婚三天就登报离婚好像有点太快了……?   请的离婚律师可能也得对她摇摇头,语重心长说,殷小姐,闪结闪离是分不到多少家产的,您的丈夫可是一位儒雅却也十分精明的大银行家。   想到这里,灵犀听到银行家丈夫说:“公然在我车上动手脚,那人可能不是一般的癫狂。殷小姐,最近荔城不太平,这几天……显真暂时跟着你。”   蒋神策微顿:“他刚刚也同意了。”   灵犀听得稀奇,昨天下午去大帅府的路上,他还说安排不了呢。   这回遇到危险了,终于愿意把这个不是手下的人安排在她身边了。   果真是一点也不爱,才会不怕妻子和保镖勾搭。   蒋神策倒不是不怕两人勾搭,在他面前灵犀都能调戏男人,那把人放不放在她身边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在殷愿面前保证了,不会让妻子有任何差池。   说完,丁秘书从外面进来,“老板,时间到了,今天……”   今天蒋神策有合作要谈,见交代的都差不多了,他和灵犀颔首,就起身先走了。   公馆陷入安静,灵犀依然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被留下的霍显真。   年轻人被她看得稍微有点不适。   “你蒋董不是还是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了?”   灵犀仰头仰累了,才抬手招狗似的,笑吟吟地说:“显真,过来。”    第132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8)   霍显真走过去,笔直站在灵犀面前。   因为两人距离近了,也显得他更高了。   “你蹲下点。”灵犀踢了下他的膝盖,这真是个呆头鹅。   她某种程度算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就算她的要求再无理,性格再任性肤浅,霍显真也听了。   他蹲在真皮沙发旁,这回轮到他仰头望着她。   近距离凝视,殷小姐毫无瑕疵的皮肤更美丽无瑕,不像他这种杀手保镖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已愈合或没愈合的伤疤。   “我喜欢这个角度。”灵犀倚在扶手边,说,“下次别让我重复,我不喜欢别人忤逆我。”   从昨夜开始,霍显真就不敢多看她,垂下眸:“我知道了,殷小姐。”   旋即一双修长,指尖关节泛着玉般光泽的女人手伸到他视野中。   摸向他的领口。   霍显真立刻后撤一步,想要站起来。   “我刚才说了什么?”灵犀不满。   霍显真被迫一动不动,满脑子都是她为什么要摸他领口,她接下来要做什么,附近有佣人来回走动——这里可是蒋公馆!她丈夫的地盘!   但灵犀只是摸了下他的领口,立刻嫌弃料子不好,将他推开:“你换套衣服,跟我出门。”   “出门?”   霍显真迟钝地重复,慢一拍才闭上嘴巴想起来,她讨厌重复。   “……”   等换好衣服,霍显真才跟在灵犀后面。   刚才换衣服浪费不少时间,每次换一身,出来,在灵犀面前转一圈,灵犀都是一副不满意的态度。   再换一身,出来,她还不满意!   最后直接扔给他一套蒋神策的备用西装。   尺寸意外的合适,可穿这种正式服装,霍显真有种浑身被束缚的不适。   灵犀命令他必须穿这个,跟她出门不能穿其他朴素衣服,给她丢脸,也没排面。   灵犀余光瞥到他的别扭,随口给颗甜枣:“适应适应就好了,你们体型没差多少。”   霍显真:“……嗯。”   但身为保镖,穿人家正牌丈夫的衣服。   这种感觉,太怪了。   两人一同出门,没开车。   蒋公馆地理位置极好,附近五百米就有最新开业的百货大楼,两幅火红的开业喜联从楼顶悬下。远远望去,就见大楼中人来人往,雇佣小童拿着扫帚在奋力清扫门口鞭炮碎屑。   霍显真人生中第一次陪女人出门,以为灵犀会直奔百货大楼。   却没想到,离开公馆不久,灵犀问他:“你知道哪里有卖枪的吗?”   百货大楼肯定没有,荔城枪械管制极为严格,除了稽查局和大帅部下,普通民众不许持枪。   蒋神策身边有危险,灵犀和他是表面夫妻,更别说就算是真夫妻也大难临头各自飞。   殷愿动辄就冷脸,大帅府与其是她家,她却使唤不动几个人。   那么靠人不如靠己,暂时先不离婚,但为了好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当然要持有武器保护自己。   灵犀同意让霍显真跟着自己,就是准备把这呆头鹅的价值榨干净。   霍显真暂时通过了她的服从性测试,灵犀也不挑挑拣拣了,下一步就是让他带她卖枪。   霍显真主业是杀手,认识不少三教九流,他有他的黑市渠道。   灵犀不许他忤逆,霍显真就算有疑问也不能问,只能干巴巴地说个:“……有。”   上午过了一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间普通米铺。   米铺老板笑脸相迎:“先生,买米?”   灵犀看向霍显真,穿上西装的年轻人多了两分贵气,也能被人称作先生了。   霍显真头上戴着一顶绀蓝爵士帽,当然也是她丈夫的帽子。   抬手打断老板的欢迎,他闷不作声走到米铺内,数了四粒米交给老板。   四,寓意为死,打打杀杀的勾当,自然离不开武器。   米铺老板面色一变,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中年人,灵犀硬生生看出几分特工才有的谨慎。   和霍显真确认了几句暗号,米铺老板将一张刻着小黄米的竹牌交给他。   “走吧。”霍显真回头。   灵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高人。   要是她自己购枪,光是这些弯弯道道就要浪费不少时间。   米铺老板让开身体,两人从商铺后门走出来,迎面是一条紧窄小巷。   两人顺着巷子走出去,灵犀看到巷口有个擦鞋摊位,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男孩肩头挂着一条干毛巾,手里不停在打磨着皮鞋,听到动静,抬头问:   “先生,擦鞋吗?”   看霍显真走过来,男孩顿了半秒,拿起旁边一双鞋垫,“先生,您的鞋子好像有些大了,需要一双鞋垫吗?”   霍显真脚上的皮鞋也是蒋神策的,意某利手工牛皮鞋,只是年轻人比年长者脚小了一码,只有眼尖的擦鞋匠才能发现不对。   霍显真下意识缩了缩脚。   一道身影从他眼前走过去,灵犀拿出一张钞票:“来两双。”   她随手点中一双鸳鸯戏水的花样。   “就这个。”   擦鞋男孩伸手接钱:“好的夫人!您给的面额太大了,我再给您一双,再送您先生十次擦鞋服务!”   霍显真:“我不是……”   “他不是我先生。”灵犀拿钱的手抬高,双眼弯着看向男孩,“我看上去很像夫人吗?”   “不是!”擦鞋男孩睁圆眼睛,嘴巴甜的流了蜜,“您是未婚的美丽小姐,小姐,我再送您和您哥哥十次擦鞋服务。”   霍显真:“我……”   “他是我弟弟。”灵犀把钞票给男孩,让愣神的呆头鹅把竹牌拿出来,再把新鞋垫换上。   男孩一怔,接过竹牌,回头奔进鞋庄,“四娘!四娘!有客!”   灵犀跟着从鞋庄后门走进去。   霍显真低头看着崭新发亮的皮鞋。   他穿着蒋董的衣服,装作殷少帅的身份。   一切都是这么不合时宜,但皮鞋内垫上鸳鸯戏水的鞋垫,竟然变得那么妥帖舒适。   灵犀走入鞋庄,被称作四娘的女人迎过来,带她和霍显真去了暗室。   “一张小黄米竹牌,价值一根小黄鱼,小姐。”   四娘收回小黄米竹牌,拿出一个木盒。   灵犀滑开看去,一支崭新的勃朗宁手枪静静置于盒内,旁边是数枚子弹。   不多,但够用。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小黄鱼金条,推过给四娘。   四娘收下金条,确认背面刻着汇通银行的字眼。   金条上都会篆刻发行银行的字样,为了避免事端,灵犀没有拿蒋氏银行的金条,这根小黄鱼是她从嫁妆里拿的。   四娘笑道:“钱货两讫,合作愉快。”   从暗室中走出来,鞋庄就是个普通鞋店的模样,有从西洋来的高跟鞋,四娘见灵犀有意多逛,就跟着在旁边介绍。   “每一双鞋,都有属于它的主人,我看小姐……”从架子上拿下一双银闪流苏高跟鞋,四娘说,“适合这双。”   又看霍显真,“先生,您说呢?”   他不由瞥了眼灵犀脚下。   她今日出来穿的是平跟鞋,已经很好看了。   但换上新的高跟鞋一定会更好看,霍显真下意识这样认为,也就这样说了。   “是。”   灵犀觉得四娘很会做生意,不止是服务态度,还包括在鞋庄外设了擦鞋摊等等。   客人朝这里一进一出,哪怕是个吝啬鬼,也得吐出不少钱。   包好的鞋盒被霍显真拎在手里,两人终于在十分钟后走出鞋庄。   霍显真松了口气,今天的卖枪任务完成了,殷小姐应该会回公馆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衣物皮鞋在身上穿得太熨贴舒适,他反而有种想立刻换下的念头,回公馆就可以换下了,这种乔装打扮的日子他一分钟都过不下去了。   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和蒋董说,把他调回去。   保护殷小姐,其他人也可以。   灵犀却没有轻易放过他,出来一趟,她怎么可能买支枪就回公馆。   “显真。”灵犀在身旁没看到霍显真,转头才发现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骄横地又喊:“霍显真!”    第133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9)   霍显真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像条狗,被唤小名没听到。   唤了大名,立刻触发主人的绝对指令,浑身一个激灵地跟过去。   灵犀上下看他,又把他看不自在了。   尤其是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裤腰上。   霍显真无处可藏,也没法去藏,只能僵硬站着,紧紧绷起下颌。听到她说:“哪里是定制皮带的地方?”   “嗯,就是你腰上那种材质。”   ……殷小姐要给他买皮带吗?   因为刚才的三双鞋垫,霍显真脑海中升起了不合时宜的想法。   新婚第四日,妻子都没给正牌丈夫买鞋垫皮带这种私密物品,却把这独一无二的体贴给了另一个男人。   区区一个保镖。   霍显真实在想说:“殷小姐,你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再做这些令人误解的事了。   啪。   脸上挨了一巴掌,很轻,完全不疼,霍显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把上一句心里话说出来。   灵犀把他拍回神,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你发什么呆?和你说话呢,带我去定制皮带的地方。”   霍显真:“……是。”   呆头鹅是真的呆。   灵犀把身旁人紧绷的表情收入眼底,随便帮他买一次鞋垫,他就以为她还会给他买皮带。   怎么可能。   两人走入定制皮带领带的裁缝店。   恰好是个女裁缝。   灵犀选好透气的皮料,女裁缝笑着喊了声小姐,问她是要给身后的男士定制皮带吗?   霍显真难免紧张。   “不。”灵犀却说,“我自己用。”   霍显真:“……”   也不知道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洋装裙裙摆一侧有开叉拉锁,她轻轻一拉,霍显真猛然低眸。   裙底灵犀穿了一条保暖裤,她朝女裁缝比量了一下腰间和大腿的地方,说:“在这里给我做个皮套。”   她要把勃朗宁随身带在身上。   女裁缝似懂非懂,灵犀干脆拿起纸笔,画了个简易的绑腿枪套。   枪这种东西放在包里,危急时不便拿取,放在身上又鼓鼓囊囊太显眼,所以她才想要定制绑腿皮枪套。   定制需要一段时间,但灵犀加了钱,这回她用的是便宜丈夫的钱,让女裁缝放下其他手头事,专心给她定制枪套。   她要用最快的时间把自己武装起来。   大约一个多时辰,女裁缝把枪套递给灵犀,灵犀去内间穿戴在腰腿处,接着又抬声喊“显真”!   霍显真被迫挤进内间。   这回容不得他乱想,灵犀伸手管他要木盒。   把勃朗宁弹匣取出,将子弹一枚枚推入空弹匣,又刷地一声安装好,直接将枪放入绑腿枪套中。   灵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裙摆重新落下去时,完全看不出腿上的异样。   她不怕走火吗?霍显真不由一阵出神,觉得灵犀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姐,倒像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是因为出身于大帅府么?   包括昨夜的事。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人保护,他单纯起到了一个……装饰和陪伴作用。   就这样一连数天,灵犀带霍显真经常出门一呆大半天,小半个荔城被快她逛遍了。   霍显真心里却惦记着和蒋董说把他调回去的事。   然而遗憾的是,蒋神策始终没回公馆,只是每天派人来说:今夜工作忙,需要外宿,就不打扰殷小姐了。   刚结婚的夫妻,过得像是分居。   这不是相敬如宾,是相敬如冰。   灵犀却乐得自在,蒋神策有本事一辈子不回家。   直到这天她又要带霍显真出门浪了。   临走时,霍显真站在房间里的西洋镜前,看着镜内西装革履,变得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蒋神策时常出入高档场所,备用西装有无数件,几套不起眼的被灵犀扔给了霍显真,但哪怕再低调的款式,也都是他买不起的贵料子。   如今每天穿着蒋董的衣服、皮鞋,戴着蒋董的帽子、胸针,日日陪蒋董妻子出门……   “显真。”灵犀的声音从房间外传进来,“该走了。”   有那么一刻,霍显真竟然幻视自己才是蒋公馆的主人,有一个偶尔体贴偶尔骄蛮的新婚妻子。   他真想抽自己一耳光,蒋董待他不薄!   霍显真从房间里出来时,灵犀发现他脸颊通红,隐约可以辨认出赤裸裸的掌印。   今天什么日子,他怎么莫名其妙扇自己好几巴掌?   好好一张脸,巴掌在上面太明显了。   “我没让你打自己吧?”灵犀皱眉,“跟着我,你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除了我没人能打你,你自己也不行。”   “上点药,今天你别跟我出去了。”   灵犀没看霍显真表情,干脆自己出门了。   这个时代胸衣不是肚兜款式,就是西洋那种带钢圈的,做工粗糙,她穿得别扭,刚好找上次的女裁缝定了几套新的。   因为她越来越高了,现在是一米七六,普通女性衣物很难有合身的,公馆佣人从百货大楼拿回来十套衣服,可能只有一套勉强能穿。   蒋公馆倒是有专门的西装裁缝,可那是蒋神策的裁缝,做二休五,比笼子里养得鹦鹉还清闲。   灵犀就直接让女裁缝给她做了两套新裙装。   今天是约好去拿的日子。   她到裁缝店门口,发现里面有许多新客人。   再往旁边一看,原来附近街上又开了家新商店。   荔城人口多,治安较好,所以每次一有新店开业一条街的经济都能被带动起来。   而灵犀是大主顾,女裁缝没有冷落她,看她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迎她进来。   “殷小姐,您要的胸衣做好了,就放在内间。”女人搓了搓手,“只是这几天客人太多啦,裙装我耽搁了……”   “不急,我留个地址,裙装你下次让人给我送过去就行。”灵犀和她走进内间。   就在这时,一个老太太呜呜的哭声传来。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佝偻着背,坐在内间凳子上,一边抹泪,一边用抹布擦身上的污渍。   “这是在我店门口摔倒的大娘,我让她进来擦擦身上。”裁缝说,“殷小姐请别介意。”   灵犀:“不介意,但这是……”   “那些稽查队的人太霸道了!”老太太委屈又愤怒地咕哝着。   女裁缝啊了声,也有些义愤填膺说:“是啊,那些稽查队的人太霸道了!这不是最近查银行老板的轿车爆炸案么,那些人刚收队时,从我门口经过正好把这大娘搡倒了,一篮子鸡蛋全碎了,却顾着回队,连半块银元都没赔偿!”   “我接大娘进来,还想着陪她去稽查队问问,但……”   但裁缝店眼下人多,女裁缝实在走不开。   这都一周了,稽查队还在调查那起轿车爆炸案?   灵犀注意到这件事,说:“那我陪这大娘去要个说法吧。”   哭着的老太太和女裁缝都一愣。   “殷小姐是好人,如果您正好有空,那真是太好了!”女人想了想,“账我给您免一半!”   “不用,该多少就多少。”   灵犀就当积德了,况且这些支出花的都是蒋神策的钱。她这趟去稽查局,其实也正好想问问案件情况。   拎着包装袋和老太太离开裁缝店,灵犀问:“大娘,你还记得撞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老太太擦干眼泪,眼目清明:“一辈子都不会忘!”   又说那男人长了个短短方方的国字脸,气质流里流气,看着不像官,倒像是地痞流氓。   灵犀点头,本来想叫辆黄包车送两人过去。   结果……老太太健步如飞,直接朝着西边去了。   声音敞亮:“心善的姑娘,稽查队就和这里隔着一条街,不远!”   灵犀和老太太一路直奔稽查队。   一个修缮的极其亮堂的大建筑映入视野,灵犀看到一旁的稽查局牌匾,正要领着老太太过去。   “不是,姑娘。”老太太一拉她,指着旁边的地方,“稽查队在那儿呢。”   灵犀定睛一看。   大建筑一角开了个小门洞,门洞旁贴了张烫金红纸,红纸写了四个毛笔字——稽查“一”队,但不知道谁在“一”上填了个“人”。   所以就顺理成章变成了稽查“大”队。   走进去,满室乌烟瘴气,推牌九吆喝声扑面而来。   这到底是稽查“大”队,还是混子大队?   灵犀一眼就发现了老太太描述的那个国字脸。   男人坐在桌前,嘴里叼着根看着就不便宜的雪茄,一推牌九,正要大笑着说一句——“天胡!兄弟们拿钱拿钱……!”   不惜推搡老太太赶着收队回来,原来就是为了推牌九?   也怪不得爆炸案迟迟查不出真相!   灵犀心里冷笑一声,刚要行动。   老太太却比灵犀还要更快一步,一鼓作气奔过去,一手掀了桌上的绸布,愤怒道:“还我鸡蛋钱!”   刹那间,无数牌九犹如天女散花般……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空气一静。   众人目瞪口呆。   国字脸后知后觉心中滴血,大吼:“我的牌!我的天胡啊啊啊啊啊!”   抬头,男人已是快要高血压:“操,哪来的驼背老太太,拉走!快拉走啊!”   稽查队众人顿时就要一拥而上。   “我看谁敢碰这大娘!”   灵犀冷下脸,抬腿踢起一条长板凳,朝着一群男人踹过去。   嘭地一声,众人被长板凳当胸拦住,库喳一下接二连三被惯性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灵犀快步走到老太太面前,一扫他们:“一群酒囊饭袋。”   国字脸终于回过神来,打鸡血般地怒吼出声:“稽查要地,岂容你个小娘皮和老娘们在这撒泼!兄弟们,喊队长,抄家伙——!!”   “……”   苏世明正站在稽查局上峰办公室门口。   今天要把蒋家轿车爆炸案的案件报告交上去。   关于这起案件,他勉勉强强调查一周,除了知道是人为作案,其余一无所知。   毕竟他苏世明,原本是荔城数一数二的有钱公子哥,是家里掏了钱才让他进的……体制内。   招猫逗狗,他是行家。   但办案能力,基本没有。   队里一帮兄弟也基本都是托关系走后门的,被统统编进了混子才会进稽查一队。   苏世明不喜欢一,所以大笔一挥,改成了“大”队。   他正烦恼着一会该怎么和上峰交代案情。   恰好,大队的兄弟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过来:“苏队长,苏哥,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在我们地盘上大闹天宫!”   “此事当真?岂有此理!”   苏世明面容一肃,当即把文件拍给刚出来的文员身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犯到我们稽查大队头上!”   一撸袖子,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   回到稽查大队。   棍棒、皮鞭、枪,还有队里的兄弟们,都东倒西歪地倒了一地。   苏世明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谁,到底是谁把他窝给掀了呀!   带着恼怒的眼神立刻落在唯一陌生的老太太身上:“你个……!”   下一刻,老太太指着自己疑惑地转过身,露出后面的女子身影。   此时,室内浓烟弥漫,一团混乱。   国字脸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痛吟。   灵犀单膝压在男人背上,一手扯鞭,扯着死死勒在国字脸脖颈上的皮鞭,往后一拽,男人就像一根被硬生生拔出地面的萝卜一样,仰着脸被迫离开地面。   她垂着眼帘,侧脸冰雪般精致冷酷,说:“还钱。”   那一瞬间,苏世明被狠狠击中了心脏。   咕咚。   吞咽声响起。   灵犀转头,就见一个头上打着油脂发胶的小白脸凑上来,穿着稽查队的制服,瞧着人模狗样的。   一张口。   “大美人。”一句荒唐无比的称呼脱口而出。   灵犀双眼一眯。   苏世明一个激灵,却跃跃欲试地把那张欠扇的脸凑得更近了。   “美丽的小姐,是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得罪你了么?”他狠狠踹了一脚国字脸,也不管这人是和自己称兄道弟的稽查队副队长。   “我来替你教训他,请千万别脏了你的手。”苏世明两根手指轻轻拎起皮鞭,赶忙扔到一旁,“打这些不值当你出手的混账玩意儿。”   然后他捧起灵犀的指尖,试图深吻在她的手背上。    第134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0)   灵犀反手就给了人模狗样的东西一嘴巴,什么玩意。   苏世明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望着她。   脸上有点火辣辣的。   和她一样。   见队长都被打了,国字脸终于颤颤巍巍爬着抓了一大把银元,也没去数那是多少,赔钱总是足够了:“……还,我还,我还!”   老太太的事处理好了,灵犀没管稽查队的混乱,起身径自离开。   这里一副乌烟瘴气的样子,她也不抱希望问案件详情了。   苏世明捂着脸从痴呆中回过神,就见灵犀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他立刻跟过去:“等等!美……小姐等等!”   灵犀没停步,但苏世明跑得总比走得快,不一会就追上了她。   他挡在灵犀面前,一手扶墙,一手顺了下打了发胶的头发,转头的瞬间,嘴里叼了一支不知从哪里顺的野花。   无视野花,灵犀古怪出声:“你想……逮捕我?”   “当然不是!我早想管教这群不争气的东西了,还要特别感谢小姐今日出手!”苏世明呸地吐出野花,露出笑脸,倒也算得上是一个讨喜的小白脸。   灵犀:“哦?”   “是啊,世风日下,稽查队一干人等尸位素餐,而我,”他一正神情,“是唯一的清流……”   灵犀就看他编。   苏世明编不下去了,又不甘心让一见钟情的大美人就这样走掉,“真的,我办案能力顶呱呱!就说,就说……就说最近的爆炸案吧!”   灵犀眼睛微转,故作不知:“爆炸案?”   刚才还不知道该怎么在上峰面前汇报案情,现在苏世明口若悬河道:“自然是。小姐难道不是荔城人?怎么没听说最近大街小巷都在流传的蒋家轿车爆炸案?过几天我们稽查局估计就要张贴公告赏我抓人有功了!”   灵犀露出感兴趣的表情:“那个爆炸案的犯人……”她上下一看男人,“被你给抓到了?”   “倒也……”苏世明一噎:“没有。”   灵犀:“那你掌握了关键线索?”   “倒也……”苏世明脚趾抓地,声音变弱,“也没有。”   灵犀冷笑一声,即将与他擦身而过。   “哎,别走,别走啊。”   苏世明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灵犀瞥回一眼,他跟被烫到似的一下收回手,羞涩地说了声失礼,又说:“虽然没有,但我目前发现并掌握了几条重要线索。”   在灵犀的怀疑目光下,苏世明自信满满:“比如说轿车上面发现了火药痕迹,这一定是一起人为作案!”   灵犀白眼快要翻上天了,火药是她发现的,当着祖师奶的面前吹大牛,这男人简直不要太离谱!   苏世明破防了,破得很彻底。   见灵犀这回真要走了,他想破脑袋想要证明自己,还真让他想起一件事:“我还找了很多接触轿车的疑犯,除了蒋老板的身边人……还有,还有洗车工!”   灵犀陡然回头。   ……   当日中午。   两人冒着烈日来到汽修铺。   苏世明给灵犀头顶打着一把油纸伞,一路走一路炫耀自己的学问,“咱荔城富贵,西洋轿车普及率非常高,所以也有一些汽修铺子。比方说这荔城南街,洗护服务来一次,就要好几块银元……”   “那位蒋老板轿车抛锚,就送来这里洗护,就在……就在事发的前几天!”   “不过盘问是问不出什么的,蒋老板每次轿车洗护也都是这间铺子负责,不可能之前不下手这次突然作案吧?疑犯小工又都在铺子里等着我们抓捕,荒唐嘛这不是……”   “对了小姐,鄙人姓苏,苏世明,是稽查大队的队长。”苏世明才想起自我介绍,轻咳一声:“敢问小姐贵姓?”   灵犀本来想从他口中探听点有用的,可这话痨三句有两句半都是废话,她更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苏世明倒也想得开,依然亲亲热热地喊她小姐,一副护花使者的姿态。   苏世明承认,大美人对爆炸案的感兴趣程度超乎他的想象,都要来汽修铺一探究竟。   即使知道问不出什么,苏世明还是愿意陪她白跑一趟。   两人一进汽修铺。   洗车小工喊了声:“苏队长!”   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一下,“那天的事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苏队长今日这是?”   苏世明收起油纸伞,做足稽查队长的派头:“没事,别紧张,我们就随便逛逛。”   汽修铺是个挺像样的大铺子,虽不比灵犀记忆里的店,但已然有了未来的雏形。   洗车小工见他们当真只是逛逛,就忙活自己的事了。   灵犀看到洗车工忙碌的样子,陷入沉思。   瞬息后脑海中灵光一现,她刚要问什么。   苏世明却凑到她身旁,文绉绉地:“倘若小姐有空,一会世明我作东,小姐可否赏个光,让世明请你去吃一顿午……”   碍事!   灵犀直接一掌给他拍到一边,走向小工,她低声问:“这铺子只有你一个人?”   “回小姐,好几个,只是这大中午的,正好只有我在。”洗车小工低头清理车上污渍。   灵犀又问:“你一人负责洗车和修理?”   洗车小工迟疑了下。   灵犀抓住这个不对劲的关键:“快说!”   苏世明顶着双颊红痕从旁边走回来,着迷地望着灵犀冰冷的神态,觉得就跟有一根羽毛在心脏上面挠痒似的。   他一叉腰,直接一脚把洗车小工踹了个底朝天:“快说!”   “……”洗车小工:“不是,洗车维修是两样工作,我和修车工各司其职。”   “那维修小工此时在什么地方?”   “在外面吃饭。”   灵犀一眯眼睛,慢条斯理:“我说给蒋老板修车的那个。”   在一句句逼问中,洗衣小工终于招了:“他病了,病啦!好几天都没来我们汽修铺了!”   苏世明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气得不行:“好你个兔崽子,上次你怎么不说?”   “我的官老爷,上次您也没问啊!”   洗车小工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稽查大队的这帮混子们盘问也不仔细,把最关键的线索漏掉了。   搞不好这回真能查出爆炸案真相。苏世明说:“小姐,我先回队里喊人!小姐……?”   一转头。   “来不及了。”灵犀已经要了那个修车工的地址,飞快向外跑去。   苏世明忙不迭追上。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眼前,洗车工看到放在旁边的油纸伞,一拍大腿哎呦一声:“伞!苏队长!你们的伞——!”   “……”   灵犀速度太快,苏世明跑到一半就体虚的跟不上了,他个天天逛歌舞厅的阔少,怎么比的上真正训练过的战士。   连忙喊了黄包车,苏世明对车夫大喘气道,“前,前面的小姐,追,追,给我追上她!!”   黄包车车夫跟个老牛似的,不仅要拉车,还要拉这甩鞭子催他快点的大少。   一阵拔足猛追。   他个天天走街的老车夫,竟然眼瞅着灵犀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灵犀跑入一片民房小巷。   道上都是一些农忙用具,有筐有锄,一排玉米秸秆,挡路的很。她干脆踩着摞起的筐上,身轻如燕上了房顶,一阵急行终于到了修理工的住所。   抬脚踹开大门,里面已然空无一人。   ……晚了。   灵犀回身正要离开,却捕捉到了窗口的不对劲。   她当即抄起一张木凳猛抡过去!   木凳破开窗户,一个背着细软的男人正中靶心,嘭地一声趴在地上,听到后面有脚步追来,头也不敢回地连忙爬起来拔腿就跑。   “嘭!”   响亮的枪响惊飞了停驻在屋檐上的麻雀。   灵犀举着勃朗宁打中男人脚前的地方。   “……”   “好像有枪声,那修理工手上有枪?”国字脸顶着一脸青紫,眼神警惕。   “有个屁,耳聋去治,还不赶紧点儿!”苏世明抡起胳膊照着副队长脑袋来了一下。   方才见灵犀身影消失,他干脆让车夫拉他就近回稽查队喊人,一行人这回开公车出来,去汽修铺要了修理工地址,才忙不迭地奔赴现场。   众人站在队长身后虎视眈眈。   苏世明一脚踹开房门,把棍棒举在胸前,一鼓作气大喊:   “稽查大队搜捕!!”   话落,只见一个男人躺在房中间昏迷不醒,旁边摊着散开的细软包袱。   *   今天灵犀迟迟没回公馆。   到了傍晚,霍显真就开始感到后悔了,后悔今天没跟她一起出门。   爆炸案才是一周前发生的事,万一今天殷小姐独自出去,碰上了什么危险怎么办?   他果然不该为了逃避和她出门而扇自己几巴掌。   殷小姐救了他的命,他怎么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念头置她性命于不顾……   霍显真,你真是个混账!   站在窗前望着深远的夜色,他把拳头重重砸在窗台上,神情挣扎又压抑。随着时间的推移,霍显真即将要被无尽的懊悔吞没,准备不顾一切出门找人时,公馆下面终于传来一阵动静。   佣人轻声说:“殷小姐,您回来了,沐浴水已经准备好了,我去叫大厨,饭菜给您现做。”   灵犀挥手:“不用了,你去休息吧,我在外面吃过了。”   中午把疑犯捉住打晕扔回房间后,灵犀就躲了起来。   问讯的过程没人比她更清楚,她不打算跟苏世明等人一起回稽查队,就勉强把这份功劳送给他们了。   不过等苏世明一行人押着疑犯走了,灵犀又回现场搜查了一番。   就知道这帮混子搜索不会那么仔细,她顺着弹道先把弹壳清理了,再简单翻了翻疑犯房间,没什么其他疑点。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疑犯招供就行了,灵犀是事主,从蒋神策那里就能知道侦办结果。   很快就能把差点炸死她的真凶揪出来,她心情大好,下午多逛了逛,这才回来晚了。   打发走佣人,灵犀拎着包装袋上楼,撞上站在楼上阴影里的霍显真。   没开壁灯,公馆黑压压的一片,霍显真换回他原本的装束,一声不吭地望着她。   真挺吓人。   灵犀没打算理呆头鹅,径直回房间。   “殷小姐。”霍显真却第一次主动喊她,声音低低的,“如果您明天出门,请带上我。”   “你不是不想陪我出去么。”灵犀其实看出了霍显真的想法,他不喜欢穿西装,也不想跟着她,只是蒋神策最近没回来才被迫留下来。   老实说,灵犀时常觉得自己救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没有。”霍显真立刻反驳,又低下声音,“我没有,只是……”   他没有陪女人的经验,和灵犀相处,在她某些越界的行为中总会感到局促。   和人妻太过亲近总是不对的,可蒋董一直不回家,就算霍显真也慢慢明白过来,或许殷小姐和他的接触只是因为感觉到了……寂寞。   婚姻太冰冷,妻子觉得寂寞,很合理。   霍显真也没办法劝蒋董回家,他算什么呢,他只能当殷小姐的狗。   总归要让她一直平平安安。   因为于他而言,灵犀不止是蒋董的妻子,不止是殷小姐,还是救命恩人。   “只是什么?”灵犀反问。   “没什么。”霍显真想明白了,无声吐出一口气,抬头,“我会保护好殷小姐,下次小姐出门,请务必带上我。”   灵犀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这呆头鹅能想明白真不容易。   但该刁难他,灵犀绝不会心慈手软。   “接着。”   她把手上包装袋扔过去。   霍显真一把捧住。   袋子很轻。   他下意识要往里看。   灵犀促狭地阻止了他的动作,转头回房间,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佣人都去休息了,显真,那我只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洗了。”   霍显真脱口:“不麻烦。”   灵犀嗯了一声,转身关门时对他眨了眨眼:“今夜晾干,我明天要穿哦。”   “……?”   今夜晾干,明天要穿?   平常衣物用一夜定然是晾不干的,但灵犀既然这样吩咐了,霍显真只好提着轻如鸿毛的包装袋进了洗浴间。   把东西倒在水盆中。   打眼一看,布料少的可怜。   倒是能晾干了,只是这玩意儿能穿在哪?他眉头直皱,不自觉拎起一根细细的绳子,举着往光亮处辨认。   半晌,噼啪一声丢进水里。   霍显真如临大敌。   因为那竟然是……竟然是一件淡粉色的女子胸衣!    第135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1)   翌日。   霍显真顶着一对黑眼圈站到灵犀面前。   灵犀颐指气使:“我衣服呢?”   “……”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才帮她把胸衣手洗了,霍显真大概也能品出灵犀的恶趣味。   她是故意的。   知道他不怕打不怕骂,所以就以这种方式消遣他,惩戒他……戏弄他。   一晚上,霍显真因为各种原因根本没有睡好,现在还得听灵犀差遣把晾干的淡粉色胸衣拿给她。   灵犀一把接过,夸他:“洗的挺干净的。”   本身就是新的,压根不脏。   见灵犀拿着胸衣转头回房间,霍显真突然又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他穿着西装,沉着气,站在门口等灵犀一起出门。   但灵犀今天不打算出去,她在等爆炸案的案情调查结果。   关键线索都喂到了稽查队嘴里,要是还调查不出真相那也太废了。   没让她久等。   中午,蒋神策派丁秘书回来说明案件经过。   轿车爆炸案果然是人为作案,就是汽修铺修理工动的手脚。   不过修理工也是受人指使,稽查队连夜审问终于从修理工口中撬出了真相。   倒不是蒋神策的竞争对手。   而是一个卖地皮老板。   蒋神策在荔城即将开办银行前,圈定了好几块地皮挑选银行位置,其中一个西街老板想宰这个从西洋回来的大富豪,说好了价格又临场反悔。却没想到蒋神策根本不当冤大头,很快就选了另一块北街地皮。   如今蒋氏银行财源广进,连带着附近的几块地皮都水涨船高,卖了高价,卖地皮的西街老板认为蒋神策断他财路,对他怀恨在心,悄悄买通了汽修铺的修理工在蒋神策轿车上动了手脚。   只有一辆轿车也没关系,蒋神策总有一半被炸死的几率。   老板给修理工一大笔钱,让他在事发后称病旷工,再离开荔城去其他地方谋职。   倘若轿车顺理成章的爆炸了,那就根本没法发现火药痕迹,也就是不会发现是人为作案。   “谁知夫人……殷小姐那夜让车入河,车体和火药痕迹都保留了下来。”丁秘书说。   由于发现人为作案,稽查大队的人马天天在街上晃来晃去,整个荔城局面前所未有的紧张,修理工不敢跑了。   等真要逃走的时候,又正好被捉了个现行!   从猪队友顺藤摸瓜到了西街老板身上。   爆炸案真相大白。   灵犀:“原来是这样。”   她心说,原剧情根本没人在车上发现火药,爆炸后又有混子稽查队划水查案,修理工最后都跑得没了影儿, 才把这起事件定义为轿车质量问题。   多冤啊轿车。   “对,经过就是这样。”   丁秘书开口,“等忙完这一阵,老板会在亲自在公馆设宴答谢殷小姐!那夜真是多亏殷小姐行事果断才揪出了鬼鬼祟祟的老鼠。”   “殷小姐不愧是大帅府出身,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丁秘书又适时拍了个马屁,谁知拍到了马腿上。   “我做的好事,和我出身有什么关系?”   灵犀站起来,对秘书冷笑:“蒋神策若真感谢我,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就不是丁秘书你了。”   还是爆炸没摊在自己身上,所以案件细节都是让他人传达,便宜丈夫真有这么忙?   丁秘书试图辩解:“殷小姐,老板他真的……”   “送他出去。”灵犀转头喊人,“在门口设个牌子,丁秘书与狗不得入内,除非狗主人来了。”   丁秘书:“…………”   灵犀不打算听传声筒说没用的解释了。   她转身上楼。   丁秘书站在公馆外面,大喊:“殷小姐,老板真的很忙……您别气,三天后,三天后的晚上老板就为您设宴致谢!!”   “……”   结果三天后,灵犀特意把终于回来的蒋神策晾在公馆里。   这么喜欢设宴,自个儿吃去吧。   她一早出门,深夜未归,带着霍显真待在外面。   好巧不巧,就在这天,灵犀也再次遇到了苏世明。   ……   苏世明近日相当春风得意。   抓获疑犯,侦破爆炸案,受到同僚推崇,上峰的赞赏!   甚至蒋氏银行的蒋老板都派人送了他一面锦旗——破案神速,执法为民!   一切都顺利的不能再顺利了。   真是事业爱情双开花。   想到爱情,就又想到了那个令他一见钟情的大美人。   四日前多亏了大美人想去汽修铺,才让他找到了至关重要的案情线索,可是大美人却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苏世明觉得灵犀给他带来了好运,对她思念至极,想她想的……怒吃了两碗饭。   派人寻灵犀寻了好几天。   今天实在忍不住了,问国字脸,那天在哪里撞的老太太。   国字脸想了想,没想起来。   稽查大队其他人倒是记得:“一家裁缝铺前。”   苏世明于是带着一班人马,浩浩荡荡前往裁缝铺。   女裁缝正在接待客人。   稽查队的人突然而至,把许多客人都吓跑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官老爷,我王云瑛没犯法吧!”   “王裁缝,莫慌莫慌哈。”苏世明道,“只是我呢,我个人想问你点私事儿。”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苏世明步入主题,比划着模样,“长头发,这么高,长这么漂亮,眼梢有点冷,又有点魅。”   一说灵犀的个头,王裁缝立刻想起来帮老太太去稽查队要赔偿的大主顾!   再看苏世明带的人马,神情不善,别是想逮捕殷小姐吧!   王裁缝立刻:“没印象。”   “不可能吧。你不如再仔细想想?”苏世明脑瓜在这方面灵的很,一眯眼,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也生出了酷吏的威严,   “在进来前我特意问了你旁边铺子,说是看那小姐在你这里出入过数次。”   王裁缝咬牙:“或许是有来过。但是官老爷,我这铺子最近生意那么红火,我怎么可能去特意记一个女客的脸?您还是去别地找找吧!”   “呵。”苏世明冷下脸,抬手一招人马,“给我搜!!”   一行人登时翻箱倒柜,又冲去内间找账本册子。   苏世明不知从哪里握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   “我说王裁缝,你们裁缝铺是什么门道大家都清楚,客人上门定制衣物,一个来过数次的主顾定的肯定是衣裙之类的麻烦物,自然会留下地址让你送上门。噗——呸!你干嘛把事情弄的这么麻烦,干脆把那小姐的地址告诉我呗?”   “闯人铺子,无令搜查,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谁!”王裁缝下意识把一个小匣子紧紧藏在身后。   苏世明眼尖,喊人:“快来,就那个!她身后那个匣子!”   一群人正要一拥而上。   灵犀和霍显真从门外经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苏世明一把瓜子全扔了,是大美人!   王裁缝尖声:“小姐…小姐快跑啊!!”    第136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2)   有危险!   霍显真听到尖叫声,立刻闪到灵犀身前将她护住,双目利光看向裁缝铺。   灵犀也跟着看过去。   一门之隔,她看到了苏世明。   苏世明也看到了灵犀……和她身前的男人。   瓜子噼里啪啦从上空砸在苏队长脑袋上,都没把他从色迷心窍中砸醒。   反倒是心想,那男人是大美人的丈夫吗?   不是吧……英年早婚啊!   但没关系,人妻怎么了,人妻更香!   苏世明下半身控制上半身,一整衣领,面带笑容迎出门。   ……   “一场误会。王老板,刚才全是一场误会!”   不久后,一行人对王裁缝频频鞠躬道歉。   苏世明一呼国字脸后脑勺,肃穆道:“不够真挚!再真挚一点。”   国字脸头往下一点,泪都快飙出来,队长喜欢美人,凭什么担责的都是他?   “我赔,我赔……”   又拿出银元,给王裁缝赔偿了灵犀说的那什么精神损失费。   王裁缝不敢收,但在灵犀的示意下最终还是收了。   裙装还没做好,灵犀今天也不是来取衣裙的,而是恰好路过这条街。   一行人很快离开裁缝铺,苏世明把身边人都轰走了。   他盼望着和灵犀独处,下意识忽视她“丈夫”的存在,半欢喜半埋冤:“小姐,你那天怎么不辞而别?”   霍显真心里沉了沉,别看穿着稽查队的制服,苏世明一看就是那种油腔滑调的阔少!   专骗涉世不深的小姐,殷小姐是怎么和他认识的,难道是……他想起自己唯一一次不在的那天。   灵犀:“那天苏队长不是着急办案吗,怎么关心起我的行踪来了。”   “案子,对!还是多亏了小姐,你感兴趣的那起案子我已经解决了!特地找小姐,是想说给小姐听。”   苏世明显摆道,“那天我带人冲入疑犯家中,一番殊死搏斗后成功制服了他!用时九日,最终侦破了蒋家爆炸案!”   灵犀:“……”   那天她直接把修理工打晕了,哪来的殊死搏斗?   苏世明说谎不打草稿。   霍显真明显察出不对:“那起案子是你破的?”   苏世明像是才发现他:“你是……”   “他是我弟弟。”灵犀开口。   苏世明更如同被突然打了鸡血,双手和霍显真交握:“弟弟好,弟弟好啊……!”   霍显真沉着脸抽出手,他和这位苏队长见过面,就在爆炸案发生当夜。   也不知道是苏世明贵人多忘事,还是因为他现在换了套贵气的西装,戴着一顶帽子,对方竟然完全没有认出他是那夜的人。   过会儿,苏世明还凑到他身旁,悄悄问:“老弟,你姐是单身吧?”   霍显真:“……”   她已婚,谢谢。   但灵犀和苏世明结交明显没说出身份。   霍显真也不便拆穿,沉闷地嗯了一声。   苏世明便又凑到灵犀身旁:“小姐,你弟弟真是个闷葫芦。”   不,是呆头鹅。   灵犀瞥了苏世明一眼,本来想和这话痨就此分开。   可看着他身上的稽查队制服,灵犀突然觉得倒是可以和苏世明结交一下,这好歹是稽查队的队长,利用好了,她可以探听许多不为人知的消息。   “我们姐弟初到荔城,苏队长可知道这里有哪处好玩?”   灵犀这样问,苏世明肯定说:“当然!”   霍显真不知道灵犀到底要做什么,明明蒋董在公馆亲自设宴答谢她,就在今夜。   可她一整个下午都在和苏世明乱逛,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   那阔少队长哄人有一套的,灵犀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眼梢弯着,霍显真本该要提醒她该回公馆了,也渐渐忘了到嘴边的话。   到了晚上,苏世明更是神神秘秘地说:“小姐,弟弟,今夜……世明带你们去我们荔城最好玩的消遣地——!”   “……”   三人来到人来人往的亮堂处。   百乐门三个大字被西洋灯牌点亮,在黑夜中散发着五光十色的迷人诱惑。   无数人进出百乐门,也有许多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拿着手绢在门口揽客。   “小姐,先生,来呀!”   “来呀!进来玩呀!”   香粉味道扑鼻。   跟盘丝洞似的。   霍显真当即挡在灵犀身前,冷声道:“苏队长,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玩的消遣地?你怎么可以带……我姐姐来这种地方!?”   他曾经陪同蒋董会客,出入皆是堂堂正正的大饭店,这种脂粉气重的地方蒋董鲜少涉足。   百乐门。灵犀看着灯牌,这就是殷愿在爆炸案那夜来的地方。   她说:“男人能去,女人如何去不得。”   “是的呀!”苏世明一拍大腿,“老弟,你这也太古板了!别还是个雏吧!”   霍显真额头蹦出青筋,忍无可忍地一手揪起苏世明的衣领,声音压抑:“我警告你……”   话音未落,苏世明满脸无辜地双手高举,看着霍显真身后的灵犀。   灵犀喊住霍显真:“放开苏队长,他还要带我们进去。”   “哪要什么人带呀?”就在这时,百乐门的男侍者看着灵犀,甜笑道,“小姐,直接就可以进来玩呀……”   一晃神的功夫,灵犀就被两个妖精似的男生,一左一右勾着胳膊拉进了百乐门歌舞厅。    第137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3)   看灵犀转眼间被男孩勾着消失在百乐门中,霍显真骤然一慌,重重推开苏世明,踏入一片光彩迷幻的脂粉气中。   穿过一条金碧辉煌的长廊,雪茄味,酒精味,神神鬼鬼们在舞池中妖异晃动的身影撞入眼中。   不说殷小姐已婚,就算单身未婚,也不该用这种地方脏了她的眼!   霍显真很快发现了灵犀的身影。   灵犀坐在真皮沙发上,左拥右抱两个年轻男孩。   左边男孩捏了一粒青提,甜笑着喂给她,灵犀也不嫌弃,张口就吃。   右边男孩半倚在她怀里,很不知检点地穿了身露肤衬衣,肌肤泛光,手里拿着一杯西洋酒试图喂给灵犀。   灵犀抿了一下,玻璃杯沿印上唇印,她却压根没喝到酒精,就捏着男孩的手腕让他对着唇印喝下去。   酒液顺着男孩胸膛淌下去,单薄的衬衣被浸到发透。她掐了男孩一把,男孩娇笑着又痴痴喊了声“小姐”,重新倚入她怀中。   她体态修长,这种左右拥抱的场景不仅不违和,反而只会让人觉得她的风流潇洒举世难寻。甚至由于灵犀样貌气质比百乐门男侍的更耀眼,却依然愿意青睐他们,更令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慈悲美丽。   但霍显真不自觉瞳孔一紧。   眼见着那两个男孩不知足的,像是妖精一样要作乱了。   他大步过去,一左一右拽开两人,砸去几块银元,低声喊:“滚。”   男孩被拉倒在地,一副不堪折的柔弱模样,趴着灵犀的膝:“小姐,让我们留下陪您吧。”   “对呀对呀,让我们留下陪您吧,一定让您尽兴而归。”另一个男孩更是楚楚可怜。   不知廉耻。   霍显真暗中切齿。   灵犀怜惜地摸了摸男孩的脸颊,喊了声“乖乖”,却也不动摇,“去玩吧。”   两个男孩最后只好恼怒地瞪了一眼霍显真,结伴离去。   霍显真心中大石落下。   却见灵犀仍然倚在沙发上,要笑不笑地问:“你毁了我的情致,把乐子都赶走了,显真,你要怎么赔、偿、我?”   她仰着头,迷幻的光彩垂吻在脸颊。   慈悲的美丽刹那间变成了妖异。   放弃了和弟弟的不伦之情,被迫结婚,却对婚姻无望的女子,再怎么放浪形骸似乎都很正常。   霍显真在一片喧嚣中准确清晰地捕捉到她的声音。   “就先喂我葡萄吧。”   他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物,接下来连行动都仿佛不受控制了。   不多时,站在灵犀面前,霍显真拎起那串青提,摘下一粒,低手喂去。   然而灵犀不仅咬中青提,还咬中了他的手指。鲜血从指腹间迸发,一股尖锐刺痛蛮横地撞入脑海,搅乱霍显真所有想法,剩下的一串青提从他另一只手中坠落,零散地摔落一地。   霍显真倏然收回指尖,“你……!”   “我?”灵犀歪头。   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刚才行为的严重性,身为他人妻子,却调情一样咬一个保镖的手指。   霍显真心境大乱。   下一刻,一道冷冽的身影闯入两人视线,他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殷少帅!”   看着灵犀唇瓣染血,殷愿不受控地怒喊了一声:“殷灵犀!”   “……”   苏世明被霍显真一把推了个踉跄,倒在百乐门的金柱子旁直揉领口,心说这姐弟师承一脉的暴力么。   可来自灵犀的巴掌,苏世明只觉得是情趣。霍显真的提领警告,就让他觉得有些恼了。   但算了吧,谁让他是大美人的弟弟呢。   苏世明就打算跟在霍显真身后溜达进百乐门。   “苏队长,是苏队长吗?”未料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谁呀你,这人多的地儿都能认出稽查大队队长的威风?   苏世明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巴骄矜地回头,冷不防看到了大帅府的司机。   半分钟后,苏世明站在百乐门街口停放的轿车旁,弯着腰,低着脑袋把头塞进车窗口,热情问:   “少帅,少帅怎么得空找世明了?”   殷愿说:“正巧路过,看到你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少帅和我一同进去玩会儿?”苏世明真切邀请。   “不了。”殷愿面色稍显乏累,只问:“听说轿车爆炸案侦破了?”   “可不咋地。”苏世明那点子显摆不由挂在脸上,“我,世明我破的!”   殷愿嗤笑一声。   狗友的能力他了解,也就是仗着家里掏钱给局里盖了栋新楼才能进稽查队混日子,上一回苏世明日日调查爆炸地点都没破案,重来一次他凭什么,就破案了?   这也是殷愿派司机叫住苏世明的目的。   这将近两周时间,殷愿很忙,本来这段时间他要忙一个月,但他有先知视角,短短一周多就搞定了军务。   今夜才驱车从外城回来。   而这段时间,每一刻,殷愿都在惦记灵犀。   厌恶的,疑惑的,半恨半想半念着她的名字。   爆炸案那夜,她当众斥他,没给他留半分颜面,殷愿很想让她吃点苦头,所以临去城外处理军务前,特意派人把蒋家轿车爆炸案宣传的更严重些。   这次灵犀是爆炸案当事人,殷愿不信她不关心这起案子,不想抓到幕后真凶,所以他想等着案情一无所获之际,灵犀求到他面前。   那时候,他说不定会帮她侦查一二。   结果今夜殷愿回城,竟然听说案子被侦破了?   难道重新经历一次过去,事情都不会像从前那样发展?   “别编。”殷愿看向苏世明,目露危险,“到底谁破的案。”   “哎呀少帅别不信呀,那天我带人冲入疑犯家中,一番殊死搏斗……”苏世明试图把曾经和灵犀说过话术复述一遍。   可话音还未落地,坐在车内的殷愿突然一把扯住苏世明,把他狠狠一拽。   车窗窄小,苏世明顿时头在内,身体在外地卡住了!   “头要断了!少帅手下留情!!我说!我说…案子确实是我破的,但是那天我我我先是遇到了一个大美人——”   嘭!苏世明一屁股在地上摔作了八瓣。   年轻的少帅长腿一迈,矜贵下车:“‘大美人’在哪,带本少帅见识见识。”    第138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4)   苏世明严重怀疑是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不然他好端端的衣领也没得罪谁,先是被美人的弟弟揪,后又被殷少帅拽,都快扯坏了。   屁股摔得那么痛,还得屁颠屁颠领着殷愿去找灵犀,唉。   两人走进百乐门,不久后就发现了灵犀的所在,苏世明刚打算给殷愿指人。   不巧,一个女侍慌忙凑近:“苏队长,苏总。”   “啥事?”苏世明神情蛮严肃,自从和灵犀一见钟情相识后,他对这些花花草草就敬而远之了。   不过之前初来百乐门,他被满眼的浮华和美人惊艳到了,立刻出钱入股,眼下被称一声苏总也不意外。   女侍说:“那边有客人在醉酒闹事,非要逼良为娼,把小茉莉给吓坏了……其他老板都不在,我们这些下面人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拜托苏总,拜托苏总帮帮忙吧!”   小茉莉就是之前脖子上涂金粉蝴蝶的舞女。   苏世明虽是不着调的阔少浪子,但也讲半分义气,立刻准备去处理小茉莉的事。   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还没给少帅介绍大美人。   头一回,殷愿却早就不见踪影了。   ……   殷愿不敢置信自己竟然会在百乐门,这种风月场所见到殷灵犀。   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坐在真皮沙发上,仰头咬着一个男人递去的青提,情态美丽又坦然,完全忘记自己已婚的身份。   更忘了半月之前才说要和他私奔的念想。   胸口莫名痛到炸开,殷愿顾不得爆炸案的究竟,和苏世明的那个什么美人。   撞开无数客人。   在一连串的“干嘛呀!”“谁啊这么无理?”的怨言中,他带着一腔恨怒与冷厉走过去。   灵犀咬破霍显真指腹,青提摔落一地,下个瞬间就被殷愿长靴踩得一片稀烂。   “——殷灵犀!”   眼见野男人惶然退开,年轻的少帅逼近灵犀眼前,恶狠狠地喊她,看着她唇瓣残留的鲜血。   所幸百乐门环境喧嚣震天,这声失去理智般的怒喊只有卡座的三人听到了。   实际上,灵犀咬葡萄的时候就看到殷愿的身影了。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殷愿知道,世上不止一个年轻弟弟。   姐姐的快乐,你不懂。   她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小愿?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同一时间,殷愿怒问出声。   灵犀:“我……”   “还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男人!”殷愿压根没看霍显真。   “他……”   “蒋神策知道自己的妻子这么放浪么!”   三连问落定,灵犀一句话都没说完,抬手扇了殷愿一巴掌,把他头打得偏过去。   灵犀神情冷下来:“有你这么形容姐姐的吗?”   这种时候,她倒是拿起姐姐的范了。   第二次了,灵犀第二次下他脸了,如果算上杀他的那次,这就是第三次了!   疼痛与怒气在殷愿胸膛中猛烈冲荡,自然而然转变成一个念头——弄死她,他就要在这里弄死她!说不定还能穿回更远的两年前!   嘭!殷愿双臂沉沉压在真皮沙发,把站起来扇他的灵犀瞬间禁锢在方寸之地。   在他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前,霍显真伸手拦住了殷愿,把染血的手指藏在背后,恭恭敬敬喊了声:“殷少帅。”   在见到殷愿的那一刻,霍显真情绪既复杂又惊讶,然后松了口气,见到弟弟,殷小姐今夜应该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了吧?   可下一秒,霍显真又想起了殷少帅屡次瞧不起他的模样,扇他的那一巴掌,和此时比殷小姐更癫狂的样子。   说好了要放弃不容于世的感情,殷少帅为什么要用那种晦暗难辨的目光看向灵犀?   那天晚上,他不小心听到了大帅府姐弟之间的不伦之恋,可到底是当姐姐的一意孤行还是当弟弟的纵容?   霍显真想不通便也不想了。   他要让殷小姐平安。   哪怕殷小姐本质是个恶劣的人。   殷愿看着拦住自己的手臂,眼珠侧移,慢慢定格在霍显真脸上。   同样的复杂惊讶出现在殷愿眼中,但很快就平定下来,变成了恍然。   那些莫名其妙的怒火慢慢化作了恶意的揣测。   “我说哪条狗敢拦本少帅。”他深目冷酷,一字一顿,“原来,还,是,你,啊。”   第一次在大帅府见到灵犀和霍显真相对而立,第二次听说爆炸案当晚两人共乘一车,本该死掉的保镖竟然侥幸活了下来。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灵犀和霍显真居然在百乐门公然调情。   殷灵犀在蒋公馆对霍显真的维护,果然不是突然起意!   殷愿开始上上下下打量霍显真,和他初次的看法一样,这人足够俊朗且过分年轻。   所以哪怕是个仆从,也被他饥不择食的姐姐纳入狩猎范围了?   而这样的人,亲眼见证了他两次被灵犀下脸。   怎么没在那夜死掉?   殷愿劈手就要把拦着自己的霍显真扇开。   但,这回霍显真躲开了。   他始终记得灵犀那句,他的脸,只有她能打。   “竟然敢躲?”   殷愿慢慢收回手,眼神黑沉沉地,踱步走到霍显真身旁,“阿姐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段时间不见,这狗怎么打扮成人模样了。是不是主人太过纵容?”   年轻的少帅换了一副挺斯文的嘴脸,围着霍显真转了一圈,满口啧啧称奇。   霍显真脚下生根,这套衣服的确不是他的……是蒋董的。   他穿了一段时间蒋董衣服,都忘了自己的出身,竟然也学会逞能了。   “有些人骨子里就是当狗的命,却非要披上人皮,”殷愿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恶笑,“这不是贱得慌吗?”   霍显真知道自己是殷小姐的狗,和被说出来是两码事。   两个男人一同抬头,想看看灵犀对此是什么反应。   然而,只见不知何时来了个百乐门男侍,倒在灵犀腿上,正在把酒杯往她唇边递。   少年甜笑:“小姐,我懂事,我陪您。”    第139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5)   灵犀实时演绎了什么叫姐姐的快乐你不懂。   殷愿阴阳怪气说了一顿。   她充耳不闻坐在沙发上,腿上倒着美少年,眉眼柔软亲昵,可比旁边那两个都懂事多了。   百乐门男侍接触到灵犀的目光,略微紧张。   方才两个哥哥弟弟回演出后台,连声抱怨感叹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美丽温和的女客人,却被她的同伴横插一脚,被赶走了。   其他人就想看看那个女客人到底有多美丽,几个人推推搡搡来了,最后还是他拉扯了几下领口,主动跑过来倒在灵犀腿上。   女客人看着他,眼神果然很温和。   美少年慢慢痴了,手一歪,酒液就不小心洒到了她身上。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少年恍然醒神,抬手就要帮她擦拭领口。   灵犀安慰道:“没事,只是湿了一点。”   目睹这一幕,殷愿和霍显真同时动了。   看到殷少帅比自己更快一步,霍显真慢慢停下了脚步。   在男侍即将碰到灵犀的那一瞬,身高腿长的少帅一把拎起对方的后领向后扔去,灵犀眼中温软的美少年面孔眨眼间换成一张冷到煞人的脸庞。   不久前还想将她一把弄死,现在殷愿却说:“阿姐既然想喝酒,不如我陪你。”   他斜眼瞥了眼霍显真,颐指气使:“你去拿酒。”   霍显真顿了顿,看一眼灵犀,去了。   殷愿不像刚来时那样暴怒了,他坐在灵犀对面的沙发上,眸如深潭,探究地看了她一阵,突然说:   “阿姐,你变了。”   不管他是打的什么主意,既然愿意好好说话,灵犀也情真意切地望着他:“小愿,人都会变的。没人会一辈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说他是歪脖子树?殷愿扯了扯唇角:“你和一个保镖关系密切,姐夫知道吗?”   用姐夫来管她,但蒋神策还对她理亏呢。   “你以为不是你姐夫同意,他会到我身边?”   “还需要姐夫同意,看来蒋公馆到底不是你家。”   “大帅府难道就是我家?”   从前殷愿巴不得殷灵犀赶紧嫁走,现在耳提面命告诉她蒋公馆不如大帅府,态度也比曾经好上很多。   只是因为,自从两年后被她一剪刀刺死开始,殷愿胸口总是没来由的闷痛。   直到刚刚,灵犀抱着美少年,他才恍然发现了疼痛的原因。   他好像中了一种奇怪的巫术,只要她一对他冷漠,他胸口的疼痛感就会加剧。   就像现在,灵犀态度疏离说大帅府不是她家,殷愿胸口便又痛了一下。   殷灵犀到底对他施了什么巫术,到底怎么样才能解开……   霍显真拎着一提酒水过来,放在桌旁,对“姐弟”之间的奇怪氛围视若无睹,站在灵犀身旁,他适时提醒道:   “差不多该回公馆了,蒋董还在设宴等您。”   答谢宴现在估计已经摆满了一桌子,蒋神策坐在桌前等她回去,往浪漫的方向想想,丈夫好不容易回家,新婚夫妻再如何相敬如冰,大约也买了鲜花,点了烛台,准备一份礼物送她。   灵犀打算多晾丈夫一段时间,没准备现在回去。但看着对面殷愿的神情,她故意起身转头:“那我们回去吧……”   后颈的黑蝴蝶霎那间闯入眼中。   殷愿不记得殷灵犀从前身上有刺青,如今几次却频频看到,他蓦然间萌生了一个念头,难道胸口疼痛是蝴蝶刺青的原因。   难道,那个刺青是巫术中的“降神”仪式……?!   殷愿从不信什么装神弄鬼,可穿越的事都发生了,有些事不得不信。   他眯起眼睛,突然打开了一瓶西洋酒,拿起来咕咚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殷愿陡地攥住灵犀的手腕。   “阿姐,别走。”   硬的不行,他来软的。   灵犀回头。   一直满身是刺的殷少帅,睫毛竟然深深垂落下去,嘴唇沾了酒水光泽,一开一合:“其实,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灵犀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什么事?”   殷愿不可能就这样说他回到了过去,只说:“我…好像梦到了我们。”   霍显真皱眉,不知道殷少帅这是在使什么伎俩:“殷小姐……”   灵犀抬手打断他劝她回公馆的下半句。   似乎是真吃了殷愿这一套,她重新坐回沙发上,问他:“你梦到了我们什么?”   百乐门光彩迷幻,气氛靡靡。   殷愿在这种场合中愈发神情莫测,悠悠笑着说:“阿姐别急,我们先来喝酒。”   刚才说要陪灵犀喝酒,他先把威士忌倒在两个杯子里。   他一杯,又推给灵犀一杯。   拿起玻璃酒杯,殷愿才缓缓道:“就是梦到了我们在……”   余光瞥见灵犀侧耳聆听,一边下意识喝下酒水。殷愿顿时停下话音,果断将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一把将玻璃杯掷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是两声!   霍显真神情一凝,看向灵犀。   只见殷小姐仅是抿了两口酒水,手就无意识地一松。   “殷小姐……殷小姐!”   霍显真察觉到不对,立刻上前一步。   可一双手骤然从后面死死捂住他的嘴巴,殷愿的手下们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   听到杯子掷地的声音,几个人当即制住霍显真把他强行拖走。   四周的喧嚣淹没暗中的异常,就在灵犀身体即将从沙发上滑落时,殷愿从一旁接住了她。   他这个姐姐沾酒即醉,高浓度的烈酒比迷药还好使。   猛烈挣扎依然于事无补,霍显真满目愤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殷愿扶起醉酒的人,带她消失在歌舞厅深处。   ……   百乐门有可以让客人留宿的地方。   穿过喧闹的环境,殷愿踩着木质楼梯,把灵犀带到了楼上客房。   将人扔在床上,殷愿转身关门,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殷愿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研究了两秒门上的雕花刻法,才唇角噙着笑意走向大床,神情相当游刃有余,就像是捉住老鼠的猫。   在方才他就想明白了,如果殷灵犀后颈的蝴蝶刺青是一种神秘的巫术仪式,那么只要破坏了刺青,说不定他的胸口就不会再疼了。   既然屡次试探,屡次失败,对方真的没和他一起从两年后穿回来,那戏弄和报一剪之仇便都是无稽之谈。   他姑且不会弄死殷灵犀,只是想让一切变回正常。   只是这样而已。   殷愿在床边坐下,从后腰抽出匕首对着灵犀比量了一下,看着她一无所知平躺的模样,才恍然发现这个姿势不太好下手。   那个刺青藏在她脖子后,被暂时压在了下面。   殷愿啧了一声,把匕首扔在一旁,随即很不温柔地将灵犀身体翻过来。   这样她正好趴到他腿上,隔着军服长裤,前所未有的温热感觉压在上面。   今天灵犀把头发披在了两边,被殷愿一扔一翻,现在头发都凌乱地披在身后。   再想要看到刺青,就只能先把那些密匝匝的长发拨弄到一旁。   那些头发像是黏人的蛛丝一样黏着他一手,殷愿从来没有这么有耐心,也从来没有这么不耐过。   直到黑蝴蝶刺青终于展露在他眼前。   细长白皙的颈项无力地垂落,黑蝴蝶也像是失去了活力而沉默停驻。   如果说百乐门客房门上的雕花刻法精湛,那灵犀脖颈后的刺青更是活灵活现。   就算巧手大师在世,也无法纹出这般世上罕见的刺青……如同不存在这个世上的事物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也喝了烈酒的缘故,殷愿只是看了一眼,便着魔般地被吸引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触摸一下。   却在这时,殷愿发现那只黑蝴蝶,突然动了一下!   他眼瞳一缩。   不!不是蝴蝶动了,是灵犀动了!   一阵天旋地转,殷愿冷不防衣领一紧,被猛地掀倒在床上,只感觉到灵犀身体一翻就压在了他身上——等等,她不是喝醉了吗?!   灵犀装的,她根本没醉。   但殷愿没醉也根本不装,刚才想要干什么她可一清二楚。   灵犀心里冷笑,惩戒式地往殷愿胸膛上随便拽了一下。   殷愿被拽了一下,整个胸膛都剧烈起伏了下。   也不知道是气的,怒的,还是羞愤的,因为那里……那里是……   ……总之她可是他姐姐!!   猫捉老鼠的心态都烟消云散了,被压在下面,殷愿隐约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老鼠。   老鼠一阵猛烈挣扎,可咬鼠器禁锢着他,非常坚实。   灵犀双眼微阖,半醉半醒的样子,拖长着声调,忽然慢悠悠地喊了声——   “显真,别闹了。”   显真?   殷愿一愣。   他不知道保镖的名字。   所以,显真是谁?他的便宜姐夫可不叫这个!   这个该死的朝三暮四的女人喊得到底是哪个男人!!   老鼠的挣扎更激烈了。   就在这时,猫亮出爪子,照着老鼠屁股打了下,像是被闹烦了,皱着眉:“显真,乖点。”   老鼠怎么可能会乖,老鼠这一刻不是想弄死她,就是恨不得闹腾死她!结果又被猫狠狠地拨弄了一下,她烦躁道:“不乖,扇烂你。”   “……”   殷愿此生从未被人打过那里,还不止一次。   他觉得灵犀是在故意作弄自己,她根本没醉,可定睛看向灵犀,她竟然一直都是闭着眼的。   一说话,也是一口烈酒香气。   于是前所未有的屈辱压在内心,被喝醉的女人认成另一个男人更令他愤怒。   胸膛内火烧火燎的疼,殷愿压着眉眼,终于恨怒出声:“殷灵犀!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你睁开眼!”   啧,这被惹毛了?   灵犀心中跃跃欲试,双眼迷离地半眯起,辨认:“……小愿?”   看,这不是能认出来么。   殷愿神情刚刚有所缓和。   她就阖眼笑了:“怎么可能是小愿,我们关系不好。”接着又迭声喊:“显真……显真……”   殷愿一瞬间气血逆流!   他今夜真算是开了眼,这便宜姐姐分明新婚不久,抱着弟弟嘴里喊的却不是丈夫的名字。   但凡灵犀喊得是“蒋神策”这三个字,殷愿都觉得自己不会这么恼怒屈辱,这可是百乐门,那什么显真万一是个腰杆子都支棱不起来的男侍呢?   他竟然被认作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好啊,那今夜——就让‘显真’好好伺候小姐吧!”   殷少帅双眼都充了血,怒极反笑,抱住灵犀,使力向一侧一滚,两人位置顿时重新颠倒。   听他气得都快变了调的声音,灵犀心气不是一般的顺畅,他就是欠,活该被膈应死!   可殷愿的伺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伺候,灵犀半眯着眼,看他竟然要去够那柄匕首。   岂能让他得逞,灵犀抱着他一用力,两人位置再次交换,殷愿刚伸出手,就眼睁睁看到匕首从手中溜走。   殷愿处于下方,这一次却沉着气一拉床单,匕首立刻向这边飞来。   但在殷愿拿到前,那东西被灵犀拿到了。   她压在他身上,眯着眼似乎要去辨认手里的东西。   刀尖在下,殷愿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仿佛再次看到了自己在葬礼那日被刺死的场景。   浑身血液都在疯狂涌动,殷愿不作他想,直接把匕首从灵犀手中挥开。   匕首旋转着向后,铮地一声刺入雕花房门!   至于两人从床头滚到了床中,又从床中滚到了床尾,灵犀像是一只蝴蝶栖息在他身上。   乌黑长发垂落,殷愿仰头望着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她不是姐姐,而是异性。   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和恨怒交织在一起,如同小虫子般啃噬着心口。   终于,殷愿冷下神色,不愿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起身就要把灵犀掀开。   可他忘了这是床尾,稍一挣扎,整个人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灵犀仍然处于上风,跟骑马似的扬威。   然后伸手压在他的胸前,随着长发扑楞楞地落下一片,灵犀双眼迷离地凑近,烦恼地低声说:“显真,你今天怎么这么不乖?”   完了。   殷愿内心屈辱难堪到差点呕血,他下意识想,她…她是不是要扇烂他了……    第140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6)   霍显真被人强行拖走。   离开喧闹的百乐门,拖到僻静后巷。   才隐约听到身旁人对他说:“哥几个都是给人当手下的,少帅有命,不得不从,对不住了兄弟!”   拳头铺天盖地砸下来。   霍显真闷哼一声,双臂护着头。   不能打脸,到时候会不好交代。   尽管拳头又重又辣,但他少年时期挨的打比这更多,训练杀手的地方可不会对弱者怜香惜玉,所以霍显真有一定的抗痛能力,他慢慢护着头脸,数着身边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壮汉。   打的角度很刁钻,看来都是行伍出身。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觉得差不多了,大帅府三人停下动作,拖着霍显真的衣领正打算把他随便扔到哪个巷子角。   就是现在,一直没有反抗的年轻人倏地睁开双眼!   他抓住距离最近的壮汉,从地面跃起一个锁喉,喀哧一声!壮汉立刻翻着白眼晕厥过去。其他两人都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有回击的余力,咒骂一声从两边冲来,霍显真把晕厥的男人向前推去,又用肘击击晕后面冲来的另一人。   两分钟后,三个壮汉不省人事地倒在巷子里。   霍显真捂着胸口闷咳一声,从地上捡起早就掉下的爵士帽戴在头顶,转头走向百乐门。   不知道殷少帅要对殷小姐做什么,他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   灵犀压在殷愿胸口,像是栖息的蝴蝶一样俯身。   呼吸充满暖意的交融,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殷愿都能看清她睫毛每一次的颤抖,内心竟然感觉到……异样的悸动。   可那点微妙的悸动很快就被接下来的强烈屈辱感压下去。   灵犀没有扇他,却把指尖抵在他红润的唇缝间,慢悠悠道:“显真,张嘴。”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中难以忽视。   张嘴干嘛?   还好没有扇他,殷愿竟然觉得有些庆幸。   就在走神的这一两秒内,唇瓣犹如河蚬般下意识松了口,灵犀指腹碰到了他的舌尖。   殷愿当即回过神来,面色一冷,仰头看着她醉酒般迷离的神情,就要合起利齿把灵犀手指咬个鲜血淋漓!   然而就在他即将咬下前,灵犀手指直接抵到他喉间,像是在警告这个不乖的家伙。   殷愿不仅咬不下去了,连嘴巴都顿时合不拢了,他双目骤然睁大,难以置信今夜都发生了什么。   手指存在感无比强烈,令他万分屈辱又想作呕,她竟然把他当成一个男侍一样戏弄。   她压根就没有喝醉吧!?   一浪更比一浪高的情绪不断起伏轰炸,殷愿在这一刻还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响动,一个高大的人影倒映在房门上。   脑海警铃大作,他发了狠推开灵犀。   刚刚让他怀疑根本没醉的人现在竟然像是棉花一样被推开了。   迷离半睁的双眼也重新闭上。   殷愿顾不得其他,一擦嘴唇,嗓音狠戾中透着一些怪异的黏糊:“何人偷窥?!”   同一时刻,霍显真推门闯入,接住即将软倒在地的灵犀。   雕花房门上的匕首寒光闪烁,无视房间内浓稠到诡异的暧昧氛围,见灵犀没有大碍,霍显真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只是……   不知道是幻听还是错觉,他刚才好像听到了“显真”?   霍显真垂下眼帘,一板一眼的态度驱散了房间不应有的暧昧:“今夜之事,如果少帅不想让蒋董知道的话……”   “你敢说!”   殷愿死死盯了一眼灵犀,她俨然是一副醉到昏厥的状态,老实地被保镖揽在身旁,完全不知道刚才干了什么。   他又看向霍显真,这个保镖真有两下子,竟然打过了他的手下。   难道对方就是那个“显真”?   殷愿立刻排除了这个想法,一个保镖而已,怎么可能会让殷灵犀心心念念。   以至于就算不被警告,霍显真也当然不敢把今夜的事告诉蒋神策。   不然妻子被小舅子灌醉带到客房……纵然他来的及时,纵然殷少帅不可能在七八分钟内做些什么,纵然没被绿,作为丈夫估计也很难释怀。   毕竟有的绿帽子,总会在假想中戴上。   没人希望妻子和异性深夜共处一室。   霍显真现在只想带灵犀尽快离开。   索性殷愿受够了今夜的一切,最后没有阻止两人离去。   霍显真扶着灵犀离开客房,在百乐门一楼,碰到了苏世明和……小茉莉。   苏世明帮舞女小茉莉解决了客人的骚扰,他反倒是被缠上了。   “求苏队长庇护。”小茉莉今夜受够了客人的刁难,相比那些年过半百,喜欢占人便宜的老男人,苏世明也算是出手阔绰的良人了。   “我庇护我的员工。没问题,没问题的哈。”苏世明把自己衣袖从小茉莉手里抢回来。   “您之前还一口一个妹妹,现在我就只是员工么?”   小茉莉泪眼婆娑,哭起来的样子,苏世明还真有点受不了。   可是,他有一见钟情的对象了。   之前一见稍微有点钟情的旧人自然就不作数了。   “好妹妹,那我们可以当兄妹啊。”苏世明说,“别哭别哭,世明真受不了美人哭。”   “你别怕,有你世明哥哥在,以后再也没人敢为难你了。”   拍着胸口保证了半天,苏世明余光看到眼熟的身影,立刻惊讶地迎过去:“弟弟!老弟!……你姐这是怎么了?”   灵犀不省人事地倒在霍显真的臂弯里。   要不是这苏世明带他们来百乐门,今夜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霍显真迁怒于他,一把将人挥开:“滚。”   苏世明一头雾水,就一会不见,怎么了这是?   没过多久,他看到殷愿从百乐门出来,对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少帅交代大美人的事。   苏世明刚凑过去,殷愿给了他一脚,满面冰霜:“滚!”   苏世明:“……”   殷愿派人去寻办事不力的手下们,他独自回到大帅府,第一时间就是找从前服侍过殷灵犀的佣人。   问灵犀后颈蝴蝶刺青的事。   佣人摇了摇头,说是不记得小姐后颈有刺青。   殷愿阴晴不定,看来那蝴蝶刺青,果然是一种巫术仪式。   *   另一方面,霍显真叫了两辆黄包车送他们回蒋公馆。   可灵犀不省人事,一坐在车上,就往一边倒,霍显真只好喊个大力士车夫,然后与她共乘一辆。   灵犀压根没醉,只是最开始既然装醉了,自然要装到底。   她倚在霍显真身旁,回味殷愿一副恼怒又无法言说的表情,不小心笑出声了。   听到她的声音,霍显真喊了声:“殷小姐?”   灵犀就装着半醒的样子,朦朦胧胧地喊:“显真?”   “殷小姐,没事了,我们快回公馆了。”   霍显真知道喝醉的滋味一定很难受,就低声安慰她。   不多时,让车夫把黄包车拉到公馆附近,他把灵犀扶下来。   灵犀倒在他怀里,喜欢年下弟弟的基因又动了,她碰到了腹肌,就没忍住揩了把油。   霍显真也不能和醉鬼计较什么,只是他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被摸一把,就有种冰火两重天的不适,心跳更是快得吓人。   他要扶着灵犀,又要接受她的揩油,还要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   因为公馆近在咫尺,灵犀的正牌丈夫此时就坐在餐厅内。   蒋神策提前安排好了所有事务,下午就回到了蒋公馆,却听佣人说,灵犀上午就出门了。   这段时间灵犀频频出门,蒋神策心里清楚,荔城很大,妻子待在外面总比公馆有趣。   他问佣人灵犀的口味喜好,让厨师特别准备答谢宴,派人买了鲜花、礼物,又因为海外游历的经历,丁秘书妥帖地帮他点上了浪漫的烛台。   快要入夜的时候,灵犀的身影还没有出现在公馆门前。   蒋神策心道,之前丁秘书报告过,灵犀对上次他没有亲自回来和她说案情经过的事非常生气,或许只是气性太大,今夜才故意晾着他。   果然是比他小六岁的妻子,年纪轻才会那么不耐,轻易一点事就会生气,不过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蒋神策四平八稳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滴滴渗入烛台内的蜡烛油滴。   西洋钟表的分针滴滴答答,转了一圈又一圈。   只是…蜡烛快要烧尽了,妻子却还没有回家。   哪怕蒋神策耐心远超常人,眉心也折起一道痕迹。   外面就真这么让人流连忘返?   都那么晚了,妻子能去哪里玩?   长时间的等待极为耗神,丁秘书在后面打起了瞌睡,蜡烛烧到最末,哔啵一声彻底熄灭,蒋神策神情隐在昏暗桌前,终于拂袖起身。   丁秘书骤然惊醒,喊了声:“老板。”   “上楼休息。”蒋老板声音听不出喜怒。   丁秘书看了眼时间,啧,晾人也该有个度。这都什么时候了,殷小姐还不回家!   只怕都忘了自己是已婚人士吧!   丁秘书小声打了个哈欠,跟着老板走向楼上客房,刚踏入一级台阶。一个佣人突然匆忙地跑过来:“蒋董,蒋董!殷小姐回来啦!”   “……”   霍显真把灵犀搀进公馆,明明没多远的路,他硬是走得头上冒了汗。   大厅内一片昏暗,连守夜的灯都灭了,看来公馆主人去休息了。心知不用面对蒋董,霍显真竟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昏暗中竟伸出了一双手。   霍显真凝神一看,守夜的灯从对方背后朦胧显出,蒋神策居然——就立在灯前!   霍显真骤然松开扶住灵犀的手,声音特别低地喊了声:“蒋董。”不知是怕吵醒灵犀,还是因为和他人妻子姿势密切而心中生愧。   又不知是心中生愧,还是心中有鬼。   蒋神策从霍显真手上接过妻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不由低头看去。   灵犀眼帘半阖,双颊微红,特别自然地靠在他身上。   之前百乐门男侍撒到她领口的酒水开始散发味道,灵犀离开了霍显真的腹肌,又碰到了新的,是她丈夫的。   这当大老板的竟也身材不错?灵犀环起蒋神策的腰,一脸醺然,演都演不出来她这么像的。   一旁佣人赶来帮忙扶人,丁秘书随时等候吩咐,蒋神策摇头,他不至于扶不住妻子。   揽着灵犀往旁边走了一步,被遮挡的灯光顿时向前扫去,霍显真身上的衣物暴露在光线下,隐约有些眼熟。   多看了几眼,蒋神策目光慢慢顿住。   他知道灵犀天天带霍显真出门,却不知道……霍显真穿的是他的衣服。   两个男人体型相当,四目相对,仿若孪生兄弟一样。   霍显真却觉得蒋董那一眼看来,如同洞察了世间万象。   “夫人今夜喝醉了。”他多此一举地解释了一嘴,下意识不敢称殷小姐,像在撇清什么关系。   “显真。”蒋神策收回目光,带着灵犀走向楼上,一边淡淡道:“她眼光是好,这身比往日衣装更合适你,倒是我的疏忽。只是看着都像是我穿过的,不如明日让裁缝给你制两套新的。”   蒋神策头也没回,问:“你看如何?”   “……谢谢蒋董。”霍显真僵立原地,声音干涩。   蒋神策把灵犀扶回新房,轻放在属于他们夫妻的床上。   结婚快要半个月,他第一次踏入新房。   毕竟这段婚姻始于联姻,他对灵犀本来就没有丝毫爱意,只想把婚姻经营成一家商店,妻子就是橱窗里的摆设。   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见一见人。   不需要的时候就放在橱柜里。   所以就算设宴答谢她,也要等他有空才设宴,就算浪漫地摆满一桌子,也全是借他人之手。   都不是自己动手,其中能几分真心感谢和爱重?   相敬如宾的约定,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今夜见到霍显真的装扮,蒋神策心中第一次真切的生出了困惑和愧疚。   让别人穿他的衣服,假扮成他,可能灵犀对他有好感?   蒋神策没了等她一夜的不悦,目光从新房景象移到床上人身上,灵犀领口酒气熏人,他伸手帮她解扣,心说,或许他也应该试一试……    第141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7)   结果蒋神策刚把手放在灵犀领口,她就睁开双眼,把丈夫的手推开了。   灵犀喊了声:“蒋老板。”   “我只是……”想帮你换下衣服。   蒋神策没能说完这句话。灵犀把凌乱的长发拢到一侧,可能因为抿了几口酒,她声音有些低哑的温柔:“只是什么?”   她本来就没醉,一直装醉是没找到该醒的时机,不过现在若再不醒,相敬如宾的夫妻就要打破那层防线了。   尽管丈夫也有腹肌,手感意外的还不错,但她更喜欢年下弟弟。   既然两人约好了各玩各的,这方面他最好不要管她。   就像她也不管他一直不回家,起初对他还算满意,新的不满只因为最近没从蒋神策身上感受到合作伙伴的诚意。   也没什么只是,蒋神策终究不是圣人。在两人新房中,看到美丽的妻子,天时地利人和,他确实是想试一试。   可瞧着灵犀的态度,他知道自己误会了。   坐在床边,蒋神策面色却没有丝毫尴尬,自然而然地转开话题:“今夜你……”   “我碰到小愿了,一起喝了两杯,才回来晚了。”灵犀情真意切地看着他,“你不会怪我吧?”   性格温和大度的丈夫当然说:“……不会。”   可蒋神策依稀记得回门那天两人间微妙的气氛,那夜殷愿匆忙赶来又甩手离开的态度,这两人仿佛不是姐弟,是冷战的小情侣。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看着灵犀应付完他,旁若无人地开始忙自己的,内心忽然生出被忽略的不适。   好歹是新婚夫妻,妻子连装一下都不愿?   蒋神策目光跟随灵犀的行动,长发都被她拢到一边,后颈的蝴蝶刺青露了出来,她之前有刺青吗?   似乎没有。   难道是新纹的?   蒋神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灵犀走入浴室,他听到自己抬声问:“你介意我今夜在这里……”   嘴比脑子快,他的真实想法竟然是今夜想留宿在这里。   灵犀当然会介意,他想留就留,未免也太冒昧了。   当丈夫的也觉得自己冒昧了,果然听到浴室传来一声:“我喜欢一个人睡。”   相当敷衍。   一听就是借口。   灵犀说完,也不管蒋神策怎么想,开始在浴室照镜子。   今晚殷愿拿匕首不知道在对她比划什么,直到灵犀也发现了脖颈后的刺青。   她的有些改变会一直保留下来。   比如身高,体质,或者纹身。   殷愿看不惯她的刺青?还是脑回路不知道接到哪根天线上了?   随便。   他最好讨厌死她,只是敢动刀,爪子这么利,灵犀觉得今夜对他的惩戒实在太轻了。   殷愿最好祈祷自己别那么快的犯在她手里。   否则……   灵犀眼梢轻撩,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换下衣物。水银镜面折射出浴室房门和没有合拢的门缝,外面的影子停留半晌,最终识趣地离开新房。   。   次日,丁秘书等在新房门前。   心说公馆的女主人和男主人终于共处一室了,昨夜一夜温香软玉,今天蒋董这个工作狂说不定直接大赦天下给大家放假了。   然而没过多久,隔了好几间的客房发出响声,蒋董西装熨帖地从里面走出来。   “蒋董,您这是……”   丁秘书看看新房又看看客房,半晌失察似的差点抽自己一嘴巴,还看不出来怎么了那他就白活了,蒋董这是被赶出来了呀!   “备车,一会去银行。”老板的声音在丁秘书耳朵里非常冷酷无情,休假梦想破灭,他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说完,蒋神策看了一眼霍显真的房间。   灵犀走出新房,意外地发现今天公馆非常安静。   下楼,吃早饭,一边拿起昨日报纸粗略浏览一遍,这是早上唯一的消遣。   佣人端来一份汤:“殷小姐,先生说您宿醉肯定头晕,特意吩咐厨师为您准备了解酒汤。”   灵犀根本没醉,喝什么解酒汤,可惜了丈夫的好意。   快吃完早饭她才想起不对劲在哪,怪不得公馆这么安静,怎么一直没看到霍显真?   灵犀从佣人口中,才得知霍显真和蒋神策今早竟然一起走了。   *   蒋氏银行是数月前开办的私人银行,大额储蓄都是各行老板,平时蒋神策谈的合作也跟储蓄业务和未来战略部署有关。   但在蒋神策眼里,客户不分大小,都同等重要。   今日也是一样,银行开工时间到了,立刻就有储户排着队等着存取钱。   “蒋董。”“蒋董早。”   在员工的一众问候声中,蒋神策微微颔首,神情和煦地回到办公室。   丁秘书是跟他从西洋回来的旧雇员,业务能力方面没得说,递上数份材料,飞快地汇报今日行程。   蒋神策低头翻看下去,吩咐声有条不紊。   比如离年关还有两个多月,但流动资金要在金库中提前备好,随时满足储户取款需求。再比如大客户要定期维护,每逢年节送上一应礼物,感谢他们支持蒋氏银行。   等结束工作状态,蒋神策松了松紧绷的领口,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人。   今早离开公馆前,他把霍显真也叫上了,对方毕竟是他的保镖,对新的命令无所不从。   霍显真衣服也换回了朴素的款式。   蒋神策一直都是一位体贴的上司,记性尤其的好:“显真,晚点去量量尺寸,今日便叫裁缝给你裁衣。”   “蒋董,其实我更习惯……”他更习惯穿自己的衣服,好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不必多说,这是额外开销,不扣你工资。”老板温和道,“就当是给你那夜种种意外的补偿。”   “显真,你知道的,你是我信任的人。”   那夜,对,要不是轿车爆炸案那一夜,霍显真也不会被安排到灵犀身边。   蒋神策此时点到为止的三言两语,就是要让一切轨迹回到原点。   某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深深藏在心底,昨夜的事不能再次发生,和殷小姐要保持距离,一点心动的苗头最好也不要有。   尤其是在这位正牌丈夫面前。   综上所述,霍显真当然可以做到,他才和殷小姐相处了将近半个月,半个月而已。   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心思,昨晚被蒋神策提点了几句,才突然间被点醒了一样。   垂在裤侧的指尖紧了紧,霍显真面无表情:“……我知道的,蒋董。”   蒋神策满意颔首,定睛看了年轻人两秒,问他:“昨夜没睡好?”   霍显真一夜未眠,眼底两抹不明显的青黑,也就仗着年轻,否则气色一定很难看。   他沉默摇头。   习惯了年轻人的少言寡语,蒋神策说:“银行里很安全,下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在这。”   霍显真低着脸退出去,站在行长办公室门口。   站了半晌,忽然间……开始走神。   对了,刚才蒋董让他干什么来着?   哦,量尺寸,裁西装。   那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公馆了?总不能在工作的地方量尺寸。   可他才刚来没多久……霍显真一时间思绪万千,真心实意想回公馆了,因为殷小姐还不知道今天他和蒋董一起来上班,她会不高兴吧。   没她的命令,他就走了,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她不高兴,他就惨了。   霍显真鬼使神差开始移动脚步。   还没移多远,丁秘书急促的声音像是从天边飞来:“小霍,小霍……!通报老板一声,一楼,一楼有储户闹事!”   “……”   “我明明拿了存单,你们这破银行凭什么不让我取钱!凭什么不让我取钱?!”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掌在柜台前拍地嘭嘭作响,唾液横飞愤怒道:   “你们这是欺诈!这是赤。裸。裸地欺诈啊——!!”   员工慌忙道:“您别急,您等一下,我们经理马上就……”   “就什么就,来来来,大家都看过来!”   中年男人打断员工的话,挥舞手中存单,对后面的储户们大声嚷嚷,“蒋氏银行欺骗储户,明明我拿着银行发放的存单,却将我的巨额存款凭空吞掉!”   “大家为我评评理!说是凭单取钱,凭什么不让我取钱,凭什么吞我的钱!”   这个时间段储户本就不少,几个关键字眼一出,恐慌的议论声顿时在明亮的大厅内响起:“真的假的?蒋氏银行欺诈储户?”   “凭空吞掉巨额存款!不是吧?我们报社的老板也在蒋氏银行存的钱啊?!”   “大老板的话不能信啊,心黑得狠呐!”   等到经理赶来的时候,就见场面乱做一团,许多储户无视秩序地一拥而上,挥舞着手中存单:“让我取钱,我们要取钱!”   很快又变成,“……还钱!!”   “还钱!”   最先的中年男人声量最大。   员工被逼无奈:“您再这样我就叫人了!”   “你叫!”中年男人眼珠一瞬间布满血丝,狰狞道,“信不信我一头撞死在这!让你们摊上人命!”   真闹出人命,搞不好会封行,经理头皮发麻,短短数秒就开始计算庞大损失了。   要不还是让他取款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让这人继续闹下去了。   经理给前面的员工打手势。   员工语气弱下来:“先生您别急,我马上为您处理存单问题……”   “快点!”中年男人眼中闪过精光,把存单递过去,“要不然我现在就撞了。”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   “那你撞吧。”一道声音忽地出现,被递过去的存单被一双手从半空中拦截下来。   中年男人急忙抓回,却抓了个空,震惊又愤怒地回头看去。   是一张漂亮夺目的女性面孔。   她长身而立,两指夹住一张白底墨色的存单,“不然凭借假存单就要取钱,这是放在哪个银行都没有的道理……大家说是不是?”   整个场面霎时一静。   “假的?”储户们喃喃,“真的假的。”   “假存单怎么能取钱呢,这不是骗人的勾当吗?”   “好啊,这男的是不是在利用我们?”   中年男人冷汗瞬间落下,却振振有词:“什么假的,你仔细辨辨,这张存单是真的……!”   灵犀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丈夫的银行,就碰到了这出闹剧。   她还真仔细辨了,对着亮光惊讶地上下翻看,恍然大悟:“看上去,像是真的……”   “对啊!肯定像真的啊。”不小心栽进语言漏洞里,中年男人神情一利,“什么像真的,我这张存单明明……”   “明明就是假的啊。”灵犀笑眯眯的,一团和气,神情态度和中年男人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储户们下意识觉得灵犀说的对,这张存单是假的。   “不然你说它真在哪呢?”灵犀把存单递给中年男人。   “编号!存单都有编号,我这编号如假包换,还有……”   男人一把夺回,却蓦然间夺了个空。   灵犀逗他玩呢,反手将一纸存单收回来,放在鼻尖轻轻扇,慢慢嗅。   “银行存单模版都是由印刷机批量产出的,每个编号的确独一无二,不过填写墨水是特质的,可我看你这墨色不正,味道也不对。”   “蒋氏银行不管钱还是存单,新取的都会有一种油墨香气。”灵犀看向其他储户,说,“不信大家可以闻闻。”   一个老婆婆把存单放鼻尖闻了一下,立刻咳嗽出声:“被我家里老头天天藏裤。裆里,都捂臭啦!”   “我这个有欸……”一个储户低声道,“想想这是我赚的钱,我怎么觉得它好香啊。”   “还有这印章。”灵犀拿着存单,“我怎么觉得你这上面盖的印章圆不溜秋的呢?”   “而蒋氏银行的存单印章一直方方正正,代表正大光明。”   她掷地有声,“依我看,这根本就不是蒋氏银行的存单!”   被三言两语带跑了节奏,中年男人神情阴沉,突然厉声“把存单还我!”一下就要扑过来。   灵犀目光一凛,刚要有所闪避。一只手从后面闪电般伸出,对着中年男人的肩膀狠狠一抓,后者当即一个屁墩栽在地上!   灵犀抬头,看到出手的人正好是霍显真。    第142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8)   灵犀今天上午来银行,就是来找霍显真的。   恰好碰到有人闹事,她在人群外观望了一阵,看出中年男人是想借机生事,故意闹大,就不再袖手旁观。   某种意义上,丈夫的钱也是她的钱,这男人想要银行赔钱,不就是在让她赔钱?   忍不了。   这真的忍不了。   灵犀对蒋氏银行其实不算了解,毕竟是第一次来,但她观察入微,在储户们挥起存单时捕捉到了一丝油墨气。   所以就算中年男人存单是真的。   但,谁说真的不能变成假的?   既然此人利用其余储户为自己造势,有所图谋,灵犀肯定不会让他得逞。更别说等恐慌情绪冷却下来,其余储户不是傻子,也会明白被人利用了。   计谋失败,中年男人一言不合就想动手,被霍显真一把抓住肩膀扔到地上,挤在前面的众人“哗”一下散开!   指着灵犀和霍显真,中年男人直接就地撒泼:“你,你们是一伙的!倒打一耙还恶意伤人,我我我要……”   在对方说出威胁言辞前,霍显真打算把他打晕过去。   可众目睽睽之下,若把闹事者打晕,有心人一定会说蒋氏银行理亏,竟然当庭上演全武行!   “等等。”灵犀叫住霍显真,大摇大摆走到中年男人,双指夹着单薄的一纸存单,微微俯身,含笑道,“这位先生,你别急,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我哪急了?!”中年男人双目怒瞪。   灵犀一抖存单,自顾自地说:“存单超过一定数额,蒋氏银行会送法式西装一套,意式皮鞋一双,为感念储户信任,”她眼梢下瞥,惊讶问,“但你怎么……皮鞋掉了漆,西装衣摆卷了边?”   看上去完全不像拥有巨额存款的样子。   以貌取人不可取,只是中年男人无理在先,灵犀少不得要恶心恶心他。   蒋氏银行竟然会给储户送礼?他怎么忘了问。男人下意识捂住西装,捂完顿时阵脚大乱,左右看向周围人,那些储户都低头看着他,一双双眼睛都紧盯着他!   银行大厅明亮至极,光线竟然一瞬间刺眼到使人发慌。男人慌忙道:“……我,我放家里了。”   “是否还每日三炷香,当供祖宗呢?”   “你你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见中年男人还要垂死挣扎,灵犀骤然收了笑脸,冷声道:“我看你才是胡搅蛮缠,当众行骗闹事,伪造假存单欺诈银行!来人——!”   “来啦来啦……大家让一让,让让哈。”经理带着安保人员姗姗来迟,将露了把柄的闹事者立刻拿下。   数名员工笑脸相迎,温声暖语安抚储户。   储户们虚惊一场,又见银行运来数袋大米,今日每人竟然都可以领半斤大米回家?   不过多时,场面终于恢复秩序。   灵犀巡视一圈,感受到凝视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抬头看向楼上,银行的主人安排好后续一切,正倚在扶手栏杆上。   四目相对,蒋神策目光柔和,对她展颜一笑。   *   似真似假的一纸存单被放在行长办公室桌上。   灵犀和蒋神策分别坐在一边,霍显真站在后面,低头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丁秘书和经理并肩从外面进来。   “老板,闹事的人已经招了。”见左右都是自己人,丁秘书说,“说是受人雇佣,特意来败坏咱们银行声誉。”   蒋神策颔首。   灵犀看向办公桌上的一纸存单,“那这张存单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银行经理沉了口气,严肃道:“回夫人,存单是真的。”   刚才灵犀上来的时候,丁秘书给经理介绍了她的身份,却忘了嘱咐灵犀不喜欢被喊夫人。   不过灵犀懒得纠正,她此时在专心地听丁秘书接下来的话。   “存单是真的,其实也不是真的。”丁秘书说,“那闹事者的身份查明了,是荔城的一个地痞,今天稍一打扮,竟然让他混了进来。”   “他为了占便宜,时常在各大商店闹事,让他得逞了几次,非常猖獗。这次他受人雇佣,才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他找到了咱们银行开办初期辞退的员工,两人合谋伪造了存单……”   灵犀若有所思。   通常来说,支撑一间银行的是稳定的局势,可控的风险和良好的收益。   但有了这些前提,银行最重要的是信誉。只有保证信誉才能拥有更多的储户,才会形成一个良好循环。   今日若是真让闹事者得逞,所有储户都一窝蜂的取钱,那一传十十传百,不止会毁坏蒋氏银行声誉,同一时间大批取款还会影响银行稳定的资金链。   说严重点,假使小半储户都来取款,金库若是真被取空,那么闹事者口中的恶意污蔑或许会变成现实。   有些时候,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只隔着一层细纱般界限。   经理汇报完事务退出去,办公室里剩下的就更不是外人了。   丁秘书拍马屁:“殷小姐,今日之事多亏有你!”   刚才的场合蒋董不方便出面,若让储户看到这点小事都要惊动老板,也会对银行的信任产生动摇。   灵犀来的可谓是恰到好处。   蒋神策在楼上看到了整个经过,把后续打点妥当。送米也有送米的说法,送多了唯恐未来有人效仿闹事,所以半斤便足够。   丁秘书之前对灵犀的种种行为还颇有微词,觉得她配不上人中龙凤的老板。   但今日突然觉得——   谁说这对新婚夫妻不配的,天衣无缝的配合,这可真是太配了!   蒋氏银行的未来……真是一片光明啊!   从今天看到灵犀开始,蒋神策的目光就始终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好似直到昨夜和今天才发现,新婚妻子是这样耀眼的人。   对异性的欣赏,在两人的亲密关系当中,名正言顺地转变成爱恋。   “倒是忘了问你,怎么突然来银行?”   丈夫唇角漾起笑意,也不知道妻子喝没喝醒酒汤。   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了他的关心,才会突然来到这里?   霍显真参与不了众人的话题,就一直低着头。   办公室有专人打扫,大理石地板光洁的不可思议,上面倒映着灵犀模糊的侧影。   没有人注意到,在正牌丈夫面前,霍显真神游天外,眼睛却也始终在看着地面上,灵犀的影子。   或许男人才能察觉到男人的变化,霍显真听到蒋董的声音更温和了,看向妻子的眼神也充满欣赏。   他心中刚察觉到的一点异样心思,慢慢沉至最谷底。   然而,办公室内宁和祥和的氛围冷却了。   因为谁都没有想到,灵犀竟然说:“我来找显真。”   霍显真猛然抬头。   蒋神策唇角的笑容略显凝固,他今年还未三十,不至于幻听,可他眉尖皱起,下意识觉得她是不是说错了:“你说你来找……”   丁秘书也觉得自己幻听了,眼巴巴看向灵犀:“您来找……”   霍显真不敢呼吸,知道灵犀讨厌重复,他却第一次想要听她重复。   她是来找……   灵犀倒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将飘到面颊的发丝随手拂到脑后,她笑眼一弯:“找显真呀。”   “……”   “砰!”   办公室房门猛地关上,霍显真呆呆地站在门外。   丁秘书受惊似的摸了摸鼻子,用一种虚浮无力的语气说:“小霍,我们老板一般不发脾气的,但殷小姐真有种能把圣人惹急眼的能力……”   霍显真脑子空了,看着房门喃喃道:“她说她来找我……”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心里始终提醒自己,殷小姐是蒋董的妻子,他们才是夫妻。   可听到灵犀真那样说了,他心里竟然弥漫着像蜜一样的甜意。   “对,殷小姐说来找你,但是怎么可能啊?”丁秘书说,“明显是气话,故意的,要不然就是……找你有事!”   丁秘书转头开始打量霍显真。   这个在老板新婚第三天,就被夫人拦在轿车外公然调戏的年轻人。   平心而论,霍显真确实俊朗。可再仔细看看,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毛头小子。打架厉害,为人寡言,这副形象构成的就是一个天生当打手的命!浑身没几个钱,更不会甜言蜜语……   翘墙角这种好事怎么能轮到他呢?   不客气的说,他霍显真配吗?   配跟年轻多金,掌管一行财政大权的蒋老板抢女人吗?   更别说那个女人已经是蒋神策的妻子了。   可就是这样的妻子,却放着好好的丈夫看不到,目光短浅地盯着一个保镖。   连好不容易来一趟丈夫的办公地点,也是为了来找朴素的像是一粒石子的霍显真……   办公室空气死寂。   蒋神策早已把不相干人士赶走,盯着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的妻子,压下心中种种情绪,站在灵犀面前,俯身问她:“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灵犀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看到蒋神策的领带有些松了,她坐在位置上,伸手帮他系领带。   “我就是来找显真的。”她一边说,“你把他带走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原来是这件事让她心里不舒服了。   蒋神策心绪渐渐平定:“是我的不是。现在和你说一声,我把显真安排回来了。”   垂眸看着她细长的指尖穿梭在领带间,蒋神策莫名有了一种“有家”的感觉,这令他感到有些失笑,明明结婚半个月了,却现在才“有家”。   他忍不住想握住妻子的手。   可就是这个节骨眼儿,灵犀手指一握,一下攥住了丈夫的领带,将他脖颈陡地拉了下来。   蒋神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漂亮且危险的眼眸。   “蒋老板,人不能这样,你说让他跟着我,他就跟着我,说调走就调走,这未免太独断了。”   灵犀攥着他的领带,和他几乎面颊相贴,姿态亲密却语气冷酷:   “我不喜欢这样。”   蒋神策竟然下意识想,那你就喜欢霍显真那样的?   霍显真有什么好?   偏偏是这一刻,灵犀火上浇油似的:“他既然跟了我,那么从那天开始,他就是我的人。”   在正牌丈夫面前,妻子宣誓对另一个男人的主权,让人很难不觉得她是故意的。   蒋神策为人克己复礼,从不轻易发怒。   可被贴脸开大,就算圣人也难忍这口气,一股火蹭地一下蹿起来,蒋神策拂开灵犀的手,第一次强硬道:“显真不行,换一个。”   后退一步,蒋神策觉得自己有点不冷静了,说好的和妻子相敬如宾,但他现在的想法和最初的约定已然开始背道而驰。   可从看到灵犀出现在楼下的那一刻,他是真的以为,妻子今天是来找他的。   是因为感情基础不够么,所以相处才会这么僵硬。   他难道还不如一个霍显真……   蒋神策在一秒内反思了自己,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喘息,一边向后退去,一边伸手松了松刚被系到喉咙的领带,随即愕然发现灵犀在他脖子上……居然系了个死结。   一个古怪到有点好笑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灵犀根本不会系领带,却装作体贴的妻子模样帮他系领带。   刚升起的怒火一瞬间被熄灭了,他平复心情,准备和灵犀好好谈谈。   可灵犀没打算和他好好谈。   今天她来银行,本就来者不善!   灵犀没有阻止蒋神策拂开她,站起来,却在他起身没多久,突然推了他一把。   蒋神策正在扯领口,猝然被她一把推地踉跄着坐倒在后面沙发上。   而妻子快步上前,站在他腿前,蛮横又任性地问:“为什么显真不行?”   “是你把他安排到我身边的,现在说反悔就反悔,蒋神策,你身为银行家的信誉呢!”   不喜欢这种疏离的银行家称谓。   他下意识反驳:“我是你丈夫!”   空气一静。   过了数秒,灵犀反问:“丈夫就能管教妻子?”   蒋神策觉得她歪曲了自己的意思,刚要解释。   话未出口,就见她突然凑上来。   “那你做好履行丈夫义务的准备了么……”灵犀俯身在他身前,盯着他的眼睛,恶劣道,“比如说,在妻子有任何需要的时候,都要满足她。”    第143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19)   行长办公室坐落在银行三楼。   每日蒋神策在办公桌后一坐,钢笔签字,印章一盖,出入皆是难以计数的资金流水。   他性格沉稳,眼光独到,无论做投资还是开办银行,鲜有亏损,在西洋的华尔街金融界是响当当的人物,所以,也有人戏称喊他“蒋财神”。   此时此刻,办公室依然光线明亮充足,微小的尘埃粒子在光中浮动。   然而一双裹着笔挺西裤的腿在光线中轻轻挣扎了一下,随后隐没于阴影内。   用来待人接客的真皮沙发摆在深色丝绸窗帘的一侧,银行的主人脖颈后仰,感受到一双手去替他解开颈间系成死结的领带。   刚才灵犀说完就直接把光线尽数挡住,屈膝压在蒋神策腿上。   她在解领带。   那双手时不时会碰到他的喉结,喉结滚动间,舌尖泛上津液。   样貌清贵温和的银行家,面颊有一丝克制与隐忍的情动,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妻子刚才说的话,满足妻子当然是丈夫需要履行的义务。   “如果你有需要,我会满足你……”   蒋神策扶上灵犀的腰,眼眸下垂。   他内心突然完全接纳了这桩婚姻,也接纳了妻子。   妻子有任何需求,都该丈夫满足,就算她走偏了,也该由丈夫手把手将她带回正途。而不是让那些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狗来染指。   “是吗。”灵犀不置可否地摘了领带,突然蒙在蒋神策的眼睛上,“那你现在就来满足我吧。”   ……现在?   就在这里?   蒋神策愕然的目光一瞬间被解下的领带遮住。   当然,两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就算玩办公室Play也无人胆敢置喙。   只是前几天还相敬如宾,现在就这样……会不会闹得太过火了?   可蒋神策一向说到做到,上一秒刚答应了灵犀,现在反悔说不定会让她小看。   视野变得黑暗后,一些细微的动静就开始无限放大。   窸窸窣窣,头发落在西装上的声音,灵犀俯下身体,手掌压在他的领口,慢慢往上,好似深情地捧住他的脸……   收到数亿资金都没有情绪波动的蒋神策,一时间心跳越来越快,无形中竟然开始期待她接下来的举动……   “既然你愿意履行丈夫的义务,满足我的所有需求,那么,”灵犀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呼吸轻柔落在他脸上,“我把显真带走你也一定会同意吧?”   蒋神策:“……”   他一把就要摘下眼睛上的领带。   可一伸手,就碰到了灵犀。   他停下了动作。   两人的第一次争执是因为霍显真,灵犀执意要留下他,若是强硬拒绝,说不定会让她更加逆反。   如果因此引发更严重的夫妻矛盾,更是得不偿失。   蒋神策深吸了一口气,委婉道:“霍显真底细不明,你留他在身边,我不放心。”   灵犀讶异:“你之前不是还说他底细清白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昨夜看到两人一起回公馆后,蒋神策心境就隐隐产生了变化,莫名有些后悔把那年轻人安排在妻子身边。   “虽然他是我好友安排来的,我对他知根知底,这段时间用起来倒也算得上顺手可靠,但这种杀手营出身的人……”   蒋神策第一次用刻薄的言辞评价一个人。   “通常……是养不熟的狗。”   那些难听的话越说越流畅,像是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蒋神策却没有察觉到,办公室房门在他眼睛被领带遮住的同时无声推开了一条缝。   灵犀转头看着外面的霍显真,微微弯了一下眼。   霍显真只是发了下呆,身旁的丁秘书就先走了,他本来也要走开,不料听到了夫妻争吵,才不由自主推开房门。   却没想到……   在蒋神策口中,他竟然得到了这样的评价。   一直以来,他对蒋董的命令非常遵从,甚至因为对蒋董妻子产生了异样心思而感到歉疚不安,内心非常唾弃自己。   但眼下看来,他的那些挣扎情绪好像显得有些可笑。   霍显真也看到了灵犀,知道现在的一切可能都是她的故意为之,相处了将近半个月,没人能比他更了解殷小姐是个多么恶劣的坏家伙,可他压抑的情绪还是爆发了。   殷少帅看不起他,蒋董言语贬低他,就连丁秘书也觉得他配不上殷小姐,轮不到这种翘墙角的好事。   可这些人怎么从没想到,配不配得上,其实只是殷小姐的一句话而已。   若她不愿意,他就是地上的一粒尘埃。   霍显真身手很好,他悄无声息地闪入了行长办公室,走到了灵犀的身后。   从进入办公室开始,灵犀的言行的确都是故意的,谁让蒋神策出尔反尔,谁让霍显真走了也不说一声。家里也没个电话,她来教训两人一顿还得亲自跑到银行。   不过霍显真直接走入办公室的行为,令她有些意外。   蒋神策虽然眼前蒙着领带,但人就在这呢。   丈夫这人做什么都是和风细雨的,她还没看到过他发怒,但越是这样的人,盛怒越是惊天动地。   霍显真不怕被抓个现行?   年轻人用实际行动展现了他的勇敢无畏,当着正牌丈夫的面,他拉起灵犀的一只手,突然吻在了她的手背上。   感情的事覆水难收。   自从被安排到殷小姐身边的那天起,他就是殷小姐的狗了。   蒋神策被蒙着眼睛,却不是植物人,能感受到微妙的气流变化。   他拢着妻子的腰,还以为是自己的拒绝让她不快了,便退让一步:“你想要谁都行,除了显真。”   完全不会想到一片黑暗的眼前,霍显真就在他面前,亵渎他妻子的手背。   潮热的吻落在灵犀手背上,听到蒋神策的声音,霍显真平时不声不响的硬脾气上来了,竟然更加肆无忌惮地顺着她手背吻到了手腕间。   湿湿麻麻的闹人。   灵犀无声给了他胸口一巴掌,把人推开,眼神喊他收敛点。   同一时间,灵犀迟迟的不回应让蒋神策感受到了莫名的异样。   他伸手揭开脸上的领带……   “别动。”妻子像是蝴蝶一样扑到眼前。   领带还是被揭开了一条细缝,蒋神策看到了灵犀,第一次神情那么温柔生动,像是也同样在为他心动。   当丈夫的就纵容她把领带再次遮在眼前。   他听到她促狭地问:“你为什么这么介意霍显真,蒋老板,难道你在吃醋?”   蒋神策不想承认,但他承认了。   的确是,看到妻子身旁出现其他男人,看到那个男人穿着他衣服的那一刻,他不仅有困惑愧疚,还感到了极其强烈的不悦。   他的不悦迁怒了霍显真,哪怕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他也不想让霍显真继续待在妻子身旁。   灵犀给霍显真打了个手势,让他立刻马上现在滚。   霍显真不想滚,压抑过后,他好像品尝到了某种违背伦理的快。感。   灵犀冷眼瞧过去。   他站了一秒,被迫滚了。   房门悄无声息地再次合上,灵犀站起来,俯瞰着仰在沙发上的丈夫,才薄情地补充了上一句话——   “可不是说好的各玩各的,你难道想出尔反尔?”   蒋神策心口莫名一冷。   这和今天知道灵犀来找霍显真时感受到的冷是一样的。   他以为她动心了,原来只是他以为。   扯开眼前领带看向前方时,灵犀已经从容地退后了两步。   办公室依然光线明亮,和刚才没有丝毫区别。   蒋神策看着她,仿佛在从她脸上找违心的痕迹。   可是没有。   最后,他只听到灵犀态度温和道:“当然,无论如何,你终归是我的丈夫。”   “……”   差点翻船了。   从行长办公室走出来,灵犀面无表情走在走廊里,直到路过茶水间被霍显真一把拉进去。   然后两人开始对峙。   灵犀平时偶尔逗一下霍显真,可实际上他们关系清清白白。起码在今天之前并没有私情。   但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好像当场给蒋神策戴绿帽一样。   说实话,有些过于刺激了。   审视了霍显真几秒,灵犀终于开口:“我看你是真疯了,虽然我和你蒋董之间没有实质感情,但婚姻是实质的的,你这么急着给你蒋董头上种草?”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呆头鹅这么有变太的资质呢。   果然老实人不是在沉默中灭亡,就是在沉默中变态。   “对不起,殷小姐。”呆头鹅果真也觉得自己刚才真疯了,在那种氛围下,他竟然还想继续留下。   毫不意外的道歉,灵犀转身要走。   霍显真却走过来,从后面按住茶水间的门。   “但是,您昨晚,不是也叫了显真吗?”   灵犀抬起眉梢,看到玻璃门上倒映出年轻人俊朗的眉目。   他认真道:“所以不是‘我’给蒋董头上种草。”   “而是,我们。”    第144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0)   昨夜回到大帅府,殷愿一夜没有睡着。   满脑子都是想着灵犀,想着灵犀后颈突然出现的蝴蝶刺青和巫术仪式。   到了快天明才昏昏沉沉睡下,却又开始不停做梦。   梦到床榻混乱,这个不知廉耻的姐姐像是昨夜那样勾着他,却一直喊“显真”“显真”,跟特么叫魂一样。   所以“显真”到底是谁?!   猛然睁眼,殷愿带着满面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下下系着皮带,只想让殷灵犀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好好给他解释清楚。   煞神直接冲去蒋公馆。   佣人可太认识这位荔城少帅了,牙关打着颤回禀:“回少帅,殷,殷小姐不在。”   这一大早的,殷灵犀凭什么不在!殷愿冷笑着打算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不信殷灵犀不回来。   可他不是那种有耐性的人。   灵犀迟迟不回,没过多久,他便一肚子火走了。   殷愿又去找了苏世明。   苏世明昨夜也很晚回家,今日翘了稽查队的差,正在补觉。   他美滋滋地做着和灵犀约会的梦,突然感觉恶鬼登门,从木头门缝中,用一双血红眼珠幽幽注视他。   苏世明被活生生吓醒了!   而一睁眼,真见到身旁恶鬼,立刻抱着被子喊了声:“祖宗爷爷饶我!”   殷愿看他满脸恶心的口水,不知是梦到什么,嫌弃道:“赶紧穿衣服,滚出来。”   原来是殷愿。   苏世明抱着被子,娇羞地哀怨:“杀才,你怎么能闯世明闺房呢?”   一双直冒煞气的眼睛转回来:   “不穿衣服滚出来也行。”   苏世明穿好衣服滚出来了,人模狗样的,开始为他们少帅鞍前马后。   殷愿来找苏世明的原因很简单,狗友是百乐门的新股东,而他现在要去百乐门。   白天去百乐门的原因更简单了,他是在这里遇到的灵犀,那个“显真”或者是“献珍”的,说不定就是百乐门的某个男侍。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浪荡野狗,竟然能把殷灵犀的魂给勾走了!   百乐门这个时间段还没营业,环境比夜里更加昏暗,有一种挥之不散的糜乱之气。   漂亮男侍站了两排,开始挨个报名字。   苏世明不知道殷愿肚子里的弯弯道道,这下心里打鼓,心说少帅看着像是找人的样子。   是哪个男孩冲撞了少帅,还是…还是少帅患上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苏世明不敢开口,怕自己又嘴贱。   直到倒数第三个男孩开口:“回少帅,小人叫阿镇……”   殷愿目光一停。   可瞧着这男孩的样貌在众人里不算出众,不像能迷倒殷灵犀的人,他不耐地挥手刚要问下一个人。   “……绝活是吻技,许多女客人都喜欢我。”   阿镇说完后面一句话,殷愿目光又停了,冷笑不屑:“能有多绝?”   “回少帅的话——”   “小人会用舌头剥葡萄,还有樱桃梗打结。”   因为理解能力太好,一些脏东西进了殷愿的脑子。   阿镇?显镇!   苏世明兴奋了,没注意到少帅阴晴不定的样子:“展示!展示!”   一盘樱桃被端上来。   然而樱桃盘砰地一声就被勃然大怒的殷愿一脚踢翻踩烂。在无数惊叫声中他一把揪住百乐门男侍,唰地拔出匕首来,刀身映出犹如鬼魅的双眼:“看本少帅不割了你这畜牲的贱舌头,让你胆敢勾引她。”    第145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1)   殷愿在百乐门试图割掉“假显镇”的舌头时,灵犀被霍显真堵在银行茶水间里,讲着给蒋神策头上种草的大计划。   没想到霍显真竟然听到她昨晚戏弄殷愿时的话。   灵犀面露古怪,心说怎么每次这种事都让呆头鹅撞上了。   而呆头鹅说:“常言道,醉酒之言才是真心话。”   所以殷小姐叫了显真,殷小姐也喜欢显真,并不是他一个人在蒋董头上种草,是两人合力在蒋董头上耕耘才对。   这人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的,难缠起来也确实难搞。   灵犀和他对视两秒,开始扒人:“我不喜欢干农活,还是你一个人种吧。”   又说:“让我出去。”   霍显真被她轻易扒开了,灵犀拉开茶水间的门打算直接出去,却听到他突然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昨夜霍显真被殷愿的手下拖走教训了一顿,尽管后面回击了,但挨的打也是实打实的,他忍痛能力强,不代表伤口完全不疼。   实际上也不至于疼到忍不住。   可见灵犀真要走了,霍显真知道她讨厌重复,也不敢过分忤逆,便…只能学起殷少帅昨夜的样子……   装可怜。   毕竟就算是一条野狗,也希望得到人类的温柔和垂怜。   他身上的伤势是殷愿派人造成的,这下又把姿态摆得那么低,灵犀其实挺愿意逗他玩会的。   只是银行到处都是蒋神策的人,在这里不仅没法上药,两人接触都会被旁人看到,灵犀就让霍显真晚点回公馆找她。   终于得到她的应允,霍显真心口猛跳一下,竟然开始期待晚上。   殷愿完全不知道,因为自己让手下敲打这个碍眼的小子一顿,就给了对方卖惨的机会。   百乐门。   殷愿提着匕首就要废了阿镇的口舌绝活。   刀尖刺入眼前,男侍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少帅,直接两眼无神地瘫坐在地上。   苏世明快给少帅跪了,真的,太生猛了。   所有人一阵魂飞魄散,拦人的拦人,求饶的求饶,一片哭嚎,像是刑场。   殷愿恰恰在这一刻,才发觉自己竟然为殷灵犀差点失去了理智。   心神电转间,他觉得眼前这副场景特别…索然无味。   嗤笑一声,随手收回匕首,殷愿坐回位置上,漫不经心地说:“开个玩笑而已,都那么害怕做什么。”   苏世明膝盖重新硬起来,也坐到这位喜怒无常的煞神身旁,却想着刚才殷愿那副样子,可完全不像开玩笑。   难道说,这个男侍勾引了少帅喜欢的女人?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殷愿沉着脸看着苏世明。   苏世明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那少帅今天找人干嘛?”苏世明又开始管不住自己嘴了,“难道不正因为你喜欢的人来到这百乐……”   “闭嘴。”殷愿打断。   一想到殷灵犀,他就无缘无故地想要暴怒,明明回到了两年前,但他却有一种好像所有事都开始脱离原定轨迹的无力感……   胸口生出的恶气迟迟无法驱散。   喜欢?怎么可能!   他厌恶殷灵犀还来不及。   念及此,殷愿又想起来自己被她抱着喊“显真”了。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那阿镇从惊惧中慢慢回过神,就见到年轻的少帅犹如恶鬼半蹲在他身旁,再次拿着匕首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低语:“这舌头,还是割了的好……”   “……”   “殷小姐,这是少帅派人给您送来的牛舌。”   傍晚,灵犀回到蒋公馆,从佣人处听说了这件事。   还听说了殷愿早上在她走后登门拜访,可惜两人完全错过,不然这对姐弟完全可以好好聚聚。   在佣人遗憾的语气中,灵犀笑笑:“我不爱吃牛舌,你们拿着炖了吧。”   殷愿送东西绝非好意,今早来公馆可能也是来找茬的。虽说错过有点可惜,不过昨夜她的行为足够让他刻骨铭心,这样的机会下次一定还会有。   哪怕接下来灵犀什么都不做,殷愿迟早还会自动送上门来。   但在殷愿再次登门前。   先送上门的人……是霍显真。   由于灵犀的一句晚上去找她的承诺,一整个下午到晚上,霍显真少见的的处于亢奋状态。   蒋神策察觉到了年轻人的欢喜和蠢蠢欲动。   今天在灵犀面前刻薄评价了这个年轻人,蒋神策没有愧疚,倒有两分歉意。   因为霍显真是个可靠的保镖,办事也得体极了,堪称无可挑剔,他却纵着自己的私心,迁怒揣测了一个无辜的年轻人。   可能对方完全没有染指妻子的意图,只是灵犀单方面提及霍显真。   西装的事也好解释,灵犀偏要让他穿,他难道还能推辞拒绝不成。   将女主人扶回来更好解释了,他难道还能任人倒在路边?   蒋神策领带已经重新打好,恢复到平日的那种温和状态:“显真,今天什么事那么开心?”   霍显真沉默。   他怎么可能说‘因为您的妻子晚上找我过去而感到欢悦’这种不要脸的话呢。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自己的心事,蒋神策便不再多问,用钢笔签下今天最后一份文件,一边道:“今晚到明天,是你的假期,去找公馆的裁缝订一套新衣物吧。”   “是。蒋董。”   他有了一丝罪恶感。   “蒋董今夜是否要外宿。”快到了下班时间,霍显真问。   “不。”蒋神策把文件推开,“回公馆。”   罪恶感消失了。霍显真抿唇,之前一直不回家,为什么今夜又要回去,是跟殷小姐今天来银行有关吗?   确实。   今天灵犀走前说的话,给蒋神策带来了一丝无形的危机感。在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欣赏与心动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灵犀对他的不在意。   她或许已经心有所属。   他们应该继续像约好的那样相敬如宾,但从无数相亲对象中都能脱颖而出跟殷小姐结婚的蒋神策,不怕和其他男人比。   他反悔了,不想遵守约定了。   就算灵犀有意中人,她依然是他的妻子。   他要把妻子,抢回来。    第146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2)   蒋神策今夜果然带着霍显真回到了公馆。   佣人伸手接过外衣,听到男主人让他们准备晚餐,又问:“殷小姐呢?”   佣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新婚后,男主人基本不回公馆,所以公馆一切都以殷小姐为主,从没有留饭等人的习惯。   现在灵犀已经吃过饭,回楼上房间休息了。   佣人低声说:“先生,我现在去把殷小姐喊下来。”   “算了。”   蒋神策倒也能理解,没有再去喊灵犀,只是让佣人准备点简单饭菜。   好像只是普通的一次回家,夫妻间依然相敬如宾。   霍显真看着厨房忙碌,蒋神策在一楼休息,就在这个时候上楼去找的灵犀。   听到敲门声,灵犀开门。   霍显真站在门外:“蒋董回来了,现在就在楼下。”   灵犀以为他只是单纯来告诉她这件事的。   但她没打算下楼,就点头准备关门。   结果,霍显真伸手防止房门闭拢,随即从外面挤了进来。   灵犀明白了,原来他的意思是,即使知道她正牌丈夫就在楼下,他还是要赴约来找她。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灵犀倚在门旁看着他,谁能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这呆头鹅还一板一眼拒绝她。   霍显真第一次进灵犀房间,手脚有些不知道该摆在那里的局促,看到窗口仍然贴着的“囍”字窗花,又低下头说:“你们没有实质感情,所以即使蒋董回来了,也不会来这里……”   灵犀觉得好笑:“你就这么肯定?”   霍显真其实不太肯定,男人了解男人,从今天看到灵犀开始,蒋董好像就有了一丝变化。   但他实在不想错过这次来找她的机会,蒋董不会再同意他留在殷小姐身边了,他只能偷偷来……   可进来后,霍显真却不知道要做什么,殷小姐就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完全没有要为他动手上药的打算,更没了最初戏弄他时的亲昵……   难道…难道,她其实压根不喜欢他?   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霍显真僵在原地。   宝贵的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楼下厨房隐约传来开火动静,蒋神策说要简单吃点,可好不容易能在男主人眼前露一手,厨子怎会敷衍。   灵犀和霍显真大眼瞪小眼站了一会。   搞半天,这还是个呆头鹅,她挥挥手,赶人似的逗他:“没做好准备就先出去吧。”   做准备?做什么准备?   霍显真愣了愣,一咬牙,把上衣脱了。   灵犀目光看过去,他是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类型。   肌肉看起来非常结实紧致,上面有许多新旧伤疤,被轻轻触碰一下,顿时就变成一张紧绷漂亮的弓弦。   十月中,外面天气更冷了,新房里却烧起了铜炉,一滴热汗瞬间从额头没入霍显真的眼帘。   但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灵犀碰的。   他脑子有些乱,眼皮虚虚地抬起,用被汗水模糊的视线再次看窗口的那个红窗花,那是结婚才有的东西,喜庆得让人面红耳赤。   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他们才是新婚夫妻……   被异性手指点了下心口位置,那里有一片青紫痕迹,疼的霍显真一个激灵,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将眼前的人搂入怀里……   可是殷小姐伸手将他推开一臂距离,笑着问他,“药呢。”   看上去美丽又恶劣。   ……?   霍显真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明的音节。   灵犀绕到他的背后,模糊的笑声传来,越来越大,她的胸口开始震动,呆头鹅真是傻得让人发笑。   霍显真终于意识到……又被她戏弄了。   他于是再也控制不住地一把将她抱入怀里。   “殷小姐,我早已经是你的狗了。”他说,“别再这样…玩弄我了。”   灵犀就收了笑,戳他胸膛,“你蒋董就在楼下,你现在就要把绿帽子戴他头顶,显真,做狗也别太狗胆包天。”   今天灵犀让霍显真来,只是擦药,顺便逗他一下。但蒋神策既然今晚回来了,一切就应该点到为止。   说好可以偷着玩,正牌丈夫就在楼下,这太正大光明了。   气氛沉闷下来,霍显真放开她,从衣兜里摸了药出来。   灵犀接过扭开,绕到他身后,漫不经心地给他背上抹药。抹到一半,把头凑到他肩颈处:“不高兴?”   那张俊朗的脸沉沉的,别过去。   他哪里配生气,他只是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而已。   主人给狗擦药,狗应该感恩戴德,又哪里能不高兴呢。   灵犀自问没多了解霍显真。   不过她知道,大多数人,只要假装沉默,就是不开心。   不开心,又不走,就是要人哄。   灵犀现在喜欢年下弟弟,可这天下弟弟千千万,她哪怕任务在身,既不会在殷愿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自然也不会吊死在霍显真身上。   发现灵犀也不说话了,看她把药瓶搁在桌上,霍显真才真正开始慌了。   “显真,我的确挺喜欢你的,”灵犀转过身,灯光温柔地吻在发顶,她叹息般地说道,“但你,还不至于让我违背这份哪怕没有丝毫爱情的婚姻。”   其实从刚才开始,他就知道殷小姐没那么喜欢他。   可真听到灵犀这样说,霍显真一瞬间眼角发涩,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慌慌张张地说了个:“我……”   “想要做狗,就要学着乖一点,”灵犀倚在桌前,“不然,现在就滚出去。”   霍显真被她偶尔的亲昵,偶尔的冷酷快要给玩死了。   他无父无母,从小被送到杀手营,学着杀人,直到学会杀人,却基本没有碰到过女人。   这回第一次碰到,就栽了个彻底,平生也是第一次当狗。   他看着她,不希望一直期待的晚上最后变成这个结果。   灵犀就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人重重地抱住。   他到底是没滚,而是把脸埋在她的腰上。   “我会乖的,”霍显真眼眶发湿,之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乞求,“我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别赶我走……”    第147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3)   灵犀态度缓和下来。   捧起霍显真的脸,灯光映得她侧脸十分柔和:“擦药吧。”   从最开始相处,两人就明确了地位关系,直到现在,霍显真已再无翻身余地。   他坐在榻边,给她展示伤口和真心。   冰凉的手指轻柔地划过伤痛位置,霍显真仰头望着她,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感受到了被温柔对待的同时,就想要把自己的心肺都掏出来。   殷小姐就算不是那么喜欢他又怎么样。   他所求不多,只要能偶尔被她温柔相待就够了。   空气前所未有的安宁。   遗憾的是这个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外面佣人声音响起:“殷小姐,少帅来了。”   灵犀知道殷愿迟早会来,可现在来的也太不巧了,她指尖的药在霍显真身上划出长长一道,他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房间外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灵犀总觉得这个场景特别似曾相识,霍显真呼吸变得紧促,用目光依偎她。   而她,不由看向浴室这个多事之地……   *   殷愿再次来到了蒋公馆。   殷灵犀早上不在,晚上总该在的,只是看着灯光如昼的公馆,他走到门口,才意外发现便宜姐夫竟然也在。   按理说,最近蒋神策不应该在公馆。   蒋神策却比殷愿还要感到意外,这个当少帅的妻弟喜怒无常,自尊心极高,从上次挥袖离去来看,他还以为短时间内殷愿不会再来了。   两个男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殷愿相当虚伪客气地喊了声:“姐夫。”   “殷少帅。”蒋神策穿着合身的皮马甲,一副居家丈夫的状态。   “姐夫为何这么生疏?喊我小愿便好。”   殷愿此时一看到蒋神策,就觉得这个便宜姐夫满脸青绿,绿到闪闪发光,之前被对方阻拦的烦躁也就变成了一种离奇的惺惺相惜。   看样子,蒋神策应该不知道那个“显真”的存在。   蒋神策从善如流:“小愿怎么来了。”   总不能直说来质问殷灵犀的,好在殷愿刚才就想好了借口,假惺惺地说:“哦,下午给公馆送了新鲜牛舌,正逢大帅府厨子病了,我就想干脆来姐姐姐夫家蹭一顿好饭。”   佣人表示确有其事,却不敢说牛舌已经被殷小姐赏给了他们。   蒋神策把妻弟迎进门,带他走向餐厅:“一点粗茶淡饭,小愿别介意……”   后面人压根没理他,蒋神策转过头,才发现殷愿竟然直奔楼上!   当然不介意了,他又不是真来吃饭的。   从走进公馆开始,殷愿就开始寻找灵犀,还有“显真”的踪迹。   莫名的第六感告诉他,如果殷灵犀口中的那个“显真”不是百乐门男侍,那说不定就在公馆!不想再跟狗屁姐夫多费口舌了,殷愿脚步很快,直奔楼上。   有样貌端正的男佣稍加阻拦,殷愿定睛一看,突然询问对方名字。   佣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类似铁柱狗剩的名字。   殷愿斯文地将人一把推开,走到楼上才虚伪地回了句:“怎么阿姐不在?姐夫别急,我这就喊她下来。”   蒋神策站在楼下,看着殷愿完全不把自己当客人的模样,皱眉跟上去。   殷愿一共只来过蒋公馆三次。   一次是新婚日,一次是葬礼日,还有爆炸案当夜那次。   但他非常清楚新房位置。   走到门口,佣人禀报少帅来了,灵犀却迟迟不出来。   殷愿眯起眼睛,某种预感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他立刻就要撞开房门,蒋神策的手却在这时伸过来。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殷愿登门的意图了。   殷愿转头,便宜姐夫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似乎在用神情问他——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殷愿觉得自己不是发疯,是得病了,得了一种觉得男人都叫“显真”的病。   而此时,这个不争气的姐夫不仅留不住妻子,还阻挡他查房。   万一“显真”就在新房里呢?殷愿生出恶气,脱口就是一句:“你知不知道昨晚她在哪?”   犹如针尖对麦芒,他又讥讽道:“不过我看姐夫也不关心她的去向。”   因为但凡这个当丈夫有吸引力,他也不会在百乐门那种地方看到殷灵犀。   蒋神策感到了如鲠在喉的不适:“她昨夜和你在一起。”   “这个她跟你说了?”殷愿笑得恶意满满,“那她有没有说我们是在哪……”   就在殷愿终于忍不住想要膈应蒋神策一下时,新房房门终于打开了。   灵犀拢着睡衣衣袍,状态非常清醒:“我说了什么,小愿不妨也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殷愿不自觉收回剩下半句话。   他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扫向里面的环境,新房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貌似没有什么奸夫“显真”的存在。   可他冥冥之中就是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没有给灵犀阻拦的机会,殷愿直接挤进了新房中。   “怎么有一股伤药味。”他满目狐疑,“你受伤了?”   听到这句话,蒋神策不由看向妻子。   灵犀目光跟随殷愿的身影,想也不想地说:“哪有什么药味,一些熏香而已。”   骗人。   殷愿在新房里绕了一圈,瞧着倒没什么异样,可这气味说是熏香就太离谱了,明明是治疗跌打损伤一类的药膏味。   旁人兴许闻不出什么,但殷愿年少时有磕碰,嗅觉早就在各味药中锻炼出来了。   因此他非但没走,反而把目光投向新房中的浴室隔间。   浴室门半遮半掩,里面黑黝黝的,总让人觉得“有鬼”!   佣人这时恰好出现在外面:“先生,饭菜好了。”   “小愿,随我下楼看看饭菜合不合你口味。”蒋神策打起了圆场,吸引姐弟两人注意。   殷愿是妻子的弟弟,就算看出妻弟此时另有所图,他也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以收场。   几人都望着殷愿。   他深目一转,便张口道好,随着蒋神策向外走去。   灵犀拢着睡袍,似乎也打算下去喝口热茶。   可正当所有人都不设防之际,殷愿突然大步走向新房浴室!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灵犀及时挡在浴室门口:“今夜怎么这么横冲直撞……如果是登门蹭饭,这里可不是餐厅!”   她一副完全不记得昨夜种种的模样,又做出让殷愿厌恶的姐姐姿态。   他心口一痛,烦躁道:“人有三急!”   “出去左拐就有可以让你解决内急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用这里的?”殷愿几乎是立刻坚信她藏了人,奸夫“显真”说不定就在浴室内!   “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试图从灵犀脸上找出蛛丝马迹,还真让他找出了一丝慌张,殷愿顿时十拿九稳,竟也顾不得正牌姐夫就在后面。   他从灵犀身旁飞快一绕,气势汹汹地推开浴室半掩着的房门。   蒋神策看殷愿说得那么笃定,也开始心生疑窦,以为浴室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然而……   房门一开,光芒洒入黑暗。   里面空空荡荡,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什么奸夫的存在。   灵犀看着殷愿一脸难以置信进去翻找的样子,同样的错误她基本不会再犯第二次,浴室藏人太容易露出马脚,霍显真早在刚才就已经翻窗走了。   哪怕殷愿把浴室翻个底朝天,今夜也别想凭空变出一个人。   灵犀回过神来,就见殷愿扯出一条银色皮鞭,问:“这是什么?”   因为这两天频繁前往百乐门,殷愿一看到皮鞭、蜡烛、葡萄等……就会联想到男侍们那些该死的绝活。   灵犀看了一眼:“鞭子。”   “干什么用的?”   “骑马。”面对殷愿审犯人的态度,灵犀面不改色。   昨夜她把他当马骑着的场景一瞬间回到脑海中,殷愿都不好意思回想,没想到灵犀竟然还好意思说,他像是揪住了她的小辫子,刚要继续厉声质问。   灵犀对着蒋神策,半真半假道:“今天中午从银行回来时,正好路过一个跑马俱乐部,里面正在举办跑马会,我一时技痒进去玩了一圈……”   她笑了笑:“奖品就是这根品质上佳的马鞭子。”   灵犀竟然愿意跟他分享今天的经历,原来她离开银行以后去独自跑马了?这史无前例的温情时刻,令蒋神策目光情不自禁柔和下来。大帅府出身的小姐,有这样的爱好是理所当然的。   却见殷愿比当丈夫的还激动,不可思议地抢话:“只是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灵犀眼睫掀起狡黠的弧度。   还有“显真”的事,还有蝴蝶刺青的巫术,这条鞭子又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跑马奖励!   殷愿捏着皮鞭,张口欲言。   “够了。”   蒋神策受够了妻弟的无理取闹,他夺回皮鞭,挡在灵犀面前,冷淡道:“殷少帅,你到底在质问我的妻子什么?你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才肯罢休。”   两个男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蒋神策目光锐利,浑身的风度都变成了向外刺去的尖刀。   霍显真此时悄无声息从楼下上来,穿着朴素的衣装,却不像平时那样沉默:“蒋董,需要送客吗。”   他浑身伤势拜殷少帅所赐,所以不吝于落井下石。   死死盯着躲在丈夫身后的灵犀,殷愿气不打一处来,倒是真让她找着靠山了。   目光接着转向这个气场全开的姐夫身上,又抽空看了一眼说要帮主人送客的保镖。   也是,他急什么啊。   除了“显真”,有保镖,还有百乐门男侍,这个姐夫的头顶迟早变成一片大草原。   跑马吧,跑马吧!   早晚在你头顶的一片大草原上跑!   殷愿怒极反笑:“不必送了,本少帅自己会走。”   蒋公馆的人开始一致对外,他再留下去也讨不到什么趣,殷灵犀身上巫术的事先不急,不急……迟早都会解决的。   殷愿冷着脸离开。   走到楼下,一个佣人端着一个汤罐,鬼鬼祟祟地经过。   殷愿本该擦肩而过,可一股异样的香味飘过来,他立刻回身喊人,伸手揭开汤罐……看到里面是一罐吃到一半的牛舌。   像是找到了出气口,殷愿一脚将佣人踢倒:“你可知偷窃主人家食物是什么罪?!”   “少…少帅饶命!”佣人瑟瑟发抖,“牛舌是…是…是殷小姐今天赏小人们的!”   不久前殷少帅突然驾临公馆,提及牛舌,佣人听了一耳朵就暗道不妙,他们从没有吃过这样珍稀的食物,所以灵犀吩咐赏他们了以后,就直接炖了。   但少帅一来,说要一起用饭,若是没在餐桌上看到牛舌,岂不是要勃然大怒?   佣人因此就擅作主张,把一罐吃剩的牛舌端了回来,想问问厨子有没有什么挽回措施。   不料半路遇到冲下来的活煞神。   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   殷愿胸膛起伏,盯着听到动静走到楼上扶杆处的灵犀,一怒之下将牛舌汤罐打翻,踩着一片汤水汁液拂袖而去。   目送殷愿离去,灵犀似真似假地叹道:“小愿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你放心。”蒋神策把皮鞭还她,“只要在蒋公馆,我就不会放任你弟弟再这样无理取闹……”   正说着话,丈夫突然凑近了,灵犀提着鞭柄抵住他靠近的胸膛。   她抬眼看过去。   “头发有点乱了。”蒋神策目光专注,帮她顺平一侧翘出的发丝。   随后退开半步距离,才不着痕迹道:“刚才你开门前,他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灵犀抚了下头发,想来是霍显真走前突然抱了她一下才弄乱的。   她转头看到霍显真已经步入下楼,把接下来的空间留给他们夫妻。   “他说,昨夜你们在……”蒋神策目光闪了闪,从殷愿嘲讽时,他就留了心,对灵犀的去向开始有些疑神疑鬼。   “百乐门。”灵犀并未隐瞒,“昨夜我们在百乐门遇到的。”   蒋神策重复着三个字,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有很多漂亮男孩。   气质沉稳温和的男人扶住灵犀手臂,送她回新房,走了两步,却冷不丁冒出一句:“灵犀,你会嫌我年纪大么。”    第148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4)   嫌他年纪大?   灵犀意外地看了眼丈夫,他不像是没自信的人。   蒋神策其实只是突然想到,无论是百乐门的漂亮男孩,亦或是殷愿,霍显真之流,最大的共同点是年轻。   他们如出一辙的年轻。   他从没有对自己的年纪产生过焦虑,可某一刻,他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比灵犀更年长,才会让她毫无兴趣。   对上她讶异的目光,当丈夫的打开新房房门,送她回去休息:“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回答也没关系。”   “你不老。”灵犀说。   “你只比我大六岁。”   见蒋神策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灵犀脱口而出。   “而且年纪大的,会疼人。”   说完。   对方:“……”   灵犀面色自若,丝毫没有觉得尴尬,走入新房才转身面对他,颇有种‘你放心,你是正室,别的男人争不过你的’态度,语重心长道:   “别多想,我们已经结婚了。”   还是下午那句话,无论如何,他都是她丈夫。   在婚姻关系中没感情又什么关系,只要真诚以待,哪怕离婚也会多分点家产(划掉)……做朋友的。   蒋神策古怪地看了她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她的想法,突然笑了一下。   他时常会笑,温和的笑,中规中矩的笑,商业性质的笑,却第一次连眼睛都带上了浓烈的笑意。   一瞬间面如春花。   灵犀第一次发觉,原来年上男也有年上男的魅力。   隔着一道房门,蒋神策伸手入内,又一次抚了一下她的头发。   头发又乱了?灵犀用眼神询问。   “不乱,只是……”突然有些忍不住。   “……”   自这夜开始,灵犀和蒋神策之间突然有了一种无形的默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住了那句“年纪大的会疼人”,男人偶尔因为工作原因回来的迟,但只要回公馆,都会为灵犀带一束花,或者一份新鲜可口的小吃、进口的唇膏,有时又是一匹适合裁衣的上好绸缎。   灵犀白天外出,回来也会带一枚精致的袖扣、一块瑞士手表、一条漂亮的新领带……   丈夫开始注重仪式感,她也顺手回一份礼,反正走的都是他的账。   十一月底。   天气更冷了,灵犀请王裁缝上门,量尺寸,订冬装。   公馆有一间专门放置丝绸缎料的房间,都是丈夫这一两个月为她添置的。   王裁缝一进门,挨个看去,差点闪瞎了双眼。   “殷小姐,这匹料子适合做洋装……这匹做大衣…这匹做袄裙应该不错。”   定睛看到最后一匹料子,女人发出震惊的声音:“一丝难求的响云纱!殷小姐,这…这可是软黄金!”   灵犀倚在门口,蒋神策出手一向阔绰。   倒显得她之前的回礼有些不走心。   一阵脚步声从旁边响起,佣人走过来:“先生回来了,还带了礼物,让殷小姐快去看看。”   什么礼物还要去外面看?灵犀看了下时间,现在才正午,丈夫竟然就回来了。   她安置好王裁缝,走出去,最先看到的是霍显真。   蒋神策之前让这个年轻人裁西装,他最后选了一身中山装的款式,短短的寸头衬出脸颊棱角,气质比之前更沉着了。   因为没被调回灵犀身旁,霍显真这段时间见她的次数很少。   而此时,两人目光只有一个短暂的交汇,他就看到殷小姐看向他的身后。   后面是她的丈夫,和……   “哪来的马?”   白马低垂头颅,由蒋神策牵着一同走来。   它体态稳健,鬓毛雪亮,看起来相当美丽又威严。灵犀惊讶伸手,白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然后轻轻喷吐一口气。   “速如流星追月,质洁似白玉。”蒋神策凝着她,“这是我一个多月前从马商那里买下的,它叫流玉。”   上次灵犀说她去了跑马俱乐部,蒋神策就在心里记下来,没过几日便买下这匹白马,训练教养一段时间,今天才牵给灵犀。   看着灵犀的神情,蒋神策知道这件礼物是送对了。   公馆后面专门设了一个马厩,雇了马夫侍弄,灵犀再想跑马,随时随地都可以牵来白马流玉。   他不比其他男孩年轻,但他比那些人更体贴。   霍显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沉默地看着这对年轻夫妻,好似越来越恩爱的背影。   蒋神策变得越来越贴心,送的礼物花样百出,样样珍贵。   灵犀回礼回到最后,发现没什么好送的,殷愿的事她都暂时搁下,干脆开始提前查案。   有一件事她记在心里很久,就是蒋神策在两年后突然暴毙,有人想吞掉他的遗产,连头七都等不及,就要设计把她这个寡妇赶出公馆……   凶手贪念起的那么快,灵犀不由猜测,或许蒋神策压根不是暴毙。   而是,被人害死的?   这段时间,因为和蒋神策关系不错,灵犀试着问过他的家庭,这些都是系统背景中所没有的。   然后她才发现丈夫一家原本定居西洋,他是父母老来得子,倾尽所有地培养,刚功成名就,父母就寿终正寝了。   蒋神策应召归国,是因为他祖上正是荔城人。   但二十年前兵荒马乱,许多人流离失所,蒋神策又失了父母,便是去寻亲也已经寻不到几房亲戚了。   这也是他在大帅府众多相亲对象中脱颖而出的原因,年轻英俊且多金,性格沉稳,还没有公婆亲族需要应付。   灵犀排除丈夫被亲戚害死的原因。   那么……   或是属下起了贪念?   蒋神策的亲信是丁秘书,这个陪着老板从海外归来的精英男,说不定是后来害死蒋神策的真凶!   为此,灵犀外出期间,特意去银行溜达了好几次。   蒋神策以为妻子是来找他的。   霍显真以为殷小姐是来找他的。   丁秘书……   丁秘书真没想到灵犀竟然会盯上自己,他最近应该没得罪这位姑奶奶吧?!   在行长办公室小坐,灵犀对着丁秘书一阵出神。   蒋神策记起她格外关注年轻人,便也谨慎地看了眼丁秘书。   看一眼,放心了。   丁秘书今年三十有二,五短身材,发量稀少,不足为惧。   灵犀没打扰蒋神策工作,小坐一会,就跟着丁秘书一起出去了。   察觉到跟在后面的脚步,丁秘书觉得缩头伸头都是一刀,干脆死个痛快:“殷小姐,有什么吩咐,您说吧!”   经过这几天,灵犀基本排除了对方是背刺上司的凶手。   但想了想,倒还真有事问:“你们老板,最近身边没什么异常吧。”   丁秘书:“……”   他懂了。   原来殷小姐是患上了婚姻中人的通病。   怀疑丈夫有情人,开始跟丈夫亲信查行踪了。   “没有,殷小姐,绝没有那码事。老板洁身自好,平时和合作商不谈情,只喝酒。”丁秘书说着,指向跟两人一起出来的霍显真,“小霍也可以作证!”   霍显真看着灵犀,心里情绪翻江倒海。   某种意义上,蒋董是他的情敌,诋毁还来不及,他怎么可能为情敌打包票。   可他又知道,殷小姐不喜欢拈酸吃醋的男人。   霍显真藏好心中的情绪,点点头。   说完蒋董的事,丁秘书把难缠的姑奶奶推给霍显真,后者却巴不得她缠着自己。   灵犀喊了他,“显真,”   霍显真忐忑又隐含期待地过去,她是不是约他今晚过去找她……   灵犀却说:“你帮我盯着点他身边。”   就算丁秘书的嫌疑被排除,灵犀也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只是她总不能一直守在蒋神策身边,距离丈夫暴毙毕竟还有一年多,她现在只是提前找找潜在危险因素。   而霍显真这个被她救下而意外活下来的人,正好可以帮忙盯着点。   霍显真当了应声虫,附和灵犀的话。   他也低下了头,活像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灵犀才想起来,自从上药那夜,两人一个多月没有独处了。   她抬手碰了下年轻人的脸,勾着他的唇往上挑:“笑一下。”   霍显真笑得很勉强。   灵犀想了想,从包里拿了支钢笔,插在他的衣兜里。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摸着钢笔,爱若至宝,一副难以置信又受宠若惊的表情:“送我的?”   “可是我…不太会写字。”   霍显真杀手出身,没念过几天书,当保镖就更不需要什么文学素养了。不过就算他会写字,可能也不舍得用灵犀送他的钢笔。   “有空我教你。”灵犀摸了摸他低下来的寸头,很温柔,“记得我说过的话,显真。”   她的每一句话,霍显真都不会忘。   灵犀今天还有事,没在银行多留,下午就赶着赴苏世明的约了。   自从结交了稽查队的苏世明,灵犀偶尔和这风流浪子见面,苏世明为她鞍前马后,正好弥补了霍显真不在身边的空缺。   灵犀不止听苏世明吹牛,还从他这里获得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西街马上要有一个和平饭店开业,到时候,像蒋氏银行一样,旁边地皮只会水涨船高!”   听他说起蒋氏银行,灵犀就假装饶有兴趣地问了两句。   苏世明这嘴上没个把门的阔少,少见的放出好屁:“蒋老板人还不错,就是……啧,怎么说呢。”   灵犀挑眉:“怎么说?”   “太招人恨呐!”   灵犀追问:“他一个大老板,怎么招人恨了?”   “他是从西洋回来的银行家,这做生意的手法就和咱这儿人不一样。”苏世明道,“这做生意,开办公司,出门在外,无论哪一样,讲究的都是和气生财。”   灵犀觉得蒋神策挺和气的。   苏世明却睁大眼睛:“小姐,那你是完全不了解这位蒋老板啊。”   “好吧,那你说说看。”   说说看她怎么不了解她丈夫。   苏世明说:“他对自己人和气,对外人完全不和气,就说之前有人制造蒋氏银行假存单、或者假币的事吧……就是他竞争对手做的!因为他给出的利润太高,大家都去蒋氏银行存款了,可不是给其他银行造成了困扰……”   “那其他银行也可以提高利润……”   说到一半,灵犀就完全懂了,谁都不希望失去本该得到的钱。   而蒋神策在荔城开办银行,以存单高利润,更低的借贷成本吸引储户,导致其他银行损失惨重。   想要挽回储户,只能跟蒋氏银行一样提高储户利润,减少自我利益……可不是招人恨么。   恨着恨着,就开始采取偏激手段了。   都说商场如战场,灵犀深以为然。   她看着苏世明,突然提起:“苏队长方不方便,帮我找个人。”   苏世明当然说方便了。   “什么人?”   “一个我刚来荔城时偷了我钱的,小贼。”灵犀暂时查不到让蒋神策暴毙的真凶,就想起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葬礼那天,最开始那个撞破房门的佣人。   她当时深深记住了男佣的脸。   一直以来,她并没有在蒋公馆看到那个被买通的男佣,或许是男佣现在还没有来蒋公馆,不过只要能找到男佣,一直监视对方,也许能找到使蒋神策暴毙身亡,对蒋家遗产起了贪念,试图害她身败名裂的幕后真凶。   这是她给蒋神策的回礼。   “那个小贼,左脸有一颗媒婆痣。”灵犀抬眸,勾唇浅笑,“希望你找到的那天,不要惊动他,良民不会为贼,我想好好,好好问一下,他到底有什么苦衷。”   苏世明顿时被灵犀的善心击中了,一时间觉得这世间没有比她更善良,更美丽的人。   他一阵热泪盈眶:“放心小姐,包在世明身上!”   说完,这阔少痴痴地望着一桌之隔的人,他约灵犀来的地方是个意境幽美的小餐厅,还有男孩在一旁弹钢琴曲。   这样浪漫又带点别致的环境,再加上一点蠢蠢欲动,就演变成了——   “您单身对吧,介意跟我……结婚吗?”   重婚犯法。   灵犀目露古怪。   苏世明似乎也觉得太冒昧了,双手交叠在桌前,神情一正:“不是,不是,世明的意思是……”   “你,和我,假结婚。”   “当然,也可以是真的啦。”    第149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5)   西洋餐厅环境幽雅静谧。   侍应生把窗台上的鲜花换新,从玻璃倒映的影子上偷看不远处的那桌客人。   漂亮的小姐脱下外衣,里面是一套加绒的洋装裙,领口一层暖融融的围巾没摘,双手捧着雾气氤氲的热茶。   她望着对面,眼神尤为温柔深情。   对面男的,姑且也算是个男的。   反正以侍应生的眼光来看,两人不太般配。   不过这年头美丽小姐都患有眼盲症,惯被油头粉面的阔少用甜言蜜语哄着欺骗。   侍应生心里腹诽一阵,将一束晚香玉插入青瓷花瓶,抬起头,冷不丁对上窗前一张煞死人不偿命的面孔。   。   由于蒋神策这一个多月频繁回公馆,灵犀白天出门,殷愿根本没有可趁之机。   况且每次碰到灵犀都会被打脸,几次三番的屈辱与挫败感在前,他干脆学起了蛰伏。   但千算万算,殷愿都没想到会看到苏世明和殷灵犀在一起。   两人同进同出,关系密切。   难道苏世明就是那个……“显真”?   殷愿沉着脸,推翻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苏世明油嘴滑舌,身材容貌不算顶尖,不至于勾得殷灵犀回不了神,只是两人的接触还是太可疑了。   殷少帅没有像之前那样贸然去找灵犀,而是转眸看向侍应生,让侍应生把他的座位安排在灵犀两人附近,用盆栽遮掩身形。   刚一坐下,便听到苏世明开始示爱求婚,他无意识中把菜单边角捏得咯吱作响。   怎么,殷灵犀不中意银行家丈夫,准备离婚再嫁了?   找条狗当二姐夫,问过他同意了么。   苏世明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斜侧方有一个巨型盆栽,盆栽后是一道模糊的青年背影。   隐约,有些说不清的眼熟。   可能是眼花了吧。   苏世明不作他想,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等待灵犀给他的判决。   “苏队长为什么要找我假结婚。”灵犀放下茶杯,眼神探究地看向男人,不答反问,“我们也才认识不到两个月。”   “没什么感情基础是吧。”苏世明怪羞涩的,“这些都是可以培养的嘛。”   重点不在感情基础,在于为什么突然要假结婚。   灵犀知道这人一贯废话连篇,干脆直击要害。   “好吧,是这样的,”苏世明摊牌了,“西街不是要开一个和平饭店嘛……”   事情是这样的。   荔城西街即将要开办一个和平大饭店,届时周围地皮一定会水涨船高。如果提前购入,无论到时候出手卖掉还是开店营业,都会稳赚不赔。   苏世明很有投资头脑,听说了这件事,想起蒋氏银行带动的经济效应,立刻准备购入附近地皮。   “可这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因为…世明我,委实囊中羞涩呀!”   苏世明到了适婚年龄,仍是不着四六的作风,明明在稽查队当差,却频繁出入百乐门那种牛鬼蛇神混杂的腌臢地,前些日子还出钱入股,当起了百乐门风流股东。   家中人知道,拿藤条抽了这不争气的东西一顿。   并且把他的开销来源,断了。   “所以也不是假结婚,是当我的假女朋友。”   只要能把女朋友带回家,家里人看他定了心,说不定就会恢复他的经济来源。   毕竟苏世明开销大,又要搞投资,指望那点稽查队的死俸禄,再干十年都不一定能买下半块地皮。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灵犀若有所思,两年后和平饭店生意红火,倒也不至于让周围一本万利?   “那是他们不懂,”苏世明低声哼哼,“其实前两天我陪上峰吃饭,听开发部的人说……”   左右一瞥,生怕他人听见。   “西街那条路不止有大饭店,在过一段时间还是要修建铁路的……小姐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荔城的经济,周边的经济将会迎来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   荔城会修铁路,可那是半年之后才会敲定的事,灵犀沉思,是回到过去的蝴蝶效应吗,很多事都提前了。   既然苏世明说得那么确凿无疑,灵犀决定,她要购入西街地皮。   能利用信息差赚钱,谁都不会嫌钱多。   两人一合计,苏世明表情愈发羞涩,说:“我们还没在一起,这就花你的钱,这不太好吧。”   他没想吃软饭的。   “谁说这是给你花钱。”灵犀给他泼冷水,“我是要自己购入。”   “小姐未来是要留在荔城吗?”苏世明更兴奋了,大家一起搞投资,作为合作伙伴,他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但等等!如果灵犀不当他女朋友,家人不给他开源,他拿什么投资?屁股么。   “我可以借你钱。”灵犀笑眯眯的,“但我要收利息。”   苏世明心动了:“多少?”   灵犀伸出两根手指。   “才两个点。”苏世明立刻说,“没问……”   “二十个点。”   本金的五分之一,抢钱啊!   苏世明瞪大双眼,看着对面的漂亮女人。灵犀只是对他笑了笑,什么小茉莉小水仙的他一下子全忘光了,最后竟然迷瞪瞪地答应了,心道博美人一笑,倾家荡产又何妨。   两人声音压得低,殷愿听不太清,只道是谈生意的事。   银行家姐夫那么缺钱吗,竟然放任妻子独自出来和其他男人谈生意。   殷愿刚这样想到,就见灵犀和苏世明结账要走。   苏世明挥开侍应生,帮灵犀拉椅子、递衣服、拿包包,又推开门让她先出去。   不仅一副鞍前马后的牲口作态,开得也是稽查局的公车,侧面贴着稽查一队的标识,被苏世明自作主张改成了“大”队。   风一吹,一粒瓜子壳黏上去,顿时变成稽查“犬”队。   殷愿站在餐厅外的阴影下,冷笑了一声。   真是一条好狗。   而殷愿也想不到,他堂堂荔城少帅,有一天竟然搞起跟踪女人的事。   像是盯着不安于室的妻子一样。   却是自己的姐姐,他人的妻子。   连续小一周,灵犀每天都在和苏世明搞地皮的事。   买地皮的事一天办不完,还得挑位置,联系卖家,看一应证件文书,讲价拉扯,杜绝有其他人抢这块地皮,然后才能彻底落实。   她有时回家比丈夫还晚,因为她开始有大额支出,蒋神策就模糊地知道她是有重要的事,见灵犀不需要依靠他,便没有多问,只每晚给她留了热饭热菜。   殷愿则是天天看灵犀到处跑,对不同的男人露出笑脸,和不同的男人握手拥抱。   他怕打草惊蛇,没有跟得太近。   但坐在车里看到灵犀和男人一起出入,他竟忍不住叼了根雪茄,白烟从唇瓣溢出,双眼晦暗不明。   想着,姐夫要是不管,就永远别管了。   ……   “小姐,今天就是最后一份合同了。”   苏世明领着灵犀走进合同签订地点。   说真的,苏世明真没想到这个未婚小姐竟然这么有钱,原本他只想买一两块地皮,还要去凑一凑,借一借钱。   但灵犀一鼓作气,把和平饭店周边的六块地皮全买下了,超出意料的豪爽……这一周花了多少钱,苏世明已然无法算清。   只知道,以后大半个西街都要改作她的姓。   等和平饭店开业,铁路建造的通知一正式发布,她就是荔城当之无愧的女首富。   老实说,消费超出一定数额的钱,灵犀已经不是爽快了。   而是,麻了。   今天是最后一份合同,她也松了一口气,终于要搞定了。   买卖合同被放在她眼前。   末尾日期。   民国十九年,十二月,十四。   灵犀拿出印章,神情认真地在姓名处盖上红色小章。   ——殷灵犀。   苏世明目光定格在印章的姓氏上,才终于知道灵犀姓殷。   这个姓氏虽然特别,但并不少见,荔城大帅府就有一家。   难道殷小姐和大帅府有关系?   苏世明豁然一笑,怎么可能!殷小姐是外城人,还有个不作假的闷葫芦弟弟。   咦,好巧,大帅府也是一对姐弟呢!   “对了,殷小姐,你弟弟呢?”苏世明关心地问,“这种大事,你没告诉你弟弟吗?”   “家中事务一向是我做主,等有了喜讯再告诉他也不迟。”   两人走出室外,已经快到傍晚了,灵犀怕冷似的把手揣进口袋,荔城进入冬季,但始终没有下雪。   昨夜回公馆,蒋神策还说,尽管大家都议论今年是个暖冬,但人最怕以为暖和的时候冷个突然,叮嘱她多添衣。   想到这里,灵犀摸到口袋里多出来的一张电影票。   搞定了地皮的大事,苏世明打算今晚一定要请灵犀吃顿饭,他是个行动派,立刻喊了一声:“殷小姐……”   转头正要邀请灵犀时,她身后的广告灯牌到了时间,陡地自动亮起。   灵犀闻声侧目望来,绚烂的光芒在她侧脸与发鬓上流动,一瞬间温暖明媚到无法令人直视。   “殷殷殷小姐……”苏世明不知道第几次看呆了,结结巴巴指着她身后的广告灯牌,不假思索地说,“你比上面的大明星还好看。”   两人站在街道一边,不远处停着一辆沉默的黑色别克。   灵犀转头看向灯牌上雌雄莫辨的明星,正好是她口袋里,那张电影票的主演。   “原来今晚是西洋的情人节?”这段日子快忙迷糊了,苏世明才注意到灯牌上的广告内容。   灯牌底下的小字是,十二月十四,荔城爱情电影初次放映,他慢慢念出来,也顿时有了新主意。   苏世明邀请灵犀一起看电影。   结果灵犀说:“有人约我了。”   苏世明大吃一惊,问:“哪个孙贼!”   “我丈夫。”   “……哈哈哈哈殷小姐真会开玩笑!”   灵犀口袋里的电影票确实是丈夫给她的。   就在前几天,蒋神策估计着她的事快办完了,正逢荔城引入了电影,大家从前只看各种戏班子的排练戏剧,还从没见识过这种新奇的玩意儿。   电影票一经售卖,很快就被售空了。   他花了高价从他人手中收来,十二月十四,是西洋的情人节,他约灵犀一起去看爱情电影。   蒋神策很少为工作以外的事花心思,却在妻子身上用足了心思。   灵犀收了电影票,想着没其他的事,正好晚上放松一下。   苏世明却不信她有丈夫,以为她是开玩笑,或者有意拒绝。   毕竟她那个闷葫芦弟弟,之前说过殷小姐未婚。   苏世明让灵犀亮出电影票看看,但她当真亮出票了,他一下傻了眼。   不过很快,苏世明释然了,觉得可能不是丈夫,而是追求者。   毕竟若是丈夫,怎么可能会放任美丽的妻子和其他异性每天同进同出。   可自从殷小姐这朵花开在他眼前,他就细心浇水,良好呵护,为她鞍前马后当了狗——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追求者,把这花从他眼前摘走了呀!   “哪个影厅,几点的场,我不信,我也要一起去。”苏世明故意这么说的,决定把那个追求者关入稽查队牢房里吃苦头。   灵犀便给他电影票看。   和苏世明合作那么久了,也是时候带丈夫出来溜一溜了。   在他确认影片的场次和时间的时候,灵犀百无聊赖看向四周,发现本该光线明亮的商铺大面积关门。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下意识问。   “西洋情人节。”苏世明脱口而出。   “不是。”灵犀指向那些商铺,一个西方节日,不应有那么多商铺关门。   “哦,”苏世明想起来了,“今天是荔城商会成立的日子,许多老板都受邀去观礼了。”   “商会主席早上刚选出来,是……”   荔城商会成立,商会主席需要组织大小成员,负责引领经济发展,通常由具有威望的人担任。   经苏世明提醒,灵犀也想了起来,剧情中殷小姐不太关注丈夫的存在,还是佣人叹息过,新会长收买人心,使蒋董以一票之差错失了会长之职。   这天还需要剪彩。   不巧,剪彩时牌匾砸了下来,正好砸中那个心术不正的新会长。   还好蒋神策没当上会长。   灵犀接过苏世明还回来的电影票,目光漫不经心地划过渐浓的夜色,却听到苏世明说:“这一届的商会主席是…是蒋氏银行的蒋老板!”    第150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6)   同一时刻。   荔城的商会大楼今日竣工,两个小工站在长梯上,一左一右把牌匾高高挂起。   听说里面发糖了,小工就没多看,忙下了梯子去沾喜气,捡糖吃。   远远的,就看到商会主席修长的身影,在一帮肚滚腰圆的中年老板中,眉目和煦,清俊的超群绝伦。   蒋神策当选了荔城的商会主席。   结束发言后,相熟的老板们为他鼓掌喝彩,吹捧声不断:“实至名归,真是实至名归啊!”   “蒋氏银行蒸蒸日上,蒋老板绝对会带领我们荔城商业达到一个新高度。”   “哈哈,后生可畏,往后我们这些老家伙全仰仗蒋大老板提携了!”   应酬了大半天,蒋神策摸到了口袋里的电影票。   他在海外工作忙,很少参加娱乐活动,这是二十八年以来第一次约人看电影。   约的是妻子,看的是爱情电影。   无形中,蒋神策眸中隐含期待,神情愈发温润。   他于是客气地推脱了晚上的饭局邀约,说今夜有事,改日定当设宴款待诸位老板。   可他是这场商会的主角,那些老板没有轻易放他走,众人起哄着要他去门口剪彩。   蒋神策答应了。   这种场合一般没有危险,但霍显真谨记灵犀的交代,要留意蒋董身边,便始终跟随在后面。   一行人走至门口,夜色渐浓,唯有灯牌流光溢彩。   下面人递出剪子,蒋神策含笑接过,刚要剪断彩带,一旁老板忽然叫停,还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原来是要安排三脚架胶片相机在前面照相……   大老板们并排站在牌匾下方。   一条火红的彩带如同商业纽带般被他们握在手里。   蒋神策下意识觉得按照灵犀不解风情的作风,说不定会嘲笑他们这群人冠冕堂皇,就像新婚回门的那天,她讥讽他古板传统一样。   他顿感失笑地被簇拥在正中间,对面是胶片相机闪烁的光芒。   咔嚓——   不远处的霍显真被亮光闪得微一闭眼。   再一睁眼,谁都没有料到,商会大楼上方的牌匾晃荡了一下,陡然间向下坠落!   蒋神策猛地抬头。   四下惊慌声响起。   有人往外涌,有人往内涌。   看着沉重的牌匾掉落,霍显真拔腿上前,声音瞬息间淹没在人群中的那一刻。   他突然卑鄙地想到……   如果殷小姐成为寡妇,他是不是,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   灵犀站在一片夜色中。   因为苏世明的一句话,她心里响起恍然大悟的声音。   蒋神策为什么会成为商会主席。   是因为之前轿车爆炸案的真凶找到了。   那西街的地皮老板,本来是竞争会长的热门人选,因嫉恨蒋神策没有买下他的地皮,所以买通汽修铺修车小工在车上动手脚。   倘若此事没有败露,他还会收买人心,从蒋神策手中夺取会长一职。   而灵犀横插一脚,使爆炸案真相大白,西街地皮老板锒铛入狱,自然没人争得过蒋神策了。   以至于她最近能顺利地把西街地皮买下来,也是因为那个老板去坐牢了,地皮才会以比从前更合适的价格出售。   蝴蝶效应不止推动了铁路修建的时间,还推动了这一切!   “现在是什么时间。”   灵犀毫无预兆地发问,苏世明就算反应速度再快,也得把怀表从怀中掏出,再借着光仔细看,慢慢瞧。   嫌他磨蹭,灵犀干脆一把夺过。   傍晚快六点,商会大楼剪彩的时间——是六点十分。   摸着口袋里的电影票,灵犀飞快向前走。   蒋神策不能死,现在绝不是他死的时机。   她速度太快,苏世明还未从呆滞中回神,她已经喊了辆黄包车离开了。   “我的表,我的表……不是,殷小姐,现在还没到电影放映时间呐!!”苏世明还以为她赶着赴下一场约,一阵气喘吁吁地拔足狂追。   一道银芒在半空中划过,怀表从黄包车处准确地抛到苏世明怀里。   此时街上人不少,一辆黑色别克恰好从后方驶来。   苏世明接过怀表,差点被车撞倒,踉跄两步,对着黑车骂骂咧咧:“赶着投胎啊!”   灵犀头脑在冷风中愈发清醒,黄包车速度很快,但人的腿脚再快也追不上时间,拐过一个弯,她正巧看到从后面驶来的一辆黑色别克。   车窗降下,后座上露出一张相当年轻且薄情的脸。   “阿姐,好巧。”   两人间的龃龉仿佛消失不见了,殷愿身姿舒展靠在座位上,笑意吟吟地问,“这是赶着去哪?可要我送你一程。”   “商会大楼。”灵犀没有犹豫,选择上了殷愿的车。   在室外待了不短的时间,她鼻尖冻得发红,用手哈着气捂了一下脸。殷愿移开目光,装作像是不在意她,眼神却没放过倒映在车窗上的影子。   他竟然慢慢习惯了偷窥她。   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商会大楼是蒋神策今天在的地方。   假使没有人改变未来,那么今夜注定会有人被牌匾砸破脑袋,她赶得那么急,完全像是预知了即将发生的祸事。   殷愿眯着眼眸,不错过灵犀丝毫神情变化:“怎么突然去商会大楼,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   “对,今天是你姐夫参加商会竞选的日子,现在结束了,我要去接他。”像是陷入爱情中的女子一样,电影票在灵犀手里展现,“我们约好了一起看电影。”   如果不知道“显真”的存在,殷愿可能会真信了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装吧。   谁还不会装。   “看到阿姐这么幸福,我由衷感到开心。”年轻的少帅合掌赞叹,一张适合诅咒人的嘴,却说出了真切的祝福。   灵犀转头:“你也会幸福的,小愿。”   殷愿微笑着,不置可否。   前面的司机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他从没有看到过大帅府的这对姐弟,这么和平共处地好好坐在一起。   平静的就像一场梦。   而这个难得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商会大楼门口,崭新的牌匾砸在地上,有人倒在血泊中。   殷愿看到灵犀下车走过去,走了几步变成了跑,然后她竟然扑到了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中,不顾围在领口的围巾沾上了血渍,抱着人对周围的人在大声说些什么。   殷愿本来面带笑意,唇角轻挑地弯起。   可看着看着,他突然闭上眼睛,用一种难以忍受地语气说:“走。”   司机迟疑:“可是小姐那边……”   “聋了吗!”殷愿猛然睁眼,深目中流淌着暴戾,“我说,走!”   “……”   晚上六点半。   荔城圣玛丽医院。   数名医护面色紧绷,推着滚轮担架将人飞快送入抢救室。   啪。   病房门一合,无影灯打亮。   医院被庞大的静默包围,灵犀站在抢救室门口,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殷小姐,”丁秘书急切地问,“蒋董和小霍怎么样了?”   “都在里面。”灵犀目光看着抢救室。   她手上拿着包,臂间还揽着两件外套,转头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沾血的电影票。   今晚的电影,看来是看不成了。   电影票的事丁秘书也知道,他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突然心一酸,把地上的影票捡起来,不忍看殷小姐疲惫的神色,声音压抑地说:“怎么好端端地,出这种事了。”   商会大楼那么多大老板在场,牌匾已经派人查过了,没有人为因素,真是意外。   牌匾掉下来的时候,蒋神策就站在正中间,霍显真快步将对方推开,可不仅没有平安把人救下……竟连自己也一块搭里面了。   不久后,医生面色沉重地从抢救室出来,对着等候已久的两人摇了摇头。   手术结束了,蒋神策和霍显真被分别送入特护病房,两个人都没醒。   丁秘书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殷小姐。   但不需要他安慰,灵犀打点完医护,就去病房里看望昏迷的两个病人了。   ……   也许是年少时长期挨打,体质更好的缘故,过了数日,霍显真终于醒了。   灵犀走入病房时,他眼神空芒芒的,正看着窗台上沾着露水的一株蕙兰,听到开门动静,转过头,用压抑的神情,和好几天没说话的嘶哑嗓音,问:   “蒋董怎么样了?”   “还没醒。”   三个字,让他陷入愧疚一辈子。   这一刻,霍显真不敢直视灵犀,艰涩地说:“对不起。”   “是意外,和你有什么关系?”灵犀坐在病床旁,拿起旁边的水杯,“喝点水吧。”   “是我的原因,是我的。”霍显真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眼眶很红,固执地重复,“那时候我慢了一步。”   “因为,我当时想的是,如果蒋董不在了……”   他看着灵犀,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卑鄙无耻的人,只是因为穿过几次蒋董的衣服,竟然就想代替正牌丈夫陪伴在殷小姐身边。   他把那些心里话都坦白出来了。   霍显真的样子诚实到有些说不出的可爱,看起来也太可怜太狼狈了,唇瓣干到开裂,灵犀见他沉浸在情绪中,干脆指尖沾了点水,涂抹在他惨白的唇上,态度很温和:   “可最后你还是救了他。”   “显真,你没有忘了我说过的话。”   “但是,是我害的你……”霍显真昏迷时听到有医护出入的声音。   还有人说,蒋董一直没醒,殷小姐可能要成为寡妇了。   老板和保镖一起出事,保镖如果侥幸活了下来,最后和老板的妻子关系密切的在一起……霍显真不敢想象旁人会怎么议论这件事。   他宁愿一直当殷小姐的狗,也不想她成为遭人非议的寡妇。   霍显真开始催灵犀出去,不要和他呆在一间病房里。   不料,灵犀突然问他:“你不想我教你写字了?”   正好她最近有空。   霍显真迟钝地眨了眨眼。   灵犀屈指在他额头上狠狠弹了一下。   啪。   他痛得脑子变浆糊,看她拿出送他的那支钢笔,履行教他写字的承诺,在病历纸后面和他一起写写画画。   教人的人却让他写:“殷姐姐”。   霍显真不会写她的姓。   “那写灵犀。”   霍显真会写灵,不会写犀。   “那就写——”灵犀看着他,“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怎么还难度升级了?   一句诗,他有一半的字不会写。   被殷小姐教写字,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霍显真手上沾满钢笔的墨水,希望这场折磨能持续地更久,更久一点。   如果受伤能得到这样的对待,他突然想让伤势永远都别好。   因此两天后,灵犀就听到护士跑过来,悄悄跟她说:“殷小姐,您管管吧,那个霍先生怕是疯了,每天自己偷偷拔针吐药,害得伤一直好不起来。”   灵犀就去教育呆头鹅了:“你再不好好养伤,罚你抄我名字一万遍。”   霍显真点头想说:“好。”   但看着她的神情,他垂下头,像被主人点着鼻尖批评的狗,闷闷不乐:“……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丁秘书从外面冲进来:“殷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灵犀回头。   霍显真莫名神情一凛。   ……蒋董病危了?!   不曾想,丁秘书关紧房门,凑到两人身边,勉力降低声量,竟然说:“银行……是银行出事了!”   “……”   原来是蒋氏银行的财务经理携款私逃,把金库里的所有钱都卷跑了。   发现时,此人已远走异国他乡。   说起这件事,丁秘书语气惊怒交加,急得鼻尖都冒出一粒粒冷汗,他受雇于蒋董近十年,处理过无数麻烦,却第一次遭遇如此重大的危机。   可以说,只消一个不慎,蒋氏银行不仅要被迫宣告破产,还会面临无数化身为债主的储户声讨——   如今老板在特护病房昏迷不醒,丁秘书一个人完全无法处理这件事,只能把情况汇报给灵犀。   “殷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在灵犀面前,这个大男人攥着拳,好似快要哭出来了,“没几天就是年关了,如果发不出钱……银行,银行就要彻底完蛋了!”    第151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7)   灵犀看着丁秘书:“那你怎么不跑?”   “……跑?”丁秘书哽咽一止,“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在海外时,丁秘书最落魄的时期,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是蒋神策给他抛了橄榄枝。   蒋董于他而言不止是老板,亦是伯乐、贵人。贵人有难,不雪中送炭也罢了,怎么还能雪上加霜的跑呢。   灵犀确认了丁秘书的真心:“我可以信任你的,对吧,丁秘书。”   她不急不缓的态度平复了男人的焦急。   “您是不是要借用大帅府的……”资金来填补银行窟窿。   丁秘书正准备长舒一口气。   可话音未落,灵犀说:“那等着吧。”   “等?殷小姐,我们可等不起啊!”   丁秘书觉得灵犀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下冷汗又冒出来,“没几天年关,届时如果金库还是空的,那我们就没钱发给……”   “你也说了还有几天才到年关,那怎么不能等了。”灵犀眸光很温和,“丁秘书,我信任你,希望你也可以相信我。”   蒋氏银行一进门的墙上位置,写着八个大字。   以诚为本,以信立人。   信任是一种非常可贵的东西。   “我知道了。殷小姐。”   “……”   灵犀招手,丁秘书把耳朵凑上去,两人耳语几句,丁秘书一脸慎重地离开病房。   金库是空的,其实不代表银行彻底没钱了。只是提前备好的储备金被卷跑了,年关在即,没了给他们再准备的时间,才会面临破产危机。   主要问题是该如何填补漏洞,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数目。   在原本的剧情线中,根本没有蒋神策被砸中,和财务经理卷款而逃的事。很久没有上线的系统一开机,就直面剧情线崩坏的特大暴击——009觉得它应该继续关机冷静一下。   这种世界系统帮不上宿主什么忙,不添乱就够了。   灵犀目光从丁秘书背影转移回来,感觉到手上被塞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到一叠半新不旧的银行存单。   霍显真人在哪,那里就是家。所有值钱家当都藏在衣服夹层里。   此时,他靠在床上,脸色比刚醒时红润许多,把所有身家性命都交给了灵犀,霍显真目光专注道:“这是我以前在其他银行储蓄的。”   可能不够缓解蒋氏银行的燃眉之急。   但,多少也是一笔钱。   之前还想对情敌见死不救,现在却倾家荡产帮助情敌。   “你难道不希望你蒋董变成穷光蛋吗?”灵犀问。   “不希望。”   那样她也会成为穷光蛋的妻子。   倘若要和丈夫分开,说不定还会被骂作抛弃糟糠之夫。   似乎被他的表现打动,灵犀突然凑到很近的距离,霍显真看着近在咫尺的唇瓣,心脏飞快跳了一下,被褥下的指尖微动,却尽力别过脸,勉强说:“……蒋董就在隔壁。”   他以为灵犀要吻他。   而他也的确想吻她,可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更不应该源于感动。   却不料,灵犀只是把那卷银行存单塞到他的口袋里。   霍显真以为自己又自作多情了时,被褥下猝不及防钻进来一只手,灵犀对他不规矩了一下,随后咬了口他快红到滴血的耳朵:   潮热的呼吸落在他耳边。   “躺了这么久,腹肌都变小了。”   “其他肌肉是不是也萎缩了……”   霍显真抓不住她的手,只能面红耳赤地澄清:“绝对没有!只要养好伤,养好伤就会恢复……”   他声音越来越弱,抬头对上灵犀眼中的促狭,霍显真才意识到,又双叒被她戏弄了。   可来不及羞愤欲死,灵犀弯着眼睛,两人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病床上的一方天地,她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那就快点养好伤,听到了吗,显、真。”   这一刻,霍显真心脏犹如被泡在一团暖水中,情愿为她立刻去死。   *   十二月二十五,西洋圣诞节。   数名报童捧着新鲜出炉的报纸刚走出报社,报纸就立刻被抢售一空了。   铁路建造的正式通告和蒋氏银行老板昏迷不醒的报道,一同占据荔城报纸的头版头条。   ——荔城要建铁路了!位置选在西街,不日便将动工。这是令所有人亢奋的事,老板们开始打听起西街地皮的主意。   却愕然发现,全有主了。   还不等神秘莫测的西街地皮老板现身。   听说被送入牢狱的前老板,正在牢房里拍着大腿嗷嗷痛哭,要不是他心术不正,这泼天富贵就该他接住了。   后悔也迟了。   还有一波人和他同样后悔。   那就是蒋氏银行的储户、合作商、股东们。   自从蒋神策遭遇意外后,这都过十多天了,竟然还在昏迷中。   不止有许多本该推进的项目因此停滞不前,年关在即,银行是否还能平稳运行还是个问题。   有人放言,蒋家怕是快办后事了。   而且蒋氏银行的金库出了问题,大问题——这个年关,绝对过不去了!   传言愈演愈烈,这天一大早,便有无数储户等在银行门口,看今日银行还会不会照常开门。   外面叽叽喳喳,里面也吵吵闹闹。   铁门内,是灯火通明的大厅。   大理石地板反射出冰冷的光线,一众股东和银行大客户聚集在大厅一楼,将客户经理团团围住。   之前有人看蒋氏银行前景无量,就入股当了小股东,每个月美滋滋地收着分红,这回突然变了脸。   “蒋老板一直昏迷,这段时间的分红都没人支付给我们,算了,我们也不是趁火打劫的人。”   股东甲:“可分红不提……”   股东乙:“本金总该还我!”   “这和蒋董昏迷有什么关系,这个月分红本来就没到日子……”客户经理心里憋着一口气,如果这不是趁火打劫,那什么才是?   客户甲说:“怎么没关系?昏迷不醒的医学说法是植物人,按照从前的说法,那和死了没区别!如果蒋老板两腿一蹬,他倒是清净了,答应我的利润还作不作数了!?”   “现在蒋老板不在,但钱总该在的。”   “我不提解除合同的事,可是你们蒋氏银行总该给我起草一份新合同,若是蒋老板不在了,我损失的利润谁给我赔偿!?”   客户经理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   股东乙厉声质问:“莫不是真应了那个传闻——金库的钱被人卷跑了吧?”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就变成异口同声地一句:“开金库门!”   “我们要见到钱!”   “现在,立刻,打开金库大门!”   客户经理步步后退,神情极度惶然。   外面人不清楚,可内部员工都知道财务经理卷款而逃的事,金库开不得!里面已经空了,蒋氏银行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架子!   “打开金库门!”   “还是说你们蒋氏银行,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根本没有钱!!”   众人双眼怒瞪,声色俱厉,声音汇聚在大厅内宛如令人无法招架的狂风骤雨。   就在客户经理即将崩溃的时候——   “嘭!”   一声响亮的枪响。   子弹旋飞而出,将大理石地板打出一块黑斑,黄铜弹壳咕噜咕噜地滚到一名股东的皮鞋边,声音最大的人顿时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场噤若寒蝉。   同一时刻,清冽的女声响起:“谁说银行没钱了?”   众人循声抬头。   女子身如玉立,出现在二楼处,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的勃朗宁。   霍显真与丁秘书犹如金刚护法,双手提着箱子站在灵犀左右。   在众人震惊的注目中,霍显真抄起箱子,果断打开,灵犀随手抓起一大把钞票,天女散花般扔下去。   银行大厅顿时下起了钞票雨。   “钱,”灵犀倚在楼梯栏杆后,长睫垂落,居高临下地俯瞰底下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我有得是。”    第152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8)   众人瞠目结舌。   望着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的钞票雨。   光是这一把,就够所有人的本金了。   但在灵犀的俯瞰下,钞票落在他们头顶、衣服上,落在地上,没有人敢捡,他们也完全失去了想捡的念头。   毕竟,如果蒋氏银行有钱,他们没理由闹这出。   追根究底,他们只是怕银行没钱,怕蒋神策翘辫子,导致自己产生亏损而已。   一行人原地僵立,短时间内失去了语言功能。被吓得坐在地上的股东仰着头,呆呆地问了句:“你是……”   有的人不够格出席蒋神策的婚礼,也就没有见过大帅府的殷小姐。   “殷灵犀。”灵犀定定看了眼底下的人。   然后她侧头露出了笑,喊了声丁秘书:“谁要解除合同,谁喊得声音最大,你那里记着,本金立刻归还于他,然后拉入银行黑名单,从此以后不再合作。”   众人浑身一凛。   股东甲立刻道:“蒋夫人……”   灵犀微笑:“我更喜欢别人喊我殷小姐。”   “殷小姐,刚才都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啊!不信您问经理,我们和蒋老板关系匪浅,怎么可能会那么没道德的趁人之危呢?”   股东甲恳求地看向客户经理,“你说是吧?是吧?啊?”   客户经理:“……”   这一切好像是一场梦。   空空如也的金库就在身后,这些刚才还疾言厉色的大老板,现在都换上了一副卑微的面孔。   客户经理掐了自己一把,转头看向藏在柜台里的员工们,忍着眼泪,露出了一个绝处逢生的笑。   ……   十二月二十五,蒋氏银行照常营业。   储户们在外面等了许久,听到铁门拉起声音,立刻拿着存单乌泱泱而至——蒋氏银行要完蛋啦!他们现在不赶紧取钱,以后就会取不到了!   “快点!快点!”“哎呀别挤啊!”“谁踩我一脚!”   所有人都往前头挤。   生怕迟了,晚了,钱就会从手里溜走了。   可目及之处,明亮洁净的大厅,员工们平和的笑容,完全不像一副濒临破产倒闭的样子啊?!   储户们冲到门前,脚步齐齐一滞。   若是银行平安,那有些存单没必要提前取。   见势不妙,有个灰帽男故意推波助澜:“装的吧,一定是个空架子!”   “我可听说,蒋氏银行根本没钱了……”   看着四周人重新露出焦急的表情,话才说到一半,那灰帽男就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眼神。   下一秒,却突然被人拎着领子拽出去。   灰帽男:“哪个孙贼……”   “是你世明爷爷我呀!”   穿着稽查队制服的阔少满面笑容,一把掀开他的帽子,伸手点在他脑门,“一看你就是蒋老板竞争对手派来搞破坏的。带走,带走!”   苏世明领着一班稽查队人马,开始维持银行秩序。   其余储户见了,原本的急迫慢慢消散了,有人对视一眼,干脆收起存单转头离开。   但蒋神策的竞争对手怎么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人群中仍然有被派来的人在故意窃窃私语,试图制造更大的混乱。   却在这时。   有人指着银行,大喊:“你们快看——”   众目睽睽之下,一众银行股东和大客户西装革履,神采奕奕,挨着排地从银行两侧步梯走下来。   一亮相。   “那个是百货大楼的经理!”“……还有我们报社的领导!”“银楼的老板啊!”   众人一阵哗然。   什么金库空了,银行要倒闭了,谁放出来的狗屁消息!有那么多大老板和蒋氏银行达成合作,蒋氏银行怎么可能会破产呢?   而前有稽查队在先,后有一众股东和大客户坐镇,找茬的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片刻后,银行终于恢复井然有序。   灵犀站在二楼,双手捧着暖手炉,深藏功与名。   霍显真提着已经空了的箱子,看到楼下的苏世明,不自觉厌恶:“怎么把他喊来了……”   “稽查队维持秩序,不是很正常吗。”   灵犀莞尔。   远处,苏世明一眼望到灵犀,立刻跟个招财猫似的挥手,一阵小跑过去。听到来往员工喊她殷小姐,而不是蒋夫人,他一颗心顿时稳稳放在肚子里。   吓死他了,差点还以为殷小姐是蒋神策的妻子呢!    第153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29)   苏世明越来越觉得灵犀真是老天赐给他的福星,恨不得一日三炷香给她供着。   从两人相遇当天,他就意外侦破了爆炸案,事业步步高升不说,西街地皮的钱也是灵犀借给他的。   直到今早他抢了一份报社报纸,把铁路建造的通告拍在爹娘面前,天天说他漫天撒钱,没有出息的老父亲终于哑口无言。   苏世明断掉的生活开销恢复了,霍显真和丁秘书早上手里提的满箱钱,就是灵犀从他那里收回的利息。   灵犀看着霍显真手边的箱子。   实际上只有一个箱子是钞票。   其他几箱……全是空的。   因为金库问题泄露,最难搞定的是大储户,其次才是普通储户。   如何避免储户们一窝蜂的取钱,早上灵犀以一枚黄铜子弹和一箱钞票做到了,那就是要利用闹事的股东和客户,让他们成为银行的招牌。   再有稽查队的苏世明加入阵营,把所有找茬者收拾的服服帖帖。   并不是所有储户都要今天取钱,所以只要挺过一次难关,让众人以为银行金库一直好端端的,一切就全没问题了。   不过……   到底是谁走漏了金库没钱的风声?   灵犀捧着暖手炉,见苏世明跟只花蝴蝶似的从下面飞上来。   “弟弟近来可好?”苏世明笑容可掬地朝着霍显真问了声好,态度像对待自家小舅子。   霍显真冷眼看着他,谁是他弟。   “苏队长,谁是你弟?”丁秘书好奇地问了一嘴。   “殷小姐是我女性朋友,朋友的弟弟,可不就是我弟弟!”   苏世明从后腰拿了把折扇,十二月的天,骚包地掀着一阵阵冷风。   并且眼神机警地看向四周,总感觉有追求者伺机而动。   对了,西洋情人节那天,他提着稽查队的棍子,在电影院等了小半夜都没等到按时赴约的灵犀和追求者……   打晕追求者,把人关入牢房的想法就这样破灭了。   苏世明严重怀疑,那追求者把殷小姐拐去了其他地方。不过没关系,他和殷小姐已经有了非常牢靠的合作关系——   将来鹿死谁手(谁能娶到殷小姐),还未可知!   可殷小姐的弟弟并不是霍显真。丁秘书望着苏世明这不着四六的模样,觉得有必要守护一下老板的婚姻。   “你知不知道殷小姐是谁?”   “我当然清楚的啦!”   苏世明觉得这个世上简直没人比他更了解殷小姐,她就是蒋神策妻子,大帅府殷小姐的……   ……远方表亲!   怪不得豪掷千金,让半个西街都改了她的姓。   这,就是殷小姐的隐藏身份!   丁秘书心说,既然知道,那你还一副追求者作派,不要命了。   苏世明则想,如果我能追到殷小姐,说不定我也要成为大帅府姻亲,殷少帅的表姐夫了,嘿嘿。   他做起了白日大梦,眼神和动作立刻变得不清白了,瞟来瞟去,嘴上说着打趣的话,突然一指灵犀手里的暖手炉——   “世明也冷!小姐借我暖暖。”   浪子笑着往前凑。   灵犀还没有动作,霍显真先是忍无可忍,最后直接给了他一闷拳。   两管鼻血悠悠滑落,苏世明见了血,捂着鼻子朝着霍显真“你……”了个半天,想着他是殷小姐的弟弟,作为“未来姐夫”,他最好别和小舅子斤斤计较!   但霍显真看着他,冷声来了句,“油嘴滑舌,荒唐无礼之徒。”   在心上人面前被诋毁形象,苏世明忍不了了。   立刻有稽查队的人上楼助阵,丁秘书忙上前阻拦,却被几个人搡到了一旁。   二楼顿时乱成一团。   咔嚓。   闪光灯突兀显现,众人愕然转头垂眸,就见一名拥有报社记者身份的储户捧着笨重的相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只见在一片挤挤挨挨的二楼身影中,灵犀捧着暖手炉,落后几步,一圈白色绒毛领口围着脸,看不清脸庞,却身影修长,一派写意风流。   照片登上了次日报纸的头版头条——   稽查队众人为美人大打出手!   啪地一声,报纸被殷愿一把掷在桌子上。   大帅府。   殷愿垂着眼睫,神情喜怒难辨。   底下人带回报纸便退下了。   少帅房间里窗帘深重,一片昏暗无声中。   他沉默半晌,重新把报纸拿回手里,曾经他很少观察殷灵犀,但现在,对方就算化成灰烬,他也能辨认出她的影子。   越来越多的观察对照,让他觉得,殷灵犀根本不像从前那个姐姐。   如果是以前的她,也根本无法完美处理好银行的窟窿。   如果问殷愿为什么知道银行出事了,是因为——财务经理卷款而逃这件完全不存在过去的事,是在他的授意下完成的。   金库被洗劫一空的机密,也是他派人泄露的。   殷愿在验证一个真相,也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灵犀被空壳银行吓退,选择和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丈夫登报离婚,回到大帅府。   毕竟对于一个庸俗肤浅的女人来说,一个穷光蛋、植物人丈夫是不值得耗费青春的。总不可能是真爱。   而他的期望落空了,验证结果却出来了。   那就是殷灵犀的身体里……好像住进了另一个灵魂。   这种虚无缥缈的鬼怪之事,殷愿曾经从不相信,可他都能死而复生,回到过去,所以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   她的一切变化都有了答案,可“那个鬼”却成天装作殷灵犀的模样,朝三暮四地勾搭一个个男人。   每天看到灵犀和那些男人同出同入,他的胸口就痛到不行。   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那个巫术。   望着报纸上的身影,殷愿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雪茄,细小火星乍现,淡白色的烟雾拢住他的双眼。   遮住那种恨不得将人或鬼嚼碎了,吞入腹中的情绪。   没过几天,殷愿接到了一份邀约。   植物人姐夫醒了,新年将至,殷灵犀请他前往蒋公馆过年。   ……   “新年将至,父亲未归,唯恐弟在公馆过于孤寂,邀弟过来小聚……”   蒋神策把这份灵犀起草的请帖通读一遍,平静中透着说不清的阴阳怪气,他摇头笑了。   “以殷少帅的性格,怕是看不得这种话。”   看了得气死。   灵犀生怕殷愿不会被气死。   她将请帖合拢递给底下人:“就这样送过去。”   旋即,灵犀重新拿过一张纸,开始跟蒋神策算账,算她填补了多少银行窟窿。   那本就是苏世明还她的利息,被她算了算,凭空又多出一部分。   “记得还我。”   “还有利息?”   “有。”   “好。”   两人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蒋神策神情镇静,他知道那几天的报纸内容,也知晓银行发生的一切。   灵犀放下钢笔,终于转头看向丈夫:“装晕当植物人的感觉怎么样?”   “像是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室温舒适,蒋神策穿着真皮马甲,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形容并没有植物人长期卧床的消瘦。他低笑道,“也多亏了你的好主意,才能把银行内部的蛀虫揪出来。”   “可金库里的钱是真的被卷走了,你不心疼?”   “能揪出团队中的蛀虫,避免更严重的事故发生,我怎会心疼。”   蒋神策不仅没有成为植物人,从最开始,因为霍显真的奋力一推,他其实压根就没有受多少伤。   商会大楼前的那滩血,实际上都是霍显真的。   而那天晚上,灵犀抱着的人,也是霍显真。   这件事要从最开始说起,灵犀正在找让蒋神策暴毙的真凶,却发现蝴蝶效应让很多事有了改变,譬如说本不该成为商会主席的蒋神策当选了会长一职。   而她立刻前往商会大楼,却恰好碰到了殷愿。   灵犀不觉得那是一个凑巧。   她一定被殷愿跟了好多天。   她当时有了一个猜想,从蒋神策暴毙之事最后的受益人推断,殷愿是不是害死他的人?   所以跟蒋神策一合计,干脆将计就计,装昏迷!   丈夫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但还是听了。   以现在的情况判断,殷愿不是真凶。   他只是高高在上的旁观,并且用心险恶的落井下石罢了。   金库的事是他派人做的,银行里的确有别有用心的叛徒。   进来听了一耳朵的丁秘书:“……”   老板和殷小姐不心疼钱,他心疼!   而且他个大男人那几天掉了好多小珍珠。   没等丁秘书腹诽几句,灵犀写了个地址,递过去:“那个财务经理不一定去了异国,他知道银行不会宣传金库的损失,一定会吃下这个哑巴亏,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年节时节不易乱跑,他一定还在荔城。”   “趁着还没到新年,联系米铺的老板和鞋庄四娘,那边是消息灵通的地方,说不准能追回那笔钱。”   丁秘书领命下去了。   灵犀从最开始就准备好了所有退路,她不会看着金库的钱白白被卷走,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   蒋神策看她的决断:“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当银行行长。”   “那你就让我当当?”   蒋神策觉得妻子说笑的样子也很可爱,这样光彩夺目的人,喜欢再多的人,有再多的人喜欢都是很正常的。   他慢慢说服了自己,就像那天看到灵犀跑过去抱住血泊里的年轻人一样,从最开始的不适,到现在,蒋神策已经接受了霍显真的存在。   不管灵犀对霍显真有好感,还是霍显真仰慕他的妻子,他都接受了。   某种意义上,霍显真那天救了他一命。   如果灵犀真喜欢,勉强让他当个情夫也不是不行。   只是再大度的男人也会有自己的小心眼,起码新年前的祭祖那天,蒋神策不希望霍显真打扰他们。   除夕下午。   常言道落叶归根,蒋家祖上是荔城人,蒋神策归国后便把父母的墓迁回了荔城。   司机开车把两人送到荔城墓园,便去山下等着去了。   灵犀不知道自己祖上是谁,也就没有祭祖过,她就站在一旁扫视这座墓园。   荔城入冬,还没下过雪,蒋神策很是花钱让人打理了一下这里,不看墓碑还以为是什么风景秀丽的景区。   灵犀再看向蒋神策,铺红布,摆祭品,无论在西洋呆了多少年,他骨子里的传统还是没变。   “如果我死了。”她突然开口。   当丈夫的回头。   “我不喜欢葬在太安静的地方,就像这里。”灵犀像是点评酒店居住环境一样,“我希望旁边有其他墓碑,就算当鬼,也有个伴,”   “闲着没事的时候随机吓唬两个胆大的坏人,平时偶尔八卦一下其他鬼的生平,嘲笑一下他们死了也有放不下的爱恨情仇。”   灵犀想起前几个世界的奥德莉,有感而发:“但可能执念也是鬼存在的动力,如果没有执念,鬼就不存在了。”   所以嘲笑是不礼貌的。   蒋神策很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你怎么就突然想到了死?要死也是我先死。”   “可能是触景生情。”灵犀看着他,心想,你确实已经死过一次了。   见她这么说,蒋神策便也说起:“如果我死……”   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灵犀跟润了水似的黑眸,冷不丁道:   “不要哭。”   灵犀眨了眨眼。   “总感觉上次死的时候,有人哭着喊着,吵得我死得不安宁,我很怕看到别人哭。”他笑了笑,很豁达的样子。   灵犀想着他死那天的事,一群人冲到楼上捉奸,确实很吵很闹。   “你放心,我不会哭的。”   “不过你倒很适合埋在这种地方,”她环绕四周,足够安静。   他却说:“不要这里。”   不要这里什么,后来的话,灵犀没能听清。   两人对视间,空气慢慢安静下来,开始祭祖了,蒋神策双眼微闭,似乎在默默祈祷什么。   灵犀觉得她本就不认识蒋神策的祖上,便也没有多少情绪,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中,她也慢慢闭上了眼,享受这份宁静。   直到鼻尖凉了一下。   她睁开眼。   入冬以来,除夕这天,荔城终于下雪了。   灵犀却不止看到了漫天的流风与雪,还看到了凑得很近的男人。   丈夫的嘴巴在气候中被冻得很红润,似乎要亲她,灵犀用眼神示意——在祖先面前亲吻,是大不敬。   不。在祖先面前亲吻,是让他们看到,儿孙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很好的妻子。   蒋神策轻轻吻去她额头的雪花。   他好像人生中第一次做这种出格的事,亲完便冷不丁拽住灵犀手腕,灵犀本想挣脱,但见这里离开的路,干脆由着他带着自己冒雪奔出墓园。   双手交握。   雪花落在两人身上,脸上,头发上。   跑起来的时候,白雾氤氲在半空中。   带着雪沫的风从他们身侧掠过,蒋神策转头看着身旁的人,唇角轻勾,第一次由衷地开怀笑起来。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第154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0)   一场雪从除夕下到了新年。   听闻蒋神策“苏醒”,有许多人前往蒋公馆拜年,苏世明也是其中之一。   上次爆炸案他没见成大帅府的殷小姐,如今他说不定要和大帅府成为姻亲,定要上门亲近亲近这位表姐。   未料,苏世明提着礼物登门,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殷小姐,你也在这呀!”他以为灵犀也是来“表姐”家拜年的。   只是灵犀黑发披散,一身居家打扮,看起来不像是串门,倒像是待在自己家。   灵犀让佣人领他进来,苏世明迟疑两秒,放下礼物,刚要往前凑。   “苏队长,新年快乐。”   这时,蒋公馆的男主人从后面走来,从容地揽住前面的女主人。   两人并肩而立,完全是一对璧人。   “听说你想正式认识我一次?”   银行家含笑伸出手。   “你好,我是殷小姐的丈夫,蒋神策。”   “……”   灵犀第一次发现有人能把嘴巴张得那么大,两人望着苏世明慢慢张大的嘴巴,瞪大的眼睛,和越来越滑稽的震惊表情。   苏世明遭受了当场暴击。   三分钟后,他坐在蒋公馆门口的雪堆上抱头冷静。   冷静不下来一点!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两个殷小姐是同一个人啊!!   裁缝铺的王云瑛过来送新衣,看到雪堆上的苏世明,两人之前也是不打不相识,提醒了一句:   “苏队长,殷小姐家养了匹叫流玉的马,经常在你坐的地方撒马尿。”   苏世明从地上弹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蒋公馆。   蒋神策带着失魂落魄的苏世明去旁边吃茶。   王云瑛喜气洋洋地给灵犀拜年,灵犀从女人手中接过漂亮的新斗篷,觉得对方这手艺放在小铺子实在是可惜。   灵犀带人走到楼上,一边问:“云瑛,你有意愿更换一间更大的店铺吗?”   王裁缝当然愿意,只是苦于没有本钱和资源。   “我投资你。”   现在西街的地皮水涨船高,总归不能一直放着,灵犀就决定投资几个店铺,每个月给她分红就好。   苏世明觉得灵犀是他的贵人,王云瑛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   前来蒋公馆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霍显真也知道自己不能在正牌丈夫面前太显眼,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和灵犀单独相处的机会。   “新年快乐。”他塞来一个袋子。   灵犀接过,不需要打开,就知道是一双高跟鞋。   前两天霍显真和丁秘书去鞋庄查消息追钱款,新年礼物提前就准备好了,是一双酒红色漆皮细跟高跟鞋,在鞋庄看到鞋子的那一刻,霍显真就觉得很适合殷小姐。   他被鞋庄四娘赚了一笔钱,相当于大半个月的薪水。   要不怎么说是呆头鹅,不想想冬天送高跟鞋,既不是时节,一点也不应景。   灵犀却踢踢他的小腿,“给我穿上。”   蒋公馆热水汀烧得足,赤足也不觉得冷。灵犀坐在椅子上,单脚踩着霍显真的腿,他捧起来,热汗密密麻麻在他额头上冒出来,没有允许,不敢随便看,余光就只能见到裙摆一晃一晃,晃得迷人。   换个鞋比打架还累人。   灵犀踩上高跟鞋,俯身看着仍然单膝跪地的年轻人,“会跳华尔兹吗?”   这是前段时间刚从百乐门传出来的时兴舞蹈。   霍显真看到过,但是不会跳。   不过灵犀会,她跳男步,哄着霍显真跳女步,呆头鹅嘛,她说什么他自然跳什么,看起来笨拙极了。   霍显真却觉得幸福极了。   外面来来去去都是拜年的声音,而他和公馆的女主人在小房间里悄悄换鞋,无声跳舞。   舞毕,她对他附耳道:“新年快乐。”   “……”   晚上大家要一起去看电影,苏世明也被灵犀叫上了,弥补西洋情人节那次的意外错失。   不过殷愿没来,除夕包括新年这几天,殷愿一直没来,他拒绝了所有相聚的邀约。   而影院开始搞起“饥饿营销”,给钱也不放映,拿起把了。   既然看不了电影,苏世明干脆建议蒋老板出资,请个戏班子,把电影情节复刻出来。   苏世明没揣着好心,很想狠狠消耗一下这位蒋老板的资产。   但蒋神策同意了。   西洋情人节那天是他因意外爽约,他想和灵犀重新看一次那部爱情电影。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荔城戏园子。屋顶悬着红灯笼,屋内挂着红绸带,到处尽是灯火通明,铺天盖地的喜庆。   丁秘书很有办事效率,选的两个主演是城里有名的旦角,灵犀一行人落座,台上立刻开始唱念做打,演起电影里私奔的情节,非常动情。   苏世明沉浸式观戏,想起半路猝死的爱情,不知道怎么就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   旁边桌上放着茶点酒水,念及要多花点蒋神策的钱,苏世明点单的时候没客气,一边哭一边狂饮。   他也敬酒,敬灵犀:“殷小姐,您把世明骗的好苦。”   敬蒋神策,说,“蒋老板,您真是做到了人人艳羡。”   敬霍显真,“世明以为你是个老实人,结果你这个老实人最不老实呀!”   和殷小姐联手诓他……还单身,还未婚,还姐弟是外城人!苏世明以为自己会忽悠会哄人,结果这回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敬丁秘书,两人泪眼汪汪,啥话没说,一口闷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电影演完,旦角退场,苏世明如痴如醉,追到后台要签名去了。   灵犀等人还没走,今天时间还早,一场戏结束,下一场戏即将开始。   丁秘书趁空去小解,霍显真坐着没动,但外面有个小哥跑进来,悄声说,他们停车的地方挡了道,让他去挪车。   霍显真一离开,蒋神策便把目光放在灵犀脸上,刚才被苏世明敬了几杯,她也小酌了两口,此时双颊敷粉,凝着浅浅的桃色。   红绸桌布下,蒋神策拉住她的手。   他问妻子,到底怎么骗苏世明了。   他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灵犀和苏世明认识。   灵犀扯了扯他的手指:“不是骗子的骗术高明,是傻子太傻。”   蒋神策觉得她这种有点傲气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戏园不止灵犀这一桌客人,有人穿梭在人群中给服务客人,发现蒋神策酒杯空了,侍酒师走过来续酒。   侍酒师不是生手,可下一场戏正在做准备,有人拿着道具挤挤挨挨地从后面经过,前者一趔趄,酒水便溅到蒋神策领口上。   “抱歉先生。”   “无碍。”蒋神策非常宽容地摆了摆手,但领口和身上一片湿答答的酒渍,谁都会觉得不舒服,他握了握灵犀的手,和她耳语一句,便去处理污渍了。   他刚一走,苏世明就回来了,拿着旦角的签名,忙凑到灵犀面前。   灵犀以为苏世明要给她炫耀签名。   不曾想,他轻打了个酒嗝:“殷小姐,我找到了那个左脸有媒婆痣的小贼了……就是你让我找的那个!”   那个左脸有媒婆痣的男佣。   那个可能知道蒋神策暴毙真相,在未来会被人买通的蒋公馆佣人。   灵犀问:“他人在哪?”   “就,就在这儿。”苏世明一指地面,“这个戏园里,世明,嗝,刚才去要签名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个打杂小工,长着那模样。”   灵犀立刻决定:“你领我过去。”   “……现在?”   “现在。”   灵犀让苏世明领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走进了像迷宫一样的演出后台。   两边是如出一辙的朱红色雕花木门。   因为是旦角们化妆打扮的地方,所以来往者都是一副满脸涂彩的精致花脸,不过那个左脸有一颗媒婆痣的小工很好辨认——他是打杂的,没有化妆。   灵犀很容易的找到了对方。   没过多久,她处理好了男佣的事,回头时,苏世明却不见了,前台传来唱戏的声音,演出后台回归安静。   那一扇扇朱红色的门,静幽幽的,一片无声。   灵犀原路折返,走到一扇木门前。   哗地一声,她突然被人拉了进去。   冷不防,灵犀对上一张花脸。   对方一身火红的对襟长袍戏服,脸颊艳若桃李,双目深如秋水,昳丽的无与伦比,就是……   就是,个头高得有点吓人。   旦角直勾勾看着她,闻着她身上的酒味,掐着一把细细地嗓子,柔肠百转,百转千回地喊了声:“殷、小、姐……”   随着话音落下,头上佩戴的点翠头面颤动不已。   灵犀不明所以:“你是……”   “我是显真呀!”   霍显真在外面挪车。灵犀迷醉似的眯着眼,透过一双涂满艳丽色彩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张恶意满满的面孔。   是殷愿。   他表面上没有赴蒋公馆的新年邀约,可暗地里,他目光没有从蒋公馆和灵犀身上移开。   灵犀却从善如流,伸手抚摸旦角的脸颊:“显真,你怎么做出这副打扮?”   “为了,给殷小姐一个惊喜。”   旦角艳丽的面孔勾勒出轻笑的模样。   今夜他扮作旦角,拉灵犀来到这个房间。   就是笃定了她不会认出他!正好灵犀又喝酒了,他便一不做二不休装成“显真”的身份,新仇旧恨算在一起地作弄她。   “显真”其人,在殷愿眼里就是一个浪荡的,不检点的男子形象。   喜欢被扇打那里的男人,总不会是个多正经的角色。   他也在把自己往那个方向靠拢。   试图以假乱真。   一边说着,殷愿一边把灵犀往演出房间里半拽半抱,嘭地一下就把她推到梳妆桌前,上面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他手在她身上不规矩地摸索,先是摸到了腿上的勃朗宁和枪套,殷愿利落地解开丢掉,又去摸,还摸到了一柄小匕首。   很好,他忍不住想要冷嘲,殷灵犀把自己武装的相当完美,要不是借了这个“显真”身份,他还真不一定能这样对她动手动脚。   “显真”实在特别。   但在灵犀眼里,就是旦角不知羞耻地在她身上作怪。   灵犀抓住青年的手,喊他:“显真……”   殷愿一腔恶气冲荡胸膛。   不甚清晰的铜色镜面映出桌前的两道身影,她双眼半眯着,挑起他的下颌:“你今晚,让我有点兴奋。”   这句话,她是贴着他的脸颊说的,一丝沾染着酒气的,像是一股分不清是仙气,还是妖气鬼气的气流,非常迷惑人心地从她唇边渡出去。   明明把她身上的武器都卸了,料她今夜只能束手就擒。   可随着女人手掐住他的后颈,殷愿一时半刻竟然僵在原地。   被迫承受了一个柔软而潮热的吻。   她吻在了他的唇角。   因为这份亲近,殷愿脑子莫名有些混乱,面上却依旧是美艳绝伦的旦角。   他突然问:“今夜你陪丈夫来看戏,却也愿意陪显真在这里胡闹,你到底是爱显真,还是您丈夫?”   又或是其他人。   “吃醋了?”灵犀抓着他的后颈一拽,两人的位置就瞬间颠倒了,她挤在旦角长袍间,将青年压在镜前,从满头点翠摸到他艳丽至极的脸,“谁说女人不能喜欢两个男人?”   听到她的话,他心一热,又一冷。   都是气的,怒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恨。   殷愿仰着头,轻飘飘地回了个:“是吗?就没有人能例外吗?”   说着,他碰到了冰凉的镜面,也碰到了一个小瓶子。   自从觉得殷灵犀身上住了另一个灵魂,这段时间,殷愿就开始朝着神神鬼鬼方面研究了。   他在大帅府开祭坛,请奇人异士们为他辟邪驱痛,又请了一个号称“老道”的眼盲老丈做法。   就在两日前,他和老道刚一见面。   老道便说:“少帅,您身上是否发生了一些非常离奇的事。”   彼时,殷愿审视着老道,一言不发。   却没想到,那盲眼老道摇着黄铜道铃,绕他走了两圈,下一句话便说中他的心事:“您亲近的人身上,可能住着一只凶残的野鬼。”   殷愿压住心中情绪:“如何化解?”   “杀活鸡,取鸡血,用血涂抹使野鬼寄生的那道阵法……便能驱散鬼怪,百病全消!”    第155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1)   空气安静,唯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被她反推在梳妆桌前,亲一亲抱一抱,他就差点忘了今天扮成旦角的目的。殷愿碰到了梳妆桌上的小瓶子,也攥住了那只瓶子。   他眸若秋水,幽幽望着身前的人,这个他等了两天才抓住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驱散殷灵犀身体里的这只野鬼,便会拨乱反正,让一切都恢复到从前的秩序。   他胸口不会再为另一个人而痛,也不会再泥足深陷似的关注本不该在意的人。   无声拨开瓶塞,殷愿紧紧攥住瓶身,飞蛾扑火般,突然撞着吻了上去。   皮撞上皮,肉撞上肉。   齿间磕碰的声音响起。   像是野兽毫无章法地撕咬,也像是离别前的最后一吻。   模糊黄铜镜面倒映出坐在梳妆台上的旦角,光影落下,青年赤红的双襟长袍流淌着烈火般的色泽,他献吻般地主动抱住灵犀,双指一叩,粘稠的鸡血滑出瓶口,落在灵犀的后颈刺青上。   黑蝴蝶刺青蒙上一层古怪的猩红。   已经完成了!殷愿的情绪激荡到了最顶峰,有那么一刻,他竟然对这只野鬼即将的离去产生了强烈的不舍,可他还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做到了。   然而灵犀对此毫无反应,她像是没有注意到颈后的潮湿,所有感官全部专注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上。   “显真,今晚怎么这么热情?”她眸光潋滟,模糊地问了一句。   殷愿不可思议,她怎么没反应?不对,他不应该急,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鸡血驱邪才会起效。   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从他主动献吻到她开始索吻,亲到殷愿指尖有些打颤,脑海思绪粘稠无比,从情动中才勉强分出一丝清明,还在想……鸡血已经落在“阵法”上了,她怎么会没反应?怎么可能一直没反应!   因为。   眼盲老道是灵犀请的演员。   她预判了殷愿的所有预判,干脆顺着他的想法下一剂猛药。   瞧,他这不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殷愿出神的时候,唇瓣骤然分开,他只是假扮“显真”,却好像真正入了戏,下意识追逐离开的人。   灵犀却没有离开,有些潮湿的呼吸向下蔓延,她突然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咬得殷愿一颤,过电般的感觉一阵阵来袭,他靠在梳妆台上,裹在长袍里的身体竟然像是涸辙之鱼一样在渴望着什么。   尤其她吻着他的喉结时,告诉他:“我要在这里,纹一只蝴蝶。”   殷愿脑海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她还是她,但到底是殷灵犀,还是杀死他的那个人……他再也再也分不清了。   一切彻底脱离了原定轨迹。   就算她是人,是鬼,亦或妖邪;就算她是姐姐,亦或不是姐姐。   这一刻,他想像她占有他一样的,占有她。   “我不是显真。”美艳的旦角仰起头,满头点翠直颤中,秋水般的双眸透露出属于他原本的情绪,“我是,殷愿。”   我是你曾经最喜欢的,弟弟。   ……   这就是放任情绪的结果,殷愿直接撕破了伪装,不想被认成另一个男人,方才美艳顺从的姿态也变成了见血封喉的凌厉。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后悔。   但此时此刻,他不悔。   可灵犀眼神中的意乱情迷,因为他的一句话,都慢慢消失了。   她喝了酒,此刻似醉非醉,有点迟疑地喊了声:“小愿?”   殷愿嗯了一声,随即察觉到她微妙的疏离,胸口感到了日益加重的不适,假使她后颈的刺青不是巫术……那么这一如既往的难受到底是什么?   一直看着眼前的人,殷愿看着看着,慢慢把自己魂灵看进去了。   不仅入迷了,好像更是入魔了。   只觉得灵犀双颊敷粉,唇瓣不点而红,唇齿的甜意犹如一场令人流连忘返的幻梦。   恍然间,殷愿终于明白了。   他喜欢她。   可他为什么喜欢她?   喜欢那张漂亮的脸,还是喜欢那种刺激,亦或是某种其他的感觉……   平心而论,好像都有。   她曾经痴缠他的时候,他只感到烦躁,她转头喜欢别人了,他竟然开始变得喜欢她了。   扪心自问,人怎么就能贱到这种程度呢。   可,是显真就可以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是他殷愿就不行吗?   凭什么。   刚才她没发现他是显真的时候,不是照样亲了抱了,而变成殷愿,她难道还能突然患上什么奇怪的精神洁癖?   一个喜欢两个男人的女人,又能感情专一到哪里。   一个女人又怎么可以喜欢两个男人!   殷愿越想越火大,一股莫名的野火从心口一路烧到了喉咙,慢慢变成了情动的干渴。   他还不知道那是情动引起的渴,只觉得想喝水解渴,却也不想喝普通的水。   那到底想喝什么水?   他慢慢又恍然了,他第一次接吻,原来还想继续刚才的吻,想成为主导的一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压在镜子前。   可在他脸颊被女人手扶住,灵犀眯着眼睛似是看不清,看看镜子里的影像,又看看镜子外的青年,仔细辨认:   “小愿,怎么可能是小愿呢?”   百乐门那夜的景象闪现,殷愿不想让她一错再错的认错,所以又一次强调了自己是谁。   谁曾想,灵犀竟然哦了声——   “可是我要的是显真。”   “既然你不是,那你愿意…暂时当一下显真吗?”   殷愿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成为一个替身!   看着她潮红迷离的双眼,像是根本没意识到他是谁的样子,他咬着牙,如同恶鬼般重复。   “我是殷愿,我不是显真,我不愿意当显真,我不愿意。”   “那我们这样是不对的。”灵犀慢慢敛下眼睫,从梳妆桌前直起身,像是才想起来,“小愿是弟弟,他不喜欢我对他这样。”   “你问他了,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殷愿脱口而出。   说完,他青筋一跳,因为抽身而起的人突然压低身体,对他动了一下手脚,幽幽道:“那你替我问问他,他愿意让我这样吗?”   殷愿想咬死她,可在他咬前,她先咬了下去,痛得他情火更盛,却听到她说:“你再替我问问他,他也愿意让我这样吗,”   两人血流了出来,融合在一起。   她用一种奇异的语气道:“我们可是姐弟。”(求审核放过,女主在骗人,两人不是姐弟。)   殷愿快疯了。   真快疯了。   鲜红欲滴的唇瓣就在他眼前,各种场景和情绪在脑海中乱撞,他勾着她的手腕,终于忍不住用压抑地语气说:“让我……亲你一下。”   “你是谁?”   “殷愿。”   灵犀立刻抽身而起,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咬牙切齿:“我是……”   灵犀期待地看着他。   “我是,”青年闭上眼睛,重复。   “我是……”   “显真。”   话落,等候已久的吻落下。   她喜欢显真,她要的是显真,哪怕他本人不是显真,但只要趁她醉得朦朦胧胧,装成一个替身,也可以偷走本来属于“显真”的幸福。   殷愿本就不是一个宽容的人,没有那些令人称赞的风度,更与那些光明磊落道德高尚的君子背道而驰。   但哪怕是如他一般恶劣无耻的人,也不喜欢,不想被当成另一个男人。   没人会想成为替身。   仿佛陷入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怪圈,他开始和一个醉鬼重复说着“我是殷愿,不是显真”的话。   灵犀听到就要把他推开,他却紧紧抓住她,早已忘却今夜来的初衷,说什么也不让她走。   对了,他的初衷是什么来着?   驱鬼!   但驱鬼失败了,或许从最开始殷灵犀就不是鬼。   倒是他死而复生,情意动,欲念起,一身旦角打扮,变得不男不女,非人非鬼。   两人从梳妆桌前起身,在拉扯间,趔趄地倒在一片华丽的演出戏服里,暧昧又混乱的气息中,青年火红的双襟长袍散乱,露出一线皮肉冷白的胸膛。   窗口上方亮起外面燃放的焰火,犹如一阵剧烈的心跳,轰轰作响,震耳欲聋。   也一闪一灭,一蹦一跳地照亮窗下那张美艳的花脸,和栖息在他长袍上的人。   殷愿几乎想在此刻堵住灵犀一直喊着“显真”的嘴,再将她一并就地正法。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音,是旦角们谢幕后回到演出后台的脚步声,除此之外,还有找人的呼唤。   之前蒋神策和霍显真回到桌前,发现灵犀不在。   原以为她很快回来,可等了又等,始终不见灵犀。   演出台上开始表演,两人只能暂时按耐下来。   现在剧目结束,他们立刻到处找人,没人看到灵犀出去,所以两个大男人加上一个丁秘书走进了演出后台。   他们在角落里发现醉得不省人事的苏世明。   蒋神策眉头皱了一下,霍显真干脆借来冷水一把扑在苏世明脸上,后者一个激灵醒了。   “殷小姐呢?”   听到询问声音,苏世明迷迷糊糊地说:“就在这儿……咦,人呢……”他醉眼迷蒙地望着一堵墙,“我们刚才是来干什么的……”   话音未落,一个长着媒婆痣的打杂小工走过来,问,“你们是刚才那位小姐的同伴吗?”   苏世明眼神一点,对,就是找这个小贼。   蒋神策说是。   小工指了指前面的房间,“好像在里面。但刚才光线很暗,我也没看清那位小姐到底进了哪间房。”   几个人开始一个一个房间找。   脚步声距离灵犀和殷愿这间房越来越近,直到嘭地一声推开灵犀所在的化妆室。   里面立着一道屏风,屏风旁演出戏服倒了一地,灵犀就独自躺倒在一堆华丽的戏服中,脸上蹭上了油彩,唇瓣一片异样的殷红。   像是她自己醉倒了进来,四周没有别人。   蒋神策和霍显真一同进来,霍显真指尖动了下,大庭广众之下,到底只能由着正牌丈夫去扶躺倒的人。   蒋神策把灵犀扶起来,见她没什么大碍,含笑问:“你这是掉进颜料盘里了吗。”   灵犀倚在丈夫的肩前,迷醉的眼睛轻轻睁开,扫了眼屏风后的地方,也笑着没有说话。   自从刚才的事发生后,殷愿就越来越见不得她和别的男人相处了。   可他只能藏在屏风后。   因为外面的男人是她丈夫。   丈夫接妻子回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透过屏风缝隙,注视着蒋神策容光焕发,扶着灵犀离去的模样,殷愿无意识的想,那牌匾怎么没将这银行家给砸死。   不仅没有把人砸出个好歹,还把这对本不相爱的夫妻,砸出了一副恩爱的模样。   但没关系,没关系,这个姐夫会死的,他参加过对方的葬礼,这个姐夫迟早要死的。   离开演出后台,里面的那种浑浊气息被冲散了,霍显真跟在灵犀两人后面,发现她后颈上的异状。   “殷小姐,你受伤了?”   蒋神策听到这句话,立刻顺着霍显真视线看向灵犀的后颈。   那只黑蝴蝶刺青上蒙着一层已然干涸的血痕,有往下流淌过的痕迹,而她肌肤洁白似雪,这副情形就像是血蝴蝶被钉死在雪白皮囊上,莫名透露出一股不祥的寓意。   蒋神策和霍显真都有些担心。   灵犀遮住后颈,不让他们看了:“不是我的血。”   蒋神策问:“那是谁的?”   苏世明也不知是不是醉过劲了,翘起兰花指,突然一个激灵地亮起相,“是——”   “世明我呀!”   “……”   接下来灵犀不打算看戏了,最好的一出戏殷愿已经在唱了,远远不到谢幕的时候。   一行人离开戏园。   外面天寒地冻,雪停了,地面结起一层薄冰,丁秘书怕滑怕摔,小心翼翼地扶着苏世明落后几步。   蒋神策和霍显真一左一右走在灵犀身边,车被霍显真停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他们用了一阵才走到。   咻——   听到动静,灵犀站在车门前,止步喊他们:“有烟花。”   旁边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应声说“好看”,只见夜空焰火漫天,盛大又绚烂,不断落下升起,灿烂辉煌地照出她的模样。    第156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2)   新年过到一半,殷大帅即将回城的电报终于发回来了。收到电报的时候,大帅已然快抵达荔城。   殷愿以不会打理家务,但要迎接殷大帅回归的理由,邀请家姐回大帅府进行装点布置。   实际上这些事交给佣人就行,他只是找这个借口让灵犀回去。   至于他的真实目的……   灵犀不太在意。   她答应回大帅府了。   当天下午,佣人在门前等她,殷愿早已洗净旦角妆容,恢复到少帅从容,坐在堂厅中,眼神却始终注视着门口方向。   没让殷愿久等,佣人带着灵犀进来。   却不止灵犀,还有蒋神策。   一整个新年,殷愿都没去蒋公馆拜年,有他公馆闹事在先,但凡不是妻弟,蒋神策势必要和此人老死不相往来。   只可惜,这么个讨厌鬼,是小舅子。   恰恰是知道小舅子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怕灵犀吃亏,今日她回娘家,于情于理,当丈夫的都要一同前来。   丁秘书和霍显真被佣人领去放礼物吃茶,跟新婚回门那天是相同的配置,气氛却大不一样。   蒋神策比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的少帅礼貌多了,这是银行家的基本修养。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殷愿望着灵犀,根本不想搭理“姐夫”。   堂厅里很有些冷场的样子。殷愿心知灵犀根本不记得戏园化妆室发生的事,就算记得,也只道那人是该死的“显真”。   看了灵犀半晌,他打了个响指,侧门立刻进来了数名佣人,“这些人手交给你安排。你知道父亲喜欢什么……”   “在他回来前,大帅府就交给阿姐打理了。”   灵犀哪里知道养父喜欢什么。   不过大帅府宅邸氛围清幽雅静,只要让人把府邸打扫干净,再挂上一些喜庆的灯笼,贴一些吉祥的年画就差不多了。   安排人手需要时间,灵犀带着佣人出去。   殷愿无法和她独处,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蒋神策如愿。天知道夫妻在蒋公馆有多少独处机会,但起码在他面前不行。   殷愿拦住要跟妻子一起离开堂厅的男人。   没叫“姐夫”,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担心这里有什么危险吗?这是她自己家,总比其他地方安全。”   抛除这句话里的阴阳怪气,也勉强算是言之有理,蒋神策便没跟上灵犀。   不过两个男人两看两相厌,整个堂厅温度很快降到冰点,殷愿自顾自地处理底下人送过来军务,半句话都没和便宜姐夫说。   蒋神策也没什么跟他好说的,干脆喊来丁秘书,开始看文件,签合同。   ……   灵犀安排好佣人,本来打算回堂厅。   佣人喊了声:“小姐。”   问她书房怎么处理。   大帅府的佣人训练有素,无论大小事务都不会擅自做主。平日殷大帅的书房都是殷愿帮忙收拾,但今日事务全权交给灵犀。   她干脆去看了一眼。   大帅书房算是府里的半个机密要地,普通佣人进不来,而殷愿再怎么打扫也不会事无巨细地收拾。所以刚一进门,灵犀就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新年贺礼,和一些需要大帅处理的公务,及信件。   还有一台军绿色的无线电报机,模样沉静极了。   索性还有落脚的地方,灵犀在书房里站了两秒,不打算自己动手,这么麻烦,高低得喊殷愿来。   她刚打算退出书房,一阵短促的嘀嘀嗒嗒声响起。   灵犀目光投向电报机。   那里散乱着一堆纸张,此刻时长时短的频率组成一段内容,解码器将信号转换,“咄”地一声,又吐出一张印满半篇文字的纸。   悠悠躺在桌面上。   大帅书房电报编码只有少数人知晓,难道说大帅回府途中有什么变故?灵犀走过去,随着目光落下去的同时,她呼吸变得缓慢了。   因为,那竟然是……   一纸讣告。   在民国二十年的新年时节,被送去海外颐养天年的殷老夫人,殷大帅的母亲,灵犀和殷愿的祖母,在西洋的养老所——   病故。   灵犀心里咯噔一声,飞快将其他纸张拿起,发现全是那间西洋养老所发来的电报。   非常细致地告知了老夫人病故的过程,还有一张催缴欠款的票据单。   记录的日期零零总总,竟然已经长达三年没有缴费了!   电报上说,正式票据单还有老夫人的遗书已经被投递到了府上。   可原剧情从没有提及老夫人,更别说病故和服丧的事……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殷老夫人可是大帅的母亲。   灵犀忍不住去想,母子之间有什么龃龉,到底什么样的怨恨才导致殷大帅把老夫人送去养老所,且不给所在的养老所缴款,直到老夫人病故为止?   想知道答案很简单。   她开始翻找大帅信件,囤积了数月的信件厚厚一摞,灵犀挨个看过去,片刻后终于找到了那封跨越远洋,来自养老所的信件。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一封遗书、一个破旧的银戒指,以及养老所的票据单。   拆开遗书,里面内容有些混乱,应该是殷老夫人意识混乱时的哭诉。   第一句就是:   “儿啊,我想家了。”   灵犀指尖攥紧信件,一行行看下去。   ……   十分钟后,灵犀看完殷老夫人的遗书,拿起信件里那张全家福照片。   陈旧的照片上,殷老夫人满头银发,穿着短袄,笑呵呵地坐在太师椅上,殷大帅和殷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团和气地站在老夫人左右。   遗书里说,养老所的人都说殷老夫人脑子有问题,可从这张照片上来看,对方完全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老人。   以至于殷大帅的影像似乎被人常年抚摸,照片的脸庞位置布满磨损,已经辨不清面孔了,看着那块磨损的痕迹,灵犀脑海中响起遗书中的一段话——   “儿子,你好狠的心,把娘送到远隔重洋的地方……   重洋万里,何时才能归家。”   书信不是一天完成的,殷老夫人越到病入膏肓的时期,语序越凌乱。   到了后面,灵犀很难拼凑出完整语句,但那枚小巧的银戒指是当年殷大帅给殷老夫人打造的,所以送银戒归来,代表老夫人想要落叶归根的心愿。   而陈旧的照片上,殷夫人那时还很年轻,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素面朝天难掩殊色。   看完遗书和照片后,灵犀心中疑惑越来越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殷夫人早在生产期间撒手人寰,怎么可能抱着一个小孩,和殷大帅母子拍全家福?   灵犀从没来过大帅书房。   所以时至今日她才发觉,还未谋面的殷大帅身上,可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灵犀对这个秘密太好奇了,她非常辛勤地围着书房找了两圈。   相当可疑的是,照片一类的东西,都定格在这十八年里,无法追溯到更远的时期。   至于其余信件都是没有批阅的公务文件。   来不及继续思考,外面天色竟已黑了,佣人站在书房外:“小姐,少帅喊您用饭。”   灵犀若无其事地将信件一一放回去,看到那张全家福照片和殷老夫人的遗物,她顿了顿,把东西都拿起来揣在身上,这才走出大帅书房。   回堂厅的路上,灵犀在长廊外看到了霍显真。   来者是客,霍显真和丁秘书被分配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此时,灯火微明,丁秘书坐在廊下嗑瓜子,霍显真脱下中山装,一身打底白衬衫,袖口卷起,在院子里进行锻炼。白衬衫没塞进裤腰,抻背的时候,露出一截结实的劲腰。   毫不怕冷,反倒是热得大汗淋漓。   霍显真骨量足,身量格外高大,却并不笨拙。每个男人身材都不同,不过同样的身量,灵犀只在殷愿和蒋神策身上也见过。   她驻足廊里看了一阵,霍显真注意到了她,灵犀便招手喊他过来。   “这么勤快?”   听她笑着问,霍显真怎么可能说,他一直记着之前在病房里,殷小姐说他腹肌变小的事,所以最近没有一天敢懈怠。   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到伤前的状态。   不,要比伤前还要健康。   丁秘书看着刚锻炼完,雄性荷尔蒙爆棚的年轻人被殷小姐抬手招过去,他拿着一把瓜子,突然嗑不动了。   这副场景,当事人可能觉得没什么。   但局外人眼里,一个已婚人妻一个未婚保镖,真不是那么回事!   灵犀刚要对霍显真附耳说什么,就见丁秘书两只探照灯一般的眼睛,照了过来。   “看什么。”灵犀说,“我要交代他一些事,你也想听?”   丁秘书:“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灵犀报以微笑,“你也过来。”   “……”   用完晚餐。   在殷愿的邀请下,灵犀第一次留宿大帅府。   妻子留宿,蒋神策当然和她一并留下,只是在蒋公馆两人可以分房睡,在大帅府,为了灵犀的颜面,他也不可能主动要求睡另一间房。   所以夫妻被安排在了同一房间里。   殷愿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如果他没记错,直到蒋神策暴毙身亡,两人也没有孩子,所以……   “所以今晚你要和我一起睡?”灵犀看着跟自己走进房间的丈夫,有种微妙的意外,“同一张床?”   灵犀意外是因为,她能感受到蒋神策对她日渐增加的好感与喜欢。   可除了最开始那次——他说想在新房留宿,被她敷衍地赶出去那次。最近哪怕两人感情升温,陪他一起去祭祖回来时,对方也不再要求回新房了。   更是大度的允许了霍显真的存在。   接受了妻子是一个花心女人的事实。   有时候灵犀想,是不够喜欢吗,不然一个男人怎么能宽容到这种程度?   最开始看他一副圣人的样子,后来觉得这只是区区一介凡人,到了现在,他好像成神人了。   而蒋神策明明也很想和她睡在一起。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   “床小,算了。”   梳洗过后,他从容地抱来一床被褥,放在房间里的小榻上,准备凑合一晚。   灵犀转头看着足以睡下三个成年人的床,一瞬间有些想笑。   床小,真小。   某种程度上,她和殷愿不谋而合了,殷愿没阻止两人进入同一个房间的原因就是——   他怀疑,蒋神策那方面不行。   蒋神策发现灵犀一直在盯着自己,盯了半天,她把脸凑得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他脸上了,她睫毛根根分明,睫底透出点点光亮,是墨如点漆的双眼。   蒋神策几乎有些无力招架她的逼视。   突然听到她问: “你脸好像有点苍白,眼底也有黑眼圈了,最近身体会无缘无故疲乏吗?”   蒋神策有些说不出的感动,主动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一种海纳百川的温和:“我没事,别担心。”   “还是要注重保养。”灵犀看着他,从男人眼睛看到嘴巴,从嘴巴看到喉结、胸口,再往下,看到了说不得的地方,她委婉道,“我让丁秘书给你订个美容养颜…补虚汤?”   后面三个字才是关键。   她想到哪里去了?蒋神策真有点忍不住了,就算有人平静的像是一汪湖,一片海,也会为这种质疑掀起重重波澜,惊涛骇浪。   雪松木的气息瞬息间包裹了灵犀。   这是两人自除夕祭祖那天以来的第二个吻。   这好像和曾经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灵犀没品出来,只觉得两个人像是两块干柴,轰地一下被扔到灶台里。   但就在即将燃起前,蒋神策这根老柴冷却了,他声音除了一点干涩,仍是温雅的,“这里毕竟不是蒋公馆。”   这回找了个灵犀可以接受的理由,这在外面,灵犀估摸着,丈夫对这种事可能害羞了。   不过她也没真想把他怎么样。   毕竟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   夜半三更,灯火熄灭,整个大帅府陷入寂静。   在一片黑暗中,住着夫妻的房间窗户被无声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越过小榻,越过靠在榻上,意外睡得非常沉的男人,来到铜制大床旁。   灵犀不出意料睁开眼,也听到了一道不出意料的声音。   “离婚吧。”他轻声说。    第157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3)   殷愿身上裹挟着外界的夜风,语气透着一股寒霜。   “离婚吧。”他探入真丝床帐,黑暗中的双眼紧紧捉住躺在上面的人,声音轻轻的,凉凉的,昭示着和蒋神策截然相反的脾性,“阿姐也不想受活寡对吧?”   这个婚姻本质就是把两个不爱的人拴在一起,夫妻都不睡在一起,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灵犀看到俯身在床前,像是幽灵一样的身影,模糊地喊了一声,“小愿?”似乎以为是梦。   随着冰凉的手碰了她一下,床上的人才变清醒了。   “我们是该找个促膝长谈的机会,但不应该是现在。”她发现殷愿竟然深夜前来,立刻皱眉看向睡在小榻的男人。   似乎怕丈夫突然苏醒。   不过殷愿吩咐人在蒋神策碗里加了料,他敢保证对方一整夜都会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看灵犀总装作一副姐姐的模样,殷愿胸口开始翻江倒海般的不舒服,这几天理智回归的时刻,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忘记那夜在戏园的事。   可有些事拼命都忘不掉。   如同毒入骨髓,越想忘记越会深深记得,他记得那夜的拥抱,那夜的吻,记得那夜被当作“显真”的愤怒,也想得很渴,想得都有些着魔了。   他借着大帅回府的机会让殷灵犀回来,就是想解一解瘾头。   说不定解了这个瘾,就再也不会惦记了?   可看到灵犀和蒋神策一同回来,他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殷愿现在非常讨厌看到她身旁有其他男人,这桩他赞成的婚事,竟然变成卡在喉咙里的,一根不上不下的鱼刺。   咽不下,吐不出。   不亚于“显真”的存在。   还有一年多,蒋神策就会暴毙身亡,可殷愿等不及了,他的耐心已经用光了。   所以,离婚吧。   然而灵犀故作不知那几次发生的事,也就无法理解殷愿此时的情绪。   “婚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说结就结,说离就离。”灵犀说,“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你出去吧。”   殷愿不仅没出去,反而欺身凑近。   无声中,灵犀明白了他此时的想法。   “我们是姐弟。”她把人推开。   推不动。   殷愿身体沉,眼神更沉:“新婚前是你提议的私奔。”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由她开始的,所以她也要负责到底。   殷愿现在再也没了驱鬼的念头,因为根本没有鬼。   但两人没说两句就吵起来了,昏暗的床榻间,还动了几下手脚,灵犀不耐道:“可回门那天,我说我已经放下了。”   “可我没让你放下!”   啪。   床上响起巴掌声。   “我有没有说过……”   殷愿舌尖抵了一下口腔,眼眸中有火光跳跃,不是怒气,而是异样的情动。   “每次你打我的时候,我都会起反应。”   “……”   灵犀发现,殷愿特别有些疯子的潜质。   偶尔能装出个斯文样,但实际上非常蛮横。   自小到大众星捧月,基本没有吃过亏,似乎也就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自信。   好像只要他放下心里的隔阂,喜欢了一个人,对方肯定也会喜欢上他一样。   打他没办法让他冷静,灵犀就不打了,她轻声说:“我不可能离婚,更不可能因为你离婚。”   “你迟早会离婚的。”   “你就这么肯定?”   殷愿脱口而出:“因为你丈夫会死。”   灵犀冷下脸,喊了声:“殷愿。”   蒋神策现在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死。   殷愿知道她一定不会相信,所以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冲动地想要告诉她——他是从未来回来的。   他在未来参加了蒋神策的葬礼,蒋神策绝对,一定会死。   想归想,殷愿终究没有说。   于他而言,死而复生是最大的秘密。   这件事一细究,他就会想起自己是如何死的,再继续追根究底,他的胸口又会疼了,满脑子都会想着她。   想的难受。   说到底还是贱,曾经不喜欢的时候,这人往那一站都能挑出一堆毛病不是来,可一察觉到了喜欢,什么姐弟身份,世俗看法,算个屁。   夜探深闺,他也不是来争执吵架的,两人慢慢都安静下来,跟冷战似的,殷愿又不想和她冷战,他宁肯灵犀骂他两句。   而每条狗都有每条狗的拴法,初始身份使然,灵犀拴殷愿和拴其他人都不一样。   见他又要惹火,灵犀就摆出长姐的架子,跟他提亲情,提这种事是不对的。   殷愿觉得非常可笑。   以前她痴缠他的时候,怎么不想这种事是不对的。   而且她醉酒后把他当替身的时候,也根本不在意什么姐弟,还不是一样亲了抱了。   做人别太双标。   灵犀不管,她开始批评教育:“你是荔城少帅,父亲予你重任,从小到大苦心培养你,教你骑马练枪,别闹出丑闻,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又摆出殷大帅来压他。   殷愿冷笑了声:“阿姐怕是忘了,父亲不会骑马。”   殷家祖上是马商,殷大帅却不会骑马。   灵犀眯着眼睛,不着痕迹地修改:“从小苦心培养你,教你习文练武。”   “阿姐怕是又忘了!父亲手腕受伤,这十几年再也没有碰过枪,骑马练武都是副官教我!”   说着,殷愿蓦然用力,把灵犀拉到怀里。   但灵犀不想依在他身上,见殷愿力气实在大,她干脆屈膝撞了一下他脆弱的地方。他顿时面色痛到扭曲,冷汗都从额头一粒粒渗了出来,却翘着唇角,露出一个特别凶狠吓人的笑。   两人拉拉扯扯,铜床都被闹腾地嘎吱作响。   灵犀一把打开他的手,往床内轻巧一滚,用被子隔绝两人距离:“这么说来,你对父亲毫无感情。”   殷愿一扯被子,竟没扯动,不由怒极反笑:“何以见得。”   殷愿很崇敬殷大帅,殷大帅虽没有身体力行传授给他什么,但他年少时只会打架,写得一手烂字,殷大帅亲自给他出过一本字帖。   他字迹得其真传,和殷大帅特别像。   要知道唯恐有人效仿大帅字迹,殷大帅从未在公务文书外留下过墨宝。   灵犀也想起来似的:“父亲给你留过字帖。”   仿佛被唤醒了为数不多的怀念与温情,殷愿目光凝着,从被子里拉出灵犀的手,在她掌心中,一笔一画,凌厉地写了“阿姐”二字。   灵犀握住手心里虚无的“阿姐”,随即伸出腿,咚地一声,一脚把毫无防备的殷愿踹下床。   殷愿一头撞在地上,脑子磕晕了,痛吟一声抬起头。   那些柔软的情绪消失了,适应黑暗的双眼恶狠狠地看着灵犀。   只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长发披散,幽幽望着他:“无论如何,既是姐弟,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姐弟,姐弟!   殷愿被这两个字烦得脑子都快炸了,他饿虎扑食一样扑回床上,灵犀本要往旁边一闪,可她裹着被子反而限制了行动,被殷愿一下扑倒了。   一头乌发密匝匝地在床上散开,殷愿俯身在上,盯着,看着,渐渐情不自禁地问了句:“如果我们不是姐弟……”   “那也只是如果。”   闻言,殷愿再也忍不住地一口咬上去。   灵犀用手抵住他的牙齿,已经准备好挨一下痛。却没想到殷愿由咬变成了啄吻,深目流淌着一些时明时暗的情绪,他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一个人。   灵犀指尖全是啄痕。   直到次日,仍旧能感受到那份挥之不去的潮湿。   蒋神策平时工作忙碌,每次忙了一天,到晚上就对睡眠质量要求特别高。   昨夜第一次睡在小榻上,原以为会辗转难眠,结果他足足睡满一夜,比平时更晚起来,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灵犀简单的梳洗完毕。   银行到了新年才放假,蒋神策很珍惜这种和妻子相处的温馨时光,本来想多陪灵犀几日,可今日又有一个无法推脱的工作。   丁秘书来报的时候,两人刚用完早饭。   蒋神策不放心灵犀和殷愿独处,他想让霍显真过来陪她,可霍显真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灵犀让丈夫放心去忙,就算没有他们在,大帅府也不是她和殷愿独处。   装点大帅府的事还没有忙完,来来往往很多佣人,当着佣人的面,殷愿总不能做什么。况且现在是白天,那些快要挣脱牢笼的情绪都被紧紧压在心底。   做出假装要送丈夫的模样,灵犀趁机溜回房间,找了纸笔,回想着殷愿深夜写在她手心的字,她把那两个字临摹下来。   字迹非常凌厉,很符合殷大帅的身份。   可冥冥之中,灵犀还是觉得非常奇怪,她把殷老夫人的遗书和全家福拿出来,看着布满磨损的大帅照片,她突然把照片翻过去。   照片背面底部,有一行凌厉的小字。   [民国元年,腊月二十三,摄于荔城城外。]   两边字迹放在一起比对,非常相像。   可把殷老夫人安置在西洋养老所且置之不顾,家中没有十八年以前的照片,包括殷大帅从不骑马练枪,殷愿是民国元年年底生人,但全家福上却有一个襁褓中的小孩,更有一个本该生产而亡的殷夫人……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怀疑——   灵犀一下下折好遗书,目光看向窗外,大帅府已被装点成过年的模样,就连枯树树枝上,都挂上了喜庆的红色彩带。   可这里的主人,说不定压根不是原本的主人。   ……   而本该迎回主人的大帅府,在当天晚上,接到了一个突发消息。   大帅车驾在城外遇险,殷大帅失血过多,被紧急送往荔城圣玛丽医院。   灵犀和殷愿听到消息,立刻赶往医院。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殷大帅已经处理完伤势,被送往看护病房了。   殷愿去找副官询问经过,灵犀先一步前往病房。   由于之前蒋神策和霍显真在圣玛丽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医护对灵犀很熟悉,一路都有人给她指路。   快到病房时,灵犀怀里多出了很多这个时节的瓜果。   她慢悠悠地剥了一根香蕉吃。   走进病房时,立刻一扔香蕉皮,换上一副急切的面孔。   “爸爸!”   殷大帅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长着一张秀气的脸,脸上有一双细长的眼,人至中年,老了也称得上是个老帅哥。   听到灵犀风风火火入门的动静,大帅细长的眼睛疲惫抬起,隐约捕捉到一道黄光,还没等看清,养女那张漂亮的面孔便占满他所有视线。   灵犀摇着殷大帅的胳膊,上上下下检查他的伤势。   “灵犀,慢、慢点……我……”   殷大帅才受过伤,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   话刚说到一半,愣是被灵犀直接摇晕过去。   过了好几分钟,殷大帅才从昏迷中找回意识。   “爸爸!”   一睁眼,再次听到这句急切的呼唤,殷大帅瞬间比灵犀更急切地抬手,不要再摇了!   手一抬,殷大帅却同时一愣。   因为他右手小指上,不知何时竟然佩戴着一枚破旧的银色戒指。   灵犀也是一愣,目光从手掌滑到殷大帅的脸上,原本的急切消失,她慢吞吞地问:“这戒指是您的东西吗?”   “当然不是。”殷大帅有些嫌弃,本来受伤就没多少力气,费了好一会劲才把戒指摘下来,咚地一下,随手扔在地上。   灵犀目光轻轻移动,“我就说,您配金戒指才好看。”   从养女进门后,殷大帅还没来得及看她。   这下听灵犀提起金戒指,想起前些日子接到的一份电报。   “听说小蒋的银行金库受损,损失如何?”   一个没有参加养女婚礼的养父,回来的第一件事询问女婿银行的事。   灵犀不着痕迹捡回地上的银戒,如实回答:“金库被人盗空了。”   什么!   殷大帅很快意识到如果走漏风声,蒋氏银行将面临怎样的重创。   他皱眉,勉强安慰道:“灵犀,爸绝不会让你受苦,如果你和小蒋婚姻困难,不用顾忌大帅府颜面,大可以登报离婚。”   “可是我很爱他。”灵犀扑到床前,“您难道不帮我们渡过这次难关吗?”    第158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4)   “怎么帮?”   “出资填补银行金库。”   这个回答让殷大帅眉心一跳:“大帅府每一笔钱都有用处。”   “就是说,您不帮女儿女婿了?”   灵犀在病床前幽幽抬头。   “不是不帮。只是万事都需从长计议。”殷大帅扶着脑袋,忽然极为不适地哼了一声。   “爸头疼。”   修长的身影突然走入病房,殷愿不知道在病房外站了多久:“我问副官了,您受伤的地方不是头。”   殷大帅一噎。   灵犀兴致冲冲:“所以金库的事……”   “失去的财物不是找回了吗?”殷愿双手抱胸,一视同仁地拆穿灵犀的谎言。   这是昨日上午刚发生的事,在丁秘书等人的追踪下,财务经理已经在荔城的一个小旅馆被逮捕归案,携带的庞大钞票被花掉一部分,瓜分一部分,其余部分已尽数找回。   至于买通财务经理的事,殷愿没有亲自出面,这件事再闹也闹不到他头上。   殷大帅眼神溜达回养女脸上,灵犀非常理所当然地把谎圆回来,“我这不是想让爸爸再给我点嫁妆么!”   一个银行的金库,可不止一点半点。   “胳膊肘往外拐。”殷愿半真半假道,“再这样下去,阿姐怕是要把整个帅府都填入嫁妆,送给丈夫,我看那姓蒋的迷惑人心有一套,不如……”   殷愿重新提起离婚的事,试图想让殷大帅说服灵犀。   灵犀不干了,好端端的,凭什么离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这对儿女总是这么不省心。   殷大帅被姐弟吵得心脏突突直跳,心念一动,模糊中想起车架被撞,失血过多,产生眩晕时,看到了一张非常亲切的面孔。   殷大帅给门口的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委婉地请大小姐和少帅离开病房,还病父一片清净。   灵犀和殷愿于是从病房里吵到了医院外。   “你根本不爱蒋神策,为什么不离婚。”   “婚姻和爱情没关系,更何况分床睡难道就是不爱吗?”   “你会守寡。”   “让我守寡的人难道是你?”   灵犀的两个反问让殷愿哑口无言。   医院前方的灯光落在积雪上,映现一片银色光华,吵到最后两人神色都十分不快。   可再寒冷的天也冷却不了殷愿的情绪,想起昨夜灵犀说过的“她已经放下了”“姐弟之间保持距离”他心里无处可烧的火简直要把这方天地的冰雪燃烧殆尽。   人失去理智时会做出一些要命的决定,见灵犀要走,殷愿抓住她的手腕,她想也不想就要甩开,殷愿紧紧攥住,慢慢叫出她的名字。   “殷灵犀。”   他声音非常冷静,平稳,情绪却好像被架在火炉上。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   “关于我为什么那么肯定……你会守寡的秘密。”   灵犀回头,殷愿唇瓣一开一合,刚要把他是死而复生,曾经参加过蒋神策葬礼的秘密吐露。   “灵犀。”   不远处,蒋神策从朦胧的光线中走出,声音温和地喊妻子名字。   他接到了殷大帅遇险的消息,第一时间赶来医院看望岳父。   姐弟一并回头。   发现蒋神策的一刹那,殷愿嘴巴蓦然一闭。   他突然意识到,过去的事已经改变了许多。   本来不该侦破的轿车爆炸案被破,不该成为商会主席的蒋神策当选会长,蒋氏银行金库不该有任何损失,却在他的推动下经历了一番波折……直到今夜,本应平安回归大帅府的父亲遭遇车祸。   那么,如果他把回到过去的事告诉灵犀,她万一改变了蒋神策命中注定的死亡呢?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灵犀对丈夫颔首,转过头,问:“你要说的秘密是什么?”   “秘密是……”   殷愿唇角一扯,“天妒英才,姐夫长了一脸短命相。”   灵犀给了他一耳光。   这早已不是她第一次打他,可这次最重最狠,殷愿从这一耳光中品出了她对蒋神策的在意,心脏没来由地开始抽痛。   他扭过脸,露出一个很痛快的笑:“打吧,打我我也要说,短命鬼!”   蒋神策就见不远处的姐弟突然厮打起来。   殷愿单方面挨打,趔趄着向后,他被灵犀推到了一堆积雪中,嘭地一声,雪粒带着冰渣子接踵而至地钻入领口,袖口,化作一股股寒彻人心的冰水。   看着另一边从走过来,变成快步跑来的蒋神策,殷愿将灵犀一把拉到雪中,两人滚成两只雪人。   他贴着她的耳朵,像是索命恶鬼一样重复,“短命鬼,短命鬼,他就是一个短命鬼!”   下一秒,坚硬的枪口抵在殷愿胸口上。   “你一枪毙了我,为了一个短命鬼……你打死我,打死我吧!”   灵犀用勃朗宁狠狠抽了殷愿一嘴巴,鲜血一滴滴融入雪中,后者深目发晕也发红地瞪着她,嘴里一下下吐着白烟一样的急促气息。   感觉心脏都被一双手给扯得稀巴烂了。   明明最开始,是她痴缠不已,现在却为了男人屡次打他。   一个人怎么能变得那么快?   怎么就能这样呢。   蒋神策这时终于赶到,连忙把灵犀从雪堆中扶起来,拂开她衣物上的雪沫,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他匆忙安慰:   “灵犀,你别急,发生了什么,你同我说。”   “他嘴贱,欠打。”   蒋神策不知道殷愿说了什么惹怒灵犀,可医院四周都是行人,有少帅部下目睹这一幕,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姐弟再闹下去唯恐灵犀吃亏,蒋神策拦住她,部下也把殷愿从雪堆里拉起来。   双方带着火气走向相反方向。   蒋神策帮灵犀收起勃朗宁,转移话题,“岳父可还好?”   灵犀把袖口的雪抖掉,“能喘气。”   蒋神策皱眉:“我上去看看他老人家。”   “别去。”见他一副真切关心的样子,灵犀缓了一口气,“他刚才劝我离婚。”   一句话,拉低了蒋神策对岳父的好感度。   灵犀觉得殷大帅值得。   不知道是不是后来听说了姐弟在医院外争执动手的事,殷大帅伤情开始反反复复,在圣玛丽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彻底养好,已经到了三月份。   三月初,荔城冰雪未化,仍旧一副天寒地冻的景象。   自从吵闹过后,殷愿心中生出了一丝丝的后悔,屡次登门拜访,邀她回府,灵犀都拒绝见他,明摆着要彻底划清界限。   见不到她,殷愿被钓得快发疯了,只好重新干起了跟踪监视的行当。   不知道灵犀哪天会出门,他就让司机把车开到公馆附近,盯着那边的人员出入。   “少帅,您少抽点。”司机看到后面烟雾弥漫,劝了一句。   雪茄是从西洋来的高级玩意儿,然而殷愿似乎有些上瘾了,最近经常在车内用烟草消磨时间,麻痹神经中的痛苦,看在司机眼里,都快和那些抽大烟的没区别了。   脚下落了一堆烟蒂,隔着重重烟雾,殷愿对司机的劝解充耳不闻,双眼直勾勾地注视公馆大门。   终于看到有人在公馆内出入,殷愿立刻开门下车,冷风卷进,烟灰被吹成漫天飞雪。   铁路建造的事已在逐步推进,和平饭店早已开张大吉。如今西街是荔城人流量最多的一条街,灵犀安排了王裁缝在西街雇人开店,才过了两个月,裁缝店便日进斗金,生意红火的不得了。   今日,王云瑛带人前往蒋公馆。   一则,定期给灵犀店铺分红;其次,也有手艺人想在西街立足,却苦于见不到神秘莫测的西街老板。   王裁缝观察了对方一段时间,见不是坏人,便将人引荐到灵犀面前。   是一对姐弟。   灵犀在公馆客厅接待了他们。   “蒋先生呢?”王裁缝和灵犀关系非常熟了,捧着热茶问。   “他在上班。”   “大老板是忙哈。殷小姐,您请。”放下茶,王裁缝把一个信封从桌上推给灵犀,瞧着厚厚一沓,里面不止分红,还有她感谢灵犀给她出主意的费用。   也不止是钱,王云瑛还用上好的羊绒做了一条白色披肩,当谢礼。   灵犀没客气,直接把披肩披上了。   随即看向王裁缝身旁,坐姿非常拘谨的那对姐弟。   姐姐很清秀,弟弟样貌端正,看着面善,灵犀便问他们是哪方面的手艺人。   姐弟对视一眼。   姐姐蛮紧张:“回殷小姐,我们会……剃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某一段时期,剃头匠在普通人间很不受待见。   不过随着新时代的到来,这个职业终于有了发展前景,姐弟想开一间店铺,选址在西街,就是冲着现在建铁路,将来有旅客。   剃头,不就是tony老师吗?   灵犀目光鼓励,“除了剃头还会什么?”   从走进蒋公馆开始,姐弟就被满室的豪华惊住了。   原以为这种公馆里的小姐夫人会蔑视他们的出身,取笑他们的职业,本来都不打算说了,不料灵犀面带期待,姐姐心里也燃起了一线希望。   “我和弟弟都去进修过,我们还会洗头、烫头、染发,烫羊毛卷,大波浪——”   如数家珍般地说了好长一串名词。   说到后面,灵犀干脆让他们展示一下手艺,给自己烫个波浪。   佣人从楼上搬下来水银镜,两姐弟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拿出一应工具。   灵犀坐在水银镜前,发现其中的弟弟一副纯情模样,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她,害羞到光是碰一下她头发,就像是被闪电击中心灵一样。   和不太专业的气质相比,姐弟手艺是真好,速度也是真快,没多久,公馆佣人和王裁缝就左右围着灵犀发出惊奇地赞叹。   灵犀同意了姐弟开店,从西街给他们挑了一个接近铁路的店铺位置,当然,不是白给店铺,未来要给她分红的。   姐弟感动地泪眼汪汪,问该怎么称呼她,多想给她立个牌匾,放家里供着。   “名字不重要。”   灵犀浅笑:   “你们可以喊我,天使投资人。”   “……”   蒋公馆大门一有动静,在门旁守株待“姐”的殷愿立刻把目光投过去。一开始,他还没认出那时尚弄潮儿是哪位。   海藻般的黑发披在雪白羊绒披肩上,对立的色彩尤为吸睛,女人唇角勾着笑,更是漂亮到夺目。   托尼弟弟对天使投资人殷小姐一见钟情。   晕晕乎乎被送出来的时候,对她非常不舍,终于结巴地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殷小姐,谢谢您,您、您有空一定要光顾我们店铺……”   “放心。”灵犀客气地送人出去,弟弟以为她要和自己握手,受宠若惊把双手递过去。   却被横插一脚的人打痛了手背。   殷愿挤开众人踏入蒋公馆,看着王裁缝和托尼姐弟,最重要的是那个相貌端正,年轻羞涩的弟弟。   “你叫什么?”殷愿问得突然,眼神冰冷的像是要从对方身上剜下来一块肉。   小年轻无助地看了眼大家,结结巴巴地说出一个名字。   什么阿三阿四,阿猫阿狗的,殷愿没听清,总归不是“显真”。   况且是个结巴,不足为惧。   可哪怕面对一个结巴,她也愿意笑脸相迎。   殷愿带来了一身浓烈又苦涩烟草气味,冲散了冰冷清新的空气,他逼走了无关人等,接着一步步把多日未见的人逼到了公馆房檐下。   青年直勾勾,且恨恨地盯着她。   “姓蒋的知道妻子每天都会见不同的男人,知道她是个见异思迁的女人吗?”狗嘴吐不出象牙,他一开口就是一句膈应人的话。   “别说我见一个男人,我见两个三个一百个都和你没关系,”灵犀早已收起了笑,“就算是弟弟,也不该管姐姐的私事。”   她一把就要将挤上来的人推开。   但没能推开,殷愿抓住她的手,眼神产生了一个变化,那些弯曲的波浪长发扫在他手臂上,明明隔着好几层衣物,却像钩子一样把他牢牢勾住。   他低下头,带着烟草的苦涩气息扑过去,“弟弟管不了,是丈夫,情人,就能管了吗?”   “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眼神。”灵犀直接拉铃喊来佣人,板起脸,“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滚。”    第159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5)   嘭地一声,蒋公馆大门闭合。   殷愿一鼻子灰的被拒之门外。   司机站在一旁,见少帅还要凑到门前,突然一串鞭炮被点着火扔出来,噼里啪啦炸开惊雷般的声响。   像是……辟邪驱晦。   灵犀站在二楼玻璃窗前,遥遥望着门前的青年。   四目相对,殷愿终于神情不定地转身离开,重新坐回车上。   “走。”   司机听命开车,刚平稳行驶没多久,路边三个人进入视野。   “撞过去。”   少帅声音听起来有种异样的沙哑,司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幻听。正要越过三人,殷愿冷声重复了一遍。   托尼姐弟怀揣激动心情,一路都在和王裁缝道谢,多亏今日对方为他们引荐,他们才会被天使投资人殷小姐选中。   三人正兴高采烈地说一会去大酒店消费一把,耳边突然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王裁缝惊愕回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冲向他们——   托尼弟弟一屁股摔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险些碾中自己的车。   驾驶座的司机同样满头大汗,打着方向盘,险而又险地擦过三人。   后座映出一张冷漠的脸,是年轻跋扈的荔城少帅。   自从医院外争吵,不,应该说自从他夜探深闺,他和灵犀明面上的关系就急转直下,她压根不记得把他认作“显真”的事,满口的伦理道德,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胸口的痛苦愈发强烈,强烈到下一秒就要崩掉。   其他阿猫阿狗的男人其实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蒋神策和“显真”, 或许当这两个男人消失,他才会变成唯一的依靠。   而前者迟早会死,所以后者成了殷愿的一块心病。   离开蒋公馆,殷愿开始满城找显真。   他把苏世明约到一起。   苏世明自新年伊始就没见过殷愿,这下两人喝着小酒,苏世明可有地方吐槽了。   ——对殷愿说自己失去了爱情,你姐骗得我好苦,世明真是栽在你们姐弟手里啦!   听他说了半天没用的,殷愿问苏世明,有没有在灵犀身边看到过什么奇怪的男人。   苏世明不解问:“什么样叫奇怪?”   停顿半晌,就在苏世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殷愿说:“不知羞耻的,浪荡的,没脸没皮,喜欢勾引女人的。”   “我知道,我认识,太熟了。”苏世明手指变得颤抖起来。   他竟真知道“显真”!   殷愿眼眸杀意闪现,死死盯着苏世明的手指。   苏世明手指抖呀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好多张脸,随即像是即将被砍头一样闭上双眼,把手指调了个弯,指向自己。   “你形容的不正是世明我么?”   殷愿冷笑着把酒泼在他脸上,醒醒吧,牲口。   末了,殷愿让苏世明帮他找人。   苏世明附耳倾听,听到一半,心说,少帅,你现在怎么变得神神鬼鬼的。   与此同时,殷大帅终于养足精神,在大帅府准备了一个迟到的家庭聚会。   灵犀和蒋神策在受邀之列。   蒋神策推了银行工作,陪灵犀一同前往,这是他第三次正式来大帅府,也是第一次作为女婿正式见岳父。   灵犀让他不要在意殷大帅的看法,但在途中时,丈夫拿着几条领带相互比对,想着佩哪条更合适。   灵犀一指:“酒红的。”   他摇头:“不端正。”   “那黑的。”   “会不会太严肃了?”工作中行事从不拖泥带水的银行家变得有些迟疑。   灵犀便审视他今日的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一套白西装,搭着黑衬衫,气质沉着似春水,还没佩领带的样子也完全可以见人。   那句话怎么说。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至于什么端不端正的,蒋氏银行的老板往那一站,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端方温和的人。   念及此,灵犀觉得可能是因为那句“离婚”弄巧成拙,怕大帅在婚姻中横插一脚,所以他变得有些小心了。   到了大帅府,见蒋神策还在拧眉挑选,灵犀干脆夺过几条领带。   “下车,拆个盲盒吧。”   丈夫眼神从她手上移到脸上:“什么是盲盒?”   “就是我帮你选,你只管闭眼。”   蒋神策下车,灵犀站在他面前,随手抽出一条领带。   闭眼以后,所有细微动静都变得极为清晰,想起灵犀第一次给他打领带,在他脖子处系了一个死结的情景,蒋神策眉梢唇角浮现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他低下头,任灵犀在他领口,系领带也好,系死结也罢。   蒋公馆的车到了大帅府门口,这次没让佣人接人,殷愿亲自出来了,却见一对璧人站在车前,浓情蜜意地打领带。   灵犀其实挺会打领带,以前系死结是故意的。   系完她退了半步,非常满意地端详两眼,领带是淡金色的,很衬他。   她拍了拍蒋神策宽阔的肩膀,丈夫随之含笑睁眼,低声道谢,他看到了面前的妻子,也越过她肩膀看到了后面的殷愿。   殷愿沉着脸。   露出一个正常人都看不懂的神情。   灵犀顺着蒋神策的目光,也发现了殷愿的存在。   跟个鬼似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过她今天心情好,竟然主动喊了声:“小愿。”   殷愿未料到两人会突然看向自己,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没来得及掩住,就下意识僵硬地扬起一个笑。   眉头是皱的,下半张脸摆出个笑模样,整张脸割裂感非常强烈。   被灵犀冷遇了一段时间,突然听到她主动打招呼,他竟然感到了受宠若惊,也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她手里的一只风筝。   长线被她扯在手里,拉一下,回来了,再拉一下,与地面越来越近,就算她突然放手了,风筝竟也飞不掉,走不脱了。   但灵犀根本没打算等他的回应,就与他擦身而过。   殷愿无意识地伸了一下手,没抓住她,因为她的手被蒋神策牵住。   蒋神策定定地看了一眼殷愿。   殷愿也看着这个姐夫,看着两人走入大帅府。   就这样到了家庭聚会时间,整个宴席氛围还算和谐。   殷大帅坐在上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吸引家庭成员们的注意。   “我要介绍一个人。”   灵犀和蒋神策都放下餐具,静静等候殷大帅接下来的话。   殷愿拿着酒杯,时不时仰头喝一口,用眼角余光扫一眼对面的人,半点都不配合。   非常不满意儿子的态度,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殷大帅不打算动怒,只是轻咳一声,朝着侧门位置伸手。   “来。”   一道穿着中山装的高大身影应声走入。   辛辣的酒液钻入喉咙,殷愿入神地望着灵犀,想着今夜能不能把她留下来,但留下来又能如何?   姐弟界限分明,除了再把她灌醉,她再也不会朝他露出对待情。人的温柔了。   可若把她灌醉,他又讨厌被当成替身,他绝不愿意再被当作“显真”——!   念着,想着,殷愿越想越恨。   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嚼碎、嚼烂,恨到眼眶发红,无声攥紧酒杯。   同一时刻,他冷不丁在现实里,听到了这个日思夜想厌恶到快要令人发狂的名字。   只听殷大帅大笑道:“这就是我要给你们介绍的人。”   “显真!”   “即日起,显真将成为大帅府的二少帅!”   殷愿第一次迟钝地抬头,用冷漠沙哑的嗓音问:   “什么?”   他打断了殷大帅高亢的情绪,殷大帅站在霍显真旁边,拍着后者肩膀,皱眉重复了一遍:“以后这就是你兄弟了。”   “我问他叫什么。”   殷愿这个做儿子的今天竟完全不给殷大帅面子,殷大帅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变得有几分不快与阴沉:“显真,他是你的兄弟,霍显真。”   看着霍显真那张脸,这张他见过好多次的脸,殷愿心里响起恍然大悟的声音——   他是显真,他竟然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该死的显真?!   从迟钝,到不可思议,再到恼羞成怒,最后演变成难以遏制地狂怒。   他见过霍显真那么多次,霍显真也见过他那么多次,他赏过这个保镖一巴掌,这个保镖也看到他被灵犀下过脸,出过丑。   这么个朴素平凡,走在路上都不会引人注意的保镖,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是显真!?   他输给了这样的一个人!   啪!   酒杯被狠狠掷在地上,霎那间激起了漫天细小的玻璃碎片,碎片折射出殷愿惊到发狂的表情,还有他从后腰抽出枪支,果断扑向霍显真的身影。   杀了他。   他要杀了霍显真!   由于霍显真和殷大帅站在一起,所有人便见殷愿毫无预兆地暴起拔枪,持枪扑向了殷大帅。   四下震惊。   蒋神策第一时间挡在灵犀面前。   霍显真也以最快的速度护住了殷大帅。   堂厅里发生的事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自从车祸以来,殷大帅身边就组成了非常周密的保护,部下们立刻跟着拔枪从外面冲进来。   “保护大帅!”“……保护大帅!”不知谁喊出了第一句,紧接着就变成了成群的呐喊。   一片混乱中。   殷大帅被霍显真发自心底的行为触动了,随即便是一阵勃然大怒——   “殷愿,你、你想干什么!”   殷大帅胸膛起伏,觉得殷愿种种行为都是冲自己来的,   “你竟敢当众拔枪弑父吗?就因为……我让显真当了二少帅!?”   他只是要杀一个德不配位,胆敢勾引主人的贱男人,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会那么愤怒。殷愿没来得及开枪,骤然就被从四面八方扑来的人压着跪到地上。   手里的枪也被缴了。   到了这时,殷愿才听清了后半句话。   二少帅?   霍显真成为了大帅府的二少帅?   殷愿只觉得荒唐。   一切情况匪夷所思到不止胸口痛,他神经末梢都跟着一抽一抽疼了起来。   他扫过眼前的一张张面孔。   从殷大帅,到霍显真,蒋神策,最后是灵犀。   明明都非常熟悉,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陌生?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下,殷愿仰着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认识这群人了。   灵犀站在蒋神策身旁,也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小愿,你怎么能伤害爸爸呢?”她说,“快和爸爸道歉!你只是太生气了,不是故意的。”   对,他不是故意的,他怎么可能弑父呢?   等等,他是因为什么才打算弑父的?   不对,从最开始,他的枪就没准备打向父亲!   可一双双眼睛从各种角度看着他,众人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愤怒之中暴起伤人可太合理了。   事已成定局,殷愿听到了自己道歉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挣开了身上的手,到底是大帅府的少帅,大帅的副官和部下们也给他面子。   殷愿笔直站着,默了半晌,冷不丁问:“您怎么突然收养了一个养子?”   “谁说显真是我收养的孩子?”   殷大帅胸膛起伏,显然被他气得不轻。   不是养子,那么就是私生子了。   意识到霍显真身上流着和他相同的血脉,殷愿感到了一阵反胃,脑子里神经抽搐的更痛了,他压住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用异样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霍显真。   霍显真能忍,殷大帅却忍不了了。   “显真,是我和你母亲的儿子!”   这句话释放出一个非同寻常的讯号,大帅部下们面面相觑,蒋神策也微微皱眉。   灵犀看着殷愿。   他把所有人的疑惑问了出来:“突然冒出的儿子……证据呢?”   “显真救了我。”   车祸那日,殷大帅失血过多,视线模糊之际看到了一张年轻亲切的面孔,那个及时把他送往医院的人,正是霍显真。   殷愿冷笑:“就因为救了……”   殷大帅本来不准备现在说的话,在殷愿的一句句逼问中,不由愤怒地脱口而出:   “不止把你老子我送到医院!在我失血过多,医院血库告急时,显真和我还是稀少的同一种血型,他毫无所求地救人到底,最后又不辞而别……要不是我派副官秘密寻人,这辈子险些看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第160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6)   惊蛰时节,荔城积雪将将化开。   房檐上的冰挂在日光照射下滑落水珠,嘀嗒一声,伴随着殷大帅的话落,犹如一道在众人耳畔乍现的春雷。   大帅府厅堂中,一团混乱的家务事让蒋神策眉头直皱。   倘若霍显真是大帅的亲生儿子,那么殷愿是谁?   殷夫人生产时,貌似只诞下一子。   这些暂且不提,假设霍显真只是个普通的保镖,蒋神策对他金鳞化龙的身份变化不予置评。   可他第二个身份是灵犀的情人。   情人变弟弟,正常人都不会接受这种混乱的关系。   蒋神策不由看向灵犀。   灵犀仿佛对所有情况视若无睹,神态自若地问他们还要不要继续用饭。   家丑不可外扬,在众人的注视中,殷大帅早已带着殷愿单独回了书房。   殷愿看着被拍在书房案头的枪支,目光移动到殷大帅的背影上,觉得一切不真实到有些令人恍惚: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那我呢?”   “你是我当年抱错的孩子。”   “……”   平心而论,最开始殷大帅也感到难以置信,殷愿竟然不是他的儿子。   但后来仔细一想,民国元年初期,众党派受召前往京都府,本该一路顺利。   不料半途中遭遇穷凶极恶的匪寇,匪寇占山为王,挟持了无数过路人。   当时殷夫人身怀有孕,在山寨住了月余,最后是在同样被掳去的其他妇人帮助下,才在山寨中生下了孩子。   也由于当时条件不够,才会生产而亡。   而被掳去的妇人实在太多了,可能有恰巧同一日生育的,殷大帅不太清楚。   因为那段时日他和其他男人在给土匪们当苦力,或者把其他过路人骗回山寨,也是事后才知道夫人生了个男孩……   总之,若殷愿身份有疑,那一定是在当年被抱错了!   殷愿不是他的儿子,霍显真才是!   霍显真无父无母,打小在杀手训练营长大,可人怎么可能无父无母?从查清霍显真身份那一刻,相同的血液型号、第一次见面时的亲切、他和殷愿相仿的年龄等等……   所有线索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殷大帅养足精神,有了把亲生儿子接回来的打算。   他知道殷愿当了那么多年少帅,肯定接受不了这种事,所以秉承着为数不多的父爱,殷大帅原本不打算直说。   可殷愿实在太过分了,他狸猫换太子,代替了霍显真身份十八年不说,如今只是简短地介绍了一下霍显真的身份,他竟然便要拔枪弑父!   “殷愿,你不是我儿子。”殷大帅神情笃定,话音刚落,却蓦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低笑。   殷愿嗓音偏低,由于最近抽多了烟草,变得更是低沉沙哑,很好辨认。   他竟然在…笑?   这种事有什么好笑的?   殷大帅回头。   殷愿脸上升起一种异样的潮红。   眼神落在虚空中,唇角勾起古怪的笑。   “我不是你儿子……”青年笑着重复这句话,觉得心跳很急很快,快得好像即将跳出胸膛,甚至有些头重脚轻地眩晕。   “我不是你儿子。”   “我不是。”   到底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殷大帅看到殷愿有些神经质的状态,安抚性质十足地补充了一句。   ——未来一切照旧。   虽然显真回家了,但你仍然是大帅府的少帅,大少帅。   至于将来到底谁能接任大帅之职,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殷大帅正值壮年,少说还能再活三四十年,保养好点,无病无忧,成为独掌帅权的百岁老人也不无可能。   可殷愿听不见了。   他在餐桌上喝了不少酒,此时那些酒精在大脑冲锋陷阵,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个念头——   他和殷灵犀不是姐弟了。   灵犀再也不可能用姐弟有别的话来疏远他了。   霍显真情人变弟弟。   他可以弟弟变情人!   走出大帅书房,阳光强烈到略显刺眼。   殷愿一扫从前的阴沉暴戾,更无假装出来的虚伪斯文,带着满面真心实意的笑容,洋溢的笑容,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砸中了他。   想到霍显真这回说不定要被灵犀弃如敝履,即将要经历他这段时间遭遇的事,殷愿简直不要太畅快!一阵古怪的笑声从唇缝间溜出去,刚才激荡在五脏六腑的所有暴怒尽数烟消云散。   随手抓住一个佣人,佣人第一次看到少帅这么轻声细语,问:“他们人呢?”   现在是正午。   灵犀刚用完饭,和蒋神策,霍显真去了休息的地方。   稍作休息,马上他们就要打道回府了。   霍显真可能得留下来,大帅府的二少帅,再不济也不能继续给人当随行保镖了。   他身边有一个殷大帅安排的部下,到了房间后被霍显真挥退,一向都是听从别人命令的人,这回竟然有了对他言听计从的部下。   霍显真深吸一口气,看向灵犀和蒋神策。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蒋神策心知这话肯定不是对他说的,就带着丁秘书去发动车子,做离开准备了。   他们身影一消失,霍显真走到灵犀身旁。   “我不想留下来。”   他讨厌殷愿,对殷大帅没有任何父子感情,前几天被副官找到的时候,霍显真正趴在车底修车。   突然被告知自己是大帅失散多年的儿子,大帅府的二少帅,霍显真仍然面无表情地把车修完了。   “不留下来,二少帅难道还要跟着我们回蒋公馆,睡保镖房吗?”灵犀语气促狭。   对待她,霍显真没办法面无表情,想着两人身份现在变成了姐弟,他竟然有一种失措的感觉。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剃着短寸头的年轻人情难自禁地抱住灵犀,他知道她对待殷愿的态度多冷漠。   假设要遭受和殷愿同样的待遇,霍显真宁愿不当什么二少帅。   哪怕金鲤化龙的期限只有一分一秒,他也无法忍受殷小姐对他哪怕一分一秒的冷漠。   “不会,显真。”   灵犀不开玩笑了,认真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他仍然没松手,生怕一放开,她就会溜走。   现在说着不会,但殷小姐是个心狠的人,没人比她更铁石心肠。在她离开前,霍显真想得到一句保证。   灵犀没有给他保证,只是笑着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拍着他的手臂把人往外推。   他便听话松手了。   见时间差不多了,灵犀穿过长廊要去找蒋神策,只是她才往外走了两步,霍显真突然扑过去,从后面重新抱住她。   寸头在灵犀颈项间拱出一片难以忽视的痒痕,霍显真完全就是被寄宿在别人家,但根本舍不得主人离开的狗。   也是殷愿从第一眼,第一面,就厌恶到了极点的人。   殷愿站在长廊尽头,看着关系密切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慢慢消失了。   他深目漆瞳,一片空无。   只是静静的,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心里一道声音随之响起,她不是最爱用伦理道德划分界限么,霍显真变成了弟弟,她为什么还要抱他?为什么纵容他去抱她?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喜欢一个人,她根本不会在乎所谓的伦理道德,之前的话,实际上都是骗他的。   唯有一件事是真的,就是她醉酒后念念有词喊“显真”,她最喜欢的人,是霍显真。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霍显真,殷灵犀就没有最爱的人了!   心跳从越来越快,变成越来越慢,慢到殷愿都能听清每一下的咚咚声响,他神情慢慢缓和下来,朝着后腰摸枪。   但是枪不见了,殷愿抬眼,脑海里闪现大帅书房里的情景,枪被缴了,就在大帅书房案头上。   穿着长靴的腿无声后移,殷愿走向大帅书房。   两边距离其实并不远,但他还是觉得很慢,太慢了,直到终于快到了。   殷愿走出拐角前,看到两个副官步下门前石阶,一边轻声议论:   “大帅把这认子归家的文书一公布,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我看大帅府的接班人位置恐怕也要换人,你说大少帅当了那么多年的唯一继承人,这以后怎么受得了?”   “大少帅脾性不定,不如二少帅沉稳,依我看,换得好!”   “可不止将接班人位置拱手让人,我是说,恐怕大少帅未来也会被赶出这座老宅啊……”   两个副官声音越来越远,殷愿面不改色走入大帅书房。   殷大帅手头正在确认一个文书,听到开门动静,惊讶地看着不久前匆匆离开,现在又回来的青年。   殷愿目光从文书上一掠而过,看着案头的枪支,用嘶哑的声音,像是怕惊走什么一样,轻声喊了个:“爸。”   到了殷愿这个年纪,已经很少这么称呼殷大帅了,更何况他性格很硬,从小到大极少低头。   冷不丁听到他小心翼翼的说话,殷大帅有了片刻的动容,觉得今天直接公布霍显真的身份,对殷愿的打击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就算是抱错的孩子,也当亲生儿子养这么大了。   “愿儿……”殷大帅放下文书,抬起了头。   “爸爸。”谁曾想,殷愿突然快步扑到案头前,打断道:“我刚才发现了一个秘密。”   殷大帅有很多秘密,也知道很多秘密,现在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心脏一跳,压低声音,问:“什么秘密?”   殷愿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   “那个显真,是阿姐的情人。”他神情异彩连连,语调不快不慢,恰到好处的吃惊和不解,“我刚才看到他们,在长廊上拥抱接吻。”   “他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姐弟啊!”   殷大帅顿时眉梢皱紧。   殷愿唇角泄露出一丝快意。   既然霍显真即将成为大帅府的二少帅,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大帅府目前为止还是大帅说了算,有他煽风点火,加上大帅干预,他不会再让霍显真再有见到灵犀的机会。   然而下一秒,殷大帅眉头放松,重新拿起文书:“显真流落在外多年,从小吃了不少苦,既然他们情投意合,这种事不要声张就好……”   殷愿攥紧手指:“可是,他们是……”   “不是姐弟。”轮到殷大帅打断了,匆匆地说,“这个持续多年的误会也该澄清了,灵犀不是私生女。”   “她是养女,和显真并无血脉之忧。”   青年瞳孔扩张了一下。   “不是,姐弟。”   时至今日,殷愿才知道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他一字一顿的重复:“殷灵犀和我,和霍显真,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殷大帅沉沉嗯了一声。   殷愿神情难辨,张着嘴,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那如果我喜欢她……”   “你抢走了显真的身份,现在还要抢走他在意的人吗?”殷大帅反驳声脱口而出。   青年浑身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碎了,也像是变得更坚定了,他声音没有丝毫重量:   “我不抢。”   他心里同时一个字一个字重复——我不抢,我要亲自夺回来。   殷大帅赞扬似的颔首,窗口光影产生了一个变化,他视力不太好,不由举着手里文书往上凑。   一纸公文阻隔了父子双方的面孔。   殷愿睫毛微掀,双眼空无地抬起,无声举起枪支。   “嘭——”   子弹洞穿文书,直达殷大帅额头。   一蓬鲜血在半空中猝然绽开,文书兀自落下,殷大帅双目凸起,震惊到难以言表也再不能言表,仰面倒了下去。   枪响的轰鸣传到了外界,副官察觉不对立刻推门而入,却用胸膛接住了一颗子弹。   书房房门大敞,殷愿仰着脸,立于一片暴烈日光下。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注意,霍显真目送灵犀离开,脚步转向大帅书房。   不多时,两人在长廊中狭路相逢。   望着迎面而来的殷愿,霍显真脑海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进行闪避。   可他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又是一声枪响,霍显真倒在了地上,短暂地失去意识,过了几秒才找回知觉,极力睁开双眸,模糊的视野捕捉到了殷愿的身影。   霍显真额头渗出汗珠,唇瓣一动一动,极力呐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神情朝圣般的虔诚平静,却手持枪械,朝着灵犀离开方向径直而去。    第161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7)   灵犀和蒋神策顺利回到蒋公馆。   下午蒋神策还有工作,他刚才在大帅府没吃多少东西,趁着还有些时间,灵犀就让佣人熬粥送上来。   “先去房间休息一会吧。”她也看出了丈夫的欲言又止。   两人一同走进新房。   一路上,蒋神策一直在思考她和霍显真的关系。从前两人当情人没问题,但如今身份一变,终归不一样了。   心里打了好多遍腹稿,到了没有外人的新房,男人终于开口,还是温和的。   “情人可以再找,但如果你和显真……”   “不是姐弟。”灵犀早已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蒋神策一怔。   “你和大帅府的殷小姐结婚,难道从来没查过殷小姐的真正身份吗,”灵犀打趣他,“比如说到底是私生女,还是养女。”   蒋神策还真没想过,因为之前于他而言,殷小姐只是一个符号。   不过眼下一切都不同了,他连殷小姐周围的男人都要逐个考察。   灵犀说:“倒是你,是不是也有些太大度了?”   “因为我是你的伴侣。”帮伴侣扫平障碍,清除不稳定的因素,是丈夫的天职。   灵犀凑过去扯了扯他的领带:“那你换一套衣服吧,在外面工作,不要穿得那么花枝招展。”   其实她是开玩笑的,但蒋神策真换了一套衣服,她给他挑什么他穿什么,淡金色的领带掉在地上,她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喉结,知道这种特定的情景下,就如蒋神策一般的人,也会产生一些暧昧的风月想法。   他握住了灵犀的手,心跳由慢到快,怦怦作响,身体仿佛也跟着过快的心跳晃动起来……   不,不是身体。   是地面在晃动!   巨大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好像有一辆车直接悍然地撞上公馆大门。   蒋神策扶住身体摇晃的灵犀,两人转头看去,进口的水晶吊灯摇曳出惊人的弧度,楼下佣人的尖叫声和脚步声组成一段紧促的交响曲。   紧接着,伴随一声枪响,一切混乱戛然而止。   殷愿红着眼睛,开车前往蒋公馆的一路上脑海中闪现着各种想法。   一方面是想和灵犀说,父亲认错了,显真根本不是他的孩子,一切根本没变;   一方面又想说,他听到了一个秘密,两人根本不是亲姐弟,所以她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但所有的想法,在开车撞进蒋公馆,注视着灵犀和衣冠不整的蒋神策一同从新房出来时,尽数归于空白。   无数玻璃在眼前粉碎旋转,殷愿漠然无情地,朝着蒋神策开出一枪。   反正这个姐夫迟早会死。   “嘭!”   子弹在空中飞行了多久,灵犀没有计算时间,只知道从双耳嗡鸣不止到蒋神策倒下,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上一秒,丈夫还站在夫妻新房里,含笑说:“因为我是你的伴侣。”   下一秒,他仰面朝天,从房间里蔓延而出的黑色阴影遮住他的脸。   嘭地一声,仅仅是一声枪响,所有景色便构成了蒙太奇般的光怪陆离,接着慢慢变成一片无声灰白。在商会牌匾砸下的那次,有霍显真帮蒋神策挡灾,但现在没有第二个霍显真了。   时间仿佛定格了漫长的时间,又或是短短一秒,接着毫不留情地滚滚向前。   灵犀骤然回身,肩上的羊绒披肩砸落在地上,她没有犹豫地开始确认丈夫的鼻息,又要把手,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   长发贴在湿冷的脸颊上,她俯身下去,低着头,双耳只余嗡鸣过后的一片沙沙白噪音。   没有给灵犀辨认的机会,一只冰冷的手掌从后面伸过来,半是温柔半是强制地扼住她的后颈。   把她从丈夫身边拽过去。   “阿姐,阿姐……”殷愿走到她身后,屈膝下蹲,贴着她的脸,声音藏着蜜意般格外轻柔道,“从此以后,再也、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手指染血,在灵犀后颈的蝴蝶刺青上轻轻摩擦,光洁的地板上折射出蛇类般的冷血双眼。   同一时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霍显真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膀,单手持枪赶到了蒋公馆。   方才他闪避及时,所以只是肩膀中枪。   看着二楼中的情景,巨大的自责瞬间淹没了他,把枪口对准殷愿,霍显真沙哑地喊:“放开殷小姐!”   像是被这道声音惊醒,灵犀头一次带着暴怒喊了声:   “殷愿!”   绑在腿上枪套里的勃朗宁瞬间滑入掌心,她拉开保险栓到举起枪的过程不超过一秒钟。   殷愿没想到霍显真竟然没死,他立刻转头抬手。   三个人同时举枪,霍显真咬牙叩动扳机,寂静的公馆中轰然响起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   鲜血在半空中乍现,还不等看清眼前景象,灵犀后颈一阵湿热,蓦地晕厥过去。   *   灵犀额头一下下磕在玻璃上,在一阵持续不断的颠簸中,她逐渐找回意识。   见她有了动静,旁边驾驶座传来低哑的声音:“殷小姐,你终于醒了。”   灵犀疲惫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变清晰,她身旁是霍显真。   年轻人肩膀血流不止,却在驾驶车辆,两旁昏暗的景物不断倒退,正开往未知方向。   灵犀看着车窗外:“我们这是要去哪。”   “快到葡城了。”   怎么只是失去意识了一段时间,他们就离开了蒋公馆,快抵达荔城的邻城了?   昏迷前的一幕幕情形闪回脑海,灵犀用隔了很久没有说话的声音说:   “回去。”   “不行。”   霍显真果断拒绝。   “殷少帅疯了,他枪杀了殷大帅,蒋董和副官。我们不能回去。”   一激动,他肩上的血流得更急了,一股股鲜血浸透衬衫,整个车内充斥着浓烈至极的血腥味。   灵犀想起倒在地上的蒋神策,想起那两声枪响,很快意识到霍显真身上不止一处伤势。   车上没有止血药物,倘若此时折返荔城,他很可能会失血过多死在半路上。   眼下他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尽快抵达葡城,给霍显真做手术、取子弹、止血……至于剩下的事,只能从长计议。   他伤势实在太重了,灵犀清醒过后和他交换了驾驶,两人于当天晚上抵达葡城。   此时,他已经陷入神智不清的状态,却始终握着灵犀的手,生怕一放手,她又会陷入危险。   而无论是旅馆、西洋医院,去哪都需要身份和钱,他们出来的急,除了一辆车和身上衣物,什么都没有。   灵犀干脆带霍显真来到了一家中医诊所。   这个时间段,老中医刚要打烊关门,一只女人手突然按住店门——   “看病。”   老中医眯着眼睛,顺着手看向外面的女人和快变成血人的青年,枪伤无论搁在哪里,都是能惊动稽查队的伤势。   老中医不会看,也不想看,他这里是小门小户,从不招惹是非。   可外面女子的手劲实在是大,老中医关不上门,只听灵犀说了第二句:“我们有钱。”   说完,灵犀凑到血人耳边:“显真,我送你的钢笔呢。”   那根钢笔价值不菲,是她送的礼物,霍显真通常随身携带,给了医生让他典当,完全够当诊金和封口费。   他眼神涣散,轻声喃喃:“你送我的,钢笔……”   他的中山装外套不知掉到了哪里,现在身着一件浸透鲜血的白衬衫,没有钢笔。   老中医又开始关门,灵犀额角冒出了汗,摸到耳朵上的金耳环,那是蒋神策送她的,她利落摘了耳环扔到中医怀里。   两人终于被迎进诊所。   老中医说:“小姐,可是我不会看枪伤。”   把血人放倒在床上,灵犀喘了口气,没有废话:“我需要刀,酒精、绷带、止血药物。”   “你要给他动手术?”老中医长吁短叹,“可是我这儿也没有酒精,只有药酒,止血的药材倒是有,蒲黄?但还没磨成粉,刀的话……”   老中医展开一卷皮革包裹的纤细针刀。   灵犀一扫而过,用眼神问,你这开的什么诊所?   老中医手臂一挥,旁边挂着一条红色锦旗——妇科圣手,济世良医!   空气沉默下来,只余床上的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半分钟后,灵犀把药酒倒在匕首上,划开青年身上的血衬衫,对着肩膀一刀刺入。   他疼到汗如瀑下,直挺挺地从床上弹起来,接着嘭地一声落下去。老中医看着一阵牙酸,捧着清水铁盆在旁边,腿肚子都要打抖,心说神仙这么折腾都得死。   不知过了多久,当地一声,黄铜子弹落入清水中,撞出一层层涟漪。   不止肩膀的伤,灵犀看到他胸口还有伤,那一枪委实太狠,只差一毫米就要击穿心脏。   她动刀之际,刀下的人有了微末的意识,虚弱地掀开眼帘,只见灯光映在灵犀的脸上、发丝上。她拿着匕首,站在光晕下,眼梢精致清冽,神情毫无动摇。   他深深望着她,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似乎含糊地喊了声:“殷小姐……”   下一刻,便感觉到冰冷尖锐的利器仿佛要把他皮肉、胸膛,连带着一颗心脏剖开了。   视线笼罩漆黑。   不知道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体质好,他昏睡两日便醒了。   睁眼的时候,车在回荔城的路上,青年脸色一变,就要凑到灵犀身边阻止,可一阵剧痛打断了他的动作。   伤势还没有恢复,他只能沙哑地说:“殷小姐,别回去。”   “为什么不能回去?”   看他冷汗从额角滚落,灵犀伸手轻柔擦拭,“荔城是我们的大本营,我的钱和人都在那。”   他想着后半句话,那个人……是蒋神策么。   “蒋董已经死了。”   “那更要回去了。”她直视前方,“就算他死了,我也要亲眼确认他的死亡。”   霍显真好像没有什么阻止她回去的理由了。   殷大帅的死亡在荔城引起轩然大波,整个荔城处于戒严状态,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霍显真猜测——殷愿把殷大帅的死亡栽赃在他们身上,让灵犀不要惊动到处巡逻的稽查队。   而蒋神策遭遇枪杀,蒋公馆眼下定然陷入一片混乱中,公馆肯定也不是个好去处。   听到他的一条条建议,灵犀安慰受伤的人,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她有她的办法。   当天中午,灵犀带着伤患来到了荔城西街的理发店。   月余前,由于灵犀的欣赏与大手笔投资,登门拜访的托尼姐弟在最接近铁路的位置开了一间理发店。   近期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只是这个月的分红还没送给天使投资人,大帅府和蒋公馆突发的惨案便传遍荔城。   托尼姐弟心情沉重,这两日谢绝客人,和王裁缝正在开小会。   今日会议开到一半,店铺外面晃荡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是殷小姐!”   王裁缝指着影子,不可思议地叫出声。   托尼弟弟蹦起来去开门。   灵犀走入干净理发店,托尼姐姐拿着肩上的毛巾一扫椅子,这就要请灵犀坐下,三个人都面带激动,纷纷抢着要开口说话。   却在这时,慢一步走进来的高大身影映入三人眼帘。   他们震惊地望着灵犀身后的人。   灵犀回头。   霍显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脸色仍然苍白到吓人。   “没吓到你们吧,我和显真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们。”灵犀回过头,对上三人欲言又止的眼神,“再麻烦你们准备点吃的,和药膏。”   灵犀摸了耳朵上另一只金耳环,扔给托尼姐姐。   女人手忙脚乱接住,又还回来:“殷小姐,您跟我们客气什么,我们这个月分红还没给您呢……”   “那就麻烦你们了。”   灵犀收回耳环,扶着伤患走到店铺内的休息间。   后面三人对视一眼,王裁缝悄然退出去。   早在路上,霍显真胸前的伤势就裂开了。   折腾了两天,现在终于有了可以休息的地方,灵犀便让他躺好,拆着绷带给他看伤。   从离开荔城到现在,灵犀难得一直对他这么温柔,青年目光恍惚,很有些眷恋。   看到她俯身在查看伤势,呼吸一下下扑在胸膛上,他突然情难自禁抱了她一下。   鲜血顿时在胸前晕开一片。   “你不要命了。”灵犀呵斥着把人推开。   他低低嗯了一声,从她的一根根手指抚摸到手腕,忽然拉着她的手腕放在喉咙处。   灵犀感受到了他的喉结滚动,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情动,同时听到他哑声问:“……殷小姐,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给我纹一只蝴蝶。”    第162章 非典型民国凤傲天(38)   说他不要命了,他还真不要命了,现在什么情况还纹蝴蝶。   灵犀看着年轻人锋利的眉眼,轻柔地哄他:“等你伤好。”   “不要,现在就纹。”   好像再迟一点,他就要死了一样。   他变得缠人起来,一激动,缝合好的伤口再次不要钱的渗血,看得人一阵牙酸肉疼,这命得多硬,才能挺过身上的致命危机。   被缠得实在无奈,灵犀歇了立刻打听城内消息的心思,只要没人通风报信,西街暂时是安全的。   她眼角掠过门外鬼鬼祟祟的小年轻,喊托尼弟弟进来。   小年轻一看到灵犀,就开始说话结巴,眼神闪烁间,看都不敢看躺在灵犀后面的人,只道:“殷小姐,您吩咐。”   灵犀让他去买针和染料,她要在显真颈部纹身。   听她一句句喊显真,态度轻柔温和,小年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心道——那哪里是什么显真,躺在床上的青年——   分明是差点把他撞死的殷少帅!   殷愿仰面躺在床上,视线斜斜瞥过去,注视灵犀转头吩咐小年轻时露出的后颈。   那里有一道以血书写的符咒,此时早已干涸在蝴蝶刺青上。   之前他不仅让苏世明帮他找显真,还让苏世明帮他找各种道长巫师。在灵犀的漠视下,他早就疯了,想着该如何做才能穿回更远的两年前,回到过去,她最珍爱他的时期,说不定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不过,虽然最后没穿回去,但他以血画符,从符咒落成的那一刻,在她的视角里,殷愿和霍显真的身份便……交换了。   曾经殷愿不愿当替身,可现在他沉恋温柔,情难自控,只想成为霍显真,代替显真和她私奔。   回荔城不在他的计划中,但伤势实在太重了,等他伤好一点,明天或后天,他可以劝灵犀离开。就算在此期间被稽查队的人查到,他也可以让苏世明在后方运作。   总归蒋神策、霍显真、殷大帅都死了,荔城群龙无首,一切仍有施展余地。   “显真。”   灵犀回身时,殷愿睫毛颤动,轻轻抬起眼皮,苍白且脆弱。   “我还是想先回一趟蒋公馆。”她语气有些沉重,确定蒋神策生死,是她回荔城的目的之一。   “蒋董已经死了。”   “我亲眼确认的。”   他亲手杀死的。   蒋神策不是霍显真,那一枪正中胸口,绝无幸存可能。   路上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灵犀还是那句话,哪怕蒋神策死了,她也要亲眼确认。   见她一意孤行,立刻就要回蒋公馆,殷愿指尖刺入伤口,闷哼一声从床上滚下去。   灵犀回头发现他胸口一片血污,伤势要有反复的架势,她担心似的把他扶回床上。   “显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殷愿握住她的手腕,固执摇头:“我怕我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殷小姐,别走,别走。”他嗓音低哑,哀求地望着她。   眼前人叹了口气,最终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帮他换衣服。   殷愿心脏绞在一起,痛苦的难以忍受,又愉悦到难以忘怀。霍显真就是这么特别,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留得住她。   没过多久,托尼姐姐把食物,伤药,纱布带回来。   灵犀拜托她帮忙找一件新衣物,正好王裁缝的店铺里有男子成衣,对方马不停蹄去了。灵犀身上的衣服也两日没换了,女人又给她带回了一套内外衣物。   衣服拿回来时,灵犀已经动作很快地帮伤患换完了药,两人也简单用完了饭,食物不像蒋公馆和大帅府那样精细,却是殷愿觉得最香甜可口的一顿。   殷愿伤势在身,有些时候不方便动,灵犀把染着血渍的衣物给他剪开,至于再后面的事……   灵犀看了看他。   他也看了看她。   “我自己换。”殷愿主动接过衣物。   灵犀也去另一边换衣服。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纱般的帘子,店铺经营住宿为一体,这个房间是托尼姐弟平时休息的地方。   殷愿拿着衣物却没有立刻动手,他目光投向一旁,玲珑有致且高挑的身影倒映在纱帘上,另一边的人已经开始旁若无人换衣服了。   王裁缝店里有一样镇店法宝,是灵犀最开始设计的内衣,由王裁缝剪裁面世,舒适又柔软的设计,之前在荔城引起一阵轰动。   托尼姐姐给灵犀带了一套,她利落地换上。   一双眼睛盯着纱帘,殷愿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感觉到微妙的疼痛,不是来自受伤的上半身。   而是……难以描述的地方。   凝结成珠的汗水滑入眼帘,某些不讲道理且直白的渴望冒了出来。   殷愿下意识想,她和霍显真之间进行到了那一步……想起百乐门和戏园的情形,他心中古怪地冷嘲一声,霍显真瞧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则放浪且下贱,估计就是用这种反差手段勾引的她,怕是早就把人拐入榻上。   想着想着,他变得有点更不好了,心情懊恼又烦躁,如果没受伤就好了。   伤口又开始流血,刚缠好的纱布浸透鲜红,不多时发沉发暗,就像他眼底化不开的深沉晦暗。   灵犀撩开纱帘从另一边过去时,就见青年把新旧衣物都乱糟糟地堆在膝盖上方,胸腹赤袒,衣服竟还没换上。   “显真。”她不认同地喊他。   眼下快到三月中旬,天气逐渐回暖,可室内不能少穿衣物,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很容易寒凉入体高烧不退。   殷愿转过头,额角密麻麻地汗,两颊一片酡红。   看着像是,真发烧了。   冰凉的手摸了摸滚烫的额头,殷愿如释重负般,嗓音含糊地说了句:“……没事,就是……太热了。”   手从衣服堆里拿出来,攥着一块纸。   灵犀低眸,看他竟然手汗如瀑,把那张湿透的纸扔到垃圾去处。   抬手的时候牵动了伤口,他轻声哼了哼,落下后就抓住了她的手,环住她的腰,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依恋。   托尼弟弟买了细针和染料回来,灵犀却无意帮床上的人纹蝴蝶。   他的状态看上去太差了,应该在愈合状态的伤口总是反复崩裂。   殷愿却说没事,纹身和伤势是两码事,他现在状态很好,简直好的不得了。   他百般请求下,终于如愿以偿。   灵犀拿细针沾上红色染料,一点一点在他喉结处滑动,先是蝴蝶细小的躯干。殷愿喉结滚动,一阵刺刺麻麻的感觉无限蔓延,他眼睛半眯,只觉得十分着迷。   对疼痛着迷,对她一直注视他的感觉更是迷恋至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晚,荔城西街的进口灯牌逐个亮起,光影从窗口映入小房间。   灵犀活动了一下略酸的手,目光垂落,整个红蝴蝶刺青,还差半只翅膀就要完成了。   此时,青年喉结处一片通红,看着可怜又可爱。   殷愿躺了一下午,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中,大脑变得有些迟钝,突然发现灵犀的气息离开,他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哑声问她怎么不继续了?   灵犀站起来,退出一步,像是欣赏自己还未完成的杰作。殷愿被她凝视到浑身躁动发热,听到她说:“休息一会。”   殷愿呼出一口热气。   两人都要休息一会。   而托尼弟弟在房间外徘徊了好一会,总觉得殷少帅使了什么伎俩,才让殷小姐把他误认作另一个人。   他不忍看着殷小姐继续被蒙在鼓里,纠结好一阵,终于准备告知真相。   小年轻刚要举手敲门,房门却突然自己打开了,殷小姐眼神从门内望出来,前者又开始结巴附体。   “殷小姐,我我我,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末了,小年轻低下头,压低了声音。   毕竟现在是借用别人的地盘,虽然这个地盘的主人是她,不过小年轻一脸严肃紧张害怕,灵犀也好奇他想说什么。   “什么事?”   对方支支吾吾,还不能直接说,必须要找个远离房间的地方。   灵犀看了一眼躺在里面休息的人,阖上门,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两人走到了一个池子边,池子是理发店里的洗头池,底部连接着特意打通的地下水管设施,此刻水龙头没拧好,正滴滴答答落着水,在安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小年轻没心情拧好龙头,他在艰难组织语言,该怎么说才能让殷小姐明白,殷少帅不是她口中的那个显真。   不仅不是显真,这几日大帅府发生了惨案,蒋公馆的殷小姐失踪,这两个爆炸新闻席卷了整个荔城。   大家都说,是殷少帅绑架了殷小姐……   枪杀父亲,绑架长姐,殷少帅已经失去了人性。   因此今天中午猝然看到殷少帅的面孔,小年轻便想起上次险些被撞的场景,再把人与报纸中凶残的描述对上号,他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惧。   万一那些事都是误会,他现在拆穿了殷少帅的面目,以后会不会被打击报复?   好不容易开起的店铺也会被毁于一旦。   小年轻感受到了片刻的窒息。   到了洗头池旁,灵犀又问他:“什么事?”   “就是,就是……”   可要不是殷小姐,这家店铺根本开不起来!想到这里,男生鼓足勇气,刚要说殷小姐您带过来的人不是显真,是您弟弟殷少帅!   水滴凝结,从水龙头口悠悠落下——   就在真相即将被他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一道高大漆黑的身影出现在灵犀身后。青年神情森冷,拿着匕首,刀身轻横朝着颈项一转而过。   喉结处的蝴蝶刺青染料未干,漫下一道道鲜红血痕。   水珠啪地一声落在池底。   小年轻刹那间魂不附体。   “啊——!!”   灵犀立即回头。   殷愿拎起一个铁盒,神情苍白易碎,声音和缓低柔:“该吃饭了。”   “谁送来的?”灵犀看着铁盒。   殷愿眼神瞥向她身前的小年轻:“应该是他阿姐吧。”   他肩膀胸膛中枪,双腿还能自由活动,从灵犀被叫出去后殷愿就出来了。这是个挺大的店铺,在找到灵犀前,他正好碰到了从后门进来的男生姐姐。   两人准备回刚才的房间吃饭,看着灵犀从自己眼前走过,殷愿才跟着转过身。   “对了,你还没把刚才的话说完。”灵犀突然回头看向小年轻。   望着殷愿背到身后的手,和手上寒光闪烁的匕首,男生心里说着对不起殷小姐,痛苦抱头哽咽道:“没、没什么……”   “……”   回到房间。   吃完饭,殷愿让灵犀继续纹身。   灵犀伸手抬他的下颔,殷愿乖觉地仰起头,她近距离观察染料的吸收程度,说:“不急。”   殷愿对灵犀刚才被叫走的事还是有些不放心,试探道:“那个人方才说了什么吗?”   在灵犀沉默的过程中,殷愿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对现在的他来说,杀一个人和一百个人已经没有区别了。   他绝不允许事情有任何差池。   灵犀摇头:“还没说你就来了,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冲撞在胸膛的杀意消失了。   殷愿唇角轻勾,算这姐弟逃过一劫。   他还添油加醋,“那人偷偷摸摸,行踪鬼祟,长得也难看,殷小姐,你不要和他说话。”   “你吃醋了?”   闻言,他惨白的面颊浮现羞涩,握住灵犀的手贴在脸颊上,眸底光芒闪烁。   “我希望殷小姐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丈夫,情人,其他任何男人,往后的每一天都像这几天一样。   殷愿沉浸在成为显真的巨大幸福中,绝不想看到事情发生任何偏差。   然而当天深夜,所有人陷入沉睡中,王裁缝摸出钥匙,悄悄拧开店铺门,把霍显真带了进来。   霍显真额头缠着一层层纱布,头戴深蓝爵士帽,帽檐下容色苍白坚定,手持枪支,静步跟在后面。   两人明明尽可能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一片黑暗中,殷愿骤然睁眼,眸光暴戾,摸出枕下匕首。   灵犀无声掀开眼帘,咔哒一声,拿枪上膛。   所有的狂风暴雨,都将在今夜结束。    第163章 非典型民国风傲天(39)   霍显真走进店铺的时候,头还有点晕。   不过两日前的一切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迟了一步赶回公馆,蒋董不省人事倒在地上,他和殷小姐,殷少帅同一时间举枪。   两声枪响后,灵犀和殷愿同时倒下了。   灵犀没有中枪,可她的突发晕厥让霍显真立刻呼吸一窒扑了过去,却没料到倒在地上的殷愿,竟然抄起一个花瓶砸在他头上。   霍显真当即头破血流,被一脚踹倒在地,留有意识的最后一秒他无力地看着殷少帅把殷小姐带走了。   霍显真昏迷了两日,今天上午刚醒,下午就见王裁缝来找他。   他认识王裁缝,蒋公馆的人也都认识对方,得知灵犀就在西街店铺,霍显真立刻有所准备,到了深夜他持枪而来,殷少帅阴险狡诈,所以他才选在晚上突袭。   这次他会保护好殷小姐,再也不会失职了。   灵犀阻止殷愿取出匕首的动作,拿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房门。   “我来。”   殷愿有些恍惚,你来什么。   顺着枪口看向房门,殷愿明白了,因为在灵犀眼里两人身份交换了,所以她要保护显真,杀了殷愿。   她竟然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他吗?殷愿神情一怔,半晌放下匕首,笑着说:“好。”   到了房门前,霍显真让王裁缝退下。   店铺即将发生打斗,王裁缝紧张地退到洗手池附近,刚蹲下准备藏入池下空隙,头一低,脚还没迈进去,就发现托尼姐弟不知何时手脚被绑,嘴里塞着毛巾被塞在空隙里。   昏暗中,三人大眼瞪小眼。   霍显真今日没穿中山装,像是从前一样的打扮,皮夹克,短寸头,头上戴的帽子是为了遮掩绷带。   他把枪举起来,沉着气,一脚踹开房门。   啪地一声,电灯光芒闪现,霍显真双眼一眯,棱角分明的下颔紧紧绷起,枪口毫无犹豫地对准房间里的人。   里面的枪口比他更快一步对准他。   惊鸿一瞥,霍显真瞳孔紧缩,双方都没有说话的机会,灵犀手持勃朗宁,指尖叩动,里面还剩下最后一发子弹。   殷愿勾起唇角,笑容狡猾挑衅,他相信灵犀一定会打中霍显真,而霍显真绝不会向她开枪。   刹那间,霍显真果然面色僵硬到了极点,不明白灵犀为什么把枪对准自己,却无条件地松开了叩着扳机的手指。   灵犀盯着他,面色冷酷,扳机一叩到底。   “嘭——”   惊心动魄的枪声回荡在所有人耳中。   洗手池附近的三人颤抖了一下,王裁缝帮姐弟解绑,闻声加快手中速度。   殷愿眉梢轻扬,看上去无比愉悦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一阵剧痛猝不及防袭来,湿热的痕迹从脸颊滑落。   他眼前一黑,随即嘭地一声摔在地上,滚滚热血落在喉结处的蝴蝶刺青上,填充还未完成的另一半蝴蝶翅膀。   ……什么情况?   霍显真最终还是开枪了,还是灵犀子弹打偏了?   殷愿头磕在地上,也开始淌起湿热的血,脑海中一瞬间掠起无数念头。   直到下一刻,被血糊住的视野中。   “小愿,”灵犀微微俯身,唇角半弯,用没有子弹的冷硬枪口抵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露出一个比他更轻佻恶劣的笑容,“过家家……好玩吗?”    第164章 非典型民国风傲天(完)   殷愿口腔里呛出一股血腥气,一晃神的功夫,他竟然分不清灵犀喊的到底是谁。   在成为显真的这几日中,他也早已把自己当成了霍显真。   但他反应速度相当快,用浸满鲜血的眼珠看着她,两秒后,哑声笃定道:“你根本没中巫术。”   “小愿,这个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巫术。”   巫术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什么辟邪驱鬼,根本无邪可辟,无鬼可驱。灵犀脖子上的蝴蝶刺青只是一个单纯的纹身,和神神鬼鬼的事毫无关系。   只是架不住殷愿疑神疑鬼喜欢脑补,她干脆顺势而为,在他寻找能人异士时,替他请了一波又一波的演员。   正常人都得被忽悠瘸了,更别说殷愿本身就是从未来穿回来的,只会觉得那一切坐实了他心中的想法。   “可那是我让苏世明……”   最后这一次的巫师,是殷愿让苏世明帮他请来的。他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在灵犀后颈写下的血咒。   血咒已成,在灵犀眼里,他明明应该是霍显真。   说到一半,殷愿恍然止住了话音。   灵犀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怜惜道:“跟踪我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早认清苏世明是谁的狗了。”   她连他之前跟踪的事都心知肚明!殷愿心底发冷,蓄力想要站起来。可血一直在淌,四肢力量像是抓不住的风一样流走。   方才那一枪灵犀只打在了他脸侧,但他自己又磕破了头,加之身上的伤势和突如而来的打击,殷愿感觉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大窟窿,一股股冷风吹得他如坠冰窟。   更多的真相还在后面等待他揭晓。   霍显真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不过看到殷少帅失去了还手之力,他悬在喉咙的心脏终于慢慢落下。给应声赶来的王裁缝三人,还有提前围在店铺外的人手打了个手势。   霍显真没对自己的实力托大,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蝴蝶刺青在青年皮肤上变得灼热,鲜血从脸颊流到缺失的一半翅膀上,终于变成了完整又残破的一只血蝴蝶,停驻在他喉结处。   看着灵犀欣赏成品的眼神,殷愿恍然道:   “……那次你根本没醉。”   她饶有兴趣地问:“你提的是百乐门那次,还是戏园那次?”   两次灵犀都没醉。   所以什么显真、情人、缠绵深情的吻、要在他喉结上纹蝴蝶,两次行为都是她故意骗他的,作弄他的。   殷愿胸膛起伏,有种吐血的欲望,灵犀干脆放下手里的枪,换作手抚摸上去。   “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有卖关子,痛痛快快地说,   “因为我也是从那一天回来的。”   从两年后葬礼那天回来的。   殷愿终于被气得呛出了一口血。   他以为自己回到过去,拥有了预知能力,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以全凭喜好拨弄他人命运——却不料她藏于暗中,自始至终都在愚弄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无知者!   为什么,只是想让他变成一个跳梁小丑,心甘情愿地成为显真的替身吗。   不,绝不是!   霍显真安排好其他人,突然感受到一阵森然凝视。   殷愿终于知道了现在和曾经最大的不同——   “你改变了这一切,就是为了让这个本该死在那一夜的人活下来,就是为了让他找回失去的身份吗?!”   曾经猫捉老鼠的戏谑,惺惺作态的斯文,和枪杀众人的暴戾都消失了,殷愿死死抓住灵犀的衣袖,寻求一个答案。   灵犀古怪地沉默了。   “谁说显真是大帅府的少帅了?”   是殷大帅说的。   她这个反问是什么意思。   难道……   在殷愿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灵犀问他:“答案摆在眼前,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真亦假时假亦真。   她想让霍显真成为大帅府的少帅,霍显真才会成为少帅。   实际上——   “新年时殷大帅出了车祸,是我派人撞他的;显真恰好救下殷大帅,是我让他去救的;医院一样的血型,是我安排秘书做的手脚。”   她情人般抚摸青年血迹斑斑的脸,指尖沾着鲜血,一点点在他眼角涂抹美艳的妆。   “小愿,大帅儿子从始至终都是你。”   “小愿,你枪杀了你的亲生父亲啊!”   霍显真,根本不是大帅孩子!   第二口血,从殷愿唇角溢了出来。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脾气和骨头一样硬的人,从未真情实感示弱过,可他现在手指颤抖,鲜血落在眼白处变成蛛网般的猩红。   他吞下痛声,问她:“为什么……”   因为真正鸠占鹊巢的人,是他的老子爹。   民国元年,“殷大帅“前往京都府衙的途中遭遇土匪,和身怀有孕的夫人被掳到山寨中。真实情况和这句话没有多少出入。   然而,真正的殷大帅携着妻女,带着部下本该平安经过那条官道。   却在半路上,被假装求助,实则和土匪沆瀣一气的殷愿父亲骗去了山寨。   在山寨当苦力实在太累了,成为土匪、一直帮同伙骗取过路羊羔的信任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在得知殷大帅身份后,殷愿父亲便有了取而代之的想法。   他佯装背叛了匪徒,以要帮殷大帅回荔城请兵送信的理由,带着殷大帅的女儿连夜回到大帅府。   只是后来,他把殷大帅和夫人一并当土匪剿了。   想要取而代之,当然不能留下后患!但殷灵犀这个小女儿必须留下,她是他前期获取信任的关键。   殷老夫人则要送走,不然未来被拆穿了怎么办?理由呢,就说大帅让老太太去西洋颐养天年。   从前的照片必须烧掉!老仆也要一个个清理!不一样的字迹便用手腕受伤的理由糊弄……   一年、两年,八年、十年,直到成为真正的殷大帅。   女大当嫁,殷大帅把殷灵犀嫁给归国的银行家,生怕银行家反悔,远在城外也要发电报订好婚期,养女幸不幸福这并不要紧,因为殷大帅更在意的是银行家的家产。   过去一直觊觎蒋神策家产的人,是殷大帅。   在有心人的探查下,快被时间掩埋的秘闻,终于大白于天光下。   也正是因为殷大帅本身便是偷天换日,所以在灵犀的安排下,他很轻易地以为在当年的混乱中,自己把儿子抱错了。   殷愿怔怔地仰着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听到了什么。   他很快攥住灵犀的衣袖,无措地辩解:“不是,我不知道,这些事我根本不知情——”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不可以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人!   “未来,大帅府仍是大帅府,大帅府仍然姓殷,”灵犀豁然甩开殷愿拽住他的手,霍显真如鹰犬走卒般立在她身后,   她声线清冽,犹如珠盘玉落。   “但是。”   “是我殷灵犀的殷。”   “荔城统帅,也是我殷灵犀!”   她甩开人时,指尖在殷愿脸上划下血红的一道,犹如滚下的血泪般,他心中片刻的幸福早已荡然无存。   就如蒋公馆当日,三个人同时开枪,响起了两声枪响。   分别是霍显真和灵犀的枪声。殷愿枪里的子弹早在打中蒋神策时便消耗殆尽。   而当时,霍显真打中了他的肩膀,灵犀一枪对准他的胸膛,只差一毫米便能他的击穿心脏。   早在那天,他就应该知道她是个绝情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铁石心肠。   胸口疼痛难止,缠绕纱布的伤口早已渗出溃烂的暗红。   灵犀带着霍显真转身便走,殷愿嘭地一声倒在地上,却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爬过去,很快又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地追过去。   “……我是无辜的,殷灵犀……阿姐,阿姐……!”   他连声喊阿姐,声音凄楚,就像一个可怜的弟弟。   到了最后,他站住脚,声音凄厉,“我为了你枪杀父亲,你对我就没有……哪怕一丝丝的爱或愧疚吗!?”   守在外面的部下主动帮忙店铺门,夜风浩荡而入,灵犀站在门口,飞舞的黑发遮住她回头时的双眼。   “对仇人之子,焉能动情。”   一口心头血从殷愿唇中溅出,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阻止灵犀的离去,犹如大厦倾倒般的声音和一阵惊呼从店铺中传来。   霍显真脱下皮夹克,披在灵犀肩上。   灵犀安静地走出店铺一段路,才回头看他,问:“蒋神策呢?”   她知道殷愿性情不定,所以枪击发生时,她已经让丈夫穿上了防弹马甲。   殷愿那一枪正中男人胸膛,他在子弹的冲击力和公馆摇晃中倒下,但绝对不会因枪杀而死。   霍显真却哑然半晌,低下头,艰涩道:“殷小姐,蒋董他……”   “……”   半年后。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从大帅府方向驶来,不多时停在蒋公馆门口。   丁秘书从副驾下车,小跑地打开后座车门时,霍显真站在一旁,适时展开黑伞伞面,遮住灵犀头顶暴烈的日光。   公馆两旁,站着两排身穿黑西装的人。   那是苏世明、王裁缝、托尼姐弟,也有银行经理和各个关系密切的客户,还有即将站过去的丁秘书。   见灵犀下车,有人立刻唤她“统帅”、有人叫“行长”,更多的人小声喊她“殷小姐”。   灵犀推开霍显真的手,后者恍然把黑伞放下。   日光下,她素面朝天,长发束在身后,穿着合身的纯黑西装,捧着一株纯白的蓬莱松走进早已打理妥当的公馆。   视线尽头,公馆客厅,停放着一副黑木棺。   在这半年间,灵犀有时会想,殷大帅明明死了,殷愿也失去了所有依仗,曾经被买通的佣人更不再助纣为虐,为什么蒋神策还是会死呢?   蒋神策那时从昏迷中醒来,笑着劝她,可能得到的太多,老天就会收走一部分吧。   他还学会了调侃,说,升官发财死丈夫,这是喜事,殷小姐,恭喜啊。   灵犀站在棺木前。   众人挨着排地从后方走过来,静静在棺前放一束花,低声说一句——殷小姐节哀。   轮到丁秘书时。   他始终是蒋神策的代言人,所以也得到了一些临前遗言。   走到灵犀面前,他放下一束白花,应着他们老板的心愿,没有说节哀,而是含泪低声道:   “殷小姐,恭喜啦!”   转头,丁秘书已泪流满面。   捕捉到侧门动静,有部下押着曾经的殷少帅进门,丁秘书心中难过地唾了一口,凭何恶人不死,却天妒英才!让蒋老板年纪轻轻便要死于癌症!   是了,蒋神策最终死于癌症。   他最初发现身患绝症时,其实是在商会牌匾砸下来的那一夜。那也是蒋神策人生头一次进医院,被霍显真救下,他身上并无大碍,圣玛利医院的医生却递给了他一张化验单。   蒋神策看着化验单,在窗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把病情隐瞒下来。   妻子很忙,他不愿用这种事打扰她。甚至从那天开始,他不仅没有选择住院医治,而是更加努力的多工作,遗嘱继承人填的灵犀,银行的股份也逐步尽数转给她。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一样,比起他,灵犀更适合成为行长。   尽管灵犀可能并不需要,但他一定要在死前,为她铺好一条坦平的通衢大道。   升官发财死丈夫,他要看到在他死后,灵犀永远立于他人唯有仰望的顶峰——   喝金酒,乘豪车。   锦衣玉食,永不受苦。   也许是因为积劳成疾,他的寿命从原本还有一年半缩短成了半年。   蒋神策注定会死。   或早或晚,或各种原因。   殷愿被押着跪在棺木前,愣了半晌,发出古怪地笑声,声音最开始很小很小:“死了……他死了……他不还是死了吗……?”   到了最后越来越大,他朝着灵犀癫狂地喊。   “我早说了,他就是一个短命鬼!你很伤心吗,那你杀了我啊,你就让我给他偿命吧……!”   殷愿被关了半年,没人照看的伤势已然溃烂至深。   他屡次生命垂危,可灵犀一直派人给他吊着命,殷愿情绪早已走向崩溃,高声质问她为什么不最开始就杀了他。   灵犀绝不会说,因为你是男主,我只能引导你走向灭亡。   殷愿嘶喊过后,又开始动情地哭,落到这般境地,他眉目仍然是狭长好看的。   趁部下不备,他猛烈挣扎开身上的手。随即长手长脚爬到灵犀腿边,抱着她的腿,当着众人的面和葬礼现场,哀求又胡乱地说:   “阿姐,阿姐,短命鬼死了,显真死了,父亲死了,没有人阻止我们了,和我在一起吧。”   “你不是最喜欢我吗?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弟弟吗?”   “求求你……求求你了。”   “够了。”灵犀低下眼睛,“我丈夫不喜欢吵闹。”   殷愿感到了嫉妒,嫉妒一个死人。   那他死了,他死了也会让她这样难忘吗?   这回他是被霍显真押回去的。   灵犀说:“开始吧。”   三跪九叩,一个不少。   霍显真手按在殷愿肩上,突然狠狠一压。   嘭地一声。   殷愿跪在棺木前,开始给蒋神策的棺木一下下磕头。他红着眼睛,挣扎、嘶吼,一口口心头血呕出来也于事无补。   灵犀捧着纯白的蓬莱松,默然望着合拢的棺木,视线仿佛穿过棺门,从蒋神策安静闭合的双眼,看到了他曾经温暖从容的模样。   心道,你予我通天路,常相贺。   我也借来男主的最后一丝气运。   三跪九叩。   还你下一世福同海阔,与天齐寿。   灵犀忽低想起大帅府夫妻房间的那一吻,那个和所有吻都不同的吻,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是因为那个吻不带任何欲。望,只有不舍。   那是她第一次从吻中品味到了不舍。   殷愿磕头到最后,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霍显真松了手,目光望向灵犀。   也不如说,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殷小姐。   只见一阵清风入室,挽联轻微晃动,棺木前花香四溢。   灵犀怀里的蓬莱松转眼间被吹成漫天的纯白,犹如一阵流雪,星星点点洒落在纯黑棺木上。   像除夕那天的雪。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低垂眼睫,将剩下半束蓬莱松放在棺木前,同一时刻,也回忆起了墓园的那一幕。   时隔快一年,灵犀终于听清了蒋神策那时说的话。   “不过你倒是很适合埋在这种地方。”她当时环绕墓园四周,和他讨论死后的“住址”。   蒋神策喜静,就适合“住”这种地方。   他却含笑说:“不要这里。”   不要埋在安静的地方。   倘若我先死,给我埋在热闹的地方,因为我要从后来的鬼口中,听听你的未来。   一个墓园,来来去去无数只鬼。   总有一只,曾听闻过你的传说。   ……   【嘀!系统检测男主气运值衰弱至95%……100%!】   【恭喜宿主灵犀成功抢夺气运,完成任务!】    第165章 主播,隔壁有你模仿犯   任务完成,灵犀再次回到了初始房间。   睁开双眼,系统怨念深重的电子音立刻响起:“宿主……”   上个世界最开始系统一直在关机压惊,可随着后来剧情线越来越崩坏,009再也按耐不住,却发现灵犀把它直接屏、蔽、了。   积分多了,宿主权限大了,知道限制系统了。   它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宿主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这个,天下第一的坏女人!   不跟系统聊天的坏蛋!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统闷着有多寂寞!别的宿主都不会屏蔽系统!啊啊啊啊!】009终于癫了。   “程序也会感觉到孤独吗?”灵犀突然问。   系统语塞。   “别演了。”灵犀说,“你,又或者你们,只是一个用来引导任务者的程序,还是说,你被名为宿主的病毒传染了?”   “如果被传染,那就是出BUG了,你需要返厂维修。”   听到这段话,009终于知道,宿主在打击报复它。   第一次任务时它用条条规则限制她,而现在,她用它出BUG的理由可以随手把它送回系统工厂。   数据库会归零,它亲眼见证灵犀从第一个任务的生疏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它竟然有些害怕回去。   就像人类不想遗忘过去一样。   “不想回去,就听话。”灵犀无声看着虚空。   最初一身反骨的系统终于变得安静,被拿捏了。   搞定了系统的小抱怨,灵犀从营养舱坐起来,看向纯白房间角落里唯一的彩色屏幕,上面飘着密密麻麻的弹幕,上方的观众人数达到了一个很恐怖的程度。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欢迎回来!”   “长大后,乡愁是一个光脑,老婆在里面,我在外面——为[07777]频道送上火箭x1!”   打赏加上任务奖励,灵犀获得的积分也滚动到了一个夸张的数字。   但她没有打开自己的数据面板,而是和上次一样,陪弹幕观众聊天,提供情绪价值。   在小世界里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主播,回到现实世界,温声细语问候观众,试问谁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蛊惑。   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   有人发:“主播,隔壁直播间有你模仿犯,快去看看!”   ……模仿犯?   灵犀朝着弹幕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光脑。”   系统觉得宿主这个态度,很像上上个世界刚开局忽悠降羽时的感觉。   光脑重要吗,不重要。   因为更重要的是,观众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待在像笼子一样的房间里。   灵犀借着观众的声援,最终不止拥有了一个光脑,还获得了一次离开房间的机会。   她没有急着出去转转,拿到光脑以后先点开了直播大厅。   显然。   被天堂互娱拉来当任务者的不止她一人。   早已有人攒到了两万积分开启了真人直播,各色直播间被投放在同一版面上,看得人眼花缭乱。   [07777]频道的隔壁直播间是[07776],灵犀点进去,就看到了蓝天大海,以及一艘非常眼熟的……蔷薇号游轮。   这是个男性任务者,他来到了灵犀经历过的第二个世界。   “大家都说这个小世界无人生还,但是不怕——”   可能在当任务者前,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主播,明明看不到弹幕,却对着虚空,眉飞色舞地说:   “我、有、攻、略!”   弹幕纷纷问他有什么攻略,难道要攻略小世界的男主?   仍然看不到弹幕,但男主播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咱肯定不是和小世界男主谈恋爱的,也不是当兄弟,咱、是来抢饭碗的!”   走男主的路,让男主无路可走。   “至于攻略嘛,隔壁四个七频道的主播不是打通了这个世界的任务吗,我早已把她的任务经过倒背如流,她是四个七,咱单走一个六!”   “你们看吧,这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即将会发生一场游轮命案——”   灵犀也在等待。   只是等到了凌晨,游轮还在平静行驶。   男主播惊讶地冲出船舱,意外地发现,这艘游轮上人满为患,这是一艘旅行游轮,最终目的地是埃及。   这不应该啊,这船上的七人小队呢,马上即将要被推下海的男主呢?   难道说,只是灵犀任务通关一次,就改变了整个小世界的进程?   男主播不相信,他白背攻略了?   到了雾都,他立刻选择下船,本该大雾弥漫的港口空气清新,有人在热热闹闹地揽客,问男主播去哪。   男主播试探地说出古堡的位置。   计程车司机立刻劝他别去,警告他,那个古堡发生了很多离奇的事,里面可能真的有鬼。   男主播大喜过望,他找的就是鬼!   他要让这个世界的小女孩和吸血鬼成为他的助力,助他成为本世界的男主。   看到这里,灵犀本想退出该直播间。可她最终还是看着男主播带着一腔激情前往古堡。   ……之后男主播成为男主的梦想破碎了。   因为古堡的确有鬼,他只是打了个盹,就被从画中掉出来的太阳烫伤了手,冲去洗浴间洗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这里的水有古怪,刚要转身,一道幽冷的声音却冷不丁从背后传来。   有很多婴灵喊他: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男主播被吓跑了,打算来年再战该世界。   镜头视野的最后一幕,是古堡安静地耸立山间,一面打开彩绘窗口后,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哼着悠扬的儿歌趴在窗口前。   身后,站着一个雪发粉瞳的少年。   望着屁滚尿流离开的男人,直播间捕捉不到的对话在古堡内发生。   “阿塔烈,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吸血鬼少年摇头。   不知道。   不过。   “我会等。”   “一直等下去。”   “……”   灵犀退出直播间的最后一眼。   看到了一条很会脑补的弹幕——   “这是什么留守男朋友带着女儿等女友回家的……一幕场景啊!”   有些唏嘘,仅此而已。   灵犀关掉光脑,看向房间里的屏幕,对弹幕评价男主播:“这不是模仿犯,只是一只三脚猫。”   弹幕被她奇妙的比喻逗笑了。   009感觉到宿主明明很想出门,但硬是又陪着弹幕聊了一会,最终才推开了通向外界的房门。   咔哒。   迎面是一条长廊,走到长廊的尽头,灵犀终于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她看到了一个很大的庭院,两旁种植着一排翠绿树木,中心有一个在阳光下水花飞溅的小喷泉,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经过。   她一直待的地方,外界像一个疗养院。   有数道目光凝向灵犀,她面不改色地走一走,逛一逛。发现刚开始的宁静是假象,因为就连疗养院的广告牌上也滚动着各种直播和弹幕。   上面都是任务者的沉浸与挣扎,还有观众对小世界里情节的嬉笑怒骂。   以及,天堂互娱公司推出了一个打投新项目,可以让小世界中死去的男主死而复生……   可是,让他们死而复生有什么意义。就算被系统捕捉到了这个世界,这也不是他们的世界。   更不是她的。   【宿主,你不逛了吗?】009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灵犀在喷泉前坐了片刻,长期不见日光的手指,雪白而修长,穿过飞溅的水花与日光。她抬起眼睫:“继续任务吧。”    第166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   灵犀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深刻的疲惫,好想就这样长此以往地睡下去。然而她被一阵辨不清的聒噪声吵醒了。   好吵。   吵死了。   知道扰民违法吗?   她既疲倦又烦躁地睁开眼,扶着额头在床帐中坐起。   旋即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   只见她躺的是蓝田玉枕,盖着轻云衾,身上穿的是碧霞纱,双臂有一层层环绕成圈的缠金臂……   灵犀拨弄了两下,是纯金的。   系统真出BUG了,这次竟然给了她一个这么可靠的开局?   【宿主,你还好吗?】009突然心虚地询问。   灵犀心神一定,看着自己不仅没有缺胳膊少腿,还过上了理想中吃穿不愁的躺平生活,怎么会不好?   【可,这是你,失去灵窍的第一天。】   009双眼一闭,豁出去了。   【眼前的一切,都是‘你’用一只眼睛换来的啊!】   ……   这是一个低魔修真世界,众生无不求仙问道,修的自然是仙。   修真界分为上下三洲。   上三洲宗门众多,分别是道门、魔宗、佛门圣地。   而金灵犀不属于这三大洲人。她出身于下三洲,鱼龙混杂的乡野之地。   乡野之人也寻仙,甚至比上三洲更疯狂。误入歧途的人多不胜数,譬如聚尸摆阵、活人制偶;再譬如杀妻灭女、断情绝义,最后却走向癫狂。   金灵犀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癫人。   同村无人晓得金灵犀到底是怎么来的,是癫人找女子偷生,还是他偷来的。   金灵犀的出现就仿佛雨水溅落在地上,泥水飞溅,化成了一个女娃娃。   和癫人一起生活很辛苦,她年幼时不提也罢,逐渐长大后每天需要割草喂鸡,劈柴烧火。偶尔看着癫子爹聚尸摆阵,不过聚得是飞禽走兽的尸体……再把金灵犀的手指划破,让血滴落在阵法上,说是小女孩的血,有灵气。   金灵犀日日听癫子爹念叨着得道成仙,要和鸡犬一同升天,她被念得耳朵生茧,厌恶极了修仙。   本来下三洲的普通凡人距离真正修仙还远,但癫子爹天天翻找古籍,捣鼓阵法,聚尸成阵,倒真捣鼓出了一个名堂。   他培养出了一只面目狰狞的妖物,那妖物冲出阵里便要将这对父女给生吞入口!   恰在那时,咄地一声!一柄飞剑冲破木门将妖物穿心而过。   OK。   剧情读取到这里,灵犀知道,本世界最伟大的男主该出场了。   果不其然,金灵犀和癫子爹眼前出现了一伙衣袂翩翩的修真者。   为首之人一双异于常人的雪瞳,天人之姿令人向往。飞剑兀自旋于掌心,他衣白胜雪,手持三尺青锋,抬眸望来,雪瞳悲悯又冷情。   【停。】   灵犀突然开口。   【怎么了宿主?】   【男主装逼的篇幅给我缩减。】   009:【…………】   那一剑不止斩杀妖物,还把与妖物距离很近的癫子爹一并穿心而过。但修真者们面不改色,他们正在下三洲历练,发现怨气并顺手清扫了邪魔外道而已。   可金灵犀哭得很伤心。   倒不是为了癫子爹的死而哭,两人本就没有多少父女情,而是为了接下来无望的人生哭泣。   见识了修真者的风采,凡人终生不过百年,如何令人不难忘难过?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她黛眉微蹙,眼眸黑亮泛着水波,修真者们目光一凝,发现这柔弱少女竟然天生慧心灵窍,是修炼圣体。   一行人动了惜才之心,将人带回宗门。   男主和女配的牵扯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   男主天生雪瞳,修炼的是太上忘情,习的是无情剑术。他在同辈间一骑绝尘,是名扬上三洲的照雪公子,更是宗门上下寄望深重的首席大师兄。   但有时太过冷情也会有碍大道问鼎。   金灵犀被带回问剑宗后,宗门长老们便起了一个心思。   一个雪瞳无情一个灵窍多情。   何不交换一只眼?   只是修真者最忌讳问心有愧,直接取眼交换,万一因此生出事端,怕是得不偿失。所以这件事长老亲自说服了男主和女配。   男主一心扑在问鼎大道上,知道这件事有助修炼便没有拒绝。   而金灵犀自从踏入上三洲,走进气势磅礴道门之地,便被区别于乡野的巍峨楼宇折服,迎来送往尽是容貌俊秀的仙子天人,数不清的浮华迷住她的双眼。   更何况,那个被她一见钟情的雪瞳天人,与她相对而立,对她亲口许诺:   “今日过后,你于我而言是师妹亦是未婚妻,如此,你……可愿?”   她痴望过去。   “……愿意。”   “我愿意!”   然而那日剜眼之痛,竟彻入骨髓。   剧情中止,因为灵犀突然俯在榻上,脊背上一双纤巧蝴蝶骨从皮肉中绷起,她捂着左眼,浑身汗水如瀑浸湿碧霞纱,只感觉到了——   疼。    第167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   【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009电子音一瞬间愈发心虚起来,通过灵犀视角,只见床帐内的蓝田玉枕在摇晃。   错了,是灵犀疼得眼瞳颤抖。   她喉间吞咽困难,指腹摸索左眼,还在。   因为是“交换”,男主有一只眼是她的。而她现在的这只眼,自然是男主的。   可为什么会这么疼?   修真界讲究的是万事万物都有因果定数。   倘若换眼是“因”,痛彻骨髓大抵是因为,金灵犀天生的慧心灵窍,修炼一途的气运,都在长老们的一番鸡贼操作下,给了男主鸿照雪。   自此,哪怕她修炼再努力,也难成正果。   好在金灵犀本就无意于仙途。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是癫子爹聚尸成阵,引来了除妖的鸿照雪。   一见钟情的威力实在太强大了。   成为高岭之花未婚妻的诱惑更令人难以抵挡。   她心甘情愿交付一切,一颗慧心变成了一颗痴心。   可她却不曾思考,就算成为了鸿照雪的师妹、未婚妻。享受宗门金银珠宝,琼浆玉液,但身为一介废人,又如何能和将来的天下第一人,道门首席修成正果呢?   灵犀终于听清了外面人在争吵什么。   “结成未婚夫妻已有数月,照雪公子从未看望过我们家仙子,朱师兄,朱师兄。我家仙子思念成疾,烦请朱师兄通传一声!”   说话的人是使女绿萝。   金灵犀出身乡野,当然没有什么使女伺候,绿萝在问剑宗的安排下来到金灵犀身边,照料数月,多多少少和她生出了感情。   称她一声仙子,倒也不是灵犀有多灵力高强,而是修真界对女修统称“仙子”。   眼见金灵犀茶饭不思,日夜惦念鸿照雪。但后者数月不见身影,今日绿萝实在忍不下一口气,便拜托其他师兄代为通传。   朱师兄说:“绿萝,师兄不是不为你通禀,只是首席此时正在下三洲历练,不在问剑宗内!”   绿萝:“那何不以‘同声玉’隔洲传讯,即时即达,让照雪公子回问剑宗。”   朱师兄一个白眼快要翻上天,心道,还让首席立刻回归,你算哪根葱?   的确。   自换眼过后,鸿照雪便回到下三洲继续修行历练了,最后一面,是隔着床帐,他许诺金灵犀,一年后回来举办道侣大典。   鸿照雪要回来,也是一年后回来。   至于道侣大典……   当日,天穹密布渡劫雷云,鸿照雪竟有飞升之兆!   这是一个低魔修真世界,修真界流传着一段段飞升传说,然而目前这一千年间无人渡劫飞升。   鸿照雪当真不负众望成为了千年来的第一人,衣白胜雪的天人褒衣博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所畏惧地直面漫天雷霆。   第一道雷劈坏喜烛,掀飞红盖头,金灵犀受惊地跌倒,哭着求他留下,这可是他们的成婚之日。   然而雷光电闪中,鸿照雪声音响彻整个喜堂。   “卿助我问鼎大道,惠我良多,雪定当不会负卿,只是这换眼之恩,我已尽数还完。”   还什么了?   哦,予她尊崇的未婚妻身份,华衣玉露,和乡野村落云泥之别的舒适生活……   这就,算是还完了。   金灵犀望着鸿照雪清冷的面孔、黑白双瞳,修炼太上忘情的人,哪怕得到她的一只多情灵窍也当真冷情彻骨。   喜宴上宾客众多,众人却寂静无声,唯有和鸿照雪一同历练归来的两兄弟来劝。   说来可笑,鸿照雪的两个铁哥们,一个是上三洲佛门的佛子,一个是魔宗的小魔头。   携手同游大半载,三人君子之交,秉着来参加鸿照雪的喜宴,结果新郎官兄弟突然要飞升,不成婚了。   都说了是铁哥们,那面对这一幕,兄弟们该怎么办?   劝啊!   劝谁?   劝金灵犀放下。   人都要飞升了,你往地上一跌让他别走,多闹笑话,多不礼貌啊。   当然,倒也没有这么直白。   只是那要普渡众生,修得金身法相的俊美佛子,怜悯垂目,圣口微张,半声不发,却吐字如莲,落于虚空,成就一行行闪烁金光的佛偈: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凡事皆有因果,凡事皆随因缘,施主莫要执着。”   第二道天雷,劈亮了金灵犀惨白的面庞。   彼时,众目睽睽之下,戏弄众生的美艳小魔头,也在嬉笑间凑了上来。   “你也修炼修炼,追随夫君一起渡劫飞升,到时候在天上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成就一段佳话?”   “如若不行,你随本尊一起,鉴于你是照雪兄的未婚妻,我倒是不介意助你双修!”   金灵犀呆呆地,听着这佛子魔头,鸿照雪的两个铁哥们一套连环Pua,终于悟了。   太上忘情,鸿照雪许诺她一切,本质上其实在断情。   佛子表面上助她脱离苦海,实则是帮助兄弟斩红尘。   魔头的言行皆是寻一个快活,妥妥看热闹不嫌事大。   所以她金灵犀呢?   她年幼看癫子爹日日念着修仙,因此厌恶极了修仙,她踏入修真界,不修仙也不疯魔,却反倒成为了他人的红尘过客,一个乐子!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颗痴心错付,何其可笑!   【宿主,这次你要更换投放地点吗?】剧情接收完毕,009小心翼翼地声音响彻脑海。   却见灵犀竟然拒绝了。   床帐外,使女绿萝横眉竖眼,还在让朱师兄通禀一声,两人说着说着争执起来。   “为何朱师兄连通传一声都做不到?我们仙子可是照雪公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朱师兄差点笑出猪叫!   试问整个剑宗上下,谁不知道这未婚妻的身份如何来的。   不过是帐内凡女携恩要挟!   也是为了稳定道心,不被将来因果所拖累,首席才愿意与她成为未婚夫妻。   也就是这一介乡野凡女看不懂这其中奥妙,竟妄图和首席变成真道侣。   可笑嘛这不是。   “今日门内还有事务,我不便多留。”   朱师兄不耐起来,转身便要离去。   绿萝立刻抓住他袖子:“不许走,你还没把话说完!”   “我再说一遍,首席数月不来,并非去寻花问柳,而是在下三洲修行历练,淬炼道心。”   “算了,我和你们女儿家家的说不清……”   朱师兄大声道:“总之你帐内的那位‘仙子’要什么都行!就是首席人来不了!”   说完便要立即闪人,一阵低低的女子笑声却冷不防从床帐内传出来。   笑的绿萝和朱师兄浑身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笑!”朱师兄转头愤声道。   “仙子,您在笑什么呀?”绿萝小心翼翼。   灵犀放下捂住左眼的手,重新在床帐内坐起来。   她笑的是,这些修真者明明嫌弃她出身乡野,来路不正,却还觊觎她一凡人的慧心灵窍。   无论道门,佛地还是魔宗,统统一路货色,冠冕堂皇。   即是不甘,那她便要让试图问鼎大道的鸿照雪终生断不了情,便踏碎莲花佛子的法相金身,再令玩弄众生的小魔头成为这上下三洲最大的笑话!   多简单的道理。   实行起来却很难,009一阵发抖腹诽——   此三人,一个是视情爱于踏脚石的高岭之花男主,一个是一心普度众生的和尚,再加上一个喜欢煽风点火的玩咖。   三人一同历练,日日焦不离孟,宿主这回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很难一口气搞定三个人啊?   更何况,现在几人连面都见不成。   绿萝和朱师兄听闻笑声,一并循声看向床帐,却见帘帐微动,帐中人身影模糊,含笑坐起:“我在笑你。”   看不清灵犀面孔,朱师兄下意识伸手指自己:“……我?”   “是你说的,我想要什么都行。君子一诺,五岳倒倾,可我笑就笑在你无法兑现承诺。”   “……”   “啊对,啊对对对!”   少顷,朱师兄一路直奔长老住所,嘴里念念有词,他凭什么无法兑现?   好吧,他真无法兑现。   谁知这凡女狮子大开口,要什么不好,竟然要宗门的丹药符箓法宝!   这个他真兑现不了,却又不想在两女面前失了颜面,便只好当个传声筒去问一问宗门长老。   不料,听他来报,大长老抚着长到拖地的胡须,竟然抓着二三四长老连忙开了一个内部小会议,别提多郑重了。   随后,朱师兄捧着怀里的各类珍宝。   站在门外,傻了眼。   这不对啊,首席的未婚妻,难道不是普通的乡野凡女???   没什么不对的,灵犀提出条件,心中就有着十足的把握。   长老们太鸡贼了,一番操作把她慧心灵窍以及修炼气运都随着一只灵窍让渡给了鸿照雪。   所以在因果里,长老们亏欠于她。   为了彻底了结这桩因果,长老们非常重视她的需求,穿戴的金银,床帐里的蓝田玉枕,都是金灵犀曾经的爱物。   只是现在灵犀换成了俗物以外的东西。   剑修多贫困,不过问剑宗是上三洲中屈指可数的宗门,宗内法宝数不胜数,长老们一咬牙倒也是满足了她。   只是……   “你们剑宗之人,使唤的武器都是流星锤吗?”灵犀坐在床帐内,疑惑看着朱师兄放在桌上的法宝。   刺状流星锤,不知道宗门长老是从哪个角落抠出来的,知她只要法宝符箓丹药便钻言语漏洞,拿出一对类属低等法宝的流星锤应付她。   一点诚意都没有,果然剑修也都吝啬。   朱师兄咳了一声:“嗯,总有弟子剑意不精,便另辟蹊径!我们问剑宗对天下兵器很包容,很包容的哈哈。”   “我很不满意。”灵犀冷笑了声,“下一个。”   另一边,长老们刚要散场,便看朱师兄御剑飞回,一个急刹车落下来。   什么情况?   长老们顿步。   “她说,”朱师兄喘了口气,“她不太满意,想要新法宝。”   二长老是个火爆脾气,立刻吹胡子瞪眼就要开骂。   大长老却单手一挥阻止,顿了顿,问,“那流星锤呢?”   朱师兄哦了一声:“她留下了。说反正是低等法宝,放在咱这也平白添锈。”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朱师兄一扫四位长老,“她要更好的。”   二长老心道一介凡女,连低等法宝都无法驱使,还想要更好的!   “真是想得……”美!   大长老一抬手,二长老把最后一字吞入腹中。只听大长老又问:“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长得美当然会想得更美,”朱师兄觉得那凡女也是神了,怎会知道长老还问第三句,“况且……这是诸位欠她的。”   因果,因果!活到长老们这个岁数,最忌因果亏欠!   二长老面色难看至极。闻言沉默片刻,随即一抖宽袖,一柄小剑乍现于天光,从指宽大小瞬间爆涨成半身长度,剑身鱼龙环绕,气势礴然,隐有龙鸣轻歌作响。   “二长老不可!”   三、四长老震惊到开口阻止。   剑修需亲身铸剑,这鱼龙剑可是二长老耗费百年心血淬炼而成。   二长老却将鱼龙剑掷给朱师兄,甩袖离去:“这是我还她的!拿去!我与此女就此两清!”   朱师兄带着鱼龙剑离去,剩下三位长老一阵唏嘘,正打算各自打道回府。   却在这时,朱师兄一阵气喘吁吁地再次闪回,速度快到脚底一滑,一个屁股蹲从飞剑上跌在地里。   “莽莽撞撞,成何体统。”最重礼法的三长老有些不悦。   朱师兄却劈头盖脸来了句:   “她说,她对符箓和丹药也不太满意。”   三位长老:“……”   长得美想得美,我等亏欠她,是吧?   三长老咬牙半晌,从袖口捞出一只玉瓶,掷到朱师兄怀中:“拿去!我与此女就此两清!”   四长老深吸一口气,极为不舍,但百般无奈之下,只好从鞋底掏出一叠明黄符箓:“拿去!我与此女就此两清!”   三、四长老对视一眼,气冲冲地相伴飘走。   只剩下两袖清风的大长老,一抚拖地长须,问:“这回,她又说什么了?”   朱师兄揣好丹药符箓,一跃站好,双手一拱,苦着脸一揖到底。   “回大长老。”   “她说——”   “……”   小半柱香前,灵犀坐在玉石床上,身穿碧霞纱,盖着轻云衾,一双妙目透过床帐,慢条斯理道:“他若问,你便说,诸位长老出手阔绰……吾与汝等,从此因果两不欠。”    第168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   试问一口气得罪问剑宗的全部长老是一种什么体验?   把几个吝啬老剑修的棺材本都薅光了。   答案当然是……   嗯。   也就微微爽吧。   修真界的老头应该都没有心脏病高血压吧?灵犀眼眸一转,看向站在帘帐外的多朱师兄,直到现在朱师兄还没有见到她的真颜。   但他对灵犀的印象已然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下三洲乡野出身的凡女,当真有些不一般!   当然。   这来来去去当传声筒的期间,朱师兄也想通了,长老们对她这么纵容是因为——因果。   眼下搞个一锤子买卖,双方因果两清,首席又不在宗内,以后这凡女在问剑宗怕是无人问津了。   算了,不关他事。   朱师兄心声迭起,突然听到帐中人又说:“朱师兄果然是君子,对我的承诺尽都兑现了。”   她所要求的丹药,符箓,法宝一应俱在。   朱师兄多少有些没绷住:“仙子客气了。”   “我这里正好还有一事。”   哎呀你你你!使唤人成瘾啦!   念及几位长老都被她扒了一层皮,朱师兄暗道不妙不妙,我可没欠你什么因果,脚底一抹便要光速开溜。   “朱师兄且慢。”   然而,随着灵犀一声“且慢”,朱师兄竟然下意识顿住脚步,无条件的,就是想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009腹诽:‘吸血鬼的情之独钟’在发力,宿主的头衔光环好像变得更牢固了。   “朱师兄,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朱师兄疑惑转头。   使女绿萝始终捏着鼻子不敢喘气,闻言终于憋着气开口:“好大一股脚臭味!”   桌上的一叠明黄符箓,隐隐散发一股恶臭,还好隔着帘帐,不然灵犀也等不到现在才说。   “哦,这个啊,这是四长老从鞋底……咳,总之莫慌莫慌,我来施展一个清洗术。”   朱师兄施了一个清洗术,符箓恶臭顿时消失,开始散发出一阵阵和缓的灵气。   看到这一幕,灵犀才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这里是修真界。   没过多久,朱师兄和绿萝一并离开,灵犀才从床帐里跳下来。   离开前,使女绿萝还想说让照雪公子回来探望仙子的话,被灵犀委婉拒绝了。   鸿照雪不会回来。   除非等到一年后的道侣大典。   眼下距离许诺已经过了三月有余,还有七个月时间。   她没耐心等他回来。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灵犀坐在梨花镜前,换眼之后,鸿照雪拥有了黑白异瞳,不过到了她这里仍然是一对漆黑灵窍。   疼痛犹存,她拨开三长老给的玉瓶,果断地服下一粒凝气丹。   她如今肉体凡胎,无法驱使各类法宝符箓。   既是修真界,她也要修炼。   还要修炼的超过所有人。   然而,她的身体如同一个漏斗,灵气从四肢百骸中流过,竟然存不住一分半毫。   【宿主,你修炼一途的气运全在鸿照雪身上……】系统弱弱提醒。   *   下三洲。   鸿照雪近日结识了两个异姓兄弟,三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说好要共同修行。   鸿照雪便脱离了原本的宗门小队,和另两人组成了闯关小队。   下三洲区别于上三洲,妖邪众多,非常适合修士们实战历练。   也是因为妖邪众多,所以下三洲每座城池中还设立了专门发布除妖任务的堂口,广邀天下能人异士揭榜除妖。   报酬嘛,相当丰厚,所以也引来了许多浑水摸鱼的癫人。   “照雪兄……”   “哎呀照雪兄!!”   声量加大的呼唤,这不是癫人更胜癫人的招魂冥音,把鸿照雪从突如其来的左眼疼痛中唤醒。   他一对黑白异瞳,神姿高彻,哪怕坐在一个小小的茶肆中,也犹如玉雪琼枝,不染半分尘埃。   鸿照雪天生冷情,有一种闲杂人等不敢窥视的清冷圣洁,但还有许多路人把惊艳目光投向茶肆,是因为他左手旁坐的另一个少年。   说话少年面貌极为姣美。   一身短打衣裳却并不显仪态粗鄙,深衣金带,足蹬黑靴,腰间别着一柄嵌满宝石的短匕。   烈焰般的红发束成一个马尾,他眉目极有亲和力,笑嘻嘻地把长靴踩在一旁长椅上,拖长音重复喊:“照——雪——兄——”   等鸿照雪目光投来,他才屈指敲着茶肆木桌,嘭嘭作响伴着话音,“这焱城恶人谷的任务,我们到底接是不接?”   还不等回答,鸿照雪突然又陷入左眼疼痛中,不由双目微阖。   在旁人眼里,就好像又在闭目沉思。   “想吧,是该好好想想,毕竟这恶人谷里头有吃人的妖怪,怪让人怕的。”少年嘴里说着怕,把双手往桌上一搁,意兴阑珊地将下巴埋在手臂间。   无聊。   无聊死了啊啊啊!   两个铁哥们,一个少言寡语,一个——根本“不开口”!   鸿照雪右手边坐着一个身穿棕色僧衣的俏和尚,佛口紧闭,一行灵气闪烁的字倒是很给面子地出现在木桌上。   “可去。”   “但我等三人,人数不够。”   也是。   恶人谷传闻有吞人妖怪,城内发布任务的堂口明令禁止普通人不可前往,若要揭榜除妖需要四人以上。   因为在恶人谷前有能人异士设置了一道防止凡人误入的阵法,最少四人才能开启阵法。   既然来到下三洲,照雪兄和俏秃驴都是遵守规则之人,剩下一个他,不遵守也一比二投降啦!   “有了!”   少年心念电转,突然一拍桌子,引得其余二人纷纷看他。   只见他兴致勃勃,心血来潮道:“不如我等招募一个新成员!”   多一个人,说不定也能多一个乐子!    第169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4)   【宿宿宿主,你一直抠眼珠干嘛?】   系统就见灵犀吞服丹药无果后,一直在来来回回摸索左眼球。   若不是眼球血肉生长,它都怀疑灵犀会把眼珠取下来,以研究者的态度进行一番观摩。   灵犀无辜地把手放下来。   她只是觉得,既已换眼,其实就相当于两人气运绑定在一起,并不存在气运全数被让渡给了鸿照雪的说法。   只是鸿照雪更强,她是一介凡人,所以才处于一个被蚕食的阶段,直到最后被蚕食一空。   金灵犀从前无意于仙途,也从未深想修炼一事。但两人交换了灵窍,世上无人比他们更亲密,鸿照雪可以利用她断情斩尘、问鼎大道,她又如何不能从鸿照雪身上窃取灵气、抢夺生机呢?   一切都是双向的。   找到了剧情的小BUG后,灵犀认为自己的身体经脉也并非漏斗,而是需要靠近鸿照雪,靠近自己原本的那只灵窍才能继续修炼。   念及此,她又吞服了一粒增强体力的丹药。   浑身困乏一扫而光。   把种种丹药法宝都扫入滴血认主的储物袋,包括那对低等法宝流星锤,只留下那些明黄符箓。   每张符箓用途不一,她一个修真界小白并不认得。   不过她自带科普系统。   009任劳任怨:【这张是破煞符。】   【这张是消病符。】   【这张是飞行符……】   【这张是……凝身返魂符!】   四长老得多肉疼啊。   他兼职符修,用毕生心血加上百年修为绘制的凝身返魂符,威能极大,关键时刻可以令死者死而复生。要不是为了了结这桩因果,他是绝对不会将这传家宝给灵犀的。   此时,灵犀看着那张凝身返魂符,就是它了。   她刚要伸手将符箓拿起,但想起朱师兄欲言又止的那半句话,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双薄且柔韧的银丝手套,指尖戴好手套。   这才提溜起那张凝身返魂符。   注入灵气才能使用符箓。   没有灵气怎么办?   她有血气。   血液通常是灵性的象征,更何况她刚才还吃过一枚凝气丹。灵犀果断咬破嘴唇,随着噗呲一声将一口血气喷在那张明黄符箓上,血液浸入朱砂符字内,被甩着扔到了床帐内的蓝田玉枕上。   蓝田玉枕乍然光华流转,半晌竟化作一个半卧的美人。   灵犀揽镜自顾般望着对方。对方阖眸,呼吸极其轻缓。   伴随一声清脆的响指,灵犀从床帐内缓缓坐起,望着站在床边的自己,终于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她上一秒可以出现在三千里外,也可以在下一秒瞬间归来。   此符使用数次才会将威能消耗殆尽。   感谢四长老!   当天下午,灵犀交代好了使女绿萝便离开了问剑宗。   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下三洲前往上三洲需要御剑而行,但上三洲通往下界却有诸多办法,其中最简单的方法需要花费大量灵石。   也多亏了曾经首席未婚妻的身份,灵犀很有钱,特别有,金石玉宝随便拿出一件便足够补上路费。她乘坐鸾车前往下三洲的途中,做了一份“恶人谷”攻略。   把“谷”划掉,也是“恶人”攻略。   算一算,近日鸿照雪三人应该要去除妖了。   该怎么接近他们?   原本的身份肯定不能用了,干脆捏个人设好了。   009胆战心惊——宿主又来!又来!   小半日光景犹如轻云移走,灵犀终于抵达下三洲,鸾车停放位置是一处鲜有人烟的城郊。   此车能乘数十人,而数十人各显神通下车的景象也颇为壮观,灵犀混在其中本要一起下车。   突然有人对她说:“这位仙子,能否加个同声玉联络方式?”   ……哪怕到了修真界,搭讪方式还是这么老套。   灵犀按住脸上的帷帽面纱,低声道了句“不了”,便从鸾车上轻跃而下,一闪混入人群。   对了,此修真界通讯极其发达,最常见的是千里传音,当然,要是强者才能做到;注入灵气的通讯符箓也很多,可符箓是消耗品,寻常修士通常不舍;所以最普遍通讯方式,是“同声玉”!   也就是使女绿萝和朱师兄说的,同声玉隔洲传讯,即时即达。   表面上,同声玉是一个极为普通的玉佩,灵犀也有,用灵气注入玉佩,便能和附近修士联络了。   她眼下仍然无法注入灵气,便划破指腹把血液不紧不慢地涂抹在玉佩上。   平凡的街景霎那间变换了另外一副模样,灵犀可以看到各种灵气显现组成的字符出现在墙壁上、地面上、半空中。   附近频道:【附近有没有女修,我流落凡间,身无分文,求包、养!】   附近频道:【仙子!我要仙子!(捶胸顿足)】   附近频道:【有无剑谱售卖,在下乃被赶出上三洲的一落魄剑修是也,资助在下一份剑谱或道法,待到他日问鼎大道,必谢同修今日之恩情!】   灵犀:……   都什么玩意儿。   碧霞纱流仙裙随着身体晃动,灵犀放眼望去,犹如置身在庞大的信息洋流,掠过数以千计的各方面废话,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一条信息——   一行赤红灵气龙飞凤舞,在墙面嚣张显现。   正是那戏弄众生,无法无天的魔宗小魔头。   同城频道:【焱城恶人谷速通,三等一。】   红发小魔头慢悠悠地补上下一句。   同城频道:【女修最好,不是也罢:)】   在一旁见证他的招募行为,俏和尚佛口微动,四字佛偈在半空中落下:“色即是空。”   鸿照雪左眼早已恢复如常,便心道之前的感觉是偶然不适。他拿起桌上茶盏,抿下半口,语气平淡:“应兄,你这样我们可能找不到同修队友了。”   “是吗?真的吗?”小魔头装傻,“万一有呢,打个赌?”   没等他继续忽悠两人和他打赌,一丝带着血液芳香的回讯飘来了,同样血红的四个字落在木桌上:   【哪里集合。】   “女修!女修来了!”   从芬芳中确认了对方的状况,小魔头情绪高亢:【我们去接!你!】   【不必。时间,地址。】   小魔头心随念动,立刻回复时间地址。然而对话结束,他眼巴巴盼着同城女修再来新讯,信息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茶水波光间照出一双棕红瞳仁,小魔头半是好奇半是期待,摸着下巴,唇角轻翘:“啊……这么高冷呀?”    第170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5)   小魔头被灵犀几个字钓足了胃口,迫不及待想和招募的新成员见面,直接抓着鸿照雪和俏和尚便去焱城堂口接下了恶人谷的除妖任务。   堂口负责人迟疑:“可你们是三个人。”   小魔头从自己数到俏和尚:“一、二、三……”指尖在后面虚空中一点:“四!是四个人呀!”   堂口负责人:“…………”哪来的第四人。   “这你就不懂啦。”红发少年呲出一口雪白牙齿,一把揭下除妖榜,赤红马尾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一晃一晃。   “‘她’人不在,心在!”   “……”   月上柳梢头,四人集合时间是当夜亥时。   夜阑人静,恶人谷前,三人已提前抵至。   鸿照雪心境澄明,抱剑闭目。   俏和尚盘坐在树下,短睫秀目,转着一粒粒黑亮油润的菩提佛珠,发出一声声“喀啦喀啦”。   轻云遮掩天穹上的半边皎洁玉盘,颇像犹抱琵琶半遮面,迟迟不见踪影的羞涩女修。   小魔头从左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新成员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这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四个灵光闪现的佛偈落在他面前虚空上——   “戒骄、戒躁。”   也不知道小魔头到底能不能戒骄戒躁。   灵犀反正能戒。   提前知道时间地址,灵犀不仅没有出尔反尔,迟迟不来,反倒是比男主三人更早一步来到了恶人谷内。   恶人谷谷口有一道防止凡人误入的阵法,不过不代表此谷没有其他出入口,她正是从另一道入口进来,并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相传此地数十年前是一个桃源村落,倚山而建,傍水而居,与世无争极为自得。   不料一伙修炼入魔的恶人在一日结伴闯村,连夜屠戮整个村庄,聚村民尸首修成一道妖邪大阵,因此得名恶人谷。   到了如今,桃源村落早已遍寻无果,荒草野长,形成危险的崇山峻岭,谷口淡绿色的瘴气密布,极其阴森可怖。   站在山崖上,灵犀俯瞰整个谷口,身上贴着一道防止妖邪入体的破煞符,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狩猎者。   不过灵犀一介凡人,距离太远,她看不到谷口,距离太近,她会陷入危险。她于是在储物袋中摸了摸,摸出来了一个……“窥筩”。   单筒窥筩能使数百米以外的事物纤毫毕现,此物在修真界又名千里眼,放在未来嘛……望远镜。   技术造福人类!   灵犀把单筒窥筩凑到右眼上,视野摇晃一阵,精准定格在谷口位置。   那边安静片刻,终于有了动静。   男主三人来了。   等候多时,见女修迟迟不来,小魔头耐心彻底告罄,便研究起了谷口的阵法。   不看则已,一看才发现需要四人才能开启的阵法,防得住凡人,根本防不住修士!   要什么新成员,通关恶人谷,他们三人足矣!   恶人谷入口阵法即刻破碎。   小魔头大摇大摆闯入谷中。   不曾想,下一刻三人便陷入谷内的瘴气幻阵中。   恶人们屠村修阵,后来因为邪气入体,开始在阵内相互残杀而亡。以至于这恶人谷中的第一阶段阵法,便是唤醒入阵之人的杀戮执念,同修相残!   鸿照雪三人并非寻常修士,这杀戮幻阵困不住他们,只需找到阵眼便可破阵而出。   但架不住一个时辰前,灵犀身上贴着破煞符,手里拿着鱼龙剑,在幻阵中找阵眼的位置。   找到阵眼前,灵犀没有可以相残的同修,差点拔剑自戕。   好在苦心人天不负,她最终成功更改了阵眼方位。   用幻阵困住男主不是为了别的,灵犀要修炼。而自从鸿照雪进入恶人谷,她就感受到了一股澎湃的灵力在远处不断共鸣,放下单筒窥筩,服下一枚凝气丹,隔着数百米距离,灵犀开始窃取灵气!   山崖下,三人骤然陷入幻阵。   周围场景没有变化,却有足以令小儿夜半啼哭的煞气咆哮而过。   鸿照雪黑白异瞳没有波澜,平声提醒:“应兄,浮屠兄,我们入阵了。”   最开始,鸿照雪立刻寻找幻阵阵眼,没察觉到灵气的流逝。   但他身体里像是突然入住一只贪婪的饕餮,越吃越快,越吃越多,半数气力蓦然流失,鸿照雪说完没多久,身体原地一晃。   同一时刻,掌风从一侧袭来,竟然是同伴突然发难!   小魔头早已陷入幻阵,压根没听到鸿照雪的提醒。   红发少年甩着马尾,一脸癫笑,口中盛气凌人道:“伪君子拿命来!”掀掌便要击倒鸿照雪!   还是佛子闪身而来,将人救下。   一行灵光闪现的字出现:“照雪兄,可好?”   好蛮横的阵法。鸿照雪面色稍显苍白:“不好,我的力量在流失。浮屠兄,这许是此阵的效果。”   浮屠一脸郑重,无声言道:“我等必须速破此阵。”   可阵眼到底在哪?   时间不等人,鸿照雪:“劳烦浮屠兄为我护法,我即刻推演阵眼所在。”   两人十分默契,佛子当即为兄弟护法,防的不止是煞气近身,还有难缠的小魔头。   鸿照雪打坐入定,封闭五感七窍,一时间万物都静寂下来,阴森煞气化为和煦春风温柔地抚过青年的面颊。   伴随推演之术展开,灵气非常清晰地指明阵中各个方位,时间继续推移,那个闪光位置便是阵眼所在——   鸿照雪即将找到阵眼了,灵犀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他自己化险为夷?   吃饱了灵气,灵犀进境如开挂。   她双颊红润,前所未有的神采奕奕,玩味的视线投向山崖下。   正在推演阵眼的鸿照雪,一攻一防的小魔头和浮屠佛子便听到一道骤然响起的清冽女声。   “同修莫慌,我来助你!”   人未至,声先到!   三人身处幻阵,下意识循声望去,便见天穹云浪翻滚,在煞气的映照下,云彩和月光竟泛上了神秘的天青色。   而月光之下,来了一道飘渺如烟的化身。   女子身姿如柳,烟霞做裳。   脚下一阵玄妙的凌波步法,手持鱼龙灵剑,恍惚间龙鸣轻歌激荡间,如若流风回雪踏月飘来。   ——何等、何等清丽脱俗的女修!!   小魔头抬着头,眼里闪过切实的惊艳。   哦对了,他刚才陷入幻阵的种种举止,都是装的。   完全是坑哥们不嫌事大。   但小魔头喜欢装,灵犀比他更能装。   她特意为鸿照雪捏了个清冷仙子的人设,设计了一个神仙出场。   鱼龙灵剑灵气磅礴而出,摧枯拉朽般破开幻阵阵眼,漫天煞气转眼间化为虚无。   她轻盈落地,收剑回身。   鸿照雪仅差一步便要找出阵眼,推演之术到了最关键时刻,不妨被灵犀抢夺先机,一口老血顿时憋在心头,欲吐不吐。   头上帷帽晃动,灵犀目光穿过细纱望着鸿照雪,终于见面了。   还没等她欣赏够高岭之花此时的清冷破碎感,眼前冒出另一道跳脱身影。   马尾摇晃,红发抢眼。   “仙子,仙子超厉害的!救命之恩,小可姑且……只能以身相许啦!”   是小魔头。   应天元目光探寻望着灵犀脸上的帷帽面纱。他姣美的脸上五分好奇,三分羞怯,剩下的全是跃跃欲试,不怀好意。   色即是空,浮屠佛子早已移开视线,单掌并拢,置于胸前,朝着灵犀以示谢意。   鸿照雪也起身平淡道:“多谢同修。”   再迟来一步,他便破阵了。   不过心知女修一番好意,鸿照雪没有多言。   这么看来,对她最热情的好像就是小魔头应天元了,热情到有些夸张刻意。   系统腹诽:所以说嘛,这三个家伙都是超难搞定的啦!!   完蛋。   初次见面,它便被魔头传染了口癖。   灵犀用剑柄抵着小魔头凑上来的身体,表示赞美收下,但以身相许大可不必。   两人保持着半米距离,小魔头目光灼灼,仿佛透过面纱望进她的双眼:“所以,你就是和我们约好的那位仙子么。”   灵犀道是:“诸位久等,我来迟了。”   今日之前,灵犀还只是一介凡人,仅能血化灵气。但到了现在,窃取了鸿照雪的灵气,灵犀境界如破竹,身上的强者气势再也不用演了。   “不迟不迟,来的正好!敢问仙子贵姓?”   设计好的萍水相逢,总不能以本名示人,所以灵犀只说:“金。”   “小可姓应,名天元——”   “是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的那个天哦。”小魔头摇头晃脑,一本正经没半晌便嬉笑破功了,“当然不是画个圆圈诅咒你的圆啦,是金元宝的元!”   “金仙子,我名应天元!”   一个热情一个冷淡,鸿照雪和浮屠落后几步,就见应天元像是八百年没见过女子,朝着那金姓女修疯狂献殷勤。   浮屠转着菩提佛珠,心中摇头,继续默念色即是空。   这小魔头,就是一个天生的混邪乐子人。   初步相处下来,灵犀心中不断刷新对男主三人组的印象,她捏了个清冷仙子人设,以为鸿照雪这高岭之花会和她一见如故。   但事实上,马失蹄人失手,他们好像完全撞人设了。   鸿照雪不主动,她(人设中的她)也无法主动交流。   不过情况也没到特别糟糕的地步,毕竟她救了他们。而应天元一直往上凑,四人共闯恶人谷,在离开这里前,她仍然可以继续留下。   至于应天元为什么一直凑上来,灵犀心里有谱了,无论是她,鸿照雪,还是浮屠性格都大同小异。小魔头生性像野马,就喜欢在这类人身旁捣乱,挑战他们的底线。   譬如说此时。   谷口阵法破除,瘴气微散,风一吹,露出黑沉泥土里的森森白骨。   应天元原地一跳:“啊!超吓人的啦!”   灵犀高贵冷艳:“做作。”   故意恶心他。   小魔头笑嘻嘻的完全不生气:“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厉害仙子都会喜欢小娇夫款式。”   不仅不生气,好像还把他恶心爽了。   他又问:“金仙子,何故一直蒙面示人?”   灵犀:“毁容了。”   “仙子真会说笑。”   “不过若真容颜尽毁,小可这里有修容丹,保管你药到伤除,恢复从前花容月貌。”   “仙子意下如何?”   灵犀不理他,应天元更来劲。   “仙子——仙子——”   “理理我啦!”   “你只是毁容,没耳聋呀!”   灵犀没说话,聆听脑海中系统破防的声音,人至贱则无敌,这小子真无敌了!   浮屠这个当佛子的似乎也看不下去了,两个灵字突然闪现在虚空中。   “噤声。”   灵犀抬起双眼。   浮屠并非在打断应天元,而是前方有异状。   此时,一行四人已从谷口走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前方有一条暗河,清浅月光之下,腐烂的白骨在暗河中静静沉淀。   恶人谷自惨案发生便鲜有人迹,入谷者十死无生,经年累月竟堆积了整整一河的白骨!   那些白骨已然腐坏了,有大小不一的腿骨、手骨,也有脊骨、颈骨。   时间的流速未知,灵犀只知道环境中没有杂音,不正常的寂静,连河水的流淌声都仿佛被白骨阻断了。   鸿照雪和浮屠的脚步声也静了下来。   唯有应天元重新响起的声音,“相传恶人谷原本是一处桃源仙村,村民们面貌年轻,寿命悠长,数代安居乐业。结果不料一伙恶人乔装书生入谷,开办学堂,勾引村民。”   “虚情假意一年有余,恶书生们急不可耐,便磨刀霍霍向仙村——”   “杀妻灭子,严刑逼问长命仙法!”   “娘子说,夫君,妾身真不知晓啊!”   “恶书生们再杀再问,说你们比寻常人寿长,定然身怀蹊跷!迫不得已之下终于有人吐露真相,说土地灵,泉水灵,才会村民命长……原来真没有仙法,恶书生们这下撕去羊皮,露出狼相,连夜屠戮村落……”   说到这里,应天元冷不丁做出一个下刀手势,朝着灵犀一张嘴,露出森森雪齿,嗓音阴恻恻:   “然后气愤地以村民们尸骨与灵血练就了一道凶残的妖邪大阵!”   灵犀:“???”   怎么跟她听说的版本两模两样?    第171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6)   灵犀还在消化应天元讲述的恶人谷新版本传闻。   前方忽而传来声音,鸿照雪和浮屠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暗河对面。   “相传这根本不是桃源村,而是全村误入歧途的恶人庄,恶人都有一副春花秋月貌,惯常骗取路人入庄杀害。谁知一日骗了一个女修,女修为了报仇,献祭一身心血修为,炼就大阵将一庄恶众诛杀。”   鸿照雪声音跨河传来,声线冷然。   “这一河尸骨,尽数为妖邪。”   灵犀心说,行吧,故事进入第三版本,她看向河对面,鸿照雪身旁的佛子浮屠,不知道还有没有最新版本了?   这一凝神细观佛子,他头无半寸须发,更显面颊流畅,样貌静美,细而密的短睫严苛地拢着半垂的眼睑。   骨节分明的大掌攥握着黑亮的菩提佛珠,一身棕色僧衣,站在布满白骨的暗河前,神情悲悯,素净脱尘。   灵犀看看鸿照雪,再看佛子。   一个太上忘情,一个心怀众生。   真有意思。   察觉到她带着询问的凝视,浮屠摇头,对于没有根据的传闻,出家人从不妄语。所以他没有第四版本的故事。   “总之无论传闻到底如何,善人身死道消,唯留一谷妖邪阵法蚕食活人生机……”应天元说,“金仙子,你怕不怕?”   灵犀竟然说怕。   “仙子这么厉害竟然也怕了?”   灵犀仰面躲开试图掀她帷帽的少年手掌:“我怕的是你。你讲的最细节,这村人莫不是你屠的吧?”   “小可冤枉啊!”应天元大声喊冤,旋即闪身躲在灵犀身后,幽声道:“仙子,来了……”   灵犀一怔。   来了。   谁来了?   蓦然一阵窸窣声音入耳,前方暗河响起异动。   四人注视中,无论是村民尸骨还是妖邪尸骨的白骨,纷纷从无声暗河内飘了起来,居然拼凑成了一具歪歪扭扭、没有头颅的骷髅残躯!   原来早在说话间,四人便已踏入了恶人谷的第二重阵法中!   骷髅怪站在暗河内,身干高大,咯啦一声,手中煞气凝成一把骨刀。   下一瞬,骨刀以迅雷疾电般的速度旋向灵犀!   直逼面颊!   电光石火之间,灵犀腰身惊险后折,帷帽面纱晃动着贴在脸上、第一时间躲在她身后的小魔头被吸引的忍不住探身来看,却被飞来的骨刀劈个正着。   只听唰地一声!应天元竟脖根齐断,鲜血飞溅到灵犀的面纱上,他那颗面容极其姣美的红发脑袋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无头骷髅旁。   系统喷了。   啊?啊???   不是吧小魔头就这么死了?!!   灵犀折回腰身,便见无头骷髅捧着应天元脑袋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放。   然而,刚要落在颈口处的红发脑袋,竟化为一抹青烟消散。   应天元怎么可能轻易死掉,刚才被杀死的只是一道区区幻影,灵犀面纱上的鲜血也在霎那间归为虚无。   与此同时,少年闪身出现在无头骷髅的身后上空,从怀中掏出一叠没有字符的明黄符纸,抛至半空列成一排。   无头骷髅的反应速度也相当快,当即摇晃转身,煞气凝成一把骨刀刺破空白符纸,直取应天元项上人头!   却见应天元张嘴便咬住骨刀,红口白牙,咯啦一声便将煞气咬碎。   小魔头不修道法不念经,这满谷煞气于旁人来说是断绝生机的恶气,但却是有助于他修炼的风水宝地。   “好吃、再来!”   他大口咀嚼,一脸玩世不恭,把煞气骨刀咬的仿佛脆桃。   无头骷髅好像也觉得他太贱了,满河白骨纷纷震动。   灵犀身影一闪躲在远处,感觉这骷髅怪要开大招了。   谁料少年一边说着:“别生气啊,我不玩你了还不行吗?来,压压惊吧骷髅兄——”一边再次闪到骷髅怪身后。   红发马尾摇晃,他声音清朗含笑:“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落笔——”   血红灵气落在半空中列成一排的空白符纸上,继而咄!咄!咄!地化为一道道丹砂符箓贴在骷髅怪周身。   “百鬼伏藏!”   随着掷地有声的最后一句口诀响起,嘭嘭嘭的剧烈音爆声在无头骷髅身上响起!   骷髅怪发出一声非人的哀鸣,这七拼八凑的无头残躯终于重新化为白骨落于暗河内。   应天元在气流中从半空中落下,一甩马尾转头灿烂一笑:“金仙子,小可帅否?”   发现灵犀躲了个老远。   在远处面无表情地注视他。   应天元:“哎!你不为我护法就算了,怎么可以躲那么远嘛!!!”   “……”   试问和三个高冷同修一起闯关是什么体验。   “你们真一句都不夸我?”   “不要一句,半句也行?”   应天元跟在三人身后,可能心跳都假性停搏过,他这张嘴没停过。   还夸他,灵犀为了维持清冷人设,忍住没嘲他就不错了。   佛子看不下去了,一行灵字闪烁:“应兄,你差点陷金仙子于险境。”   灵犀特别想纠正一下浮屠,不是差点,是不安好心,故意的。然后倒打一耙问她为什么躲那么远,不躲远被他贴脸开大怎么办?   “我只是想看一下她的脸嘛。”   骨刀肯定劈不死一身高人气势的仙子,但能把她脸上的帷帽劈开,小魔头精得很。   佛子:“万一意外毁容。”   应天元:“没有万一,我在呢不是?”   佛子:“假使应兄失手。”   他理直气壮:“她不是已经毁容了嘛!毁上加毁,我也有修容丹不是?保管还她春花秋月貌!”   佛子言语无声,便只能听到应天元通身反骨,气都不带喘的一句接一句。   直到鸿照雪打断二人交流。   “原地休整。”   一行人连破两重阵法,入谷多时,是该休整片刻。   鸿照雪走到暗河旁的枯树下,准备打坐静修。入了恶人谷,天地灵气都被煞气取代,他体内枯竭的灵气始终没有恢复,刚刚才没有出手相助。   灵犀试图跟上鸿照雪,离男主越近窃取灵气越方便,而且也能多观察他一会。   谁知应天元也闪身跟上:“金仙子,你生我气啦?都说了,小可刚才不是故意的嘛。”   看着跟过来的两人,鸿照雪毫不犹豫地掉头另选他处静修。   浮屠盘坐在暗河边。   于是枯树下竟然只有她和应天元两人。   被迫迎来二人世界,灵犀背对着他:“请同修自重。”   “不自重当怎样?”   小魔头凑得很近。   灵犀转头便踩住他穿着黑靴的脚,帷帽下的唇瓣轻动,“弄死你。”   “榻上弄死小可,啊!仙子如此狂野,这不好吧?”他还在嬉皮笑脸。   灵犀想问他,这么荤素不忌,敢不敢试点更狂野的?   “应同修见都没见过我的脸,却总说我花容月貌……”灵犀忽然手掌一抬,手中鱼龙剑剑首猛地抵住应天元的脸颊。   应天元下意识后退半步,肩胛骨撞在后面的枯树上。   只感觉到剑首冰冷地擦过脸颊,留下一片火辣红痕,敏锐的感官捕捉到女修清冷的嗓音。   “我看同修才是貌若好女,艳如牡丹。见到一个女修便开始毛遂自荐,胡言乱语,莫不是,”她视线刀锋般从少年身上刮过,“被人玩、烂、了?”   被她扫过的皮肤竟然变得灼热起来。   “冤枉冤枉!小可是处。”   应天元极厚的脸皮,透出些许羞涩:“不过若是仙子想玩,也不是不行?”   “也好。”   灵犀冷笑一声,剑首猛然撞上小魔头的嘴唇。   “可我没说我的初吻给一柄剑啊!”   “剑先试,我再试,不行?”   “……”   鸿照雪刚开始打坐静修,便见两道灵气光芒冲天而起,金姓女修和应天元竟然缠斗起来。   应天元性格跳脱,极爱戏弄旁人,招惹是非,眼下这一幕并未出乎鸿照雪意料,只是那金姓女修的灵气有些熟悉。   但,也可能只是同为剑修,剑气相近的缘故。   灵犀和应天元缠斗了小半个时辰,她初入修真界,对灵剑与灵气还不熟练的操作,在和对方的对战下变得越来越娴熟。   应天元便发觉他愈强女修也愈强,竟然完全试不出灵犀的深浅!   他心潮澎湃,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爱惨了这位神秘的女修!   对她帷帽下的样貌也愈发好奇。   两人对战在应天元装作从半空摔下告一段落,他在那嗷嗷呜呜地装痛,灵犀头也没回地回枯树下休息了。   恶人谷中没有白昼,只有化不开的暗色与瘴气。   在这种地方不管静修多久,鸿照雪都恢复不了全盛状态。四人休整了一个时辰,便继续探索恶人谷。   应天元也重振旗鼓,继续往灵犀身旁凑,还说要加她一个同声玉联络方式。   见灵犀不理他,应天元擅自主张把灵气注入到她腰间玉佩上,如此便有好友了。   灵犀随鸿照雪身旁行走,突然眼前灵气一现,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粉色灵字在虚空中显现。   好友频道:【金仙子金仙子,猜猜小可是谁?】   灵犀:……   粉色娇嫩,敢问你今年贵庚?   她装作查看一旁暗河,结果暗河上飘过一行粉色灵气:【金仙子,你的剑法好生厉害,弄得小可刚才好痛~~~】   灵犀心道彼此彼此,我有我的剑法,你有你的贱法。   浮屠在前方探查情况,灵犀干脆快步追上,结果眼前一晃,眼睁睁看着佛子棕色僧衣的背部竟然也显现一行灵字。   【来!吧!继续弄死我!(爱心)】   与宿主共享视野,009都想说一句,老弟,你立陷爱(立刻陷入爱情)人格啊?   老实说,因为小魔头性情使然,灵犀没打算第一个攻略他,她准备从铁三角的另外两位下手,应天元她自有其他安排。   可世事难料,这个为鸿照雪捏的清冷仙子人设,竟然被无法无天的小魔头缠上了。   灵犀转头看着跟上来的应天元,对方一脸无辜,好像刚才的骚。扰消息不是他发的一样。   四人顺着谷中暗河已经走到河尽头。   传闻中河流尽头便是恶人谷曾经的村庄,而村庄在被屠那日尸横遍野,是整个妖邪大阵最关键的一处。   但此时此刻,河尽头是荒山野岭,哪有什么村庄?   “我们搞错了吗?难道是河那边的尽头?”应天元指着反方向。   可那边是他们刚来的地方。   “没错。”   鸿照雪抛出一个罗盘,罗盘指明方位,就在眼前。   应天元:“所以?”   鸿照雪收回罗盘,言简意赅:“等。”   浮屠不像应天元这样话多,在方才便开始打坐入定。   从谷口走到这里也费了不少脚程,灵犀早就想休息了,她掌握剧情,提前占据鸿照雪即将休息的地方。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走到同一个位置。   鸿照雪果然异瞳微动,他和这个女修竟有如此默契。   但也就仅此而已。   应天元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等鸿照雪转身去了其他地方,凑到灵犀身旁悄声咬耳。   “你看起来有些在意照雪兄。”   “但是他比我老,还有未婚妻,可不兴一见钟情啊!”   鸿照雪冷心冷情,但架不住因为一副天人相貌,惯常有同修对他一见钟情。   应天元和鸿照雪相遇也是因为,小魔头交友广泛,其中有兄弟妹妹对这冷情天人一见钟情,在描述中吹得天花乱坠,只说鸿照雪是天下第一好男人,等闲之人拍马莫及。   小魔头心道凭什么我就在形容里成了一般人?也不信这天底下有什么好男人,便笑嘻嘻地说那我帮你会会他。   灵犀问他:“然后呢?”   “自然是不打不相识啦。”   “那你说的未婚妻是什么意思?”灵犀仰身拉开和小魔头的距离,他讲着讲着都快凑到她面纱上了,一双棕红眼瞳蓄满不怀好意。   “后来大家就说开了嘛,他说他有未婚妻,无意耽误其他女子。”   灵犀:“你信了?”   “我当然不信,照雪兄完全是感情绝缘体!不过太过荒谬的事反而是真相。”小魔头认真地看着灵犀,“所以你别在意他,他是有妇之夫,虽然只道那未婚妻仅是一介凡女。”   灵犀呵了一声。   “你不信?不信我让照雪兄在你面前亲口承认……!”   应天元转身便要去找鸿照雪。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   他忽地转头,指尖无声捏诀成风,狡猾地拂开清冷女修的帷帽一角。只是他做的太小心翼翼,惊鸿一瞥间,仅窥见了两瓣很好亲的嘴唇。   灵犀说:“别去,我信。”   因为她,就是鸿照雪的凡人未婚妻。    第172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7)   有应天元故意阻拦,灵犀没有再接近鸿照雪。   等候的这几日时间,不提应天元时不时算计着掀她帷帽,灵犀和铁三角的相处还算相安无事。   偶尔随手灭一个偷袭的妖邪,她对灵气的操控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直到三日后。   “来了。”鸿照雪结束静修,眼睫一掀,异瞳望着暗河尽头。   那本是野草遍生的荒山,淡绿瘴气渐渐消散,竟然露出海市蜃楼般的村庄遗址。   一行四人站在入口。   放眼望去,前方零散地坐落着几个灰突突的破屋,村内似乎还举行过丧事,招魂幡断裂在地,白色纸钱洒落满地,景象尤为凄楚。   “哦豁。”   应天元阔步走入村内,随手捡起地上破损的拨浪鼓,轻轻一摇,咚咚两声。   “看吧,这里从前就是一个桃源村,我听到的传闻才是事实。”   为了引起清冷女修的注意,他无形中有了攀比心。   他讲的才是对的,铁哥们说的恶人庄才不对呢!   鸿照雪淡淡瞥了他一眼,和浮屠开始在村内探查情况,寻找阵眼。   灵犀在进入村子前,回头看去,淡绿瘴气已经将来时路全然掩埋,从踏入恶人谷起始他们便没了回头路,只有破阵才能离开。   灵犀早在前往下三洲的鸾车上,就提前做了一份恶人谷攻略。   尽管剧情中没有详细记载鸿照雪三人是如何通关恶人谷,不过她知道几个关键节点。   为了不被铁三角抓出马脚,灵犀也装作探查的模样四处张望。   然而咚咚咚的声音在她身后直响,应天元捡了个孩童拨浪鼓,跟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玩具似的,一边跟着她一边不停摆弄。   路过一口井前,灵犀终于忍不住道:“你几岁?”   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应天元一摆拨浪鼓,甜笑道:“小可今年芳龄十八。”   小可,芳龄,十八。   很难相信有人一句话中每个字眼都令人有一种想要疯狂吐槽的欲望。   修士们普遍长寿,活到一千来岁的不在少数,小魔头天生魔胎,算上自有意识的胚胎时期,今年一百一十八还差不多!   鸿照雪和佛子都没有在大方面上隐藏自己,唯有应天元骗天骗地,伪装成符修身份混在两人间。   谎话张口就来。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小可怎么可能会骗你呢?金仙子,你把我想的未免也太糟糕啦!”   灵犀佯装冷哼一声,“你最好是。”   说完,她身影一闪,抛下小魔头便消失了。   一直被跟着很不方便。   灵犀寻了一个破屋进去。   谁料四目相对,佛子浮屠竟然也在。   “金施主。“灵字闪现虚空,浮屠单掌并拢于胸前,微微颔首。   论礼貌这方面,他甩小魔头三十条街。   灵犀也就没话找话:“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单身汉住所。”   被两人选中的破屋结构简单,桌椅床柜倒是一应俱全。   满是灰尘的桌上脏归脏,却没有磨损痕迹,包括其他家具也是同理。   是什么能令一个单身汉置备新家具?   “无非家里有喜。”   “嫁娶。”   浮屠短睫轻垂,和灵犀同时道出真谛。   只是浮屠到此时仍然双唇紧闭,无论原剧情还是现在,灵犀从来没见他亲口说过一个字。   减少口业,是佛子的日常修行之一。   不直视异性,同样是。   灵犀发现她捏的清冷人设跟这和尚也八字不合,只要她不说话,浮屠能沉默到地老天荒。   两人接下来就简单的在破屋内寻找线索。   灵犀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摊干涸的暗沉血迹,又顺着血迹来到了破屋内唯一的木柜前。   好巧,浮屠也刚站在木柜前。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灵犀没有动手的欲望,浮屠便屈指弹出一缕灵气,打开柜门。   咯吱一声,一股霉臭味即刻扑面而来。   灵犀没有一秒犹豫地闪身后退。   同一时刻,一具已然风干成骨架的尸体从木柜中直挺挺摔下来,还穿着死前的布衣,也在时间中枯化成布条挂在肋巴位置。   咵啦一声,骨架砸在地上,稀碎了。   “……”   灵犀眨了眨眼。   浮屠默然半晌。   随后,那面貌秀丽澄然的长身佛子,竟然屈膝下蹲,伸手捏起一根白骨。   他捏完一根又一根,竟还细心地拼在一起。   灵犀帷帽下的唇角一抽:“你这是在……”   虚空显现八个字。   “还他全尸。”   “超度亡魂。”   灵犀:“……”   那也不能用手碰啊?你这个和尚怎么那么不讲卫生,知不知道尸骨长期放置会滋生多少细菌。   哦,修真界不讲究这个……   浮屠其实并非零距离接触白骨,他指尖散发出淡淡金光,凝起一根根白骨拼成尸骨死前形状。   不多时,骨架拼凑完成。   灵犀隔着面纱审视地面。   约莫是个身长七尺的男人。   趾骨断裂,此人生前还是个跛子。   并且,此刻头骨缺失。   佛子僧衣一展,盘坐在骨架身旁,准备开始念上一段大般若经。   在他超度前,灵犀问:“万一此人生前是个恶人呢?”   “我佛说,善恶乃是一念间,佛魔皆在心中。”浮屠无声道,“众生平等,无二无别。”   况且一个把家里收拾妥当,桌椅床柜置办齐全,期待嫁娶的人……又能恶到哪里?   帷帽下,灵犀面无表情,若真众生平等,你在剧情中的道侣大典上怎么还要帮铁哥们斩红尘?   干涉他人因果,迟早也会被因果反噬。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而就在浮屠正在超度亡魂之际,无头骨架突然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一股漆黑煞气从骨架上飘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   没等灵犀两人有所反应,煞气骤然击中浮屠胸口,又是一声哗啦,盘坐在地的浮屠被硬生生掀出屋外!   灵犀立刻警惕望着地上的骨架,但在一击过后,骨架似是失去了最后的气力,尽数散落地上。   她连忙追向门外。   浮屠胸前僧衣尽碎,沉稳立于道中间,浑身冒着浅浅金芒。金光之下,肌肉白皙且块垒分明的……显出四个大字。   “非礼勿视。”   “……”灵犀相当无辜地移开目光。   这时,村庄入口传出一阵异动。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煞气竟把暗河内的白骨凝成高矮不一的残躯,残躯们列队整齐,此时正从入口处浩荡行来!   鸿照雪警醒的声音蓦然出现在耳畔:“进屋,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一凛。   灵犀飞快闪回方才的破屋,悄然合上门扉。浮屠也躲进了另一间破屋。   单薄的纸糊窗户上,映着外面的一道道鬼影,究竟有多少“鬼”?灵犀数不清,只知百鬼夜行莫过于此,而这些鬼也无一例外的没有头!   她屏气凝神站在窗前。   一双冰冷手掌突然从后面捂住她的嘴!   “唔。”   短促的叫声淹没于在宽阔的掌心内,灵犀手肘立刻向后撞去,眼前纸窗上显出一行灵气粉字。   【是我,莫怕(爱心)。】   灵犀:…………   应天元不知何时也藏身于这个破屋内,他身体高高瘦瘦,也颇像个附身鬼贴在灵犀脊背,低着头,呼吸一下下喷在她的领口处。   【仙子】   冰冷的手掌隔纱捂住灵犀嘴巴,在她的呼吸间慢慢变得一片潮热,他另一条小臂亲密地置在灵犀的脖颈处。   【嘘。】   等怀中人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应天元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指尖攥住面纱一角,趁其不备,骤然掀开灵犀头上的面纱!   两人身体立刻分开。   帷帽面纱旋转地从天落下。   灵犀单手捂脸,只给应天元留下一道清冷神秘的背影。   “哎呀,那么小气干嘛。”   小魔头用特别小声的气音撒娇。   “看一下嘛。”   “就看一下嘛,无论你长什么模样,我都不告诉他们。”   相信男人倒霉一辈子。   灵犀同样小声:“我都说我毁容了。”   “没关系的呀,我又不嫌弃你。”前几日无意中窥见她的嘴唇,他就不相信她面容尽毁。   “你确定要看?”   “超确定!”   “万一让你因此夜夜梦魇……”   “仙子怎能如此说自己?”   说着,他急不可耐地凑到灵犀肩膀处。   灵犀叹了口气,放下手。   小魔头的视野中,是一片轮廓优美的下颌,不点而红的两瓣唇,他像是即将揭晓一份神秘礼物,一时间愈发期待和自得地往上慢慢移动视线。   就说是个大美人啦!   然而。   破屋昏暗光线下。   女修端秀的鼻骨上……竟然遍布狰狞疤痕!   应天元眸光一滞:“你……”   “还不信吗?”灵犀声音幽幽。   明明应该是个美人啊?应天元迟钝地眨眼,不敢置信地捧住灵犀的脸,心道她是不是用幻术诓他?   他用手触碰那片狰狞伤痕——凹凸不平,如假包换。   难道是人皮面具?应天元不死心地继续摸索灵犀的脸,去碰她脸颊和发丝的衔接处,却一片光滑……   她没骗人。   她真毁容了。   灵犀当然是诓他的,她预判了他的预判,知道小魔头精得很,屡次想掀她面纱,便没有采用幻术和人皮面具这种会被发现的手段,而是让系统提前帮她伪造了伤痕。   “你在找什么?”小魔头吃瘪的模样太好笑了,灵犀幽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丑。”   他矢口否认:“当然没有。”   “骗人。”   应天元满口保证:“真的没有。”   灵犀抬头。   “那你敢亲我一口吗?”   被狰狞伤痕毁掉的眉眼看起来极其恐怖,美人抬眼犹如轻罗小扇,香气扑鼻,灵犀抬头活像阎王驾到。   这女阎王竟然问他,敢不敢亲她一口……   应天元猛地失去言语,姣美的脸上两条浓淡相宜的眉毛都拧在一起,活像在面临人生中最重要最困难的考验。   “算了,你们男人都是油嘴滑舌,薄情寡义之辈。”   灵犀背过身。   “我不是男人!”   应天元骨子里的争强好胜冒了出来,就是不想被她轻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薄情寡义之辈!”   小魔头抓住灵犀的手,如同下定了赴死决心般,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他拧眉闭眼,和她嘴唇凑到一起。   犹如暴雨打梨花,小魔头吻得又急又快。   然而双唇刚碰上,和他第一印象一样,真的很好亲。   冰冰凉凉,像香甜软糯的凉糕。   应天元有些投入。   投入到竟然慢慢胆大地睁开眼。   修真界从无丑人,所以方才初见时他说不惊讶是骗人的,但这么吻着吻着多看几眼,他竟然觉得女修的眉眼是那样的脱俗,哪怕伤疤都无法掩盖她玉骨冰清。   直到灵犀把他推开,她相信了应天元说他是初吻的那句话,因为他吻得太笨拙了。   玩弄众生的小魔头实则一直守身如玉,这话听起来多荒唐。   但却是事实。   要不是灵犀几句话逼得他,他也不会把自己初吻真献出来。   “你有恋丑癖吗?”灵犀冷冷擦过嘴唇,故意说,“这你都能下得去口。”   “怎么会丑。”   小魔头盯着她的唇瓣,红红的,看着更好亲了。   “小可没有恋丑癖,仙子也一点都不丑。”   “你超漂亮!”   甜言蜜语不要钱。   “真心话!”   灵犀不置可否:“是吗。”   其实小魔头现在才看着更好亲了,他本就姣美的脸颊一片酡红,唇瓣沾着水渍看起来更是春艳绝伦,非常可口。   他毫无所觉,手臂像蛇缠着她,仿佛接吻之后一切都变的不一样了。   “真的不丑嘛。不过……这到底是怎么来的?”他问的小心翼翼,生怕戳中灵犀的伤心事。   但若是怕戳中她伤心事就根本不该问,既然问了,还不是为了满足旺盛的好奇欲。   “还不是你们这些薄情寡义的男人。”灵犀冷言冷语,倒也没有推开他。   小魔头疑惑歪头。   头顶仿佛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只听灵犀忽然说:“我原本有个未婚夫。”   “可未婚夫不爱我。我在家苦等他一年,一年后他联合两个兄弟,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要退婚。”   “那一日他们不仅毁我颜面,还毁去了我的脸,道我一介平庸女子,竟敢痴心妄想。”    第173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8)   灵犀说的半真半假,假的那部分只是进行了艺术加工。   因为在原剧情中,铁三角的言行确实就是这样。   她被小魔头重新带入怀中,他双臂缠着她,像是越听越吃惊,“太过分啦!怎么可以这么说女孩子。”   少年双眼睁圆,有种猫里猫气的娇憨。   “不要信他们,他们坏透了,你明明一点也不平凡!”   灵犀又说他油嘴滑舌。   应天元说我才没有。   灵犀凝视他半晌:“那你敢不敢替天行道,替我……杀了他们?”   小魔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圈:“恐怕师出无名。”   “有名。”灵犀说,“替天行道。”   他半真半假道:“仙子,你是剑修,你的前任未婚夫恐怕也是玩剑的高手,小可区区一介符修……”   他还在装。   灵犀干脆堵住他的嘴。   比喇叭还聒噪的声音终于变成一声声粘稠潮湿的气喘。   直到双唇分开。   应天元:“……哇,你真厉害。”   灵犀只问:“这个够不够?”   少年双颊酡红,用绯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只道女修气质清冷,吻技却如此高超。   实在是太有反差了。   “够了。只是我不知道你未婚夫一众人姓谁名谁,样貌如何。”   “无碍。”灵犀定定看着他,“你该出手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伤疤愈显狰狞,本来赏心悦目的下半张脸也平添可怖,应天元直直地望着她,心说她为何不服用修容丹?   “我要记住他们施加于我的屈辱。”   忽而听到她的回答,应天元才发觉自己竟然问了出来。   “看来你还是觉得我丑。”灵犀又想推开他。   “没有!”   明明身处恶人谷,周围危机四伏,破屋外仍有百鬼夜行,可应天元竟然本能地又想亲了。   不知到底是她太好亲,还是雏鸟开窍对这种事会理所当然的有些上瘾。   他想,怪不得有些魔修喜欢豢养美人,当真有几分道理。   灵犀将地上帷帽捡起来,用灵气扫去浮尘重新戴在头上时,小魔头竟然一同把脑袋伸入帷帽里。   “不丑,一点也不丑。”   帷帽下仿佛形成一个私密空间,使他红棕色的瞳仁隐隐发暗,像是一对历经岁月沉淀的鸡血石,声音是特别小的气音,一丝丝、一缕缕,呼吸间很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像是为了证实言语中的可信度。   “咚咚”,他坚定地摇晃了一下拨浪鼓。   灵犀捏他腰:“你疯了?”   应天元神情古怪。   又是一声“咚咚”!   破屋纸窗外的鬼怪们捕捉到了异响,向前行进的队伍齐齐一滞,朝着破屋方向转过无头残躯。   所有风月暧昧消散,空气内流淌起冰冷诡异的气息。   “别摇了。”   看着纸窗外道道的重影,灵犀咬紧牙关,再度低声警告应天元。   他腰间软肉被掐得一阵生疼,眼底含波,龇牙咧嘴了半晌终于道:“……不是我、不是我!”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信息。   两人僵硬扭头。   只见破屋内那具躺在地上的无头骨架不知何时坐起身,惨白的指骨捡起落在身旁的破旧拨浪鼓,玩性十足地摇晃起来。   灵犀:“……”   应天元:“………”   咚咚!   咚咚咚!   恍若一道催命符。   薄若蝉翼的纸窗被几只白骨利爪瞬间撕破!   重重叠叠的无头残躯像是被血腥味吸引的一群蚂蟥,它们从窗口,从门口疯狂涌入小小破屋中。   两人靠在一起的身体顿时分开。   灵犀横剑一挡,忙里偷闲骂他:“看你干得好事!”   “冤枉啊仙子,谁知这鬼怪如此贪玩!?”   应天元也没注意拨浪鼓掉了,眼下来不及取符纸,他伸腿一抡,把钻入破屋的鬼怪先锋直接踹了出去。这会儿用不着放低声量了,他笑声清朗地念着超长口诀:“看我惊天地泣鬼神无敌旋风霹雳腿!”   灵犀:“……”   “你别顾头不顾腚!”   无头残躯数量众多,它们从四面八方闯入破屋,两人实在难有施展空间,随着灵犀一声在小魔头耳中打情骂俏的警醒,他们双双被从后面来袭的煞气击中背部。   片刻后,两人成为了百鬼夜行的一员。   他们缀在队伍末端,摇摇晃晃的路过鸿照雪和浮屠所藏匿的破屋。   “应兄和金施主……!”   目光越过窗纸小洞,浮屠身体一动。   “别去。”   鸿照雪无声阻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百鬼夜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犹如正在举行一场神圣的朝拜仪式,整齐划一且安静地穿过村庄大道。   帷帽下,灵犀眼神瞥向一旁的应天元。   对方悄然给她比了个确认手势。   很好。   两人方才都是不谋而合的假装中招。   【仙子,你我好生默契。】   粉色灵字一闪,出现在地面上。   既然装了就装到底,灵犀无情的踩散那行字,让这小魔头安分点。   破屋里的那具骨架也加入了夜行大队,肋巴条上挂着一丝丝碎布,就在二人身旁。   除了新加入的“三人”,整个队伍是由高到低的排列顺序,灵犀前面的鬼,从手中拨浪鼓和不及她腰高的身量可以推断出,生前是一帮村内孩童。   不分老少全体出动。   这帮“村众”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一阵无声行进,村庄尽头的景物逐渐出现在视野内。   一座灰瓦黑墙,墙壁斑驳的祠堂老宅。   左右各贴着一对早已褪色的门联。   仔细辨认,那大抵是——   左联:门神守护。   右联:平安无忧。   难道真如应天元所言,这里原本是一处桃源村?   来不及继续思忖,村众朝着祠堂鱼贯而入。灵犀和应天元像是缀在后方的鱼尾巴,也跟着溜进了祠堂。   整个村庄遗址阴冷森然,但随着二人一脚迈入祠堂门槛,豆大的火光猝然在眼前一亮。   窃窃私语从前方传来,无数身影立在祠堂内交头接耳。   头!   他们有头了!   不对。   是幻象阵法。   灵犀暗自警惕,骤然又听到拨浪鼓的咚咚声。她想起刚才破屋里情景,不由一阵牙酸似的后怕 。   然后垂眸一看,应天元吊儿郎当地盘坐在地上,手肘抵着大腿,腕骨撑着下颔,歪着头,和几个新长出脑袋的村内孩童一起摇拨浪鼓。   灵犀用脚尖踹他屁股,无声问:你这在干嘛。   应天元娇羞向后一摸,也无声答:探听消息嘛。   灵犀凡事习惯亲力亲为,这回骤然有人代劳,她非常乐见其成。   小魔头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只见他先是陪孩童玩拨浪鼓,玩完拨浪鼓,开始玩打手背的小游戏。   相当幼稚。   在小孩间却也相当奏效。   他每次打中一个小孩手背,就让对方回答他一个问题。   先从你家几口人,你爹爹娘娘在哪,你今年几岁开始。   小孩们被他点燃了好胜心,一问一个准,然后乐不思蜀地继续玩。   再玩,再输。   “一群不争气的东西,我都把游戏的技巧传授给你们了,怎么还能输呢?以后走出门,勿要道是我座下弟子啊。”   应天元仍然盘坐,用手撑头,失望地摇头叹息,实则在背后给灵犀偷偷比耶。   “唉,这次我的问题难度要提高了啊……”   几个小孩捂着红红的手背,咬着下唇望着他。   他眼角一斜,相当蔑视,“你们不会答不出来吧?”   小孩们:“当然不会!!”   应天元:“这里是什么村子。”   小孩甲:“桃源村!”   应天元嘚瑟地瞥一眼灵犀,看吧,就说我讲的传闻才是事实真相。   灵犀踢踢他,别磨叽,赶紧问。   可没等继续问,小孩乙头头是道:“其实也不叫桃源村啦。以前我们村子叫李家村,他们村子叫赵家村,两个村子合并了才更名为桃源村。”   灵犀和应天元对视一眼。   两人异口同声:“为何合并?”   小孩丙天真烂漫道:“因为要修仙呀!”   上下三洲都修仙,所以小孩知道也不奇怪。   但等小孩仔细道来,灵犀才知晓,李赵两家村子相隔极近,与世隔绝,数代人守望相助,原本十分悠然自得。   然而直到有个赵姓村民第一次离开村庄,发现外面庄子上的老老少少,竟然都在神秘的修仙!   修不修得成这得另说,反正该村民大吃一惊,并把消息传回赵家村。   人人都在修仙,偏偏他们与世隔绝,消息落后。   这一听闻,就跟天上掉钱没捡上一样,村众一阵捶胸顿足的不甘。   有村民便起了个歪心思,说不如我们直接对外开放村庄,说我们这里才是真正桃源仙乡!   到时候人人趋之若鹜,总能从外乡人口中撬出真正的仙法。   但,万一隔壁李家村戳破了他们赵家村的谎言可如何是好?   干脆拉李家村一同入伙!   若有仙法,大家共修便是,届时举村飞升,鸡犬沾光!   闻言,灵犀挤兑应天元:“是谁之前信誓旦旦说这是桃源村?”   “谁能想到他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与世无争,实则包藏祸心?”应天元愤懑地批判,“哪里是消息落后,整个村的人观念都落后!”   但凡赵家村的村民再细心打听一下,就会知道下三洲鲜有仙法。   可村民没有仔细探听,所以桃源仙乡的广告噱头一宣传出去,许多正在寻仙法的外乡人便涌入桃源村。   也是歪打正着,真来了一位有些心法功底的女修。   只不过那女修是负伤而来,倒在了村庄前,被赵姓村民带回家照料养伤。   在数月的妥帖照料中,女修发现桃源村民风淳朴,极为抚慰心灵,便真有了在此久居甚至成亲的打算。   成亲的对象,正是照料她的清秀小哥。   灵犀已经做好了听到一个女修被枕边夫君背刺的故事。   但小孩们话风一转,竟然议论起另一件事。   “赵阿翁不知羞,今年刚过七十大寿,还惦记着比他年轻好几轮的姑娘。”   小孩乙老气横秋道:“他熬死了三个婆娘,前几日最刁蛮的三婆娘也咽气下葬了,心中惶惶,肯定比其他人更心急寻找仙法。”   下葬?   灵犀想起刚入村庄时,在入口处看到了招魂幡与满地纸钱,估计就是为了赵阿翁的三婆娘。   应天元惊叹:“那七十岁的老头,竟然可以有三个婆娘!”   小孩甲哼道:“这算什么,这不马上就有第四个了!”   “还是年轻貌美的仙子婆娘嘞!”   应天元啊了一声,追问:“那外乡女修不是要和清秀小哥成亲吗?”   小孩们并未回答了。   因为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村众都停止了交头接耳。   应天元仍盘坐在地上,满不在乎。   灵犀跟着村众看向前方。   目之所及,祠堂前方的木桌上,摆满了供奉祖先灵牌的神龛,灵牌上有赵姓,亦有李姓。   倒是神龛中间。   竟供奉了一尊端坐于莲台上的佛像。   佛像阔面金瞳,慈悲垂眸。   在村众和佛像的注视中,须发灰白的老翁杵着龙头拐杖从侧门走进来。   走至正前方,站定。   “今日,老夫将诸位聚集在此,就是为了我们桃源村的未来。”   “成败得失,尽在今夜!”   灵犀心中响起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赵阿翁的三个婆娘都去了,他却不想和婆娘们黄泉团聚。桃源村近日来的外乡人实在太多,赵阿翁从外乡人口中探听到,和修士双修能使人长生不老,便把主意打到那女修身上。   与女修约好成亲的清秀小哥是桃源村人,更是赵家村民,自然被这掌握一村大权的赵阿翁解决了。   这意味着今夜是个誓师大会,所有人表决心的时候到了!   赵阿翁浑浊双眼扫过一张张面容,随即直直穿过所有人,猛地射向盘坐在地的应天元。   赵阿翁拐杖重重一击地面。   “李阿狗,你先表态吧!”   村众齐刷刷转头。   忽然被众人瞩目的应天元瞬间暴起,你这个不知羞的老瘪犊子,喊谁狗呢?   他指着老头便要开骂。   然而烛火光芒中,慈悲佛像前,赵阿翁和村众的面目竟然显得极其阴沉可怖。   沉默半晌,赵阿翁危险眯眼:“李阿狗,你还不打算表态吗?”   灵犀无声拉了下应天元。   小魔头深吸一口气,伸手反指自己:“汪?”    第174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9)   “汪?”   一声狗叫,震惊四座。   村众眼神古怪,倒是灵犀二人前面的小孩们耸着肩膀,窃窃地笑。   刚才打手背时还很威风的应天元现在变得也太滑稽了。   赵阿翁却觉得他是存心捉弄自己,攥着龙头拐杖,阴晴不定地看着应天元。   “阿翁。”灵犀适时开口。   她一把捧过少年的头:   “我夫君脑子不好。我是一家之主,你让我表态,我自然以桃源村的未来为首。”   此话一出,村众开始纷纷附和。   “李阿狗娘子说的是呀。赵阿翁别动怒。”   “大家都是为了桃源村的未来,切莫伤了和气。”   赵阿翁怒气消散,正要收回目光。   谁料应天元嘴里也飙出一句:   “对啊别气得直接老腿一蹬与世无争!”   “尔这竖子……!!”赵阿翁目光恼怒地刺过去。   灵犀一掰小魔头头颅,脚底狠狠踩在他的长靴鞋面上,他痛到飚出一声嗷呜喵,竖眉歪嘴流口水,一脸治不好的痴呆模样。   实际上。   【娘子,我演的好不好。】   【喵。】   灵犀:“。”   赵阿翁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没当着村众的面和一痴儿计较,森冷目光划向二人身旁另一人。   “李老三,你的决定呢。”   李老三:“我不同意。”   灵犀立刻看向这个胆子很大的李姓村民。   发现对方正是和他们一起站在后排的那具破屋骨架。   不过此刻骨架上血肉生长,他变成了一个身高七尺的跛足男子,身体消瘦,和村众安静的面貌不同,他竟在誓师大会上严词拒绝了赵阿翁。   犹如一滴水溅入油锅,村众瞬间炸了锅!   “李老三,什么意思,你不想修仙?”“修仙可是我们桃源村立村的根本啊!!”“李老三,你连根都不要了吗?”   赵阿翁拐杖一击地面。   “老三!你还记得你这只腿脚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么?”   众人质疑和呵斥声中,灵犀只见那李老三充耳未闻。但听到脚伤,他脸上闪过伤痛之色,显然在脚伤方面极有隐情。   应天元自从叫了第一声娘子,便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腰间同声玉灵光闪闪,一直给灵犀发消息唤【娘子】。   灵犀掐了他一把,让他不要捣乱。   她看着陷入神情伤痛,明显陷入追忆的李老三。   李老三永远不会忘记。   虽然赵李两家村子合并成桃源村,但赵家村始终高人一等,觉得他们是带领李家村走向仙途的恩人。   当然,目前还没有真正走向仙途,但因为桃源仙乡的名号切实打了出去,一时间外乡人涌入村庄,村众售卖瓜果蔬菜,倒是先一步实现了发家致富。   只不过李老三是木匠。   平日里上山砍柴,闷声干活,在邻里邻居嫁娶时打一两件新木具,外乡人不在桃源村久居,这笔横财他倒是没发上。   直到赵姓村民救了一个负伤女子,那女子似乎身怀仙法,垂死的伤势不出三两日便神奇地愈合了!只剩一些需要精心疗养的小伤。   赵阿翁便让救人的赵小哥和女修多多接触,说不定能问出仙法。   久而久之,赵小哥和女修坠入爱河。这本不关李老三的事,但女修决定要在桃源村久居,赵小哥便请李老三去打一个梳妆台。   李老三发现女修经常指点他如何打造,设计的梳妆台特别精致巧妙,一来二去两人成为了朋友。   同一时间,桃花运接近为零的,总是好面子所以不会多收邻居钱财的穷光蛋李老三,竟然受到了赵家村姑娘的青睐!   那段时间,李老三脚下都开始飘飘然了。   待到谈婚论嫁,他上山伐木,给家中打了新桌新床,猎了两只大雁,去赵家村求亲。   那赵姑娘趴在门旁笑:“我不要这个,三哥,你和那个外来的姑娘不是关系很好吗,帮我问问仙法可好?”   李老三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他就说赵家村姑娘怎么看上他了。   李老三很愤怒:“是不是你们阿翁指使你接近我的!”   赵姑娘:“不是,三哥,我是真觉得你人很好。”   李老三想了想:“好,我帮你去问。”   赵姑娘:“问到我就嫁给你!”   李老三走到一半,觉得不对,悄悄折返回去,竟然看到说要嫁给他的赵姑娘在和一个同村人亲吻!   李老三只道奇耻大辱,忍不了一点,瞬间冲出去将那个男人推倒。   那个男人腿脚正好砸在石头上,顿时抱腿惨嚎。   在赵姑娘的尖叫声中,赵家村半个村的人倾巢而出。   赵阿翁命人打断了李老三的一只脚腕。   这是同态复仇。灵犀沉思,赵李两村虽然合并了,但还是遵循着各自的规则,赵家村也俨然不把李家村的人放在眼里,才会直接以牙还牙。   应天元:【被绿,还要被打,好惨。】   【娘子,你以后不会这么对待小可吧?】   灵犀没理他。   而李老三是木工,需要走山伐木,腿脚一坏,那就是坏了他吃饭的本领。   他带着伤迫不得已地去问女修,有没有像她那样重伤痊愈的仙法。   那外来女子实际上根本没有道法修为,只是身怀一块极其神异的先天灵玉。   她无法如实相告,便假装说:“我只有一颗保命丹药,已经在上次服用了。”   李老三只能失落而去。   其余人却不信女子的说辞,赵阿翁更觉得那女修奸猾,宁愿见死不救都不愿将仙法托付!   赵阿翁又从其他外乡人口中听说了双。修大法,便直接把主意打在那女子身上。   所以,今夜就是所有人表决心,决定齐心对付女子,直到从她身上或者口中撬出仙法为止的誓师大会!   李老三却根本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世上有仙法,而是不相信赵阿翁。   “不说那位华盈姑娘同不同意和这牙都掉光的老头成亲,就算真被你们使了什么奸计让她同意了……这个糟老头子以后也绝对不会将仙法传授给我们!”   李老三从痛苦的回忆中拔出思绪,抬手指着村众。   “赵阿翁从前能耍我,以后便能耍你们!”   “什么仙法,什么长生,你们……你们!全都是在异想天开!!”   赵阿翁猛地面色一沉!   他就知道这李老三是个刺头!   也罢,今夜直接拔除动摇村庄团结的蛀虫,省得他去给那华盈通风报信!   赵阿翁能在桃源村立足,掌握一村大权,除了常年积威甚重,还是因为三个婆娘给他生了好多孩子。   膀大腰圆的壮汉们,直接将大放厥词的李老三扑倒暴揍。   看着这一幕,灵犀和应天元无法施救,因为这本质上是一个幻象阵法。   灵犀也终于知晓,为何唯独李老三的骨架会出现在破屋内。因为怕他通风报信,赵阿翁派人将他拖回他家,关入木柜,直至在柜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村众窃窃地议论声在暴行中消失了。   大家都很害怕。   赵阿翁扫视村众,最后一次用龙头拐杖重击地面:“最后说一遍,背叛桃源村之人就是李老三的下场……其余诸位,可愿齐心协力,随老夫一同修仙?”   村众对视一眼,振臂高呼。   “一同修仙!举村飞升!!”   灵犀:“……”   什么村庄大型传销现场。   “李阿狗和他娘子,你们呢?”   两人冷不防被当众点名,在灵犀开口前,应天元直接拉起她的手贴在脸畔,占便宜傻笑道:“嘿嘿,和娘子一起修仙啦!”   “诸位且看,实乃神迹!”赵阿翁双目爆出精光,“听到修仙,傻子都会讲话了!”   灵犀:“噗。”   应天元:“……”   “……”   灵犀二人跟着村众从祠堂中鱼贯而出时,原本的村庄遗址已然焕然一新,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   这桃源村若是好好经营,原本说不定能成为下三洲的一处旅游景点。但自作孽不可活,最后演变成人人不敢涉足的恶人谷。   灵犀收回目光,只听耳畔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应兄,金同修可在?”   是鸿照雪。   百鬼夜行后,他和浮屠便从破屋中出来,随即走到了尽头的祠堂遗址。   站在祠堂入口,地面上是一层早已干涸的血迹,前方佛像坍塌,布满蛛网。   浮屠望着佛像,无声阿弥陀佛。   而那些无头残躯竟然消失了,和他们消失的还有灵犀应天元二人。   鸿照雪于是有了猜测。   果然,清冽女声也在他们耳畔响起:“在。”   还有玩世不恭的声音:“我和娘子好着呢~”   鸿照雪:“?”   浮屠:“?”   “别理他,他吃了幻象里的毒菌菇。”灵犀说。   鸿照雪便警醒了一句勿要相信幻象。   双方分别处于幻象与现实,却正好在祠堂入口处擦肩而过。   雪衣青年走入祠堂,声音近到如同附耳倾语:“金同修放心,我与浮屠就在幻象之外,随时接应两位。”   声线冰凉,平和,距离感十足却也相当可靠。   灵犀离开祠堂,低声道好。   抬头,见应天元站在她身前。   “小可才没有服用毒菌菇。”   他理直气壮说,“不是仙子自称一家之主,还道我是你的傻夫君?”   灵犀懒得与他理论,冷哼:“那我是一家之主,傻夫君要听一家之主的吗?”   应天元:“听听听,娘子但说无妨。”   “村众快走光了,还不快跟上!”   灵犀抬脚便追上赵阿翁一行人,应天元一跃追在她身旁。   在村众消失前,两人终于发现了桃源村至关重要的人物,外乡女子,华盈。   第一眼,灵犀和应天元就发现这貌美女子身上毫无灵气修为。   之前的伤势能痊愈,全依仗一枚灵玉。   以至于身无修为,却被误认为是女修的华盈,碰上包藏祸心意图从她身上撬出仙法的村众,她在短短几日里经历了难以言语的折磨与严刑逼问。   还是李家村的人看不惯,见她遭受折磨还一直不说仙法,便想偷偷放了她。   但华盈只以为他们是打一棍棒再给一甜枣。   她不信他们。   华盈知道桃源村有众多外乡人,都是因传闻而来,其中有好事者、良善者,也有铤而走险的之徒。所以惨遭折磨的那段时日,她提着一口气,一直在等不怀好意的恶人。   没让华盈久等。   那伙恶人无视她一身伤痕,问她:“这里是桃源村吗?”   灵犀终于知道恶人谷诸多版本的传闻是从哪里来的了,她看着华盈低着头,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然后声色坚定地确认。   “是。”   “这里便是桃源仙乡。”   “村民寿命悠长,掌握长生仙法,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她神情认真,不疯不傻:   “我看到了他们全村在聚众修仙。”   当然,恶人们不会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但华盈落到性命垂危的境地,全是因为身上携带的神异灵玉早已被她扔到了一口井中。   此时,她指着那口在夜里冒着一股缥缈灵气的井,那是她的报复。   “灵泉。”   “仙法。”   “举村飞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夜,桃源村发生了几乎一边倒的屠戮。   灵犀和应天元脚下的土地,顿时发生了地动山摇般地摇晃,两人盯着远处曾经路过的那口井——那是幻象阵眼!   但身处幻境最关键的时刻,并非他们想去就能去。   灵犀和应天元站在祠堂里。   华盈盘坐在地。   三人背对佛像,望着快要被鲜血浸透的夜色与漫天的杀伐嘶吼。   这时,一个李家村妇人领着两个手拿拨浪鼓的小孩跑入祠堂:“不好了不好了,华姑娘,有恶徒闯村。”   华盈并不意外,眼珠僵硬转动:“哦?”   灵犀放轻呼吸。   只听小孩甲说:“爹爹伯伯都死了,姐姐快跑。”   小孩乙也摇了摇拨浪鼓,奶声奶气:“快跑!!”   在华盈平静的态度中,李家村妇人竟然找回了力量,把衣服披在华盈身上,接着塞了一瓶金疮药和两块干粮,一边说一边哭:   “华姑娘,人人都想修长生,人人却都误入歧途,这长生仙法太可怕,实在太可怕了!事已至此,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李家村轻易听信赵家村的错,做了这杀千刀的帮凶,害了李老三,害了赵小哥,更害了你……!”   “对不住。”   妇人抹掉眼泪,将华盈从祠堂小门中推出。   “……你走吧,快走!”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被夜风裹挟而来,应天元一把握住灵犀的手,跟着华盈一同奔入无边夜色中。    第175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0)   漫天星宿倒映在连片的泥潭里,被灵犀和应天元一脚踩中,泥水飞溅,后者直呼好惊险。   灵犀却觉得他更想说‘好刺激’,‘好过瘾’,有趣好玩的事让这不能以常理推测的小魔头肾上腺素都在飙升。   仿若狸奴附体,极限跑酷。   一翘一翘飞起来的马尾,就是猫尾巴。   这只坏猫。   恶猫。   灵犀视线从他颇为怡然自得的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无声甩开。   两人落于华盈几步后,桃源村充斥着打打杀杀的声音,很多见势不妙的外乡人也包袱款款地跑路了。那帮恶人毕竟人数有限,抓得了本村人,抓不住某些脑子灵光比泥鳅还要滑溜的外乡人。   应天元边跑边说:“这么说来,其实很多人,包括这华盈最后都逃掉了?”   灵犀觉得没有。   起码华盈没有。   这是一条离开桃源村的小道,华盈跌跌撞撞,视野摇晃,怀里的干粮掉了,金疮药也掉了。   若说她从被推出祠堂后一直没反应过来,不如说她从始至终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咚咚声音响起。   华盈低下头,发现走的时候,李姓妇人身旁的小孩,竟然把拨浪鼓塞到了她手里。   抵达村庄入口,前方是可以彻底离开的道路。   很多外乡人脚步不停地跑出去,华盈却慢慢停了下来。   头顶苍茫星穹,她把手举起来。   木制拨浪鼓两侧涂抹红漆,两条短细的编织绳下缀着两粒黑丸,一摇一摆间,开始咚咚作响。   华盈慢慢低笑起来。   “凭什么。”   她说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说抓我便抓我,说我有仙法我便要有仙法,现在说放我便放我……”   华盈喃喃。   “好没道理的事。”   猛然一转身,华盈一把将拨浪鼓扔到前方,发疯似的怒喊:   “不是恶人庄吗,穷途末路时的良善最可笑了!”   “谁稀罕!”   “你们不是好人,我华盈更不是!”   她抹掉呐喊时从唇边流出的血,衣着单薄地跑回遍布惨叫的村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血从尽头祠堂流至村庄入口,鞋底踩在上面发出一阵怪异的咕哧声。   那伙恶徒手脚麻利,见逼问不出仙法竟直接砍头如切瓜。哪管好人坏人老弱病残。   数柄大刀残酷地划过,赵阿翁身体还僵硬立在原地,手中拐杖的龙头和他头颅便噗通落地,咕噜咕噜撞在华盈的鞋履前。   那伙人随之也把凶残目光投向华盈。   将她围在井口旁。   到了这个节骨眼,他们都知道自己这伙人被华盈欺骗了。   他们准备继续逼问,华盈却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打头的恶徒厉喝:“什么来不及了!别装蒜!”   华盈没有回答。   滴答,滴答。   鲜血不断落在地上的声音。   应天元低声道:“来了。”   灵犀低头。   华盈指尖滴落血珠,和村庄的满地鲜血混在一起,土地动摇得十分厉害。   今夜屠戮的起因就是华盈报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她身无修为,但因为之前身怀灵玉,血液有灵,再加上一村人的惨死怨气——足以覆灭整个山谷的妖邪大阵已然完成了最关键的步骤。   灵犀脊背猛地蹿上一股寒气。   她立刻扭头,便见全村村众竟已无声聚集在两人身后。   他们衣着各异,高矮不一。   脖子上皆是碗大的疤!   下一瞬村众足下发力,毫不犹豫地朝着灵犀二人扑过去。   鸿照雪声音遥远的仿若从天际传来,问二人当下情况如何。   煞气直逼灵犀面颊。   她大声道:   “井中!”   鸿照雪没听清:“什么?”   “我说,”灵犀手中的鱼龙剑拔剑出鞘,“阵眼在井中!”   鸿照雪问两人还能支撑多久。   灵犀:“一盏茶。”   应天元:“半盏茶。”   灵犀扫向应天元,发现叫着只能支撑半盏茶的家伙准备掏符箓。   但总被村众打断,便干脆往她身后藏。   两人目光半空撞上。   灵犀冷冷看着他。   应天元也半点不尴尬。   “我们符修,打架的时候是要蓄力的,娘子你先招架一二。”   你软饭硬吃啊。   灵犀气笑。   密密麻麻的村众即刻将二人淹没。   鸿照雪再次呼唤灵犀和应天元,这回两人没有丝毫回应。   今夜百鬼夜行,目的地是祠堂。   鸿照雪和浮屠便以为祠堂这么特殊,妖邪大阵的阵眼定然在其中。   万万没想到村口附近的井中才是关键,祠堂中的两人立刻向外奔去。   幻象中,灵犀和应天元被前仆后继的村众淹没,半晌都没有动静。   直到一道剑光磅礴泻出。   抱成一团的村众立刻被掀得四离五散。   鱼龙剑在朦胧黑夜中带出一段气势凛然的龙鸣,咄地一声从灵犀手中飞出,将最前方拿着龙头拐杖的无头赵阿翁钉在远处墙上!   墙灰扑扑直落,灵剑飞快旋回灵犀掌中。   剧情里男主的招式,她也试了一试。   可惜眼下观众只有应天元一人。   仰头望着清冷女修持剑从天而落,碧霞纱和帷帽掀起昙花绽放般的波澜,应天元特别善解人意,情绪价值拉满。   他撕心裂肺,就差左右手拿两个荧光棒挥舞:   “娘子超帅超厉害——!!!”   灵犀落在地上。   “你在看戏吗?”   “这么闲。”她冷笑一声,把正在夸奖的人一腿抡进不断从地上爬起来的村众堆里。   应天元话音未落便受惊地自动变成:   “害害害害害——”   红发马尾在空气中掠过一道残影。   不超过一个眨眼间,他立即被淹没在底下。   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排明黄符纸从村众淹没的地方齐刷刷飞出,应天元过长的马尾平静地垂在肩头,两指夹着一张符箓,咬破唇瓣喷出一口鲜血。   “破!”   一阵耀眼爆闪。   无头村众还没合拢的包围圈瞬间被炸开。   远远的,传来几下没诚意的掌声。   灵犀哇哦一声:“不是超长蓄力和口诀吗?”   小魔头羞涩:“危机时刻,一切从简啦!”    第176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1)   两人重新站在一起。   面对不怕痛也不怕死,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村众。   应天元捏着符箓叹了口气:“都说患难见真情,这种时候没想到只有你在我身边。”   如果这是游戏副本,两人就是遇上了刷不完的怪。   灵犀握紧剑:“我倒是也不想。”   在村众没完没了地冲来前。   应天元嗔怪。   “隔了半个时辰,娘子还是这么爱说笑。”   “……”   鸿照雪和浮屠来到了村庄井圈前,以剑尖挑飞上方的木盖,一阵酸臭味顿时刺入鼻腔。   只见井中密密麻麻竟然都是枯化的骷髅头,暗河里那些无头骨骸缺失的一部分……竟然全在这!   浮屠无声道了句佛号。   鸿照雪目光发沉。   一盏茶时间已过。   灵犀声音出现在二人耳畔:“阵眼找到了吗,我们现在很急。”   随之而来的还有打斗声。   二人一人持剑,一人拿符。   背对背靠在一起。   灵犀额上冒出一些细汗,归根究底她从凡人成为修士也不超过五天,要不是从鸿照雪那边窃取灵气,境界飞跃,她再能打也要在今夜累趴下。   “别急。”鸿照雪声音模糊,“此地阵眼,需要我们内外一起破。”   内外一起?   灵犀望着越打越远的井口。   村庄里的一切都在被妖邪大阵改造,村众残躯变成杀不死的怨尸,华盈更犹如开天辟地的盘古般,镇守在井前方。   灵犀能感觉到华盈对桃源村的感情很复杂,在她重伤濒死的时候是赵小哥救了她,但同样是赵家村的人陷她于不顾。   所以,华盈死后也保留着生前最后的执念,毁灭这里和保护这里,或者只是单单保护井口。   而灵犀两人此时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前往井口。   两人刚要行动,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在后方响起:   “大哥哥,你不陪我们玩打手背了吗?”   一直表现很轻松惬意的应天元,表情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灵犀和他转过头。   后面哪有什么小孩,而是小孩身体拼凑在一起的可怕妖物!犹如蒲扇的大掌扇来,气流带动煞气形成了模仿小孩的声音。   灵犀和应天元一同后退。   妖物大掌落在地上。   土石俱碎!   “来玩打手背呀~”   “和我们一起玩呀~”   “来玩呀!”   渗人得很。   一直虚情假意的人好像第一次认真下来。   应天元站稳后,道:“不要侮辱我和他们的友情。”   “友情?”   妖物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笑声。   “我就是你的友人啊!”   “才不是。”应天元从袖口抽出新的符纸。   旋即四周风速越来越快,灵犀暗中警惕,发现气流都涌到了应天元的指尖,伴随着骇龙走蛇般的流畅手法,一道繁复难懂的符字在空白的明黄符纸上落定,瞬息间贴在对面妖物身上。   强烈到令人睁不开眼的光线突然爆开。   妖物在光芒中奋力扭曲惨叫!   应天元轻声道:“惨死之人不入六道轮回,所以凡人死了就是死了,他们的神魂业已消散。”   “安息吧。”   双目微阖,夜风带动他赤红的马尾长发,星星点点的光粒在眼前起伏消失,衬得那张面若牡丹的姣美脸蛋也有了几分纯澈不凡。   灵犀望着他。   应天元沉静的面容突然活络起来,绯唇一勾,颇像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猫。   “娘子,为夫帅吗?”   可惜安静不过三秒。   “不过尔尔。”   灵犀维持清冷人设,抬手劈过一个无头村民,一扫被打散到周围的村众,趁着它们血条还未重新刷新前,当务之急是前往井口。   这还不帅?   应天元有些小不甘心,脚下加快步伐跟上飞快向前的灵犀。   华盈立在井口前,灵犀原以为像对方这种守在这里的大BOSS一定很难对付……不过恶人谷到底只是一个男主练级局,华盈很快就被解决了。   两人耳畔,鸿照雪声音再度响起。   “倒数三声,我们一同破阵。”   灵犀和应天元异口同声道“好”。   幻象内外,四人同一时刻行动。   便听“咔嚓”一声。   隔绝双方的无形幻象,宛如镜面,一寸寸破裂消散。   灵犀和应天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鸿照雪和佛子面前。   ……   双方交换信息。   听到桃源村最终的真相,浮屠又是默念佛号。   香饵之下必有死鱼,贪欲之下必有蠢人,修仙不是罪恶的根源,贪婪才是。   灵犀心说华盈更是无妄之灾,卿本无罪,怀璧其罪,她和金灵犀的曾经何其相似。   修真界的风气迟早得好好整顿。   灵犀也看到了满井大小不一的骷髅头。   鸿照雪本想提醒她一句。   结果应天元快人快语:“别多看,这里还有煞气残留,小心被同化。”   被煞气操纵的村众残躯在破阵的那一刻,已经化成了满地白骨,恶人谷中令人感到阴冷的煞气消弭不少,出口也在村庄前方重新出现。   但一行四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灵犀只见浮屠立在井前,短睫微垂,骨节分明的指尖似乎饱含感情地拨弄黑沉油润的佛珠。   应天元给她科普。   “那是浮屠兄的法宝,一共十四颗佛珠,代表十四种无畏功德。”他唇角不知何时叼了根破草,摇头晃脑道,“经他日夜爱惜把玩,这串佛珠与他通感,其中有三颗更是蕴含无上禅意……”   灵犀:“所以?”   “所以!”   应天元呸地吐出杂草。   突然伸手捂住灵犀的眼帘。   “闭上眼睛,别看。”   灵犀视野倏地陷入昏暗。   只听无法无天的小魔头轻笑道:“浮屠是禅门佛子,你是红尘里的女修士,我就不指名道姓了啊,反正不许你觉得有人……或剑修或和尚之流的比我更帅啦。”   灵犀:“?”   这叫不指名道姓?   同一时刻。   浮屠一握佛珠,立即有一颗佛珠排众而出。   那颗蕴含无上禅意的佛珠飘到了井口前方——   一阵佛光普照。   恶人谷竟然开始天降甘霖。   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落,桃源村村众枯骨化散,井口附近立起一座坟茔。四周新草蔓生,枯树抽枝,河流涌动的声音纷来沓至。   而一缕日光,也终于穿透了淡绿色的瘴气,洒在恶人谷的荒野峻岭上。    第177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2)   灵犀听到了翠鸟啼鸣,河水潺流。   日光热烈地拢在她脸上。   还有和她靠得很近的应天元。   日光下,小魔头的面容愈发光艳夺目,嘴唇嘟起来,差点儿真亲上了。   鸿照雪和浮屠就在一旁,一个拂开雪衣上的雨露,一个垂眸捻十三颗佛珠。   灵犀面不改色——啪一下将人推开二里地!   应天元一阵扼腕叹息。   多么完美的日子,时机、画风,还有铁哥们见证,就差表白加上情定终身了……   就差一点点,他说不定就能将女修芳心俘获了!   灵犀眼神刺穿面纱,喊他滚。   好吧,不是一点点,是还差得远。   应天元捂着胸口若有所思,打是亲骂是爱,况且她之前主动亲过他,她对他也并不是毫无好感的……吧?   没所谓。   反正他这人天生社牛份子,脸皮比树皮厚,不知尴尬羞耻四字怎么写,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这井底还有一块灵玉。”   “我说给金仙子,大家都没意见吧?”   支撑妖邪大阵数十载的不止是满谷煞气,还有一块华盈携带而来的先天灵玉。   应天元说灵玉给灵犀,鸿照雪和浮屠自然没有异议。他们本就是视身外之物如俗物的人,更何况按照大家的出力程度,灵犀也该得到相应的报酬。   所以那枚先天灵玉是她的战利品。   她没和铁三角客气。   灵玉一入手,带着天然的暖意和灵气。   华盈毫无修为,如何能身怀这种在下三洲难得一见的宝物……灵犀突然有些疑惑,但暂时没有头绪,她把灵玉收入了储物袋。   恶人谷的事告一段落。   四人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但不管修炼还是攻略,亦或是抢夺灵气,灵犀都需要在鸿照雪身边才能完成。就像恶人谷这次,有她干涉,男主高光几乎为零。   所以她在等他们挽留。   随便是谁都好。   然而……没有。   铁三角站在恶人谷前,目送她一步步离开。   也就应天元双手喇叭状放在嘴边:“金仙子慢走啊。”   灵犀:“……”我真走了啊?   真不留?   鸿照雪从见到灵犀后都没有仔细打量过她。   直到此刻,他目光才渐渐凝聚在女修离开的背影上。   冥冥中,他觉得对方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非常相像。   沉思半晌,他指尖一抹腰间同声玉。   远在上三洲的朱师兄,正在问剑宗饭堂大口喝汤面。喝到最后,腰间同声玉微亮,碗底显出来自好友频道的一条消息。   鸿照雪:【在?】   朱师兄:【在在在在在!】   鸿照雪:【劳烦朱师兄帮我探望一人。】   朱师兄用袖子一抹嘴巴,非常郑重:【首席请吩咐!】   鸿照雪:   【我师妹。】   也是他的未婚妻。   你这“师妹”可不得了,前几日把宗门长老们薅了个遍!   朱师兄双眼一瞪,没想到鸿照雪竟然会突然想起那凡人未婚妻,他想了想,到底没用这些琐事打扰首席。   说起来灵犀这男主师妹的头衔,也来得有些荒唐。   问剑宗掌门已闭关十数载,加之年事已高,境界迟迟没有突破,听说早已坐化在洞府内。   最后,以及唯一的弟子便是鸿照雪。   宗门内的大小事务一直以来是由长老们做主。   换眼的主意是长老们出的。   为了弥补这份因果,长老们原本决定随便一人将灵犀收入门下。   但她的灵窍是和鸿照雪交换的,这份因果并不能代为偿还。鸿照雪深思熟虑之后,便决定和灵犀拟定婚契,让她成为他的未婚妻,享受问剑宗头等待遇。   这是他对她的补偿。   长老们又说,这样不行!   鸿照雪问他们原因。   长老们心说,一介凡女怎么能配得上我道门唯一有飞升机会的天才剑修!   明面上说:“照雪啊,你无父无母,自小在问剑宗长大,那便是师者如父,和女子拟定婚契怎么能不通禀掌门一声?”   鸿照雪和四位长老便前往掌门闭关的洞府前请示。   修士闭关通常不容外人闯入,所以他们请示的方法……是投掷铜板。   正面是同意,反面为不允。   鸿照雪一扔铜板。   火爆脾气的二长老最先忍不住,直接施展灵气——给老夫来反面!   铜板落地。   几颗白花花的脑袋凑上去。   鸿照雪立在洞府前,平淡地问了声诸位师叔,铜板是正是反。   大长老沉声:“正面。”   鸿照雪:“看来师父同意了。”   “等等,不对!再来一次!”二长老道,“适才说不定是掌门师兄犯了瞌睡,没听清照雪的禀报。”   三、四长老纷纷附和。   鸿照雪便也没有拂了长老们的意,开始第二次投掷铜板。   重视礼法的三长老指尖一动——给老夫来反面!   铜板落地。   大长老沉声:“仍然是正面。”   “等等,不对!再来一次!”三长老咬牙,“说不定是掌门师兄耳背没听清,搞混了正反!”   所以有了第三次投掷铜板的环节。   铜板落地,鸿照雪用眼神询问大长老。   大长老语气凝固:“反面。”   二长老和三长老神情瞬间裂开,看向单手背在身后,双指捏符一直在抖的四长老——给老夫来来来正面啊啊啊啊啊!!   这次正面不允,反面同意,却偏偏掷出了个反面!   几个老头心里别提多复杂了。   阻碍计划宣告失败,看来上天都想让二人结成婚契。   正要叹气离去,洞府内突然飘出了一枝芍药,花瓣粉白渐变,含苞待放。   几位长老心神一定:“看来掌门师兄没有坐化!掌门还在洞府内!”   “只是,这花是何意?”   鸿照雪取下空中的芍药。   “师父他老人家说,他要收金姑娘为徒,从此以后我不止有了未婚妻,还多了个师妹。这枝芍药和半个师门都是……”   说到这里,他平淡没有起伏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我的嫁妆。”   长老们:“???”   “……”   彼时,长老们拉着鸿照雪开小会,开完小会开大会。然后统一认为,说不定这是掌门对鸿照雪这个首徒的疼爱。   唯一的徒弟找妻子,当然要风光大“嫁?”,给足排面。   唉,掌门也是一片好心,却不知这婚契只是权宜之计。   所以长老们对外隐瞒了个中细节。   哪怕朱师兄也不清楚以上内幕,只道灵犀这凡女鸿运当头,不仅和首席结了婚契,还被正在下三洲历练的对方惦念。   此时朱师兄得令,屁颠颠地跑去探望灵犀。   但被使女绿萝阻拦在外。   “仙子病了。”   “病了?”朱师兄脱口道,“前几日还张牙舞爪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绿萝气愤:“你这人真没礼貌!”   朱师兄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连声抱歉,他极少见到修士生病,念及此,他想起来里面那凡女也不是修士,病了好像也正常。   转头,给鸿照雪发消息。   朱师兄:【没见到人。只是前几日那姑娘还念着要见首席,今日就称病了,我看不是病,而是害了相思。】   鸿照雪想了想,回复:   【劳烦朱师兄给她一枚同声玉,我与她传讯。】   【……】   傍晚时分,灵犀抵达焱城,选在一间客栈投宿休息。   店小二见她风尘仆仆,热情地询问:   “姑娘,需要热水吗?”   灵犀道:“劳烦来一桶。”   修真界有清洗术,不过灵犀骨子里还是个凡人,习惯用热水解乏,躺在浴桶里也更适合放空和思考。   独身离开恶人谷的路上她一直在复盘这几日的事,不久前鸿照雪没挽留她很正常,有应天元在,两人除了简短的交流几乎没有其他接触。   同理,浮屠不近女色,也不可能挽留萍水相逢的女修。   可是应天元怎么也不挽留她?   灵犀走进客房的时候,帷帽下之前伪装的伤势已然消失了。有修真界美人辈出的设定和人设魅力加成,还是那张脸,但她雪肤玉容,气质超凡,唯有后颈蝴蝶刺青,在她的刻意隐藏下被掩盖了。   店小二将木桶放在客房屏风后,悄无声息退出去。   灵犀摘掉帷帽,褪下衣物进入木桶,长发披散,热水覆盖住身体时,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继续复盘这几日的事。   恶人谷分别时,她在鸿照雪和佛子同声玉上都注入了灵力。   总得想个办法继续混入铁三角小队。   不过鸿照雪不吃清冷女修这一套,就算有联络方式也无法贸然出击,佛子的话……要不她就说,她其实对禅门佛法一直非常向往?   说干就干,灵犀正想着该如何措辞,冷不丁窥见屏风外的男子身影,客栈的店小二竟然一直没走?   不对,不是店小二。   是应天元!   应天元悄然站在屏风外,棕红眼眸泛上两抹诡谲的魔气,穿透阻隔视线的屏风望向水桶,以及倒映在水面上的面容。   客房中灯烛昏黄,每一粒水珠都泛着剔透光泽,从女修细长的颈项上缓缓滑落,他早知她下半张脸生得十分端丽,在这一刻,竟更觉得清冷女修是如姑射仙子般的存在。   以至于上半张脸……   嘭!   灵犀直接把水面打乱,骤然掀起一道水幕扑向屏风。   应天元目光一闪,躲开被掀飞的屏风,也立刻解除身上幻术。   “是我,娘子不要误伤。”   “是我啦!”   衣物帷帽闪回灵犀身上,她随着飞溅的水珠旋身而出,宛如青莲怒放,从屏风处把应天元逼至客房门口。   “你跟踪我!”   听她厉声质问,应天元双手投降:“我没有!”   “还在狡辩。”   灵犀在他的喉咙处施压。   应天元被迫仰起脖子,闻到了她身上出浴的香气。   他也不知是鼻尖痒痒,还是喉咙痒,轻咳了一声,眼珠不自觉向下移动。水珠从灵犀漆黑湿发中慢慢涓落,在碧霞纱上浸出一道蜿蜒的湿痕。   他吞咽口水,投降似的,小声道:“你头发湿啦。”   “别转移话题。”   灵犀盯着他。   两人明明有同声玉联络方式,有事告知一声便是。况且在恶人谷分别时不挽留,应天元眼下为什么鬼鬼祟祟跟踪到客栈?   “我这不是怕你不让我进来嘛,”应天元开始插科打诨,“好歹也是一起共过患难的同伴,我方才去堂口领取恶人谷报酬了,就想着分给你。”   至于怎么找到灵犀,小魔头办法多得是。   灵犀怀疑地问:“你那两个朋友呢?”   “没来。”他说,“你很期待他们来吗?”   “你们三人是一起的,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只有你来。”   “别惦记他们啦。”应天元睁着眼睛说瞎话,“来的只有我,并且照雪兄看我过分在意你,还怂恿我来呢。”   实际上鸿照雪根本没有怂恿过,只觉得与灵犀萍水相逢,她一直不以面目示人,非常古怪。   并且金姓女修灵力高强,带着一种看不透的气质,怕是另有所图。   鸿照雪提醒应天元不要对离开的女修念念不忘。   彼时,应天元岔开话题,问他们:“我和金仙子被村民‘俘虏’到队伍的时候,你们怎么没出来帮忙?”   浮屠出家人不打诳语,没有隐瞒鸿照雪说二人可以当诱饵的事。   鸿照雪也简单的解释,不会让二位出事。   但应天元哇地一声,“见死不救,这兄弟没得做了!”不由分说就跑了。   综上,才是不久前在铁三角之间发生的对话。   灵犀也慢慢明白过来,怪不得他在恶人谷没有挽留她,原来……他是想吃独食啊?   “你真这么在意我?”灵犀捏住他的下巴,冷不丁喊了一声,“圆圆。”   “你,你喊我什么?”   被这么一唤,他竟然结巴了。   “圆圆。”   灵犀干脆放弃了先攻略其他两人的打算,全心投入道,“不喜欢?”   “也没有,就是,有点奇怪。”   他眼神闪烁,分外娇羞。   她指腹抚过红发少年的唇。   “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让我这样对你吗?”   “不就是,”她贴过去,压低声线,“想被玩/弄了吗?”   明明亲都亲过了,但这种羞耻欲爆表的话被清冷女修单拎出来,应天元忍不住喉结一滚:“那……那你要玩吗?”    第178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3)   隔着一层轻薄的面纱,两人亲密的几乎面颊相贴。   应天元一向不知羞耻为何物,但和灵犀对视间,看着面纱之后那双朦胧的眼睛,他竟然真有两分羞涩了。   问她想不想玩他的时候,小魔头声线变得有些微妙的低哑颤抖。灵犀看出了他羞涩底下的迫不及待。   魔修一向随心所欲,纵容欲望。只是应天元从前的爱好是游戏人间,把世人当个乐子,眼下是未知的情动占据主导权。   他貌比花娇,收起那份吊儿郎当的态度,满脸腼腆,马尾上佩着束发玉冠,倒真像个漂亮乖巧的小郎君。   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   应天元感觉自己腰身突然被女修的手扼住,然后一把扔到了榻上。   客栈的床榻自然有别于富贵人家的暖床软枕,是普通木制的,只有一层单薄床褥,他蓦地被抛上去,没用灵力护体,嘭地一声,只觉得身子骨差点都被颠散了……   原本他今夜找过来,只是想继续在桃源村破屋里被打断的那个吻,心里更多是戏谑的心态。   然而真和女修独处,两人就像天雷勾地火一样,一切都滑向了不可控的方向。   ……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他脑子仿佛也被摔成了浆糊,念头刚一出现,就从变得平滑的脑仁上迅速溜走。   在这方面事上,小魔头很想威风地占领上风,可是他稀里糊涂的仅仅被灵犀碰一下就软了。   变成任人摆布的羊羔,或者一摊软在榻上的烂泥。   应天元心知女修性情清冷,原以为她是鸿照雪和浮屠那样寡言少语的人。   却没想到她本质上竟然是重/欲。   所以那份冷淡严苛在这个情景里都变得微妙起来。   漆发湿润地贴在灵犀脊背上,如同一条盘旋的黑蛇般从她身上滑到了他的脸上,应天元没忍住,张嘴,一口咬住那段湿软软的乌发。   但灵犀不让他咬,她指腹揉搓他的唇瓣,让他把声音发出来。   ……什么声音?   灵犀揪着他的马尾把他翻过去,应天元额头磕在硬枕上,顶多委屈的用鼻音带出一个“嗯”。   然后,就这样被她玩晕了。   灵犀俯视着应天元,确定他是真晕了,立即迅速下床。   上三洲问剑宗那边早已传来绿萝的传讯——朱师兄带着鸿照雪的口令等在她房间门口,要进门探望她!   适才小魔头恰好逼上门来,她又感觉到了问剑宗那边的异动。不管鸿照雪突然探望是为了什么,时间都拖延不得,她立刻搞晕小魔头,再在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两指一捏凝身返魂符。   灵犀回到了问剑宗。   ……   使女绿萝其实并不知晓灵犀的去向,灵犀走前只交代她对外称病,有事通知。绿萝隐隐觉得金仙子好像变了,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索性这几日没人来叨扰,唯有朱师兄今日来的突然,还带来了鸿照雪的口信。   这应该算是重要的事吧……?   绿萝和朱师兄在门口对峙了一会儿。   直到里间传来一声:   “进来。”   朱师兄不久前回去找了一枚同声玉。   闻言走进来。   “首席要与仙子通讯。”   同声玉灵气氤氲,不仅处于通讯状态,还有一面水光波动的灵镜展现。   修真界版的“视频通讯”?   灵犀心想来的这么恰好且突然,难道鸿照雪怀疑未婚妻和金仙子是同一个人?   不过她自信自己在恶人谷中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普天之下,同姓人和相似者也不在少数。   朱师兄将同声玉放在床前八仙桌上,和绿萝一并退出去,把独处空间留给这对未婚夫妻。   夜色溶溶,屋内窗扇没有合拢,金丝纱帐在夜风中轻摇慢晃。   鸿照雪面色平和,坐在灵镜另一端。   帐中人既没有开口,他便态度彬然有礼,主动问了句金姑娘病情如何。   二人虽说婚契已结,本质上却只有两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下三洲,第二次就是在换眼那日。   今夜,是第三次。   鸿照雪半晌没听见回应声音,视线不由从没有合拢的窗滑向了床幔。   却见一只素手从床幔中探出,拿起一旁金玉床钩把一边纱帐尽数钩起来。   旋即是帐中人的半边身体。   像是不久前刚沐浴更衣过,她漆发半湿,肩头微露,双颊还有些胭脂般的薄红,一双似醉非醉的星眸上挑,恍如痴人似的望过来。   鸿照雪眉尖微蹙,瞬间移开目光。   收回视线前,他还在轻云衾上看到了一只小酒壶。   “既然病了,金姑娘怎么能饮酒沐浴?”他一贯情感淡薄,哪怕是关心的话也说得不喜不怒,“还开了窗牖,不怕寒凉入体。”   修士极少生病,鸿照雪更是从未体验过病痛的滋味。却知道凡人脆弱,既怕冷又怕热。   灵犀眼下沐浴、吃酒、开窗,像是完全不爱惜自己身体。   更像是,有些堕落的模样。   “仙君这就不懂了。”   灵犀适才回来时,便有了应对鸿照雪的方法。   她轻笑了声,像是喝醉了才说了这许多话。   “薄酒暖身,开窗散气,在我们下三洲乡野之地,越是折腾病才会越好得快。”   “我们那地方啊……”   她拖长了声音,引得鸿照雪不由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灵犀在床上坐起,拉起衣服盖住肩头,拿着小酒壶灌了一口,目光直直望着对面灵镜上的人。   “人最怕躺,躺着躺着,就没了。”   “倒是仙君,不是和我约好一年后才会回来吗?眼下距离约定明明还差半年多……”   鸿照雪今日探望是心生疑窦,觉得金姓女修和未婚妻身型有些相像。   不过方才看到灵犀的第一眼,他便疑虑减半。此刻更是被灵犀的三言两语打消了所有怀疑。   果然是多虑了。   灵犀补上上一句话:“还有半年多呢。我还以为……”她不知是咽了口酒,还是哽咽了下,说,“还以为你不会来探望我了。”   鸿照雪蓦然想起不久前朱师兄告诉他的话。   说金姑娘不是生病,而是害了相思。   也怕他在下三洲留恋红尘,毕竟话本子里被狐媚勾去的仙君不在少数。   而她对他,一见钟情。   “金姑娘,我会守约回来,也不会与其他女子生出使你困扰的事。”鸿照雪顿了顿,说,“你且放心。”   “我当然放心呀。”   她舔了舔嘴唇,黑白分明的双眼透着朦胧的醉意,“仙君守诺,是正人君子,说救我便救我,说带我来上三洲我便来了上三洲,日日享受这皇帝都没有的头等待遇,这些都是仙君给我带来的,我怎么会不放心呢?”   “可是……”   鸿照雪忽然感觉到左眼灼热起来。   听到她的话,他竟然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可他天生冷情,从未有过眼泪,又怎么会……鸿照雪目光一凝,想要落泪的人不是他,是对面的人。   灵犀眼睛里掉出了眼泪,竟说:   “可是,我想你了。”   她从床上赤足下来,跑到灵镜前。   “我也想陪你一同去下三洲历练,那里我熟,我知道哪里的山林有珍贵草药,若是仙君饿了渴了,我也可以给你劈柴烧水做饭!”   鸿照雪始终平静的心湖因此生出了一种不知名的滋味。   他很快明白过来,金灵犀是个可怜的姑娘,有个癫人父亲,自小就吃了不少苦头。   而突逢大难,父亲身死,来到了陌生的问剑宗,经历换眼之事得到尊贵的身份,但唯一的依靠却一直不在宗内。   所以就算吃穿不愁,何知不是愁在心中?   灵犀也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我也不想你喊我金姑娘,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仙君,你把我带在身边好不好?”   鸿照雪心如明镜,终于慢慢唤了声:“师妹。”   听到这个称呼,她像是突然受惊了,双眸睁圆望着他。   区别于前两次见面时的狼狈和忐忑,此时少女面容干净,瘦小的脸养出了一些腮肉,含着眼泪,双颊薄红,流露出小鹿般讶异的表情。   美人三分醉,演你到流泪。   “师妹别哭,你也无须喊我仙君。”   鸿照雪从未哄过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此时源于对她的怜悯而开口道:   “你一直没见过闭关的掌门师父,但你这个徒弟确实是师父收下的,你可以喊我一声师兄,也是该由我代劳,传授你心法剑术。”   灵犀像是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师兄……?”   鸿照雪颔首。   她更宛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高兴地连唤了好几声“师兄”!   鸿照雪不免被她的鲜活感染,却也不得不说了个“只是。”   “只是如今我在下三洲历练,未到时机无法回到问剑宗,恐怕……”   “没关系!”灵犀抹掉眼泪,灿烂一笑,“我们可以通过同声玉联络,师兄可以像今夜这样教导我,只要不嫌我烦我笨!”   看她竟然真有想要修炼的想法,鸿照雪索性不再废话,直接提剑走出房门。   灵犀注意观察,鸿照雪也身处一间客栈,和她所在的并非同一间。   客栈庭院培育了一棵天目玉兰树,枝头缀着浅粉色的花瓣。   鸿照雪一身雪衣,拔剑出鞘,气流带动夜风纷涌,花瓣飘摇。   随即寒光一闪,剑尖斩中了一片落花。   灵犀记住一招一式,男主能使出来的剑招肯定不是孬的,买不了吃亏上当。   不过她装作记不住。   “有些太快了,师兄可以慢一点吗?”   鸿照雪侧目。   只见灵镜对面的少女从花瓶里取了一根梅枝,也照葫芦画瓢比划了一遍,一边苦恼地问:“是这样吗?好像不对,那这样……好像也不对?”   鸿照雪身为剑道天才,对剑招过目不忘,倒是大小伙子上花轿头一次遇到了一个……   笨蛋。   一个肯勤学苦练的笨蛋。   两人从酉时练到子时,灵犀不会凝气,鸿照雪才想起她是凡女,便唤朱师兄给她送凝气丹。   朱师兄半夜被一个消息炸醒,赶去的同时一阵腹诽:在问剑宗数月,这金仙子要是根骨绝佳,是个修炼的天才,那还用得着凝气丹这么费事?   朱师兄:【首席,这金姑娘好像无法凝气,就不要浪费丹药了吧?】   鸿照雪只发了两个字:   【去送。】   朱师兄一耸肩,行吧。   果不其然,灵犀无论服下多少凝气丹,经脉里竟都存不住一丝灵气。   鸿照雪沉思,初次相遇时她明明天生慧心灵窍,极适合修炼。   难道说……   当初交换灵窍,于她而言会从此有碍进境?   鸿照雪觉得这果真是因果。   不过一枚凝气丹存不住灵气,便吃十枚,吃到灵犀舌尖泛了苦。   两人关系在这一夜突飞猛进,她直接小声喊苦。   像是直接无视了她的埋冤,鸿照雪继续教了几个凝气的口诀,直到灵犀体内总算浅浅地存住一丝灵气。   她指尖凝出一团光点,顿时开心至极地说了声“成功了!”旋即脸颊红扑扑地扑在灵镜前,“那什么时候我可以和师兄一起去下三洲历练?”   鸿照雪沉默半晌:“把剑练好。”   灵犀练剑练到长发凌乱,发丝都被汗湿的脸颊黏住,闻言苦着脸:“可我练不好……”   “没有可是。”拥有黑白异瞳的青年平静注视她,“师妹,欲速则不达。”   练剑不能急,而在于细水长流。   末了,今夜通讯在她垂头丧气一声“好吧”终于结束。   鸿照雪站在天目玉兰下,听到对面发出一阵窸窣动静。   浮屠无心打扰这对师兄妹夜谈,不过他一直在树对面打坐,不经意间听到了全部对话。   此时他站起来,捻着黑润佛珠,柔和拂开肩上落花,灵字闪烁,评上一句:“照雪兄的师妹,心思纯良,活泼可爱。”   看着消散的灵镜,鸿照雪嗯了一声,眉目缓和,竟也露出了个笑容。   ……   灵犀指尖捏诀,满桌东倒西歪的丹药玉瓶顿时收拢。   再把梅枝唰地一下扔到青瓷花瓶中,她脸上的天真烂漫消失,慢慢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和纯良完全无关的,狡猾又得逞的笑容。    第179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4)   这一夜,灵犀收获颇丰。   剑术是一方面,其次是没想到鸿照雪对清冷女修无感,但会更中意今夜她扮演的这种新人设。   009翻阅系统数据库,兴致冲冲地说:   【宿主,清冷师尊俏徒弟在古早狗血文里是大热CP!】   怪不得鸿照雪态度会少见的柔和下来,高岭之花都会被实心眼的小太阳人设吸引。尽管二人并非师徒,不过清冷师兄和活泼开朗可爱的师妹看起来也很适配。   【真押中宝了。】   【今夜回来的正是时候!】   果然,两人切断通讯没多久,同声玉灵气一闪,一行消息来自鸿照雪的消息便又显现出来。   【你如今可以进行简单的灵气操纵,这枚同声玉无须还给朱师兄,自己留下。】   【以后若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不止如此,鸿照雪还给灵犀做了一瓶糖丸式的凝气丹,在两日后被送回问剑宗,转交到灵犀手上,保管她舌尖不再泛苦。   灵犀回:   【谢谢师兄。】   【甜的,好吃^^】   这回009真确定鸿照雪是对灵犀的师妹人设心动了。   否则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又是教她剑招心法,又是为她制糖丸,不远万里托人送来。   灵犀却觉得没那么快。   因为她的努力,鸿照雪较为中意她如今的人设,就像没有老师会讨厌一个开朗上进的学生一样。   至于其他。   【他在弥补因果。】   说完,灵犀把那只瓶子随意扔进储物袋。   另一方面,灵犀的清冷女修人设被小魔头缠住了。   应天元不敢相信自己那夜竟然被她玩晕了,生怕灵犀会因此小瞧自己,不管说什么都要找回颜面,重振雄风。   然而在她一声接着一声的“圆圆”中,他好像逐渐迷失了自我。   就连两个铁哥们发消息寻找他,都被他忽视了。   像极了热恋中的人。   当然,他能沦陷得这么快,是因为之后发生的一段小插曲。   灵犀和应天元约法三章,说她此生最讨厌被人欺骗,最恨背叛,最憎恶薄情寡义的男人。   如若他对她有所隐瞒,违背三条中的哪一条,双方立刻断绝现在的情。人关系。   灵犀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客栈小榻边,穿着雪白里衣,乌发披在肩背上,忽略脸上的伤疤,她眼锋斜来,犹如一泓藏着绵绵情意的春水。   应天元晕晕乎乎,正对她很上头,自然满口答应。   而他对她最大的欺瞒,就是他隐瞒了魔修身份,装作一个普通的符修。   应天元一直小心翼翼,从未有过丝毫泄露。   隐瞒的愧意嘛,那当然也是没有的。   他全心全意沉浸在当时当刻的欢愉中。   觉得女修反正也发现不了他的身份,眼下两人正浓情蜜意,一切等开心够了再说。   但,有时候事情赶得就是这么凑巧。   应天元是身份非凡的魔宗少君。   他的魔君母亲即将满一千岁寿辰,魔后父亲这段时间连着给他发消息,命他回宗祝寿都如石沉大海。   便遣属下来下三洲寻人。   应天元那天被玩得腰酸腿软,当夜睡得极沉,自然不知道一滩黑水从客栈房门底部流进来,旋即化为黑刃刺向灵犀。   灵犀双眸瞬睁,和来者缠斗了没几下便以绝对武力值将人踹吐血了。   属下哇哇吐血,还不忘关怀床上不省人事的应天元。   “该死的女修,你把我们少君怎么了!”   “少君?”灵犀心说当然是玩透了,却一脸被欺骗的恍然大悟,合衣冷笑,“告诉你们少君,我们结束了。”   也没等应天元睡醒,直接斩下一缕长发扔给魔宗属下便走了。   【宿主,你就这么走了吗?】009问。   灵犀不打算这么走,她既已决定先搞定应天元,就会给他留下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   只不过有时候做戏要做全套。   应天元更不情愿就这样结束。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掉了马,翌日醒来听完属下禀报,气得直接把人踹得二次吐血。   应天元跑去找灵犀。   找了好几天,最后看到她和一个凡人男子在小胡同里拉拉扯扯。   应天元上去就是一巴掌,跟小泼夫似的叉腰对野男人道:“勾引有夫之妇,你贱不贱呀!”   凡人男子骤然看到一貌美少年出现。   红发马尾,短打衣裳,气焰猖獗。   扬手就给他一耳光。   男子左手捂脸颊,右手提着一筐鸡蛋果蔬,朝着灵犀好不委屈地喊了声:“姑娘……”   “姑你大爷,喊夫人!”小魔头又要打人。   灵犀直接把人拽走。   在老槐树下把他推了个趔趄,他只听到她不耐道:“应天元,你疯了。”   这回是被直呼全名的人没来由地感到了委屈。   “你和别人拉拉扯扯,你说我疯了?”   “那位公子的祖母得了魇症,请我帮忙治疗。痊愈以后送我东西,我不要。”   灵犀帷帽下的眼神冷漠刺在少年身上,“你是魔修,看待事物一贯偏激,与我不是一路人,不如就此别过。”   她毫不眷恋地掷袖而去:   “也算好聚好散。”   “我不要好聚好散!”   应天元未曾察觉到自己的心态产生了变化,只心道前几天在榻上还好端端的,眼下说断了就断了,怎么会有她这样冷酷绝情的女修?   他这几天找她找的生了满嘴口疮,此刻更是揣着满肚子的委屈不甘和心烦意乱,扬声道:“你只是被未婚夫伤害,从此就不相信任何男人了,你不觉得你才有些过度偏颇了么!”   果然女修脚步一停。   “你说什么?”   “我说,你被一个男人伤害,就不敢相信其他男人了!”   灵犀知道应天元在激她,但她还是如他所愿地转过身,把人逼到树荫下。   “到底是我不相信你,还是你骗了我?”她说,“你搞清楚,我们说好了约法三章,你是怎么做的?”   翠绿树影下,应天元是与之相反的满目激烈赤红。   “对,我就是魔修!但我又不是故意隐瞒你的,我和你这样那样的时候更没有采阴补阳。当初我们在恶人谷相遇,你看我可真干了什么坏事?”   “我知你们这种正道人士一向厌恶魔修,可我心地善良,也行得正坐得端,只是自诞生起便是魔修——难道就代表我阴狠狡诈,作恶多端了吗?”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只是不想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我,所以自称符修,我只是想被你们接纳而已,难道这也是错了吗!”   心地善良,行得正坐得端?   灵犀只听小魔头快把自己塑造成一朵绝世小白莲,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嘴炮技能拉满,听得她差点没笑出声。   到了最后,他指尖缠上自己的一缕马尾发端,眼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她,更是娇羞地嘟嘟囔囔:   “别的男子又哪能像我这样,容许女子在床上作威作福呢……”   灵犀反问:“难道你没享受?”   享受欺骗她的感觉,还是享受什么……?   应天元一噎,烦躁地想那张好亲的嘴巴怎么这么得理不饶人,难道两人就要这样断了不成?   好不甘心。   就像他前几日醒来,原本打算抱住身旁的温香暖玉,结果猛地对上属下那张倒霉脸,那一瞬间心中升起的落差感,别提多闹心了。   应天元抿住唇瓣,想了又想,终于飞快地说了句。   “对不起。”   灵犀像是没听清。   “什么?”   他攥紧拳:“对不起……”   灵犀作势欲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应天元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是我不该骗你!金仙子宽宏大量,菩萨心肠,宰相肚里能撑船,上下三洲全天下最好最美的人,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最美?明知我面容尽毁,还要这么违心奉承我,真是难为你了。”   灵犀冷哼。   应天元怕她掰自己手指,直接十指扣死在她腰间,说我就是觉得你好看啊,哪有违心?   又开始诉苦卖惨,说自己打小就是魔胎,魔修难有子嗣,父亲怀孕三年才生下他,依靠他才坐稳魔后位置。他却一早就有了意识和记忆,听到母亲在外面豢养各种美人,行事荒唐无道。   瞳仁浸出闪闪泪光,犹如应天元腰间佩的宝石短匕,漂亮又分外动情。   他尖细的下巴抵在灵犀肩头,夸自己是烂根里长出的好苗子,游荡下三洲,遇到她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是真心在意极了她,既不想像父母那样凑合相处,也不想随便分开。   “我知道你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可是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灵犀知道他是在玩心眼。   他道:“我母亲一千岁寿辰,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说不定是等她落入魔宗,届时再想走也走不脱。   “我从没去过魔宗。”灵犀转头,像是终于接纳了他。   “有我魔宗少君在,绝不会让你吃亏!”应天元大喜过望,拍着胸膛给她保证,随即不知道咬到了哪里,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灵犀趁他放手时向前走去,应天元还以为她反悔了,急切地扑过去。却没料到,灵犀只是走了两步便转过了身。   他正好扑到她怀中。   灵犀手指钳住他的后颈,说:“抬头,张嘴。”   应天元无意识地掀开唇缝,仰起头,斑驳的日光穿过树影间隙,落在棕红眼瞳中,衬着泪光,犹如满眼碎金。   灵犀低下头,唇瓣里光线昏沉,只能看到少年湿红的口腔。   ……她要干什么?应天元感受到呼吸一下下扑过来,仿佛短暂地失去了身体控制权,他的脊背逐渐变得僵硬,不逊色于魔宗城外游荡的走尸。   直挺挺地立着。   灵犀捏住他的双颊,命令:“嘴巴再张,舌头伸出来。”   伸伸伸什么……?   轰地一声,身躯里宛如被人投下一段干柴,野火从腰下烧到了天灵盖,大脑瞬间宕机。应天元下意识想说:“光天化日之下,这不太好吧……”   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把舌尖送出去。   下一刻,一阵密麻麻的刺痛从舌侧传来,少年眼尾挑圆,泪花直冒,浓黑睫毛上悬起水珠。只听到灵犀别无他意,清冷地问:“怎么起了这么多火疮?”   哦。   火疮啊。   不早说。   应天元把自己嘴巴捂回来,气不打一处来地说:“还不是找不到你。”   魔修都是寻踪的高手,但不知道是否过于心急如焚,他失去了以往的准头,足足用了三、四日的功夫才找到灵犀。   “现在你已经找到了。”   灵犀把他头掰正过来,终于喊了声“圆圆。”   应天元心尖莫名甜滋滋的。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双颊微红,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般。   抬眸,看见灵犀隔空取物,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碗。旋开盖子,指尖一转便从碗中剜出一指膏药。   随后对他说:   “张嘴。”   少年听话启唇。   灵犀指腹贴在他的舌侧火疮上。   即疼,且带来了一阵冰片般的清凉。   她声线冰凉:“把药含住。”   应天元脑子里无形中炸开一簇簇小火花,眼瞳含着雾蒙蒙的水色,水色之下藏了一些说不清的雀跃,身体依偎着她,无声用眼神问——那我该怎么说话呀?   灵犀回他了一个眼神,他不是最擅长用同声玉骚/扰她了么?   应天元恍然大悟。   灵犀打算折回胡同。   然而转眼间,眼前这条平平无奇的胡同小道冒出无数灵气,灵气在半空中、墙角、眼前,拼凑成一颗颗光华潋滟的粉红爱心。   灵气跳跃,破碎,重组。   密密麻麻全都是。   【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爱心)。】   【……】   凡人男子脸上带着一道巴掌印,提着鸡蛋果蔬筐子,眼巴巴地望着胡同尽头。   心说帮祖母治疗魇症的姑娘就这么走了吗?她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真的是夫妻吗?   也不知道适才那嚣张跋扈的少年,到底给金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望了一阵,见胡同尽头始终没有动静。   男子正打算提着筐子失望回屋,双耳突然一动,捕捉到了脚步声。   男子惊喜转头。   “金姑娘!”   却见灵犀举步走来,红发少年也像一条甩不开的尾巴,笑容可掬地跟在她身后。   灵犀眼梢一扫:“赔礼道歉。”   小魔头立刻收起满身棱角,朝着傻眼的男子微微一笑:“方才是小可失礼啦,公子那么大度,定然不会将我毛手毛脚的一巴掌放在心上吧?”    第180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5)   魔宗下属驾着鸾车。   听到车厢内时不时传出的笑声和亲密耳语,不由心中腹诽:也真不知道那凶狠可恶的女修,到底给他们少君灌了什么迷魂汤。   两人关系明明结束了,少君又眼巴巴地把人哄回来,更在为魔君母亲祝寿的这天,与女修共乘鸾架,一同从下三洲赶回魔宗。   此时,豪华鸾车内。   应天元仰面躺在灵犀膝上,束起来的马尾顺着她腿侧逶迤到地。他掀开唇瓣,龇牙咧嘴,给她指舌头里面:“你瞧,你瞧,我的火疮都愈合啦。”   灵犀捏住他的腮肉:   “看不到,再往外伸一点。”   应天元伸着伸着,差点一口“Yue”出来。   而他舌尖湿红健康。   灵犀左看右瞧,确认:“是好了。”   好了好了,好了就好!   应天元闭上嘴巴,立刻眼神询问,所以可以那个那个了吗?   前几日,灵犀以他嘴里有伤的借口,拒绝了他所有的亲热。   这会儿,她才隔着面纱亲了他一下。   “敷衍。”   他不满意地把嘴巴撅起来,正想重新索吻。   谁知鸾车一晃,“嘭!”应天元一头撞在车壁上。   在灵犀没忍住的一阵闷笑中,他捂着额头,恼羞成怒地问外面:“怎么驾车的!”   属下紧张且恭敬道:“少君,不夜城到了。”   “……”   灵犀提前了解过,魔修也是修士的一种,通常以邪术入道,性情偏激,唯爱纵情享乐,被道门和佛地所不齿。   但实际上,能占据上三洲其中一洲,成为规模最庞大的一支修士队伍,其鼎盛程度可见一斑。   譬如说当下。   她从鸾车上一跃而下,目之所及——不夜城灯火通明,来往魔修皆是短打衣裳,轻衫薄屡。   若是其他两洲修士瞧见,定要叱责一声伤风败俗。   更别说还有摊贩大肆兜售各种榻间用品,带颜色的话本子,和清修苦行的剑修佛子确实志不同道不合。   丝竹的靡靡之音从前方不夜宫传来。   魔宗属下驾着鸾车告退。   应天元抓住灵犀手腕,带她阔步前往大殿为母亲祝寿。   他母亲是魔宗魔君,更是这不夜城的城主,听说极为离经叛道,外界评价褒贬不一。不过能统御一众魔修,创不夜城盛景,足以见得这位魔君不凡。   灵犀一路走马观花,看了个笼统,却也涨了姿势,越来越想见识一下应天元母亲。   但在见到魔君前,两人去路被一个体态妖娆,轻纱掩面的男子拦住了。   “哟。”该男子翘着兰花指,朝着应天元肩上一点,“少君回来啦?”   应天元神情头一次流露出明显的不耐。   却还得按住脚步,喊了声:   “兰贵人。”   “少君怎么如此生疏?”兰贵人造作地说,“都是一家人,你合该唤我一声——”卖关子似的停顿一秒,“小爹!”   仆从来往,见这一幕恍如视若无睹。   而一贯嚣张跋扈的,只给旁人找气受,绝不自己吃苦头的应天元,竟然收起了平时尖牙利嘴的作风,仅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兰贵人。   兰贵人且再讲了两句“许久不见,少君身量渐长,话也少了许多”的话,架子端得极足,见少年无论如何不吭声,心里才哼了一声没意思。   他翘起兰花指拢了拢插满簪花的发鬓,本想款款离去。可眼珠咕噜一转,落在了灵犀身上。   “哟。这位是……”   试探的眼神直刺灵犀面纱。   灵犀一直没说话,她被应天元带来祝寿,犯不着回应一个明摆着在找茬的男子。   也是到了这时,应天元挡下兰贵人试图伸向灵犀的手,“我带来的客人,与贵人无关。”   “到了我们不夜宫,就没有无关人士!”   谁知兰贵人直接气势汹汹地喝了一声,   “来人!”   灵犀察觉到应天元浑身的肌肉寸寸绷起,后颈细小的绒毛更是一瞬间炸开,如临大敌般地攥紧她的手。   无法无天的小魔头,竟也有感到“害怕”或“担忧”的时候?   几个虎背熊腰的走狗很快汇聚在兰贵人身旁。   却见上一刻还疾言厉色的兰贵人柔下语气:“给这位仙子斟茶——”接着眼带促狭,“少君,小爹又不会对你带来的客人做什么,看把你给紧张的。”   灵犀第一次见,人还没入门,在外面斟茶的。   就算她对应天元的家事不太了解,也觉得魔宗君后之子,不该被一个小小的贵人拿捏。   那盏茶她到底没喝到嘴里,兰贵人目的也不是给灵犀喝茶,就是借此机会吓吓应天元而已。   几人在殿前不欢而散。   殿内载歌载舞,魔君宝座前围着一层帷幔,这过寿的主人原来还没到场。灵犀收回目光,被应天元拉到一处河畔。   河流昏暗流淌,枯树无声垂枝,是与热闹截然相反的冷清。   没等灵犀问他刚才的事,应天元便折下枯枝,少见的有了倾诉欲,低声解释:   “我母亲后宫豢养三千美人,兰贵人是她麾下魔将的子嗣,母亲道他美人如兰,幽谷常开,特此赐名为兰。”   灵犀回想兰贵人满头簪花,矫揉造作的模样。   觉得这赐名……真挺妙的。   应天元将枯枝一折为二,啪地掷于地面。   “兰贵人与我父亲本是意气相投的兄弟,被母亲一同纳入后宫,彼时后位空悬,母亲降下旨意,谁先诞下子嗣谁便是不夜城的魔后。”   灵犀道:“你父亲赢了。”   “修士难有子嗣,所以维系双方关系的通常是责任,或者是,‘爱’。”少年脸上浮现讥讽,没有看向灵犀,而是一下下踩着脚底枯枝,“如果怀上魔胎的代价是百年没有君后同寝,可能他也不想赢吧?”   “她原本就不中意我父亲,后来更觉得父亲以下作手段才怀上的我,所以连我也一并讨厌了去!”   兰贵人并不是第一次给应天元找不快,最开始他与前者针锋对麦芒。然而只要那枕边风哭诉一下,母亲便会降下惩罚。   没人喜欢无缘无故的被罚,他脾气再大,再心高气傲,也越不过威严的母亲。   次数多了,就连他这种人也会本能地避其锋芒。   平心而论,这次若不是魔后父亲遣人寻他,应天元是不会回来为母亲祝寿的。   他不稀罕少君的头衔,也无意继承母亲衣钵,更厌恶不夜宫如花似玉的妖娆美人们。唯有独自游荡下三洲,他才觉得既快活,又自在!   越想越是一肚子闷气,应天元见灵犀始终没有回应,不由不快地一瘪嘴:“你怎么……”也不安慰他两句?   “君后百年没有共寝?”灵犀若有所思,“圆圆,你不是说你今年芳龄一十八?……好啊,你又骗我。”   应天元没曾想岁数这方面也不小心掉马了,转头哎呀一声,你你你,这是重点吗!   灵犀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嘘。”   她带他藏入阴影,应天元鼻尖嘴巴碰到她的掌心,情绪蓦地柔软了。   兰贵人领着仆从沿河畔小道走过。   仆从道:“主人,这少君脾气看着越发收敛了。”   “可不。”兰贵人一脸得意,“收敛点好,省得总在我眼前鸡飞狗跳,不过我看他今日就不该回来,瞧着就让人心烦。”   “对啊,今日可是魔君千岁寿辰,少君如此乖觉忍让,倘若因此讨了魔君欢心,连带着魔后也恢复荣宠……”   那可就太不妙了!   兰贵人脚步蓦然一停。   虽然妻主往日对少君并无宽待,但再不喜欢终归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又逢诞辰喜日,真让魔后一并得宠了,以后哪还有他立足的地方。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应天元惹怒魔君!   兰贵人瞥到旁边河畔,脑中灵光一闪。   “不如就给他制造一个为帮父亲出气,就推小爹下河的罪名……吧?”   尽管他也是魔修,但谁说魔修就不能落水生病?在这样一个好日子里,应天元还刻意触霉头,魔君定然会勃然大怒!   兰贵人立刻打算派仆从去引应天元过来。   可喊了几句,身后全无回应。   兰贵人奇怪地转身。   不料,一道黑影迎面扑来。   他失声大叫:   “啊!”   “……”   应天元藏在阴影里,听着兰贵人同仆从编排自己,心绪好像也变得烦躁低落起来。   他抿住唇,干脆眼不见为净,要拉灵犀直接离开。   灵犀却挣脱了他的手,突然敲晕仆从,从储物袋内掏出麻袋将兰贵人兜头罩住。   应天元一阵愕然。   只见哪怕在榻上都对他不假辞色的女修,猛地踹了兰贵人一脚。   “你是兰贵人的仆人吧?“她刻意压低嗓音,粗哑道,“告诉你们贵人,人家魔君过寿,他在那又唱又跳,穿成个花瓶,像什么样。”   兰贵人先是有些懵,随即相当恼。   他猛烈挣扎,不过灵犀施展灵气,令这不设防的贵人一动不能动。   兰贵人只能羞怒道:“你可知我是……”   “是什么是!也不知今夜是不是鬼门开了,不小心把贵人那脑残放了出来,真是平白给人添晦气。”   灵犀又踹一脚,抬头看向应天元。   “……你不是最擅长做这些捉弄人的戏码么,怎么轮到自己的事就开始束手束脚了?”   她无声道:“刚才不还气得要死要活吗,还愣着干什么,照着看不出来的地方,踹他。”   应天元怔怔看着她。   像是变成听命行事的人偶一样,闻言才猛地踹了一脚。   这一脚又阴又狠,兰贵人只感到五脏六腑移了位,顿时凄厉道:“少君!是你吧少君!速速将我放开,否则别怪小爹将此事禀报妻主!”   应天元瞳孔一颤。   本能地想起兰贵人屡次告黑状的场景。   灵犀没有犹豫,变本加厉的又踹去好几脚,才提着兰贵人的耳朵,低声笑:“是我,太是我了,兰小爹……去跟魔君告状吧,不告就是孙贼。”   话落,唰地一声,她拍剑而出。   河畔有流萤在上上下下地飞行,乍然窥见一缕剑光,纷纷惧怕地贴在枯树上。   同一时刻,剑鸣近在咫尺,兰贵人心说不好!这歹人以为我是贵人仆从,他要杀了我!   不妙,当真不妙——   他浑身疼痛,心中更是惊怒交加,蓦地晕厥过去。   应天元骤然看到灵犀拔剑出鞘,却并非杀死兰贵人。而是剑尖挑起一泼河水,流萤在树干上跃现不止,水珠折射星光,漫天闪耀。   原本立于河畔的衰败枯树,一瞬间宛如披光带彩。   望着愣在原地的少年,灵犀似乎苦恼:“我家圆圆已经半个时辰没笑了。”   她轻声说:   “那我送你火树银花。”   “来,笑一下。”   “……”   不知过了多久,兰贵人一个喷嚏把自己打醒。   想着晕厥前的剑鸣,他完全笑不出来,只顾着不停地摸索自己浑身上下。   还好,没缺胳膊断腿。   等等,他行动恢复了?   一把摘下头上麻袋,兰贵人抬眼便见流萤满空飞行闪烁,心中异常不快地抓死一只。   烦人的玩意儿。   到底是谁,刚才到底是谁在恶作剧?   也怪他肚子不争气,不能父凭子贵。平时又开罪不少人,今夜是谁咒他害他都不知。   兰贵人带着满肚子怨怒回到不夜宫大殿,想请魔君彻查此事。   刚入殿门,却冷不防看到坐在殿中的应天元二人。   对了,歹人自称少君,又唤他兰小爹……但以他对应天元的了解,那声小爹无论如何绝不会出自他之口。   不过,栽赃陷害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兰贵人静等魔君驾到。   不多时,失去踪影的仆从先一步来到他身旁。   兰贵人被吓一跳,接着质问:“你方才去哪了?”   “主人,不知道谁在小的背后贴了一张符,让小的绕着行宫昏昏沉沉地跑了好几圈。”   兰贵人一静。   仆从正奇怪主人这是怎么了,却见男子开始摘头上簪花,一边说:“不戴了。”   仆从吃惊:“魔君夸主人美人如兰,多配些簪花才与您相称!”   念及歹人笑他打扮得像个花瓶,兰贵人低声: “美人如兰,幽谷常开……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对面的红发少君朗声笑着什么,随即笑倒在身旁女修怀中。   兰贵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突然悲从心来,心道若我不分青红皂白的栽赃陷害,妻主说不定才真要厌了我。    第181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6)   为魔君祝寿,应天元换了一身装束。   正合时宜的火红袍服,暗金袍带系出一把劲腰。他侧身倚在席位上,歪着头,双眼明锐地刺穿帷帽面纱,问身旁人:   “你怎知这兰贵人不会告我黑状,不管伤他的人是谁,今夜我回来了,他都会觉得是我。”   “歹人自称少君,但聪明人都会知道这是假话。”灵犀说,“越是自诩聪明,越不想被当枪使。”   应天元总觉得她后半句不是那个意思,重复:“越是自诩聪明……”   她伸手。   他下意识附耳。   隔着面纱,四目相对。   灵犀道:“越是傻逼。”   粗言秽语,和女修清冷的形象严重不符,但应天元只觉得在今夜越来越了解她了,她本身就是一个重欲且我行我素的人!   他忍俊不禁地笑倒在她怀里,眼角溢出微小的亮光。   魔后先一步驾到,注意到许久未见的儿子坐在殿中,眉宇不由松弛两分。下一刻却看到应天元倒在身旁人怀中,两人亲密地咬耳朵低声说话,眉头又重新皱起来。   凝视的目光如有实质,灵犀抬头望去,魔后是个端正贤良的男人,非常有正宫气质。   她拍了下应天元。   对方不情愿地坐起来。   魔后朝着这边招手。   “等我,很快回来。”应天元握了一下灵犀的手,脚下一闪,就出现在魔后身旁。   “父亲。”他慢吞吞地喊了声,神情也恢复到平时的懒散。   “你身旁是何人?”魔后问。   “我喜欢的人。”   应天元脱口而出,说完眼神闪烁,却像坚定了这一事实,轻缓笃定地重复,“是我喜欢的人。”   魔后沉默半晌,说了个“随你。”   继而略显迫切地问他:“为你母亲准备寿礼了吗?”   关于寿礼的话题,灵犀和他刚才也议论过,应天元不知道送什么好,灵犀便和他咬耳朵,不如也送火树银花。   说来好笑,鸿照雪教她剑尖斩落花,灵犀却用同样的招式博小魔头一笑。   应天元则认为火树银花是她送他的,哪怕要为母亲贺寿,他也不想选那个。   “你母亲不缺贵重物品,最重要的是心意。”   魔后提点两句,希望母子关系得以修复,他也可以借着儿子与妻主和好如初。   应天元小把戏多得是,事实上帮父亲得母亲欢心难不倒他,想不想做的问题而已。   恰好他今夜心情格外好,朝着父亲耳语几句。   魔后刚坐下片刻便面带喜色地匆匆离去。   这一夜灵犀到底没见到那位魔君。据说魔君厌倦了繁复的过寿流程,今夜直接在魔后寝宫歇下。   见魔后复宠,众人立刻围着少君敬酒恭维。   兰贵人将簪花甩在地上,阴晴不定哼了一声:“小人得志。”   应天元数杯酒水下肚,却觉得没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应酬了一阵又一阵,接收到各种信息,手上也被不断塞着酒盏之类的物什。   眼角余光看着不远处的女修。   觉得心脏的速度渐渐变慢,大殿内的喧嚣如潮水褪去。   使他心里,眼里,只有她。   可有人给他敬酒的同时,也有人给灵犀敬酒,打探她和少君是什么关系。   魔宗中人尽是些享乐主义,风流人物,见灵犀喝下酒水,说她和少君只是“朋友”。敬酒的魔修便脸颊红红,胆大又文绉绉道:“我观仙子气质脱俗,令人倾慕,不如……”   不如什么,灵犀没听清。   因为一只掌心滚烫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应天元闪身而来,口含灵气,极快地朝着魔修说了个:“滚。”   魔修双耳轰地一声!只觉得这一声厉若雷霆,鲜血顺着耳腔缓缓落下,站都站不稳地退下去,心说女修和少君可完全不像是朋友的样子啊!   压迫感一晃而过,灵犀只感觉到应天元随即跟个没骨头的小可怜似的倒在她身上,呼出一口炙热气流,对她咬耳朵:   “娘子、速速救我!”   刚还好端端的。灵犀问他:“怎么了?”   他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轻轻蹭了一下:“我被下药啦。”   “?”   灵犀看他双颊带红,掌心滚烫渗出一股湿意,问他如何中的招。   应天元说刚才被人屡屡敬酒,几杯下肚,无意间喝了带料的那盏。   一定是兰贵人看魔君被魔后哄走,心有不甘地打算设计陷害他!   在魔君寿辰这天,当儿子的若效仿母亲来个一夜荒唐,再把此事鸡飞狗跳地捅到魔君面前,便能挑拨君后修复的关系。   趁着无人注意,灵犀将人扶回寝殿时,他嘴里还胡乱念着——“一定是这样,兰贵人害我,娘子帮、帮我。”   袍服领口已经被他扯开了一角,阴影陷入两抹弯刀似的锁骨内。他缠住灵犀的手腕,眼尾酡红,又喊:“……热,好热。”   灵犀打开殿门,把人推入寝宫,转身关门之际,他又满口胡乱喊“热”贴上来。   “我给你念一段《清静经》可好。”灵犀转身架住他。   应天元唇角一塌:“不要!”   他扯完自己领口,又扯她腰带,想要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灵犀眼疾手快挡下他的手,“你不怕一会兰贵人喊魔君过来,捉奸在床,挑唆你们母子关系?”   听到这句话,他才压抑情火,勉强说了句“好吧。”   再扯灵犀,眼巴巴望着她,“那上榻念。”   两人脱靴入榻。   面对面盘坐着。   灵犀随意挑了一段清静经。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幽静昏暗的寝殿内,除了应天元一下下的炙热呼吸声,便只有她平稳的念经声。   然而前者活像不倒翁俯身,左摇一下,右晃一晃。他不是佛子更不是剑修,这种经听起来,只会心火更盛。   “娘子,你念得我有点受不了。”   等到殿内烛火发出“哔啵!”一声,应天元终是忍不住地扑过去,两人在榻上从盘坐变成倒坐,灵犀头上的帷帽无声摔落,他与她额头相抵,十指相扣。   四目相望。   急促的气息倏地静了。   灵犀伸手便要去遮眉宇间的伤疤。   应天元把她的另一只手一并抓住,像是有些哀求地连声道:“别遮,别遮。”   灵犀挑眼斜望:“你不嫌丑……”   “谁说丑?”   应天元第一次好好地看她,认真地看着她,想着今夜的火树银花,想着她替他出头的模样,一时间真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好的人。   “谁说丑,一点也不丑,我很喜欢。”   他目光移动,直勾勾盯着灵犀的眼睛,不想错过女修的丝毫反应。   “我告诉母亲,你是我喜欢的人…..从此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灵犀面色发生了一些变化。   应天元不知道那是好的,还是坏的变化,他连忙补充:“我知道你忘不了你未婚夫,等我们成亲了,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帮你收拾他。”   虽然他骗过许多人。   “虽然许多人说我虚情假意,可我这次是真心的。”   “如假包换!”   “你信我!”   灵犀眼珠微动:“你不是被下药了吗?”   这几句堪比誓词的话说得分外清醒。   应天元一愣,立刻重新开始喘,一下下的,格外诱人。   他眯着双眼,视线并未从灵犀脸上移开,他清楚的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她没有答应他,也许她压根就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他!   这几个字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时间,应天元心中就升起一种无法忍受的烦闷与不快。   念及灵犀吻技厉害得吓人,她从前有过未婚夫,也早识情事,从不遏制欲意,今夜又有魔修送到她面前。   若非他立刻阻止,与她而言,那个魔修和最初投怀送抱的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区别?   大殿的喧嚣仿佛重返耳畔,无数脚步声、恭维声接踵而至。   魔宗属下也执着盛酒的三足爵杯走过来。   “少君,魔君对魔后果然并非想象中的绝情!”   “不过也是……”   应天元只听属下道:   “果然双方一旦有了子嗣,再绝情的女人,也会顾念着孩子。”   应天元从不觉得母亲顾念自己,就像直到今夜他和母亲都没见上一面。   却听自己鬼使神差问:“可修士难有子嗣。”   属下道:“少君以为魔后是如何怀上的您?有保孕丹呀。”   如若女修也有了他的子嗣,那么……应天元开始难以遏制脑海中的各种想法,魔后是靠手段留下的子嗣,他也是一脉相通的不择手段。   正巧看到有魔修朝灵犀献殷勤,应天元下意识装作被下药的样子。   对,他打父胎里见多识广,哪是那么容易中招的。   他在灵犀面前都是装的。   倒逼灵气,装成气脉紊乱,面红耳赤的被下药模样。   此时,灵犀只见应天元突然声息急促地喘起来。   难道是药效抗不过去了?   她抓紧时间把人扶起来,谁知应天元面露痛楚,双眸半阖,冷不防喷出一口血。   旋即身体歪着往下滑,灵犀一个没捞住,就见他头磕在玉石枕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重响。   竖发的玉冠几块几块地碎了半床,马尾赤发如火般流泻下来,一路从喉头烧到指尖。   那只被属下塞来的玉瓶一直放在袍服袖口,微微一动便滑入掌心,瓶身被应天元攥到发烫。   保孕丹。   他眼帘半开,望着灵犀的眼睛,心说不要生气。   我保证,这是我。   最后一次骗你。   “圆圆。”   灵犀担心地喊了一声。   探头去看他。   “没事。”   应天元唇瓣染血,血从下颔陷入锁骨窝,赤发红袍血唇衬得肌肤白如羊脂,他头倚在枕上,极虚弱又极好看地笑了下。   “都是憋的。”   “亲一下就好了。”   “趁兰贵人眼下还没叫人来。”   “娘子,亲亲我吧——”   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扛不住貌美少年的撒娇。   灵犀叹了口气,伸手扶着他的颈项,从后颈一瞬滑到了他手腕,准备将人彻底扶起来,无意间却碰到了他的脉搏。   两人面色同时一变。   她发现了!   应天元大脑瞬间空白,却是一不做二不休,含着保孕丹直接撞上灵犀。   唇齿相撞,疼到了极点。   丹药送入灵犀唇缝。然而灵犀目光泛冷,左手折他手腕,右手捏他后颈,应天元止不住地张开唇,丹药接着被推到了他的唇间,随着一口吹来的灵气,“咕咚”一声——下了肚!   小魔头扶着脖子,似乎是难以置信。   这一血吻过后,灵犀将他狠狠推开。   他不设防地撞在玉石枕上,这回是真磕得不轻,脑子嗡地一声,伸出的手便径直往下垂。   昏厥前,他视线内全是一道道重影。而每一个女修都做出同一个动作,说出同一句话——   她愤怒地拂袖而起。   “应天元,你又骗我!”   “……”   少顷,灵犀收起脸上的表情,用脚踢了一下榻上的人。   真晕了。   【点首歌。】她对系统说。   009发了个崩溃的表情:【《演员》是吧!】   小魔头是装的,宿主也是装的,两个演员火花碰撞,它就知道今夜不会轻易收场。   什么送你火树银花,什么中了不可描述药——面对两个飙戏的人,它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惟愿修真界少一点套路,多一些真诚。   灵犀掐指一算,今日就是离开的时机。   她在应天元寝宫内搜刮一番才施施然离开。   打个响指换了身装束,灵犀开始在不夜城游街。   有趣的面具,买!好看的衣物,买!   胭脂水粉,买!   榻间用品……?   多买点,多买点。   买到一半,灵犀佩戴的同声玉一闪,鸿照雪最近都会定时问她练剑进度,完全是一副体贴师兄的模样。   灵犀正站在一个小摊前,抬眸看着上面的一条红色绳索。   摊贩对她挤眉弄眼:“仙子,此绳乃是百年巨蟒,扒其蛇皮所制,又有灵力高强的魔修施法,保管——修得外功的体修都挣不开的嘞!”   最后一句深得她心,灵犀扔下灵石,转头,笑眯眯地回了句:【师妹勤学苦练,不日便能习得无上剑法,师兄且等着瞧吧!】    第182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7)   灵犀练剑非常用心,鸿照雪便倾尽所学地教导她,看她在剑术方面有所成就,他这个当师兄的也格外与有荣焉。   这日再次例行询问完练剑进度,得到了灵犀的几句俏皮话回复,鸿照雪冷峭的眉眼不自觉缓和下来。   他随手收起同声玉。   随着人流正要入城,突然发现身旁的两人不见了。   浮屠站在红发少年身旁,无声道:“应兄,你似乎有些不对劲。”   应天元恹恹地回了句:“哪有。”   “眼底黛青,印堂发黑,怕是……”   应天元提起精神,连呸三声:“和尚兄,你莫要咒我!”   虽然他句句否认,但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觉察出他的不对劲。   应天元消失了近一个月,再回到铁三角小队就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不过他既不愿告知,鸿照雪和浮屠便也没有强人所难。   三人一同入城。   揽春城四季如春,是一个适宜居住观光的好地方。   为了除妖,他们近日连夜奔波,正好进城歇歇脚。   刚一入城,便见许多百姓围在一个城口摊位上。   看不到最中心被围住的摊主,但立在人群中的一面神算幡极其惹眼,幡上一目了然六个大字:天机不可泄露!   “大师,大师,给我算算吧。”   “大师,上回您给我的符纸很有用,这次也请帮帮我!”   听到百姓们的请求声,应天元双手环胸,嗤之以鼻:“故弄玄虚。”   下三洲不是没有能人异士,但这种随处可见的算命摊位是招摇撞骗的常见骗局。也就一些百姓为求心理安慰,才会给骗子施展骗术的机会。   鸿照雪说:“走吧。”   他们要找间客栈投宿歇息。   三人刚要转身,忽而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沧桑地——   “且慢!”   应天元第一个转过头,只见百姓犹如摩西分海般左右分开。   一个戴着薄铜叆叇的算命相士坐在摊位后。   像是在看他。   看了半晌,缓缓开口。   “我观公子……”   应天元黑裳赤发,眉梢微挑,带着一种你说不对老子就砸场子的气势——死老头子,怎样?   “双眸含光,泪堂凹陷,怕是犯了……桃花煞!”   两旁百姓面带紧张,眼神交换,也不知大师说中了没有。   不过。   “桃花煞可要命!小哥,快向大师求一道化解符吧。”   “这位大师灵验得很呐!”   闻言,应天元神情变幻。   眉头皱起,环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原本勾起的唇角竟然也一点点,一点点抿平了。   他一贯不信这种地摊玄学,不过前几日女修离开后,他昏昏沉沉睡到了翌日才醒。   醒来后发现殿内跟遭了贼似的一片混乱。   他袍带也被人拆开,在胸前系成了个……蝴蝶结。   幸好没人进来,否则应天元这少君脸面简直没地儿搁。   深夜的种种情形回拢脑海,应天元想起那枚保孕丹被他误食,不过他胸腹间并无异样。当然,应天元觉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女修这回真跟他恩断义绝了。   两人有同声玉联络方式。   应天元寻踪不见灵犀踪迹,便开始给她发消息。   譬如——   【娘子别不理我。】   【小可错了。】   【金仙子……】   【你怎么睡完就跑,讨厌你了!】   诸如此类的好赖话发了一万句,却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他一向口无遮拦,骗人的话张口就来,只道上下嘴皮一碰的事而已。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真会把她惹恼了,求原谅这种事光碰嘴皮也没用。   应天元思来想去,在魔宗完全待不住,干脆回到铁三角小队中。   仍是魂不守舍。   鸿照雪看应天元面露恼怒,唯恐他气极了要暴打那个老神棍,出声道:“应兄,不要惹事。”   应天元充耳未闻,闪身来到摊位前。   鸿照雪和浮屠正要出手阻止,却见少年两手捧住神棍的手,犹如他乡遇故知般喊了声——   “大师!!”   算命相士想抽手,没能抽出来。   应天元双手攥紧,情真意切道:“从第一眼看到您,小可便知您老人家胸有丘壑,手握乾坤。如您所见,小可确实遭遇了桃花煞。”   在金姓女修面前屡屡受挫,对方何尝不是他的桃花煞!   简直太煞他威风了。   “但不知可否化煞为缘,让她成为我的……”   “命定之人?”   鸿照雪:“……”   浮屠:“……”   “金玉易得,真心难求。”应天元将一袋子钱甩上来,“多少钱,您开!”   众人:“………………”   算命相士想起前几日对他指点迷津的神秘女子,说今日午时三刻会遇到一行三人,其中的赤发少年是一头待宰的大肥羊。   果然所言非虚。   相士轻咳一声,忙道:“钱财乃身外之物!”随即将一袋钱收入囊中,才老神在在地从袖口取出一张准备好的符箓,“化水饮尽,便能化煞为缘,化劫为福。”   “好说,好说。”   应天元捧着符纸,才如获至宝地离开摊位。   鸿照雪提醒他:“我观这老者身上并无灵气波动,应兄,小心上当。”   这事,应天元也早看出来了。   他摆手:“符纸无害,权当买个心安。”   鸿照雪摇头。   三人转身要走。   却冷不防又听到一声熟悉的:   “且慢。”   应天元虔诚转头:“大师还有交代?”   这回却不是对着他的。   算命相士薄铜叆叇后的双目投向鸿照雪,指尖一捏,悠然道:“老朽观公子面泛桃色,姻缘天定,怕是喜事将近。”   鸿照雪一愣,旋即下意识想起纯良又不失俏皮的师妹,没有否认。   这老者尽管身无灵气,却真有点相人的本事。   “多谢提醒。”但鸿照雪不欲多言,更没像应天元那样花钱请符,而是微微颔首便喊身旁二人:“应兄,浮屠兄,走了。”   三人再度转身。   “——且慢!”   又来?!   应天元莫名品出一丝不对劲。   鸿照雪平淡回眸:“大师还有指教?”   只见犹如枯枝的一只手指,从算命相士宽大的道袍中伸出,他指着两人身后的浮屠,颤巍巍地吐出一句:   “红鸾星动,有桃花,有姻缘!”   “……”   浮屠不想引人注目,入城时他披了一件兜帽长袍,不止盖住了僧衣,还掩盖了点了戒疤的脑袋。   此时此刻,算命相士话音一出,浮屠还未有所反应。   应天元噗地一下笑出声,“老头,我方才还对你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信任。但现在,我看你这哄人的本事还得再练练!别自个砸了自个招牌,我这兄弟可是位……”   他伸手便要摘下浮屠的兜帽,准备随机吓死一个骗人的神棍,说和尚红鸾星动,多冒昧啊您。   然而浮屠拉紧兜帽,无声道:“莫要多言,应兄,走了。”   脚步极快地离开算命摊。   这回那老神棍没再阻拦。   应天元觉得有些不对,他和鸿照雪对视一眼,也歇了戳穿神棍的心思,忙跟上去。   浮屠刚开始走得很快,一直很沉静的心绪,似乎从脚步中流露出一丝慌张。   应天元逐渐恍然,跟在后面,慢悠悠道:“我看不是星动,是佛心动了。”   “胡说。”   应天元唇角噙笑,问他:“哪家的姑娘?”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小僧……”   浮屠突然不“说话”了。   应天元正纳闷。   鸿照雪道:“前面有哭声。”   三人循声望去。   一个窄户门前放着一个木板,木板上盖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隐约是一具细骨伶仃的女子尸身。   周围人看上去像是死者的亲人,都在呜呜噫噫地哭:“春丫,你死得好惨。”   “死得好惨,好冤啊!”   三人是除妖的修士而非破案衙役,所以仅是凝神望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谁料晚些时候在客栈投宿,又听掌柜的和店小二聊起“春丫”的事,句句说女子死得很是冤枉。   应天元提箸夹菜,一边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个冤法?真冤着了,怎么不上报官府?”   掌柜的叹了口气:“客官您不懂,这不是官府能处理的事。”   不是官府能处理的,那就是跟妖物有关?   应天元再次追问,这回掌柜的却不再言语,赶快抓起抹布擦桌子,一副我很忙又讳莫如深的模样。   ……   夜深人静。   窄户墙院上冒出了一个脑袋。   月光一照,分外赤红。   应天元扫了一眼无人的小院,确认了是这家没错,立刻从院外跳入其中。   他身后紧接闪出两道身影。   浮屠默念佛号:“应兄,不请自来,是为盗匪。”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盗的,难不成盗尸?”应天元一哂。   三更半夜来到偶然遇到的死者家里,不为其他,只因为他被下午听到的三言两语提起了兴趣,认为这件事有鬼。   “你觉得那个姑娘之死是妖物所为?”鸿照雪问。   “不知道。”应天元哼了一声,“不过是也不是,一探便知。”   不多时,三人在一间屋内找到还未安葬的春丫尸体。   下三洲有停尸的规矩,索性最近天气不算太热,刚死的女子尸体也正新鲜,便还算完好无损。   至于怎么个探法,自然是要验尸。   只是望着被白布盖着的女子尸身,三个大男人却骤然犯了难。   若是验男尸,他们肯定没有犹豫的上了。   但,这是女尸。   有道是性别不同,授受不亲,死的生的都一样。出于各种原因,他们不由对尸沉默了一阵。   鸿照雪说:“应兄,此事是你提议的,你来验。”   “别吧,兄弟一场,上次你开罪我的事我没计较,照雪兄,不如你来验?”   两人又沉默了。   浮屠念着佛号,无声超度。   到了这一刻,应天元非常非常思念灵犀,如果有她在,可能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夜探停尸房的确是他提议的,时间耽误不得,现在又不能再去招募一个女修。应天元心中默念:娘子,金仙子,不是我非要看其他女子的身体,都是事急从权。   他捏起一缕灵气,正要揭开尸体盖布。   突然,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尽管脚步声很轻,身为修士的他们却捕捉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   “莫要惊动这户人家!”   他们本身就是趁夜而来,若是惊动了死者亲属,万一春丫不是死于妖魔之手,他们恐怕百口莫辩了。   “嘎吱。”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道轻巧的身影踏入空无一人的停尸房。   来者指尖打亮一缕灵气,借着亮光走到尸身旁边,竟然轻声表达失礼了,然后缓缓揭开白布……   “哒、哒、哒。”   谁知房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者立刻扑灭指尖灵气,往暗处一藏,嘭地一声闷响,她撞在了男子坚硬的胸口上。   浮屠垂眸,在一片昏暗中只觉得这不速之客中等身量,体态均匀,却有一个特别大的“脑袋”!   而这突然出现的第四人小声惊呼一下,连忙藏向另一处。   却又对上一双冷淡的黑白异瞳,鸿照雪竟隐于另一处的阴影中。   无可奈何之下,第四人立刻藏入摆放贡品的供桌下。   不料下面还有一个红发少年。   两人对视。   异口同声地叫喊起来。   “鬼啊!”   “你别叫啊!”   “……”   “嘭!”停尸房房门被推开,一串脚步接踵而至,这户人家终究是被惊动了。   不多时,小院点起明亮的火把,户主是个须发皆白的中年男子,提着纸灯笼从和尚、红发少年、异瞳青年面颊上一一扫过。   最后看向站在末尾,戴着虎头头套的少女。   浮屠目光定格了一瞬间,他就说那女施主脑袋怎么那么大,原来是戴了个唬人的面具……   “诸位深夜前来,到底是盗尸贼,还是毁尸灭迹的歹人!”对着一帮神神鬼鬼,户主出离愤怒了!   鸿照雪解释:“并非如此。”   应天元也烦得很:“怎么可能!”   灵犀扶稳虎头面具,声音清脆:“都是误会。”   她掌心一闪,显出了一块腰牌,向前一举。灵犀用捏的第二个人设说:“我是衙门里的女神捕,特来查案,烦请春丫父亲行个方便!”    第183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8)   春丫爹看了看灵犀手上的腰牌,又看了看她:“可我没报官。”   “但你喊冤了。”   春丫爹默了默,让其余人等退下。   “不过我要先验尸。”经过春丫爹同意后,灵犀收起腰牌,故作高深地转过身。   铁三角灵气传音。   “这家伙真是女捕?”应天元一万个不信,只觉得这虎头少女满口胡言,鬼鬼祟祟闯入停尸房不说,还喊他鬼!   毛毛躁躁的真令人有些讨厌。   鸿照雪启唇:“正好无人验尸,且等她验完再说。”   浮屠也是一样的想法。   灵犀钻入阴冷的停尸房。   ‘揽春城’是鸿照雪三人的必经之地。他们在此降服了妖物,原剧情并没有在这方面多添笔墨,但不妨碍灵犀利用这段剧情。   既然要重新混入铁三角小队,趁着那夜的机会甩开应天元后,她就开始着手安排了。   揽春城上到神棍,下到客栈掌柜店小二都是她打点好的人,就是为了让他们迅速推进今夜的剧情,双方来一个巧妙的“偶遇”。   为了避免被认出身份,灵犀眼下的身型体态和她原本有很大区别。   而伪装的初步成效还算不错。   同声玉一闪,应天元给“清冷女修”发来消息:   【碰到了一个很讨厌的家伙。】   灵犀冷笑一声,权当没看见。   应天元待在外面百无聊赖,给喜欢的人发去的消息再次石沉大海,他叹了口气,出神地等待验尸结果。   没过多久,灵犀走出来:“体表没有其余伤势,唯喉骨有一道深痕,系自缢而亡。”   自缢身亡,和妖物无关?   春丫爹失声道:“不可能!”   应天元看着春丫爹的神情,更觉奇怪,出声就是质问灵犀:“验个尸而已,你到底能不能行啊?”   “我不行,那你来。”   新人设终于可以随便怼小魔头了,灵犀毫不客气,面具上的双眸虎虎生威。   应天元瞪了一下眼睛,鸿照雪阻止他,铁三角交换了一个眼神。   鸿照雪看向春丫爹,问他为何不可能是自缢。   “我家春丫定是被害死的!”   “是城主府,一定是城主府害死她的。”   怎么还和城主府扯上关系了?   应天元竖眉追问。   春丫爹最开始支支吾吾有些难以启齿。   灵犀说:“死的是你女儿,如果你不想追查死因 ,更没人想知道真相了。”   最后一层心理防线崩塌,纸灯笼放在一旁,春丫爹抱着脑袋颓废地瘫坐在石阶上,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从上个月月初开始,城主府便开始大量招募使女。   据说城主府少城主生得十分俊美,有掷果盈车的潘安之貌,春丫有一日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便魂不守舍地闹着要去当使女。   家里是窄门小户,但再不济也犯不着送女儿去做下人。   可耐不住春丫着了魔的惦念,最终还是去了。   谁知入府第七日,犯了主家大忌被赶了出来,回来失魂落魄不吃不喝,头天夜里便吊死屋内。   这段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丝毫疑点。   可是。   “春丫成亲了,刚怀胎三月,只是回揽春城探亲而已啊!谁知见了那少城主之后竟然……”春丫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此话一出,没人再质疑春丫爹口口声声喊的冤死了。   一个回家探亲且身怀有孕的妇人,何苦去城主府当使女,回来还要自缢而亡?   灵犀捕捉到一侧有脚步声,她转头一看,是春丫娘冲了出来。   春丫娘用帕子为相公拭泪,接着再也忍不住似的对四人抽噎道:“我们实际也知道诸位非官非匪,只是春丫她爹心里憋得实在难受才难以自禁地对生人倾诉……义士们眼下问也问了,尸体也看过了,请离开吧,速速离开吧!”   不再多言,灵犀和铁三角放轻脚步离去。   走到外面,哭声才重新从窄户中传出来。   片刻沉默。   鸿照雪道:“城主府定有蹊跷。”   浮屠:“可一探城主府。”   夜色如墨,揽春城有宵禁的制度,这时街道上除了走街串巷的打更更夫,便只有刚从窄户出来的几人。   三人这下说定,就打算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出发。只是没走几步,应天元唇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回头:   “这位姑娘,我们……并不相识吧?”   灵犀早已想好了借口:“相逢即是缘,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不如一起。”   谁跟你目标一致?   应天元张嘴就要拒绝,却听鸿照雪答应下来:“好。”   “照雪兄?”应天元拧眉,发现浮屠也对这件事颇为赞同。   就像是今夜验尸,三个大男人终归有些不方便,这种时候就非常需要有一个女修相助。   “这虎头姑娘性格豪爽胆大,也是修士,适合与我们一同行动。”   浮屠试图点醒应天元。   况且灵犀不久前的只言片语,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路见不平,探尸查案的义士。   “胆大?”小魔头嗤笑,也不知道谁喊叫出声才惊动了那户人家!   但若不惊动那户人家,他们也不会那么快发现城主府有蹊跷。   应天元和浮屠说话的节骨眼,灵犀走到了鸿照雪身旁。   虎头面具下的眼神定格在他脸上,灵犀复盘了上次的失利,这次捏的新人设和清冷话少的女修天差地别,她也终于能近距离仔细观察鸿照雪了。   对方察觉到凝视目光,眸色平淡地转头看她。   他问:“我脸上可有不妥?”   “公子这双异瞳,着实漂亮罕见。”灵犀主动打了声招呼,佯装不知地问他,“是天生的吗?”   雪瞳一片空无,另一只漆黑灵窍倒映出虎头少女仰头问他的模样。   她一身浅粉色衣裳,脖颈以上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但没来由地,鸿照雪想起了问剑宗的师妹。   应天元和浮屠说了半天,抬头看到少女凑到鸿照雪身前,亲亲切切地不知在说什么。   他拇指一翘:“确实胆大!”   他也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虎头少女非要和他们一同行动,原来是看上了他的这位兄弟!   应天元第一眼就和她两看两相厌,偏生不让灵犀如愿,竟然几步跃到前方,在鸿照雪要回答灵犀的时候,直接把人往旁边一挤。   “哦,抱歉,不是故意的。”他笑嘻嘻地说。   灵犀从储物袋中捞出一对流星锤,闪电般挥去:“我也不是故意的。”   唰地一声,差点被流星锤砸中,应天元更烦她了。   她真是,刁蛮刻薄!   灵犀更烦,怎么哪哪都有这小魔头的事。   在她拎着流星锤爆锤应天元的功夫,鸿照雪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还是浮屠出手化干戈为玉帛,出手架住了灵犀的手腕。   灵气闪烁,虚空中立现五个小字。   “仙子请息怒。”   灵犀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猛地凑近,几乎贴着浮屠的耳畔:“和尚,你惹我,我连你一块锤。”   浮屠骤然放下架住她的手,但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不小心碰到了她手腕那一块,温凉似玉的肌肤。   亦或是因为这一句话,带着一种丝丝缕缕的馥郁香气,透过虎头面具,直入佛子耳窍。   打更的更夫听到街上的喧哗,不由提灯朝着街上一扫。   空无一人。   灵犀和浮屠藏在屋檐阴影下,便见又有一排字在眼前显现: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仙子莫要因应兄动怒。”   “我没动怒,我只是单纯地想打人。”灵犀一扫虚空,真诚发问,“和尚,你不能开口说话吗?”   “禅门中人,为减少罪业,自当修习闭口禅。”   “这样不闷吗,和尚?”   听她一口一个和尚,浮屠竟被喊出了两分浮躁,他默念佛号,想起到现在还不知如何称呼灵犀,便无声与她交换名讳。   灵犀说:“在下三洲,别喊我仙子施主了。直接叫我犀犀就行。”   浮屠问她:“是林空鹿饮“溪”的溪?”   灵犀虎头一转:“是犀牛喝水的犀。”   浮屠一噎。   竟从她的率性中,品味出了一丝质朴禅意。   他短睫轻抬,认认真真地看着灵犀的虎头,像是重新开始认识她,指尖捏着一缕灵气,还未继续拼字说话。   应天元跟个死鬼似的,突然站在两人身旁。   “嘻嘻~”   浮屠看着虎头少女持着流星锤再次追向应天元,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修习的闭口禅……有些误事。   *   亥时三刻。   一行人没有夜探城主府,而是先回到了投宿的客栈。   四人聚集在一间客房中。   因为灵犀有话要说。   “城主府大量招募使女,若是府内妖物确有其事,那死的绝不止春丫一人。可我听到喊冤后便去查了,揽春城官府与任务堂口,并没有相关的卷宗和妖榜。”   听她这么说,鸿照雪和浮屠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只有应天元双手环胸,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灵犀说:“而且,春丫的确是自缢。”   “你的意思是城主府内……是惑人心魄的妖物?”鸿照雪沉思。   “对。”灵犀虎头一点,“所以我不建议夜探城主府,我们对府内地貌不熟,很可能打草惊蛇。”   应天元终于冷嘲道:“说了半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如何?”   “城主府不是招募使女吗。”   没和小魔头一般见识,灵犀高深莫测地吐出二字:“应、聘。”   四人中只有灵犀是女子,如若应聘使女,人选非她莫属。三人顺理成章地把目光凝聚在她脖子上的那颗虎头假面上。   在铁三角目光下,灵犀干脆摘下笨重的虎头。   烛光下,黑发如瀑般从肩上倾泻,她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双丫髻,光洁的额头下,双眸极其动人。   除此之外……   仅仅是清秀而已。   应天元却眼尖地发现灵犀脸颊处有一条没有黏好的接口。   面具之下,竟然还有人皮面具!   应天元像是抓住她的小辫子,质问她是不是见不了人。   鸿照雪和浮屠立刻对应天元投去不赞同的目光,不过也好奇灵犀为什么要佩戴人皮面具。   阴谋的最高境界是阳谋,这回伪装身份,灵犀刻意佩戴人皮面具,反而没人会怀疑她的身份。   “去应聘个使女,还要多漂亮?”灵犀装作误会了他们的意思,“如果你们不满意,我可以再换张脸,说吧,想要什么样的。”   三人:“……”   大可不必。   “不过光我一人去城主府,怕是不够。”   灵犀看着应天元。   几人已经互换了名字。   应天元被她看得脊背一寒,只见她人皮面具的脸没有丝毫表情波动,却忽然恶劣一笑:“应同修面容姣美,不如与我同去?”   他气得直接摔门走了。   离开客房,应天元对清冷女修愈发思念备至,他十分懊悔因为一时的念头在不夜宫惹走了她,现在才落得被“新同伴”挖苦的地步。   此时拿起同声玉,应天元开始撰写消息。   从【我错了】说到【没有下次了,求你原谅我吧】再到【今天来的家伙真讨厌,她竟然还让我假扮成女子!】   小魔头样貌出众,但气质更胜一筹,从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一通吐槽以后,应天元正准备放下同声玉。   不料,一直犹如石沉大海的消息竟然有了回复!   【圆圆样貌昳丽,确实适合女子装束。】   应天元捧着同声玉。   她回我了!   她终于回我了!!!   他喜上眉梢,果然和他下午回客栈喝下符水有关。   那神棍不是老骗子,他这下化劫为福了!   打铁需趁热,应天元刚要继续给女修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原谅他了,又想娇羞地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穿给你一个人看……   忽然,身旁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你是在网恋吗?”   应天元转头,发现三人都从客房中出来了。   他立刻面带嫌弃的与灵犀拉开距离,却又好奇:“何为……网恋?”   灵犀看着他这副变脸的样子:“灵气为引,同声玉为媒介,千里姻缘一线牵,网罗整个修真界。”   “妙。”   应天元想了又想,觉得她终于吐出一句人话,爱不释手地捧着同声玉,“我喜欢网恋!”    第184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19)   城主府。   招募使女的告示一张贴出来,便有无数人蜂拥而至。府邸前乌泱泱地挤了一堆人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也有一些想在高门大户里混口饭吃的人。   管事坐在桌前,提笔在名册上一行又一行地记录着。   然后头也没抬地喊:   “下一个。”   满头秀发的清秀佳人像是被城主府的赫赫威势唬住了,面带忐忑,不敢上前,还是后面人助力一把才踉跄地走到桌前。   阴影笼罩而下,管事不禁抬头,眼前站着三姐妹。   面貌端正,过关。   体态均匀,过关。   就是这三姐妹的其中两人个头高得十分吓人,还比寻常女子要魁梧许多。   不过嘛,也无伤大雅。   管事提笔,例行询问:“籍贯,姓名,生辰八字。”   前两个也就罢了,为什么要问生辰八字?这里是修真界,灵犀偶然听说癫人会拿旁人的生辰八字造孽或借运,因此八字对修士来说是一个重要隐私。   不过能来城主府做工的人,基本都是贫苦人家,八字也谈不上有多稀罕。   灵犀期间再次听到管事不耐烦地重复一遍,她用眼梢瞥了眼最左边的人。   沉默半晌。   “揽春城人,应圆圆。”   魔宗少君丢不起这个脸,应天元当然不会告知真名。所以在假扮女子时他也捏造了一个名讳生辰,十分烦躁的语气,人皮面具上的神态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对灵犀没有烦,只有更烦!   都怪这个新同伴,不然他们何苦要男扮女装潜入城主府!   “揽春城人,屠秀秀。”   浮屠踉跄着站稳,口中没有发出任何音节,两指一捻,管事便听到了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灵犀为他伪装时临时起的,说他秀目澄明,扮作女装戴上假发,活脱脱一个一头秀发的清秀佳人,不如起名为秀。   浮屠实在不想男扮女装,只是新同伴和应兄两人也实在不对付,为了避免二人从客栈掐架到城主府,浮屠第一次扮装骗人。   他无声念着罪过,感觉头皮沉甸甸的,不是假发——反而像是即将踏出佛地时,主持师傅摸着他的头顶,那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再到灵犀。   她说:“揽春城人,萧犀犀。”   “……”   管事登记完毕,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吧。”   这次的入府行动鸿照雪不参与,总要有个人留在府外接应三人。灵犀稍微觉得有些可惜,但也只能这样。   城主府雕栏玉砌,楼宇堂皇,雕着美人的灯笼从那头挂到这头,在日光下微微一旋,仿若水袖作舞。   看着完全不像是一个有妖邪的地方。   然而,踏入城主府的那一刻,应天元神情一变。   他脚步放慢,对灵犀和浮屠说:“我的修为被压制了。”   浮屠这回真说不了话了,只能点头表示他也一样。   城主府果然有蹊跷。   这一踏入便没了回头路。   府内守卫持着棍棒立在两旁维持秩序,灵犀三人跟被赶鸭子似的和其余使女站在一起。   除了通身修为被压制,其他一切还算正常。   领头的管教姑姑清点完人数便开始分发衣物,让她们去房间里各自换上。   应天元和浮屠怎么能和其他女子一起换衣裳,幸好两人和灵犀是多出来的三人,被另外分配了一间房。   僧衣穿脱非常简单,城主府的使女衣物却很繁杂。   看着使女衣物,佛子犯了愁,想喊好兄弟帮忙。   可应天元看不惯灵犀,更不想和她共处一室,飞快换完衣服便自个出去了。   完全不管浮屠孤零零一个和尚和灵犀共处一室。   灵犀手脚麻利地换好衣服,转头看到浮屠一直没动,立马看穿了他的窘迫,走过去:“我帮你。”   浮屠立刻摇头,表示授受不亲。   但他现在没法用灵气拼字,灵犀假装没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把他脸掰向自己,态度蛮横地喊他:“低头。”   浮屠身形顿时僵住。   他用手推灵犀的手,使女衣物繁复且轻薄,一不小心,他又碰到了她的肌肤。   灵犀能感觉到对方浑身上下的紧绷状态,心里暗想让你修闭口禅,没法出声拒绝就躺平接受吧。   捕捉到她的想法,009:【宿主,渣女语录喜+1……】   浮屠觉得自己像一根萝卜。   佛门里食素,一些没有辟谷的小和尚需要填饱肚子就会去菜地掰一根大萝卜,交给烧饭的大师傅,大师傅把萝卜放在砧板上,萝卜便躺平任人宰割了。   人为刀俎,我为萝卜。   萝卜皮被人浅浅剥了一层,佛子耳廓霎那间通红到底,灵犀难以想象有人的耳朵能红到这种程度,伸手碰了一下。   浮屠猛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不会穿使女衣裳,但完全可以自己脱衣服。   他肩膀向后闪躲了下,抬眸盯着灵犀的眼睛,希望灵犀能理解他的意思。   但这么望过去,浮屠竟然觉得对方那双眼睛,有些说不清的熟悉。   到底再哪里见过?   没等他分辨清,灵犀突然把头凑向他。   她凑近,他远离,肩膀撞上后面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被这么一撞,莲花仿佛无依无靠地摇晃了下。   浮屠目光带着求饶看着她。   见他退无可退,灵犀才慢吞吞道:“我是俗人,不懂闭口禅有什么好修的,憋着不能说话多难受,和尚,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时间紧,不宜在房间里耽搁太多时间。”   浮屠都懂。   只是佛门弟子将五毒六欲七情八苦视若豺狼,漂亮的女子更是猛虎。   尽管面前的少女只是清秀而已,但她有一双眼熟又令人不敢逼视的眼睛。   浮屠不敢再看,他默念了两声佛号,突然双目一闭,静了下来。   静静地脱衣服,用行动表达衣裳他可以自己脱。   灵犀眼神更加古怪了,等他脱完才忍住笑意说:“咦?你怎么把里衣也脱了?使女外衫套在里衣外就行了呀。”   她怎么不早说!   佛子赤着上半身,耳朵红若滴血,再把里衣穿回去。   他眼下身无修为,一脱一穿折腾得冒了不少虚汗,灵犀把衣裳扔到他怀里,她本来也没打算为浮屠穿衣服,就是看他慢慢腾腾,瞻前顾后,忍不住想逼他一把而已。   她指点着浮屠换好衣服,上下打量,说了声不错。   浮屠只想赶快出去,低着头就往外走。   灵犀目光扫在他后脑,突然喊了声:“等等!”   犹如被洪水猛兽追赶,浮屠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步伐。   房门近在咫尺,在他拉开前,灵犀拔下头上的一根发钗,锐端朝外,咄地一声没入房门。   浮屠盯着门上的发钗,脊背紧绷地停下脚步。   他紧张到不敢呼吸的程度,也听到了灵犀从后面走来的脚步声。   “别动。”她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脑袋,有些骂骂咧咧,“这个发套有些松了,小心露馅,你死了也就算了,别害我。”   ……只是这样?   浮屠不知是提起一口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内心竟然升起了一些揣测她的歉意。   整理完发套,灵犀又拉着他上上下下的检查,一边重复:“你这和尚真莽撞,我们是一起来的,你别暴露了再连累我。”   浮屠悄悄看了她一眼,就算她戴着人皮面具,那份不悦都从面具底下透露出来。   他歉意更浓了。   心里念:小僧不会的。   为表歉意,他主动把房门上发钗拔下来,准备还给灵犀。   可还未交还,外面传出一阵吵闹,其中夹杂着应天元捏着女声的怒吼。   简直没一个省心的。灵犀不知道那家伙又闯什么祸了,提着裙子奔出去。   浮屠送还发钗的手顿在半空,看了看她的背影,只好将发钗暂时藏入怀中。   应天元最先换好衣服出去,被管教姑姑分派了一个打理花草的活计。   他又哪里是侍弄花草的人,提起剪子,咔嚓一声,把一株银鳞碧珠的花头剪下来。   管教姑姑骂他笨手笨脚:“哎呀蠢材蠢材!怎么做事的,这可是少城主最喜欢的花!”   他只是觉得好看就剪下来了,想把这朵花藏起来送给清冷女修。应天元盯着地上的银鳞碧珠,不过他现在不想剪花了,想剪人舌头。   看他一动不动,管教姑姑上前拉扯他,却被他反手一把推到花丛中。   应天元修为被压制,力气却大得出奇,管教姑姑大喊救命,一帮使女立刻过来拉架。   好几双手抓过来,耳边聒噪不止,仿佛又回到了不夜宫内。   应天元烦躁地一扔剪子:“都别碰老子!”   到了这一刻,倒还没忘夹着嗓子说话。   管教姑姑一身狼狈,被人从花丛扶起来时气得嘴皮都在抖:“不服管教,粗鄙不堪,赶出去!把这混丫头给我赶出去!!”   应天元心说正好!反正他根本不想穿女装!   灵犀冲出来,看到的就是小魔头和管教姑姑一行人一起去找管事的一幕。   隔了这么一会,管事已经忘了应天元是谁了,拿着名册问他姓名。   听到他叫“应圆圆”,再和名册上登记的生辰八字对上号。   原本准备划掉的笔一顿,管事竟然说:“既然不适合打理花草,那便去侍弄笔墨吧。”   管教姑姑眼睛瞪大:“可是他……”   管事:“没有可是。”   城主府阶级森严,管事比管教姑姑官大一级,说的话就是命令。所有人都觉得应天元因祸得福了,侍弄笔墨是最清闲的活计,也最接近少城主。   灵犀远远地望着那边的景象,看着应天元面无表情被簇拥着去了书房,她扯了一下唇角,有的人就是那么幸运,也是那么不幸。   她目光投向管事手里的登记名册,若有所思。   灵犀没能多看,因为管教姑姑被应天元闹得心有余悸,不久后让所有使女集合,再一对一问话安排,防止出现第二个像小魔头的刺头。   旋即发现使女队伍中竟然还有个哑巴。   管教姑姑:“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浮屠真挚诚恳地望着姑姑。   管教姑姑扶额:“你别这样看我,城主府不收哑女,主人有事问,连个应声虫都当不了怎么能行?”   浮屠少见的又开始紧张起来,刚才灵犀还不让他露馅,他怕自己现在就连累她。   想到少女骂骂咧咧的样子,怀里的发钗好像都在发烫。   但这嘴巴怎么都张不开。   管教姑姑和他大眼瞪小眼。   这时,灵犀凑过去,温和的小声道:“姑姑好,我姐姐不是哑巴,只是胆子小,被刚才的事吓到失语了。”   管教姑姑:“真是这样?”   灵犀保证:“绝无虚言。”   管教姑姑莫名相信了她的说辞。   再看浮屠,安静无声,比刚才闹事的“混丫头”强多了。管教姑姑道:“那便去打理花草吧。且去吧。”   轮到灵犀,管教姑姑看她讲话有条理,性格讨喜,本来想给她安排一个侍茶的活。   可灵犀说自己闲不住,喜欢到处跑,给主家侍茶唯恐一个不慎惹怒主家。   管教姑姑下意识给她安排了一个洒扫庭院的活。   洒扫是粗活,最大的优势是可以在府内到处跑。   灵犀从小房间出来,提起扫帚就开始干活。   浮屠拿着剪子,从开得茂盛的花丛中偷看她离开背影,眼里慢慢浮现出深深的内疚。认为灵犀是用粗活和管教姑姑交换,才让他能留下来打理花草。   ……   一连两日,府中并无异样。   灵犀跟好些使女混熟了,她先从“春丫”的事入手,结果问了好些人,都说府内曾经没有叫“春丫”的使女。   这天简单用完晚饭,她拿着糕果使女送她的小果子,吭哧咬了一口。   跑回房间的路上,灵犀看到了管事正好从院前经过的身影。   想起管事手中的名册,她借着昏暗的天色往游廊里一藏,心里数了几个数才准备跟上去。   正要行动,有人从后面拉了拉她衣袖。   灵犀回头。   是浮屠。   两人大眼瞪小眼。   灵犀叼着果子,用眼神无声问他,干嘛?   浮屠低眼,看着灵犀指腹有红色伤痕,他并不知道那是果子染的颜色,只道她这两日干活真是累惨了。    第185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0)   愧疚感几乎把浮屠淹没,他从袖口中一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一瓶金疮药,直往灵犀手里塞。   灵犀指尖攥在一起,没拿金疮药。而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的人。   蓦然与她对视。   浮屠又觉得那双眼睛眼熟。   我们到底在哪见过?他张了张嘴,也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因为灵犀抬起手,指尖搓了搓,果子色被搓淡了一些。   她没受伤。   浮屠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两人靠得有些近,他羞窘地往后挪步。   灵犀拿下嘴里的果子,直接扔给他。   浮屠手忙脚乱地接过,看着果子上的缺口——是她方才咬过的地方,上面还留有板正的牙印和流下来的果液。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指尖,捏着没有缺口的位置,不懂她为什么把果子扔给他,带着疑惑抬头,眼前人却已经消失了。   趁管事还没有走脱,灵犀极快地跟上对方,发现对方去的地方是账房。   她借着树木阴影藏住身形,名册在账房里,但是账房门上有铜锁。   钥匙在管事的腰间。   眼看着对方从账房退出来,把门重新锁好,灵犀突然弓着腰冲出去。   嘭地一声,光线昏暗的地方,两人撞在一起,管事趔趄地往后退。   “你这丫头怎么看路的!”   “抱歉,抱歉。”   灵犀低着头连声道歉。   管事哼了一声,不快地甩着袖子离开。   数了几声数,灵犀才直起腰,也轻轻哼一声,尾指勾着一把铜钥匙凑到光亮处。   “春丫”死得蹊跷,问题出在城主府,城主府内有妖物是一早就确认的信息。   但这两日灵犀却没打听出“春丫”的事,以至于想要查清楚真相,就要从可能写有对方名字的名册入手。   灵犀潜入账房,没费多少功夫找到名册。   “春丫”于七日前入府,第七日被驱逐,头天夜里吊死家中,他们过了一日才入城主府,又在此待了两日,那么就是十一日前的登记记录。   灵犀庆幸管事有记录日期的习惯,给她省了不少功夫,她把名册凑到窗前月光下,指尖一行行地向上移动排查。   春丫,春丫……春兰!   原来是嫌弃“丫”土气,城主府为她更名为“春兰”,记录在名字后面的生辰八字被朱笔圈起来又划掉。   如果圈起来是重点关照对象的意思,那么划掉就是她……失去了作用?   灵犀翻了翻名册,发现她和浮屠的生辰八字没被圈起来,但应天元的八字却被朱笔圈了起来。   小魔头很可能有危险!   意识到这一点,灵犀冷不丁捕捉到空间有了变化,轻云掩月,窗口的月光倏地消失了,如同藏在暗处的野兽露出了爪牙。   外面响起重返而来的脚步声。   管事手中提着纸灯笼,弯腰在账房门口找铜钥匙,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直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回来的也太快了!灵犀屏住呼吸,迅速把名册放回原处,捏着铜钥匙,侧身站在账房一侧。   她可以干掉管事,但无论把对方打晕亦或是干掉,都会引起城主府的戒备,也就失去了潜入的意义。   现在该怎么办?   灵犀视线穿过门缝,猛然看到管事身后立着一道身影。   ……   昏暗土地被摇晃的灯火逐渐扫亮。   纸灯笼顾前不顾后,管事一边到处撒摸着,一边心中暗骂,都怪那个使女没长眼睛撞了他,否则他也不会把账房的钥匙弄丢,今夜不睡觉都要把东西找着,不然真弄丢了可有他好看!   找了半天无果,管事岁数不小了,正要直起腰先歇歇……   “嘭——”有人从后面撞过来。   纸灯笼的提柄从掌心飞出去,管事登时被撅了个大的,以狗啃屎的姿势扑了出去。   嘴里啃了块泥,管事觉得今夜真是倒霉到家了,刚要勃然大怒,一张讨喜的脸凑上来,问他:“您没事吧?”   “是你!……萧犀犀!”这名字实在朗朗上口,从管事脑海中和嘴里同时蹦出来。   “是我是我,劳您还挂心我。”灵犀将管事从地上扶起来,眼睛往旁边一瞥。   浮屠带着浓烈歉意,将纸灯笼从另一处捡回来。   好啊,原来是这对“姐妹”?管事不快地拂开灵犀的手,又瞬间面露狐疑,这两人闲着没事在账房附近转悠什么?   他警觉地看向账房,铜锁完好无损地挂在门上。   灵犀突然呀了一声,管事连忙再看她。她吃惊地指着管事起来的地方:“这是您丢的东西吧?”   只见在他摔倒的地方,铜钥匙赫然藏在泥土间。   把东西捡起来放好,所有忧心和疑虑瞬间消减大半,但管事仍然用一种“别隐瞒了,你们干的事我全知道!”的眼神看着灵犀和浮屠。   灵犀嘴里一直说着抱歉,他们是不小心走到这里的。   见两人除了歉意并无心虚和慌张,也量两个使女骗不了他的火眼金睛,管事这才掸了掸衣裳上的灰:   “没事别瞎转悠,也看着点路!这里是城主府,不是你家菜园子!”   灵犀好声好气把管事送走,原地站了数息,才拉着浮屠往回走。等彻底离开这个多事之地,她看向浮屠。   浮屠知道她现在想问什么,他适才找过来的原因非常简单——他终于记起在哪见过她了。   这个用人皮面具藏匿容貌的女修,是照雪兄的师妹亦是未婚妻,金灵犀。   浮屠在那天夜里听到了师兄妹的谈话,知道灵犀巴不得立刻来到鸿照雪身旁。   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下三洲,她隐匿身份是不愿违背和师兄约好待在问剑宗等他回来的约定,而为了城主府的事这么殚精竭虑,也是因为想快点处理完妖物,才能再次和府外的照雪兄在一起吗?   认出她的身份后,浮屠便下意识追上了灵犀的踪迹。看到管事即将发现账房的异样,他情急之下头一次主动伤人,心中无声念了好多好多罪过。   在两人对视间,灵犀读懂了浮屠的眼神:“你认识‘我’?”   灵犀也万万没想到浮屠竟然会识得她金灵犀的身份,什么时候的事?   浮屠看着她,心中默念:偶然看到过你和照雪兄的通讯,小僧实非有意。   灵犀莫名又读懂了他的意思。   难怪。   见她神情浮现恍然大悟,竟是读懂了他的心声,浮屠心中一喜,再接再厉:在账房查到了什么?   灵犀正好也复盘一遍发现的事,其一是春丫更名为春兰,接下来可以围绕春兰这个名字重新追查城主府内相关信息。其次是应天元和春丫的生辰八字都被圈了出来……   念及应天元很有可能遭遇危险,两人立刻准备去找对方。   踏上游廊,灵犀轻声道:“你别把我想的那么好,我其实不太关心那小子的生死。只是只有快点解决这件事,才能避免再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说完,她奇怪地发现浮屠脚步竟然顿了一下,眼中浮现愧疚。   浮屠心道,照雪兄的师妹看着不把旁人生死当回事,但实则心中存有大义,之前的揣测原来又是他狭隘了!   灵犀转头又注意到:“和尚,果子你还没扔?”   浮屠后知后觉地低头。   那只被咬了一处缺口的果子,不知从何时起被他握在掌心中,缺口的地方恰好卡在虎口位置,虎口黏了一片湿淋淋的果渍,红的刺目,像是不久前被灵犀指腹搓掉的红,也像是她此刻一张一合的嘴唇颜色……   虎口突然发烫,烫到受不了!没有点灯的游廊上重新斜来一片月色,满头秀发的“清秀佳人”脸上呈现了非常受惊的神色,掌心一抖,果子立刻原地飞起。   灵犀惊叹地注视飞往高空的果子,又在下一瞬掉下来时,被浮屠手忙脚乱地重新接住。   “噗。”她实在没忍住笑了。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们禅门弟子也会表演杂耍。”   灵犀用手肘搡了一下呆和尚的肩,他竟被搡的一下靠在了游廊圆柱上,满头稠密的发从肩上流下,犹如清秀佳人与恶霸狭路相逢,懵懂又惊慌地望着她。   大眼瞪小眼,灵犀歪头看他捧着果子的样子,像是收起了打趣的心思,认真道:   “这果子太酸了,我吃不来。你若嫌扔了浪费我不介意你吃,你看你馋得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末了,她还啧了一声。   “清秀佳人”立刻摸唇角。   没有口水,她又胡说!   浮屠短睫颤动不止,灵犀已经转头向前走了,只留下一句:“想吃就吃吧,我不会说你是捡别人剩果吃的……”   可这是她咬过的,如果他吃了,不就是……   但就算没吃,他刚才也握住了果子,握住了她咬的地方……   不对,他本来也没打算吃这个果子。   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念头犹如从水面跃出的小鱼,鱼儿摆尾走了,却留下一片久久不能消散涟漪。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他没吃也没扔,而是取出使女的手帕将只吃了一口的果子裹在帕中。   这时,前面的灵犀突然转过头:“对了……”   浮屠顿时把双手拢在袖间。   灵犀忽视他的异样:“帮我保密身份,别告诉我师兄,不然我要你这秃驴好看!”   她一手叉腰,语气刁蛮骄横,印象中纯良的师妹仿佛眨眼间变成了一朵会吃人的食人花。   浮屠巴巴地点头,心里有一处地方好像慢慢,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对了,他怎么能忘,这位金师妹喜欢的人是照雪兄……   收拾好心情,两人穿过游廊去找应天元。   却始终没见到对方的踪影。   灵犀逮了一个使女,轻声细语问使女姐姐有见过人吗。   使女:“你问的是……那个叫应圆圆的?”   灵犀点头。   使女顿时有了倾诉欲:“那应圆圆也不知是来当使女还是小姐的,态度可差,脾气可大了!”   灵犀问她发生了什么。   “今夜我们姐妹喊她一起去沐擢,她突然大发脾气,说什么都不去!来了城主府两日,我就没在使女混堂里见过‘她’,这位妹妹你评评理,这得多不爱干净啊!”   灵犀:“……”   浮屠:“……”   灵犀看着使女手臂间垮着一个木盆,上面搭着一条布巾,像是刚从沐擢的地方出来,她大概知道小魔头现在在哪了。   不过她没急着去寻人,而是逮住这个话多的使女,义愤填膺地应承着,两人一起把“应圆圆”批得狗血淋头,灵犀才接着询问“春丫”的事。   使女恍然:“你说春兰,她是个好姑娘……”   等挽着浮屠的手臂和使女分开,灵犀脑海里还在回想使女方才的陈述。   春兰是个很勤奋的姑娘,短短两三日便从打理花草的使女晋升成侍茶使女,只是明里暗里总在打听少城主的事……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道春兰被赶出了城主府。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被“春丫”一见钟情的少城主身上。   索性少城主这几日不在城主府内,应天元暂时应该没事。但之后会不会有事,灵犀也不知道。   “到混堂了。”   浮屠无声地碰了一下灵犀,把手臂从她臂弯里僵硬地抽出来。   灵犀抬眼望进混堂,里面热气氤氲,只有应天元孤零零一个人。   小魔头当然不会和女子一起洗澡,只会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偷摸进来。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看到灵犀和浮屠走进来,应天元把布巾震到木盆里,捧着盆面无表情地抬脚就走。   浮屠无法开口,忙拉了一下灵犀,要她提醒应天元生辰八字的事。   灵犀喊住人,简单把今夜的事说了,又让他:“小心少城主。”   “大惊小怪。”应天元听完甩头走了,充其量只是一个惑人心魄的惑妖而已,惑不住他。   “和尚,我言尽于此,他好心当成驴肝肺,到时候该他受罪你别怪我。”   灵犀和浮屠一并望着离开的背影,随即从架子上拿出木盆,她诚挚邀约:“一起?”   佛子耳朵顿时红到滴血,双手拢着袖子,忙不迭地退出去。    第186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1)   看着外面的人影,灵犀想到这就是和尚和魔头的区别。   若是应天元,肯定巴不得共浴;而只要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佛子哄出去。   真好骗。   灵犀享受了一段独自沐浴的时光。   外面灯笼一直是暗的,只有混堂有些隐约的烛火光亮,灵犀在城主府待了两日都没有摸清楚这里点灯的时辰。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第六日。   少城主回府。   和前些日子的安静有序截然不同,挂在房檐上的所有木雕灯笼一并亮起,整个城主府灯火通明,笙歌曼舞,仿佛在举行一场隆重的迎接仪式。   灵犀站在游廊下,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少城主,对方一身孔雀绿锦衣,有一对跟波斯猫相似的碧绿眼瞳,果然十分貌美惑人。   要不是来这是干正事的,灵犀差点吹声口哨,帅哥,加个联络方式?   那边的人往前走,她往隐秘的暗处退了退。   作为侍墨使女,应天元站在少城主身旁的位置,流光般的杀意从眼底掠过,由于特别注意他的存在,灵犀不出意外地捕捉到了。   前几天她让他小心少城主,可他这辈子小心过谁么?没有。   越那么说,越会激起他的好胜心。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当天夜里就出事了。   应天元从进了少城主的寝殿后便没再出来。   无论他要干掉妖物还是逃出寝殿,都会弄出点动静,可灵犀等到亥时一刻,寝殿仍然一片静悄悄,非常不像他的作风。   门外有守卫把守,侧方窗牖被叉杆顶起,倒是可以看见里面。   无奈寝殿实在太大,无法一眼看穿全景。   她把浮屠找来一起想办法,浮屠看了半晌,也盯上窗牖的位置,却问她要纸。   “什么纸,你说的是上茅房的那种手纸吗?”   茅房只有厕筹,何来……手纸?   浮屠迷茫地望着她。   灵犀懂了,他要的是那种宣纸。   但现在她上哪给他弄纸去?好在她这几日虽没摸清楚城主府的点灯时辰,却摸清了灶房位置,知道里面的小师傅藏了一本竹纸订装而成食谱,就放在米缸旁垒得小灶台下方的第三块砖后。   灵犀飞快把食谱摸来了,竹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菜肴的烹饪步骤,煎炒烧煮,秦椒几钱,糖霜几两;亦有杏花春,新丰酒的酿制方法。   灵犀也不至于糟践人家的食谱,翻了最后一页,扯下来塞到浮屠手里。   食谱最后一页正好有小几行萝卜的做法,用草木灰写在上面,摘其萝缨,可制腌菜,动其萝肉,先片后焯……   佛子瞳孔地震。   灵犀以为他犯了道德洁癖,抗拒她盗匪一样的行为,说:“食谱我现在送回去。”   她快去快回,回来后见浮屠依旧僵僵地立在树影下,保持她走前的姿势,颇为无语地低声道:   “还要笔墨吗……和尚,你别沉默,有什么办法可以探听到里面的消息,纸我都给你弄来了,还不快点!”   浮屠骤然回过神,攥住了竹纸一角。   禅门有一项秘法,可以赋予死物于短暂生机,浮屠指尖跳跃,飞快地把竹纸叠成一个纸蝴蝶模样。   灵犀略显惊讶,没想到这和尚手挺巧。   浮屠短睫微垂,朝着置于掌心的纸蝴蝶吹了一口气。   “呼——”   像是被气流带动了蝶翼,纸蝴蝶颤悠悠地动了一下,旋即掀开翅膀。   浮屠不知为何渗了一背汗,这下如蒙大赦地抬眼,正好撞入对面人认真看着他的眼中。   灵犀称赞:“真有你的,和尚。”   他停了一瞬,仓皇地别过视线,金师妹过奖,雕虫小技而已。   灵犀转头,和他一起望着纸蝴蝶飞去的方向。   蝴蝶被赋予生机,掀动僵硬的翅膀,变得流畅,越来越流畅。穿过重重树影,掠过深浓夜色,承载着两人的厚望钻入半开窗牖间……然后翅膀一滞,“啪”地一下从半空中摔下去。   灵犀默然半晌:“……真有你的,和尚。”   浮屠从耳朵红到脖子根,谁知修为被压制的很彻底,连秘法都不好用了!   秘法无效。   两人只能另寻他法。   灵犀看着门前的守卫。   其实引开守卫倒是简单,可万一寝殿是龙潭虎穴……不过事已至此,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不久后,她从窗牖处翻入寝殿,轻声落地,浮屠跟在后面。   两人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低腰慢步像个贼。   少城主的寝殿非常大,到处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拔步床前的香几上放着一个金鹤云纹香鼎。   鼎内燃香,烟雾袅袅向上盘旋,却无法掩盖整座寝殿的……空无一人!   灵犀立刻直起腰。   不止少城主。   应天元也不在这里!   可她一直盯着外面,两人绝无出去的可能。   灵犀皱眉看着拔步床上平整的床褥,伸手挥散总是飘过来的香雾,很快,发现寝殿里点的香不对劲。   她没有犹豫,立刻找桌子,拿茶壶,揭掉茶盖,上下颠倒。再撕下一截布条,把浸湿的布条从鼻端绕到后脑上系好。   上好的乌龙果然清神醒脑。   做完这一系列事,灵犀才出了一口气。只是浮屠一直太安静了,安静到她都差点忽视了他的存在。   “和尚……”   她低声喊他。   话音未止,脊背后贴上来一个身躯,伴随着一声声急促浓烈的呼吸,是浮屠。   跟曾经应天元伪装的被下药不同,殿里燃的是助性香,没有修为的修士感官与普通人无异,根本招架不了。   灵犀回手就是一巴掌。   脆生生一响。   空气静下来。   浮屠身体是热的,灵台却澄明了。   灵犀转头,直视僵立在她身后的人。   刚才打得一巴掌力气有些大,“清秀佳人”脸颊上的酡红都快从人皮面具下透出来,手脚更是慌张到没处放,眼里有自责、愧疚、羞耻,更带着一种压抑“性”。   灵犀一直知道,人是欲望动物,不分好坏,欲望是一种很正常的需求。   可和小魔头纵容欲望不同;当和尚的是压制欲望,违背本性。   果不其然,浮屠冒了两管鼻血。   灵犀撕下一截布条给他,但他已经中招了,这时再遮掩已无济于事。   浮屠仍是接过了。   拿手帕抹掉鼻血,他把浸湿的布条系在眼前。   不过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触觉,嗅觉,听觉。浮屠听到了走向寝殿的一阵脚步声,以及突如其来的叩门声。   使女经过门前守卫的盘查,端着盘子叩了一下殿门,喊了声“少城主”便推门而入。   时间紧迫,无处可藏。   灵犀扯住浮屠的手腕,一使力,两人趔趄地倒在拔步床上,一床赭红锦被哗地一下将他们从头到尾遮住。   使女进来,便见拔步床旁的帐钩叮咚落地,浅红色的幔帐缓慢飘下。   “应圆圆”竟有这等好福气!   锦被蒙住两人,空气瞬间变成密不透风的潮热,浮屠愈发后悔遮住了双眼,才会让其他感官变得如此敏锐。   他能感受到异性的呼吸扑向面颊,轻且缓,犹如一缕春风扫过落花,落花随风动,又像极了她身上难以忽视的馥郁芳香。   布条下的双眼阖紧,但短睫却犹如纸蝴蝶的翅膀般,总是忍不住颤悠悠地动一下。   浮屠开始不断地默念佛号。   可在这种时候,那些倒背如流的经文颂词犹如紧箍咒,只会越念越躁动。而人的忍耐是有临界点的,冲破了极限便会成百上千的反弹回来。   灵犀什么都还没做,他便不自觉地发出了一个“嗯”的声音。   使女恭敬道:“少城主可有吩咐……?”   浮屠紧张地扯住灵犀的衣袖。   灵犀也伸手捂住他的嘴。   唇瓣湿润,指尖陷入湿润柔软的嘴唇间。   她压低声音:“没事。”   使女放下东西,告退离开。   空气回归安静,灵犀等了一会才慢慢挪开手,轻声问:“和尚,你好点了吗?”   一句废话。   怎么可能好点,因为两人的突然接近他反而更不好了。   系在眼前的布条本就潮湿,锦被中的空气又极其稀薄,浮屠甚至觉得脸上的人皮面具,与官署中名为“贴加官”的刑法别无二致!真叫人无法喘息。   灵犀将锦被向外掀开,新鲜的空气混合着助性香汹涌而来,浮屠伏在拔步床上,被呛到闷咳了好几下。   实在忍不住,他手指颤抖地触碰脸颊的接口,将人皮面具带着眼前布条一块撕扯下去。   佛子整张脸都被闷红了,像被闷熟蒸透的白皮汤圆。   双眼涣散毫无焦点,眼底盈出一汪水。   取掉了人皮面具,漆黑秀发伏在他的肩胛骨上,他如获新生地深深喘了口气,那汪水从眼角溢出了几滴,反而更似一个楚楚可怜的“清秀佳人”。   灵犀看看他,移开视线,再看两眼,又移开。   原来和尚也能秀色可餐。   感受到背后的灼热视线,浮屠一时间竟然不敢起来了,心中无声祈求着灵犀快点离开。   仿佛又一次看穿了他的心声,灵犀竟然真起来了。   浮屠还未松下一口气,又重新把那口气提起来,他摸了摸袖间,一直随身携带的佛珠不见了!   灵犀起身的时候听到啪嗒一声,她貌似把什么东西扫到了床榻下,她坐在榻边伸手去够,立刻摸到了油润的手感,下意识把东西扯到掌心,像是盘核桃那样用力搓了下。   不知何时,空气比方才还静了,静的连喘息声都消失了。   灵犀盘着核桃,奇怪地转头。   一直从未开口的浮屠,修习闭口禅的禅门佛子,太阳穴一突,又一突,突然扑过来:“别……”   他这副样子是……灵犀意识到了掌中的东西是佛珠的触感,脑海里蓦然闪回了应天元曾经漫不经心的介绍:浮屠兄日夜爱惜把玩,这串佛珠与他通感……   通感!   她盘的哪里是佛珠,盘的是佛子啊!   灵犀却不带丝毫犹豫地闪向床尾,像是拿捏住佛子的把柄一样,审视地看着他。   他扑了个空,短睫轻拢,一串泪珠从脸颊上滑落,声线极为纯正,又犹如蒙着一层雾气般,透着沙哑与崩溃:“别、别盘了。”   佛子的闭口禅,破了。   别盘?   求她。   灵犀没来及说话,因为实在等不及了,浮屠一边忍着不适,一边伸手向前。   看他要抢回佛珠,灵犀把手一抬,然而谁也没想到,只听咔哒一声,响起了触碰到机关按钮的声音。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拔步床上的床板移动,两人身下一轻,陡然两脸震惊地摔了下去。   嘭。   咚。   灵犀摔在和尚做的肉垫子上,握着佛珠抬眼。   簌地一声,侧面的石墙上的烛火不燃自亮,幽蓝的火焰照亮前方的路。   前方是一条越来越宽的地宫隧道,少城主的拔步床下,竟然藏有一个地宫!   难怪应天元和少城主明明没有离开寝殿,却又不在寝殿内。   灵犀准备站起来,抵着坚硬而不失柔软的“地面”,她恍然垂眸。   “金师妹,把佛珠,”佛子闭着眼,喘着气,用那种破罐子破摔,又仿佛快要不行的隐忍语气说,“还给,小僧。”   “这么宝贝,摸两下都不行?”   灵犀收回目光,飞快站起来,在浮屠的视线下故意又盘了两下。   “你们当和尚的不是都有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的度量吗?咱们都有同床共枕的情谊了,你这珠子手感真好,借我玩一会又何妨。”   说完,她飞快向隧道前奔去。   浮屠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他满脑子浑浑噩噩,只想着夺回随身佛珠。见灵犀跑了,他也跌跌撞撞地追过去。   幽蓝的焰苗映出一前一后,两道被拖长的影子。   见一直追不上灵犀,浮屠完全被一浪更比一浪高的情绪逼到了死角。他眼眸涣散,随着一个胸膛起伏,顿时扶着墙壁停下了步伐。   一股如释重负的气息从唇瓣溢出来。   他滑坐在地。   一道阴影拢在身前。   浮屠抬头。   凝聚的目光倒映出灵犀去而复返的身影。   她把佛珠扔到他怀里,屈膝下蹲,关切地问他:“这回,好多了吧?”    第187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2)   地宫隧道光线昏暗。   浮屠却觉得金师妹自带一道明亮耀眼的霞彩,她的关切让浮屠双眼微阖。   原来,原来他又误会了金师妹。   原来金师妹适才刻意的言行举止,都是为了逼出他身上助性香的效力。   他收起佛珠,突然低声道歉。   “对不住?”灵犀蹲在他前面,眼眸弯起来,“你何来对不住我,我们不是同伴吗?”   他又道谢。   灵犀自然回:“好说,好说。”   只有009能感觉到宿主身后仿佛莫名长出了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头顶也好像“扑簌扑簌”冒出了两只尖耳朵。宿主笑眯眯的,一副不止骗身还要骗心的狐狸样。   闭口禅破了,便没有继续沉默的道理,浮屠扶着墙站起来,浑身的虚汗在慢慢消退。他扫视周围,声音从困难艰涩变得流畅:“这里是……”   “地宫隧道。”灵犀跟着站起来。   可城主府为什么要建造地宫?   按理说,为了在关键时刻保命,府内有逃生地道无可厚非。可这地宫隧道实在太长太大,鉴于城主府有妖物,两人肯定这绝非只是一个普通地宫那么简单。   亟待解决的身体需求平息了,灵犀和浮屠带着相同疑惑,开始向前探索。   直到尽头,幽蓝狭窄的隧道被明亮开阔的地宫取代。   正前方的鸳鸯桌铺着一层红布,两根龙凤喜烛显眼地点亮,照清了上方贴着的巨大“囍”字,还有桌上高足贡盘里盛着的瓜果、红枣、莲子等物……   俨然是一个喜堂的模样。   只是喜桌左右的太师椅上不见高堂,反倒供着两个灵位,对应着下首新娘新郎所站的位置——是两副棺椁。   灵犀屏息看去。   左边的棺椁里躺着一个穿戴喜服华冠,像是死去多时、面色发青的中年男子?   右边的棺椁……   赫然是新娘打扮的应天元!   嫁衣比他身量小了几号,看起来穿得也非常匆忙,仅是勉强地套在身上,小魔头唇上和双颊点着斑驳的胭脂色,眼皮深深阖下,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棺椁上刻有名讳和生辰八字,应圆圆和他编造的八字暂且不提。城主府是“花”姓,通过名讳,可以得知小魔头身旁棺椁中的中年男子是揽春城的城主!   灵犀目光再转,来宾位置是一群纸扎的童女,她们身上也贴着写有生辰字样的字条,有拱手作揖的,踮脚尖直望棺椁的,姿态各异,满脸喜气洋洋。   但这样的喜气却透出一种异样的不祥!   灵犀和浮屠脑海里跃现一个令人齿寒的词:   “冥婚!”   难怪招募使女的时候要问及名讳和生辰八字,原来是在找能和城主匹配八字结成冥婚的人!   而小魔头和城主正好八字契合!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灵犀一把拽住准备去救人的浮屠。   因为有一道声音从两副棺椁的中间处传来——   “父亲,孩儿不孝,前些日子险些让您迎娶了怀有孽胎的新娘……”   一身孔雀绿锦衣的人伏在蒲团上,一边自顾自地告罪一边抬起身体。   适才伏低的身影被棺椁遮住,这时两人才发现少城主竟然也在!   灵犀阻止浮屠后,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浮屠对她点头,二人才静步接近跪在蒲团上的人……   擒贼先擒王,要救应天元,也不能急于一时。   此时通知府外的鸿照雪有些迟了,索性两人身体素质强于普通人,又悉知妖物都有弱点,而寄生在凡人躯壳里的妖物会一并继承了凡人的感官。   所以不管这少城主到底有没有被寄生,时机不等人,先打晕了再说!   少城主恍然不觉有两道身影从地宫隧道中冒了出来,迈着比猫更轻更谨慎的脚步,眨眼间出现在他的身后。   随着双方越来越接近,灵犀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少城主的念念有词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父亲,今日是您大喜日子,您放心,这次一切都不容有失……”   灵犀和浮屠对视一眼。   现在,   动手!   却在此时,少城主忽然俯低身体,双掌叩按在蒲团两侧,蛛网般的血丝密密麻麻爬上双目。   上一刻嘴里还说着“不容有失”,下一刻他情绪激烈地呐喊:“您看,今夜还有其他来宾为您贺礼!”   灵犀神情一凝,浮屠咬紧牙关,两人或扫去的腿和劈下的手刀都在半空停滞了一息。但是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个异样,灵犀觉得自己没有丝毫停顿地要踹翻这个少城主……   少城主却犹如后脑勺长了双眼睛,身体俯在地上,倏地把头扭了过来。   碧绿双目泛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灵犀脑袋空白了一瞬间,旋即面色遽变,抓住浮屠往后退去。   少城主发出一个惊讶地:“哦?”   簌簌簌的声音响起,有人阻挡灵犀的去路。   浮屠也从迷蒙中找回了意识。   只见纸扎的童女们姿态各异的,喜气洋洋地联袂而至。   在童女们行动间,贴在身上的生辰八字纸条微微飘动,灵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八字,正是她在账房名册上看到过的“春丫”生辰!   春丫之死的罪魁祸首果然就是少城主!他就像方才迷惑两人一样迷惑春丫,使后者回家自缢而亡。   时间仿佛又被偷走一息,灵犀正恍然间,春丫转眼变成了少城主,碧绿眼眸泛着异光,浅笑安然地望着她。   灵犀心里响起一道声音,不要对视,不然就遭了!   然后变成,什么……就糟了……?   “金师妹!”浮屠见势不妙,连忙一拉灵犀,下一瞬发现,他拉的人明明是少城主!   两人如同被摄魂的人偶般,四目变得呆滞,空洞,直到噗通一声,双双阖眸栽倒于地。   脚步声来到两人身旁,少城主自言自语:“棺椁不够了怎么办……也罢,你二人合葬。”   纸扎童女们运来一副棺椁,沉沉放倒。   浮屠还保留一段意识,僵住的唇瓣一动一动,艰难且无声地唤:金师妹,金师妹。   可他无法控制身体,“滴溜”一下便自己滚入了棺椁中。   下一刻,灵犀也“滴溜”一下,滚到了他身上。   显而易见,棺椁是装死人的,人死以后都会变僵变硬,变瘦变小,因此固定尺寸的棺椁也小、硬、闷。   少城主完全不管两人叠着进去会不会有些拥挤,但不知是不是之前在锦被里适应了,浮屠眼下只是心焦于二人陷入危险。   他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沉,在意识陷入混沌前,仍然无声地呼唤:金师妹,金师妹。照雪兄……照雪兄快来帮帮我们………   *   “叮铃,叮铃铃……”   晦暗月色下,距离城主府有些距离的客栈内,挂在窗前的一枚黄铜道铃,开始兀自摇晃起来。   盘坐在床榻间闭目养神的鸿照雪,双目瞬睁。   黑白异瞳盯着道铃。   他在目送三人入府前,便与三人拟定了灵契,只要同伴们遭遇危机,铃铛便会自动响起。   如此可以预防三人遇到危险无法或没功夫求救的情况。   眼下,夜半无风,道铃开始疯狂地摇。   三人竟然……都遭遇了重大危机?   鸿照雪伸手握住随身佩剑,一个呼吸吐纳间,站在城主府门前。   他慢慢抬头。   左眼黑瞳,万事万物风平浪静。   右眼雪瞳,整个城主府覆盖着一层流光般的无形屏障,他举起手掌,气浪翻涌,屏障无声撕裂。   如此轻松,简单。   然而,鸿照雪提前预感到了这一趟不会顺利,已经特别小心谨慎,可从踏入城主府的那一刻,无形的压力降临在身上,他的修为被压制了。   但还好,还有余力。   剩余的水准,也就是变成刚踏入修真界的新弟子,而已。   鸿照雪平静地转了转眼珠,灯笼在他极有棱角的脸侧斜斜打上一片昏黄,整个城主府灯火通明,却异样的安静。   他迈过趴在地上的守卫,躺在游廊里的使女,像是独自游览府邸却无人招待的客人。   直到快要接近少城主寝殿时,灯笼明灿地亮了亮。   鸿照雪握紧剑柄,有所预感地抬眸望去,只见一群面目空无的身影从木雕灯笼上飘下来,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将他团团围住,似男非女的声音重重叠叠地响起:   “公子。”“公子?”   “公子,你看上去,好寂寞呀……”   所有无面人都朝着中间的雪衣扑过去。   不料眨眼的功夫,那道雪衣身影消失了。   “众人”慌乱地寻找间,一个无面人忽而感受到颈侧冰凉,等等,“他”怎么可能感觉到冷呢?   蓦然转头,一道森森剑芒直面而下,期间伴随着一声冷淡的叹息:“没了诸位,的确有些寂寞。”   “……”   仿佛有光亮刺在眼前,浮屠意识抽离又回拢,短睫抖了抖,猛地掀开,脱口一句:   “金师妹!”   青峦叠嶂,云雾缭绕。   山门前,此话一出,半空中御剑飞行的,挑担走山的,满面春风拿着喜帖的修士,纷纷顿住了动作。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山间石梯上的禅门佛子,夸张地张大嘴巴。   全场寂静。   唯有乌鸦“嘎、嘎、嘎”地飞过。   下一刻,全场重新沸腾了。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听没听到?”“听到了听到了!”   “佛子开口说话啦!”   “据说浮屠佛子修了二十年闭口禅,从未破禁,今日怎么……”   “重点是金师妹是何人好吗?”   “不对不对,应该是听错了,禅门的和尚怎么可能肖想师妹这种女修呢,要我说啊,佛子问得可能是——”   一名修士唰一声掀开折扇,猛猛开扇:   “大家‘进食没!’”   于是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朝着浮屠摆手:“没啊!”   浮屠:“……”   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明亮,俏和尚手握黑润佛珠,呆呆地站在一座巍峨山门前,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一道御剑身影踉跄地从半空中摔落下来,朱师兄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双手拱起:“佛子阁下,您是首席的贵客,若您想要进食……”   浮屠略显窘迫:“不,小僧不饿。”   说着,他被另一只手中紧紧攥住的物什吸引地低下头,只见那是一封洒满金箔的喜帖。   疑惑翻开。   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不容置疑地撞入眼帘,他短睫一阵猛颤。   朱师兄看着眼前和尚又呆住了,忍不住伸手摇了摇:“佛子阁下,佛子阁下?哎呀!”   被莽撞的朱师兄拉着往山上跑,浮屠才断断续续地回想起喜帖上的内容——“道侣大典”“诚邀诸位同修观礼……”   金师妹和照雪兄,竟然要成亲了。   不过他为何要用“竟然”?这两人从前是未婚夫妻,现下结为道侣不是顺理成章?   等等,不对,他没那么健忘,他和金师妹明明潜入了城主府,又在少城主寝殿里发现了地宫,还有应天元不省人事地躺在棺椁中……   “……应兄?”浮屠站住脚,在问剑宗大殿内的案几后看到了抱着酒坛子的应天元。   朱师兄苦着脸道:“佛子阁下,您和这位魔宗阁下是至交好友,请劝劝他,别喝了,大典还没开始呢,他都快把我们问剑宗珍藏的桃花酿喝光了!”   浮屠疑惑地重复:“魔宗,阁下?”   这也不对,应天元明明是心地纯厚,身份清白的符修?   在朱师兄“一切都拜托佛子”的目光中,浮屠抿了抿干燥地唇,无奈地走过去,低声喊“应兄。”   应天元真是醉得不省人事了,毫不理会他,只顾抱着酒坛子胡乱地喊“仙子,娘子”。   而眼前的情景如此真实,难道之前的一切才是一场幻梦?   难道他在上山途中无意间打了个盹,大势至菩萨便用杨柳枝轻点他灵台,希望他从梦中悟到什么真谛?   庄周梦蝶,到底何为假,何为真。   浮屠百思不得其解,掌间佛珠越转越急,他目光扫过眼前果盘、还未燃烧的红烛,掠过整洁大殿,猛地在侧门位置捕捉到了一道身影。   待嫁新娘站在侧门处,对他悄悄招了招手。   浮屠一松佛珠,是金师妹!    第188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3)   灵犀神情自如,站在侧门处像招猫逗狗那样朝浮屠招了招手。   浮屠果然跟过来了,以为一切答案都会从她这里得到。   明明身处幻境,灵犀眼角余光扫着身后的影子,脸上露出一个让系统感到心惊胆战的笑——   那是一个即将捉弄人的笑。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   浮屠是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的,她怎么一言不发把他带到了避人耳目,对女子而言又极其私密的闺房里?   房门无声轻阖,灵犀背对着他站定。浮屠站在她身后的地方,鉴于前几次的揣测都是“误会”,这次他完全不敢多想多看,只道金师妹是“有要事相商,”目光接触到窗牖前插着梅枝的细颈青瓷瓶上,又急匆匆地收回来。   眼观鼻,鼻观心。   岂料随着身前人转身,他竟然听到灵犀说:   “你果然来找我了。”   浮屠突然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他试图掌控主动权:“金师妹,我们不是在城主府内……”   “对。我们就是在城主府内,”   听到灵犀接下这句话的时候,浮屠心中一喜,不是梦!她果然也记得城主府里发生的事,那现在到底是怎么一……   却还没等他再接再厉,灵犀的下一句话听得他一阵心惊肉跳。   “我们就是在城主府内约定了终身。我给你的时限,是道侣大典前带我私奔。”   “和尚,你果然来找我了!”   “私、私、私奔?”浮屠惊慌失措,结巴地重复,“不,不……小僧……”   “不什么不,臭和尚,你难道想反悔?”   灵犀收起了笑容,浅金日光从窗牖处映在她脸侧,神情无论喜怒,看起来都非常生动鲜明。   禅门第一课,观花观叶观万物,入世行走,体会世间百味。   浮屠实际上已经见识过许多,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见到的还是有些太少、太短浅了。   浮屠没来由地再也不敢看灵犀,低声:   “不对,不对。”   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对,越来越不对了!   他突然闭上双眼,从缓慢到坚定地说:“此处是幻境,不是问剑宗,没有即将的大婚,金师妹,你……你也是幻象。”   浮屠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他在城主府,他和金师妹遭遇了危机,眼下被封在棺内,万不能被面前的虚妄所迷惑,更不能沉浸在其中……   醒过来,醒过来!快醒过来!   灵犀古怪地望着眼前的佛子,从睫毛一刻不停地颤,可以看出他正在进行相当强烈的思想斗争。   不过所有的思想挣扎都随着她伸过去的手停滞了,灵犀扶着他的脸,转怒为忧,无比关切地问:   “秀秀,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幻境幻象,我是真的,你所看到的这一切,也明明就是现在发生的事啊!”   对方指尖温凉,浮屠瞬间睁眼,秀秀?这是在入府前她给他起的假名,难道说……   “难道说,这一切不是假象?我们顺利解决了城主府的麻烦,并且约定终身,眼下是城主府事情结束的……半年后?”浮屠迟疑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对,现在就是半年后。”   灵犀确认完,又戳了戳他的脸,问:“你方才做梦了?是不是还有点青年痴呆——”她把头凑得愈发近了,尾音抬高,气势汹汹地“嗯”了一声,“你这呆子是不是还把最重要的事都给忘记了?”   当可以信任的人不断跟他说搞错了,反复确认得到的都是与心中相反的答案。慢慢的,浮屠也这么觉得,他可能真的有点记忆混乱了。   不过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是约定终身?   目光定格在近距离的异性脸上,浮屠开始感到脸皮发烫,好像有热气要从毛孔内冒出来。   “没关系。”灵犀却很快抬起头,直视他,用放他一马的语气说,“忘了便忘了,重新确认一遍就好了。”   他愈发羞耻,愈发窘迫地看着她。   目光慌乱地上移,下移,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忐忑不安。   与他的不安恰恰相反,灵犀大大方方地说:“鸿照雪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鸿照雪。所以,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明明应该直接拒绝,浮屠却干巴巴地说了句似是而非的回答:“……小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了不起?”   “离了你,我到处都是家,但离了我谁还能给你家。”   她气焰嚣张,咄咄逼人。   “出家人怎么了,”   “还俗!回家!”   浮屠张了张干燥的唇:“小僧……”   “小什么僧,我们都已经说好了,你难道真想反悔?方才忘记的事根本就是托词吧,你到底还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你别现在才说不喜欢我吧?”   一串连珠炮式的轰炸,浮屠头脑发涨,就看着金师妹满脸不快地盯着他。   他突然又想起来禅门中,有个半路出家的大和尚,聊起自己的一段往事,说凡人都会变脸,说他曾经有个娘子,是渔村姑娘,人前温婉,人后夜叉。   在禅门,背后议论他人是非是被明令禁止的,哪怕主角是大和尚娘子也不行。所以说了没一半,主持师傅便罚大和尚去抄经书了,留当年还是小和尚的浮屠似懂非懂地盘坐在原地。   那时他想,凡人没有修为灵力,怎么会“变脸”呢?   此时从记忆深处拾回这个片段,浮屠明悟了。   金师妹就是人前纯良,人后霸王花,她真是好会变脸!会的不行!他被凶得像是冒烟的茶壶,半天都没说出完整一句话。   灵犀道:“你说话。”   “我……说什么?”   “说话呀,说你喜不喜欢我?”   “我……”   “别‘我’来我去了!我知道你怀里藏着我的一根银钗,从那时开始,你就喜欢死了我吧!”霸王花凑上来,弯着眼睛,用手肘怼了怼他。   她怎么知道!浮屠恨不得钻到地缝下,他真藏了她的发钗,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她。   但不是那样的,真不是那样的……!   “不。”霸王花又沉吟,“不是从那时开始的,是更早的那一夜,你就在偷偷关注我。”   浮屠下意识问:“那一夜……?”   “哎呀,就是那一夜啊,你偷窥我和师兄谈话的那一夜!”   禅门弟子理应是从容而静然的,万事波澜不惊。从前浮屠一直贯彻到底,可谓是行走的空气清新法器,谁不道一声佛子佛法高深,悲悯世人。   可眼下那些平静澄明的情绪全都变得鸡飞狗跳。   “没有偷窥。”他红着脸反驳。   “那好吧,你说是就是喽。”灵犀耸肩回身,翻起手腕,无所谓地看了看指甲。   “你……”他一口气被憋得倒吸不止。   就在这时,灵犀吓他一跳地转头凑上去。   “所以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那口气立刻顺着天灵,丝丝缕缕冒出来。   浮屠脑海里忽然闪现算命相士说的那句“红鸾星动”——他那时真有些慌张了,是因为主持师傅在他入世前也说过相同的话,叫他小心女子。   主持师傅那声悠长的叹息直到现在也还回荡在浮屠的耳畔。   与灵犀四目相对。   他却知道,自己再也走不脱了。   “……喜欢。”沉默半晌,像是被逼到了死角,佛子嗓音低不可闻的说了这两个字。   灵犀歪头,使出屡试不爽的一招:“你说什么?”   “……喜欢。”还是很低。   “和尚,我早告诉你了,没事时多跟鸡鸭鱼聊聊天,再不济小花小草也可以,也不至于这种时候连句话也说不……”   “我喜欢你!”   浮屠抬起头,面红耳赤地看着她。   灵犀也定睛看了看他,旋即转身推开窗扇,往云端望了望:“今天太阳打反正不是东边的……西南北边出来了吧?”   因为她的夸张举动,浮屠心情慢慢沉下来。   他自然知道出口之言是覆水难收,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既已承认,便没有什么反悔的道理。   毕竟从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便违背了那些默念过千万遍的戒律。   养成一个习惯最少需要千百日,但破戒却很简单。   黑润佛珠仍然被他拢在骨节分明的掌间,但他却觉得自己——一个犯了大忌,远远不如他人纯粹的禅门弟子,失去了持珠的资格。   “金师妹。”浮屠突然低声开口,低着眼帘,主动把日夜爱惜把玩的珍爱之物递过去,“送给你。”   灵犀收着手:“我不要。”   浮屠于是便要把佛珠丢到她刚敞开的窗外。   灵犀伸手便抓回来,扔回浮屠身上:“这么好的东西,我也不许你扔!”   “可是……”   “没有可是,坐下。”   灵犀拽着人将他拉到榻前坐下。   浮屠并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觉得耳垂一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弯腰平视他:“我喜欢你的耳朵,耳垂又大又软,耳根子软,也适合穿耳戴环。”   灵犀突然兴致勃勃地提议:“我送你一个耳洞吧?”   哪有和尚穿耳洞的?   浮屠又心道,犯了大忌,他已然不能以禅门弟子自居。   看他没有反抗的意思,灵犀穿针引线,摸着他的左耳寻位置,正要往耳垂穿过,突然听到他在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灵犀听了一耳朵,哭笑不得问:“你干嘛背食谱?”   浮屠觉得自己失去了持佛珠的资格,更不能再亵渎经文,当感到心情晦涩的时候,便只能默背食谱了。   被灵犀询问,他突然说了个“对不住。”   灵犀说:“你又对不住我什么了”   浮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和金师妹不该这样,可是这样好像又真的有些……开心。   灵犀给他指窗外:“今天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   浮屠微愣,旋即恍然,他收回视线,默默地说:“这不是幻境,这里是真实的,太阳很正常,我也很正常……喜欢一个人,也是正常的。”   哪怕他是和尚。   灵犀点头。   不过浮屠有一点说错了,这里确实是幻境,只是和普通的幻境不一样。   它能撬开闯入者的心防,探入到他们意识深处,看清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做了点手脚,所以他……包括他们来到了她记忆深处,属于道侣大典的这一日。   灵犀侧目,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扇,看着下一刻出现在外面的鸿照雪。   同一时刻,浮屠耳垂轻微刺痛,一段被鲜血染彻的红线从他耳间垂落。   耳畔是灵犀的声音:   “我们绑上红线了,你要喜欢我一辈子,秀秀。”   “好。”   浮屠也看到了站在窗外的鸿照雪。   灵犀说:“既然要和我在一起,那就当着他的面,带我走。”   耳间红线轻晃,浮屠从榻间站起来,还是说:“好。”   “……”   宿主是飙戏过瘾了,从刚才到现在系统都快被吓死了,万幸不是所有和尚都是法海,不然宿主说不定要被收了神通。   而此时,男主也来了!   她竟然要求浮屠带着她,从男主眼前离开!   浮屠牵住灵犀的手,往外走去。   鸿照雪从窗外绕到门前,蹙眉看着两人。   解决了城主府中的无面鬼后,鸿照雪立刻前往少城主寝殿,不出意外,寝殿门前的守卫也陷入了昏迷。而他在进入殿内时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下一刻便来到了……这里。   问剑宗,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那么试问,在家中发现自己“被绿”是一种什么体验?   尽管鸿照雪清楚的知道这里是幻境,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过于匪夷所思了。师妹怎会出现在幻境中,身为出家人的浮屠和金师妹又怎会在一起?   所有疑惑变成一个复杂地:“你们……”   那么再试问,和他人未婚妻在一起,被她人未婚夫抓到现行是一种什么体验?   “我喜欢她。”   在鸿照雪询问的视线下,浮屠这闷和尚慢吞吞开了口。   “喜欢一个人,剃度出家的和尚会还俗。”   他神情格外认真。见鸿照雪止不住地看了看他的脑袋,浮屠便也摸了摸脑袋,那是一个有些滑稽且十分淳朴的动作。   他低声保证:“而有了情丝,这头发,自然也会重新长出来。”    第189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4)   今日是鸿照雪与金灵犀举行道侣大典的日子。   问剑宗史无前例的热闹。   鸿照雪历练期间结交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听闻他已臻化境,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这修真界第一人的喜事众修肯定不会错过。朱师兄负责安置从上下三洲赶来参加大典的修士,四位长老也忙得正是起劲。   谁也不知道——   问剑宗某个山头上,大喜之日的当事人正在“对峙”。   风清云淡,灵犀站在浮屠身后,无声抬起头。   三角形,是公认的最稳定结构。   这一点在鸿照雪、应天元、浮屠三人身上曾体现过,不知道在她三人身上会不会也体现出来?   灵犀非但没有陷入幻境的恐慌,反而对接下来的发展非常期待,只觉得少城主是为她打瞌睡送枕头了。   幻境和现实的时间不成正比,这里被营造成了一个非常私密的空间,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应天元这次也不会妨碍她……她当然要好好利用。   鸿照雪目光从群山移到浮屠的脑袋上,是因为他想看看和尚兄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这里是幻境,哪怕再真实,所发生的一切也都做不得数。   可进入幻境的浮屠却露出一副……不惜叛出禅门的沉浸模样?   确实是被驴踢得不轻。   鸿照雪不欲与他争辩,又不愿看着浮屠沉浸到死的模样。他思考幻境的阵眼在哪,目光一边投向浮屠身后的灵犀身上。   问剑宗的其他一切应该仍然遵循着原本的法则。   所以他想了想,说:“师妹,过来。”   相比浮屠,师妹应该会听他的话。   直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比多费口舌轻松。   灵犀像是流露出了迟疑。   浮屠却立刻收紧抓住她的手,以为鸿照雪对他简短的保证不太满意。   事情到了这一步,两个人的事,他怎么能让金师妹独自面对!   “照雪兄放心,金师妹是我喜欢且真心想要爱护的人,我定会把她视为我此生最重要的人。如若不嫌,此后——”   他郑重地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照雪兄亦是我的舅兄!”   这一句话让鸿照雪再也无法忍受好友的愚蠢了。他想说:“这里是幻境。”   可冥冥中的法则不让他道出这个真相。鸿照雪无可奈何地变成了一个谜语人。   “你到底搞没搞清你目前的处境。浮屠,她不是真的。”   浮屠不由回头。   一根手指直直戳中他的脸,戳到他歪了下头。   灵犀多戳了几下佛子的汤圆皮,小声说:“秀秀,师兄说我不是真的?可我真的不能再真了,师兄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神神叨叨……难不成是被我们刺激傻了?”   浮屠几乎立刻认同了灵犀的说法。   看来好友和师妹一起背叛的痛,连照雪兄这种天人也无法承受。   灵犀给出建议:“我们直接走,忽略他,不要刺激他好了。”   浮屠又认可了她的话。   两人手牵手,理直气壮地从鸿照雪眼前径直离开。   鸿照雪伸手要拦。   浮屠低声说:“照雪兄,你没喜欢过一个人,你不懂。此时我只想带她离开这里。别拦我。”   离开不是本意,满足金师妹的心愿才是他的本意。   金师妹要他当着鸿照雪的面带她离开,那么他就要带她离开。   庄周梦蝶,无论他是庄周还是蝶,都无所谓了。   鸿照雪觉得有些可笑,在他“道侣大典”的这一日,他倒成了棒打鸳鸯的人?   好心想要唤醒幻境中的好友,却在对方口中成了拦路虎?   还拦什么拦,当然不拦了!   三人擦肩而过,鸿照雪看到了灵犀的眼神,她盯着浮屠像是很满意的眼神。   鸿照雪懒得再看,干脆也转头便走。   他比那对情意绵绵的新鸳鸯步伐更快,远远地走在两人前头,把两人甩开了。   浮屠停下脚步:“照雪兄……”   “别管师兄。”灵犀顿了顿,拉着他往回跑,“走吧走吧,我们回去。”   浮屠有些无措:“我们不是要离开?”   “要你当着他的面带我离开,可我们方才已经离开过了,现在回去吧。”灵犀自有打算,哄着人又回了闺房。   至此为止,浮屠对她再也没有招架之力。   *   鸿照雪不打算再管浮屠,准备先出幻境。   问剑宗坐落在山峰中,他走向下山的路,要探索这个幻境的边界到底在哪,由此才能推演出阵眼的位置。   一身雪衣翩然经过。   许多问剑宗弟子恭敬立定:“首席。”   五湖四海的修士朋友抬手:“照雪兄!”   正在接待隔壁宗门的长老:“照雪。”   幻境而已,一切都是虚妄,一律无视,统统无视。   鸿照雪走得很快,脚步未曾停下来哪怕半息时间。直到有人含笑问他:“你真的不生气吗?今日是你的道侣大典,道侣都被人抢走了,半点不生气未免也太大度了。”   突然听到女子声音,鸿照雪本该继续忽视,可她所表达的内容让他脚步一顿。   她目睹了适才的事情经过?   怪异感从心中油然而生,鸿照雪知道幻境会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譬如说浮屠和师妹在一起。   可大多数时候,幻境会遵循一定的规律,只有入境者主动询问才会触发幻境中人的回答。   就像他不理会旁人时,那些人也无法展开话题。   鸿照雪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去。   身旁声音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再度开口:   “你是要探索这里的边界吗,不需要继续向前了。此方天地以问剑宗为界。”   说着,那人加快行动,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走在他面前转过身。   这句话让鸿照雪确认了,对方也是入境者。   他这回停下脚步,抬头看过去,发现对方竟是一道缥缈化身,身影处于半虚半实的状态,看不清面目,但隐约能看到女子身穿丁香紫衣裙,大片肌肤若隐若现。   腰间还配着一条铃铛腰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她转身的惊鸿一瞥间,鸿照雪注意到她后颈有一道蝴蝶魔纹,彻头彻尾的一副魔修作派。   老实说,此时的新人设,原本是灵犀为佛子量身定制的。一个禅门莲花;一个行事放荡不羁,魅惑众生的女修,按照系统的话说,简直是绝妙搭配。   可就像她没想到应天元会喜欢清冷女修一样,也没想到佛子那么好搞定,所以捏的最后一个人设现在也阴差阳错的用来对付(攻略)鸿照雪了。   灵犀现在所穿戴的一切,都是之前在魔宗不夜城购置的。   方才把浮屠哄回房间,她捏了一张凝身反魂符就追上了鸿照雪。   以至于从刚刚开始,看着宿主一样一样地从储物袋内掏装备,009终于恍然大悟,明白宿主进入幻境后有恃无恐的依仗是什么了——   原来自从进入城主府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像其他几人那样被压制修为!   从假装被少城主迷惑,被装入棺椁,到进入此方天地,全部、全部是她的故意为之!   她就是要让进入城主府的三人陷入危机,才能引得鸿照雪追进来!   她要让鸿照雪主动羊入虎口,输得心服口服!   只是正道与邪魔外道本就不是一路人。   虽然不至于看到一个魔宗女修就称对方为妖女,但看清楚她的那一刻,鸿照雪暂时失去了交流欲望。   他继续向前走,耳畔仍有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魔宗女修跟了上来。   两人走到山脚,此方天地的确和她说的一样,是以问剑宗为界,鸿照雪伸手触碰幻境边界,水波般的涟漪散开。   水波上不止倒映出他,还倒映出另一道丁香紫身影。   她说:“信了吧。”   “你对幻境那么了解,怎么仍然困于此。”鸿照雪终于不咸不淡地开口。   “因为我在看热闹呀。” 她像是被挑起了兴趣,非常积极地回应。   “热闹?”鸿照雪一蹙眉。   灵犀转身,指着一片热闹的山端:“问剑宗首席的道侣大典,上三洲的修士倾巢而出,那么多人,多热闹啊。”   鸿照雪说:“这不是真的。”   灵犀玩味:“现在不是真的,但却是你潜意识映射的一部分,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宗门一定会变得像今日这样热闹。”   鸿照雪略感怪异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我的意识映射?”   灵犀闻言立刻靠近他,重新回到第一个话题:“都说了我看到了,看到了方才的事情经过,道侣被人抢走了,你却半点不生气,这不是你的意识映射是谁的?不过我还是很好奇,看到自己道侣被抢走了,你真的不生气吗?”   鸿照雪略微仰脸抗拒了她的靠近,他答应过金师妹,会和其他女子保持距离。   谁料眼前的紫衣女修话锋一转,竟然开始研究起他的想法。   “遇到那种情况,一个男子不生气的原因通常有三个,一,你知道这里并非真实,二,你知道未来道侣并不会背叛你,最后一个,”   灵犀抬眼,望进了鸿照雪的眼眸深处。   “你不爱她。”   那双黑白异瞳微微一缩。   的确。   不久前浮屠有一句话说对了,就是他没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不懂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连剃度的和尚都愿意蓄发还俗。   尽管最近偶尔会指点金师妹,但他对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充其量只是渐渐有了同门情谊,而他所行大道,也不允许他被情爱所拖累困住。   此处幻境虽是他道侣大典的那一日,可对他来说如同镜花水月,虚假到完全不会被任何事物所迷惑。   见鸿照雪没有否认,灵犀心说好险,她本来也是真以为鸿照雪对师妹逐渐另眼相待了,这种难以融化的坚冰就该用小太阳融化。   可她却差点忘了,太深的冰层,日光是照不进去的。   表面的消融,只是为了迷惑他人。   鸿照雪心意坚若磐石,朝着大道笔直前行,根本不会为突然出现的阳光所停驻。   想要动摇这样的人,必须要直接动摇他的根本!   用比较通俗的话说,就是以比他更强的姿态出现,震撼他的人生观。   灵犀看着鸿照雪,突然说:“可太上忘情,并不是忘却所有情爱。”   空气沉寂数息。   鸿照雪感到不可思议,她知道幻境和他有关也罢了,她怎么会知晓他所修行之道?   “你究竟是谁!”   灵犀说:“我能看出你是修炼太上忘情的修士,不巧,我也修炼此道。不曾想在盘坐冥想之际误入此界。”   修士们的潜意识有共通性,就像有人会做相同的梦,而进入相同的幻境也并非难事。灵犀扯谎的时候特别注意了谎言发生的概率和真实性。   然而太上忘情不是烂大街的道法,掌门师父把其传授给他时曾说,天上地下,唯他一人适合修炼太上忘情。   鸿照雪越来越觉得魔宗女修的出现有些可疑。   但还不等他继续思考,灵犀突然又靠近他,飞快地说:“谁说忘情是无情,太上忘情,明明是多情之道。”   她竟然要动摇他的道心!   鸿照雪眸色一冷,飞快向后掠去。   然而一条红绳从灵犀袖下飞出,眨眼间将他捆住。   鸿照雪骇然,这魔宗女修怎么会这么强。   拿捏他竟只是随手的事。   ……难道她真是同修,不,她比他更强!   鸿照雪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在逐渐跟着灵犀的话思考了。   灵犀抬手便把他拉过来,语速越来越快,“你不爱你的未来道侣,意识映射里所发生的一切便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所以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响亮的像是雷声,劈亮他一片迷雾的脑海。   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鸿照雪无声重复那一句话后,周围的场景顷刻间有了变化。熟悉的问剑宗景象寸寸飞散,乌云压顶,“轰隆”一声雷响,他孤立天地间,抬起头,直面滚滚青雷。   他想要问鼎大道,成为飞升第一人!   但现在他完全没有面对渡劫雷霆的把握,漫天威势瞬间劈头而下,鸿照雪心中竟然滋生了后退的想法。只有后退的想法。   却发现自己身上捆着红绳,向后一仰,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鸿照雪仰面看到女修缥缈的身影被雷光更清晰地勾勒出来。   “区区雷云而已,”   “我渡你。”   她神情睥睨,瞥他一眼,“我修多情道,自当惠济众生,泽被天下!”    第190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5)   鸿照雪被那一眼摄住了心魄。   两人身影被雷光劈亮,他突然也分不清此界是幻境还是现实了,只心说雷云在即,除了渡劫者皆会灰飞烟灭。   她如何能渡他,又怎么渡他。   下一刻,紫衣女修把头抵过来,两人额头相贴,近到鸿照雪都快要看清她的眼眸唇瓣。   呼吸一下下扑来,心跳一下下变快。   她好像低声说了句:“别怕,我是在帮你。”   旋即,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灵识从眉心强横地挤入他的识海,鸿照雪当即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   于修士而言,识海的重要性不做赘述。   若非这种情况,鸿照雪绝对不会敞开识海。   而从抵抗到接纳,他发现女修与他灵气仿佛一脉相承……他自然不知道灵犀身上的灵气是从他身上窃来了,只恍然的想,她没有骗人,她果然是与他一道的同修。   一直以来这条大道太孤寞,鸿照雪从起初的不适,到后来习惯一个人独行。   却在此时,突然出现的同修,让他没来由的感到了有人陪伴的温暖。   在他接纳她的灵识后,劈下来的雷霆竟然化为春水融入血脉。   灵犀催熟了鸿照雪的境界,让他提前体验距离飞升一步之遥的感觉。   灵犀也在进入他识海的那一刻,窃取到了属于男主的记忆。   鸿照雪说是无父无母,从小在问剑宗长大;但实际上他出生于下三洲一片有冰原的地方,天生雪瞳,被视为怪胎,有一段被狼母养育的经历。   狼母皮毛雪白,与他瞳色相似,或许当初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把被扔到雪地的婴孩咬食。   记忆碎片从眼前掠过,狼的寿命至多十六年,在狼母老死的那一夜,狼群围攻了他。   那时他可能才五六岁,跟着狼母生活,食露饮冰,四肢着地,也像是一条瘦弱的小狼。   虽能露出凶性,但年纪尚小不足为惧,被狼群撕咬到生命垂危。直到问剑宗的掌门师父出现将他带回宗门。   他踏上了太上忘情这条大道,源于幼时的经历,他比任何人都学得更快,走得更远。   然而往事如烟,灵犀进入他识海后,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竟然都被她代替了,没有狼母养育、群狼围攻的经历,她牵着他度过四季,从春寒走过残冬,来到了桃源般的世界。   现实一息,幻境十年。   每一次,他都会听到清脆的铃铛声。读书的他抬起头,写字的他抬起头,练剑的他抬起头,无数的他在记忆中抬起头,两人灵识交融在一起,时间仿佛走过了百年。   灵犀唤醒了鸿照雪一种不知名的渴望。   他紧紧贴在她的灵识上,好像贪婪上面的温暖。   原来太上忘情,即为多情。   被雷霆吞没的身影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天地间,天穹咔地一声碎出一道裂纹,幻境被灵犀玩到这种程度已经要崩了。   一道丁香紫身影从鸿照雪身旁离开,红绳如蛇被灵犀收回袖下,在一片光亮中她转身离去。   鸿照雪双眼睁开,看到缥缈的化身即将消失,一直情感淡薄的人突然不复冷淡,焦急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灵犀垂眸:“你会知道的。”   同一时刻,他又追问:“我可以见到你吗?我们……”雪衣身影追逐着消失的影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消失前,灵犀当着他的面,弹起一缕灵气钻入他佩戴的同声玉间。   鸿照雪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对方含笑道:“思念的人迟早会入梦。想念的人,也迟早会重逢。”   “……”   地宫喜堂。   少城主搞定了一群不速之客,准备进行冥婚的最后一步——点燃鸳鸯桌上的龙凤喜烛,再把不久前使女送到寝殿的合卺酒洒到两副棺椁前。   如此,便是婚成。   只是少城主手掌护着火星刚走到鸳鸯桌前要点喜烛,胸膛一震,蓦然喷出一口血。   ……幻境出事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天都被捅漏了!   隐约感受到幻境中的波动,少城主面色变幻,抹掉唇角的血,量那几个不速之客不会那么快出来。他飞快点燃喜烛,准备即刻完成整个成亲仪式!   然而。   刚被点燃的喜烛发出“噼”的一声,地宫分明没有通风口,却无形中卷来一阵气流。不止喜烛瞬间熄灭,鸳鸯桌两旁太师椅上的灵牌更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从后方射来。   少城主脊背一寸寸僵住。   只听雌雄莫辨的幽冷声音响起:“整个修真界,胆敢算计我的人,还没出世呢。”   除了某个人。   白皙瘦长的指骨一瞬间抓住棺椁边沿,被抓的地方啪地出现无数裂痕,打扮美艳的“新娘”从棺椁中静静坐起来。   应天元从胸前掏出两张符箓。   不够,再掏!   十张,不够,再再掏!   哪怕将这少城主挫骨扬灰,都难以遏制他险些着了道跟一个死掉的糟老头子成亲的心头之恨。   他堂堂魔宗少君的头婚,差点就没了!   小魔头越想越气,想到怒发冲冠,一振袖口,符箓连着排地倾巢而出,唰唰唰地贴了那少城主满身。   他站在棺椁中,伸手一指,言出法随:“给老子死——!”   地宫内顿时产生了无数回音。   给老子死死死死死——!   “嘭嘭嘭嘭嘭”的音爆声响作一团!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穿着孔雀绿锦衣的少城主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变成了一团火球。   火球疯狂倒退,撞翻了很多地宫陈设,刚被安置在一旁不久的棺椁也骤然向外一翻,由于棺内的重量,险之又险地落下来。   棺椁内发出一声莫名闷响,下一瞬盖拢的棺材板原地弹开,嗖地一下击在少城主的后背上。   隐约一声哀嚎,火球瞬间腾空。   灼热的气流向上翻滚,地宫中所有点燃与未点燃的喜烛一并亮起。   灵犀和浮屠从棺椁中坐起来。   四目相对。   上方火光将两人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浮屠手掌还保持着拍开棺材板的抬掌手势,半空中与灵犀视线偶遇,他整张脸红到惊人,仓皇地移着目光。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灵犀定睛看了佛子一眼,便仰头向上看,说:“起来。”   呆和尚好像还没回过神:“什么?”   灵犀干脆拉着他跳出棺椁,浮屠看着拉住自己衣袖的手,脸颊忍不住又红了红。   然后他循着灵犀的视线,一同看向似乎带着崩裂迹象的顶层土石。   地宫正上方就是少城主寝殿,鸿照雪从幻境出来,在原地神色不定地站了半晌。   忽而听闻下方传来的动静,他轻扯了一下唇角,毫不犹豫地踏碎层层土石将腾空的少城主一脚踏到地面上。   嘭!   一阵飞沙走石中,鸿照雪神色冷漠,不染尘埃地落下。   气浪一层层向外掀开,四人看着变成大坑的中心位置。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任少城主生命力再怎么顽强,眼下也该变成一具炭化的尸体……了吧?   灵犀目光起了变化。   只见火光湮灭,尘烟渐散,碎石坑中冒出一缕缕淡绿色光芒,少城主除了衣物破碎,形容稍显狼狈外,竟然完好无损。   可方才的惨叫不像作假,应天元和鸿照雪也绝对没有放水的理由。所以少城主不是没有受伤,而是……而是所有伤势都在一瞬间疗愈了。   这种程度的治愈能力,灵犀目前只能想到一个人,她心里慢慢复盘所有已知信息,揽春城城主府,花家,幻境……   她没来得及继续想。   应天元指着坑:“这畜生要跑!”   鸿照雪淡淡道:“跑不了。”   众人的修为境界从方才开始就在一层层的恢复,到了这时,鸿照雪手腕一翻,一股气浪便把想要依靠烟尘掩盖行踪的少城主打翻在地。   少城主满口溢血,摔在了灵犀和浮屠脚边。   浮屠本来要退,可脚边的人容颜眨眼间发生了更改。   金师妹楚楚可怜地趴在地上,向他求救:“救我,救救我……”   浮屠神情一恍,脚步向前。   那种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后遗症又犯了。   下一刻,应天元冷笑声突然响起:“少城主,就算求救你也找错人了,他可是我们中最不可能被你迷惑到的人!”   应天元叉腰站在棺椁上,两指捏着符箓狠狠一转。   少城主蓦然惨叫着向后飞去。   应天元像是踢蹴鞠一样,抬腿将人踹开,一脸恶笑:“管你有什么邪术妖法,正好我缺个沙包。”   “我只是想为父亲完成这场冥婚而已!”少城主痛到惨叫,“诸位仙人,若知道你们的身份我定然不会……”   灵犀扫开这只飞来的“蹴鞠”:“你以为我们只是被你牵连才这样对待你的?”   浮屠垂眼:“少城主,你不该害人。”   应天元恶狠狠地再踹:“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   “蹴鞠”就这样一来一回被踢到了鸿照雪面前。   鸿照雪目光定格在少城主身上,淡绿色的光芒从对方身上冒出来,伤势竟然又恢复了。   鸿照雪说:“我观你并无多少修为,身上却有神异之处……”   他在幻境中体验了渡劫飞升的感觉,虽然现实中他并未飞升,但不久前的遭遇对他境界大有裨益。鸿照雪深深地记住了紫衣女修,也记住了那种灵魂交融,令人颤栗的感觉。   他顿了顿,低声问,“那幻境是如何来的。”   鸿照雪其实更想知道那个魔宗女修的全部信息,不知身为幻境主人的少城主知不知晓她的来路。   只是少城主的表现让他失望了,对方毫无傲骨地跪在他面前:“是半块灵玉,所有神异之处的来源都是因为半块灵玉,仙人不要杀我!我愿奉上灵玉换取生机!”   应天元想起来什么似的,捏着符箓的手指一转,将人倒着拉过来,狐疑问:   “灵玉?”   “对,我们花家在揽春城的立足之根,是一块代代相传的灵玉……行行好,仙人行行好,我快喘不过气了,能不能把我放……放下去……”   少城主头脚颠倒,整张脸憋到涨红,舌头都捋不直了。   应天元懒洋洋地“哦”了一声,两指一松。   噗通。   少城主一头栽下去,头破血流瞬间愈合。   应天元一阵啧啧称奇。   鸿照雪:“可以继续说了。”   旁观到这里,灵犀心里已经猜测出来的几分真相,少城主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我们花家人自出生起便是至阴之体,阳弱而阴旺,易招妖邪,易陷梦魇。”   “好在祖辈体弱多病时遇到了一位仙人,仙人赐下一块灵玉,说只要佩戴灵玉便能长命百岁。”   喜烛明亮的光线下,少城主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站起来。   “灵玉代代相传,花家子嗣得以续存,可恨的是,灵玉在我父亲少时被窃走了半块!”   应天元:“窃走?”   “对。半块灵玉力量不比从前,我父亲熬了多年,也终于扛不住入体的阴气,就这样英年早逝了……”   提起伤心事,少城主哽咽着泪洒喜堂,踉跄地走向另一副棺椁。   灵犀目光跟着过去,看着面目青白的中年人……英年早逝?   “所以迫不得已之下,我开始苦苦寻找八字至阳的女子。”少城主陡然情绪激动地说,“求仙人们明鉴,我只是想让父亲安息而已!仅此而已!”   应天元懒得听少城主那么多废话,“那个窃走半块灵玉的人是叫……”   “至死不敢忘,害我父亲陷入困境的人,是叫——”   灵犀心中默念,华盈?   少城主掷地有声:“是叫阿盈!”   他陡然转身,双手高举过头顶,散发着淡淡光华的半块灵玉呈现在掌心中。   “先天灵玉,奉给诸位仙人!”   话音落下,灵犀突然察觉到了储物袋中有了一丝异动。   来不及阻止,她以清冷女修人设加入铁三角小队,在恶人谷收到的战利品先天灵玉,竟然犹如响应般地从储物袋中挣脱而去。   应天元猛地看到灵犀身上飘出一块眼熟的灵玉,眼瞳一缩,震惊地看向这个和他一见面就不对付的新同伴:“你……”    第191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6)   灵犀从没想过会迎来这么猝不及防的掉马。   但她仍然面不改色,任凭应天元如何盯她,都一脸无辜镇定到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   眼下也不是一个可以质问的好时机,应天元脑子有些混乱,加之莫名烦躁。   看着两块灵玉互相吸引,在半空中合二为一,他伸手便要够过来。   不管灵玉是如何出现在新同伴身上,这都是金仙子的东西!   他要替她收下再还给她!   灵犀却看出一丝异样,出言呵止他:“别碰!”   然而迟了。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了,从少城主奉上灵玉到两块灵玉相互招引,一切全在数息间完成,合二为一的灵玉被应天元吸到掌心。   应天元低头正要确认,灵玉却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直接炸开!   一泼猩红飞溅,白骨森然地从皮肉中露出,痛到他脑海空白了一瞬间,嘭地一声重新倒回棺椁中。   局势转眼间千变万化!   浮屠喊了声“应兄!”   笑声冷不丁从少城主嘴里溢出来。   灵犀蓦然转头——只见少城主仍然站在两副棺椁间,双手高举,却慢慢抬起了低下的头,双眼激动地布满猩红,不久前伪装的恭敬与惧怕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今夜的婚事!”   少城主猛然拿下空中灵玉!   鸿照雪只感觉到逐渐恢复的修为,刹那间被重新压制到底。   灵犀也终于知道自己境界为什么没被压制,就是因为从恶人谷带出来的那枚先天灵玉!   少城主并不厉害,却因为有灵玉在身,加之众人修为所剩无几,竟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这帮仙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他偏要当着他们的面,以“新娘仙人”的至阳八字,与父亲完成这场冥婚!   少城主激动地嘶吼:   “合棺!礼成!”   喜烛火苗在气流间摇晃了一下,“新娘”面带痛色躺在棺椁中,棺盖哗地一声便要合拢!   咔、咔、咔。   然而在少城主一切即将大功告成的表情中,合拢的棺盖像是突然卡住一样,发出一阵奋力合拢都无法并拢的声音。   少城主毫不犹豫地奔到棺椁前,不可置信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不成?”   应天元双眸半睁,被呛地咳了一声。   少城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说:“我懂了,该死!你竟然也怀有孽胎!”   灵犀突然想到城主冥婚礼成的三个条件分别是至阳八字、女性、身心纯澈。   念及此,她忽然不着急了,拉了一下准备救人的浮屠。   她口型说:“没事。”   浮屠也想到了关键处。   应天元躺在棺椁内望着探过来的脑袋,涣散的目光瞬间一凝,咬破舌尖,伴随着一声“我呸!”一口鲜血喷在少城主脸上,他从棺椁中一跃而起,踹飞少城主手中灵玉。   “孽胎你祖宗!老子是男人,怎么可能怀孩子——!”   现在已经不需要继续装了,八字是假的,性别是假的,身心纯澈更是假的不能再假!   应天元抬手便把身上喜服和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并扯开,因为怒不可遏,姣美的眉宇愈发美艳绝伦,犹如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   浮屠也一并把头上的假发摘掉,露出了光溜溜的脑壳。   先天灵玉从少城主手中脱手而出,众人的修为又回来了!   “什么?你、你是男人,你们都是男——啊!”   少城主感受到了多重暴击,话音未落,便察觉到一只无形的大掌绞住脖颈,朝着一侧狠狠一扭。   咔嚓。   少城主颈骨发出了刺耳动静,惨叫脱口飚出,应天元仍觉得不够解气过瘾。   他不敢再碰那枚灵玉,隔着一张符将灵玉从半空吸来,落在少城主身上。淡绿色的光芒再次显现,少城主的伤势眨眼间愈合完全,应天元立刻又把灵玉往旁边一甩,继续收拾少城主——咔嚓。   愈合,咔嚓。   咔嚓,愈合。   咔嚓咔嚓,愈合愈合。   像是找到了一个新乐子,小魔头手掌滴血都懒得去包扎,玩得乐不思蜀。   这单方面暴杀的场面实在太惨烈吓人了,浮屠不由挡在灵犀面前,却发现她只是微皱眉头,完全没有丝毫惧怕。   两人目光再次对上。   灵犀用眼神询问浮屠:我不怕。你怕吗?   浮屠自然不会害怕。   只是觉得太残忍了,那颗出家人的悲悯之心浅浅地动摇一下,可下一刻想到少城主把他和金师妹一并装入棺椁中,他的心又变得冷硬了。   害他就算了,差点一并害了金师妹。   他想起幻境中的场景,立刻又开始面红耳赤。   觉得自己一颗心好像被金师妹搓扁捏圆,渐渐变成双标的形状,更心道我已不算是纯粹的和尚,何苦再怜悯一个恶人?   浮屠也由此想起了——应天元难道真是隐瞒身份的魔宗之人?   从前他并不觉得,可此时对方的行事风格却只有魔修才能做得出来。   少城主捂着不停断裂愈合的颈骨,仿佛直面阎罗:“你,你,你……”   很快意识到应天元不会放过他,少城主看向地宫的其他三人:“救、救命,救命啊——”   鸿照雪被吵得有些烦,异瞳一动,喊了声“应兄”。   应天元直接打断:“别说什么给他一个痛快的事,我都还没痛快呢,这畜生别想痛快!”   鸿照雪不说话了,他非礼勿视般地侧目,看向一旁的新同伴和浮屠,恰好发现这两人貌似有些……眉来眼去?   幻境里还字字句句要带他师妹走,如今便与新同伴如此情意缠绵。   他倒是第一次发现,一起同行的好友竟是个花和尚。   不过幻境里的事终究是假的,除了那名女修,鸿照雪心绪收回,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同声玉。   临走前,她说——想念的人迟早会重逢。   那他们,会重逢吗?   少城主一口接着一口喷血,身下都汇聚成了一个小血滩。   他绝望地发现这次无人能对他施以援手,除了身旁犹如恶鬼的小魔头,其他三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极大的重创,少城主双臂抵着地面,从新娘棺椁处一下下朝着旁边爬。   血痕拖出长长一道。   那枚先天灵玉被应天元符箓操纵地四处乱飞,不小心撞在了属于新郎的那副棺椁上。   而这时,少城主也终于注意到了父亲,仿佛身为人子的本能发作,他崩溃哽咽:“救救我,父亲,救救我,父亲啊!”   最终两只血手按在了棺椁上,变成一声凄厉而撕心裂肺地:   “爹救我!!!”   与此同时,灵犀双耳嗡地一声,身体摇晃一下。   不,是整个地宫喜堂突然开始动荡,无数陈设一并倒下。而在所有喜烛同一时间熄灭的瞬间,她的视野倏地陷入一片黑暗。   只听到一道阴沉,暗哑,又带着万分恨意的声音从棺椁处响起:   “谁敢——”   “谁敢折辱吾儿!!”   她和浮屠在一片昏暗中相互搀扶,非常意外且震惊地看向棺椁方向。   灵犀心想,城主府副本,果然不会那么轻易结束。   身穿喜服,面目青白的中年人从棺椁中缓缓坐起,双目厉睁,一副替儿子撑腰的模样。   却在下一刻——   一掌叩住少城主天灵盖。   “痛……好痛!爹!我好痛啊!”   少城主还没来得及高兴,顿时发出比方才更加惨烈的哀嚎!却无法挣脱城主的手掌禁锢,浑身血液生机竟然全数流向棺椁中的父亲!   城主青白的面目转瞬间转向红润,充满了血色,仿佛享受般地喟叹一声:“很快就不痛了……莫慌,孩子,爹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事情只发生在一个眨眼间。   鸿照雪回过神来,立即拔剑阻止这个如同仪式的怪异场景。   然而一直在旁边的纸扎童女们当即联袂而来,纸衣破了一个剑窟窿,童女们摇摇晃晃挡下这一剑,喜气洋洋的神态顿时露出人性化的痛苦。   而随着城主的那一声声安抚,喜烛摇曳地重新亮了一根。   灵犀和其他三人,只见少城主两眼发黑,双颊消瘦下陷,像是被活生生吸干的人干般从棺椁前歪倒下去——   嘭。   城主从棺椁中悍然起身,如若夺得神兵利器般一把拿过棺椁上的那枚先天灵玉。   气浪翻涌间,灵犀和鸿照雪,应天元,浮屠都往后退了一步。   灵犀当即看向应天元,他不是在操纵灵玉?   莫名读懂了她的眼神,应天元捏着符箓大声道:“这么看我做什么,那块玉又不是狗,不听我的啊!”   “你们毁掉了我的计划,不过还是感谢你们把这块灵玉带了回来……”深深嗅了一口尸体干臭味与喜烛味,城主持着灵玉,说,“空气如此美妙。”   这一刻,所有人都懂了。   方才少城主的叙述兴许有作假的部分,可举行冥婚的事没有丝毫伪造。   因为城主确实时日无多,但怎么甘心就那样死去,所以将必须按照条件举行冥婚的意识植入到少城主脑海中——事实上,只有完成这场冥婚,城主才能借着少城主这具健康的身体秽土转生!   不曾料到,灵犀正好带来了半块灵玉,两块灵玉合二为一唤醒了曾经持有灵玉的城主。城主趁虚而入,再夺得少城主浑身生机,终于完成了起死回生的秘术。   至于少城主话里话外窃走半块灵玉的阿盈……   “阿盈窃走半块灵玉后,我原以为我再难转生,却没料到,今朝有人把那半块灵玉,上赶子似的送回来了。”   城主想起方才少城主和应天元的对话,实在是难掩喜悦。   他大笑出声:   “如此吉日良时,诸位来宾便以血以命,祭慰吾儿的在天之灵吧!”   城主动手了。   应天元甩了下从手掌流到指尖的血,单足踏地,不甘示弱地迎上去:“好啊好啊,死了个小畜生,来了个老畜生——除了年纪,都一样。”   城主面色一冷:“垂死挣扎。”   两人眨眼间撞成一团,灵犀还有不解的地方,趁机问:“那阿盈到底是谁?”   嘭。   双方交手,应天元竟然立显颓势地从半空中摔下来。浮屠一个慈悲化春掌,将人稳稳托到地上。   应天元露陷白骨的那只手捂着隐痛不止的胸口,转头瞪了一眼灵犀:“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城主从另一边落在地上,志得意满地显摆:“阿盈。也叫花盈,她是我的妹妹,也是女儿,更是孙女……”   这个只有半句的答案让灵犀瞬间恍然。   方才城主秘术操纵的那么顺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兴许就意味着他根本不是第一次转生!   从仙人赐下灵玉开始,城主便陷入癫狂,他也想修炼,更想飞升。   但依靠着凡人的百年寿命又哪能寻得仙法,所以他开始操纵灵玉的力量,通过一代又一代的子嗣开始了转生计划。   原来花城主,亦是花家先祖!   应天元重新迎上去,嗤笑:“好啊,方才是老畜生,现在不过变成了老掉牙的畜生!早该死的畜生!都一样!”   “汝这竖子,竟敢口出狂言!”   城主单脚一跺,气浪立掀。   四人立刻后退。   一片混乱中,灵犀飞快对应天元说:“继续说,激怒他。”   “不用你说,我比你懂。”   应天元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本来他方才就被今夜的事气得一肚子火,此时更是意犹未尽地扬声道:   “花老畜生,这么生气干嘛,我可有说错哪怕一句话一个字吗?你那灵玉为何被一分为二,不正是有人看不惯你这老不死的一直死皮赖脸活着么?”   “也是。我见过喜欢给别人当爹的,倒是头一次见这么上赶子给自个当孙子的!”   “敢情你家祖祠里摆的灵牌,一溜烟的,都是你这老畜生自个儿的牌位呀!”   “不对,你没祖宗。哎呦,爷我掐指一算,你这是断子绝孙啦你,既然那子孙根派不上用场,今日我替天行道帮你除了也不是不行!”   “正好我至交好友是熟知佛法的大师——浮屠兄,来活啦,帮他超度一下他的根!”   这、这不好吧?   浮屠后退地差点跌倒。   鸿照雪无奈。   灵犀被口水呛住,都说话糙理不糙,但小魔头这也太糙了。    第192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7)   灵犀让应天元激怒城主,可实在没想到小魔头竟然如此卖力。   果然。   得罪了他的人,他保管要把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应天元咂摸了一下嘴巴,正要继续添油加醋,却见两根龙凤喜烛带着城主的怒火当空飞来。   “猪鼻子里插大葱,别跟老子装模作样!”   他伸手截住喜烛,反手甩回去,张口便来一句,“今个没有大葱,送你两根喜烛,祝你早日升棺见喜,魂归故里!”   两根喜烛一左一右,咄咄两声顺着城主脸侧没入在鸳鸯桌上方的石墙内,巨大的剪花囍字一震,从上面掉下来了半截。   在对打中应天元屡屡后退,但输人不输阵,他满脸都是——“今夜老子便要教教你这老不死的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城主余光瞥见身旁棺椁,也顿觉晦气地单手毁掉。   应天元一拍大腿哎呀一声,笑嘻嘻地:“老不死的畜生,怎么把你家给毁了呀?”   城主阴狠地看着这个险些和自己成亲的小子,又念及灵犀他们屡屡提起阿盈,他长袖一卷四周陈设朝着四人砸过去,恨声道:   “你们见过阿盈!”   诚如应天元所言,一直以来,城主的转生计划非常顺利。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数十年前生出了一对龙凤胎。   花老祖当然不会转生到女子身上。可花盈同是花家人,知晓灵玉传说,看出了父亲要对兄长不利的想法,在前者着手准备转生大计的时候,立刻偷来灵玉想要销毁。   不料,她的意图被城主当场发现,灵玉不曾被毁却一分为二,花盈带着一半的灵玉在城主府的追击下仓皇逃走。   她被曾经的家人重创到濒死,被桃源村的赵姓村民救回村落,依靠着半块先天灵玉的力量起死回生,想要从此远离是非之地,在桃源村安家落户。   却万万没有想到,桃源村竟然是一个恶人庄。   而她和木匠李老三曾经描述过的梳妆台,精妙绝伦,令李老三赞叹不已——正是因为她是城主府的小姐!   灵犀也终于知道华盈为何身无修为,却怀揣着半块灵玉至宝的原因了。   “你们见过阿盈,”城主越想越不对劲,他转生数代,都没有号称惩恶扬善的修士前来阻止,为何今夜最关键的时刻却来了一伙修士!   “你们和阿盈是一伙的……”像是想通了某个关键,所有疑惑化为一个念头,城主勃然大怒,整个地宫震动的愈发强烈。   “——是不是阿盈派你们来,来抢走我的另外那半块玉!?”   某种程度上,城主对活下去委实是渴望到疯魔的地步,又因为过于谨慎和小心翼翼,生怕有人打破了他的计划。以至于才在城主府建造地宫,才让少城主以招募的名义找八字契合的冥婚新娘……   所以,当他意识到面前这四人并非是误打误撞,而是有备而来,很有可能就是阿盈派来的,他顿时觉得一切都不好了!   灵犀这时终于开口:“是,阿盈如今活得很好。”   阿盈很好,城主便不好了,阿盈知道一切秘密,还派人来破坏他的仪式——   不,是派人来抢玉的!   她凭什么抢玉,她有什么底气来抢玉,这是他的灵玉!   除非……   城主厉声质问:“她成仙了!?”   灵犀突然大声道:“对!肉身成仙,命魂不死!”   城主倾身而来:“我不信,她在哪?!她为何不亲自来!”   “她在哪!”   灵犀闪身避过:“自然不在下三洲,仙不与人斗,我们都是受她雇佣,前来夺回灵玉!”   起初,浮屠不懂金师妹为何要骗人,但很快,他通过城主脸上浮出的嫉妒明白了。   城主刚起死回生,本来就处于气息不稳的状态,只要不断激怒他便有他们出手的时机!   他多想成仙,为此手染鲜血,不断转生,但他日思夜想的事竟然被阿盈完成了。   “阿盈凭什么成仙,这是我的玉,这是我的玉!该成仙的人……”城主死死捏着灵玉,再也难以掩饰滔天怒火,身穿喜服,面目狰狞地嘶吼,“也应该是我!!”   城主五指成爪,便要拍向灵犀!   “胡言乱语,你们都是一派胡言乱语!”   下一刻发现眼前一晃,面前的人竟然是少城主。少城主面色扭曲,七窍淌血地对他嘶吼:   “爹!我好痛!好痛啊!”   “爹!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我们是父子啊!”   城主不知杀了多少子孙,应天元那句“断子绝孙”恰是说中了他心中事。但是凡人不过百年寿命,为了得道成仙,家族绝嗣、自绝一脉又有何妨!   城主掌风凛然,目光坚定阴狠,眼前的少城主幻象消失,灵犀重新站在他面前。他毫不犹豫地朝着灵犀拍下去,趁着先天灵玉压制众人修为,他要将这四名修士赶尽杀绝。   却见灵犀突然对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她为什么会笑,她为什么要笑得那么狡猾?城主难以遏制自己的想法,难道他中计了?   念及此,眼前人的身形容貌竟然再度变幻!   浮屠手掌拢着佛珠,置在胸前,悲悯地抬眼:“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八个淡金色的佛偈出现在半空中,犹如难以承受的五指山一般,不断变大变重压在他身上。   城主身体一震,身体和精神仿佛分裂了两个人格,某个人格情不自禁地想要放下屠刀臣服在大师僧衣下。另一个人格咬紧牙关,不得已之下一扔灵玉,与佛偈金光相撞——   整个喜堂狂风大作,不停响起沙石陷落的声音!   灵犀早已闪到了一旁,在漫天烟尘中多看了一眼应天元,方才说了这么多,是时候行动了。   应天元又回了她一个眼神,还是那句非常傲娇的,不用你提醒。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落笔——”   这回无须再咬破手指,应天元甩了下那只露出白骨的手掌,几乎下一刻便要落在地上的血珠霎那间在半空连成一串,组合排列成符箓的模样。   应天元长发披散,言出法随,两张血符箓顺着他指去的方向破开重重烟尘,从道道佛偈的间隙穿过,一张贴在先天灵玉上,一张贴在城主背间!   “——邪怨消亡!”   随着声线清朗的最后四个字落下,城主和灵玉之间仿佛出现了一种互斥的磁场。   灵玉顿时飞离城主。   众人逐渐降低的修为境界开始一层层地飞快恢复着。   应天元歪了歪头,一抻僵化的身体,关节爆出清脆的声音。   他朝着城主一瞬间扑过去,猛踹一脚:“老不死的,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却并非转生!”   “而是夺舍。”浮屠抬眼,看着在佛偈下苦苦支撑的中年男人。   被应天元一脚踹来,城主目眦欲裂,噔噔噔地后退几步,几乎要支撑不了佛偈的重压了。   同一时刻。   灵犀也出手了,团结不能输,城主必须死,她一脚把飞离的灵玉踢向离城主更远的地方,除非这老不死的有分身术,不然绝无可能够到。   旋即从储物袋中祭出那对低等法宝流星锤,灵犀闪身出现在城主背后,高高挥起流星锤,滚滚气流间她没有丝毫迟疑地迅速一落。   只听嘭地一声闷响,鲜血“噗嗤”从城主口中飚射而出,整个身体摇摇欲坠便要向前扑去。   鸿照雪却闪现在城主面前,   锵的一声,拔剑出鞘——   所有烟尘仿佛静止了一息。   “此罪,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当诛!”   宛如颁布了一条绝不赦免的敕令,最后一句定论随剑而出。   在即将被灵剑穿心而过的千钧一发间——   城主不知闷吼了一声什么,倒在后方的纸扎童女们即刻联袂而来,故技重施般将城主密不透风地护在后面。   灵犀却看出了童女们的挣扎神色,她们根本不想保护城主,为首贴着春丫生辰八字纸条的童女僵硬抬起头,仿佛在朝着众人呼救。   这里所有童女的纸扎身躯中都封印着被骗来的女子怨灵,受城主和少城主的驱使,本来该在冥婚仪式完成时一齐死去。   眼下,尽管冥婚仪式被破坏了,可她们仍难逃一死,竟然要屈辱地为保护城主而死!   鸿照雪的灵剑一往无前,瞬息间便要击穿童女们组成的保护网!   被剑气震在原地,童女们脸上滚下愤怒不甘的血泪。   灵犀落在地上,从她锤完城主再到鸿照雪拔剑出鞘只是眨眼之间,她猛地将流星锤一前一后甩向鸿照雪的长剑,一阵刺耳的“滋”声响起,第一个流星锤擦过长剑,打出一串电花,原地化为齑粉——第二个流星成功锤撞偏了长剑轨迹。   灵剑没入石墙。   鸿照雪放下喝止灵剑的手势。   被童女护在身后的城主像是一瞬间找到了起死回生的机会,大笑着朝着灵犀说:“多谢你的妇人之仁!”便要操纵童女护着自己夺回灵玉。   应天元和浮屠立刻准备再找时机。   却在下一刻,灵犀手腕一折,一柄早已绕到地下的飞剑瞬间破土而出!   唰!   从城主肺腑击穿喉管。   血雾漫天。   城主完全没想到事情还有反转,失去了灵玉的庇护,笑声中止,歇斯底里的惨叫从他口中顷刻间飚出。道道金光佛偈紧接着落下,城主满身鲜血“嘭”的一声被压着跪在地上!   纸扎的童女们恢复了行动,也不敢相信她们竟然那么快就摆脱了城主的控制,原地呆立半晌,然后摩西分海般给走过来的灵犀让开一条路。   “妇人之仁?”   灵犀朝着跪在地上的城主,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角,   “承让。”   浮屠虚惊一场,金师妹突然出手真是吓了他一跳。   应天元也开始牙痒痒,看灵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真是,你真是……”   “真是什么?”   从全神贯注的状态摆脱出来,灵犀后背也渗了些冷汗。   念及方才小魔头瞪了她几眼,她正好找到出气口,转头便说:“要不是你陷入地宫,我们何苦这么紧赶着来救人?我都提醒过你,要小心少城主,小心少城主,小心小心,你这家伙怎么全当耳旁风!你耳朵是天生当摆设的吗!”   应天元哑火了半晌,有些理亏。   但他不是服软的性格,随即想到另一件事:“那灵玉怎么在你身上?莫不是你窃来——”   “不管那玉是我捡到的,买到的,还是抢的偷的。”灵犀说,“与你何干?”   “当然和我有关了,那明明是金仙子的东西!”   “怎么?你是那位金仙子的狗吗——失物巡回犬?”   “……你!”   团战的和谐瞬间破灭。   应天元被灵犀几句话气得脑袋充血,只想怎么会有这么尖牙利嘴的女修,和他喜欢的金仙子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两者也绝对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吧!   浮屠看到两人在争吵,吵到都快打起来了,他忙来到灵犀身旁拉架,被灵犀抬手一巴掌抽到鼻子。   鼻尖一酸,两管鼻血落下来。   应天元:“好啊你还敢打我兄弟!”   浮屠忙道:“没事!我没事!”   应天元:“你都流血啦!”   “是……是之前的助兴香!害我鼻子始终不通气,眼下终于通了,通了,应兄,我没事,没事!你莫要怪她!”   浮屠生怕澄清晚了。   这也是他第二次犯下戒律。说谎。   灵犀收回目光。   一阵阵的痛哼声从城主嘴里传出来,因为持有灵玉多年,城主受了灵犀一剑仍然残留一口气,鸿照雪没有参与这边的热闹,在收拾残局,该补刀也要补刀。   不过哪能让城主死得那么轻易,鸿照雪给对方止血,又施法把城主命魂封印在残破的身体里,再之后……   鸿照雪看向了纸扎的童女们。   灵犀,应天元和浮屠也看着童女们。   “不劳大师超度。我们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投胎,不如便让我们在地宫看守这畜生。”童女们看着保持跪姿的城主,说,“直到怨气消散,我等便会带着他自行离去。”   她们死得冤枉,也非常不甘心,如今怨灵附身纸人,摆脱了城主的操控,终于恢复了行动。   她们名为看守城主,实际上想留在城主身旁对着这老不死的出出气。   至于心中的怨气到底是一年散去,两年散去,还是更久,谁也不知道。   浮屠捂着鼻子苦笑了一下,如今的他,也无法超度怨灵了。   不过这地宫阴气太盛,若就这样留下童女们,长久以往恐会形成天然的凶煞场所。   灵犀想了想,突然伸手,摸了摸童女的头,慢慢地说了个:“不怕。”   春丫仰头看着她,恐惧、怨念及恨意竟也慢慢平复了,脑海仿佛神授般地想起了一句话,仙人抚我顶……    第193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8)   城主府的事告一段落,浮屠带着负伤的应天元先一步回到地面疗伤,灵犀和鸿照雪负责收拾地宫的残局。   城主死了,只留一抹残魂封在肉身里受苦。   由于他杀尽一脉的转生手段,所以花家不再留有任何子嗣。那块引起贪念的先天灵玉彻底成了无主之物,灵犀决定交给童女们。   ……也算是凶手家产赔付给受害者们了。   她摸着春丫的头,低声跟她讲她家里的事,无论娘还是爹都不信她是自缢身亡,只是苦于各种原因无法追根溯源。   把春丫讲得泪眼汪汪,纸脸都哭湿了一大截。说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令双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灵犀看了一眼在处理血迹的鸿照雪,对方不知道在想什么,露出沉思神情。   地宫的血迹不能久留,不然也易引起灾厄,下三洲的人没有能力处理这种麻烦事,鸿照雪干脆送佛送到西——   顺便将整个喜堂暴力拆除。这是应天元临上去前殷切嘱咐好友的,现在看到喜堂他就会想起自己遭遇的糟心事儿。   简直晦气。   以及变成一具干尸的少城主,鸿照雪干脆用灵气焚了。   待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在童女们的目送中,两人看着地宫上方原本陷落砂石的大洞——浮屠是个实心眼,上去后立刻把洞给填了。   灵犀和鸿照雪只好沿着地宫隧道回到上层。   起初来的时候地宫两侧会自发点燃烛火,离开时一切却都变得昏暗了。灵犀不喜欢这种昏暗封闭的场景,指尖冒出一抹灵气。   然后,她的同声玉响了三声。   分别是三个人发的消息。只有她能听到看到。   浮屠:【金师妹,你和照雪兄怎么还没上来。可有不妥之事,需要我下去帮忙吗?】   应天元:【娘子,有人窃走了你的灵玉!是个女贼!】   鸿照雪:【思念的人,迟早会入梦……】   灵犀脚步一顿。   刚发完信息,试探对方是不是紫衣女修的鸿照雪,从隧道前方回过头:“怎么了。”   “没。快出去吧。”   灵犀指尖在同声玉上划动,对上下半句:【想念的人,迟早会重逢。】   果然是她。   鸿照雪脚步一顿,不由心潮迭起。   灵犀抬头:“怎么了?”   鸿照雪顿了顿,说出似曾相识的一句话:“没……出去吧。”   “……”   两人返回上层寝殿。   应天元的手已经包扎好了。此时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坐在桌前,嘴里叼着一只果子,吭哧咬了口,酸得龇牙咧嘴吐出去。   果子滚着撞在灵犀鞋尖上,被她一脚踹开。   浮屠看到灵犀二人总算上来了,心底长松了口气。   各种痛吟苏醒的声音逐渐从外面传来,沉寂的城主府即将要迎来往日热闹。等不久后发现少城主失踪,众人肯定会更加慌乱无措。   所以灵犀和鸿照雪上来前,准备了一份昭告全城的名册和谢罪书。   相比直接说明一切祸端皆因灵玉而起——兴许说少城主是因为一己私欲,迫害无辜,便只好谢罪身亡……会更让大众接受。   只是谁也阻止不了各种小道消息的流传,城主府未来注定会成为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   鸿照雪在寝殿中间堆了一个火堆,须臾间浓烟散开,一行四人与争先恐后冲入寝殿救火的使女护卫相背而行。   一片喧哗声中,应天元早已换回了原本的装束,马尾玉冠,黑衣蹬靴。   他回头望着热闹的城主府,发出一阵唏嘘:“人们都向往这里,可我瞧,这高门大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来你对自己认知很清晰。”灵犀说。   应天元转头:“你……!”   浮屠拦着他:“应兄莫气,她实非有意。”   应天元也终于看出这佛子的双标了,气得要死:“浮屠,你是不是有了女人就忘了手足!”   浮屠霎那间心跳如鼓,看都不敢看身旁的灵犀:“应兄、应兄慎言!”   是让对方别说了而不是立刻反驳,就证明这和尚是真的红鸾星动,动了佛心。   应天元气冲冲地向前走,灵犀三人却还要去春丫家,把春丫后事和她双亲交代一下。   当听到自己女儿果真因邪术而死,春丫双亲哽咽不止。   灵犀紧接着复述第二句话。   不久前,她将要离开时,春丫拜托她转述一句话:“常年劳作,我娘膝盖不是很好,我给她钩了个护膝就放在卧房行李的最底层。拜托仙人为我转达,人鬼有别,春丫盼母亲将来安好。”   闻言,春丫娘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鸿照雪和浮屠从未体验过人间亲情,看了半晌,竟也开始有所感悟。   应天元对此非常不屑,若他是春丫,什么阴阳有别各自为界,既然心中惦记,他偏要缠着双亲不放手。   浮屠皱眉:“万一双亲因你阴气感染而死。”   应天元反驳:“但是全家团圆了啊。到了黄泉也是一家人,不是双方都很思念对方么,一起投胎岂不妙哉妙哉。”   浮屠:“。”   他越来越怀疑幻境是某种未来预知了,应天元绝不是普通的符修。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三人一路同行却对对方知之甚少。   简而言之……   他们三观不合!   ……   灵犀四人离开春丫家,天边泛起鱼肚白,打更的更夫利落收起铜锣与灯笼;值夜的城中守卫从值宿房中出来,懒洋洋地抻了个腰;路旁有粥铺包铺起早开业,大娘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最是人间好风光。   前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灵犀转头;应天元猛地后退;鸿照雪和浮屠看到了城主府管事和管教姑姑领着一帮人从眼前浩荡行过。   管教姑姑双手承着请罪书和名册朝着官邸方向跑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路旁的应天元,便是让人气得牙痒的应圆圆。   四人在茶舍简单地小坐一会,然后本该继续同行的三人,竟不约而同开口道——   “我……”   “我……”“我……”   空气沉默。   鸿照雪:“两位先说。”   应天元佯装客气:“还是照雪兄浮屠兄先说。”   浮屠放下茶盏:“不如照雪兄和应兄先说吧。”   灵犀:“……”你们到底说不说了。   应天元等不及,便也不再惺惺作态的假装客气,立刻道:“父亲传讯,说家中有要紧事务。两位兄长,恕小弟不便继续一路同行了。”   他搁下茶盏,在桌前站起,双手抱拳:“但有事知会一声,小弟定会义不容辞,快马赶来。”   浮屠觉得巧了,他要说的也是这方面的事。   “同行数月,我视照雪兄与应兄为挚交好友,只是看着两位身体力行地实践所修之道,我却实在惭愧。不如就此别过。”   鸿照雪:“……”   实在是太巧了,他想说的,也与其他两人所述别无二致。   鸿照雪拿剑起身,淡淡道:“但凡有事,照雪亦义不容辞。”   三人一同看向唯一坐在原地的灵犀。   灵犀举茶待酒:“再会。”   于是,说完场面话,不久后四个人东西南北,各奔前程。   灵犀离开茶舍,选了个与三人不同的方向,走了一阵便感觉后面有人跟踪。   她从人少绕到人多的地方。   在她即将消失在人潮中的前一刻,后面的人紧追了几步,再也不敢迟疑地抬声道:   “金师妹……金师妹!”   “你与我说的约定终身,现在、还作数么!”   对方嗓音纯正,急喘的气息带着一丝明显的局促。   灵犀转头。   人潮之外,浮屠用兜帽长袍盖住僧衣与脑袋,双手没再捏着那串佛珠,短睫猛掀,直白大胆地穿过人潮望着她。   隔着人群,灵犀也对他喊道:“虚妄之事,岂能当真?”   浮屠心脏猛地失重。   不久前在城主府他便想问幻境之事,可碍于鸿照雪与应天元在场,实在不好挑明。   眼下,他跟照雪兄和应兄从此别过——就算与应天元观念不和,浮屠也不是那种贬低同伴的人,只道自己一介凡夫俗子,留恋红尘,比不上两个纯粹率直的好友。   浮屠紧赶慢赶追上灵犀,不料听到拒绝的话,他忍不住跑向人潮,不停地说“借过、借过!”   然而站在灵犀面前,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他将幻境当真了,真有了想与金师妹约定终身的想法?   浮屠满脑子佛经典故,也实非那种擅长甜言蜜语哄人的人。   这下,急得一脑门全是汗!   只能苦苦拉着灵犀哀求:“别走。你先别走,金师妹!”   两人在人群中拉拉扯扯撞到了一个挑担的大爷。   大爷直接把担子一卸,怒目看到浮屠哀求歉意的目光,竟觉得从未见过如此眼神纯澈,令人如沐佛光的人,发飙的话不由自主变成一句:   “和小情郎吵架了?当小娘子的,大度一些嘛!”   浮屠是小情郎。   灵犀自然就是小娘子。   “这位大爷,见到一对争吵的异性。你就觉得他们是一对吗?”   灵犀直接转头:   “您别乱点鸳鸯,万一我们是嫂子与小叔呢?”   “万一是债主与欠债的,杀人和求饶的,我俩往这一站,怎么就非得是情/人呢。”   “……”担菜的大爷被她几句话煞到了。   好家伙,那她到底是嫂子、债主、还是杀人的。   周遭人群闻声望来。   一个正在旁边挑首饰的大娘不由转头:“所以他到底是你的……”   灵犀:“小情郎。”   众人:“……”   好好好。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小年轻都这么玩是吧?   火辣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在浮屠身上,他上一次感到如此窘迫的时候……还是上一次。   但浮屠仍然没松开抓住灵犀的手。   大娘也忍不住开口:“小娘子,这小郎君都这么求你了,给他一次机会吧!”   灵犀看着一副委屈相的佛子,回了句:“那您可知他如何得罪我了?”   大娘忙问:“他是如何得罪你啦?”   灵犀大声:“这家伙一言不合便要剃度出家,我便与他分开啦!哪个小娘子能受得了情郎皈依禅门这种事!现如今是知道禅门不好过了才回来找我,大娘,您评理,我到底还要不要接受一个和尚!”   一石惊起千层浪。   四下皆静,静到浮屠都开始慌了,金师妹好会颠倒黑白!   下一刻,一道道义愤填膺地目光射向浮屠。   众人七嘴八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当和尚有什么好的!成日吃斋念佛,人情淡薄,连你爹娘怎么生你都忘了!”   “真薄情,真自私!”   更有大娘拉住灵犀:“走,小娘子,大娘给你介绍一个体贴的情郎!”   灵犀说,“好说,好说。”便要和大娘携手同去。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浮屠面红耳赤地和好多双手抢人,兜帽差点都从头上掉下去。他赶快紧紧捂了一把,生怕这些人真看到他是光头,那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一边忙说“不要!”“她有我就够了!”“我不出家了!我再也不出家了……”   等好不容易才挣脱人群,把灵犀拉到僻静的地方。   佛子气喘吁吁,还没忘说一句:“我错了,金师妹,我错了……”   灵犀从“你错在哪里”说到——   “现在认错有什么用?你就是个面团和尚,没有自己的主见,跟山倒随风跑,别人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怎么敢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别明日你家主持师傅骂你两句,你便甩开我回禅门了。”   她重重地挥开浮屠的手:   “我们还是尽早,一拍两散拉倒!”   浮屠重新抓住她的手,飞快道:“没有别人,从此以后只有你,只有你!”   小喜鹊停驻在房檐上,被惊得叽叽喳喳飞走。   激动之下,浮屠头上兜帽终于掉下去,露出脑袋和耳朵,有一截红线在耳间轻轻飘荡。   他揪着耳朵给灵犀展示:“你说过我耳朵软,你快捏捏,到底是不是从上到下都很软。在下三洲有人常说耳根子软的人妻管严。金师妹,从此以后小僧……我,是我!我以后真的只听你的话!”    第194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29)   灵犀上下捏了捏他耳朵。   捏到佛子脸红到不行,她才慢悠悠地说了句:   “也不是很软。”   但诚如灵犀所言,浮屠如今就是个面团和尚,除了哪儿和哪儿,其他地方哪哪都软。   她是故意反着来的。   被她稍微为难一下,浮屠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秀目含光,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日光热烈地落下来,灵犀眯着眼睛发现——三千青丝是三千情丝,不知何时,佛子脑袋上竟然真冒出一层浅浅的发茬。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定会留出一头秀发。   “秀秀。”她忽然喊了一声。   浮屠短睫一颤,泪光摇摇欲坠。   “这样吧。”灵犀说,“我们以半年为期,在我道侣大典那日,若你真蓄出长发,决意还俗……”   四目相对。   灵犀:“便当着他的面带我走。”   “待到那日,你如期出现,我再相信你的真心。”   说完,她一点点抽离自己的手,转头便走。   柳暗花明又一村,浮屠终于得到了她的一句承诺,惊喜得不知所以,他早已决心还俗,这长发一定会蓄出来的!   他立刻跟上去。   灵犀却扔下一句:“现在别跟着我。”   浮屠又跟了一会。   灵犀转头:“都说别跟着我。你现在还是个光头和尚呢,你不怕别人看,我还怕别人斥我拐带禅门佛子!”   浮屠脚步顿住,低头摸着佩戴的同声玉,想问那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联络你么……   等他抬头,眼前人却早已消失了。   灵犀趁着浮屠走神期间飞快把人甩开,她在大街小巷绕了一会才停下脚步,对着墙壁说:   “出来吧。”   心中默念几个数。   赤发马尾的少年从另一栋墙后翻过来。   两人对视。   应天元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态上下打量她。   “看什么?”灵犀说,“你不是父亲传讯,说家中有事?”   应天元哼了一声,分别时的话都是他瞎扯的,他只是不方便跟鸿照雪和浮屠一起行动了。   他很早就朝着灵犀方向追过来,无意间发现她和浮屠一路拉拉扯扯。两人并非普通人,所以应天元始终保持距离,也并未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却知道无非是感情纠葛……   而他之前的疑惑不是灵犀几句话就能打消的,她身上带着本该属于金仙子的那半块灵玉,再联想到她始终佩戴人皮面具,一副藏头露尾的模样,应天元对她的身份有了极大的怀疑。   当许多巧合凑在一起,真相几乎昭然若揭。   两人面对面站在小巷里。   他皱着眉头,没有丝毫犹豫地问:“你究竟是谁。”   灵犀反问:“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我是你的那个心上人?”   当然不是!   应天元打心底里也不想这个讨厌的家伙是金仙子,只是觉得她和金仙子说不定关系匪浅……   灵犀走过去:“看来你和你心上人之间有许多秘密,随便一个易容的异性你都觉得是她。”   她眼尾挑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仿佛都被赋予了奇异的色彩。   “对我这么穷追猛打,说真的,应同修——”她抬着眼,冷不防凑近,“我十分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呀?”   “你做梦!我没有!”   应天元几乎立刻恼羞成怒地仰过身体,用包扎的那只手从怀里掏符,“我不允许你这么诋毁我和她的感情!”   感情?   灵犀差点笑出声,她怎么不知道应天元对她另一个人设这般用情至深?   见两个符箓迎面而来,灵犀飞快后退:“那就别跟着我了!跟屁虫!”   应天元被她几句话噎得暴躁无比,立刻便要继续追上去。凭什么她说别跟他就不跟,越不让他跟,他越觉得有猫腻。   却在这时,同声玉忽然有了几条新消息。   金仙子:【圆圆。】   【没人窃走我的灵玉。若你想了解详细情况,来找我吧。】   应天元自从离开城主府后给清冷女修发了许多消息,不是为之前骗她认错便是和灵玉有关,把可怜的姿态做得十分到位。   此时看着期待已久的消息传来,应天元目光闪烁,脚步顿在原地,朝着即将消失的背影大声道:“这次算你运气好!”   落下狠话,他也很快离开了胡同。   金仙子和他约好的地方是距离揽春城很远的都城,若是普通人,乘坐车马起码数日才能抵达。   换作应天元,他脚下一个移形换影便飚出极远距离,气流带动他的马尾和衣摆,揽春城转瞬间被他抛在身后。   来到揽春城之外,应天元却没有继续赶路,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   那张符箓上光影闪现,竟然慢慢显现出适才胡同里的景象。   胡同寂静半晌,一道身影无声冒出了头。   应天元眼冒精光,他就知道那个讨厌鬼会重返现场确认他有没有离开!   没入石墙的符箓悄无声息地贴到灵犀后背。   应天元终于可以监视她的行动了。   灵犀确认小魔头真走了,才自言自语:“讨厌的家伙。”   应天元双眼冒火,有种立刻调头赶回去的想法:你才讨厌!   “净会耽误我事儿。”   灵犀貌似朝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随即转身离开胡同。应天元狐疑地抬了下眉,他耽误她什么事了?   难道说……   应天元紧盯着符箓上的光影。   灵犀身后景物飞逝,不多时,她在一片莺莺燕燕声中穿过一个勾栏巷,走进一个少年很多的相公弄堂。   他耽误她的事,就是耽误她……招鸭了?   应天元瞳孔地震,顿觉恶心地一把将符箓焚化了。   想起浮屠对她痴缠的模样,应天元只觉得好兄弟深深错付了。   这种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人,也绝不会跟清冷女修有半点牵扯。   想见金仙子的念头占据上风,应天元歇了返回揽春城的想法。   随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远,符箓慢慢失去了效用。灵犀站在相公弄堂里,推开美少年摸上来的手,反手从后背揭下变成废纸的符箓。   跟她玩捉迷藏,她倒要教教小魔头,什么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灵犀透着废纸看向远处,挑衅地翘了翘唇角。   *   应天元紧赶慢赶,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赶到了约定地点。   只见头戴帷帽面纱的女修身处酒楼,似乎喝茶喝了个水饱,有些不耐地扔下银子便要走人。   “娘子,娘子莫急,我来啦!”他念她实在是念得紧,也不管酒楼客官们的异样目光,直接横冲直撞地扑过去。   灵犀切换人设,身影闪开,不咸不淡地说:   “应少君,请自重。”   最糟糕的模样都被她看过了,面对她,应天元最不懂什么叫自重了,只道这次一定要留下她,最好把两人之前的隔阂全部消除掉。   他慢下脚步,收起了平时那副张扬作态,规矩地站在她面前。   “我错了。”认认真真,老老实实的一句道歉,简直不像是从小魔头嘴里蹦跶出来的。   灵犀看他:“被人夺舍了?”   “没有。我知道我错了,我上次不该装模作样骗你。”   “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天地可鉴,我这回真是真心的。”   “你哪次不是真心的。”   说到这里,灵犀扫了一眼来自酒楼周围客官的一道道目光,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出去说。”   “就留在这里嘛,我们再点几个菜?”   灵犀:“顺便一同投宿睡觉?”   应天元哑然。   她怎么那么懂他,他确实想要床头打架床尾合,无论双方有什么芥蒂在床上温香暖玉的说说便好啦。   “出去说。我等你已经等得够久了。”   灵犀不耐烦地向外走。   应天元登时觉得自己又矮了一头。他多关注了下讨厌鬼的情况,才比约定时间来的稍慢了些。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酒楼客官们却有些纳闷,那位姑娘明明也才来没多久?   应天元从揽春城赶到此地,灵犀也是才赶到不久。但她知道怎么才能让小魔头愧疚,她清冷女修人设的优点就是可以完全占据道德制高点,光是几句话便能把这家伙修理得服服帖帖。   日头正盛。   应天元跟着她乖乖离开酒楼,几次欲言又止,生怕又说出冲动的话惹怒金仙子,所以两瓣唇蚌壳般死死阖紧。   灵犀在前面停步,应天元险些踩住她的影子,忙绕到一旁,随手变出一个油纸伞,昙花般绽放在灵犀头顶替她遮挡日光,完全一副二十四孝好情郎的模样。   灵犀在伞下转头,冷淡地:“我不止一次说过,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上次那么混蛋,你一定是生气极了。”   应天元小心翼翼地观察她面纱后的神态表情。   平心而论,早知今日,他上次绝对不会假装被人下药的模样哄她上榻,意图骗她吃保孕丹留下她……   但有些事做了就做了,后不后悔是一码事,认错道歉是另一码事。   小魔头第一次这么懊恼,尤其是灵犀态度越来越冷淡,与那时为他出头,送他火树银花的女修判若两人。   因为他的举动,好像把她越推越远了。   “谁说我生气了。”灵犀说,“对在意的人才会失望生气,对不在意的人,不管你骗了我一次两次,已经统统无所谓了。”   应天元撑着油纸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灵犀摆明了不想再跟他纠缠的态度,径自走出伞下。   “为了避免下次再被你骗到,我这趟约你来便是想和你说,请你以后不要联络我了。至于那枚灵玉我早已出手典当了,并非有人窃走。”   “应少君,江湖再会。”   此时的应天元,和不久前的浮屠别无二致,他说尽了好赖话都无法挽留女修的决绝心意。   她竟然是真的要和他划分界限了。   之前灵犀回了他几次消息,应天元原以为有扭转她心意的机会,却没想到今日见面竟是诀别。   诀别来的太突然,他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女修的身影越来越远,想起这段时间她不在的日子,他魂不守舍寝食难安,根本无法忘记她的音容笑貌。   在城主府的时候,是他最委屈的一段时间,更是想着若送他火树银花的女修在,她绝对不会让新同伴和别人欺负他。   就在不久前,他还经历了冥婚,差点和一个老不死结成一对。   应天元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恐慌感犹如一只大手重重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将油纸伞一扔,大步冲过去从后面抱住灵犀的腰,那只受伤的手掌顿时崩出鲜血从白色细布中渗透。   灵犀手肘朝着他颈侧一击,他一边求饶道“别打我别打我”,一边痛哼了好几声。   清冷女修像是烦到不行,如同泄愤般哐哐肘击了他好几下,质问他:“应天元,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无赖吗,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应天元被打得头晕目眩,想着之前和尚也是这么缠着那个讨厌鬼的,不管和尚是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反正他在得到答案前绝不松手。   他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我今晨才降服了妖邪,受了重伤,娘子,求你可怜可怜我!”   “求你怜惜怜惜圆圆吧!”   灵犀在他圈着的双臂中转了个身,抵着他的身体不断让他往后退去。   应天元看不到后面的道路,脚步相当踉跄狼狈。只感觉到她钳住他的下颌,冷冷地说:“圆圆,你就这么喜欢犯贱吗?”   是啊,他就喜欢在她面前犯贱,他也觉得自己贱的不行了。   应天元想说:“我只想和好。”   可心知女修不会同意,便改口:“不和好,可以不和好,但你不要再对我这样无情了,我……”   随着脊背撞上后面石墙,被凸起的石子嗝得浑身难受,他想起城主府的桩桩件件,竟心一横,脱口而出:   “我有了!”   灵犀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小魔头眼眸颤抖:“那枚保孕丹被我吃了,我有了……男子也能有孩子的,便如我母君和父亲那样!”   为了留下她,他竟然能想出这样不要脸的手段,应天元都唾弃自己。   同样为了塑造真实性,他也立马开始假装呕吐,可兴许是昨夜到今日一直在赶路亦或是情绪激动的原因,他真的头昏脑涨了。随着隐约的一声“圆圆——”小魔头双颊褪成惨白,竟然眼皮一耷晕了过去。    第195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0)   应天元晕厥了。   意识模糊中他隐隐听到婴孩啼哭,哭得他头晕目眩,烦不胜烦,只想揪着那臭小孩骂一顿解气。   直到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睁眼,先是伏在榻上一阵干呕——他什么都没吃自然也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身体酸软,手脚无力,气息紊乱逆流……   他究竟怎么了?   难不成是病了?   从未生病的应天元虚弱地掀了掀眼皮。   眼前是一层轻纱帷幔,丝丝缕缕的安神香在帘幔外的空气中弥漫,却遮不住外面的女修身影,以及一个挎着药箱的老头……   灵犀望着对方,殷切问:“大夫,眼下他身体如何?多久能醒?”   老大夫收回悬丝诊脉的丝线,一样样地往药箱里拾东西,只觉得榻间人脉象奇异,似男非女。   但是,有一点绝不会出错。   等待半晌,听到里面传来干呕声,老大夫挎箱微笑:“恭喜恭喜,帐内的夫人,已然母女平安!”   灵犀非常欢喜,将银锭塞到老大夫的掌心:“同喜!同喜!”   应天元朦胧间也没听清外面的对话,看着灵犀送大夫一同出门,只以为她也要走了,忙不迭地掀开帷幔,刚要唤她。   安神香的气味扑鼻,他眉间一蹙,竟然再度伏身干呕了好几下。   灵犀送走老大夫,立刻旋身看向榻间,语气相当急切又温柔地说:“圆圆,怎么不好好躺着?你刚醒,现在最应该好好休息,千万别下床!”   应天元稀里糊涂又被送回榻间,灵犀将锦被拉到他小腹以上,把被角细心地掖到下面。一贯脾气不好的小魔头乖巧地躺在榻上,赤发披散,目不转睛看着灵犀,简直觉得面前的种种情景仿若幻梦。   明明昏厥前,她还对他非常冷漠。   ……原来只要装柔弱,便能得到她体贴对待。   早说嘛。   他早给自己来上两刀了。   掖完被角,灵犀又把他那只受伤的手从锦被下拉出来,拆开染血的细布,仔细看着他露出白骨的手掌,痛心疾首地低声怪他:   “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护自己!”   应天元被哄得晕晕乎乎,只觉得那句俗语果然说得没错——打是亲骂是爱!   灵犀取了药粉和新纱布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时而因为狰狞的伤口皱一下眉。   “这伤瞧着吓人,其实一点儿都不疼。没事啦。早都已经没事啦。”应天元枕着软枕,眉眼温软对她说。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怎么能这么要强呢?”   灵犀包扎到最后,抬头责怪,“况且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该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   说完她也没去看应天元神情,把手伸向锦被,关切地摸了摸他小腹位置:“怎么样,现在孩子还踢你吗?”   “孩子?”   灵犀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去,应天元唇角笑容一滞,迟钝地问,“什么……孩子?”   灵犀的手从他小腹转移到脑袋。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晕倒的吗?”   应天元当然记得,就是他说自己“有了”以后,突然间仿佛被抽走全部气力,再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灵犀缓慢道:   “你的晕厥是胎动造成的。经大夫诊脉,你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却因为今天的情绪激动加之劳累,险些没保住孩子。”   说完,一旁小榻上忽然响起了婴孩的啼哭声。   灵犀忙去抱起襁褓里的婴孩,伸手开始轻拍慢哄。清冷女修终于有了人情味,若非听到了她上面和接下来的话,应天元觉得这一幕应该是自己心中梦寐以求的情景。   只见灵犀抱着渐渐止住嚎音的婴孩走过来:   “你第一次怀孕,始终昏迷不醒,我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大夫说找一个孩子,在你身旁哭一哭便能把你哭醒。”   这次在卧房里灵犀没有再戴帷帽,而是脸上轻拢着一层轻纱,带着笑意的双眸毫无遮挡地望着应天元。   她将怀中婴孩轻轻放在他臂弯间。   “果然,圆圆,你终于醒了!”   看着臂弯的烫手山芋,应天元脑子已经彻底陷入停滞状态。   灵犀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连起来,怎么就听不懂呢?   “我那时说我有了,其实,其实是………”   沉默过后,小魔头拼命地想要解释,想说其实是他装的!   灵犀转眸:“其实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吧?我算算日子,你怀孕的时候正好是我们分别的最后一夜。”   应天元脑海里闪现那枚误食的保孕丹,再联想到此时浑身上下的酸软不适……   他怀,怀孕了?   他呆呆地似乎完全不敢相信。   随即他面色发白,披着长发,猛地掀被下床!   应天元完全不顾身旁重新陷入哭嚎的婴孩,紧紧抓住灵犀的衣袖:“娘子,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你听我解释……解释呕——”   然而伴随着一阵强烈的不适感,他张嘴便是一声天昏地暗的干呕,直接头轻脚重地扑倒在灵犀怀中。   昏迷的前一刻,应天元还在想,他堂堂八尺男儿怎么可能怀孕呢!   绝对是哪里搞错了!   下三洲的大夫怎么能信!   庸医!庸医!!   看着双眼慢慢合拢的赤发少年,灵犀慢条斯理地将他脸颊的凌乱发丝扫过去。下一瞬面色一变,焦急地喊:“圆圆!”   “……”   等再次醒来,应天元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和他父亲一脉相承的卑劣,要靠孩子才能留下喜欢的人。而他也和父亲一样……易孕。   似乎慢慢想通了,应天元才有了打量周围环境的心情。   此时,他身处一间卧房,清冷女修并不在身旁,这里不比不夜宫的寝殿豪华,却也五脏俱全,软枕棉被,极其舒适。尤其身旁还有一个看上去八九个月有余的婴孩,吮着拇指,睡得正香。   应天元面无表情地盯着婴孩,前一次他晕厥时,就是这不知性别的玩意儿在哭吧?   婴孩感受到一股凝视目光,竟慢慢睁开纯洁大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赤发少年,两人对视,他小身躯一颤,哇地一声又哭了!   小魔头双目一利——哭哭哭,一天天就知道哭!   婴孩声音越来越大。   小魔头硬撑着浑身不适,色厉内荏地立刻伸手——够了!够了!再哭弄死你!   婴孩一阵魔音嚎叫。   都告诉你了别哭了!小魔头面色狰狞,手掌顷刻间落下——   灵犀拎着一个油皮纸袋踏入清净的院落,即刻听到卧房方向传来一阵阵犹如哀嚎的哭声。   【宿主,小孩又哭了……小魔头也醒了,按照他的作风他不会要杀了它吧……】一直不做声的009在她脑海里紧张提醒。   灵犀衣裙带风,加快脚步。   嘭地一声。   她推开房门。   只见榻间层层叠叠的帷幔被帐钩挂到一侧,赤发少年眉梢紧皱,坐在榻上,满脸烦躁别扭地抱着婴孩,生疏笨拙的一下下拍着裹布:   “不哭了,不哭了,啊。”   听到开门动静,他转过头,如获新生地求救:“娘子,你可算回来啦!”   灵犀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小魔头疑惑歪头。   “没事。”   灵犀把手中纸袋放在桌上,将婴孩接过抱入怀中,屈指弹出一丝温和灵气,婴孩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应天元松了口气,他哪怕讨厌小孩也不会轻易杀掉,毕竟这婴孩可是在她面前过了眼的。   他正好也有两个问题要问:“娘子,这小孩是哪里来的,我们如今身在何处?”   “我在我们来的这座都城赁了个小院,隔壁院子的大娘摔了腿,无力照看孩子,便在我的请求下将他交给我们了。”灵犀说,“圆圆,你也该适应一下带孩子了。”   带孩子……   应天元心中一梗,不过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自从意识到怀孕后他连灵力都不听使唤了。   “你原谅我啦?”念及这件事,他小心翼翼地确认。   灵犀只说:“你怀的是我的孩子。”   说着,她转头去拿桌上纸袋,纸袋开口,应天元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袋油润鲜果,她方才离开竟然是去给他买果子了!   应天元小心地拿起一枚,瞧着是和揽春城城主府一样的酸果。可吃起来竟然有滋有味,胸闷干呕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   他感动极了,不由伸手抚摸平坦的小腹,八块腹肌不要了,他也要给她生小孩。   这回他是真真正正地想通了,孩子是两人间重要的枢纽,那么由谁来孕育都一样。   灵犀看着应天元出神的样子:“你受伤了,现阶段便在小院好好休养。”   “那你……”他回过神来。   “我会去堂口接几个除妖任务,赚钱养孩子。”灵犀说。   应天元立刻便说:“不夜宫多得是钱,真要养胎,不如我们一同回魔宗。”   “魔宗虽没什么不好,但那毕竟不是我熟悉的地方,圆圆……”灵犀坚定地重复,“我不需要你的钱,你只需要在这里,好好养胎。”   应天元再无阻止的理由了。   灵犀安顿好他,便借由要去赚钱的由头离开了小院。   天幕渐暗,这座都城没有宵禁的规矩,灯笼高高悬在酒肆房檐上,集市里有卖獾肉、热汤圆子、发钗、花灯等摊位。   灵犀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向远离院落的地方,她又看了看那些热闹的景象,才低下头,站在阴影里拿出同声玉。   稳住了小魔头和佛子,现在,该鸿照雪了。   ……   鸿照雪确定了同声玉里的联络方式是紫衣女修后,给她发了好多条消息,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应。   他头一次等得如此心焦,与同伴分别后,想了想,便绕回了揽春城城主府。   官署办事很快,已经有许多刑师和带刀捕快来到城主府,就连老知府都被城主府案情惊动了,吩咐众人一定要好好查,仔细审。助纣为虐的一个也不能放过,整个案子详情也要仔细记录在案,才能公示给百姓。   少城主寝殿里人声喧哗,谁也不知道一道雪衣身影出现在寝殿下方。   童女们有先天灵玉庇护,神情多了些灵动,正聚在一起臭骂城主,时不时踹一脚城主跪在地上的残破身躯。   骤然发现鸿照雪出现在地宫内,童女们吓了一跳,连忙收敛过火的举动,恭敬问他:“仙人重返此处,可有吩咐?”   “照雪想借灵玉一用。”   幻境是因灵玉而起,鸿照雪便想再回溯到他和紫衣女修见面的起始,寻找所有有关对方的线索。   童女们自然无所不从。   相比其他童女,春丫是唯一在生前成过亲的女子,年岁更长,细心妥帖,灵玉便由她保管。   春丫从纸衣下取出灵玉,交给雪衣仙人,顿了顿,眼巴巴地问:“那位仙人没与您一起回来吗?”   鸿照雪怔愣一瞬,念及她问的是女同伴,便淡声道:“没有。”   旋即,他重新坠入修补好的幻境中。   紫衣女修化身缥缈,脸庞模糊,灵魂交融之际,清脆的铃铛声都被授予了说不清的神秘异彩。   鸿照雪犹如欲海挣扎的苦行僧,艰难地维持两分清明,低声问她是谁,她也只是摸着他脸庞笑了笑。   猛然从幻境中挣脱出来,鸿照雪气息紊乱,脸颊仍然残留女修触碰的感觉。他忍了又忍,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冥冥中,仿若两手交叠,他触碰到了她的手。   童女们正在围坐聊天。   听到动静,春丫转头:“仙人,怎么了?”   “无事。   鸿照雪握着灵玉,再度坠入无边幻境。   现实一息,幻境十年。   从日头正盛到日暮西垂,鸿照雪和紫衣女修在灵玉幻境中相处了何止千年,光是离开幻境半刻,他便开始思念她灵识上的气息,也越来越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见那个授予他忘情即是多情的人……   于他而言,她是师长,亦是凌驾于他之上的高山。   若能以师为妻,便是十万春山揽入怀,苦酒也能念作甘。   鸿照雪再一次从幻境出来,捏着灵玉又要进去。   却在这时,同声玉一响。   ……他盼望的讯息,终于来了。    第196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1)   灵犀在思考怎么回鸿照雪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把他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   直白点,他的每一条消息,大概都是想——网恋奔现的意思。   但哪有在幻境里见一次便奔现的道理。   灵犀灵气化字,输入同声玉:【想要见面,看你的诚意。】   回完她便收回同声玉,以为鸿照雪不会那么快回复。   结果下一刻:   【好。】   【稀世法器,宝地灵兽,琼浆玉酿。道门的功法,魔宗的羽纱,禅家圣舍利……供卿挑选。】   灵犀:“?”   不是说剑修多贫困吗, 其他人知道鸿照雪这个问剑宗首席这么大方吗?   道门的便也算了,鸿照雪若有所求,问剑宗定会举齐一宗之力。   可若她没记错,魔宗的羽纱是千名绣娘灵力所织,轻若蝉翼,却有刀枪不入的威力;而禅门的圣舍利是圣僧坐化之物,供奉寺庙高塔上,无数武僧日夜看守,更是世间仅此一枚。   想起她第一次勒索长老们,法宝是一对低等流星锤,灵犀实在好奇:【这么多宝物,都是你的?】   鸿照雪:【不是。】   灵犀:【那倘若我都想要,你如何得到?】   鸿照雪:【抢。】   灵犀属实是被这位天才剑修幽默到了。   你以为魔宗和佛门是纸窗户,一捅就破?   不过念及鸿照雪是男主,男主想要什么确实都唾手可得,灵犀便收回怼他的心思了。   她看着繁华街景,看着卖花灯的小摊上,每一盏花灯上都有栩栩如生的人或景物。   灵犀想了想,回复:【可惜了,我不喜欢俗物,唯爱丹青,更钟情于描摹美人。】   【嗯。你算一个。】   简而言之。   她说鸿照雪是美人,她想画他。   魔修都是一副风流做派,给美人画画,为美人梳妆,一起喝个小酒听个小曲,灵犀全都信手捏来,鸿照雪对她的身份只会深信不疑。   只是如今灵犀偶尔还要回院子里应付小魔头。   所以什么时间、在哪里、如何画、怎么画,都要她来定。   鸿照雪也听懂了,要让她画满意了,她才会和他见面。   在地宫呆立片刻,鸿照雪摩挲着同声玉,冷淡的眉眼浮现出光艳的笑意,童女们却看得触目惊心,以为他要走火入魔了。   “仙人?仙人?”   “无事。”这回的无事,和上次的语气完全不同。   春丫听出他言语深处淡淡的喜悦,不由讷讷地想,仙人这是怎么了,捧着块玉站了将近一日,便欢喜的不知所以啦?   先天灵玉被送回眼前。   春丫忙问:“您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我已经有答案了。”   说完下一刻,雪衣青年便消失在地宫中。   ……   灵犀既然决定要为鸿照雪描摹人像,自然要先准备笔墨纸砚。   她先翻了翻储物袋,她之前在魔宗不夜城买了不少东西,不过都是些什么火辣小肚兜、性感小披肩、黑珍珠胸链……总之和笔墨之物完全不相干。   而且太便宜轻薄的纸不行,会晕墨。   用就用十色笺,纹理细腻色彩特殊。   杏红作底,加之松烟墨作画。   人体模特随时就位,灵犀第一次那么大手笔撒钱,系统都觉得宿主这次是要完成一幅旷世大作。   花费数日时间,待一切准备就绪,灵犀说自己今日有个非常重要的除妖任务,安抚好家中孕夫,才在应天元依依不舍地目光下离开院落。   转头,她找了家客栈投宿。   另一方面,鸿照雪等待紫衣女修消息的同时,原本准备先回一趟问剑宗。   光是在同声玉上指导金师妹练剑,不如面对面亲授,也好化解两人间最后一丝因果。   不过想到金师妹对他仰慕至极,鸿照雪突然开始望而却步。   他想了想,站在山门前将从下三洲带给长老们、金师妹、朱师兄等人礼物托人送回去,然后真学了大禹的做派,三过宗门而不入。   而他期待已久的消息终于又来了。   紫衣女修不与他见面,却要画他,办法只有一种,那便是以同声玉的灵镜开启会面模式。   鸿照雪收到消息的那一刻,随处找了家客栈投宿,他端坐在上房中,原以为这次起码能看到紫衣女修的样貌。   却没想到同声玉飘出灵气,水面灵镜骤然弹现半空中,对面景物虚化,仍然只有一道缥缈的紫衣化身。   鸿照雪却纤毫毕现地坐在她对面。   杏红笺熨帖地铺在桌上。   两人以画会面,灵犀直接开门见山,望着对面的人:   “愣着做什么?脱呀。”   鸿照雪生平头一次这般手足无措:   “……脱什么?”   灵犀一脸你以为是什么,自然是:“衣物。”   “不然你想让我就这样画你吗?”她将笔一扔,以手支颐,乏味道,“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我是哪门子修士?你们道门之人都是如此墨守成规么,简直无趣,没意思。”   “你不脱的话,我不画了。尽早散场吧,有得是人愿意让我画。”   她的思维还是太超前了。   竟然要在修真界搞果。体。模。特。   但凡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古板书生,绝对要委屈地说姑娘怎可如此孟浪,裸裎袒裼,成何体统!   换作鸿照雪,听到她说无趣,他便没有丝毫迟疑地开始宽衣解带了。   再听到她说去找别人,他心里生出一些荆棘般的隐痛,动作开始加快了。   修士们有灵气护体,哪怕三九严寒也无需裹成粽子。   鸿照雪最外层的雪袍剥落,里面便是合身的亵衣裤,他身体挺拔,气质清冷,当面宽衣也毫无情涩意味。   “继续。”灵犀仿佛在进行一次服从性测试,拿回甩掉的笔,饶有兴趣地注视他。   那双黑白异瞳也注视着对面模糊的化身,仍在解衣。   雪白的丝绸亵衣从肩处剥落,他肤色白净,肌理柔韧。   就在鸿照雪仍要继续的时候,灵犀突然叫停了。   “全脱就没意思了。”   她懒洋洋地说了这样一句,便开始作画了。   笔尖沾着松烟墨,又携带着一丝灵气,在杏红笺上行云流水。   鸿照雪看不到对面纸面上的事物,也看不清女修的模样,只听灵犀声线柔和曼妙,时不时颐指气使地让他抬手、歪头,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   某些动作还挺有难度,但鸿照雪无一例外做了出来,堪称为完美模特。   画到尽兴处,她显然陷入了忘我状态,砚台上的墨汁干了便用唇瓣抿了一下笔尖,唇间沾了黢黑的色泽也完全顾不得,下一回开口便让他去榻间躺下。   鸿照雪以为她要画酣睡图。   然而随着她接下来的话,他的动作慢慢僵住了。   灵犀指挥道:“躺好,仰头,眯起双眼……一定要迷离!你懂什么叫眼神迷离吗?之后在做出额角和小臂青筋毕露的模样。”   从前鸿照雪心无尘埃,满心只有大道,如今他在幻境中与紫衣女修相识千年,早已对她暗生情愫,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他以为她擅长丹青,是喜欢描摹美人们不受约束的疏狂姿态,魔修一贯轻衣薄履,解衣之举也属常态。   却万万没有料到……   她真正要画的,竟是春宵秘戏?!   009的系统视角早已打上了密密麻麻的马赛克,它不久前以为宿主要画一幅旷世大作。现在嘛……果然是一幅马赛克版的“旷世大作”。   鸿照雪眉梢轻皱,似乎有什么想说的。   可想起她那句“有的是人愿意让我画”,那种心生荆棘的感觉愈发严重,她愿意画别人,可他却不愿意让她画别人。   灵犀流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态度。   她故技重施又要扔笔。   对面的青年突然犹如一尊人偶,开始依言行动。   他最开始的动作有些生疏,可慢慢变得流畅了。   不多时,青年倚在榻间,长发穿梭在亵衣和肌肤间,他双眼紧闭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才仰起头,朦朦胧胧地望了过去。   也是这个时候,灵犀才发现,他右边下眼睑处藏着一小粒不被注意的泪痣。   只有这种角度才能看到。   当曾经的高岭之花,清冷剑修呈现出这种被人观赏的姿态。   灵犀突然发问:“有被别人看过吗?”   他冷淡的嗓音不知为何也变得暗哑了:“什么?”   “你这副模样。”   “……”当然没有。   灵犀是有意那么问的。然后她说:“放松点。你背绷得太紧了,姿势看起来太生硬了。若是觉得冷,我不介意你盖点东西。”   她越那么说,鸿照雪越有种被人凝视的感觉。   以当下这副姿态被人凝视,起初他自然是浑身不自在,可在她随性的态度下,他开始觉得习惯和从容了。   冷倒是不冷,被她多盯几眼,他额角竟都渗出了汗,慢慢不需要勉强自己,自然而然地青筋暴起。   不知灵犀画到了哪里,不过鸿照雪嘴硬了没多久,终究把榻间锦被拉了过来。   “你如今身在何处?”   过了不知多久,灵犀将笔放下,随口问他。   鸿照雪迟钝了半晌,立刻睁开双眸,她终于要和他见面了吗?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把目前位置告诉了灵犀。   灵犀说:“今日我画得很开心,为你备了一份薄礼,过几日便会送到你所处的地方。”   不是见面……   鸿照雪有些失望。   灵犀说:“现在时候不早了。”   “那下次……”   鸿照雪看着她。   对面人模糊的脸庞,隐约露出了轻笑的模样。   “我很满意你。我们下次再约。”   也就是鸿照雪不懂现代文明,不然肯定会知道这是灵犀要让他当专属模特,灵魂缪斯的意思。   二人说完。   半空中的水面立刻化为涟漪消散。   紫衣女修的身影紧接着消失,独自处于安静的客房中,鸿照雪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前所未有的空虚感。   *   灵犀作画度过了大半日光景。   眼下外面天色渐暗,等鸿照雪的身影消失,她当即收起杏红笺,把笔墨纸砚统统扫入储物袋中。   然后捏起一张符纸,符纸上光影显现,是院落的景象。   这还是之前应天元使出的伎俩,被灵犀以眼还眼地用在他身上。   只见院落中,应天元重新作了女装打扮,抱着啼哭的婴孩在院门处探头探脑。   他一边粗俗地拍一下婴孩:“小东西,别哭了!”   小东西揪着他的衣襟,哭得更大声啦。   应天元面色扭曲了一下,想起灵犀教他哄孩子的方法,他看了看周遭,见院外无人,才咬牙切齿地下定了决心。   他轻轻晃了下手臂,夹着嗓子,哄:   “乖宝,乖宝。”   轻柔又怪异的腔调。   “别哭了哈,看那里是什么呀,是小花鸭!”   说着,小魔头自己的鸡皮疙瘩冒了满身,心说本少君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低声下气过!若这小东西有眼不识泰山,就休怪他辣手摧花了!   怀中婴孩仍然在哭,哭得小魔头的轻声软语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下一刻便要化作厉鬼给这还没一周岁大的小鬼一点教训。   却在这时,婴孩抓了抓他的头发,居然慢慢止住了哭声,好奇地望着院落中圈养的小花鸭。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成就感油然而生,应天元唇角漾起笑意,轻拍着婴孩,哼了声:“算你识相。”   不过看着那只小花鸭,应天元也渐渐叹了口气,要是他灵力恢复,也不至于哄个孩子都这么麻烦。   也是因为灵力失去控制,他每天除了面对婴孩,便是眼巴巴地等待灵犀回来。   她怎么还不回来?   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应天元心中百转千回,越想越不安,就差舍下孩子跑出去找她时,院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女修一身天青色的衣裙,步履稳健,拎着一条鱼,乘着最后一丝橘红斜阳走过来。   二人在院落外不期而遇。   灵犀面庞浮现被人迎接的惊喜,提溜了一下鱼,和应天元异口同声道:   “今夜给你炖鱼汤补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灵犀顿了一下,拢着他肩膀将人带回院落,轻声调侃:“怎么了圆圆,才半日不见,便念我念得这么紧了?”    第197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2)   因为灵犀晚归,应天元嘟哝了她好久。   灵犀把他从院落带入屋内:“不是说了今日要处理妖物,会迟一点回来。怎么在外面等,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   应天元:“我哪有那么脆弱。”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灵犀看了看他的小腹。   小魔头感到羞赧,嘟囔了句冤家。   两人刚进屋没多久。   隔壁大娘嗓门不小地喊了声——“金姑娘!你回来啦?”   “哎,大娘,我回来了。”灵犀脚步一顿,转头返回屋外,站在院墙处,唱山歌似的跟隔壁交流了几句。   应天元抬眼看了看,她们说得是地方俚语,他听不太懂。   不多时灵犀回来。应天元问她:“是什么事?”   灵犀接过他怀里的婴孩,低声道:“大娘的家人回来了。要我们把娃娃送过去。圆圆,我去去就回。”   应天元竟有些依依不舍,但别人家的孩子终究不好挽留。   灵犀走后,他坐等半晌,闲不住似得想出去接她。可余光扫过屋内辟邪照明的铜镜,上面倒映出女装少年昏黄的影像。   他不会女式发髻,赤色长发随意地拢在身后。   眼底凹陷,唇色泛白,竟有些说不出的憔悴……   应天元站了小半晌,受惊似地拢了拢头发,指腹把唇瓣搓到泛红。   灵犀送完孩子回来,看到的就是上面一幕。   应天元突然转头问她:“娘子,我是不是变丑啦?”   果然人一闲下来,就会关注平日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灵犀掩上屋门,屈指弹出灵气点亮烛火。在应天元的目光下她将面纱摘下来,火光映着眉宇间的陈旧伤疤,灵犀幽幽问:“你在和我比丑吗?”   应天元觉得两者不一样。   他很想胡搅蛮缠地继续确认自己的容貌,确认灵犀对他的心意。可紧接着发现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应天元把头凑过去。是羊乳。   灵犀把碗递给他:“这是大娘给咱们的。说你这种情况适合喝羊乳。”   应天元便想到了送回去的小孩,问她:“什么时候能把他再接过来?”   灵犀古怪地停顿一下,小魔头到底是迷上了带孩子的滋味,还是一个人在屋里太寂寞?   应天元想了想,又改口道:“不用接过来,我偶尔过去看看也行。正好就在旁边。”   “隔壁大娘一直没见过你,只道我们是两个女子一起安家。”灵犀于是说,“你想去也可以,但你这发色太显眼了,得先用桑叶汁染染。”   应天元就算潜入城主府都没有改头换面到换掉发色,听灵犀那么一说,立刻歇了去隔壁串门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他一个人实在待不住,染就染吧。   灵犀怕他一个人在家憋得慌,之后又建议他给未出世的孩子织小衣,正好染完头发可以去跟隔壁大娘学学针织方法。   应天元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穿女装、染黑发、学织衣,日日在家安胎,日暮时分望着院门处等灵犀回来,最多去隔壁串串门。这是应天元过得最安宁的一段时日。   随着小腹逐渐鼓起,肚子变大,应天元开始觉得乏力,去找隔壁大娘都费劲了,也就每天倚在榻间织织小衣。   同时,他开始觉得灵犀每天出门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又一日。   应天元半夜腹痛,闹着要喝热粥。趁着灵犀去灶房生火,他翻了翻她带回来的包裹和灵剑,明明都没什么疑点,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她在外面一定有人了!   ……   另一厢,鸿照雪等了数日终于收到青鸟鸾车送至客栈的急递。他将刚拿到的包袱放在桌上,净手除尘、点烛焚香,做了一系列准备后才带着一种喜悦的心情拆开包袱。   须臾,火辣小肚兜呈现在他眼前……   鸿照雪站在上房窗前,伸手推开窗牖,叫住准备驶离的青鸟鸾车:“小哥。”   对方疑惑抬头。   鸿照雪:“是不是给我拿错了急递?”   小哥翻阅名册,果断地给出了回答,绝无拿错可能!   鸿照雪回头看着火辣小肚兜,性感小披肩以及一串黑珍珠长链,不由陷入了深思……   在不懂就问这方面,鸿照雪是个好学生,很快他便把自己的疑惑反应给了灵犀。   同声玉消息一来一回。   灵犀回复:【没送错,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鸿照雪:【这份礼物是何意?】   灵犀:【你穿,我画。】   【……】鸿照雪回了个沉默。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也不必非穿小肚兜,随便选一件便好。同修,难道你不喜欢我送你的东西?】   灵犀这句传文发过去。   鸿照雪怎么可能说不喜欢,为了和她见面,他立刻选了三样礼物当中最没有明确指向性的……黑珍珠。   灵犀:【你确定?】   鸿照雪:【确定。】   双方说好,绝无反悔的可能。   灵犀便定好了下次作画的日子。   看着黑珍珠,鸿照雪隐约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不过都被对她的思念和下次“见面”的喜悦压了下去。   等约好的日子一到,灵犀安抚好逐渐大了肚子的孕夫,便照旧拿剑离开了院落。   应天元目送灵犀的背影消失,立刻回到卧房换了一件女子外袍。   他扶着腰,换得十分吃力,额角都渗出一层薄汗,用手帕一擦,拿了块布巾遮住脸便跟上了灵犀。   两人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   远到应天元保证灵犀绝不会发现他的跟踪——   不止一日两日,她日日都回来得那么晚,若真是除妖,这下三洲早该海晏河清了!   又哪里那么多妖物需要除掉?所以定然不是除妖。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小贱人勾得有夫之妇日日不归家!   应天元穿过人潮,小心地抚着大抵有了三个月大小,却比平常孕妇更大的肚子,无声说,“乖宝,你也赞同爹跟踪你娘吧?”   当然,这不叫跟踪啦。   这分明是防患于未然,一个完整的家,绝不允许有像他母君身旁兰贵人那样的人出现!   不过应天元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他如今是个行动不便的孕夫,没有灵气,和普通人无甚差别。   灵犀很快发现了他的跟踪。但她仍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果然她在和旁人私会!应天元心脏悬起,目光犀利地看了看客栈——小贱人就在里面?   下一刻,灵犀轻飘飘地经过了客栈。   应天元心脏刚要稳稳落下,谁知灵犀又走到了一家书铺前,在书铺掌柜熟稔的招呼声中走进去。   ——难道勾引她的人是书铺掌柜?!   应天元重新提起心脏,抚着肚子快步过去。   却在下一刻,灵犀拿着什么东西走出来。应天元不想暴露踪迹,想象中利落地躲闪变成笨重倒退,一下撞到了一旁的阿婆。   阿婆拄着拐,看到他肚子,提醒道:“小娘子大着肚子,怎么这么毛毛躁躁?”   应天元胡乱地应了一声,重新跟上灵犀。   上到从书铺掌柜,刀铺打铁匠,下到和灵犀擦身而过的任何一个人,应天元都统统怀疑了一个遍。   总觉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和灵犀暗度陈仓。   而今日日光极烈,保持着高强度的跟踪,跟着灵犀走到了一个类似官署的地方,应天元脚下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地要歪倒下去。   前面灵犀身影一闪,应天元强打精神,瞪大眼睛,难道是官署的人勾引了她——   下一刻,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包围了他。   灵犀扶住柔弱的孕夫,用手擦掉他额角的汗,再拽掉蒙面布巾,异常担忧不解地问:“圆圆,你怎么在这里?”   应天元多疑到心神俱疲的程度,连自己脚步泄露了都没察觉到,他累到一个字也都说不出来,拽了拽灵犀手上从书铺里拿出来的东西。   一定是野男人送她的礼物。   结果定睛一看。   封面四个草书——   ……育儿心经?   灵犀看着他手里的书:   “书铺老板今日搞了大促销,意思就是比平日价钱便宜一半,我想着我没有为人母的经历便买了下来。圆圆,这书你也应该看看。不过,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但就是太正常了,应天元反而觉得有些失常。   “你明明之前还很生我的气……”   “你现在是我未出世孩子的父亲,那些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你还在想什么呢?”灵犀点了点他的额头。   应天元也点头,果然是他多疑了。   但是。   “你不是去堂口揭榜除妖吗?来官署做什么?”   灵犀哭笑不得:“圆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妖物?是官署老爷得了魇症,在堂口发榜寻医,我才特来医治。”   说话的功夫,两名官差从官署中走出,定睛看到灵犀和应天元,快步走来:“二位哪位是金修士?……我家老爷久等您啦!”   灵犀朝着官差颔首:“恕在下有些不便,迟些再和你家大人告罪。”   说完,她带着孕夫先回了二人的小院。   应天元这回不敢再留灵犀了,满面愧疚:“对不起,娘子,我真的不知道我耽误了你的差事。”   灵犀温和地说:“一点小事而已,如何跟你和孩子相比。”   继而将育儿心经交到应天元手里,细心嘱咐了几句,才在后者的目送下再次踏出家门。   这回无人跟踪,灵犀直奔客栈。   当站在客栈的那一刻,她打了个响指,远在官署的官差对视一眼,化为符纸消散。   灵犀搓了搓指尖,她的灵力越来越强了。   哄人的把戏也越来越拿手了。   【是骗人吧……】   系统的腹诽被灵犀直接无视,她拿出同声玉,水面灵镜在虚空乍现,鸿照雪已经在对面等了好久了。   灵犀维持着开门见山的行事风格:“东西呢,你穿上了没有?”   穿上?   鸿照雪一怔:“……你说的是那串黑珍珠吗?”   “那叫黑珍珠胸链。”灵犀纠正。   如此稀罕的东西,鸿照雪闻所未闻,自然不懂得这种东西怎么穿在身上。   灵犀一副你们道门修士真麻烦的语气,教他如何把胸链佩戴在身上。   在她的教导中,冰凉圆润的珍珠贴在锁骨上,鸿照雪鼻尖却渗出了一丝汗意。   ……   等他从不适到慢慢习惯,灵犀便开始隔三差五约他作画。   高岭之花下凡尘当模特,数百上千张杏红笺藏入了储物袋中,对方在她面前彻底没了最初的冷淡和距离感。   同样,也再没有比灵犀更了解鸿照雪的人了。   与此同时,浮屠也一直在给灵犀发传文。   他格外思念金师妹,却苦于嘴笨,不会讲甜言蜜语,便道蓄出三千情丝才能得到金师妹的信任,所以几乎每日都要跟灵犀汇报蓄发的过程。   灵犀时而回复,时而不回。不管她回与不回,浮屠仍然坚持不懈发来讯息。   以下是二人传文的部分摘录。   分开第十日:【金师妹,今日我头发长上一寸。】   分开一个月:【金师妹,今日我头发又长上一寸……】   分开三个月:【金师妹,今日……】   灵犀:【今日头发又长上一寸?】   浮屠:【今日与斋房的大师傅学调鼎(做菜),火星燎了头发,短上一寸。】   【……】   光发传文还不够。   浮屠蓄发期间回想起城主府的种种经历,想起那天夜里在灵犀面前失去法力的纸蝴蝶。于是他找到经书,裁下曾经抄录的经文,开始叠纸蝶了。   有的纸蝴蝶被他留下来,有的纸蝴蝶则带着他对金师妹的无限思念,飞跃了上下三洲的距离,寻着灵犀的踪迹落在一间安静的院子里。   嗒。   应天元觉察到细微的动静,放下手里在织的小衣,步出卧房,看着掉在草地上的纸蝴蝶。   他是修士,自然能看出这纸蝶的与众不同。   应天元弯腰——已经弯不下去了,便斜着身体,用一个很笨拙的姿势将纸蝴蝶拎起来。   结果刚一触碰到纸蝶的翅膀,他便被上面携带的磅礴思念震撼到了。   应天元双手捧着肚子,阴晴不定地毁去纸蝶。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萦绕不绝——是谁,这纸蝶究竟是谁送来的?!   小魔头的○帽妄想症……又双叒犯了。    第198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3)   应天元毁去纸蝶的时候,灵犀正在给鸿照雪作画。   若不是隔着一层灵镜,两人等同于面对面坐着。   随着作画次数增多,最初的难堪与不适感褪去,鸿照雪开始坦然接受她的凝视,甚至希望她能永远画他。   面对灵犀的各种姿势要求,他更是变得从容极了——   从习惯变成微妙的享受。   他也开始观察对面女修。   鸿照雪非寻常人,更有寻常人所没有的耳清目明,洞幽烛微。   所以尽管灵犀面容模糊,身旁景物虚化,但他凝神静心便能捕捉到她周遭传来的各种声音,其中有獾肉的叫卖声,亦有热汤圆子、发钗、花灯等物的吆喝。   可以从中推测紫衣女修身处的地方。应该是一处繁华闹市。   魔宗不夜城也有闹市,或许她此时正身处不夜城的某个地方?鸿照雪没去过魔宗,此时心生走一趟的念头,但他很快推翻了前面的设想。   对方绝不在魔宗。   因为那些叫卖声音混合了地方俚语,并非魔宗口音。   ……她在下三洲。   她身处一家客栈,此处客栈地处繁华,周遭有卖獾肉的铺子,也有各种走街的小贩。   而獾子多在密林游荡,居住在阴暗洞穴中,等闲人抓獾总会费时费力。至于獾肉制药更是价格不菲。但卖獾小贩中气十足,俨然是赚过不少油水。   她在一个附近有密林獾群的下三洲繁华都城!   鸿照雪双眸闪现异彩,脑海中所有细节串联在一起,顷刻间便推测出了灵犀现如今的位置。   他压抑住心中的欢喜,仍在看着灵犀的身影,绝不放过丝毫细节。   可欢喜能压住,他却按捺不住其他情绪了。   他从未如此焦躁过。   他被潜移默化改变了许多,心知魔修从不吝啬于表露情意,以致于事到如今,知道了女修所在的位置——   当灵犀问了一句:“这么看我做什么?”   鸿照雪立刻饱含情感地低声开口:“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见面?我有话想见面对你说。”   那种要告白的态度,简直藏都藏不住。   灵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有些事是该挑明了。   她的魔宗女修人设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少女,更非性格藏掖之人,她干脆搁下笔,反问一句:   “你未婚妻知道你对另一个女修暗生情愫了吗?”   她果然看出了他想说的话。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透明的。鸿照雪也不奇怪她会知道金师妹的存在,因为在幻境那一日是他的道侣大典。   他略显焦躁地说:“我会处理好婚契的事。”   灵犀说:“既定婚契,便是心意互通,看来你们曾经互相喜欢过。”   鸿照雪立刻否认:“不。那只是权宜之计!”   “你们男子总是这么说,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没办法的,仿佛当初是有人将刀架在你脖子上才让你选择了那个人。而遭遇了两难境地,又会怪女子将你们陷入不义之地。”   灵犀收画起身,望着对面的人:   “我也并非专一之人,但我从不夺人所爱。我知你对我心存好感,本意以画相邀,是想慢慢消解你对我的情意。但既然今日你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你我便莫要联络了。”   这明明不是她原本的意思!   这完全是偷换概念,混淆黑白!   鸿照雪瞬间坐不住了。   “你不是说只要我让你画的满意……”   他看不穿女修的面目,但话音刚落,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多情眸本来盈满笑意,可如今变得冷漠傲慢,令人如坠冰窟。   ——“我可有确切地说,我画的满意便和你见面吗?”   没有,没有!   她只说看看他的诚意。   可他表现出的诚意难道还不够吗?她为何要露出一副厌倦不耐的模样,为何又推翻了之前的约定!   镜面猝然在虚空中消失。   所有的质问与不甘在鸿照雪口中戛然而止。   鸿照雪触碰同声玉,想给女修继续发传文。   然而他忽地发现,对方留在他同声玉上的灵气微弱,竟然处于联络不到的状态。   有什么比在感情最深的时刻突然断联还让人焦躁痛苦?   哪怕如鸿照雪这般天人也有些无法承受,镜花水月一场空,他竟然捞了一场空!   他不停地回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哪一句话说错了,是不是哪里表现得不够好——难道他还不够听从她吗?   不断不断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   鸿照雪妄念渐生,道心震动。   下一刻遽然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落在女修送他的那件包袱上,他目光落在那里,身影踉跄地扶着木桌站稳,只想着绝不能就这样断开联系。   不知过了几时,鸿照雪擦掉唇角的血,抬起一双发红的异瞳。   他已通过所有已知细节推演到了,她此时正身处下三洲都城内。   山不来就他,他便去就山!   他要见她。   更要当面问个分明!   ……   灵犀用手轻轻抹过同声玉,以她如今的实力,轻易便限制了鸿照雪和她的联络。   她在原处坐了小半晌,才拿出了一张符。   之前灵犀送鸿照雪礼物不是白送的,她在肚兜的花纹处藏了一张窥视属性的符箓。   依然是小魔头那次无意中教她的那一招,简直屡试不爽。   她赌的就是鸿照雪霁月清风,又对她心存好感,绝不会仔细检查肚兜。而为了不被他发现,加之两者距离太远,符箓效用大减。   因而只有一炷香的窥视时间。   一炷香足够。   眼下时候正好,伴随着一声清脆响指,朦胧的光影在灵犀眼前出现,逐渐显现出鸿照雪那边的景象。   由于符箓效果大打折扣,灵犀看鸿照雪跟雾里看花差不多。   但依然足够了。   只见鸿照雪被她硬生生气吐血了,灵犀立刻开始呼吸吐纳,顺着两人冥冥之中的联系继续开始窃取灵气!   鸿照雪身形摇摇欲坠,伸手抚在女修送他的那件包袱上,只觉得急火攻心,浑身都开始变得乏力。完全不知道隔着一层包袱,下面的肚兜花纹隐隐发亮。   渐渐的,灵犀每一寸筋骨都舒展了,她一瞬睁眼,目之所及,从此再没有什么能逃脱她的法眼。   一炷香时辰已过,符箓即将失去效用,看向对面的最后一眼——是鸿照雪原地调息半晌,拿着包袱转身便走。   他这是要去哪?   转念间,灵犀洞察到身后的窗牖有异样。   因为与应天元所处的院落距离适中,灵犀时常投宿这家客栈,她就是在这家客栈与鸿照雪约见作画。   她是常客,店小二基本每次都会为她留一间上房。   昨夜有雨,屋内返潮,小二今日将窗牖打开透气,谁知撑窗的抵杆松动了,窗牖轻轻掩住但没全掩死——才让她遗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灵犀站在窗前,猛地推开没合拢的窗牖,底下的各种叫卖声纷至沓来。   ……鸿照雪发现了她的位置!   他要来找她了!   可如今距离道侣大典还有两个月有余,眼下还不是他们见面的时机,灵犀转身把画作扫入储物袋中,飞快离开客栈。   看宿主第一次行动这么匆忙,系统都提起了一口气。   从上三洲抵达下三洲,最快也要一日光景,这个都城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趁着这个功夫她是不是要搬家了?   灵犀从客栈出来,脚下生风前往院落,如果要搬家,肯定要带上应天元,还得想个十全十美的借口哄小魔头。   总不能真藏到魔宗吧。   等等。她为什么要藏?   她从没打算藏,哪怕是设想中这种念头也不该存在。   灵犀脚步从急切变得缓慢了,越来越慢。她扫过旁边的摊位,缓声道:“阿婆,来一袋酸果。   ——鸿照雪最好立刻来,他把整个都城翻个底朝天,也别想找到她。   看着穿着天青色衣物的女子,阿婆笑着说了声“好咧。”   ——更何况他找的是紫衣女修,和她行事坦荡的金仙子有什么关系?   灵犀心情愉悦地踏上回院子的路。   今日她回来的早,又带回酸果,应天元本该欢喜,可想起纸蝴蝶的事他实在难以开怀。   那纸蝶携带灵气,实非常人所制,特意飞至他们的院子落下,定然是有谁在以诉情衷。   应天元沉着脸坐在卧房,死死捏着酸果,仿若在扼紧谁的脖子。   黏糊糊的深红汁水落了一手都没有察觉。   灵犀在他面前站了好半晌,他也没回过神。直到灵犀抓起他的手,用帕子给这个情绪起伏很大的孕夫擦了擦手。   应天元眼珠动了动,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最近小魔头时常会这样‘犯病’,不说装腹痛要喝粥和一些跟踪行径,就说他偶尔半夜睡觉都会坐起来幽幽看着她,也就是体谅他现如今状态,灵犀才姑且容忍了。   “有。”   应天元仔细观察灵犀的神情,认为她对纸蝶完全不知晓,这意味着纸蝶可能是那人的个人行为,而非两人私会。   他心情顿时一片明朗,将此事瞒了下来。   在灵犀问他有什么的时候,转而开始撒娇:“有讨厌的面纱,都妨碍我看我的亲亲娘子啦。”   “……”   另一方面,鸿照雪寻人心切,没用到一日光景,便在当日深夜抵达了下三洲都城。   他从獾肉铺子找到客栈,对着熟睡的店小二道了声“抱歉”,旋即用灵识探入了这凡人的识海。   凡人识海有限,到处一片堵塞,填满了被掌柜叱骂的愤懑;被家中老父责备的烦躁;还有遇到出手阔绰者时的喜悦;鸿照雪兜兜转转了好久,被店小二的记忆和情绪熏染的也多了些心浮气躁。   既然知道他要来,灵犀自然不会再露出破绽。   鸿照雪探寻失败,但却能感觉到,他想找的人就在这里。   他从小二额前收回手掌,店小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几句,不知又在骂记忆中的哪个人。   鸿照雪抬头,双眸穿梭屋顶阻隔,倒映了星海无垠。   他不会就这样放弃,小到客栈大到整个都城,哪怕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   灵犀没有因为鸿照雪的突然到来被打乱生活节奏,她照旧每日按时出门,再给孕夫带吃穿的东西回来。   应天元肚子已有了四个月大小,衣服几日便要一换。   他细皮嫩肉,等闲衣物不想穿,要穿就穿最软的丝。   这成了一笔不小的开销。   除此之外,他漂亮的尖下巴被养出了丰腴的状态,平日在小院里除了给未出世的孩子织小衣;翻阅育儿心经;就是养好腿的隔壁大娘抱着娃娃过来看望他,说圆圆姑娘肚子比常人都大,说不定怀得是双胞胎。   一个就够受的了,还来俩?   应天元心里咯噔一声,烦得要命,又生出一些说不清的甜滋滋的喜悦。   欢喜了半天,又开始陷入一种烦躁情绪。   这段时间他情绪波动相当大。   不是因为妊娠,也不是因为灵犀。   好吧,和前面这两点都有些关系,因为那个承载着思念与情意的纸蝴蝶还在往他们院子里掉。   每一日、每一日……每一日每一日应天元都要趁着灵犀不在的时候毁掉那些不断飞来的纸蝶。   他都快要恨死那个叠纸蝶的修士了!   勾引有夫之妇,一定是个不知羞耻,作风放荡,面目憎恶的男子!   他恨不得把那个叠纸蝶的修士嚼碎咬烂,却还不想让灵犀知道有人对她这么心心念念,所以将这件事苦苦憋在心里。   然而憋得久了,他情不自禁开始揣测——心说娘子不会真在外面有了人吧?这纸蝴蝶莫不是那个小三专门叠来挑衅他的吧!?   毕竟打从一开始,对于他欺骗她的事,她就从没说过原谅他!   她把他在家中安抚好,再去外面找一个新人,等他生下小孩,小三直接登堂入室接管他的小孩——也不是不可能啊?   应天元再回想起恶人谷的倒霉木匠李老三,被绿还要被打。   他顿时觉得自己绿云罩顶,气血上涌,两眼发黑,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第199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4)   于是这一日灵犀刚回小院,就得到了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   “回来得这么晚,你今日又去哪了?”   应天元沉着脸,架子摆得十足,不知道又犯了哪门子病。   也不单单今日,最近灵犀每日出门他都要盘问她去了哪里,见过谁谁,事无巨细到好像她是个需要拷问的犯人。   灵犀看了眼还没落山的太阳,收起进院时的笑脸,冷脸往屋内走。   “你还没回答我!”应天元拉住她,他这几个月被哄得重新生出无法无天的脾性,忘了她之前生气的模样。   灵犀站住脚,喊了声:“圆圆。”   应天元像发现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神经质地重复:“你到底去哪了?”   灵犀说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张口又是一句:“你是不是和别人见面了?”   灵犀:“我和谁见面?”   应天元目光尖锐:“男人。”   “街上到处都是男子,你问的是哪个男人?”她非常平静。   她越是这种态度,应天元越觉得理亏。可越理亏他越想问个一清二楚,从她去哪里慢慢演变成一句:   “我要检查你的同声玉!”   同声玉是修士的隐私之物,其中包含各路消息,灵犀自然不会给他检查。   应天元便笃定她一定是心虚了!   对峙半晌。   院落里的气温降至冰点。   灵犀说:“若你非要这样胡搅蛮缠,就一个人在这里冷静一下吧。”   见她扔下这句话,竟真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   应天元顿时头脑发涨——他胡搅蛮缠,什么叫他胡搅蛮缠,怎么是他胡搅蛮缠呢!?   搞得这件事是他错了一样!他也大声扔下一句:   “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家,你别走……我走!该我走!”   他气得双眼发红,挤开灵犀,拖着笨重的身体大步跺跺跺,像是一头陷入疯狂状态的蛮牛往外冲,可冲了几步便有些后悔了。   应天元快到院子口的时候渐渐慢下脚步。   然而,就在这时,当着两人的面儿,一只纸蝴蝶飞跃高高的院墙,慢悠悠落在草地上、落在两人的眼前。   ……又来了。   该死的纸蝴蝶又来了!   应天元浑身气血一股脑地从胸腔冲向天灵盖。   他一把捞起纸蝶回头。   “你还说你没和别人联络、你还说你没和别人私会,你当我眼瞎吗!”   他披头散发,歇斯底里,站在院子里,声量大到足以冲破他人耳膜,“日日都有传情的纸蝴蝶落在这院子里!你还说是我胡搅蛮缠!这蝴蝶就是你和那人传情的铁证——!!”   “……”   灵犀看着纸蝶。   转瞬间她洞悉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浮屠和应天元二人,一个笨,笨的始终未在发来的传文中告诉她,他叠了纸蝴蝶传递情思;   一个精,精的一直隐忍不发,却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导致争吵爆发的此刻,她才从纸蝶意识到这是浮屠的手笔。   灵犀很快注意到纸蝶翅膀上有新鲜的血迹。   应天元十指完好无损,草地只有草屑砂石——何来血迹?   应天元见她目光一直凝聚在纸蝶身上,立刻便要毁去纸蝶。却没料到近期始终对他容忍度很高的女修,用忍无可忍地语气,对他说了声:   “够了!”   在应天元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灵犀从他手里夺过纸蝶,冷冷道:   “你闹够了没有。应天元,一直看着未出世孩子的面子上我才不与你计较。你一个彻头彻尾的魔修,跟踪盘问欺骗做的得心应手,你此刻字字句句质疑我的真心,但你何不扪心自问——”   她盯着他,   “你的真心呢?”   非要他把心挖出来才行吗?   应天元呼吸一窒。   诚然。   起初他对她戏弄贪玩心态居多。可事到如今他都为她怀上了孩子,只是因为他是魔修, 她便要对他抱有那么多敌意吗?   这些不满意在她心里藏了好久吧!   她是不是,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   “你别走……”看着灵犀夺回纸蝶转身便走的模样,应天元低低地喊了声,旋即声量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你别走……”   “我没让你走。”   “你回来……你回来!回来!!”   事实上,他一个字也没喊出口,灵犀转身时随手将一个油皮袋掷在地上,嘭地一声,一块酥皮糕点从袋口滚出,应天元才发现,那是她今日给他带回来的琥珀糖和凤眼酥。   原来就在方才。   他问她「去哪了。」   她低声道:「昨日你说酸果吃腻了,今日我就去城西排队给你买了都城的有名小吃。圆圆,快进屋尝尝。」   应天元僵立在院落里,感觉明媚的日光一寸寸变得冰冷了。   他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充血的大脑逐渐恢复清明。此时灵犀还没有走远,他朝着她的方向伸了伸手,想喊住她,想说对不起。可张口却没出声音,而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呕。   灵犀身影消失在他模糊的视线尽头,她没有回头。   情绪消耗过后,应天元支撑不住地歪倒在地上。   他胃部痉挛不止,胸膛闷到无法喘息,却伸手将地上的油皮袋一点点拽到了怀里。   小魔头一边干呕,呕到眼角都溢出了眼泪,一边颤抖地拿出一粒琥珀糖放在嘴里。   口腔裹着琥珀糖,舌尖泛上甜滋滋的糖意。   “我尝了,我尝了。”   “娘子,它是甜的。”   “甜的,好吃。”   一只肥鸭迈着摇摇摆摆的鸭子步走过来,用扁平嘴巴琢了琢应天元怀里的油皮袋。   应天元慢慢想起这只养了好几个月的花鸭,原本要被娘子炖了给他补身体,可小花鸭实在可怜可爱,平时还能和他说话聊天——他单方面说话和聊天。   所以就被留了下来。   不止花鸭,还有这个小院子,隔壁的大娘,都是他和娘子的美好回忆。   她问他的真心呢,事到如今,他的真心早已昭然若揭。   他想永远留在这个院子里,和她一起抚育他们的孩子。   应天元护着油皮袋和肚子,又开始呕了。呕得心慌,呕得泪水都掉下来;呕得花鸭看他才是可怜可爱的那个,花鸭听到这干呕到不能自已的孕夫哽咽地对它说:“……你快去,快去叫她回来。”   鸭遗憾。   鸭做不到。   没多久,却有一道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了应天元面前。   她回来啦?   应天元顶着一双通红泪眼,惊喜抬头。   大肥花鸭也抬头。   不是另一个主人,嘎。   鸿照雪看着曾经一身傲气的同伴,短短几个月便变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应兄,需要帮忙吗?”   被昔日同伴看到了最狼狈的样子,应天元僵硬了一瞬便恢复镇定:“不用。”   他自己擦净眼泪,护着肚子站起来,才问:   “照雪兄,你怎么在此。”   鸿照雪这一个月一直在这座都城寻找紫衣女修,挨家排查,挨户探究。直到眼下正好寻到了这边院子,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干呕,也看到了狼狈到无法言说的应天元。   从应天元的状态和院落的居住程度,他是和旁人住在这里,并且一起生活了不短的时间。   鸿照雪得到了应天元不需要帮助的回答,应是叙旧两句便该自觉离开。   可鸿照雪也憋了满腹心事,突然想在应天元这儿取取经。   应天元说了两句场面话,潜台词是打发鸿照雪离开,却没想到对方一点没有屌数地跟他进了屋子。   应天元心情忧郁,又呕得快要脱水,强打精神只想喝口甜水缓缓,也不管鸿照雪如何参观屋子了。   不料,鸿照雪突然问他:   “怀了多久?”   应天元差点被水呛到,咳了好几下,倒也没有尴尬:“五个月。”   修士们见多识广,男子怀胎也无甚惊奇,可应天元判若两人的模样还是惹得鸿照雪打量了他几眼。   “那女子对你如何?”   应天元放下甜水,眉眼浮现骄傲:“衣食住行,无不为我打点妥当。是世间难寻的良配。”   鸿照雪继续问:“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应天元:“萍水相逢便处了个对眼。”   “如此之快?两人间从未有过任何争吵与矛盾?”   听到鸿照雪这么问,应天元心里泛起了苦水。   就在方才他和娘子刚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剧烈争吵,不过在好友面前他强撑颜面,装作思考的样子:   “之前分开过。”   想起城主府的女同伴曾经提到过“网恋”一词,应天元又说:“然后借着同声玉网恋了一段时间便又和好了……唉。照雪兄,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鸿照雪却说:“我明白。”   质疑网恋,理解网恋,成为网恋。   从前他一心只有大道,看着应天元一副沉浸感情的样子只会感到极其不解。   可眼下,应天元和喜欢的人起码在一起了,他和紫衣女修却还停留在没有见面的……单方面网恋阶段。   应天元稀奇,他明白什么了?   只听鸿照雪说:“我有个朋友,恰好也遭遇了感情难题。”   应天元颔首。   “他被一女子抛弃了。”   “?”   “不是我,是我友人。”   应天元:我也没说是你啊?   鸿照雪沉默了。   应天元:“照雪兄为何不继续了。”   鸿照雪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好如何说。”   “就说——你友人被女子抛弃的原因,两人之间的具体矛盾。”   鸿照雪想了想:“唯一的矛盾便是……朋友如今有一份婚约在身。”   这不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么?应天元听完后一个白眼险些翻到鸿照雪脸上,他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和鸿照雪朋友的未婚妻何其相似。   鸿照雪解释:“可婚约只是权宜之计!两人间并无多少感情。我朋友真正的意中人是那名女子。”   鸿照雪说了许多,但应天元渐渐听不下去了,痛骂了那“友人”许久。   鸿照雪默默听着,心中愈发愧疚,脱口而出一句:“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应天元眉头拧死:“便让……便让你朋友不要再追踪那名女子的踪迹了!”   鸿照雪追问:“为何?”   应天元说:“他若是与未婚妻并无感情,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去解除婚约……其他的,其他的解除婚约后再说。”   难不成正是因为他没解除婚约,紫衣女修才对他一直避而不见?   听君一席话,鸿照雪终于恍然大悟。   *   灵犀离开院落后,就给浮屠发去了消息。   然而这一次消息如石沉大海,始终很快回应她的佛子许久都没有答复。   灵犀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她回头看着距离很远的院落,那个短暂生活过数月的地方,她再也没有回去的打算了。   灵犀在纸蝶上注入灵气,让纸蝶引着她,用了半日光景抵达了上三洲禅门。   禅门守卫森严,不过以她如今的实力完全可以避开巡逻武僧,跟着纸蝶,没有惊动任何人地来到了一间普通僧舍前。   纸蝶消耗了最后的灵力坠落在她掌内。   灵犀攥起掌心,无声推开僧舍房门。   里面一片安静,宁静的老山檀香在空气间漂浮,一名长发男子上半身不着寸缕,侧卧在榻上,背对房门的脊背上密密麻麻……都是鞭笞的血痕。   他是浮屠。   浮屠与灵犀分别后回到了禅门,他时常与灵犀报平安,却从来没有告诉过灵犀他经历了什么。   浮屠打小被养在僧院,由住持师傅带大。   住持师傅看着他从小和尚成为灵台澄明的佛子,自是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知佛理,明世故。却不要被世俗感情所牵绊。   而与道门的渡劫雷云不同,佛门子弟历经劫难才能修得无上法相,他需要踏遍千仞山,淌过愿智河,见众生见天地才能见自己。   所以尽管有所不舍,住持师傅还是在耳提面命后放任他去了下三洲。   可万万没想到,浮屠比约定日期更早一步回来了。   他回来便和住持师傅禀明,他有了喜欢的人,他要为对方蓄发还俗。   住持师傅苦口婆心念了他三日都没有劝回一意孤行的人。   作为无数僧众敬仰的禅门佛子,带头违反戒律,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自当施以笞刑,以儆效尤。    第200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5)   浮屠在昏沉中捕捉到了接近的脚步声,以为是同院的小沙弥为自己送斋饭。   他勉强提起精神,问:   “住持师傅还在生气吗?”   “你们住持师傅生不生气我不知道,但我有点生气。”一道有别于僧众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浮屠瞬间清醒,惊慌又惊喜地回头:   “金师妹!”   他同一时刻拿起僧衣,想把伤势藏起来。   灵犀站在床前:   “你挡也没用,我看都看到了。和尚,你伤得那么重怎么也不上药?”灵犀看着伴随着浮屠起身立刻从他肩上滑落的乌黑长发,顿了顿,又说,“如今不能叫和尚了。你已经不是和尚了,秀秀。”   浮屠生疏地把长发拢到一边,露出一个腼腆又开怀的笑容,“一点小伤。忍忍就能熬过去了。”   灵犀从储物袋拿药,又让他放下欲盖弥彰的僧衣。他到底拗不过金师妹这朵霸王花,老实地重新趴在榻上。   灵犀上药时下手没轻没重。   浮屠痛得闷哼了好几声。   “现在知道疼了”灵犀故意放长折磨他的时间,好让他长长记性,况且药膏要揉进皮肉才会见效,“你明明习得护体佛功,被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保护自己?”   “我之前毕竟是佛子,若我满心偷懒耍滑,岂不是让大家知道毫无代价便能叛出禅门?这实非我所愿。”   浮屠一片赤诚,曾经一心礼佛是真心的;如今蓄发还俗亦是真心,他却不愿败坏禅门名声,好教他人效仿自己。他甘愿受此惩戒,一是告诉大家禅门戒律森严,犯戒者一视同仁,亦表明自己绝不回头的诚心。   浮屠说完,紧接转移话题,   “你是来找我的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灵犀张开手指,一只沾着血的纸蝴蝶展露在她掌心。   “纸蝶传情,你也不在传文里告诉我一声。若不是我今日发现纸蝶,又发现上面的血,你又想挨痛多久?”   浮屠:“无碍的。住持师傅顾念着情谊,分三次惩戒我。这已经是最后一次痛了。”   浮屠隐瞒的是,住持师傅分三次惩戒他;   可每一次伤势都要养一个月有余;   刚养好又要接受下一次笞刑,每次负责行刑的都是力大无穷的武僧,原本想要对佛子手下留情。   可谁知浮屠一板一眼地让他们一定要恪尽职守,两名行刑武僧也是个实诚僧,打得毫不手软,直教周围旁观的僧众们看得眼热牙酸。   浮屠行事光明磊落,性情刚柔兼备,曾经负责过小沙弥们的功课,为他们梳理晦涩经文,极有耐心。   小沙弥们便哭着求住持师傅:「住持师傅,可不可以不要打佛子阁下了?」   最后一次行刑时,住持师傅站在平日里传授佛法的堂前,身前是围观僧众,身后是十大金刚,天王们姿态各异,法相庄严。   住持师傅阖眸,不停盘珠,无声念经,仿若没有感知到周遭发生的事情。   浮屠趴在长凳上,武僧又一板子落下,“嘭——”皮开肉绽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彼时,住持师傅瞬间睁目:「浮屠,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老衲最后问你一次,可愿回头?」   浮屠被打得双目失焦,似是已经听不到周遭声音。   住持师傅看一眼四周区别于年轻僧人们的老僧。咚一声!老僧们手中禅杖齐齐一震地面,整个空间便开始不断回响起同一句话——   「苦海无涯,你可愿回头?」   「苦海无涯,你可愿回头?」   「苦海无涯……」   念得人喘不过气。   浮屠颤抖地掀开短睫,看着满目僧众,看着金刚尊者:「我不愿。」   住持师傅摇头:「顽固不化。」   浮屠深吸一口气,声量渐大:「苦海无涯,若对岸是她,我愿渡苦海……」   「哪怕要经历五毒六欲七情八苦,哪怕穿肠烂肚,我甘愿自食恶果,永不回头!」   武僧又一板子重重落下,说完那句话,一口鲜血便从浮屠口中溅射而出。   小沙弥们急得哭:「佛子阁下!」   住持师傅心狠转身:「勿要再称他佛子,他既冥顽不灵,便从此除名,收回法号,再非佛子。」   直到行刑结束,小沙弥们手足无措地扑过来,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了,浮屠轻松地笑了笑,昏迷前告诉他们:   「我叫秀秀。秀秀。」   「……」   回忆结束。   那些纸蝴蝶实际上全是浮屠每次被打后叠的,在养伤过程中他叠了很多很多只纸蝴蝶,有些不小心沾了血的被他搁在钵里,完好无损的才会放飞。   可遭受的最后一次笞刑他伤得实在太重,竟然神志不清放飞了一只沾了血的血蝶。   没想到金师妹会因此来探望他,浮屠高兴极了,嘴里说着无碍,可灵犀再一使劲擦药,他立刻痛得绷紧脊背,心虚地不敢作声了。   上药到了最后,灵犀拿出布条开始给他一圈圈包扎,呼吸时不时洒到他受伤的地方,浮屠面红耳赤,一动不敢动。   还没包扎好伤口,一串莽撞的脚步声冷不防往这边疾跑,下一刻小沙弥端着斋饭旋风般撞开房门,喊了声:   “秀秀哥哥!我来送饭啦……”   声音越来越低,小沙弥不敢置信地望着灵犀和浮屠。   灵犀对他眨了眨眼。   小沙弥脸蛋爆红,踉跄退后两步,端着斋饭拔腿就跑。   “等等。”灵犀说,“饭留下。”   小沙弥身体僵住,呆愣了半晌才像乌龟一样慢慢挪动步子,将斋饭放在了门口地上:“我放这里啦……”   说完,不等灵犀再挽留,小沙弥立刻慌乱逃走,同时心中呐喊:不好了不好了,佛子阁下,不是,是秀秀哥哥的僧舍里有漂亮女子!   啊啊啊啊我还和她说话了,住持师傅住持师傅,小和尚不干净啦啊啊啊!   徒留两扇被大力推开的木门,在空气中嘎吱嘎吱晃动。   灵犀回头,某个前佛子也脸蛋爆红,有种被熟人发现的羞耻感。   浮屠低声:“他不会乱说吧……”   “你怕什么?”灵犀起身去拿斋饭,一边开导他,“你既已受了笞刑,被禅门除名,便不算禅门子弟了。哪怕明日你束冠成亲都与这僧院毫无瓜葛。”   束冠成亲?   浮屠羞涩地蜷了蜷指尖,视线跟着灵犀移动,旋即越过她身前,惊讶地看着门外的人。   灵犀弯腰拿起斋饭,感受到目光凝视,她也慢慢抬起头——   只见门外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应天元拖着臃肿的身体,满脸的难以置信,震惊又愤怒地看着灵犀二人。   下一刻,他足尖一踏,闪身出现在灵犀眼前。   两人只有半米距离。   灵犀样貌纤毫毕现地倒映在他颤抖的眼底。   尽管眼前人和清冷女修有些差别,但相处数月,为她怀胎至今,应天元敢保证哪怕对方化成灰他也绝无认错的可能。   更别说他是寻踪的翘楚,之前抱着以血盟约的心思,小心地取了灵犀的一滴血藏在自己身体里。   此刻那滴漂浮在空气中的血珠,也非常肯定地告诉他,眼前人的是他娘子。   可对方的眉眼间不存在任何伤疤。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娘子!   “你到底是谁……”   小魔头挥开半空中的血珠,死死盯着灵犀,脑海中美好的回忆转眼间布满破碎裂纹,不断在破碎消失。   这比之前的争执更让他难以承受,他又生出了那种想要干呕的欲望,更拼了命想要抓住那些熟悉的东西。可最终双手抓住了一把虚无,让他浑身冷汗,几乎陷入崩溃——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僧舍前除了他的嘶吼一片安静,檀香幽幽上升,却无法唤醒泥足深陷的人。   “那就没办法了。”   灵犀端着斋饭,慢慢叹了口气,既已被发现,她也不准备演了。   “我姓金。”   她露出了个和清冷女修截然相反的笑容,   “金灵犀。”   应天元嘴里不断重复这个名字,金灵犀,灵犀,灵犀……   从前他不是没问过灵犀的名字,可她始终未说,应天元便想反正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其他都不值一提。   可现在,他只想着他怎么不早点知道她的名字?   他双拳攥起,眼里恍恍惚惚地聚起了雾水,觉得自己整个人犹如突然被沉湖了一般,水渐渐地漫到了头顶,害得他再也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了。   直到灵犀问:“圆圆,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灵力的?”   应天元的灵力自从怀胎以来便处于失控状态,压根无法使用以血寻踪的手段。但好巧不巧,他在半日前遇到了鸿照雪。   应天元从鸿照雪口中听闻了他人的感情纠葛,觉得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他怎么能因为那些疑神疑鬼的小情绪,就跟娘子大发脾气呢?   他拜托鸿照雪为他恢复灵气。鸿照雪自然没有推辞。   然后应天元带着道歉的诚心,没有丝毫犹豫地跟随着血滴,从下三洲追踪到了僧院。   起初,他还有几分不解,娘子怎么会来僧院?   但看到灵犀和浮屠的那一刻,他突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金灵犀,拆开前面两个字,不就是城主府那个神秘的新同伴么!   是他,是他亲手把乔装打扮的女修,亲手推到了浮屠身旁!   不对,不对,这不是他的错!明明是她改头换面骗他!   应天元再也无法开怀了,他宛如挣扎的溺水者般,嗓音嘶哑问:“为什么要骗我?”   灵犀反问:“你不是也骗了我?”   就像是回到了半日前争吵的那个场景,只是这回灵犀说:“我们都是骗子,也都没有真心,我以为你一早骗我时便心知肚明了。”   应天元摇头。   他没有心知肚明!他也不是有意骗她的!他亦有真心!   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灵犀说:   “而现在,我们扯平了。”   应天元脑海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随着这句话啪地一声就断了,他看着灵犀端着斋饭走入僧舍。   上一次灵犀离开,应天元还有找回她的把握;然而如今,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中竟然透露着“此生不复相见”的意思。   她骗他的原因还重要吗?不重要了,因为相互欺骗对方一次便扯平了。   而被发现了是骗子,她连装都不愿再装了。   她……她彻底不要他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应天元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立刻向前奔过去。他恐慌道:“不能扯平。没有扯平!永远不会扯平!”   “你只骗了我一次。你再骗骗我吧,求你再骗骗我。你再骗骗我吧!”   他不顾一切地奔入僧舍,即将抓住灵犀的衣袖。   应天元双眸盈满了欢喜,他马上就能抓住她了,他是来道歉的,之前是他不对,他再也不做出疑神疑鬼的妒夫模样了。   娘子,求求你,原谅圆圆吧。   求求你,再继续骗圆圆吧。   应天元喉结一动,溢出了恐慌的哽咽,他抓住了一片空气。因为浮屠挡住了他的手。   老实说,浮屠有些不敢认应天元了。   短短几个月,一个人怎么能变化那么大?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应兄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让开。”应天元发现是浮屠,脸上恐惧的神情一寸寸变得冷若冰霜,“不然休怪我不顾念兄弟情面。”   浮屠没有让开,虽然不懂灵犀和应天元发生了什么,但他要保护喜欢的人——绝对不能让此刻疯魔状态的应兄接近金师妹。   “我说,”   应天元一寸寸机械抬眼,繁复的魔纹爬上脸颊,无数灵气顺着他从袖口取符的动作爆发出来,   “让开!!!”   他双指甩出几张符箓。   符箓眨眼间贴在浮屠身上。   浮屠撑起灵气为盾,一股强烈的气流涟漪般地向四周扩散而去。   嘭!嘭!嘭!   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摞在一起的经书无声撕裂,僧舍木门死死阖紧,所有窗牖却都轰地一声向外打了开!   犹如狂风过境,整洁干净的僧舍转瞬间被应天元破坏得一塌糊涂。   除了灵犀和她手中的斋饭。   浮屠面色紧绷,身形僵立,一丝鲜血从唇角流出。他身负重伤,完全不是魔化的应天元的对手。   应天元绕开气力不支的浮屠,带着满脸非人般的恐怖,眼泪却止不住地从泛着魔气的眼睛中掉出来。   “娘子,娘子,你只骗了我一次,你再骗骗我吧。”仿若还是那个唇红齿白的小魔头。   “圆圆。”灵犀叹了口气,“谁说我只骗了你一次?”   “不管几次都好。”见她愿意回答他,应天元欢喜地弯了弯流泪的眼睛,拉着灵犀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我们不要这样结束,好不好?”   “孩子,我们还有孩子呢。”   “孩子。”灵犀面色柔软,很快冷下神色,“可惜投错了肚子。”   两人的对话叫浮屠震惊又失措,他看应兄带着大肚子,原本就很惊讶却又来不及询问。现在才得知,金师妹和应兄竟然有了孩子?   瞧着应天元的肚子,从肚子推演到月份,浮屠终于意识到灵犀曾经是谁了,他不由抚住自己平坦的小腹,内伤地咳了一声。   应天元心如刀绞。   魔化状态的他脑海一片混乱,只听灵犀连孩子都一并否认了,他带着最原始的痛苦,不甘与冲动,突然抱着她想胡乱地吻上去:   “我取悦你好不好?你是不是嫌我这段时间不能伺候你了,我做得一定比这个秃驴好,他懂什么。”   浮屠立马面红耳赤上来拉人。   灵犀甩了应天元一巴掌。应天元推开浮屠拉扯的手,仍然哭着闹着凑上来。   与此同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方才落荒而逃的小沙弥想起一件忘说的事,噔噔噔地跑到了僧舍门口,这回却不敢进来了,直接朝着房门大声禀报:   “秀秀哥哥!秀秀哥哥!问剑宗的首席照雪公子给你递了拜帖,说有要事相商,让你一定要见他。此时正在过来的路上!”    第201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6)   鸿照雪行走在僧院里。   许多僧人识得这位大名鼎鼎的问剑宗首席,都双手或单手成掌朝着他问候一声。   鸿照雪也轻轻颔首。   他眼下来到禅门才知晓最近浮屠身上发生的事。   为他带路的小沙弥老成地叹了口气:   “秀秀哥哥为了一女子开始蓄发还俗,叛出禅门。住持师傅动了真怒,打了他好多板子,倘若照雪公子真是秀秀哥哥的好朋友,可以劝劝他和住持师傅认个错,不要执意还俗了好吗?”   鸿照雪很少管旁人私事,但浮屠是他好友,与应天元不同,他始终一心向佛,性情温润澄净,如何会受感情所累?   他便说:“我试试。”   小沙弥高兴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过鸿照雪这趟却也有要事相托。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必须是浮屠依然是佛子身份才能做到。   鸿照雪和应天元聊完以后,便决意打算和金师妹解除婚契,可他想起金师妹对他的爱慕和他对金师妹曾经的承诺,突然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所以。   鸿照雪来找浮屠。其实就是希望对方能帮他化解因果。   等浮屠劝一劝金师妹,消解她对他的执念,婚契才能圆满解除。   鸿照雪停在僧舍前。   十分老成的小沙弥叩了叩门,旋即为他推开房门:   “秀秀哥哥……”   刹那间,话音堵在了嗓子眼里。   看着一片狼藉尘埃未定的僧舍。   小沙弥一脸懵逼。   这哪?   我谁?   不料两人脚程这么快,他刚禀报完他们就来了。   另一个藏在门旁柱子后的小沙弥,连忙把老成的小沙弥拉过去:今天我见了个不得了的人,这一定,一定是妖精打架!莫要声张,莫要插手,小心你也被卷进去啦!   老成的小沙弥:???   鸿照雪扫过满室混乱,目光锁定在唯一背对房门立在屋内,长发飘飘僧衣混乱的人身上,带着不解开口。   “浮屠兄?你这是?”   “打扫。”   浮屠飞快擦掉唇角鲜血,拂了拂紧忙穿上的僧衣褶皱。看了眼一侧的木柜,转过身坚定地说,“对。我在打扫。”   “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   鸿照雪:“?”   灵犀捂着应天元嘴巴躲在木柜里。   热气在她掌内化开,混着痛苦的眼泪和急促又湿漉漉的呼吸。他怔愣过后,开始不停地,一下下地啄吻她的掌心。   魔化的小魔头不知道两人为何要躲,但娘子一定有娘子的原因,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巴不得在狭小的空间里天长地久地待下去。可是他却高估了自己的状态,臃肿的肚子顶着柜门很难受,他忍不住挪动身体想要依靠灵犀更紧一点。   鸿照雪提起金师妹没两句,便当着浮屠的面把目光投向了木柜。   他这位好友完全不会骗人,慌张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僧舍内还有其他人。   他也闻到了空气中第三者的气息。   浮屠骗术方面不是强项,知道自己瞒不过鸿照雪,他挡在木柜前,拜托鸿照雪不要说破。   若是平时,鸿照雪姑且会卖浮屠一个面子。   可他接下来说的事至关重要,关乎女子的声誉,自是不能让旁人随便听到。   不管柜子里是顽劣的小沙弥,还是浮屠心悦的女子,此时都不该待在这里。   “出来。”   鸿照雪无视了浮屠的请求,指尖搭在腰侧剑柄上,声线冷淡,“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照雪兄!”浮屠心脏拧成一团,又紧张地看着木柜。   阴暗狭小的空间内。   灵犀清楚鸿照雪不是好骗的,眼下也没那么多时间犹豫和准备。   她看了看应天元。   应天元也看了看她,随即嘴里便被堵了一块手帕,他听到了一段只有半句的警告:“圆圆,乖乖待在这里,不然。”   不然什么?   灵犀没说,应天元也不敢问。   他脑海中惊慌后怕地脑补各种不然的后果,看着灵犀推开单面木门,光线如水般流淌在她最先出去的手上,紧接是面颊,继而她浑身上下都是那样明亮。   应天元身体抵在另一边,长发披散,满脸魔纹,宛如一个怕被光灼伤的怪物。   直到她彻底离开柜子。她关上了门,应天元视野重新陷入昏暗。   只听她清脆地喊了声:“师兄!”   “金师妹,你怎会在此?”鸿照雪意外至极,说完的下一瞬他便意识到了什么,“……萧犀犀?”   “果然瞒不过师兄!”   灵犀神情明媚,带着一种你猜对了你真厉害的惊叹。   浮屠心里松了一口气也提起一口气。还好应天元没跟着一起出来,不过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金师妹,照雪兄的未婚妻出现在一个异性的僧舍内,照雪兄接下来……   浮屠看着鸿照雪,心中惴惴不安。   鸿照雪看着灵犀,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这里是什么观光圣地,大家只是恰好偶遇。   灵犀面不改色,任他端详。   数息过后,鸿照雪终于把指尖从剑柄上移开。   这便是不追究的意思了,浮屠心中长长松了口气,正要开口打个圆场。   不料鸿照雪突然逼近一步,语气中的严厉几乎凝为实质。   “刚修炼不久便乔装打扮混入下三洲,城主府那般危险却还以身入局,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想得都是什么,金师妹,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师兄!”   然而鸿照雪最后那半句没说出口,灵犀便脱口而出:“我脑子里想得当然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空气寂静。   鸿照雪最不愿看到的事发生了。   金师妹太想和他结为道侣了,都追着他跑到了下三洲,这样下去解除婚契的事该如何开口?   三人面色一瞬间全变得沉重起来。   等等。   他们神情为何也那么奇怪?   鸿照雪眼眸慢慢睁大。   只见灵犀突然站在浮屠身旁,跟这秀丽的和尚十指相扣,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掷地有声道:   “师兄,秀秀是我喜欢的人!”   浮屠没想到灵犀突然宣布说喜欢他,他惊喜紧张窘迫得快要死掉,连忙说:“照雪兄莫怪金师妹,莫怪金师妹,是我心悦她的,是我先纠缠她的!”   “若要怪罪,一切责任都是我,都怪我!”   鸿照雪:“……”   鸿照雪:“………………”   浮屠一股脑地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夺人妻子,拆家毁业,都是要下地狱的罪孽,所以照雪兄哪怕要打他,要杀他,他都甘愿承受一切!   僧舍里气氛凝重到令人难以喘息。   两个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的小沙弥,从毫无遮挡的窗口处冒出光溜溜的脑袋。   注意到灵犀的存在,老成的小沙弥心里哇了一声,立刻用双手捂住眼睛,指尖却不由岔开大大的缝隙。   灵犀注意到了窗口的动静,朝着小沙弥看了一眼。   两个小沙弥登时从窗口摔下去。   声音吸引了三人的注意,鸿照雪沉重的神情,却犹如雪霁初晴般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今日前来不就是为了请佛子出山帮他化解因果?   而阴差阳错,金师妹和浮屠竟然两心相悦,他怎会生气,又如何会责怪打杀浮屠?   这简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大喜事了!   一块大石从心上移开,鸿照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意:“金师妹,浮屠兄,在你们心里,我竟然是个恶人吗?”   浮屠难以置信:“照雪兄的意思是?”   鸿照雪没让他失望:“我尊重你们的感情,愿意解除婚契。”   想象中大动干戈反目成仇的场景不存在,变成合家欢结局,浮屠主动叩紧灵犀的手,从不可置信,到逐渐露出了相当开怀的神情。   鸿照雪也相当开怀,确定了浮屠是真心爱重金师妹,好友的品行他也十分放心,便不再犹豫地把指尖划破。   一滴血珠飘到上空。   灵犀:“这是?”   鸿照雪温声:“金师妹别怕。要取一滴血才能解了婚契。”   灵犀恍然大悟。   修真界的婚契由天地作证,若执意违背会遭受规则反噬。   在鸿照雪和浮屠的目光下,她指尖也弹出了一滴血。   两粒血珠飞至上空。   “今日,天地昭昭,四野神明见证,我鸿照雪自愿与金灵犀解除婚契。”   鸿照雪嗓音前所未有地郑重坚定:   “从此往后,婚嫁互不干涉。”   “今日,天地昭昭,四野神明见证,我金灵犀自愿与鸿照雪解除婚契,从此往后,”   灵犀微妙地看了眼鸿照雪,“婚嫁互不干涉。”   话落,誓成。   血珠消散在天地间。   灵犀和鸿照雪之间某种绑定的联系无声断了。   浮屠喜不自胜,太好了!   鸿照雪也心说一声,太好了。如今他和紫衣女修之间再无阻碍,她再也没有不见他的理由了。   念及此,鸿照雪片刻都待不下去了,立即打算去找心上人。   临走前,鸿照雪看着遍地狼藉的僧舍,嘱咐二人:“闹得不要太过火。”   又温和地看着灵犀:“问剑宗永远是你家,师兄也永远都是你的靠山。”   灵犀自然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呀,师兄。”   木柜里的应天元早已傻眼了。   小魔头完全不笨,他很快就从外面的对话中,意识到鸿照雪之前陈述中的“朋友”,竟是他自己?   怪不得娘子说骗了他不止一次,原来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鸿照雪的未婚妻!   应天元吞咽口水,还好,还好鸿照雪心中另有他人。在他的指点下,两人解除了婚约,应天元觉得自己头功一件,听着鸿照雪离开的脚步声,他状态前所未有的清醒,立刻准备离开木柜……   却在这时。   应天元按在柜底的手指,摸到了什么。   他拎起来一看,是一个敞开的小包袱。里面有一件洗净的僧衣、一只叠得板正的纸蝴蝶、还有半块帕子包裹的,酸果?   ——“师兄,秀秀是我喜欢的人!”这句话突然回荡在应天元脑海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叠纸蝴蝶传递情思的人是浮屠,勾引灵犀的人是浮屠,要拆散他们的人也是浮屠。   浮屠这个贱和尚。   贱和尚贱和尚贱和尚!!!   应天元脸颊的魔纹爬到了眼白处。   在鸿照雪远离僧舍的那一刻,魔化的小魔头毁去纸蝶,带着一击必杀的招式,骤然间破门而出——   浮屠强撑一阵,早已体力不继,与灵犀十指相扣刚要对她说什么,一股阴风猝不及防地从背面袭来——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应天元破门而至,咬牙切齿,满口生恨:   “死秃驴,拿命来!!”   杀气转瞬间逼至面门,浮屠将灵犀拉到身后,立刻撑起的灵气护盾却完全扛不住应天元的疯狂,一层层破碎消解。鲜血从他口中喷现,兜了应天元一头一脸。   灵犀察觉到鸿照雪彻底离去,也放开了通身灵气,一力镇压疯癫的小魔头:   “应天元!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她竟然还觉得他是在闹,若不闹,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和秃驴双宿双飞么?   应天元顿觉肝肠寸断,痛苦地扬声道:“我便闹个天翻地覆又如何!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   鸿照雪在即将离开僧院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尽管他与金师妹解除了婚契,但天知地知,如今只有他们几人知道,万一他就这样去寻了紫衣女修,对方不信他可如何是好?   鸿照雪不由自主慢下脚步,转念又想,既然浮屠已叛出禅门,禅门实非久留之地,不如让金师妹和浮屠与他一道回问剑宗。   若能促成他二人的道侣大典,正好也广而告之。   届时,比他亲自在心上人面前解释要来的方便得多!   鸿照雪旋身走回僧舍。   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感到深深迷恋的灵识,他一刻也不曾忘怀的女修气息,竟然出现在了刚离开的僧舍内?   渐渐的,鸿照雪脸上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僧院,抬头向前看。   鸿照雪异瞳泛光,那一眼洞穿所有障碍物,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是她,是她……   神秘莫测的紫衣女修,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竟然就是才和他解了婚契的金师妹!    第202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7)   灵犀让曾经的铁三角分崩离析,把鸿照雪、应天元和浮屠三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不知道是不是她这段时间过得太逍遥,玩得太过火了。她意识停留在应天元大闹僧舍时,突然间……戛然而止了。   她沉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找不清方向,也无法知晓自己是谁。   直到下一刻。   啪地一声,强烈的灯光打在她面颊上,刺得她几欲闭眼,戴着白手套的人却强行用手撑住她的眼皮。   “小朋友,眼睛再睁大点。对,就这样,别动哦。”   小朋友,说的是她?她早已告别了还是小孩的阶段。   灵犀眼珠移动,然后看到了不应该存在于修真界的无影灯和医生,周遭消毒水气味同样反映了一个事实,这里是医院。   ……任务突然结束了?   还是下一场任务开始了?   灵犀无声唤系统,系统。   009始终没有给她答复。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灵犀不知道自己如何离开了诊疗室,她孤零零站在医院走廊上,将只有五六岁的手举起来,翻来覆去地观察。   很真实。真实到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难道之前的一切才是一场梦吗?   不。不对。   灵犀站在一间科室外,身影很小,所以很轻易地被忽视了。她看到了方才的医生对着一个男人礼貌喊“先生”。   她眼睛望进去,靠在墙边,无声陈述:‘先生,经过检查,你家孩子患有先天性视觉障碍,无法分辨颜色。   下一秒。   灵犀从医生口中听到了重复的话:“先生,经过检查,你家孩子患有先天性视觉障碍,无法分辨颜色。”   听到这句话。   灵犀终于确定了——   这里是她的童年回忆。   被称作先生的男人匆匆地表示知道了,出来后便拉住灵犀的手往外走。   男人的步伐很大,小孩自然跟不上,像一只被扯来扯去的风筝,随手便被甩到了车上。   灵犀听到他说:“艺术家收养的女儿,怎么能失去对色彩的感知?哼,果然是福利院出来的劣等基因,不堪大用。”   灵犀记起来了,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领养人。   为什么要说“曾经”,因为那时候为了参加领养人的画展,她在手续还没有办完前便提前被接出了福利院。   领养人问她对画有什么感受时,才发现她的视力有异常。   理所当然的,办理的收养手续中断,她被遣返回了原来的福利院。   有小孩惊喜问:“你回来啦?07。”   在福利院,孤儿们没有名字,为了便于区分,以入院的顺序为代称。   灵犀低头。   左胸口贴着一个07的编号。   果然。   有些记忆哪怕尘封已久也不会轻易遗忘。灵犀终于想起来第二个任务时,她为什么曾被画中世界的孤儿院触动过一瞬间。   灵犀说:“我回来了。”   小孩甲问:“只有你吗,和你同一天被领养走的08和15回来了吗?”   小孩乙堆着小土堆,老气横秋地说:“他们现在有了新爸爸,怎么还会看望我们这些旧朋友?”   小孩甲于是又问:“那07怎么回来了呢?”   伴随着一阵咕噜咕噜的滚轮声音,有人从长廊深处过来,说:“因为新爸爸不要她了。”   “院长爸爸!”小孩们纷纷回头。   院长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小孩。   也是因为“新爸爸不要她了”这句话,所有人都不敢跟灵犀说话了。院长爸爸曾说过,和被不被大人喜欢的小孩一起玩,未来也会成为没人要的小孩。   等孩子们散开。院长才说:“07,跟我过来。”   灵犀跟在轮椅后面,“院长爸爸”是小孩们对院长的称呼,院长双腿由于病理原因失去了知觉,自灵犀有印象后他一直使用轮椅代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房间里。   “07,看来平时还是院长爸爸对你不够关注,今天才听说你有视觉障碍,医生说,需要强烈的刺激才有治愈的可能。”   院长转动轮椅,背对光线。   以灵犀这个角度,只觉得他的面孔被日光吞没。   院长说:“伸手。”   然后他用针头刺破她的指腹,血珠冒出,男人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问:“这是什么颜色的?”   灵犀看着冒出来的灰色痕迹,说:“不知道。”   “不知道……”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院长,下一秒将东西全部砸在她身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害得福利院被人投诉了!”   院长下一句是:   “滚去禁闭室。”   「罚站,断食,禁闭」   福利院的三个惩戒方式。   小孩子懂什么,被罚站就知道犯错了;饿一饿更会迫不及待的认错;如果被关禁闭,认错的机会都没了。   被关久了,灵犀开始讨厌昏暗的房间,她也被打上了劣等的标签,院长方不会再让她去见领养孤儿的意愿人。直到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新的一批孩子就位,她已经不适合在待在福利院了,需要自己赚钱糊口。   那时候,灵犀始终没有忘记院长的恶行,她分辨不出颜色,但能分析出别人的情绪。她非常快学会了察言观色,却在离开福利院前主动寻求院长的认可。   她说,她将用一生致力于医学研究,直到找到恢复院长双腿知觉的办法。   她拼了命的打工上学,十年前的承诺,十年后仍然丝毫不变,院长终于在她求职期间给了她一个在某家研究所当实习生的机会。   后来。   很久以后某一天,灵犀穿着白大褂,看着病床上的院长。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关掉了灯。   她非常温和地说:“别害怕。院长,我是专业的研究员,据我研究,你的双腿需要非常强烈的刺激才有恢复的可能。”   喊叫声模模糊糊地从远处传到耳朵中,她完成了一个迟到了十多年的反击。   灵犀离开病房,换下白大褂工作服,准备回家。   等待电梯的过程,窗外乌云密布,飘起了雨丝。灵犀低下头,双眼倒映着手机页面新弹出的数条预警信息。   【媒体通知:即将会有灾难降临,黑匣子计划火热参与中,你会是那个幸运儿吗?】   ……什么年度恶搞新闻?   叮。   电梯到了。   “灵犀”收起手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电梯门滑向两侧,里面站着一个眼熟的小女孩。   灵犀站在电梯内,望着成年的自己。   两个她目光交汇。   时光洪流刹那间呼啸而过,无数记忆碎片从身旁飞逝。   「活下去。」   下一秒,年少的她从电梯扑出去抱住成年的她,未来的她给予过去的她天启般地指引。   「活下去!」   「然后,你将千千万万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   那一刻,灵犀终于知道,她不是患有先天性视觉缺陷。   而是她所处的世界,并非真实。   *   *   【宿主!】   【宿主醒醒!!】   在009的呼喊声中,灵犀骤然从昏沉中惊醒,却久久没有睁开眼。   就像是她最后意识到世界是不真实的那样,实际上她原本生活的地方和她现在经历的世界没什么不同,都是一场面对于观众的直播。却因为不受喜爱被抹除了存在,才会有奇怪的灾害降临。   可是她觉醒了。   因为强烈的生存意识,她被系统捕捉回来成为了任务者。   她不久前的昏迷是主系统做的,她的意识陷入了过去,所以无法联络到009。   当然,主系统没安好心。此举无非是在提醒她,这段时间玩弄男主的行径太过火了,她姑且只是一个觉醒的纸片人,如今又为系统打工,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学会适可而止,不要妄想在修真界拨弄风云。   009感觉到了宿主微妙的异样,它小心翼翼问她怎么了,怎么在最关键时刻突然昏迷了?   灵犀逐渐平复呼吸,安抚了009,迅速了解并梳理此时的情况。   ——鸿照雪发现了她的身份。   她现今身处问剑宗,已昏迷度过了大半日的光景。   只是随着她陷入黑暗,系统也并不知道僧舍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大概情况灵犀多少能猜到,她睁开眼睛,打起精神。旋即发现一道灵识紧紧缠绕在她灵识上。   犹如一条蛇尾,冰冷地绞紧她。   一双手也从床榻一旁伸了过来:   “你醒了。”    第203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8)   “你醒了。”   丝丝缕缕的呼吸轻洒在她脸颊上,青年语气格外温和。   灵犀侧目。   同紧紧缠绕她的灵识一样,鸿照雪竟然也一直坐守在床榻一旁,神态安然无比。   不过按理来说,发现金师妹和紫衣女修是同一个人,他不应该这么心平气和。   的确。   没有人愿意上当受骗,尤其是鸿照雪这种人,他有一双能洞察万象的异瞳,这世间也很少有人能骗得过他。   只不过很少不代表没有,灵犀就算一个。   而自从在僧舍发现两者是同一人后,鸿照雪的诉求便变得非常简单——   他要带师妹回家。   回到属于两人的问剑宗。   不管灵犀为何拥有那些神秘莫测的手段,与他沉入幻境的人是她;唤醒他渴求的人是她;作画之人亦是她;她就是他要找寻的人,他早已为她魂牵梦萦,寝食难安。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当下,鸿照雪再想起曾经灵犀装模作样拿着梅枝舞剑的情景,竟觉得她可爱异常。   灵犀却不再维持这种虚假的平静。她推开鸿照雪的手从榻间坐起,佯装不懂道:   “师兄,你为何带我回来?”   鸿照雪顺着她起身的动作抬眼,想说:我们本就是未婚夫妻。   灵犀早已预判到了他的下一句,抬起有一个细小伤口的指腹,继续说:“天地作证,我与师兄婚契已解,我们理应各自安好。”   她永远知道如何才能使鸿照雪感到锥心之痛,他解除婚契明明也是为了她!如今后悔竟还是因为她。   不是造化弄人。   是她有意捉弄。   相比她棋高一着,鸿照雪宁愿她是妻高一招。   他也装成不懂的模样,恍若没有听到灵犀的话,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啪地一声,灵犀挥开他的手。   “别装了。”鸿照雪听到她这样说,“你究竟是如何带我回来的?”   鸿照雪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有应天元和浮屠在,几人又身处禅门,在爆发了冲突后,他很难带她全身而退。   可他还是把她从禅门带回来了。   她是在担心那两人吗?   鸿照雪看着灵犀,突然说:   “我杀了他们。”   灵犀用“你疯了”的目光看着他。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那位魔宗的应少君一向巧言令色,倒也说了句实话。”鸿照雪说,“所以我如何不能杀他们?”   灵犀不奇怪他知晓应天元身份,可能打从一开始,应天元瞒得住浮屠,却始终瞒不过鸿照雪。   鸿照雪和应天元君子之交,从前知道对方身份也没有揭穿的打算。毕竟相比与魔宗对立的禅门,道门对魔宗始终态度暧昧,可以说不喜,但说不上势不两立。   然而他们所有的君子之交,同行之谊……   都在昨日午时彻底结束了。   灵犀不知道那时僧舍发生了什么——   彼时,应天元正闹得正起劲。   突然见她晕了,浮屠接住昏倒的人对小魔头怒目而视。应天元登时六神无主,惊慌道:“我没有伤她!”   下一刻,他又起了抢人的念头。觉得灵犀晕倒了正好把人带回魔宗。   浮屠却不是甘愿把人让给他的木桩。   应天天暗骂秃驴奸猾,躲在他娘子身旁害他变得束手束脚,连抢人都怕伤及她!   两人的焦灼对峙在鸿照雪去而复返时结束了。   发现鸿照雪出现在僧舍外。浮屠惊喜道:“照雪兄,你回来得正好!”   应天元措手不及,满脸魔纹藏都藏不住,这下身份掉了个底朝天。   相比浮屠在鸿照雪眼前过了明路的关系,他此刻如同一个蓄意滋事的外人。   应天元立在原地,稍显尴尬:“照雪兄你听我解释!”   浮屠恼他害得灵犀昏倒,打断了他的解释:“照雪兄莫听他说!快来看看金师妹!”   应天元攥紧拳头,真想邦邦两拳叫这死秃驴知道好歹。   鸿照雪走进来,直接对浮屠说:“将师妹交给我吧。”   浮屠和应天元互为情敌,鸿照雪却在适才自愿跟灵犀解了婚契,可谓是世上最没有威胁力的男子。两人恨不能把鸿照雪视为舅兄,将人交给他,他们一万个放心。   浮屠身上有伤,行动多有局限,愤怒情绪过后,他死死护住灵犀的手臂僵硬到张都张不开。   听鸿照雪那么说,浮屠警惕地看了眼应天元,见他暂时不会再轻举妄动才准备交人。   鸿照雪对他伸出手。   浮屠疼痛缓慢地张开手臂。   鸿照雪碰到了灵犀的衣裙。   应天元却猛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大声喝止:“不要把人交给他!”   什么!浮屠惊疑抬头,猛然收手——却还是迟了。   鸿照雪迫不及待地将昏迷的人揽入怀中,脸上温和镇静的神情倏然间发生了变化,应天元和浮屠头一次看到他有了那么明显的情绪,满目喜悦,仿佛是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鸿照雪揽着灵犀转身便走。   浮屠过去拦人:“照雪兄?”   应天元大声:“鸿照雪!”   听到两人声音,鸿照雪柔和的眼神顿时变得冷漠。   他指尖微动射出两道灵力,浮屠顿时被一股强悍劲气弹了出去,身体砸到窗棂下,长发滑落,口吐鲜血不止。   应天元则早有防备,一道符箓护身,一道符箓贴在僧舍门处。   嘭。   木门合拢,阻碍了鸿照雪抢人离开的脚步。   应天元赤发披散,捏着符箓站在后面,厉声道:“鸿照雪!你给我把人放下!”   鸿照雪陈述:“我要带她回去。”   “你们已经解除婚契了!”应天元恨声,“你莫要趁火打劫!”   浮屠捂着胸口根本就不明白,适才还说得好好的照雪兄,为何说变就变?   也是到了这一刻,应天元才恍然回忆起,灵犀说过很多半真半假的话。   在恶人谷时,她口中抛下她的未婚夫竟是鸿照雪。事实上她并没有被抛弃,她篡改了事实,是她想抛弃鸿照雪。   而不论事实究竟如何,应天元仍然信守承诺,要教训教训曾经“金仙子”的未婚夫!   所以当时,应天元也真是气疯了,居然指着鸿照雪这个前未婚夫骂小三——他说他为金灵犀怀孕,浮屠亦为灵犀受了笞刑,鸿照雪这个前未婚夫做过什么?   前脚解除婚约,后脚反悔抢人。   六月的天变得都没有他这么快。   鸿照雪从未被人这么狗血淋头的骂过。   一个精神失控的孕夫,一个身负重伤的还俗和尚,两人与他抢人,能讨得了好果子吃?   既然灵犀想知道他是怎么带她回来的,鸿照雪便没有隐瞒之前的情况。   他说到这里。灵犀问:“然后呢?”   “我杀了他们。”   鸿照雪原本清冷出尘的气质恍若多了几分鬼魅杀伐之意。   灵犀笃定道:“你没有。”   果然瞒不过她。   鸿照雪当时真真正正起了杀心,他想把两个情敌解决了。   可是他没有。   不是因为杀不了。   而是……   “那两个小沙弥救了他们一命。”   原本负责传话带路的两个小沙弥躲在僧舍外,从见到魔化的应天元后便去搬救兵,到了鸿照雪即将送他们下黄泉的那一刻——   住持师傅带着数名僧人站在僧舍外。   “鸿施主,”住持师傅道了声佛号,“得饶人处且饶人。”   在几人的折腾下,僧舍几乎化为废墟。   唯有鸿照雪揽着昏迷的灵犀完好无损立在原处。   浮屠陷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应天元歪倒在地上,唇角溢满鲜红,他伸手抓住灵犀飘落下来的衣裙裙裾,被鸿照雪一脚无情踢开。   “魔宗少君现身于禅门,前佛子与他沆瀣一气,掳走我的未婚妻,空明大师却让照雪忍让宽恕他们?”   住持师傅眉角一抽,忍不住睁开了双眼。鸿照雪就在那时与他擦肩而过:   “照雪卖大师一个面子,下不为例。”   说是这么说,众僧却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魔宗少君现身于禅门,若他们执意维护前佛子,禅门注定声誉不保;反之,魔宗少君若在禅门出事,他那个霸道的魔君母亲,定会撕破最后一层遮羞布,率人讨伐禅门。   无论如何,接下来该头疼的人,都是这群光头和尚。   鸿照雪当着众僧的面,名正言顺地带走了他的未婚妻。   回到问剑宗他便宣布了一件事,一月之后的道侣大典将如期举行。   灵犀昏迷的大半日光景,鸿照雪安排好了一切。   灵犀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顿时冷笑一声。然后她像是气急了,倏地揪住鸿照雪的衣襟,“别跟我玩出尔反尔这一套!”   午后的日光从半开的窗牖处溜进来,在鸿照雪肩头落了金灿灿的一片,他微微俯身,好让她更方便抓住他。   同一时刻,他望进了灵犀的眼底:   “出尔反尔的从不是我。”   而是她。   灵犀并未否认,她揪紧手中衣襟,“婚契已解,天高任鸟飞,若我要逃婚……”她说着抬高身体,由上至下俯视着坐在榻边的鸿照雪,“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你当然可以逃婚。我抓不住你。”鸿照雪习惯了她的凝视,“但是,师妹,你真的想逃婚吗?”   “难道不是你,亲手促成了这桩婚事?”   不然她明明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远离他,可偏偏选择伪造身份接近他。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向平静的语气多出了怪异的依恋、无言的窃喜,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病态癫狂,“我听你的话,没有人比一个听话的道侣,更合适你了。”   “你的改造很成功,”   他迎上灵犀的目光,冷淡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粘稠嘶哑,“……不是吗?”   被发现了。   灵犀心说,她确实是故意掉马的。当然,昏迷原本不在她的计划中。至于为什么那么做……   她总有她的道理。   反复拉扯,更能看清楚鸿照雪对她的在意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两人目光交缠。   嘭。   灵犀忽地推开了面前的人,目力所及,紧接的场景犹如被切成了慢动作——   鸿照雪被推的往后一仰,从不染尘埃的衣领被她揪得留下一片褶皱,落在肩头的日光流淌至面颊上,他脸上早已浮现一片痴迷似的酡红。   缠绕在灵犀灵识上的那抹冰冷灵识,已然无声炽热。   在鸿照雪即将仰面倒下时,灵犀又骤然拉住他的衣袍,眨眼间将人拉到榻上。两人衣带纠缠,上下颠倒,灵犀掌心抵在鸿照雪胸口上,感觉到了一种……   微妙的硌手感。   她很快恍然,低头俯近他的耳侧:“别人知道清冷绝尘的问剑宗首席,长袍底不仅没穿亵衣,还……”   佩戴着她送的黑珍珠胸链吗?   珍珠与肤色反差,存在于鸿照雪身上,也存在于她的画纸上。   这也是他在她另一个人设处培养出的习惯。   他道:“你不是说我墨守成规,迂腐无趣。”   灵犀:“所以你便开始不知廉耻?”   他沉默。   他将她的话奉为圭臬,与昔日的鸿照雪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至于后来当灵犀笑吟吟地问:“师兄,你不介意我喜欢过其他人?”   他眸色微冷,语气却是柔和的。   “不怪你。”   “都怪他们勾引你。”   鸿照雪如此性情大变,和从前判若两人,灵犀相当深有体会。   在二人关系里,她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她和鸿照雪没有直接矛盾,应天元和浮屠的事勉强算过去了,鸿照雪对她可谓是言听计从。   可两人感情不仅没有升温,灵犀反倒在这一个月内开始逐渐冷淡下来。   上一次她冷淡是直接玩消失,这次鸿照雪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用各种方式取悦她,灵犀都无动于衷。   倒是反问他一句:   “你喜欢的究竟是紫衣女修,还是金师妹?”   “金师妹和紫衣女修有什么区别。”曾经的高岭之花坠入凡尘,主动握着她的手,覆在心口上,他低声说,“师妹,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怦怦,怦怦。   心脏在灵犀掌心下跃动,每一下都在表露真情。她听到鸿照雪说:“我宁愿把心剜给你,也不愿看到你这样对我。”   “那剜一个看看?”   灵犀很有折磨人的潜质。   鸿照雪更有疯子的潜质。不能说是潜质了,他纯粹就是一个冷静的疯子,在灵犀那样说了之后直接将刀柄塞入她掌心,抓着她的手,用刀尖陷入他衣袍内。   鲜血浸透雪袍。   灵犀将刀甩开。   鸿照雪非但不痛,脸上的喜悦反而更浓郁了,心道师妹果然还是不舍得他,至于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兴许是……   婚前恐惧症?   在这段时间里,问剑宗上下都为即将到来的道侣大典而忙碌。   朱师兄负责准备吉帖,有时过来请示鸿照雪,都会看到对方一副无底线纵容师妹的模样。   朱师兄为此腹诽了不知多少句。   绿萝作为照料灵犀的使女也被赶到了最外面,就连未婚妻的喜服,鸿照雪都要亲力亲为帮她换。   直至一个月后,道侣大典近在眉睫。    第204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39)   风和日丽,大典在即。   灵犀和鸿照雪都曾在幻境中体验过今日的热闹,但当这一日真的来临了,鸿照雪有如大小伙子上花轿,头一回如此紧张忐忑。   而负责吉帖的朱师兄,前段时间过来请示他邀请谁来观礼,鸿照雪竟无人可邀。   鸿照雪的历练由于灵犀的横插一脚而被打乱,他没有结交到本该认识的各方修士,唯二的好友也变成了情敌。   但时至今日,问剑宗还是很热闹。   是因为——   “据说问剑宗的灵犀仙子以凡人之躯,短短半载时间便臻至化境。如此天才人物,今日她的喜事,我等定然不能错过!”   说话的男修手持折扇猛猛扇风,伴随着一阵阵气流,他抬起大汗淋漓的额头。视线滑到上方,前方是人头攒动的山路:   “不过,这前来观礼的修士,未免也太多了吧……?”   “可不咋滴。”   不知是从上三洲哪个疙瘩屯里冒出来的魁梧体修,熟络接口,   “上三洲已经数千年没有修士飞升了。   上一个飞升者还是问剑宗开山立派的老祖,一柄剑一匹马,太上忘情,打遍三洲无敌手。这回继那位照雪公子,问剑宗又出了个响当当的人物,以凡人身份脱颖而出。大家定然要前来观礼,说不定就找到了突破境界或渡劫飞升的契机了。”   折扇男:“哟,同修,问剑宗老祖的隐私你都知道呢?”   “俺祖父二大爷的表姑的妹妹家的侄婿——侄婿的堂兄,曾经是问剑宗的外门弟子,知道些隐私,不稀罕哈。”   折扇男:“失敬失敬,修仙世家啊!”   “和俺客气啥,同修,俺是炼体的修士,你咧?”   “在下不才,也是体修。”   魁梧男大惊失色地看着折扇男,一弱不禁风小白脸,竟也是体修?   “只是在下不修耐力,修得是……”折扇男将折扇拆到腰间,给了魁梧男一个“可看好了”的眼神,抬起一只拳头吹了口气,而后猛然砸在地上。   “力气!”   嘭!   前方山路动摇,无数修士顿时东倒西歪。   趁着众修士骂骂咧咧各显神通扶正身形的同时,魁梧男一把扛起折扇男,如风般蹿到前方……   然而下一刻,一道身影御剑飞行抵至半空,戴着银丝手套的手嫌弃地从袖口掏出两张符箓。   嗖嗖两声,折扇男和魁梧男定在原地。   “此山,禁止插队。”   朱师兄甩了甩手,打了个响指,那两人顿时犹如流星般飞出问剑宗界限。   魁梧男那声远房亲戚是问剑宗外门弟子的那张交情牌,都没来得及交出来。   朱师兄摇摇头,一踏飞剑回到山门前,和站在山门前正在惊叹的绿萝,说:   “今日第二百六十七个插队的,符箓目前皆已用完,一会去找四长老再炮制一叠出来……愣着干嘛?绿萝妹妹,记呀!”   绿萝连忙记下。   前来观礼的修士太多了,问剑宗人手不够,绿萝都被抓了壮丁。   绿萝记完,迟疑道:“他们口中的天才人物,真的是金仙子吗?”   直到现在,绿萝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半年前金仙子还是一介凡女,表面上是鸿照雪未婚妻,实则完全不受待见,整日对着窗牖默默流泪思念照雪公子;半年后她摇身一变成为天才修士,不仅隐隐高了照雪公子一头,竟还有无数修士对她趋之若鹜。   闻言。   朱师兄朝天翻了个白眼。   他不知道金灵犀是不是天才修士。   但他肯定,在自吹自擂方面,她绝对是个天才。   *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问剑宗的几位长老由于被灵犀薅羊毛太狠,和她很有些嫌隙。好在灵犀除了薅羊毛那日,在问剑宗存在感并不强烈。   二三四长老这几个月来早已将她抛之脑后了。   但千算万算也无人料到,本该在下三洲历练的鸿照雪,竟然在一个月前带着灵犀从外面回来了!   回来就宣布按期举行道侣大典,一副情到深处难自持的模样。   好家伙。   灵犀存在感重新拉满了。   到了写吉帖广邀亲朋的时候,除了问剑宗上下,鸿照雪没有同修可以邀请。   但以他照雪公子的名义给各大宗门送帖,多的是人愿意前来观礼,保管道侣大典绝对风光大办。   鸿照雪也的确想要风光大办,这世上没有能比和心上人结为道侣更高兴的事了。   可长老们对灵犀这个准新娘本就有各种不满,若不是闭关的掌门首肯,鸿照雪自愿,最开始他们都不愿意两人订下婚契。   于是种种不满之下,最重礼法的三长老阴阳怪气了一句,他们问剑宗出人出钱出力,她金灵犀能出什么?   孤女一个,连个能来观礼的人都没有。   若说一只眼睛的因果,差不多已经还清了吧?   当然,三长老没那么低情商,这些话是和其他几个长老私下说的。   但好巧不巧,这些话被路过的灵犀听到了。   在三长老吃苍蝇的表情中,灵犀直接迎面而来,说:“在这里我没有朋友,但只要我想要,有的是人会和我成为朋友。长老们今日嫌我身价不丰,举目无亲,明日后日且看便是。”   她指尖弹出一缕灵气,此言一出,犹如誓言,天地为证。   “莫要以为照雪教了你几招几式,你便有逞强的资格了!在这偌大修真界,你不过是区区……”火爆脾气的二长老当下看不过眼,只道灵犀是初出牛犊不怕虎,鸿照雪今日不在宗内,她竟敢当面顶撞长老们!   不过二长老话没说完,便被四长老截住了。   四长老脚底有些痒痒,捏了张符,便有一只透明小手凭空给他按摩。   四长老说:“她立的是问心誓。”   问心誓,顾名思义,立的既是誓言,说得也是问心无愧的实话。   二长老一噎,迟疑地看着灵犀,只见她露出了个笑容,“不过,我的话若真实现了,到时候长老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上次欠她因果,她都把他们薅了个遍,这回答应一个条件,岂不是底裤都要不保?   二三四长老满目狐疑,却又实在好奇,且看灵犀究竟如何让誓言实现。   灵犀找到了朱师兄。   朱师兄负责吉帖事宜,也听说了灵犀和长老们的赌约。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问她要邀的亲朋何名何姓,宗门何处。   却听灵犀说:“姓名不知,宗门不知。”   朱师兄:“?”   那邀了个鬼。   灵犀:“不写吉帖,劳朱师兄以同声玉发布讯息,广邀天下修士,前来观礼。”   月余前,朱师兄:“哈哈。”   月余后,朱师兄:“啊?”   灵犀在修真界并非有名有姓的厉害人物,今日她能邀那么多修士闻风而动,就是吃准了人人都有好奇心。   灵犀在半个月前教了朱师兄一招,然后让朱师兄亲自体验了,什么叫“广告营销”的威力。   ——问剑宗曾在数千年前有一个得道飞升的老祖,数千年后又有鸿照雪这样的惊艳人物,那么再多一个以凡躯入境的天才师妹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果然,这种噱头意味十足的“广告”一打出去,多的是人想和她结识。   修真界已经千年无人飞升了,修士寿命再长也是有限,试问谁不想飞升长生。   那恶人庄的村民们想,城主府的城主想,修士们更加昼思夜想。   灵犀让朱师兄以同声玉扩张声势。   同声玉连通上下三洲,通过吊众人胃口、不断炒热、以及修士们口口相传,传闻越来越夸张。昨日还只是天才人物,过两日便传成了——在道侣大典这日将有人飞升!   终于造就了今日众人趋之若鹜的盛景。   只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想观礼。   这样一个大喜日子,又不能将人一并拒绝;   以防有闹事者潜入宗门,问剑宗不得不封锁上空领域,改用名册逐一登记;几位长老也忙得脚不沾地,嘴里更没闲着,直骂灵犀虐待老人,净会耍小聪明!   而事情闹得那么大,朱师兄不知道灵犀该怎么收场。   她哪里是什么天才修士?   在问剑宗上下的印象里,金灵犀只是一介平庸凡女,得鸿照雪指点会了些灵气操纵,却在去下三洲的路上受魔修袭击,才被鸿照雪带了回来——   这是灵犀和鸿照雪对外的统一口径。   时间回到眼下。   此时,问剑宗大殿人满为患,早已换好喜服的新郎官站在新房外,正在对灵犀说一些体己话。   “师妹,你换好嫁衣了吗?”鸿照雪听着从大殿方向传来的喧哗声,这比幻境更让他沉浸,明明吉时未到,但成亲的喜悦和莫名局促感从昨夜开始便没再消退过。   他站在门口,轻声道:“需要我帮忙吗?”   “师兄又想为我亲自换衣?”笑吟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可师妹还没睡醒,反正距离吉时还有一会儿,师兄且再等等。”   从这句话足以听出灵犀今日心情不错,导致她态度忽冷忽热的婚前恐惧症似乎也恢复多了。鸿照雪目光闪烁,转念想起前几日第一次为她换喜服的场景,换到没一半,他便忍不住紧贴在她的灵识上汲取上面的温度……   他呼出一口热气,听从地往外站了站,安静等待灵犀睡醒换好嫁衣,再一同前往大殿。   新房内。   昏黄镜面倒映出房中人的面颊。   灵犀不像是鸿照雪设想中的那样还在懒散磨蹭,她其实也很早穿戴整齐,身上的嫁衣是鸿照雪特意请了最厉害的绣娘出山绣制的,裙角滚着金纹,领口腰身一寸不长,一寸不短,灵犀试穿过两次,每次都觉得非常合身。   她动了动,镜中人也动了动。   灵犀对着铜镜拿起胭脂抿了抿,她慢慢想起来,她一共结过三次婚,同样都是结婚,她成为任务者的第一次任务,她是被动的。   这次成亲,她却是主动的。   她实在好奇,顺着剧情走,会打出一个怎样的结局。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顺从。仿佛是因为之前的梦感到了后怕。   系统简直无力吐槽,如果这是顺从,它简直不知道什么叫一身反骨。   灵犀希望发生点有意思的事,也不枉费她请了那么多“观众”。   她晾了鸿照雪有一阵,才掐着时辰出去。   听到房门声音响动,鸿照雪回头看去。   日光斜照,新娘子嫁衣席地,亦是通身金红,明艳得一瞬间令人不敢逼视。   两人面对面。   鸿照雪情不自禁看了又看。   这就是他的心上人。   直到灵犀对他伸出手,说了个我们走吧。他才恍然地翘了下唇角,顺着她的尾指将她整个手都勾入掌中,重复:“走吧。”   *   修士的道侣大典不像下三洲凡人成亲有那样多的繁文缛节,也没那么多陈旧习俗。   灵犀和鸿照雪一起抵达大殿,众修士的喧哗静了一瞬,然后道喜声犹如海浪般接踵而至。   许多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汇聚在灵犀身上。   鸿照雪不愿意让那么多人注视她。不过除非把她藏起来,眼下不论怎么遮挡视线仍然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索性摒弃所有干扰,目视前方。   鸿照雪的掌门师父不在,主持大典的事宜就由长老们代劳。   几位长老好不容易才从繁忙的杂事中脱身,现身于大殿最前方。   哪怕对新娘子再如何不满,当这对璧人从殿外走进来,长老们脸上还是浮现了笑容。   大长老一捋拖地胡须,和蔼地看着肩并肩的两人。   二长老收敛了火爆脾气;四长老望着日头,时刻注意着最关键的时辰。   众修士纷纷侧目,放缓了呼吸。   过了须臾,只听三长老说——   “吉时已到!”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陷入静谧,喧嚣声远离,唯独属于灵犀呼吸声被鸿照雪清晰捕捉到,他心中一时间升起无限柔情,他们即将完成道侣大典,此后将成为对方最亲近的人,再也不会分开——   鸿照雪眼眸颤抖,异瞳浮光。   再也不会分开了。   大长老微笑着,和三长老分别手持一根点燃的线香交给两人。望灵犀和鸿照雪以香敬天,以表心诚。   灵犀先一步接过香,侧目看着鸿照雪露出有些欣喜到笨拙的神情。她声音放轻:“师兄,我接了,你快接呀。”   鸿照雪接下那根线香。   灵犀和他刚要敬天。鸿照雪手里的那根线香突然开始快速燃烧,顶端香灰落在他手上。   这一不详的变故使距离他们最近的长老们神色大变,鸿照雪却依然不松手,仿佛失去了痛觉般,坚声道:   “敬天!天地共证,今日我鸿照雪自愿与金灵犀结为道侣——”   灵犀便也说:“敬天——”   鸿照雪说出此生最为真挚的誓言。   然而话音未落,一声轰鸣骤然划破长空!   大地猛颤,摆在前方的喜烛摔落在地,桌案上的酒水向外溅出一片湿痕。   修士们顿时惊慌转头,发生了什么!   “不、不好了,不好了!”同一时刻,朱师兄御剑而落,跌跌撞撞从殿外跑进来,“有人从山门处打、打上来了!!”   灵犀猛地回头。   而鸿照雪手里线香刹那间一燃到底,烫红了他的手。    第205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40)   问剑宗山门处。   灵犀广邀天下修士,鸿照雪亦以自己的名义发了许多吉帖。   只除了一点。   鸿照雪特意嘱咐朱师兄,不给魔宗和禅门送吉帖,也绝不要放任何魔宗和禅门子弟入山。   鸿照雪提前把两个情敌的上门想法扼杀在摇篮中,希望他们不要自讨没趣。   可他们还是不请自来了。   准确地说,是他们带着自家家长来讨要说法了。   朱师兄在山门处忙前忙后。大殿快举行仪式了都来不及去观礼。   吉时将到,山门处依然堵得水泄不通。但很快,众人被后面传来的骚动引得转过了头。   只见——   西边来了一群小沙弥;小沙弥前面是一个持着木钵、耳垂肥厚、神情亲和的大和尚;大和尚右边有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孔的青年。   他们一路无声,从净土之地行来。   东边是几驾青鸟鸾车,天穹之下,青鸟拖着豪华鸾车飞跃,靡靡之音不断从车内传出。   中间的那驾鸾车有人轻掀帘子,露出半张面庞,少年花容月貌,脸颊丰腴。他瞥到对面那群和尚,自顾自地说了句:“死秃驴,伤好得倒快。”   朱师兄从飞剑上探下脑袋……什么情况这是?   看着两拨人朝着问剑宗径直而来,比和尚脚程更快一步的鸾车直接无视被封锁的上空领域,蛮横闯入。   想起鸿照雪的嘱咐,朱师兄一踏飞剑,声音回荡——   “此山禁止插队!擅闯违逆者,休怪我……”   然而下一刻,几道赤红符箓激射而来!带着符箓主人无法无天的霸道气势,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划过朱师兄身侧,直接把他们问剑宗的山门——给、炸、啦!   一道肆意的声音从鸾车内传至朱师兄耳畔:“没有山,便不算擅闯了。”   一通狂轰乱炸中,山石崩塌,封锁上空领域的禁制已破。底下修士见状也抛出各自法器,腾空躲避。   这这这,这是要踏平他们山门啊?!   在一片嘈杂声中,朱师兄头皮发麻, 差点被修士们淹没,他好不容易才挣脱而出,厉声质问:   “未见拜帖,随意攻我宗门……尔等何人!?”   “不夜城,应天元!”小魔头掀帘而出,他样貌昳丽,小腹臃肿,先声夺人:“——特来道门问剑宗、讨要一个说法!”   西边而来的和尚,正好顺着修士们腾出的山路走上来。   为首的大和尚倒是极为知礼,看了眼身旁的兜帽人,单掌置于胸前,微笑道:   “金仙子广邀群修证婚,禅门灶房一脉,特来为金仙子贺喜。”   “……”   于是,一行人从大殿中走出来,看到的就是魔宗和禅门上山的这一幕。   对于应天元和浮屠的到来,灵犀早有预感。   不管是贺喜还是抢亲,今日他们都绝对不会缺席。   问剑宗等人却不知灵犀和魔宗禅门的渊源,长老们听闻朱师兄来报,心里犯了嘀咕。   讨要什么说法,他们和不夜城素日安好,从无纠葛啊?   几道破山符使得整个大殿都在摇晃,道侣大典迫不得已中止了,众人来到大殿外站定。   也就是问剑宗殿前有偌大的广场供弟子练剑,如今才容纳得下数千名修士。   大长老看着上空的青鸾车架,终于扬声问:“问剑宗与魔宗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魔宗少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同时,三长老看向站在对面的和尚一脉,也道:“大师和小师傅们这是?”   站在前方的拿木钵的大和尚道:“贫僧并非大师,只是个负责僧院斋饭的灶房大和尚……”   每逢喜事佳节,有的僧人会去化缘添喜。看着大和尚手中的食钵,三长老恍然大悟,正要吩咐弟子给大师傅和小师傅们添点斋饭……   却见灶房大和尚转头看向身旁的兜帽人。   小沙弥们第一次走出僧院,个别萝卜头也在探头探脑,见过灵犀的小沙弥指着长老们身后那对璧人,小声说:“秀秀哥哥,秀秀哥哥,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长风卷来一阵轻沙。   在场众人无不是耳清目明的修士。   随着这稚气的一声,空气静了静,群修顺着小沙弥指去的方向,迷茫地看向灵犀。   禅门找新娘子干嘛?   浮屠放下兜帽,一头秀发随风而落。   “金师妹。”   众目睽睽之下,他短睫抬起,上前一步,耳畔红线摇晃不止:   “你我的约定……还作数吗?”   灵犀眸光转了转,她和浮屠的约定,是要他在道侣大典这日当着鸿照雪的带走她。   浮屠如约而至。   他容色略微惨白,目光澄明,是无数视线中最为真挚望着她的人。   没人知道浮屠度过了怎样的一个月,要不是僧人们极力阻止,他早已拖着病体来找灵犀了。   而浮屠虽被禅门除名,住持师傅却不愿看着他陷入妄念,这段时日名为养伤,实则监管地将他关在了僧舍里。想要让他错过今日的道侣大典。   可与他相识多年的灶房大和尚和小沙弥们,实在无法对他袖手旁观,他们借着送斋饭的机会将他带了出来,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违背戒律,陪浮屠前往问剑宗。   与此同时,面对大长老询问的应天元打了个手势,魔修见势立刻驱使青鸟降下车架。   小魔头走出鸾车,也不甘示弱开口道:   “本少君与你问剑宗往日无仇,但近日有冤。”他扬起下颌,“我肚子里正是金仙子的血脉,当娘的怎能另嫁他人!?”   他一字一顿,振振有词,声音在天穹下回响。   可谓是,   一石惊起千层浪!   群修唰唰唰地看向灵犀。   最前方的问剑宗上下几乎石化,大长老抚着胡须的手第一次僵住;暴脾气二长老张口结舌,一句“小儿放屁”都骂不出来;三长老瞪大双眼;四长老打了个闷嗝。   朱师兄机械转头,什、什么?   魔宗和禅门之人原来都是为了新娘子而来!   新娘子还弄大了其他男子的肚子!   假的吧。   可看着应天元腹部臃肿,哪怕是喜爱戏弄众生的魔宗少君也绝无以自己的名誉开玩笑的可能。   他视线穿过群修遥遥而去,单手抚着小腹,眨也不眨地望着灵犀。   僧舍那日,可以称得上是应天元此生最难忘的一天,抢人失败,被情敌暴打,他死了便罢,可但凡留下一口气,绝对要一雪前耻,他绝不会放任灵犀和鸿照雪顺利成亲,他的孩子娘,怎么能另嫁他人!   那一日,应天元拼尽最后一口气捏碎一张符,拖着残躯回到不夜宫,他狰狞如怪物,一头一脸血地落在了魔君应秋月的面前。   “请母君为儿子做主!”   那是应天元在母子关系里第一次示弱,他打不过鸿照雪,他要请靠山出山。   魔君应秋月一袭深黑君袍,气质威严。身旁是端庄的魔后,君后二人关系恢复如初还多亏了应天元之前的献策。   魔后根本没看清儿子的模样,看他一脸血,便急急收回目光:“天元,在你母君面前休得无礼!”   应秋月却拍了拍魔后,说了声无碍,又和对方道:“因为你我之事,元元都多久没和我说话了,这孩子打小就记仇。”应秋月威严不失温和,“来,元元,过来让娘看看你。”   这一声“元元”让小魔头想起了灵犀喊他“圆圆”,他眼泪再也克制不住,过去跪在母君身前:   “娘。她不要我了,”他哽咽不止,“您帮我,我从没有求过您什么,您帮帮我!”   应秋月终于看到了应天元的腹部异状,听到他第一次用受尽委屈的声音嘶喊道:“帮我把人抢回来!”   “……”   问剑宗广场上。   应天元一句话使四野无声。   旋即他对身旁的魔修属下,自信道:“母君呢?我的心上人便是对面新娘,请母君出来为我做主。”   魔修属下尴尬地立在后面,“少君,魔君陛下一进问剑宗,便消失了。”   应天元唇角一抽,心说他怎么忘了,母君答应为他在今日讨回一个公道,但母君同样爱好玩乐,今日群修现身于问剑宗山上,母君怕不是又被哪个小白脸吸引了……   罢了。   靠山是指望不上了,应天元目光投向对面,他靠自己也要把人抢回来。   空气死寂,群修早已被这抢亲的阵仗给震撼到了。   一面是禅门,一面是魔宗,新娘子把人魔宗少君肚子都弄大了,怪不得要来抢亲……不过接下来这道侣大典该怎么办?   朱师兄头皮发麻地看了看几位长老,又看向他们首席。   鸿照雪面无表情,这些人当他是死人?   新郎官人还在这,直接一人一句隔空示爱。   在一个月前他果然就应该赶尽杀绝。   鸿照雪心里生出了深深的杀意,随即身形一动便要排众而出。   但在鸿照雪行动前,灵犀先动了。   鸿照雪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动向,方才举行大典时有多欢喜,眼下他就有多无措和恐惧。他自始至终怕的就不是情敌的挑战,而是灵犀的选择。   他无声说:不要,不要。   嫁衣从眼前掠过,灵犀没有看他一眼,向前一步,说:“约定当然算数。”   浮屠苍白的脸上浮出欣喜,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那便与他立刻离开吧!   灶房的大和尚无声念了声佛号,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   应天元脸上骄矜神情消失了,仿佛回到僧舍那日,他因她对浮屠的维护闹了个天翻地覆,而如今她还要选那秃驴吗?   今日他穿了一身华美的少君服饰,金袍黑靴,腰佩玉带,就是想给灵犀证明,选择他比选择一个身无长处的和尚要更好!   可是!可是。   她还是不选他,还是不选!   应天元不懂自己比浮屠差在那里,他无声摸了摸小腹:乖宝,你也不想你娘和除了爹以外的人在一起吧?   魔纹从他领口处挣扎地又往脖子上爬了爬,应天元扫过不远处的和尚方阵,露出了噬人目光。   小沙弥们往大和尚后面藏了藏,那边的施主……眼神好可怕。   但不待应天元发难,鸿照雪便抓住了灵犀的衣袖:“师妹,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问剑宗等人回过神来,通过灵犀和浮屠的对话确定了情况的真实性,看向她的目光立刻变得复杂。   长老们神情相当难看。   就说不该和凡女有瓜葛,明明身负婚约,却闹出这种脚踏三条船的幺蛾子!   让她走,快点和那禅门中人走!   这亲,不结也罢!   可鸿照雪却阻止了她的脚步,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低三下四。长老们看不下去了,三长老不认同喊了声:“照雪!”   鸿照雪恍若未闻,只抓着灵犀的衣袖,仿佛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灵犀回头,看着他依然攥着只剩一节末端的线香,和上面一片灼烧红痕的另一只手。   他抓住的仿佛不是一节香,而是一根救命稻草——鸿照雪想不通,明明方才还是他们的道侣大典,现在她怎么就毫无留恋了呢?   他破碎感十足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在他恳求的目光下,灵犀却无情地抽回衣袖,轻声道:“师兄,我没忘记今日是你我的大典。可你也看到了线香的状况,或许是天意如此,我们本不该在一起。”   “不,不是。”鸿照雪说,“是那香有问题。可以换香。”   “朱师兄,帮我取新香!”   突然被点到的朱师兄精神一振,几个长老恨不得这场闹剧赶紧结束,拼命给他打眼色,让他别去。可鸿照雪重复了一遍:“取香。”   群修目睹,僵持不下也不是个办法,朱师兄心里叹了口气,匆匆跑去取香了。   鸿照雪无视了众多视线,这一刻情敌的存在都不重要了,他异瞳只倒映着灵犀,他只想留下她:“若香能正常点燃,便是天意同意我们在一起。”   灵犀索性没有否认他。   浮屠生怕天意成全了这桩姻缘,在朱师兄还没取香回来前,便想上前阻止。   可灵犀遥遥的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因为不管原剧情还是现在,这场大典注定不会完成,灵犀心知,这根敬天香绝对不会正常燃烧。   她想让鸿照雪亲眼看到,不是她不容他,是“天”不容他们。   等朱师兄拿回一根线香,事实也果然如此。   鸿照雪看着一燃到底的香:“再去拿!”   朱师兄又去。   第二根第三根香仍是如此,只要一被点燃,就会以极快的速度一燃到底,仿佛天都不认可这桩姻缘。   鸿照雪:“全部都拿来!”   不多时,朱师兄领着弟子将几箱线香一并搬来,一根又一根的线香不断燃烧,问剑宗广场上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群修皆是十分震惊。他们无不修仙,所以比常人更敬天,眼下事实明摆着,天意从未有过如此坚决的时候,上天否认了这桩姻缘!   这桩他费尽心思想要破坏的姻缘,竟然是上天都不认可的?应天元乐于看鸿照雪的笑话,也暂时按捺下抢亲的心情。   只见鸿照雪站在烟雾里,望着那些快速燃到末端的线香,嘴里念着:“不可能,不可能……”慢慢变成一句,“这些香都被人做了手脚,取新香,再取新的来!”   朱师兄满头大汗:“首席,这些全是新的啊!”    第206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41)   鸿照雪如同被人当头棒喝。   他看着那些快速燃烧的线香,仿佛终于意识到了某种昭然若揭的真相。   他举目四望,所有人的面容都被烟雾掩盖。唯有灵犀的脸庞是那样清晰,明艳,也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镇定。   “你早知道。”他扯了一下唇角,可终究没露出笑,鸿照雪从前向来能忍能让。然而遇到了灵犀的事,他所有的风平浪静都不复存在了。   他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灵识却一瞬间缠绕在灵犀的灵识上,发出了一句句的无声质问——   “你早知这份天意!你早知你我姻缘没有结果!你早知如此却还是一步步接近我!”   鸿照雪喉结因为压抑的情绪不断滚动,眼睑一片血红,那颗被藏到眼底的泪痣仿佛真的要淌出一滴滴血泪。   灵犀看着曾经如玉雪琼枝的天人被她快要逼到疯魔的模样,像是才终于满意道:“我早知如此又如何?”   鸿照雪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灵犀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骤然灵识反击,将他从她的识海领域驱赶了出去。   这些事发生不过在转瞬间。   群修只见鸿照雪呆立在原地片刻,猛地身体一震,把手伸向身旁的新娘。   他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不要!”   与此同时,灵犀取下头上白玉冠猛然掷到地上,不复无瑕的白玉在鸿照雪眼底碎裂一片。   在一片迷蒙的烟雾中,灵犀嫁衣翻飞,陡然从问剑宗方阵中退了出去,她朗声道:   “师兄,天意如此,我也只是顺应天意!”   与此同时,一道只有鸿照雪能听到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师兄,你可喜欢我为你安排的这场……”   “分、手、仪、式?”   一口心头血呕在他喉间。   鸿照雪不明白,怎么有人能无情到这种程度。   灵犀伸手摸了摸左眼:“因为我的这只眼睛,是你的。”   他们两人一个灵窍多情,一个雪瞳无情。   所以鸿照雪有她的多情,她亦有鸿照雪的无情。   这些事仿佛在交换灵窍时,便注定好的。   鸿照雪颤抖抬眼,如果她答应举行大典的目的是为了让他在群修面前颜面尽失,那么她成功了。   她全胜而退,他溃不成军。   他的所有心意和准备全部付诸东流。在看到灵犀似乎要朝着他情敌的方向而去,鸿照雪犹如玉山倾倒般地晃了下身体,在周围问剑宗上下紧张的眼神下,那口压抑已久的心头血骤然喷了出来。   “照雪!”   “首席!!”   那一口心头血仿佛抽干了鸿照雪的大半生机,他的面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呆立在原地,怔怔得犹如一尊失去了活人气息的人偶。   二长老这暴脾气再也忍不住了:   “妖女!你不是金灵犀!”   以长老的见识,在这一刻终于看出了灵犀的性情变化,和曾经第一面的凡女判若两人,二长老厉声问:   “不管你是何人,休要动摇照雪的道心!”   灵犀神态从容,与逼上前方的二长老对了一掌。二长老惊骇地后退几步,他数百年修为竟然抵不过这一掌!?   三长老扶过二长老,二长老忍下掌心之痛,打了个手势,其余弟子皆是严阵以待。   问剑宗上下,竟顷刻间视灵犀为敌。   以二长老为首之人对灵犀一口一个妖女,质问她接近问剑宗首席到底有何目的!   周遭群修对这番变化应接不暇,只道他们原本是来瞻仰天才的风姿,道侣大典却即将变成对新娘子的讨伐。   那他们到底是参与还是不参与?   望了望魔宗和禅门方向,群修神情各异,暂时按兵不动。   灵犀没有情绪地笑了一下,她还没做什么更过分的事呢,但你情我愿谈个恋爱分手了就要给她上升高度,问剑宗变化如此之快,正合了原剧情的最后一段剧情。   她在浪潮般的讨伐声中,给呆立在原地的鸿照雪传音:“你看,这不正是天意如此?”   那一声声妖女同样传入了鸿照雪的耳畔。   但其实,鸿照雪一早就知道灵犀并非原本的金灵犀,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依然是僧舍那日。   当发现紫衣女修和金师妹同为一人时,一颗怀疑的种子便在他心中埋下。回到问剑宗,鸿照雪在灵犀昏迷之际,探寻了照料过她的使女绿萝的记忆。   然后便发现了,自从某一天开始她就变了。就像是一尊设定好程序的人偶终于注入了活人气息,眉眼开始变得灵动。   她变厉害了,多了一些神秘莫测的手段。   恶人谷的金仙子是她,要他教她习剑的金师妹是她,城主府的犀犀姑娘是她,幻境里的紫衣女修亦是她。   她用各种方式接近他,以天罗地网将他织就在她的情网中。   到此为止,鸿照雪没再细究了。因为她究竟是何人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无论她是谁,她都是与他同陷幻境的紫衣女修,也是与他皆成婚契的金师妹。   这份新的因果已经重新连结在她和他的命运中。   他信天意,是天意将她送到他身边。   然而今时今日,灵犀却像是预设好了一切,在道侣大典这一日主动提了分手,竟也说是顺应天意。   四长老看鸿照雪犹如被抽走了心魂般,一直立在原地,忙里偷闲凑过来:“照雪,你勿要因这妖女动摇了你的道心!”   可是。   四师叔,照雪的道心早已被动摇了。   您说,太上忘情到底是无情,还是多情?   四长老本意是开导鸿照雪,却没想到自己说了那句话以后,对方浑身灵力逆流,唇角竟然又渗出了一丝鲜血!   四长老大惊,迅速从脚底摸了一张疗愈符贴在鸿照雪身上:“照雪,天意如此,莫要违逆。快快抱守丹田,凝神静气!”   天意……   天意。   又是天意!   天意便是在他原以为自己得到一切的时候,将那一切夺走吗!   若天意如此……   鸿照雪转了转僵硬的眼珠,唇瓣一开一阖:“我便逆了又何妨。”   “什么?”四长老没听清,急得慌,“照雪,你到底怎么了!”   与此同时,二长老和三长老联手攻击灵犀。   “哪来的妖女,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两个老头为老不尊,欺负我一个小辈,真不知羞。”   灵犀躲开二长老的横飞唾沫,直接拍剑而出。   在一阵龙鸣轻歌中,要不是三长老捞了二长老一把,那柄鱼龙剑差点刺中二长老。   二长老痛心疾首:“这是老夫的宝剑!你还老夫宝剑!”   灵犀一手又扔出一只瓷瓶,三长老也认出那是曾经了结因果时他给灵犀的那瓶丹药,这下顾不得二长老了,三长老忙伸手一捞,却见瓷瓶里早已空空如也。   而灵犀趁此时机,幽幽贴近两位长老,一脚一个将俩老头踢出数米开外。   二三长老扶着老腰痛斥:“妖女耍诈!”   灵犀轻笑一声,都一口一个妖女了,她再不耍诈,岂不是愧对这个称呼?   广场上烟雾阵阵,便见三人好似打成一团。   浮屠生怕灵犀吃亏,立刻便想过去助阵,可他一心急,一口血便从喉间了反上来。   小沙弥们喊:“秀秀哥哥!秀秀哥哥!”   大和尚取出一粒丹药送入浮屠口中:“我观你那意中人灵力高强,不似常人,你伤势还没好全,勿要动用灵力。浮屠,凝神!”   另一边,魔修属下道:   “少君,我们要过去帮忙吗?”   应天元本要相助,可转念一想,突然强压下自己的冲动:“再等等。在最关键的时候再出手,她才会记得我的好。”   魔修属下惊叹:“少君果然智计过人!”   “……”   然而没过多久,风云变幻,明媚的日光被遽然而来的乌云遮盖。   天光忽地黯淡下来。   这一变故使群修看向天穹。有一名眼尖的修士大喊:“快看那里!看那位问剑宗首席!”   天穹之下,鸿照雪双眸微阖,通身气势却节节攀升,周身逸散的灵气推开滚滚浓烟。   土地之上,雷云汇聚……滋滋作响,一丝丝细小的青紫雷电翻滚在晦暗的云团深处。   群修震惊。   鸿照雪竟突然有了渡劫飞升之相!   这也是千年以来唯一的飞升者。   除了千年前那位问剑宗的开山道君,这飞升者竟又是问剑宗之人!   刚被灵犀踹了一脚的二长老踉跄几步,回头大喜:“照雪即将飞升,问剑宗众弟子听命——为首席护法!”   朱师兄为首的众弟子,齐齐应“是!”立刻封锁鸿照雪周遭领域。   然而,也无须弟子们护法,因为随着第一道天雷劈下来,轰地一声!土石飞溅,生怕被天雷殃及的群修立即朝着外围退去。   众修齐刷刷移动的场景颇为壮观。   天雷落下的场景更是震撼人心。   不知何时混入群修中的体修折扇男边退边道:“今日果然没有白来!竟然能一睹照雪公子的飞升大场面!”   他身旁祖父二大爷的表姑……是问剑宗外门弟子的魁梧男道:“俺也一样!俺也一样!”   一片混乱中,灵犀却看到鸿照雪在天雷之下睁开异瞳,朝着她的方向,遥遥地望了一眼。   那个眼神中糅杂了无数复杂的情绪,但有一点最为清晰,是哪怕他即将飞升,也绝对不会让灵犀离开的执着。   只是眼下天雷来得匆匆,鸿照雪要先应付天雷劫。   随着第二道天雷吞没大殿前的雪衣身影。   魔宗的魔修属下来不及感叹问剑宗真是飞升的风水宝地,便冷不丁发现面前的少君不见了。   前方,应天元带着臃肿的肚子,身影却闪得飞快。   魔修属下追在后面:“少君,小心肚子,小心肚子……”发现应天元是朝着灵犀的方向闪去,魔修属下又大喊,“少君,你不是要最关键的时候再出手吗?”   应天元:“少废话!”   他也注意到了鸿照雪看灵犀的那一眼,所以眼下已经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不然等鸿照雪成为真仙人了……谁还打得过他?   应天元心说,此时不抢亲就跑,更待何时?   灵犀也正在远离雷劫范围,应天元突然落在她面前,对她伸出手:“死秃驴护不住你。既不想嫁给鸿照雪,便跟我走。”   同一时刻,浮屠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金师妹,你莫信他,我今日就是履行约定来带你走的。”   浮屠和大和尚,以及一群小沙弥也走过来。   应天元一把抓住灵犀的手,我管你约定不约定的,先跑再说!   灵犀都没回应,便被应天元带着蹿走一段距离。   浮屠神情一紧:“大师傅!”   小沙弥们也满脸通红,“大师傅!大师傅!秀秀哥哥的意中人要被抢跑了!”   领头灶房大和尚嘴中说着“莫急,莫急”,单手一扬,顿时将手中木钵甩出去。   木钵飞向应天元。   应天元嗤笑一声,你们和尚也是脑子拎不清啦,小小食钵,还想给他砸个好歹不成?   灵犀望了一眼,仿佛看穿了应天元的心声:“不是普通食钵。”   话落。   应天元头上覆了一片阴影,他迅速抬头,只见那巴掌大小的盛饭食钵竟然眨眼间涨大成金钟大小,当啷一声便要将他从头到尾叩下!   只是浮屠有人相助,应天元亦有属下若干。   几名魔修飞快向前,合力挡住金钟与和尚一脉:“少君快走!”   第三道雷劫落下。   鸿照雪若有所感地轻掀眼帘,看到远处一片混乱,应天元红发招摇,带着灵犀左蹿右跳,目的地竟然是问剑宗山门处。   鸿照雪怎会看着灵犀被情敌抢跑?   他忽而开口,声音隐隐伴着雷霆,响彻整个问剑宗:   “群修听我号令!”   “谁能阻止新娘离开,我便许诺,谁是下一个飞升者!”   群修动作一滞。   下一个飞升者?他们回头看向大殿方向,三道雷劫落下,鸿照雪仍有余力,天雷劫中已隐约有了接引飞升的光柱!   灵犀和应天元也听到了这句话。   应天元呸了一声,随口便是一句诅咒:   “谁信他,这还没飞升呢,这么狂,小心被雷劈死!”   他刚说完,便对上身旁一个修士目光。应天元从没被那么贪婪狂热的眼神注视过,仿佛他是一块散发着香味的肉。   下一瞬,群修纷纷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朝着二人扑来:   “抓住他们,抓住新娘!”   “我就是下一个飞升者!”    第207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42)   身后是渡劫的情敌,四面八方是群修追兵。   天雷轰轰作响,人潮沸腾间,应天元脸颊紧绷,屈指弹出几道破山符——阻止他们的修士不是被山石砸中,便是被瞬间炸到了远处。   他拉着灵犀,拉着他最最喜欢的人,朝着问剑宗山门的方向直奔而去。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恶人谷的那天深夜,在幻境中,他和她也是这般携手奔逃。   这条下山的路无比漫长,汗水从额角滚落,应天元冷不防听到灵犀说:   “圆圆,你不生我气?”   灵犀问的是,之前她在僧舍那样对待他,他不生气吗?   若是生气,应天元就不会来找她了。   他早已被她反复骗得没了脾气。   应天元来抢亲前便想好了:   “你是我的娘子,是我们未出世孩儿的娘亲,我怎会气你?”他目视前方,汗珠没入眼帘,又从眼下逶迤出一道湿痕,“要说错,也都是他们的错。”   曾经戏弄众生的小魔头,护着臃肿的肚子,在群修的追逐下带她奔逃。   灵犀听到他又说:“你那个前未婚夫恐怕要成为真正的仙人了;我倒是想问你,他若飞升,你便丢了一个顶顶好的夫婿,今日之举,你不后悔?”   “你那个前好友恐怕要成为真正的仙人了。”灵犀也说,“我倒也想问问你,他若飞升,你因我与他反目成仇,一直以来的种种行为,你会不会后悔?”   “是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我!”应天元莫名有些气,他为她都做到这种份上了,她竟然还要用反问质疑他的真心。   “若能得圆圆青睐。”灵犀声音格外清晰,“我不悔。”   应天元脚步猛地一止,像是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   下一刻,苦涩与甜意同时在心中蔓延,他知道她又在骗人,可他却因为谎言而无比雀跃,她愿意骗他就好,他宁愿上当受骗一辈子。   爬到衣襟领口的魔纹向下消退了一些。   应天元露出一个纯粹似朝阳的笑。   “何止青睐,金仙子!”宛如回到了最初的相遇,他重新提起脚步,马尾在风中招摇, “我喜欢你,喜欢死了你!”   “我是魔修,若你真是妖女,那我们本该天生一对!”   前方迎来一群修士,为首的修士打了个手势,一张灵力织成的大网不知何时埋于脚下。此刻骤然破土而出,朝着灵犀和应天元兜头罩去!   应天元袖中符箓倾巢而出,心里豪情万丈。   今日他必带她离开此地,仙佛莫挡!   伴随着修士们的一声惨叫,灵力大网骤然四分五裂,碎成漫天光点。应天元拉着灵犀从光处一跃而过,问剑宗山门近在眼前!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灵犀忽然说了句:“圆圆小心!”   因为雷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一道通天光柱犹如贯穿天地的利剑般出现在后方。   鸿照雪上一刻还在光柱内,下一刻便出现在问剑宗山门处。   神通无匹,堪为仙人。   但见多识广的问剑宗长老们却能看出来,鸿照雪还未受接引之光的洗礼,他此时只是半步仙人。   看着群修连个人都拦不住,鸿照雪实在等不及了。   应天元眼前一晃,远处的飞升之人便挡住了山门。   鸿照雪看着灵犀和应天元交握的手,目光冷酷,直接一语不发地朝着应天元拍去一掌。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差距。   哪怕是半步仙人,也是仙人。   群修停止了动作,眼睁睁望着接下来的一幕。   应天元明明反应极快,但取符的手顷刻间血肉消失。随着鸿照雪拍来的这一掌,气浪无声袭来,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毁灭气势,应天元指尖至半条小臂迅速露出森森白骨。   痛。   痛意剧烈,直达天灵!   应天元咬破唇瓣,吞咽痛声,歪歪扭扭勾起一个笑容,鸿照雪这得多恨他啊?   恨吧,恨吧,他不怕。   只是尽管不怕,应天元却知道自己失去了将灵犀带走的机会了。他第一次感觉死亡如此接近,近到不由牵动另一只手,最后最后想要看身旁人一眼。   却见灵犀按住他那只化为白骨的小臂,应天元顿时大惊失色,见气浪如蛇便要咬上她的指尖,致命杀机却在须臾间又消失了。   鸿照雪没打算伤她。   灵犀站在应天元面前,朝着他说:“师兄。放过他,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鸿照雪抬头。   经过天雷洗礼,他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眼含霞光,神情莫测。   浑然是另一个人,望着灵犀,看她还能使出什么骗人的手段来。   009都不知道宿主这回该怎么收场了,却没想到,灵犀选择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一直以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下,万众瞩目。   整个上三洲的视线几乎全部汇聚于此。   灵犀朝着鸿照雪轻勾了勾唇角,仿佛极为随便轻慢地说出了那个秘密:“你有没有想过,假设,飞升,是一个骗局呢?”   “荒唐!”   问剑宗上下赶至附近,二长老指着灵犀道:“妖女休要误人子弟,飞升的接引之光就在那处,群修亲眼目睹,何来骗局之说!”   三长老道:“老夫且看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四长老道:“照雪莫要听她乱说,快快接受洗礼才是正事!”   与此同时,已有不怕死的修士带着对飞升成仙的狂热扑到了接引之光上,想要取代鸿照雪的成仙资格。然而那名修士浑身血肉刹那间化为飞灰,就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群修惊骇。   接引之光,只接引鸿照雪一人。   如此真实,又何来骗局一说?   果然是灵犀拖延时间的计策吧。   鸿照雪眸光转回,对灵犀伸出手:“师妹,过来。”   二长老又喊了声:“照雪!”   鸿照雪没有犹豫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你若过来,我便不飞升了,只与你在修真界做一对神仙眷侣。”扫到旁边的应天元,鸿照雪承诺,“亦不伤他。”   应天元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灵犀,他再不济也不需要她的退让来保护。   不过他却忘了,灵犀永远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   “你一直遵循天意,这次却违逆天意,难道不是你感受到了什么吗?”灵犀骤然发难,主动逼近鸿照雪一步,“师兄,你已知我不是原本的金灵犀,你知我们这桩姻缘不被天意眷顾,又何来眷侣一说!”   “而这修真界的飞升,本就是一场骗局!”   再次重复这句话,所有人都神色一凛,视灵犀如妖言惑众之徒。   但在讨伐前,问剑宗的大长老终于说了事发到现在的第一句话,“金仙子,你如何证明,你说的就是真实呢?”   大长老一捋胡须,目光睿智。   然后,所有人都从灵犀口中听到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譬如说他们今时今日出现在这里都是被安排好的;再譬如说他们难道时常不会感觉到,自己的行动被一种非个人意志的感觉所推动吗?   这种事不能细究,一细究,在场数千修士竟然陷入沉默了。   一个老修士道:   “我明明活了五百岁,但是从前的记忆都淡忘了,只记得如今短短二十年的事。我一直以为是我人老了,记性不好。但是,我是修士啊!”   一名女修道:   “我也有一件悬在心头的不解之事,我与道侣伉俪情深,却经常拌嘴吵架。从前我怕因为时常的争吵会使我遗忘我们曾经有多相爱过,特意用同声玉将那些美好的回忆记载下来。但二十多年前,同声玉里的所有回忆都消失了。再后来,随着我的道侣大限将至,我的友人们纷纷陨身,近些年,我开始质疑我的回忆……”   女修问出了一句教人头皮发麻的话:   “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过道侣和友人?”   一桩桩一件件,许多人一开口,大家再一合计,竟然发现所有人的记忆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缺失。   而二十多年前,正是鸿照雪诞生的那一日。   灵犀心说,不如说,正是这个世界诞生的那一天。   她一直都很好奇,既然所有人都是纸片人,那么,若是所有纸片人都觉醒了呢?   若是这个虚假的骗局,被人揭穿了呢。   从那天做梦,梦到了过去时,灵犀就对这件事非常好奇了,她佯装“顺从”地等到道侣大典这一日,便是想要见证这个结果。   一直没有开口的009终于惊恐开口:   【宿主,不要那么做!】   【宿主!宿主!不要那么做!宿主,你会死的!】   灵犀直接把系统屏蔽了,屏蔽了那句,你不怕死吗,你不是一直都想活下去吗。   “你们的疑惑都有答案。”众目睽睽之下,灵犀终于笑了一下,“因为,飞升是骗局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因为,这是世界,是虚假的。”   “生死喜怒皆不由己。”灵犀抬头,望着天,“这种感觉,这就是身为棋子的感觉。”   那一刻,鸿照雪突然洞悉了灵犀广邀群修的目的,她不是打算让众人见证这场道侣大典,而是让群修见证这个真相。   又或者说,个人的能量是有限的,集众生之力才能戳穿这个骗局。   就如灵犀方才所说那样,经历雷劫的时候,鸿照雪也隐隐察觉了不对,或者说从灵犀屡次提起天意如此,顺应天意时,他便有所预见。   所以他没有选择接受接引之光的洗礼,可他却不愿说破这个骗局。   因为这个骗局里有她,他宁愿活在骗局里。   可事已至此,问剑宗二长老说:“不对,不对,你在骗人!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若’天道‘身为执棋人,又怎么能容忍你揭穿这个真相!”   “若你知道真相,为何现在才说!”   灵犀用眼神告诉他们,因为,她可能要死了。   鸿照雪目光也忽然变得坚锐了:“金师妹,你是个骗子。你从未有过一句真话,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们!”   同一时刻,鸿照雪的声音出现在灵犀耳畔,只有她一人能听到,他让她把那些话收回去,只有收回去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灵犀低声道:“晚了。”   有修士说:“快看那里!”   天地间的接引之光不知何时消散了,天穹雷云翻覆,又迅速聚了一大片乌黑云团!看那架势,比鸿照雪渡劫雷云更加可怖,带着一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威能。   只见一道紫青天雷转瞬间朝着灵犀劈下!   空气都产生了一种被灼烧的扭曲感。   面对天雷危机,灵犀身旁的应天元立刻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掏符,可他的符早就用完了。   小魔头眼眸聚了一大片雾气,从方才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却有了赴死的意志——他想要以身抗雷,却被灵犀单掌直接送到他带来的魔修那边。   “保护好你们少君。”   鸿照雪立刻在灵犀面前起盾。   灵盾却如纸糊般碎裂。   群修毛骨悚然。   就连半步仙人也无法消弭这道天雷,灵犀说的是真相,她违背了“天道”,竟是“天”要灭她!   “……”   同一时刻,天堂星。   灵犀是天堂互娱公司旗下的穿书任务者,当她揭露真相的那一刻,内部乱成一团,无数系统屏幕上闪烁着猩红的警告。   她破坏了世界的平衡,系统自动开启了反击,负责抹杀灵犀的存在。   灵犀的所有言行一直处于被直播的状态。   因此,天堂互娱公司期间又收到了大量的观众投诉,凭什么抹杀她们主播,灵犀是一个多兢兢业业的好主播啊,一直给他们带来很有情绪价值的直播体验,这种戳破真相的事,她也是迫不得已吧?   天堂互娱公司的主管怒了,主播灵犀驯得不止男主,是不是还有观众啊?   总之,系统的自动反击一直停不下来。   修真界的天雷也不断在劈落。   不过这天雷不是非扛不可,灵犀可以躲,只不过问剑宗的山门在她躲避的时候……被天雷一把轰碎了。   二长老哀鸣一声:“我的山门!!!”   来不及为山门哀悼了。   灵犀成了鬼见愁,她躲哪里,天雷追着往哪里劈。   群修闻风丧胆,各显神通向四周逃去:“金仙子,我们从未得罪过你啊!”   灵犀:“我也只为保命。”    第208章 我在修真界搞网恋(完)   在灵犀说破世界真相的那一刻,她眼前便一直在弹现一行行混乱又猩红的系统提醒。   【嘀,男主气运衰减!嘀,男主攻略失败!】   【嘀,男主攻略成功!】   【嘀,失败……失败*&#%¥……】   【——执行任务,抹杀宿主,执行中——】   灵犀在闪避天雷,可千防万防,防不住一道天雷学会拐弯了。天雷带着抹杀宿主的系统意志,预判了她下一步的行动路线,狡诈地从她背面阴人。   灵犀脚下一个移形换影,劈手割断妨碍行动的嫁衣裙摆,旋即祭出鱼龙灵剑!   一阵龙鸣轻歌,鱼龙环绕在剑身之上,雷光带着足以吞噬她整个人的威能在她袭至身前。雷电爆闪间,与之对撞的鱼龙剑剑尖在一声神龙哀鸣中一寸寸粉碎湮灭。   可事已至此,灵犀仍然没有打算赴死。   最高明的骗术是骗过自己,骗过自己才能骗过系统,此时再也不需要多费口舌解释了,群修们皆亲身体验了“天道”的杀机,也皆会明白她所说的是真相。   现在她需要一个时机,需要一个阻挡天雷半晌,才可以说话的时机。   她还有话要说,她要活下去,她从来没有一刻放弃自己的念头。   活下去。   活下去!   为了阻挡天雷,灵犀储物袋的东西倾巢而出。   鸿照雪隐隐看到了一叠杏红笺也跟着飞了出来,笺纸上面的他流露出各种情绪,那段作画的日子,没有大道、没有习剑、没有终日一刻不停的前进,竟然是他此生少有自由惬意的时光。   那条孤寂又漫长的冰冷大道从紫衣女修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繁花遍地,呈现了春日般的景象。   所以哪怕得知被灵犀欺骗,哪怕道心动摇,鸿照雪也没有恨她过一刻,他也始终在想,太上忘情到底是无情还是多情。   时至此时,他突然悟到了真谛,太上忘情,即为有情!   太上有情!   越是至高无上,越要悲悯众生。   可“天意”竟然要灭了这“众生”!   鸿照雪决不允。   他看着灵犀的方向,突然拔剑而出,寒光带起一片飘摇的风雪。他心说,我欲揽春山,酿甘酒,待到来年,天目玉兰树下,与你同饮。   在那之前,请你千万要活下去。   而我。   虽死无悔。   然而,在鸿照雪将要倾身而上时,一道突然而至的天雷隔绝了他的前路。   有修士大喊:“是飞升雷云!又是新的飞升雷云!照雪公子又悟到了真谛,竟又要飞升了!”   灭世雷劫和飞升雷劫分别瓜分了一方天地,鸿照雪被笼罩在雷劫内,平生头一次那么厌恶飞升,尤其当他看着灭世雷劫朝着灵犀张牙舞爪而去,鸿照雪一瞬睚眦欲裂:   “师妹小心!”   灵犀在魔宗和道门收罗了那么多东西,也不足以抵挡天雷哪怕片刻。面对天雷袭至,她迅速往储物袋中再掏——可储物袋已然空空如也!   千钧一发之际,一朵金莲法相骤然在灵犀身前绽放。   重瓣金莲金光大现,隐有济世梵音响彻天地间。   “秀秀。”灵犀看到了浮屠挺身而出。   浮屠一直被应天元的魔修属下纠缠,直至方才灵犀将应天元推到了属下方向,他和大和尚、小沙弥们才终于摆脱了麻烦。   浮屠也听到了灵犀说的骗局之言,他隐约有所恍然,原来…金师妹今日从来没打算和他走。   往日种种犹如一场大梦,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金身法相终于已成气候,伤损的经脉被一阵涌入的灵气洗涤修复。   而就算知道灵犀之前是在骗他,浮屠也甘愿在这场红尘劫中相思断肠,就如他受笞刑时的那句话——甘愿自食恶果,永不回头。   看到金莲法相现身,有被雷劫波及的人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是佛子,大家有救了!”   令人措手不及的是,灭世雷劫与重瓣金莲撞上,金莲法相一震,莲瓣须臾间遍布碎痕!   下一刻。   犹如琉璃落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之音。   浮屠扑哧一声喷出一口血。   他的法相金身,碎了。   浮屠站在灵犀身前,两人直面天雷,犹如葫芦串一般要被雷劫一并贯穿。   “秀秀哥哥!秀秀哥哥!”时间紧急,小沙弥们急得想哭,要不是大和尚一手捞起两三个,这帮小萝卜头早就冲了过去。   “大师傅护住他们,别过来,我能行!”   浮屠却在喷出血的那一刻立刻伸手擦掉唇角鲜血,学起灵犀方才倾其所有的模样,宽袖一振!   可他身无长物,所以,灵犀只看到一串佛珠飞了出去。   应天元曾经说过的话再次闪现在灵犀脑海中——那是浮屠兄的法宝,一共十四颗佛珠,代表十四种无畏功德。经他日夜爱惜把玩,佛珠与他通感,其中三颗更是蕴含无上禅意……   其中一颗留在恶人谷,余下,皆在此时撞上了那道雷劫。   一颗颗佛珠立刻湮灭在雷劫中。   浮屠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猛流。   他侧头看到了灵犀担心的眸光,也看到了朝他大喊的小沙弥等人,浮屠一拭唇角,重复:“我能行。我能行!”   他宽袖再振,一只携带着磅礴思念的血蝴蝶骤然振翅飞出!那是他养伤期间叠的纸蝴蝶,他叠了好多好多,完好无损的经他放飞,沾了血迹的被他留下。   旋即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曾经留下的一万零一只血蝴蝶犹如飞蛾扑火,在天穹下,化作一团烈火扑向了雷劫。   而浮屠也像是断了线的蝴蝶风筝一样,带着灵犀一起向后倒去,他终究没有抵抗得住雷劫,大口鲜血淹没衣襟,他短睫颤抖地抬起,似乎自责地想对灵犀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金师妹……”   “死秃驴,你别光想一个人逞威风!”   然而浮屠还未开口,一道蛮横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金袍身影出现在两人身前,应天元半条小臂白骨森然,脸上却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   方才他一直被属下们拦着,才害得他眼睁睁看着浮屠抢先一步英雄救美了。   娘子会不会因为他来迟一步,又开始质疑他的真心?   真是可恨,可气!   不过娘子,你家圆圆在这里,绝对不会让你有事!   就算要死,也是我先。   应天元看了眼凄惨的浮屠,又把目光转向灵犀。他挡在两人面前,大声喂了一句:“死秃驴,我可不想救你,谁让你贴我娘子贴的那么近!”   雷劫眨眼而至,空气都被寸寸撕裂了。   应天元长袍在气流间猎猎作舞,他无视身后的巨大危机,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灵犀,发现她似乎目露担忧。他立刻又得逞似的笑了:   “哎呀,娘子放心啦!我一定会没事的,我身上其实穿了我们魔宗的秘宝’羽纱‘,千名绣娘灵力所织!”他的声音在雷劫中显得那么模糊又清晰,他一向话多,今日的话更是连珠炮般又臭又长——“我这条小臂呢,只是因为方才鸿照雪那厮不走寻常路,直接一掌拍歪了,不然我胸腹有羽纱所护,保管半步仙人和这劳什子灭世天雷。只是小趴、菜——”   话音未落,一道巨力贯穿小魔头的胸腹。他浑身都冒着电流,像是被电麻了,反应不过来地歪头:“……咦?”   “保护少君!!”数名魔修属下已然飞身扑来。   情势瞬息万变,直面雷劫,魔宗属下们却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一个接一个陨身了。   但恰好,为应天元争取到了那么一点时间。   他噗通一下倒在灵犀面前,头上玉冠碎裂,赤红的马尾长发披了一身,他抓着土石立时想到了什么,用那只化为白骨的手掌抚摸肚子:   “娘子,孩子,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他那只化为白骨的手转而抓住灵犀的衣裙,连声追问,声音极其恐慌凄厉,   “娘子,你快看看,看看咱们的孩子还在不在!”   他是打算救人,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他没打算直接去死,他以为魔宗的秘宝羽纱能为他挡住天雷,起码挡住半晌片刻。   他的孩子,想起孩子可能会因为他的莽撞举动而有失,应天元又生出了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灵犀一手扶着浮屠,一手抓起应天元那条白骨手臂,将他一瞬间带到臂弯。   应天元身上的电流在倒下的那一刻便消解了。这个小魔头也是第一次那么乖巧,眼里冒出雾气,恐慌且不停地在确认孩子的状况。   他原本很讨厌孩子,可这怀胎半年来,孩子与他血肉生长,他待在下三洲院落里,时不时就会抚着肚子和未出世的孩儿说悄悄话,说他对孩子娘的喜欢,他早已把感情寄托在孩子身上。   可是,灵犀顿了一瞬,才说:“没有。圆圆。”   应天元喉咙艰难地一滚:“……什么?”   “你还记得揽春城的那个神棍吗?”只听灵犀幽幽叹了口气,“圆圆,你不是自诩足智多谋,觉得上下三洲无人能骗得了你吗,那……你那时为什么要讲那张符化水饮下呢?”   符水?   应天元姣美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了懵懂,他又慢慢睁大眼睛,慢慢明白了真相。   他艰难喘息,抓住灵犀的衣袖,破碎感强烈,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中艰难地推出唇舌:“那个老神棍,是你的人?”   灵犀没有否认。   那个神棍是她的人,从那时开始她就在谋划骗他了……小魔头先给她喂保孕丹,她偏要让他吃下那颗保孕丹,再由此让他亲自体验怀胎的经历。   可这个胎儿,实际上并不存在。   “你又骗我。你又骗了我!”   应天元看着臃肿的肚子果然随着这些话平复下去,那个被他寄托感情的孩子不在了。不,从始至终他和她之间便没有过孩子!   但那些感情还在,那些日日夜夜的寄托还在,他明明已经完全接受了孩子的存在,现在告诉他——没有孩子?   “你还我孩子!”应天元任鲜血从身上涌落,抓紧灵犀的衣袖不断用余力摇晃她,他眼眶通红,从嘶喊崩溃到疼痛无力,“那是我的孩子!你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   他露出了可怜的表情,听到灵犀对他说:“圆圆,这回我们真扯平了。”   应天元摇头,他不想扯平。   他真被折磨的没脾气了,靠在灵犀的臂弯里,闭上泪眼,想着他们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应天元慢慢心说,对不起娘子,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别不要我……   而由于浮屠和应天元的插手,灵犀是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   趁着这个时机,她一左一右带着两个重伤的人回到了小沙弥那边。   大和尚立刻拿出丹药喂入二人口中。   为他们拖延时间的魔修属下已尽数湮灭在雷劫中。   雷霆停顿一瞬重新朝着灵犀劈来。另一厢鸿照雪终于摆脱了飞升雷劫,直接朝着雷霆掷剑而出,轰地一声,他的本命灵剑阻了雷霆一瞬。   与此同时,灵犀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她旋身而立:“诸位问剑宗长老!”   二长老浑身一震。   三长老像是才从这些荒诞的真相中回过神来。   四长老看着整个问剑宗将要被夷为平地,眼泪缓缓流下来。就算这个世界虚假的,可在他们眼里,这每一寸土地都陪伴了他们这些老家伙上百年。   大长老遥遥道:“金仙子且说!”   “你们还记得与我的赌约吗?是我赢了!”   上次的赌约,长老们答应灵犀,若今日大典有人为她而来,他们就答应她一个条件。   大长老恍然问:“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灵犀道:   “’天道‘的旨意你们也看到了,再这样下去,我不死,整个问剑宗都会化为废墟,这里的群修皆要被天雷殃及——我现在要你们履行承诺,与我一同保护问剑宗!”   灵犀声音响彻问剑宗:“我想要我们所有人,全都活下来!”   她说完,雷劫已至。   没等问剑宗上下有所回应,雷光大作,几乎吞没与之相反的那道渺小身影。   鸿照雪飞身而去:“师妹!”   应天元一脸泪水的抬头,声音嘶哑,挣扎着想过去:“不要……不要!”   浮屠一边吐血一边抓着身旁的大和尚:“大师傅救人!救人!!”   大和尚看着回到手里的食钵:“浮屠,我……”   就在此时,一阵梵乐从西方而来,群修闻声望去。只见一群僧人脚踏祥云,手持佛珠,飘然而至。   浮屠望过去:“住持师傅!”   小沙弥们惊喜:“住持师傅!!住持师傅!!”   大和尚一愣,稍微背过身去。   住持师傅从天而降,屈指弹出两道灵力,浮屠和应天元顿时如沐佛光,浑身疼痛消减。   住持师傅这才叹息道:“浮屠,你将我们的灶房大师傅及门下弟子全数带走,可有考虑过诸位师傅的五脏庙?”   僧院不学道门和魔宗的辟谷行径,素日食斋,今日斋饭迟迟没有送至,住持师傅念经到肚子打鸣,领着人去灶房一看……灶房空了。   再一看关押浮屠的僧舍,也空了。   住持师傅掐指推演,今日竟有死劫降世,或将生灵涂炭。   于是,住持师傅带领一众僧院大师傅,终于寻着浮屠一行人的踪迹姗姗来迟。   浮屠一脸歉疚,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来不及道歉了:“住持师傅,救人!快救人。”   应天元也忙道:“老秃驴,快救我娘子!”   住持师傅和蔼地看了一眼应天元,视线移到他平坦的小腹上:“咦。应施主的孩儿呢?”   应天元咬牙:“别废话!”   说话的功夫,几位大师傅已然拿出禅门的至宝圣舍利,面对雷劫,扔去舍利,一阵金光普照。   “他们还活着,活着!”   发现灵犀和鸿照雪重新出现在雷光下,小沙弥们雀跃开口。   灵犀和鸿照雪通身灵力倾巢而出,抵了雷劫半晌,恰逢僧人们赶至,两人终于从雷光下灰头土脸地跑出来。   灵犀看到了浮屠和应天元,也看到了正在合力抵挡雷劫的僧人们,她再看向问剑宗上下。   她不久前的那句“我想要我们所有人,全都活下来。”比天雷更要响亮。   但依然不待问剑宗有所抉择……一声轰鸣突然从后山位置传来。   众人心里一咯噔。   又出什么事了?!   后山烟雾阵阵。   在一阵土石崩坏中一柄飞剑冲天而起,旋即一个鹤发童颜,衣袂翩翩的青年御剑而来,身旁跟着一个黑裙女人。   应天元见到对方二人,气愤大声道:“母君!你果然去勾搭小白脸了!”   同一时刻,问剑宗长老们目光一变,齐声道:“恭贺掌门师兄出关!!”   应天元:“?”   我母君勾搭的小白脸,是问剑宗的掌门?   问剑宗:“???”   你说的小白脸,是我们闭关多年的掌门?   魔君应秋月站在问剑宗掌门身旁,朝着应天元遥遥看了一眼:“元元,方才我与问剑宗掌门促膝长谈,听到外面一直轰鸣不断,心里对你尤为担心。不过眼下看到你无碍,母君便放心了。”   应天元:哦:)   灵犀见到了上次在不夜宫没能见到的魔君,还没看个新鲜,便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   应秋月看着她:“你就是我家元元的心上人?本君方才与你的掌门师父促膝长谈,正要好好聊聊关于你与我家元元的婚事,你可愿……”   “秋月!”问剑宗掌门开口打断。他与魔君应秋月自小相识,从前有过一段风月恩怨,只是两人终究因为身份不同而分道扬镳。   数百年一晃而过,到了最近这十几年,他始终在洞府闭关不出,更是与应秋月再无联络。   谁料应秋月今日突然破了他设下的禁制,闯入洞府,和他要人。   问剑宗掌门从漫长的打坐中惊醒,才猛然听闻今日竟然是两位徒儿的道侣大典。   随即外面轰鸣阵阵,问剑宗掌门和应秋月纠缠了一阵,拿起一卷古画,忙不迭地跑了出来。   “错了,错了……”问剑宗掌门从天而落,还不待看清周围景象,便道:“即刻让照雪和金仙子停止大典仪式!他们不应该结亲,是我搞错了!”   鸿照雪目光一凝:“掌门师父?”   应秋月大笑:“对!他们不该结亲,应该让那女娃娃和我家元元结亲!”   应天元立刻紧张羞涩地看了眼灵犀,母君真替他抢到亲事了?   “不对、哎呀,不对!”问剑宗掌门被应秋月先声夺人,见众人惊疑不定,直接将古画甩到半空,大声道:   “那一支芍药和半个宗门,是我问剑宗老祖,神策道君的嫁妆!真正该结亲的人,是老祖与金仙子!”   群修疑惑。   问剑宗老祖,不就是数千年前唯一的飞升者,那位开山立派的道君吗?   可他们观金灵犀不过双十年华,和数千年前的道君,应该并不相识啊?   灵犀心中一动。   只见被问剑宗掌门抛至半空的古画徐徐展开,画上山峰巍峨,溪水潺潺,一道缥缈的身影牵着一匹白马,神情温和而立。   在群修震惊的目光下,画卷上的人影微动,随风变得鲜活起来。不多时,画中人更是直接从画上走了下来。   许多修士听闻飞升者的传说,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道君真容,大脑陷入宕机状态。   倒是问剑宗掌门为首的问剑宗上下,齐声道:“恭迎老祖!”   “……老祖?”   灵犀古怪地看着记忆深处的面容。   对方气质温和雅致,有一张从第一次见面起她便觉得是圣人的面孔。在上一个世界,是她亲手看着棺椁合上的,也是她亲手为他送上了一束蓬莱松。   这位老祖,是她上个世界的丈夫,蒋神策。   蒋神策的神情嗓音仍然未改,和灵犀记忆中一样。他看着灵犀一身破损嫁衣,灰头土脸的模样,和记忆中的殷小姐截然不同,这份不同使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对着灵犀温声道:   “我来找你了。”   随着蒋神策伸手握来,灵犀瞬间洞察了一切前因后果。   蒋神策复活了,他的复活藏着灵犀种下的一份因果。因为她在上个世界的最后借了男主气运,还他这一世福同海阔,与天齐寿。   蒋神策带着前尘的记忆,死后没多久便来到了修真界,靠着一柄剑和对她的相思,习得了太上有情,开山立派,成为一宗之道君。   若没有灵犀,也没有他的一世重活,他推演到灵犀会降临这个修真界,生怕自己等不到她来,便在很久前提前布局。   他交代问剑宗掌门,那一支芍药和整个宗门都是他的嫁妆。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与灵犀“再续前缘。”   但是,问剑宗掌门却弄错了情况,在半年前把一支芍药和半个宗门的婚事阴差阳错托付给了鸿照雪。   这时有人还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君,您不是早已飞升了吗?”   在他们想象中,蒋神策这位第一任飞升者,此刻应该在仙界自在逍遥。   总之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他们等待蒋神策把那个昭然若揭答案说出来。   “就像金仙子说的那样,此界没有飞升。”蒋神策已经知道了目前的状况,他说,“一直以来,我虽为仙人,却只能藏于画中,靠着不被“天道”意识窥探,才得以存活至今。”   而他虽有心与灵犀重逢,可这个世界的法则不允许有比男主鸿照雪还强的存在出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慢慢被禁锢在画中,无法插手问剑宗的一切。直到今日灵犀说破世界的真相,蒋神策才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说完,蒋神策目光逐一扫过鸿照雪,应天元,和浮屠三人。   为妻子照顾好外室,是他这个正宫丈夫的义务。   蒋神策指尖弹出一缕灵气。尽管鸿照雪三人并不想接受这份好意,但他们被迫接纳了灵力,浑身伤势顷刻间好了大半。   应天元看着自己生出血肉的掌心,活死人,肉白骨,这就是真正的仙人。   鸿照雪低着眼眸,也在心说,这就是真正的仙人,竟是他这个半步仙拍马莫及的。   但这样的仙人,也只能靠着躲在画中逃过“天道”法眼。   而这样的仙人,竟然也倾心于灵犀。   鸿照雪看着灵犀,心里慢慢,慢慢叹了口气。   ……   禅门一脉一直在抵抗天雷,随着圣舍利被雷光吞没,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大师口中喷出鲜血,噔噔噔地后退几步。   问剑宗掌门到了这时,才发现他的宗门变成一片废墟了:“……我家呢?”   雷霆转眼间重新袭至,灵犀看了众人一眼,事到如今,再不帮忙,可能最后的家园也没有了。   问剑宗上下也终于回过了神。   不久前他们还视灵犀为妖言惑众之徒,而当下——   二长老迎着雷劫站出一步,深吸一口气,坚定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我等今朝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望大家勠力同心,共襄盛举……今日之举,不为个人,只为大义!”   “护我土地,守我家园。”   三、四长老亦向前一步:   “众弟子听令——”   “列阵,护山!”   “助禅门大师们抵挡天雷!”   以朱师兄为首的问剑宗弟子拔剑而出:“弟子领命!”   带着毁灭气息的雷劫轰鸣而至。浮屠与禅门一脉,应天元应秋月与魔宗剩余属下,包括问剑宗上下,以及群修都开始列阵阻挡。   前方有蒋神策和鸿照雪这样的仙人与半仙,身旁是来自三洲各地的修士们。哪怕雷劫再可怕,群修心中竟也有万丈豪情心于心中。   不知是谁第一个朗声大笑,将酒壶一甩,把剑一举:“朝闻道,夕死可矣!”   众人对视一眼,声浪汇聚,慢慢变成同一声:“朝闻道,夕死可矣——!”   “……”   下三洲,揽春城,城主府地宫。   纸扎的童女们像是察觉到了一阵地震山摇,纷纷仰头看去。   春丫与身旁童女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两句什么,将袖口先天灵玉抛向上空,灵玉瞬间穿过地宫天顶,消失不见。   童女们盘坐在地上,慢慢异口同声地说了句:“朝闻道,夕死可矣。”   “……”   天穹之下,问剑宗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潮聚集在一起。   山石崩塌,大地动摇,无数色彩各异的灵力汇聚一起抵挡雷劫。   灵犀看着身旁的蒋神策,她如今的视野全部被猩红的系统提醒填满,而对方的面容也在雷光下变得模糊,所有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灵犀想了想,把屏蔽的系统放了出来。   突然被放出来,009卡壳了一瞬,下意识还是那句提醒:【宿主,你会死的……】   灵犀没理系统,飞快打开自己的宿主资料页面。   【宿主:灵犀】   【频道账号:07777】   【称号:猪突猛进】   【成就:’旗开至胜,逆风翻盘‘’唯一的生还者‘’全民瞩目‘不知何时还多了个’美丽又迷人的反派‘】   【头衔:’吸血鬼的情之独钟’   介绍:您的魅力连永夜主宰都能俘获,当你认真起来,你的话语,无论真实亦或是欺诈,都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灵犀划过一行行信息,看向最后一行积分。   【积分:2900127】   那一刻,她知道,她赌赢了。   这个世界是一场直播,而直播是有观众的,观众们不希望她死掉,这些积分就是观众们的心意。   灵犀看着上空,没有思考哪怕一秒钟,便将所有积分都兑换成了可以在修真界使用的符箓。   009电子音错乱了一瞬间,在震惊地喊着什么,但是灵犀依然没有去听。   从第一个世界直到现在,她的想法也没有哪怕一刻钟的动摇。   我永远不会受制于人,无论是人,亦或是系统。   我会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然后千千万万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灵犀抬起头,目光坚定锐利,掌心生出一道道血红符箓,然后她带着那些符箓,嫁衣如火地迎上了雷劫。   目睹这一幕,许多人都发出了嘶喊。他们恐慌地大喊她的名字,有鸿照雪、应天元、浮屠,也有千千万万个第一次听到的声音。   旋即,灵犀的意识被一片光芒彻底吞没。   *   灵犀听到了一阵嘈杂声,随后变成一串系统的呆板电流音,似乎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姑奶奶,别玩我们啦!求求你,您走吧,您快走吧。   灵犀想,这怎么能是玩呢?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就像曾经她第一次遇到系统的时候,“死掉”和“活下去”,她难道是什么笨蛋?   戳穿世界的骗局,也只是恰好找到了一个时机,修真界的力量远胜于其他世界的力量,所以她想试试看,如果所有人都看破了世界的真相会发生什么。   当然。   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灵犀不知道,她的选择产生了怎样的连锁反应。   从她揭穿真相的那一刻,修真界的天几乎被她捅了个窟窿,波及到其他一些世界,男主们纷纷开始觉醒意识,投诉天堂互娱公司;天堂互娱公司旗下的每个任务者也开始崩坏世界,导致系统过载,真要崩溃了。   捕捉到灵犀的想法,主系统背后的天堂互娱公司主管一口老血差点飚出,心说您是活了,我和其他人都快玩完了!   灵犀便在昏沉中又听到了一道电流声:   【你的愿望是什么?】   行行好,别赖着不走。   满足愿望,赶紧滚蛋。   每一个拥有强烈生存欲的人都有愿望。灵犀也不例外。   灵犀从没有对别人说出过愿望,她想要靠自己完成——活下去,然后回家。   准确地说,应该是不被系统束缚,得到自由。   而尽管她的家曾是一个虚假的世界,但那也是她家。   对她而言,那就是真实的。   灵犀就光这么想想,她不觉得系统有这么好心愿意帮她完成愿望。   当然,如果她还能活着,下个世界她会玩得很大点,进行更多的尝试,反正不就是让别人爱上自己吗,她可太拿手了——   主系统简直快被她的念头吓疯了,姑奶奶你还觉得自己玩的不够大吗?   你是我祖宗,祖宗行了吧!   就这样。灵犀猛然被一阵光亮吐出。   她踉跄站稳,觉得有些低血糖的头晕,她扶着头还没睁眼,耳旁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仿佛一场触不可及的幻觉。   “废品回收,旧空调,旧电视机,旧电脑回收咯——”   “……”   灵犀闭着眼睛仔细地听了一下,突然被人摇了摇。   一道沧桑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丫头,丫头,楼上707的灵犀丫头!”   “欸。”灵犀瞬间睁眼,定睛一看,迟疑一秒,也露出了笑,“楼下606的王奶奶?”   “你怎么一直扶着头?是哪里不舒服吗?”王奶奶关心问。   灵犀看了看眼前的单元门,又看了看手边的挎包,脑海中一片清净,再也没有系统的聒噪。   她沉思:“是吧。”   又是幻境吗?她心想,上次她已经做过一次梦了,系统别想骗她。   “就说你们小姑娘每天要按时吃饭,不要为了减肥空肚子,上我那吃点?”王奶奶笑呵呵道,“正好我孙女也放假了,丫头你不是刚毕业?有没有空做个兼职,比如帮我孙女暑假补习。”   灵犀应声说好,“不过我想回趟家拿点东西。”   “行。”王奶奶说,“一起上去。”   眼下没有灾害,没有危险,她好像回到了毕业后,还没有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前。灵犀走入楼道,眼前景物真实到完全不像梦。   灵犀租住在一个筒子楼里,是她毕业后刚租的房子,没有电梯,每天需要爬七层楼,好在她年轻身体好,这难不倒她。房东就是身旁王奶奶的,她扶着王奶奶上了六楼,把人送到家门口。   里面冒出一个十六七的女生,是王奶奶的孙女,她和灵犀见过几面,悄悄喊了一声:“灵犀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几分钟后,在女生的呼唤声中,灵犀突然像旋风冲出了房间。女生的话还在她脑海中回荡——   “姐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那么多大帅哥?”   什么大帅哥?灵犀刚还有些懵,原本世界的她一贯独来独往,别说认识帅哥,认识的人都屈指可数。   对方就拿着手机神神秘秘给她看。   上面一张抓拍,是两个少年的侧影。   一个白发粉瞳,身材高挑;一个穿着前卫,满脸神气。   “就你家的呀,我看着他们都往你家去了!有个染发的,还有个穿洞洞裤的,看着可太潮啦,不过我奶奶不喜欢这种男孩,说是看着不太靠谱——哎,灵犀姐,灵犀姐!!”   灵犀站在家“门”口,发现自己家的门被拆了,她心里默数了下需要赔偿房东王奶奶多少钱,然后慢慢的,慢慢地走进去。   有人站在窗旁的阴影中。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塔烈立刻转头,在接触到灵犀目光那一刻,阿塔烈就想奔过去。   一个麦色皮肤的少年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挡住阿塔烈的身影:“欸,干嘛干嘛!想打架?”   是降羽。   灵犀眨了眨眼,确认了他们的存在,才慢吞吞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说。威仪姐给你说。”   降羽直接把手腕摘下来光脑交给灵犀。   然后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阿塔烈——这个据说是等了灵犀好多年才终于从任务者口中撬出她去向的,自称是吸血鬼的家伙。   说真的,降羽生存在科技发达的星际,很难想象这辈子还能见到吸血鬼这种古老生物。   灵犀看着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的光脑,心说这次的幻境也太漏洞百出了,她转念回忆起李威仪的模样,一张异域面孔的红发女人果然出现在光脑对面。   兴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信号有些落后,李威仪声音带着一阵滋滋的电流。   但大概意思就是,她是赏金猎人,在捉拿逃犯的时候抓了个身带系统的逃犯,然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伪造的世界中——李威仪并不觉得是自己的世界是伪造的。   后来她就开始研究,直到降羽某一天说灵犀消失了,她立刻一阵好言好语(威逼利诱),托外来者的系统把降羽送到了灵犀所在的世界。   因为灵犀在修真界说破了世界的真相,许多世界的世界线都乱成一团。最后李威仪说:“就这样,降羽这小子交给你了。挂了。”   嘟嘟嘟。   灵犀一时间接受了庞大的信息量,低着头,冷不丁问:“是谁把我家门给拆了?”   阿塔烈指着降羽,是这个粗俗无礼的家伙;   降羽指着阿塔烈,一阵大声:“才不是我,是他!他他他!”   厨房传出来煮东西的动静,两人停顿一秒,两根手指转向厨房。   灵犀缓缓转头。   稀薄的日光下。   蒋神策围着局促的小熊围裙,低头从狭小的厨房中出来,半点不见银行家和问剑宗老祖的威风。他拿着汤勺,抬头温声道:“灵犀,欢迎回家。”   又解释:“这俩家伙在门口差点打起来了,我无奈之下只好提前拆门进来……别生气。”再补充,“我会赔你的。”   灵犀依然看着蒋神策,他知道她想问的不仅仅是这个。   蒋神策沉默两秒,无声告诉她,他是用一身神通和009系统做了个交易,才找来的。而修真界一切安好,没有灭世雷劫了,只是……有三个人很思念她。   灵犀点点头,像是终于触碰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菌菇汤香气,一股很深的疲惫从大脑深处传来。   灵犀慢慢吸了口气,听着身旁降羽单方面的吵闹声,和阿塔烈一个字的回应。她弯着眼睛,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像在回应蒋神策刚才的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回来了。”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