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中世纪 猎巫时代   一句谎言可以让一个女人被送上绞刑架   十个女人的血铺就大法官平步青云的路   而朱蒂斯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   她是离群索居的孤僻铁匠   在父亲去世母亲失踪后 与妹妹相依为命地居住在破落的乡郡中   然而猎巫的狂潮愈演愈烈   忮忌的矛头终于指向了朱蒂斯的妹妹   深居简出的铁匠被迫拿起匕首捍卫亲人的尊严和生命   如果法律不庇护女性的存在   如果法官押注在失衡的天平上   如果被信仰和真理同时背叛   那就用锋利的匕首刺向敌人的心脏   用高举的火把庆祝活下来的每一个明天   阅读指南   1.成长型女主   2.女配角数量远大于男配角   3.前期单打独斗 后期群像   4.不涉及魔法等 没有金手指   内容标签: 女强 西幻 复仇虐渣 中世纪 群像   主角视角朱蒂斯   其它:女巫   一句话简介:那些杀不死我的都会被我杀死   立意:自立自强自尊    第1章 不速之客   沉重规律的敲击声不断响起,火星四溅。一下一下,锤子打在通红的铁条上,迫使它弯曲。不断有铁屑被砸落,铁条也随之变得光洁如新。均匀的敲打让铁条逐渐弯曲成U形,马蹄铁的雏形有了。   朱蒂斯不怎么喜欢打马蹄铁,她希望有人找她铸剑锻刀,但很可惜,始终只有马蹄铁或铁钉之类的普通东西。好在打一个马蹄铁就有一便士的报酬,一小时半的劳作换一袋黑麦面包还是很划算的。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更湿冷难熬,窗外呼啸的寒风从未有一刻停下脚步,这让本就性格孤僻的朱蒂斯更不愿意出门了。   对于朱蒂斯而言,外出意味着和一大群不认识的人打一堆莫名其妙的招呼,也意味着受冻和锻造任务搁置。因此,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她愿意永远待在这个劈里啪啦火星作响的铁匠铺里。   但显然她的妹妹并不这么想。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屋灌入了些许寒风。科林斯拎着一袋谷物面包和一小包烟熏香肠急匆匆地进门,然后反手锁上插销。   “你去干嘛了?”朱蒂斯左手紧握铁钳,右手不断锤击,头也不抬地问。   科林斯走进厨房放下食物后,又回到工作房,一边摘下满是雪星子的帽子围巾,一边朝手哈气,断断续续地说:“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卖面包的艾琳做了点香肠,我买了一些,中午我们可以改善一下伙食。”   “外面很冷吧。”朱蒂斯又从火炉中夹出一根烧得红通通的铁条,插在原来的U型上。   “非常冷,一张嘴就能把我的牙齿冻掉。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什么店铺开着,艾琳的面包店是少数开着的店铺。”科林斯又窜进了厨房,不知在忙活什么。   “刮风下雪的天气还是少出门吧,厨房的橱柜里还有很多吃的。”朱蒂斯平静地说,一刻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科林斯高昂的声音穿透土墙,伴随着一阵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响,“明天一定不出门了!”   朱蒂斯叹了口气,科林斯几乎每次都应好,然后仍然每天都出门。不过还好兰开夏郡的人口数量不过几百,街坊邻居也都互相熟识,科林斯几乎没有遇到危险的可能性。   她有时候也好奇为什么她和科林斯是一对如此不相像的姐妹。她比科林斯大了三岁,小时候的她们在性格上大差不差,都喜欢走街串巷地玩耍一整天。自从父母相继去世,朱蒂斯继承铁匠铺后,二人的性格似乎越来越大相径庭。   朱蒂斯整日整日地窝在狭小的空间中打铁,而科林斯则可以整天都不着家。朱蒂斯曾经尝试教科林斯打铁,但自从那件事过后,一提到打铁铸造,科林斯便会应激般地转移话题。无奈之下,朱蒂斯也只好放任科林斯随心所欲地探索生活。   科林斯不知何时又凑到朱蒂斯身边,“马蹄铁有需要急送货的吗?”   朱蒂斯盘算着,猛地敲断了弯曲的铁条,然后说:“没有特别急的单子,过两天天气好点再去送吧。”成型的马蹄铁逐渐暗淡变黑,朱蒂斯趁着余温,拿起凿子,开始在马蹄铁上凿U型槽。   科林斯看着认真干活的朱蒂斯,开始絮絮叨叨:“姐姐,要是我能像你一样有一技之长就好了。我又不想打铁,又不会做面包,又不想当裁缝,怎么办啊?”   “你每天少花点时间在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上,就学得进去一门手艺了。”   科林斯手撑着木桌,半坐在上面,浅色的卷发随意地披散着,“那可不行,瓦克达替我占卜过,她说我的特性会成为一个震撼世界的大人物。我的特性不就是喜欢各种新奇的东西吗,如果我放弃了,我还怎么成为大人物?”   “瓦克达?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吉卜赛女人?”   “她可不是普通的吉卜赛女人!她很厉害的,她会占星卜卦,还会医术,还懂很多很多外面的世界的知识!”科林斯满是憧憬地说。   朱蒂斯偶尔会怀疑她的妹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就比如现在。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吉卜赛人是不讲情理的骗子,为了骗你在她们那里高价买入一些没用的玩意,会夸得天花乱坠。她们的嘴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信誉的东西。   而科林斯居然奉为圭臬。   “你信不信每个在她那里消费的顾客都会成为震撼世界的大人物?”朱蒂斯没好气地说。   “才不是!比如那个警长史密斯,他每周都会在瓦克达那里买不少葡萄酒,但瓦克达说他充其量只能成为一个乡郡的警长。还有珍妮特!瓦克达说珍妮特当不了什么有出息的人,但可以找到一个对她好的丈夫。他们可都不是什么震撼世界的大人物!”科林斯继续喋喋不休地鼓吹着这个吉卜赛人。   朱蒂斯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史密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职位,而珍妮特也只喜欢谈恋爱。这个吉卜赛人根本是在对症下药地哄你们开心。”   科林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不甘示弱地说:“可是她只说过两个人是大人物。”   朱蒂斯顺着科林斯的话茬问:“那另一个是谁呢?”   “你!”   朱蒂斯淡淡地说:“那只能说明你确实是她的大主顾,她非常擅长给你拍马屁。”   科林斯涨红了脸,“万一你真成为了大人物呢?”   朱蒂斯将马蹄铁浸入冷水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她忙完手头的工作后,无奈地看着科林斯说:“我只是一个偏远小镇的三流铁匠,没有成为大人物的可能,也没有这方面的壮志。这样一个人要怎么成为大人物呢?”   科林斯气得跳下桌子,哼了两句,说:“反正你不懂。”   淬火后的马蹄铁还需打磨,朱蒂斯将马蹄铁递给科林斯后问:“实话实话,你在那个骗子那里花了多少钱?”   科林斯拿起锉子开始认真地修缮马蹄铁凸出的锋利部分,装作没听到。   铁炉里的火苗蹭蹭高涨,朱蒂斯拿着钳子翻动着铁条,判断这些铁条到了合适的温度没有。   科林斯不讲话的时候,铁匠铺就是安静的,只有偶尔火星子劈里啪啦作响。   看着这样的场景,朱蒂斯回想起过去,父亲去世那一年,她以为她和妹妹很快会饿死或者冻死在街头。但没想到,她不成熟的手艺和科林斯伶牙俐齿的嘴带她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冬。   科林斯打磨完马蹄铁,已经差不多中午了。她又蹦蹦跳跳地跑去厨房,开始切面包。   长刀在面包上反复割锯,切成片状。然后放上同样片好的香肠。   “姐姐!你快来吃午饭!吃完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朱蒂斯收拾了一下手头的工作,然后脱下脏兮兮的工作服。一进厨房,她就看见科林斯谄谀地献上面包。   她接过面包片,吃了两口,说:“什么事情。”   科林斯忙着吃东西,整个嘴鼓鼓地,“吃完再说。”   谷物面包又硬又干,非常考验人的咀嚼力,好在今日的午餐有难得一见的烟熏香肠。朱蒂斯硬着头皮囫囵吞完了午饭,就看见科林斯马上把餐桌整理得干干净净的,然后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张花色怪异的布,服帖地铺在上面。   “你哪来的这个东西?”   科林斯故作神秘地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朱蒂斯一头雾水地看着科林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然后科林斯从衣服口袋掏出一摞纸牌,放在花布上。   朱蒂斯随手翻了几张纸牌,诡异的图案和意义不明的单词呈现在牌面上。   “女祭司,恶魔……”朱蒂斯不由得轻声念出了声,待她反应过来念的单词是什么含义时,立即看向科林斯,“这你哪买的?”   科林斯讪讪地笑着说:“你别这么看着我嘛。”   “不会也是在那个吉卜赛骗子那买的吧?”   科林斯有意避开话题,指着散落在桌面上的牌说:“这是塔罗牌,由22张大阿尔卡那牌和56张小阿尔卡那牌组成。通过抽牌就可以预知未来,怎么样?”   “谁给你的?”朱蒂斯有点生气地看着科林斯,这次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妹妹脑子有问题了。   科林斯自知瞒不过朱蒂斯,心虚地说:“瓦克达说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先知先觉者的天赋,所以就教我用这副牌。”   朱蒂斯越听越火冒三丈,合着她妹妹就是每天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游手好闲的东西上了。   科林斯看着朱蒂斯逐渐阴沉的脸,忙补充说:“但是至少她没有收我学费!塔罗牌也是免费送我的。”   朱蒂斯不置一词。   科林斯小心地看着眼色,一面熟练地洗牌切牌,一面小声地说:“比如这样,从这里随便抽一张牌就可以代表今天的运势。”说着从中拿出了一张牌,盖在桌上。   正要翻开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   科林斯被打断了,很是不满,抬头看见同样狐疑的朱蒂斯。   谁会在风雪交加之时来访?   没一会儿,猛烈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朱蒂斯起身要去开门,科林斯跟着。   走到工作室时,朱蒂斯突然停下,“你去把你那副什么牌收一收。”科林斯如梦方醒般,赶回厨房的餐桌。   不知为何,朱蒂斯的心跳如鼓,她深呼吸一口,拉开插销,打开了门。   “好久不见,朱蒂斯。”   是警长史密斯和他的三个随从。   作者有话说:   ----------------------   有人在看吗[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如果喜欢可以点个收藏吗[亲亲][亲亲]   感谢你的支持[猫爪][猫爪][猫爪]    第2章 控告   朱蒂斯只将门打开一个小缝,左手扶着墙,右手抓着门,探出半个身子问:“您有什么事吗,史密斯警长?”   浑身酒气的史密斯抖了抖身上的雪,矮胖的身躯晃晃悠悠,“你不先请我进去坐坐吗?”,然后又摸了摸两条肥硕到快把制服撑爆的手臂。   听着他熟稔油腻的话语,朱蒂斯不由得抠紧了门,冷冷地说:“我不认为凭借您和科默家族的关系值得被邀请进屋。”   史密斯闻言,夸张地捧腹大笑,全身的肥肉一抖一抖,肩上的蓝红徽章也随之晃动,“真是个记仇的小铁匠啊哈哈哈哈哈哈。当年的事我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我也只是照章办事。”他身旁的侍从也跟着笑了两声。   朱蒂斯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毫无感情地说:“如果您没事的话,请离开吧。”说着便要关上门。   史密斯手忽地往前一伸,整个人都往前挤,堵在门缝中,眼睛不安分地往里面瞟。朱蒂斯恨从心起,手指泛白,奋力将门往前挤压。   “哎哟!痛痛痛!”史密斯将夹得通红的手抽回,吃紧地甩了甩。身旁的随从不安地看着暗流涌动的两人,似乎在等待警长的发号施令。   “您到底想干什么?”朱蒂斯略带怒气地说。   史密斯促狭地笑了笑,脸上的肥肉挤兑着小眼睛动了动,“原本想跟你叙叙旧,自从你父亲去世,我们也很久没见过了,不是吗?但既然你不领情,我也只好直入主题,科林斯在哪里?”   “你找科林斯干什么?”朱蒂斯戒备地看着史密斯。   史密斯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从衣服夹层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然后展开放在朱蒂斯眼前。   风吹得纸晃个不停,朱蒂斯捏住了纸的一角,读出了声,“科林斯·科默于1621年被珍妮特·戴维斯指控为女巫,经核实珍妮特·戴维斯所言属实。特发此函批捕科林斯·科默,罪名为下毒致畸。”   朱蒂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冷笑了两声,然后怒不可遏地将逮捕单甩开,诘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科林斯做了下毒的事?签名落款的世俗法官罗格·诺维尔又是谁,我可从来没有听过我们小镇有这号人物?”   “别生气别生气。”史密斯伸手想拍朱蒂斯的肩膀,但朱蒂斯并不领情地侧身躲开,“我不就是怕你过度反应才想先跟你叙叙旧吗,你看,你果然生气了?”   史密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话让朱蒂斯更是愤怒,她咬牙低声说:“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科林斯被珍妮特控告,我只是个按部就班干活的人,哪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至于罗格·诺维尔,你可能是太忙于生计不闻世事了。这位可是新上任的世俗法官,从博朗郡调任过来的。”   朱蒂斯沉默着,仍然用身体紧紧堵住门,她感觉似乎有东西堵塞在她的血液中,不然怎么会连呼吸都这么困难。   史密斯又虚虚地陪笑起来,“我们不会对科林斯怎么样的,只是带回去让法官问个话,很快就能放出来的。你也别为难我们,我们也不想跟你动粗。兰开夏郡这么小,何必大动干戈呢?是吧。”然后又干笑了两声。   朱蒂斯并不后退,仍旧用沉默对抗。   史密斯看着坚决的朱蒂斯,叹了口气,可惜地说道:“如果你继续妨碍司法过程的话,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然后他和身边的随从耳语了几句,两人绕去后面了。   趁他们不注意,朱蒂斯猛地关上门,将自己锁在门外,并高呼:“科林斯!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门!”   史密斯狞笑着说:“朱蒂斯,你也想进监狱吗?”然后倏地扑上来。   长年累月的打铁让朱蒂斯有了超强的肌肉密度,她重重地肘击在史密斯的背上,然后膝盖往上直冲。史密斯发出吃痛的闷哼声,继而又缠上来。   铺天盖地的肥肉不断挤压着朱蒂斯的各个身体部位,她发了疯地打在这个身体上,一下一下,今日的挑衅和十年前的痛楚在此时融为一体,她不顾脏器被挤压想要呕吐的冲动,只是拼命地捶打。   另一个侍从也扑上来,试图抓住朱蒂斯的手,不让她动。混乱之中,不知是史密斯还是那个随从踢中了朱蒂斯的肚子。   但朱蒂斯仍旧不知疲倦地击打,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史密斯带走科林斯。   雪下得越来越大,朱蒂斯的外套渐渐被雪浸湿,又冷又重。她的后背紧贴着门,时刻在拳打脚踢,不让史密斯和那个随从靠近一步。   她突然有些担心科林斯,早上给牛挤完奶后,畜牧棚的门锁上了吗。   朱蒂斯大喘着气,有很不好的预感。心脏砰砰的跳,脑子也突突直跳,朱蒂斯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史密斯和警卫也停下了动作,他们打量着朱蒂斯,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碰我!”屋内传来科林斯的尖叫,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音。   朱蒂斯听见,立即转过身想开门,但背后是虎视眈眈的史密斯,里面是已经进了家门的随从。   进退维谷,朱蒂斯咬了咬牙还是开了门。史密斯和另一个随从马上跟着挤进了房间。   铁炉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   科林斯被两个随从架着胳膊,茫然不知所措,她的声音带着很浓的哭腔问:“姐姐,怎么回事,怎么办啊?”   未等朱蒂斯开口,史密斯马上又把逮捕令上的文字念了一遍。   科林斯听到后,崩溃地嚎啕大哭,“姐姐,我不是女巫!为什么要抓我!我不想被烧死!”   白中透红的脸蛋如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被架在一个难堪的姿势上无法动弹。   朱蒂斯看见这样的科林斯,觉得自己可能快疯了,她走到一旁,拿起钳子,想去夹出热得猩红的铁条。   史密斯向他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马扑向朱蒂斯的背后,将朱蒂斯压倒在地,钳子也随之滚落。   “姐姐!”科林斯尖叫着挣扎,但被死死按住。   朱蒂斯的脸贴着地板,后背被用膝盖压着,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科林斯,说:“我没事。”   小小的铁铺工作室里只剩下科林斯一抽一抽的呜咽声。   史密斯怜悯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朱蒂斯和被擒住的科林斯,叹了口气。他带着抓着科林斯的那两个随从往外走,留下一个看着朱蒂斯。   朱蒂斯又挣扎了几次,想甩开压在身上的人,但不知道是在刚刚的缠打中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还是怎么的,竟挣脱不开。   等到一众人消失在视野中,上了马车时,最后的随从才从朱蒂斯身上起来,留下了句“对不起”,就匆匆跑开。   朱蒂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她想去追那辆载着科林斯的马车,但一个用力,竟被自己绊倒了。   远处的马车逐渐远离在视线中,朱蒂斯在雪地里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摊开手一看,红红的,不知道是谁的血。   风夹着雪打在朱蒂斯的脸上,融化了以后湿漉漉一片。   偌大的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一个小小的朱蒂斯坐在其中。她大喘着气,许久,像是终于绷不住了般,大哭了起来。   滚烫的眼泪流到脸上,让原本的雪星子更快融化了。冷与热交织,让脸上有如刀割过那般生疼。   但朱蒂斯没有办法再忍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变成了这样,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腹部的疼痛在此刻被放大得格外清晰,朱蒂斯捂着肚子,埋头痛苦。   十年前的事情又一次发生。   当年,她看着妈妈被抢走,如今,她也没能守住妹妹。   无力席卷了朱蒂斯。   当时小小的她和科林斯挤在母亲的怀中,门外是义愤填膺的群众,一声高过一声的“烧死她”在耳朵里炸开。年幼的科林斯什么也不知道,被吓得一直哭,但是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当时的她紧紧地抓着母亲,让母亲不要走。   可是事与愿违。   她想起母亲最后说的话,活下去,带着你妹妹活下去。   十年前的嘱托仍旧历历在目,朱蒂斯哭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家门。她很想一头撞死,或者放火烧了整个兰开夏郡,但是不行,她一定要带着科林斯活下去。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只有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朱蒂斯狠狠地打了自己两个巴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她没有时间继续沉湎于悲伤中了,她清楚地知道从审判女巫到定罪需要四个月之久。   她要为科林斯脱罪。   强大的信念支撑着朱蒂斯从痛苦中起身,她又回到了厨房。刚刚科林斯似乎还坐在这里兴高采烈地跟她讨论什么乱七八糟的牌。   朱蒂斯扫了眼厨房的桌面,发现科林斯漏收了那张她用来预测运势的牌。   鬼使神差般,她翻开牌面。   “死神”。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磨金塔   马车缓慢地在雪地里行驶,五个人挤在密不透风的狭小空间中颠簸着前进,酒气和酸臭很快充满了整个车厢。   科林斯打量着那几个年轻的随从,都是不认识的新面孔,估计又是哪个豪绅领主的亲戚。在警长身边刷刷脸,为未来的晋升做铺垫。   看着其中一个随从,她不由得又想起朱蒂斯被压制在地上的样子,她的姐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更别说被人按在地上。   心像被碾成肉泥一般,科林斯心中万分后悔。   过了一会儿,她强装镇定,向史密斯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史密斯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职责是把你带到磨金塔,仅此而已。”   磨金塔是兰开夏郡最臭名昭著的监狱。小偷小摸去磨铜塔,诈骗抢劫进磨银塔,而剩下那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异端教徒和**犯则会被打包扔进磨金塔。   科林斯不甘心地反问道:“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我可不知道。”史密斯顿了顿,打量着科林斯的神情问:“不过你真和约翰·戴维斯有私情?”   科林斯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史密斯哈哈大笑,“你们科默家的姐妹都一个样,说没两句就翻脸不认人了。”   车内只剩下史密斯的笑声,那四个随从不知在说什么突然开始推推搡搡。   片刻后,其中一个人羞涩地问道:“你就是科林斯吗?”   旁边的随从和史密斯都爆发出了惊天的笑声,史密斯捧腹问:“她如果不是科林斯,那我们岂不是抓错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科林斯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索性沉默。   过了一会儿,史密斯突然凑近,科林斯撇开了脸。   然后史密斯饶有趣味地说:“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可以解除你现在的危机,怎么样?”   科林斯平视着史密斯,不置一词。   “如果你能把我身边这个好小伙拿下,那就能免受牢狱之苦了。你说怎么样,乔?”史密斯边说边用手不安分地顶着身边的随从。   科林斯抬起头,扫过史密斯和他身旁名为乔的随从。乔羞涩地盯着科林斯,似乎很期待她的反应。   如果是平日,她或许还有兴趣和这个年轻漂亮的小伙迂回几句,但现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殷勤只让她感到恶心。   男人总是如此,不顾场合地发情。现在连一个即将被送入磨金塔的女囚犯也不放过吗?   科林斯冷哼一声,“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史密斯啧啧了两声,惋惜道:“你知道这孩子姓什么吗——诺维尔。”他故意拉长音调强调这个姓氏,但显然科林斯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是新来的世俗法官的侄子,也就是即将审判你的人的侄子。”   科林斯这时才仔细瞧了瞧乔,蓝眼睛,白皮肤,看上去是个从未经受过任何磨难的人,科林斯最讨厌的那类养尊处优的人。   “那我真诚地祈祷他的亲戚可以做出公正的裁决。”   听到科林斯的话,乔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身旁的随从以为他在为一个女囚犯明晃晃的拒绝而尴尬,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安慰他些什么。   史密斯不知突然在激动什么,手拍了拍马车的壁沿,又指着顶盖说:“如果不是这孩子,你以为你能做上这样的车吗?你这种罪孽深重的女人只配坐臭气熏天的猪车,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在清高什么!”   乔似乎想让史密斯别再说了,但喝了酒上头的人就是这样,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发自己的酒疯。   科林斯没精力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她闭上了眼睛,为磨金塔的到来做准备。   “喂,下车,别睡了。”史密斯踢了踢蜷缩在车角的科林斯,不耐烦地说道。   科林斯迷迷糊糊睁开眼,长途颠簸的马车居然让她睡着了。眼前的史密斯正常了不少,看来酒醒了大半。   科林斯踉跄着下车,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差点摔倒,旁边的乔想扶她的手,但科林斯立刻侧身甩开。   史密斯在前面带路,四个随从围着科林斯,不知是不是坚信科林斯无处可逃,甚至连一副手铐也没上。   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踩下去要费很大的力气拔出来,这是马匹没办法到的地方,所以只能步行。   科林斯远远地看见树林背后高耸的塔,这座骇人听闻的磨金塔就藏身于远离兰开夏郡的树林中。为了防止犯人逃跑,也为了使他们受尽折磨。当然也有人认为,磨金塔之所以选择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探访里面的穷凶极恶之徒。既然没有人探访,那就不妨建得远一些。   树枝上的雪不断被抖落,大片大片地掉下来。   有一块雪砸在史密斯的肩膀上,他又开始满怀怒气地说:“这根本不是可以工作的时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贱女人,我现在早就在家喝酒睡觉了,哪用干这种破活。”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窸窸簌簌的树叶声和史密斯不间断的骂骂咧咧。   科林斯很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每迈一步,每靠近一点磨金塔,她的心就狂跳得不像话。饶是再怎么强装镇定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如何能在磨金塔前还面不改色呢。   一步又一步,科林斯深深地吸气吐气。身旁的乔似乎看出了科林斯的不安,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科林斯更加烦躁,她真的不知道这个乔是怎么回事。在马车上取笑她还不够吗,现在还要惺惺作态地施舍关心。没人想成为富家小公子展示美德的背景板。   火气越来越大,戾气无法挥散,科林斯想要破口大骂时,史密斯停下了。   磨金塔到了。   灰扑扑的塔高耸入云,围成圆形的砖块看起来密不透风。没有一扇窗,全都是砌得严丝合缝的石砖和充当黏合作用的土。   史密斯拿出钥匙,转动着开了满是锈迹的小铁门。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科林斯忍着想吐的欲望迈进了磨金塔。   “史密斯,你来了。”一个枯瘦如柴的老狱卒坐在塔内角落的一个小椅子上,旁边是一张桌子。桌上堆叠着一摞一摞的纸,桌下是三五个喝空了的酒瓶。身后是一张床榻和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   生锈的铁栏杆将狱卒的生活区域和囚犯区隔成了两半。科林斯想探头往里看,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史密斯从宽大的外套里掏出两瓶酒,递给了狱卒,“最近还好吗,巴里。又有新的犯人了。”   狱卒高兴地接过那两瓶酒,美滋滋地说:“还是你念着我啊,史密斯。要不是你,我可不愿意在这里干这种艰苦活。”   史密斯拍了拍狱卒,热切地说:“这还用说吗,要不是前几天遇上了点事,我早就来看望你了。”说着又变戏法般掏出一小包培根,“我知道你在这吃不好睡不好的,特意给你带了点烟熏培根。”   名为巴里的狱卒更是笑不拢嘴,连连道谢。   等他们完成这一个热烈的寒暄后,巴里才注意到了角落的科林斯和几个随从。   还未等巴里开口问,史密斯就殷勤地介绍:“你猜猜这是谁!新来的法官的侄子!乔·诺维尔!”   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巴里夸张地啧啧了几声,然后赞叹道:“我一看这个小伙子,就知道他大有可为!他身上的那种气质和我曾经见过的大法官马歇尔太像了。”   又是一阵毫无意义的追捧,科林斯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彼此赞美。   过了一会儿,话题中心来到了科林斯身上。   巴里干枯的手指指向科林斯,颤颤巍巍地问:“这个漂亮的女孩又是因为犯了什么罪而被送到磨金塔呢?”   史密斯说:“猜看看。”   “这么年轻又漂亮的女孩,我想不是杀夫就是通奸吧?这个年纪的女人有什么烦恼呢,说来说去都是男人那些事。”巴里滴溜溜地打量着科林斯。   “差不多,但又相距甚远。”史密斯卖了个关子,然后又在巴里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女巫!”巴里惊呼道,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科林斯,然后又自顾自地笑起来,“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女巫又出现了。”   史密斯扫了眼科林斯,继续说:“不止,她还是凯瑟琳的女儿。”   巴里闻言,铁钩般的眼睛紧紧锁着科林斯,然后拉起衣袖,露出大面积骇人的烧伤疤痕,咬牙切齿地朝着科林斯说:“全是你害的!全是你妈妈害的!”   科林斯什么也不说,只是同样直勾勾地盯着巴里。   史密斯拍了拍巴里的肩膀,又开始充起老好人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巴里苦笑着,发出尖锐的声音:“怎么过去!怎么过去!”他变得躁动不安,眼里的怒火和愤恨像是要将科林斯直接就地烧死。   在史密斯不断的安抚下,巴里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他拿出纸和笔,让史密斯签名,并在史密斯的逮捕令上印章。   科林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母亲,但她有直觉接下来在磨金塔的每天巴里会绞尽脑汁地折磨她。   交接完工作流程后,巴里从一个带锁的小柜子里找出了一根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眼前的铁栏。   史密斯驱赶着科林斯向前走,四个随从也跟着好奇地探头探脑。   走一两步然后再左拐,牢房在两侧紧密地排开。每一间牢房里都有两三个人,和一张铺在地上形同虚设的草垫。牢房是全封闭的,只有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能让检查的人立即知道里面囚犯的情况。   吃喝拉撒,全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中进行。   史密斯和他的随从们重重的踏地声引来了不少围观,有许多人把眼睛贴在门上的方形,好奇地观察着他们。   “来了个新人。”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浅色头发,绿眼睛,长得像鹿一样。”   “这个女人什么来头,居然要一个警长和四个随从亲自看护。”   窸窸簌簌的讨论声不断响起,科林斯一直往前走,这条阴湿的走廊像是没有尽头般走不到底。   “就这吧。”史密斯扯了一下科林斯,她在一处牢房前停下。   透过门上的方形,科林斯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人。   这种重刑犯监狱里怎么会有老人。科林斯想着,下一秒又想到自己。算了,有什么都不足为奇。   史密斯伸出手,乔立马奉上一个钥匙串。生锈的钥匙上原本有编号,但现在已经模糊不清。史密斯凭着直觉随便从中摸出一把,插进锁孔,转动钥匙。   门开了。   “进去吧。在罗格·诺维尔大法官决定对你进行审讯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要想一些什么不该想的东西。好好祈祷主的保佑吧,说不定届时你仍有一线生机。”   史密斯将科林斯推进门,然后锁上牢房,带着几个随从往前走了。   尿骚味和腥气充斥着这个牢房,从进门那一刻,角落里的老人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甚至没有看科林斯一眼。   地面上是不明的污渍和浑黄的液体,墙上到处是红色的斑点,污水桶里满是粪便和尿液,周围甚至有盘旋的虫子。   科林斯站着一动不动,她不敢坐下也不知道坐在哪。   又一阵脚步声经过,有人从方形洞里递来了一块稻草垫。   是乔。   科林斯本想拒绝的,但她没有地方坐。所以还是违心地收下了。   她挑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稻草垫。   脚步声远去后,科林斯无法再压抑地哭了出声。    第4章 对峙(上)   朱蒂斯整理了一下思绪,她的妹妹科林斯在刚刚被警长带走,理由是珍妮特·戴维斯指控她下毒致畸。那么她现在要做的是前往戴维斯家,问清情况。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尽快解开,这样科林斯很快就能回家了。   戴维斯一家有四口人,乔治·戴维斯是一个老农民,终身为领主工作,艾米·泰勒出自一个裁缝之家,嫁给乔治后诞下一女一儿,分别是珍妮特和约翰。   朱蒂斯的手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圈,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珍妮特和科林斯差不多大,都是十六七岁左右的年纪,而约翰至少二十一岁了。   珍妮特为什么会控告科林斯下毒呢。在她的印象里,科林斯和珍妮特不是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但也绝非什么互相仇恨的敌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约翰·戴维斯,约翰·戴维斯,好耳熟的名字。   朱蒂斯突然一惊,几年前科林斯曾经受到一个男人的猛烈追求,而那个人似乎就是约翰·戴维斯。   当时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约翰每天早上带着新鲜的花束来到铁匠铺门口等待科林斯。朱蒂斯明确告诉约翰,科林斯并不喜欢他。但约翰仍旧不死心,每天在铁匠铺门口吟诗告白,最后搞得没人来买铁器,全是来看热闹的。   年幼的科林斯手足无措,只会躲起来不出门,朱蒂斯只好承担起这一切。约翰就这样死乞白赖地在铁匠铺门口待了两三周,就被愤怒的艾米拉回家了。毕竟痴情种哪里都有,但家庭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真的会饿死人。   这一出闹剧没过两三周就结束了,后来听说约翰也娶了妻子。   朱蒂斯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大雪仍旧下个不停,朱蒂斯披上毛斗篷就出门了。铁匠铺在莱斯河的下游,而戴维斯家在莱斯河的中游。相距不远,但仍需在大雪天走上一段路。   细细密密的雪打在脸上,掉进脖颈里,冷得刺骨。朱蒂斯不由得哆嗦着夹紧了衣服,她很少在冬天离开铁匠铺,更别说在雪天里赶路了。   得走快点,走快点。   走得越快,就容易越早解除误会,免得让科林斯在狱里待太久。科林斯娇生惯养的,肯定会一直哭的。   风越来越大,朱蒂斯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风大到迈不开脚,眼睛也很难睁开。   朱蒂斯弓着身继续往前走,一路经过许多门窗紧闭的人家。这种暴雪天,确实鲜有人在外行走。希望待会儿能顺利和戴维斯一家聊聊。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招牌“戴维斯”。莱斯河中游住着太多农民,为了避免混淆,每家每户前都会挂上一个写着名字的牌匾。幸好有这个木牌,不然久居家中的朱蒂斯一定找不到戴维斯家。   朱蒂斯站定在戴维斯家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朱蒂斯又敲了敲门,高呼:“乔治先生,艾米太太,我是铁匠朱蒂斯!”   没有回应。   风和雪止不住地往朱蒂斯衣服内灌,朱蒂斯一边敲门,一边高呼。   怎么回事,戴维斯一家都不在家吗?   朱蒂斯把耳朵贴上木门,隐隐约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有人在家。   朱蒂斯更用力地拍门,梆梆梆——手掌砸在门上,本来冻得没知觉的手现在倒感受到了一丝痛。   “请问有人在家吗!我是铁匠朱蒂斯!”   仍旧没有人回答,但锅碗瓢盆的声音消失了。   “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但我想珍妮特小姐和我的妹妹科林斯之间一定存在着一些误会,我今天来就是来解决误会的!请允许我和你们谈一谈!”   十岁过后,朱蒂斯可能就没有再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她再次把耳朵贴在木门上,等着声音。   怎么所有声音都没了,朱蒂斯困惑之际。   木门突然被拉开,朱蒂斯踉跄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来人是艾米太太,身后站着面色同样不佳的珍妮特。   朱蒂斯冷静地说:“我的妹妹科林斯中午刚被史密斯警长带走,理由是下毒致畸,珍妮特控告其为女巫。我想询问一下,这之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什么误会?你认为我们家在撒谎诬告吗?”艾米太太面色凶恶地说。   朱蒂斯向来不太会和长辈打交道,磕磕绊绊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从没听过科林斯给谁下毒,也没听说过谁因为科林斯残疾了或是怎么的。因此对这件事情有些困惑。”   艾米太太愤怒到了极点,手指颤抖地指着朱蒂斯,质问道:“你没听过科林斯给谁下毒也没听说过有人残疾是吗!那我告诉你我的儿子因为科林斯卧床不起口吐白沫!这样你知道了吗!”   朱蒂斯有点懵,小心翼翼地说:“约翰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适的呢?看过医生了吗?我可以帮您出诊疗费。”   艾米太太冷哼一声,“诊疗费!诊疗费!我缺你那三瓜两枣的钱吗?我的儿子都要没了,你还跟我提这点钱!那如果我给你出诊疗费,换科林斯卧床不起你愿意吗?!”   朱蒂斯尴尬地杵在原地,艾米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有人拉开窗户探头往她们这边看。她头皮发麻,艾米太太的指责过于沉重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珍妮特不断在旁边轻拍艾米太太,小声说:“您别生气了,作恶的人会下地狱的,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眼前母女情深的场面让朱蒂斯感觉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她很想就此逃离。   但想到狱中被控告为女巫的科林斯,她挣扎着开口问道:“方便问一下约翰先生是何时开始生病的吗?”   艾米太太怒极反笑,“这位小铁匠,你为什么觉得我有必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一切呢。相关的事情我们已经跟新来的法官说了,有什么想问的你自己去找他吧。”   说完便想关上门,朱蒂斯立即挤过去,半个身子卡在门缝中,不让艾米太太关门。   艾米太太不管不顾,仍旧用力地要关上门。朱蒂斯咬紧牙,硬撑着。   珍妮特拉开艾米太太的手,轻声说:“算了吧,妈妈。让她进来吧。”   盛怒中的艾米太太不可置信地看着珍妮特,“你说什么?!”   “朱蒂斯小姐也是想来替她妹妹解决问题的不是吗?如果她真能让哥哥好起来,我们也就不必追究她妹妹的恶毒举止了。”   艾米太太闻言,才拉开了门,让朱蒂斯进去。   朱蒂斯捶了捶吃痛的半边肩膀,跟着走进了小屋。   戴维斯家的小屋比朱蒂斯想象中的还要破,四处漏风的墙让这座小屋像冰窖一样。狭小的屋子内陈列着繁杂的工具,锅碗瓢盆桌椅床人全都挤在这里面。   珍妮特在前面带路,绕过重重叠叠的障碍物,终于到了约翰的床铺。   朱蒂斯倒抽了半口气,不由得感到一丝难堪。   面前的约翰僵直地躺在床上,眼皮翕动,手指时而抽搐,嘴巴鼓鼓囊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的下巴垫了一块需要定期更换的布,因为口水会不自觉流出。   珍妮特摸了摸约翰的额头,又轻声在耳边叫唤:“哥哥,哥哥。”   但约翰像是没听见一样,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眼前的景象给了朱蒂斯极大的冲击,她揣测着时机,向珍妮特问道:“请问约翰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呢?”   珍妮特叹息道:“他从前几天开始高烧不退,一开始以为我们是普通的发烧,就不断用冷水擦拭他的身体,甚至还煮了点草药汤,让他服用。但情况丝毫没有好转,几天后反而加重,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你们去找过伯尼医生吗?”   艾米太太冷哼一声,“还用你说。要不是前几天暴雪无法出行,我们早就去请医生了。”   珍妮特在旁边补充道:“今天中午我的嫂嫂索菲和我的爸爸已经去找医生了。”   每一次艾米太太说话,朱蒂斯都感到无比的羞愧,她感激这个时候的珍妮特可以做出一些理性而又不刺伤她的发言。   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朱蒂斯咬紧牙问:“那请问你们是怎么认定凶手是我的妹妹呢?”   此言一出,艾米太太开始冷嘲热讽:“你这做姐姐的,对妹妹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可怜早死的老铁匠,一个家就变得这样乌烟瘴气!”   珍妮特挥手示意,让艾米太太停下,然后说:“我哥哥发烧的那一天,回家后失魂落魄。家里人问他怎么了,他半晌不说话。在我们的追问下才说出,他和科林斯在集市上偶遇,他念及旧情友好地向科林斯打招呼,可没想到科林斯竟用世界上最恶毒最难听的话诅咒他下地狱。”   朱蒂斯疑惑地看着珍妮特,这怎么可能呢,科林斯从不这样。   珍妮特继续说:“我知道你也很难相信,毕竟谁愿意相信自己的妹妹是怪物呢。但事情就是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我们才是受害者,你只能接受它。”   朱蒂斯扯出一丝苦笑,她根本不相信科林斯说一句话就能让约翰卧床不起。如果科林斯真有这么厉害,那早就变成她口中厉害的大人物了,何必还在这个穷破的乡郡里讨生活。   忽然,她想到一个突破口,“集市!集市!有人撞见他们吵架的情形吗?”   珍妮特点了点头,从容地说:“当然有,有不少人看见了他们吵架的情形。其中两个人听到了全程并愿意和我们一起出庭指控。”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对峙(中)   艾米太太眯着眼,斜看向朱蒂斯,“你不会认为我们在骗你吧。”   朱蒂斯连忙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毕竟人越多,线索就越多,是吧。”越解释越心虚,朱蒂斯干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没人再说话,只剩躺在床上的约翰不时的嘟囔声。   朱蒂斯不忍直视,撇过头去,尴尬地看着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珍妮特轻声问道:“你没有其他事情吗?”   话语中的逐客之意是再明显不过了,但朱蒂斯不能走,她要在这里等到医生来,她得亲耳听到医生的诊断才行。   她硬着头皮说:“请允许我待到医生来,我有责任听到医生的诊断,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帮助你们。”   哼——果不其然又是艾米太太的一声冷哼,“说得倒好听,有这闲工夫在这装好人,不如回去管教好自己的妹妹。”   朱蒂斯的脸烧得滚烫,她从来没有被说过这么直白这么难听的话。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孤僻地待在小小的铁匠铺里。只有在有人来订购铁器或者修补东西的时候,才会简单的扯上两句。其他时候,都是科林斯出去买东西卖东西。集市上的新鲜玩意和家长里短的八卦都是科林斯带回来告诉她的。   朱蒂斯硬着头皮站着,她打定了心,只要艾米太太和珍妮特不撵着她走,她就赖到医生来。   珍妮特叹了口气,拿了块刚拧干的凉棉布,开始为约翰擦拭。感知到冷意的约翰又开始不自主地抽搐起来,身体一抖一抖的,晃得厉害。   艾米太太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轻轻地拍着抖动的约翰,嘴里念叨着一些祈福安慰的话。   朱蒂斯看了很是难受,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很讨人嫌,但没办法,只有这样,科林斯才能尽快回家。   约翰垫在下巴吐口水的棉布很快濡湿了,珍妮特取下要去换新的。朱蒂斯伸手示意自己可以帮忙,但珍妮特只是绕过她,自顾自地干活。   朱蒂斯尴尬得不知眼睛该放在那里,往前是约翰抽动的身体,右边是偷偷抹泪的艾米太太,左边是憔悴但一刻也没停下干活的珍妮特。四处是瓦砾和沙子,衣服随意地堆叠成团,没有清洗的锅和面包就这样放在一起,这个家看着令人揪心又难过。   “你出去等吧。”珍妮特轻声地说。   朱蒂斯忙点点头,走出去后,小心地带上了门。   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苦难被观赏。   戴维斯家的房子和她们家的一样,没有遮雪的前盖,所以她只好带上帽子在屋子旁找一个雪没有那么猛烈的方向站着。   雪还是下得很大,没有减小的趋势。   但朱蒂斯觉得如释重负,仅仅是看着戴维斯一家就让她如此痛苦,她不敢想象艾米太太和珍妮特的煎熬。她并不怪艾米太太那些令人难堪的话,她知道如果今天遇到这种情况的人是科林斯,她只会更加恶毒。   可是,怎么可能一句话就能让约翰变成这样呢!科林斯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她聪明漂亮,伶俐可爱,几乎和谁都能说上两句体己话。在破落的兰开夏郡,没有人讨厌科林斯,更别说和科林斯起冲突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女巫。   雪逐渐打湿了朱蒂斯的斗篷,衣服变得又湿又重,身体觉得越来越冷。朱蒂斯冷得直哆嗦,忍不住开始跺脚。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太阳,不知道时间。她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快一点,医生快一点来。   腿也冻得僵麻,朱蒂斯没办法只好蜷缩着坐在屋子旁边。   雪还是很大,无论怎么裹紧衣服都很冷。湿的衣服裹紧后更冷了,朱蒂斯开始不断朝手心哈气。   人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朱蒂斯的脑子晕晕沉沉的,好想睡觉……   “孩子,孩子。”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朱蒂斯听到有人在叫她。   睁开眼睛,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很冷吧,孩子,来我家坐坐吧。”   朱蒂斯茫然地问:“您是……”   “玛丽,我是住在那边的玛丽。”女人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小屋。   高大的女人拉着朱蒂斯站起来,还顺带拍了拍朱蒂斯全身的落雪,然后扶着她往小屋走去。   壁炉的火烧得很猛,朱蒂斯的手终于恢复知觉了。   “玛丽女士,您好,我我们之前认识吗?不好意思,我很久没出家门了,可能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人。”   玛丽大开腿地坐着,拍了拍朱蒂斯,从桌上端来一杯热水给朱蒂斯。   水烫得很,杯壁也是,但朱蒂斯只感到温暖,她诚惶诚恐地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玛丽百感交集地看着朱蒂斯,“我只是给了你一杯热水而已。”   朱蒂斯低下头,看着水,突然很想哭。   玛丽继续说:“你是朱蒂斯对吧,我听说你的妹妹科林斯被捕入狱了。你今天应该是来找戴维斯一家问清情况的吧。”   朱蒂斯点点头。   “我虽然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但我不相信科林斯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过,戴维斯家那孩子现在又确实像发了癔症一般躺在床上,这事可真难办啊。”   朱蒂斯感激地看向玛丽,太好了,除了她以外还有人相信科林斯。   但玛丽的下一番话又像冷水一样浇了下来,“但是,这个世界不是仅凭相信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运转的。如果是的话,当年你妈妈那件事情也不会发生了,不是吗?”   朱蒂斯拉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   “我和你妈妈曾经一起学织布,我们最开始都想当裁缝的。你妈妈的手很巧很灵,但她学到一半就不想学了,说一辈子织布很没意思。我当时脑子不灵光学得又慢,粗枝大叶的一个人,线啊都穿不进去针里。可谁想到,后来竟是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裁缝。”   这是朱蒂斯从没听过的她妈妈的幼年时光。   玛丽的眼睛看向空中,朦朦胧胧的好像有一层雾,“实话跟你说,我当年和你妈妈关系并不好。你妈妈太聪明了,我又太笨了。一起学习的两个人总免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比较。当年的我又好强,不愿被人看不起。你妈妈想教我,我也硬气地拒绝。我就是那种宁愿自己死犟也不愿接受别人施舍的人,但我知道你妈妈其实只是想帮我而已。”   朱蒂斯的心酸酸的,涩涩的,很苦很苦。她和科林斯已经默契地不提她妈妈将近十年,这个在科默家讳莫如深的话题如今在另一个女人嘴里竟显得如此轻松。   “而且你妈妈太漂亮了,她一出现,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放在她身上。她做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也有很多朋友。但我就是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我也不知道我那段时间怎么了,我可能中邪了吧。”   玛丽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说,但片刻后,她还是继续,“这几年,我一直反复做一个噩梦。我不断地梦到你妈妈在法庭上被审判的样子,她的眼睛就那样悲悯地看着台下的所有人。明明她才是犯人,但我倒觉得是我做错了事情。我一直想,如果当年我有站出来替她说话,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玛丽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当年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当然,现在也是。所以你妈妈可能是在惩罚我吧。”   朱蒂斯握住玛丽的手,连忙摇头,“不是的,她不会怪您的,不是……您的错。”   玛丽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反过来安慰道:“我没事,孩子。只是人一老,就容易开始想以前的事。不信你看,我这个年纪的人连两滴泪都挤不出来了。”说着,还故意瞪大眼睛想逗朱蒂斯笑。   可谁都笑不出来。   朱蒂斯笑不出来,玛丽则背过身去偷偷擦眼睛。   “不说这些老人说烂的事情了,说说你吧,孩子。你在戴维斯家门口干什么,等人吗?”   朱蒂斯点点头,“我在等医生,我想听听医生怎么说。”   “约翰那小子是怎么了?”   “他卧床不起,好像还伴有不时的高烧。同时口吐白沫,还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话。”朱蒂斯叹了口气。   玛丽冷笑一声,“这小子也算活到头了,天天拈花惹草,一天到晚让家里不省心。”   朱蒂斯摇摇头,“请您别这么说。如果他不好起来,我真的不知道科林斯该怎么办。”   玛丽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祈祷他早日康复吧。”然后犹豫着问:“科林斯是被控告为女巫吗?”   “嗯”   “这恶毒的戴维斯一家,怎么怎么能这样!”玛丽还是没忍住,低声咒骂了起来。   然后是一阵沉默。   朱蒂斯觉得有些恍惚,她早上还在打马蹄铁,科林斯在她的身边叽叽喳喳。每天都是这样,到了下午,科林斯就会去厨房捣鼓一些新奇的食物。可是今天怎么不一样了,怎么现在她在玛丽家,科林斯在牢里。   玛丽看着惆怅的朱蒂斯,也不知道从何处安慰。   自从那件事过后,兰开夏郡最卑鄙低劣的人也不会控告别人为女巫,世俗法官安稳了近十年。而如今换了一个新法官,是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朱蒂斯感觉自己的衣服都烤干了。   远方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朱蒂斯将剩下的热水一口气喝完,向玛丽郑重地道谢:“谢谢您的热水,否则我大抵会晕倒在戴维斯家门口吧。也谢谢您的分享,否则我无从知道我妈妈曾经这么有趣的故事。”   玛丽拍了拍朱蒂斯,她很想向这位故人的孩子说些什么隆重的话,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句,“好运,孩子。如果有需要补的衣服,可以直接来找我。”   朱蒂斯笑了笑,“谢谢您,祝您今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对峙(下)   马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老戴维斯在前面带路,提着药箱的伯尼医生匆匆赶路,最后的索菲小跑跟着,朱蒂斯跟上这几个人又一次进了戴维斯家。   艾米太太在看到医生的那一刻几乎是扑上去,焦急地说:“伯尼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可怜的儿子约翰啊。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女人的诅咒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伯尼提着个小药箱,径直走向约翰的床榻前,一言不发。   暴躁的老戴维斯一把推开艾米太太,怒吼道:“滚开!别哭哭啼啼的!妨碍了伯尼医生看我不给你好看!”   艾米太太只好悲伤地走到一旁,但在看到角落的朱蒂斯时,眼神又变得刻毒起来。这个该死的女人,全赖她的妹妹,否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蒂斯有意回避艾米太太的目光,只小心地看着医生的诊断。   伯尼面色凝重地看着卧病在床的约翰,连连叹气,然后拿出一张纸和笔开始记录。   “这样的状况持续多久了?”   “四天,他从四天前的集市回来就开始发烧,断断续续烧了几天,今天突然开始讲奇怪的话还口吐白沫。”珍妮特条理清晰地说。   伯尼飞速地写在纸上,又问:“他四天前最后一餐吃的是什么?”   “麦片粥,我们家每晚吃的都是麦片粥。”   “那这几天你们有对他进行降温或者其他操作吗?”   珍妮特想了想,说:“我们轮流用湿布擦拭他的身体来降温,此外还断断续续给他喂了些水和糊糊,就这样。”   伯尼再次摸了摸约翰的额头,又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然后说:“温度还是偏高,但眼球正常,没有肿胀或是其他感染。”   老戴维斯慎重地询问:“那这是说明约翰能醒来吗?”   “不,并不是,我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得出结论。”伯尼把约翰的衣服掀开,检查是否有明显的疤痕或者斑点,朱蒂斯转过了头不去看。   整个小屋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氛,老戴维斯叉着腰走来走去,艾米太太坐在一旁无比专注地盯着伯尼每个举动,珍妮特在一旁站着随时准备回答问题,而从进门起就一句话未说的索菲则始终在一旁祈祷。   朱蒂斯则是格格不入的罪魁祸首,她站在角落,等待随时爆发的怒火。   “我需要放血。”   “放血!”艾米太太惊呼,“是用刀把约翰的皮肤隔开吗!”   伯尼点点头,“是的,我认为他的**可能出现了一些紊乱或是热毒,需要放血治疗。”   老戴维斯眉头紧锁地问:“还有其他办法吗?”   在兰开夏郡,高热病人最常见的死因不是发热而是放血。很多时候,放血已经等同于临终宣告。   伯尼平静地说:“我认为放血是最有效的方法,以约翰先生的病情来看,只需放一点点血就可极大缓解他的热毒。当然,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也可以另找其他高明的医生。”   艾米太太下意识说:“那我们找别的医生!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伯尼收拾东西就打算离开,老戴维斯发话:“您直接放血吧。”   艾米太太惊恐地看着老戴维斯,悲拗地说:“为什么要放血?为什么要放血!你想害死他吗!我们不能请其他的医生吗?”   老戴维斯无力地叹气,许久憋出一句,“我们没有多少钱了。”   这座小屋只剩下伯尼摆弄工具的声音。   然后开始有低低的啜泣,朱蒂斯发现一旁的索菲不知何时已开始掩面哭泣。她很想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女人,但放在空中的手最终还是垂下。说到底,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为她们家。   伯尼从盒子中取出细长的金属针和一个圆形的小碟子,然后又拿来湿布轻轻擦拭约翰的手臂。   金属针要刺入手臂的瞬间,约翰像是突然有感知到那般开始猛烈地晃动起来。老戴维斯连忙上前按住约翰,但约翰晃动的劲越来越大,整个床都止不住地摇晃,伴随着嘴不断吐出意味不明的文字和唾沫。   珍妮特急忙上前,轻拍约翰的身体,然后在他耳边不断重复说:“不要害怕,马上就结束了,一点点而已一点点而已。”   惊奇的是,约翰反抗的幅度竟真的越来越小。最后在珍妮特的安抚中,又重归平静。   朱蒂斯惊讶地看着这个场景,百感交集,最后只剩一句,真是一对关系好的兄妹啊。   伯尼再次拿起细长的针,插进约翰的手臂,血液开始缓慢地滴到他手中的小圆盘中。   床上的约翰面容扭曲,神情痛苦,艾米太太不断轻抚着他的脸,低声说些祈祷。   朱蒂斯看得心惊肉跳,一滴滴的血流入圆盘中,汇聚在一起。不知怎么回事,朱蒂斯想起了在狱中的科林斯,听说审讯会逼供,到时候科林斯也要经历这一切吗。想到这点,朱蒂斯又开始焦躁起来。   血一点点滴,一点点流,等到圆盘半满时,伯尼抽出了金属针,然后用纱布堵住了约翰的伤口。   “如果一小时后,约翰没有恢复正常。那么我很遗憾地宣告,这已不是医学的范畴,而是魔鬼的领域。”   伯尼的话像死神宣告般,让屋内的众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艾米太太失神地瘫倒在椅子上,索菲的眼神已近乎失焦,老戴维斯焦灼地反复行走,珍妮特呆立于原地。   伯尼将沙漏倒置,计时开始。   朱蒂斯可以发誓,那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小时。   她在心底无数次为躺在床上的约翰祈祷,祈祷他能突然说一句“他好了”,或是突然站起来跟大家说他没事,一切只是误会,又或者退烧,只是退烧就足矣!   约翰的病症越重,意味着戴维斯一家的指控越重。她没有办法再承受失去一个妹妹的痛苦了,她乞求上天施舍一点好运给她,她愿意提前用剩余人生中的所有运气来兑换。   沙子一点一点地漏下,玻璃瓶下方积起了越来越多的沙子。   奇迹怎么还没有发生。   所有的眼睛都放在沙漏和约翰上。   沙子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朱蒂斯不敢再看了。她抱着头眼睛看向地面,希望有人能突然说一句没事了。   但等来的是伯尼的宣告,“对不起,剩下的我无能为力。请前往教会驱魔吧。”   看似平静的场面即刻被打破,艾米太太的尖叫和索菲的哭嚎交织在了一起。   “驱魔!驱魔!我一定要让该死的科林斯付出代价!这个隐瞒在兰开夏郡生活的恶毒女巫,我要让烈火将她烧死,直到面目全非!”艾米太太指着角落的朱蒂斯近乎发狂地说,丧子之痛几乎吞噬了她所有的礼节和风度。   朱蒂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杵在原地,接受着所有人的指责。   艾米太太揪着她的衣领大声哭嚎,索菲拉着她的衣袖怒骂科林斯,不远处的珍妮特趴在约翰身上哭泣,老戴维斯绝望地瘫倒在地。   这一家人的灾祸似乎都是她构成的。这个想法让朱蒂斯感到痛苦而迷茫。   不知道过了多久,伯尼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定期服用甘草水有助于病人恢复,但很遗憾我没有什么甘草的储备,所以你们只能自己寻找了。然后就是我需要回去诊所了,由于雪天出行不便且出行距离遥远,本次的诊费是八便士。”   八便士!这么高!相当于朱蒂斯冬天半个月的收入!   伯尼转了转头,没有找到谁要来付这笔诊费。但老戴维斯一家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朱蒂斯身上。   朱蒂斯硬着头皮说:“我来付,我来付。”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带这么多钱出门,她印象里是没有的。   朱蒂斯掏了掏外套的口袋,又伸进去内衬的口袋,只找出来一个两便士的硬币,她又在裤子的兜里反复翻找,发现了一个五便士。只差一便士了,朱蒂斯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着急地倒腾来倒腾去,可就是找不到那一便士。   “剩下的一便士你下次再给我吧。”伯尼开口道。   “好的,谢谢您。”朱蒂斯双手奉上两枚硬币。   “这样也要说诊疗费呢!原来是在充大款!”艾米太太尖酸刻薄的讽刺再次响起。   朱蒂斯感到十分羞愧,但还是开口道:“非常抱歉,我会尽力让约翰先生恢复正常的。接下来每天我都会去找甘草,可不可以至少请您撤销女巫的控告?”   “荒唐!我的儿子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而你居然在跟我谈条件!这样的家庭不愧能养出科林斯那样的人!”   朱蒂斯还想再恳求,但艾米太太已推搡着将她扫出门外,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天已经黑了,朱蒂斯沿河走回家的途中,满是绝望和悲凉。   她要做什么才可以让戴维斯一家高抬贵手。   明明科林斯什么都没有做。   雪一直在下,但朱蒂斯已经没有知觉了。她无所谓什么冷与热,她只想快点让约翰恢复正常,快点让科林斯回家。   冬天的甘草,卧床的约翰,愤怒的戴维斯一家,还有监狱里的科林斯。   朱蒂斯摇摇晃晃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端倪   科林斯哭了一会儿后,停下来给自己打气。   她不过是给约翰吃了点毒蘑菇,那点分量的毒蘑菇根本药不死人。   没错,就是这样。   约翰很快会恢复正常,而她也会被放出监狱,女巫的罪名根本不成立。   科林斯努力回忆起早上史密斯念的逮捕词,珍妮特·戴维斯控告科林斯为女巫,罪名为下毒致畸……   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科林斯很不安。   四天前,她在集市上遇到了约翰,这个在婚后仍然锲而不舍地骚扰她的恶心男人。当时她在集市上闲逛,如果没记错的话,是爱玛的肉铺。她喜欢各类烟熏的肉,香肠、培根等等,这是她和朱蒂斯少见的共同爱好。但那天,她带的钱不够,买完朱蒂斯要求的东西后,就只剩下几个硬币了。   所以科林斯那天什么也没买,只能眼馋地溜两圈后打算离开。但这时,阴魂不散的约翰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了。他鬼鬼祟祟地贴近科林斯,科林斯走哪,他就去哪。但也不说话,就始终维持在一个不远不近但让人恼火的距离。   科林斯时刻能注意到余光里的约翰一直在偷瞟她,但她沉得住气,只自顾自地闲逛。在卖工艺品的老木匠前,约翰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到科林斯身边,随意拿起一个木雕,小声地耳语道:“你觉得这个好看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买下来送给你。”   科林斯充耳不闻,像看不见他一样和摊主安德鲁闲聊。   约翰看到科林斯根本不理睬自己,又急火攻心,开始大声嚷嚷:“跟你讲话呢,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安德鲁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困惑地看着。   科林斯完全把约翰忽略,她可不想跟这个男人纠缠不清,最后啥好处都没捞着,还落得一个**的名号。   但约翰并不打算放过科林斯,他开始对科林斯拉拉扯扯。即使结了婚,他还是想对曾经的女神犯一下贱,尤其是发现科林斯过得越来越好,而自己过得越来越差时。忌妒和作恶欲总是这么容易在一个毫无长处的男人身上繁衍。   科林斯忍无可忍,大声呵斥:“别再骚扰我了,请自重!”   约翰不怒反笑,开始大声嚷嚷,“谁在骚扰你啊,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美若天仙的大人物吗。我随便跟你讲两句话,你还得意上了是吧。”   科林斯甩开约翰,径直向前走。   但约翰又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他拉住科林斯的手,继续说:“你今天可给我说清楚,谁骚扰你了。我可是有家室的男人,别以为什么不像话的东西都能随便来污蔑我。”   科林斯的厌恶达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可怜索菲,她早就偷偷把这个满嘴狗屎的男人毒死了。   集市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买主和商贩借着交谈偷偷打量着她们。毕竟几年前,约翰的求爱过于轰轰烈烈,半个兰开夏郡的人都知道这段往事。   科林斯低声跟约翰说:“你先别再这吵,跟我去一个地方。”   约翰喜出望外,看来经年的骚扰总算起了效果,“去哪里?”   “去集市后面的森林,但我们不能一起去,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所以你先到那边等我,我晚点就去和你会面。”   “好!好好!”约翰吹着口哨开心地走了。   科林斯则继续像没事人一样和各个摊贩闲聊。众人不知道约翰为什么突然愿意放过科林斯,但无戏可看,只好继续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集市长路的尽头是吉卜赛人瓦克达的摊子,她不定时来兰开夏郡卖点其他地方流行的小玩意。   科林斯边和沿路的人打招呼,边大步迈向前头,希望瓦克达今天有来,她有很重要的事情找这个吉卜赛人。   远方出现了色彩鲜艳的黄蓝布旗,这是瓦克达的标志。   科林斯快步向前走,集市尽头的人稀稀拉拉,没几个注意到她。   “你来啦,今天有什么事,还占卜吗?”瓦克达头也不抬地说,这个总是戴着黄头巾,穿着亮片流苏裙的女人已经和她的老主顾科林斯混得很熟了。   “不要,把我寄存在你这边的飞毒伞粉给我。”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终于想让这些毒蘑菇粉发挥作用了吗?”瓦克达把头埋进摊子里一顿翻找。   “嗯,去给一个男人一点苦头吃。”科林斯压低声音,愤恨地说。   “给你。”瓦克达拿出一小个铁罐子,递给科林斯,“不过你一直把东西放在我这边不嫌麻烦吗?”   科林斯接过罐子,摇了摇,“没办法,我怕我姐姐发现。你知道的,她不喜欢我捣鼓这些东西。”   瓦克达撇了撇嘴说:“你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万一哪次集市我没来,你来不及毒人怎么办?”   科林斯笑了笑,说:“不会的,我相信你。”   瓦克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科林斯打开看了看,铁罐里的粉呈现棕黄色,和普通的姜黄粉长得差不多。她和瓦克达告别后,就前往森林。   约翰果然在那里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一看见科林斯就凑上前,热乎地问:“怎么今天愿意赏给我这个好脸色呢?”   科林斯没空跟他掰扯,胡乱扯了个理由,就哄骗着约翰把毒蘑菇粉就着面包吃下去了。   量不是很多,约翰可能会发烧,或者说两天胡话。但这些量并不致命,科林斯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任务完成后,科林斯美言几句,把约翰请回家了。   神清气爽,但隐隐约约感觉森林里有人影。科林斯走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科林斯安慰自己不过是虚惊一场,边开心地回家了。   直至今日,那瓶毒药还放在科林斯衣服里。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科林斯环顾四周,这个矮小阴湿的牢笼此刻只有她和一个蜷缩在一旁的老人。她几次深呼吸,想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很不安。   集市是四天前的,约翰也是四天前中毒的,那点分量的毒蘑菇再怎么体质虚弱的人说两天胡话发两天烧也该恢复了。   但史密斯是今天来抓她的,说明珍妮特·戴维斯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才控告她的。   可这个时候,约翰应该早就没事了。   约翰现在根本没事!戴维斯一家在诬告!   这个想法让科林斯毛骨悚然,但她找不到其他的解释。她对毒蘑菇的特性非常清楚,她不可能弄错。这该死的男人一定在撒谎。   但如果他没事,为什么逮捕令上写着珍妮特所言属实,下毒致畸。   思来想去,科林斯的脑子里只剩下一条解释,那就是约翰的神智恢复清醒后,继续装病,然后诬告她是女巫,想让她被活活烧死。   科林斯怒极反笑,关于女巫的条令是最严苛的。一旦一个女人被打成女巫,那么就会被马上送到磨金塔等待开庭审判,这中间不允许亲属探视,更不允许书信交流。和女巫有关的一切都被视作和魔鬼的交易,需要严格处理。   除此以外,和女巫有关的案件的结果几乎都是烧死、吊死或者绞刑。兰开夏郡从前少数几个逃离女巫结局的女人都不是因为司法公正而无罪,而是靠钱财贿赂报案人让他们撤诉来保住小命。   科林斯不由得想到朱蒂斯,她可怜的姐姐这个时候一定在苦苦哀求戴维斯一家,让他们撤诉。   泛白的指甲插入手指心中,科林斯需要一些痛苦来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因为她知道现在怒火已经快把她吞噬。   该死的约翰!该死的戴维斯!她这辈子做得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一下子把约翰毒死,而是留着他这副恶心的模样给自己使绊子。   一定得想办法让朱蒂斯知道约翰在装病,否则傻傻的朱蒂斯一定会四处求医问药,甚至不惜把所有财产都搭进去。   科林斯想得急火攻心,可是越是着急就越想不出来,只是徒添烦躁。女巫被严格禁止通信,她们的文字被视作和魔鬼交流的预言。所以想托人带封信给朱蒂斯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只要让所有人知道约翰在装病,那戴维斯一家的谎言就能被识破,她的罪名自然也不成立了。可是!可是!根本没有办法戳破约翰的病症。   科林斯一想到此时的朱蒂斯可能在恳求戴维斯一家高抬贵手,就难受得很。她一直处心积虑地在朱蒂斯面前隐瞒自己卑劣的本性,就是不想让朱蒂斯讨厌她。但没想到,戴维斯一家可能把这个她隐瞒许久的谎言戳破。   朱蒂斯是她见过最正直善良的人,她从不给人多收钱,也不卖劣质品。在路上遇到乞讨的女乞丐,朱蒂斯也会进行施舍。她知道朱蒂斯希望她成为一个裁缝或是卖面包的,这一类稳定又不危险的职业。所以她只好瞒着朱蒂斯偷偷捣鼓各种草药,然后寄存在瓦克达那里。   这样的话,她在朱蒂斯那里就一直是一个天真的女孩。   可朱蒂斯现在居然要为了她低声下气去求人吗?一直在铁匠铺里工作的姐姐,辛苦地把她抚养成人的姐姐,如今又要为了把她从监狱里捞出来四处奔波。   科林斯一想到约翰,就恨透了。她无用的同情心害惨了她们姐妹俩。   就在这时,方形窗外伸来一只枯瘦的手还有两片薄薄的面包。   科林斯走进,刚想拿走,那只手又缩回去。   “这是你们的晚餐,很饿吧。”巴里低声说。   科林斯沉默着,不回应。   “小姑娘,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这两片面包。不不不,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面包。要知道,你接下来生活得怎么样,可全仰仗我呢!”   巴里低俗的话语让科林斯玩心大起,“是吗,一个吻就能换来这么多东西,好划算啊。”   “当然了,看在你是漂亮的小姑娘上才有的福利,其他人我可是理都不理。”   “那你把手伸过来吧。”   方形口伸来一只皮包骨的手。   科林斯抓住那只手,反向猛地向下压。   巴里吱哇乱叫,痛得直抽搐。   “面包给我。”   巴里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递过两片面包,科林斯接过后,仍旧不放开。   “快放开我,敢这样对我,你接下来在磨金塔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科林斯闻言,又将巴里的手继续向另一个方向转动。   凄惨的声音响彻整个监狱,巴里觉得自己手臂的老骨头好像已经错位了,但科林斯看上去还想继续折磨他。   他只好低声哀求科林斯放过他,并承诺以后会按时送来面包,否则灵魂将永远被禁锢在地狱中。   科林斯冷哼了两声,才放开了这只恶心的手臂。   然后将其中的一片面包放在老人跟前,囫囵地吃完了剩下一片,回到了自己的稻草垫。   四四方方的牢房没有阳光,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科林斯索性躺下,闭上眼睛。   巴里还在门外咒骂个不停,骂来骂去无非是那几句。   科林斯只想活下去,能活一天是一天。如果她能走出这个磨金塔,那么怜悯不再会成为她的绊脚石。她要让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1621年的12月10日,科林斯在狱中一夜无眠,而朱蒂斯在家中亦是睁眼到天明。    第8章 甘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朱蒂斯这一晚几乎没合眼。   她回忆了一下听过的所有女巫案件,并把可以想起来的细节全都写在纸上。   1597年,国王詹姆士一世发布《恶魔学》,掀起更热一轮的猎巫潮。连兰开夏郡这样偏僻的地方都抓了十几个女人,她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是因为丈夫的举报入狱,有的则是因为一句儿童的戏言被捕。   这样的女人太多了,她们被打包送往磨金塔,然后在那里等待第一次审讯。如果在第一次世俗法官审讯前,举报者撤销控告,那么还有生还的可能性。但如果进了法庭,则几乎没有逆转的余地。   法官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来证明眼前的女人就是女巫。毕竟抓到越多的女巫意味着为乡郡除害越多,也意味着更快更好的晋升路径。所以,几乎没有法官会将这个到手的香饽饽拱手相让。   十个女巫等于外调,百个女巫可以获得国王的会面。法官的威名就是这样依托于一个个被处死的可怜女人。   所以朱蒂斯从小就被教导,不要和别人起冲突,不要说模棱两可的话,不要对别人不礼貌。毕竟他人随意的一句话就可能让自己招致牢狱之灾。   只是没想到自己孤僻地、战战兢兢地活了二十几年,如今还是逃不过和女巫的命运做斗争。   兰开夏郡的女巫猎潮在1611年终止。那一年,朱蒂斯11岁,科林斯7岁,她们的母亲凯瑟琳31岁。   凯瑟琳是个外乡女人,不知怎么的就来了兰开夏郡。一开始,居民们都很怀疑她是不是哪里来的逃犯,但凯瑟琳抚平了所有的质疑。   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女人,明明穿着普通的棉麻布裙,但却处处透露着一股贵族气息。从话语到举止,无一不透露着自己的风范。兰开夏郡为这个女人着迷。她几乎收到过所有男人的示爱和所有女人的示好。在这之中,她选择了同样帅气的铁匠,并生下两个女儿,过着幸福的生活。   但好景不长,嫉妒的男人将凯瑟琳告上法庭,罪名罗列了一大堆,有人说她用语言诅咒别人,有人说她的美貌是和魔鬼交易的产物,有人说她在夜间会变成黑猫游走在墓园。这些荒诞的话变成了证词,变成了一张死刑状。   朱蒂斯很多年不去想这段记忆,她把自己埋在铁匠铺里,终日劳作,就是希望这些回忆不要找上她。但如今为了科林斯,她必须将这些深埋在回忆里的东西掘地三尺,以期在里面发现一些有用的,可以救出科林斯的细节。   朱蒂斯深刻地记得,十年前,正值中年意气风发的史密斯在她们家门口蹲点抓捕凯瑟琳。当时的凯瑟琳紧紧地抱着朱蒂斯和科林斯,然后重复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下一秒,史密斯和他的打手们就将凯瑟琳抢了去,送入了磨金塔。   死刑状把女巫们分批送往火场,水场和绞刑架。   十一岁的朱蒂斯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每到夜深人静,她就会被凯瑟琳在绞刑架上的场景吓醒,然后醒来抱着科林斯啜泣。   但这是没有发生的事情。   因为在凯瑟琳死刑的前一周,磨金塔起了大火。   火烧得整个天红彤彤的,连带着旁边的森林也烧起来了。那日的狱卒出去喝酒了,直烧到后半夜才有人发现。磨金塔少了一半的犯人,多了一堆烧得焦黑的尸体。这场大火被认定为是诅咒,是浩劫。   因此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女巫。当时的居民一夜之间撤销了所有关于女巫的控告,生怕被找上门报复,法官也有十年不再受理这类案件。   所有的地方都在猎巫的时候,女巫成了兰开夏郡的禁词,直到新法官罗格·诺维尔的到来。   不知道新法官会在什么时候进行第一次审讯,朱蒂斯推测应该会在两到三周内。今天是12月10号,两周后是圣诞节。新法官很可能会因为假期而进行审讯的提前或推后,因此最好在一周内让戴维斯一家撤诉。这样才能快点让科林斯出狱。   一想到科林斯在磨金塔那种地方呆着,朱蒂斯就很焦躁。一定得快点,快点让科林斯回家。   天快亮了,一夜未睡但朱蒂斯睡意全无。   她早早地带上铲子和篮子去挖甘草。   冬天的甘草很难找,通常在河流沿岸的湿地或者森林里阳光充足的地方。因为是冬天,所以枝叶都已经枯萎,只能掘地找根。   朱蒂斯庆幸自己家就在河流下游,出门没多久就能到河流湿地。她借着微弱的天光,开始铲土。因为没有经验,所以一开始总是找不到。但铲了大概半小时以后,朱蒂斯逐渐找出甘草分布的规律。   甘草的主根很深,所以不能只在土表铲,得多铲几下。而且在松散的土壤中,更容易发现甘草。朱蒂斯很感谢今天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或许这是一个好的预兆。   虽然甘草不好找,但好在朱蒂斯身体强壮。这种卖力气的活在朱蒂斯看来不算难。如果甘草能让约翰好起来,能让科林斯回家,她愿意每天都来铲土。   中午,收集了一篮子的甘草根。朱蒂斯在河边将它们冲洗干净后,就前往戴维斯家。   路途不近,朱蒂斯的每一步都在祈祷戴维斯一家能大发善心地撤诉。   叩叩叩——   艾米太太打开门,一看是朱蒂斯,又想关上。但朱蒂斯早已预料到,她腆着脸,故技重施,夹在门缝中,不让关门。   “艾米太太,您先别急着关门。我早上去挖了甘草,特意给您送来。伯尼医生说甘草有利于约翰先生病症的恢复,您看这……”朱蒂斯指了指一篮子的甘草根,有的还带着水珠。   艾米扫了眼甘草,伸手,朱蒂斯连忙奉上。   “甘草我收下了,但你如果认为一篮子甘草就能让我们撤诉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们不会放过那个女孩的。”   朱蒂斯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有甘草吗?”   “什么意思?”朱蒂斯茫然地看向艾米太太。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朱蒂斯!因为你妹妹,约翰到现在都躺在床上说胡话!我们家连最便宜的面包都快吃不上了!这样你明白了吗!”   朱蒂斯连忙点头,“我知道了,下次来我会带上钱来的。但但我可能没有办法一下子拿出太多钱,我每天会给您送一些钱来。这样可以吗?”   艾米太太冷哼一声。   朱蒂斯又补充道:“我我我会把我们有的所有钱都给您,我会努力去打铁卖钱,您可以撤诉吗?我知道这是很糟糕的请求,但还是求求您。”   艾米太太只留下一句,“看你的诚意吧。”就甩上门走了。   朱蒂斯带着空空的篮子往回走。至少艾米太太没有直接拒绝她,说明还是有希望的。   只要她凑够钱,就能把科林斯带出来了。她现在家里应该有一百便士左右,明天再多做一些铁器去集市上摆摊,应该还能再赚个几便士。如果还不够的话,她再去抵押一些家里的财物,这样还能凑出一点钱。   总的,应该能凑出个一百二十便士。不知道这些钱能不能让戴维斯家满意。   回到家,朱蒂斯吃了一片前几天剩的面包,就换上工作服开始打铁。   她从来没有这么急地做过铁器,从前她都是慢慢地磨时间,反正没有人催她。悠闲地做一天是一天,急切地做一天也是一天,两者相权衡之下,不如慢慢地做。   但现在不一样了。多做一个马蹄铁,多赚那一两便士,戴维斯一家就更有撤诉的可能。她得快点做,才能赶上一周一次的集市。错过了下周一的集市,她害怕法官会提前审讯,到时候就来不及了。趁着还有可能性的时候,她得多做点。   夹出铁条,猛烈敲击,然后淬火。一个下午,朱蒂斯做了四个马蹄铁。   她的背几乎都直不起来了,酸痛后知后觉地爬到她身上。   她想再去夹一根铁条,但背痛让她跌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扶着椅子站起来,朱蒂斯又花了近三个小时做了两个马蹄铁。   还有一天就到集市了,她不敢上床睡觉,怕自己睡太死。于是她靠在铁砧旁,浅浅地休息。   而此刻的磨金塔中,科林斯正空洞地想着自己的求生之路。   狱卒巴里吃了上次的堑后,不再跟科林斯说话,每次都远远地将那两片又薄又干又令人难以下咽的面包丢进来。面包掉到地板上,脏得不成样子。但科林斯太饿了,已经无暇顾及它是否干净。   牢房内定期会有人送水来,浑浊的飘满灰尘的水,甚至连量都很少,科林斯只能省着啜饮。   她旁边的那个老太太时不时会醒来吃科林斯放在她身边的面包。但绝大部分时候,都在睡眠之中。   老鼠在科林斯身旁乱跑,从前的她一定会一脚踩死,但她现在太饿了,饿得筋疲力尽,她没空管那些老鼠了。爱跑就跑吧。   到底怎么样才能告诉朱蒂斯,戴维斯一家一定在撒谎。   正想着,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是乔。   科林斯想,这个男孩或许可以作为她传话的媒介。    第9章 打探   科林斯把耳朵靠在门上,仔细地听。   脚步声在断断续续地响起又停下,看来他在每间牢房前都会停下。脚步声越来越近,科林斯在门后等待。   “你你你怎么在这?”乔显然吓了一跳。   “不是你把我抓来的吗?”科林斯边用手指卷着头发边淡淡地问。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为什么你站在门后面?”乔支支吾吾地,根本不敢看向科林斯。相比之下,他反倒更像犯人。   “我在等你。”   “等我?!”乔看了一眼科林斯,而后又快速地低下头,他白皙的脸蛋肉眼可见的蒙上了一层淡粉色,连同他的耳朵也是,“为什么要等我?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科林斯觉得乔的反应很有趣,他纯情得不像是一个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跟你开玩笑的,我只是来看看是谁。”   “哦。”乔泄气地回答。毫不夸张地说,科林斯是他见过最灵动的人,也是他见过最嘴下不留情的人。在勃朗郡,可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科林斯又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在史密斯警长身边做见习警卫,每天例巡监狱是我的职责。其他人分到了磨铜塔和磨银塔,只有我分到了磨金塔,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巡视。我每天大概午后来,晚上离开。”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好像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似的。他偷偷瞟科林斯的反应,发现科林斯没有露出明显反感的表情,才稍微放心了。   “我是问,你来兰开夏郡干什么?”科林斯觉得眼前的男孩真的太有意思了,所有的内心活动都在他的脸上一览无余。如果她们不是在这种场景下认识,她或许会和他交个朋友。   “哦哦哦,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跟着我舅舅来的。他调职到了这里,我妈妈就让我跟着来长长见识。”乔越说越小声,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差劲,科林斯肯定不会喜欢他这种没有主见的人。   “你还没巡视完吧,你先继续去巡视,待会儿可以再来陪我说会话吗?”科林斯说完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以!当然可以!”乔兴奋地点点头,然后又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小调去巡查了。   科林斯趴在门窗上,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乔肯定是富人家的小公子,跟着大法官舅舅来这种穷乡僻壤磨练心性。不过,他怎么会选择当一个警卫呢。这条路可不适合他,重刑犯可不会因为他是一个清秀漂亮的小男孩就乖乖束手就擒。   科林斯撇了撇嘴,算了,他的人生也不是自己能插手的。   长时间的站立让科林斯的小腿有些发酸,她慢慢蹲下,靠在墙边。乔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和他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要让乔给朱蒂斯带句话就可以了,让朱蒂斯揭发戴维斯一家的把戏。即使不能反告诽谤,至少也能让现在的罪名不成立。   角落里一直躺着的老人醒了,她缓缓转身,想去够科林斯放在她身边的面包,但拿不到。   她吃力地转身,发出艰难的叹息,长长的指甲里面都是污垢,但怎么也够不到那近在咫尺的面包。   科林斯坚信,磨金塔里没有好人。   但眼前的老妇看着让她不太舒服,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去拿面包,放在老人手中。   靠近老人的时候有一股高浓度的恶臭袭来,尿液混杂着粪便。科林斯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老妇人在她进到这间监狱以后根本没有排尿或排便过,她可能已经丧失了控制的能力。   科林斯不知道说什么,给完面包后,她就又回到门口蹲下。   老人缓慢地咀嚼着干面包,不,不能称之为咀嚼,而是直接用口水濡湿然后吞咽。因为她的牙齿已经快掉光了,一张嘴就是一片空洞。   科林斯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有点冒犯人,便不再看向她。她却忍不住想,眼前的老人究竟为什么入狱,这么大的年纪连吃东西都费力又如何犯罪呢。   许久,老人突然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科林斯听不清楚,凑到她身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她听见了,老人问的是,现在是哪一年。   1621年.   老人的眼睛直直地钩着前方,喃喃道:“我在这里十几年了啊。”   科林斯大惊,居然有人能在磨金塔生存十几年,这是比死刑更恐怖的事情。   由于磨金塔收押的都是重刑犯,因此一般犯人不到六个月就会被处死。情节没有严重到判死刑的人根本不会被送进磨金塔,所以在磨金塔待十几年根本是悖论。   在磨金塔的每一天都是对人性尊严的践踏和侮辱。狱卒的工作是确保犯人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他们提供最少量的水和面包,每天派人巡视,确保犯人可以挨到上审讯法庭或是刑场的那一刻。至于什么尊严什么人权,那跟犯人有什么关系。   科林斯想追问老人的经历,但迟迟开不了口。一晃神,老人有已相同的姿势睡着了。   阶梯上传来轻柔的哒哒声,是乔。   科林斯想,现在乔应该穿着皮鞋急迫地走下来,他终于巡视完了。科林斯站起身,仍旧在门窗后等他。   乔微微地喘着气,问:“你在等我吗?”   科林斯点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他们之中有一股诡异的暗流涌动。   乔打量着科林斯,她的头发变得干枯毛躁,眼睛也因为疲倦而泛红无力,但还是很漂亮,看起来很冷静的那种漂亮。   科林斯想着要怎么开口要求,才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先再套套关系。   “你相信我吗?”   “什什么?”乔有点不知所措。   “我不是女巫,我也没有下毒,你相信我吗?”科林斯无奈地盯着乔,满是无奈和苦楚。   “我我……”乔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应该说不知道,因为他不了解这件事的过程。但是他不想说这个答案,科林斯已经够可怜了,自己难道还要雪上加霜吗。   科林斯自嘲地笑了笑,“你也不相信我。没有人会相信被打成女巫的人,对吗。”   “不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是女巫!”乔鼓着勇气说。   “你为什么相信我?”   乔脱口而出,“我觉得你不是会给别人下毒的人,你你看起来特别善良。”   科林斯有点想笑,善良这个词离她太远了。她自然地转移话题,问:“你的舅舅是公正的法官吗?”   “是的!他特别好!在他的手下,从未有过任何一桩冤假错案。他是勃朗郡最年轻的世俗法官,没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   年轻的世俗法官,是因为家世吧。科林斯猜想诺维尔家族在勃朗郡一定是独霸一方的领主,否则怎么可能推上这么年轻的人做法官——法官可是最需要年龄和阅历的岗位。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渴望公正的判决能让我离开这座囚牢。”科林斯欣喜地看向乔,无神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我舅舅一定会查明事情的真相,将你就出来的。”乔看着科林斯,不由得做下骄傲的承诺。   “他猎捕过多少女巫呢?”   乔陷入了一番思索,“我不知道具体的数量,但他曾经被国王授予过奖章,好像说他的聪明才智保卫了勃朗郡免受恶魔的侵袭。所以我想,他应该抓捕过不少数量的女巫吧。”   科林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乔看科林斯面色不对,忙补充道:“但你别担心,我舅舅抓的都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你这样无辜的人,肯定会被放出来的。”   科林斯跟着点点头,干笑了两句,又陷入了沉默。   抓了很多女巫的大法官吗。直觉告诉科林斯,罗格·诺维尔是一个很难搞的货色。能凭借着猎巫受到国王嘉奖的人,能有多正义。   正当科林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进入正题的时候,乔又说:“我原本想给你带一些培根或是白面包来的,但史密斯警长今天看管得很严格。所以,抱歉。我下次还会试试的。”   科林斯觉得有些怪异了,她和乔认识不过两三天,为什么眼前的人表现得这么热切。她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但有漂亮到可以让人不顾死活地去讨好一个可能被判绞刑的女巫吗?   乔看科林斯不说话,又急忙补充道:“我只是看磨金塔的伙食很差,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越解释越尴尬,乔也觉得自己现在像个急不可耐的变态。   他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正当乔盘算着要不要找借口离开时,科林斯问乔:“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如果我做得到,我一定会帮你的。”   “能不能帮我告诉我姐姐,别被戴维斯一家骗了,约翰根本没有中毒。”   乔困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可是医生不是诊断过了吗?”   科林斯担忧地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我从没给约翰下毒过。所以我猜测这一切都是他的自导自演。”   乔点点头,虽然他认为约翰应该是真的中毒只不过是被别人下毒,但还是一声应下科林斯的请求,“只有这个请求吗,那我会帮你的。”   科林斯感谢地点点头,补充说:“请尽快!我担心她受到蒙骗!”    第10章 集市   朱蒂斯不知道这两天她睡了多久。几乎所有的时间她都在打铁,累得不行的时候就趴着眯一会。她得趁着流言蜚语还没有传开的时候,在集市多赚点钱。   天还是灰灰的时候,朱蒂斯就打包了所有东西出门了,一大袋的马蹄铁还有朱蒂斯从前做的短刀短剑和农具,她都一并收拾起来了。能卖多少卖多少,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   集市在河流上游,靠近领主的城堡,但离那还有一段路。朱蒂斯不太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她很久没有去过集市了,从前有需要都是科林斯去集市卖东西的。   想到这里,朱蒂斯又开始担心起科林斯,磨金塔的日子很不好过吧。但再等等,等她攒够了钱,就可以让戴维斯一家撤诉了。   到时候,如果可以,朱蒂斯想换个地方生活。她有点厌倦兰开夏郡了。   一路沿河走,朱蒂斯拎着一大袋铁制品实在不算轻松。但她得走快点,走快点才能在集市上找个显眼的好位置。   一路上遇见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堆东西,一看就是去集市的。朱蒂斯庆幸,还好上周的大雪没有影响今天的集市人潮。人多了起来以后,朱蒂斯就不再担心找不到位置,跟着人流走自然能找到最好的地方。   陆陆续续有人跟朱蒂斯搭话,大多是来过铁匠铺向她定制铁具的人。朱蒂斯只笑笑不说话,然后找了个地方放自己的铁器。她选的地方在集市的上部,这里有很多的铺位,果酒、肉制品、甚至还有热巧克力,她猜测这个地方的人流量应该最大。   天完全亮堂起来了,但还是很冷。朱蒂斯坐在地上,不时地摩擦自己的手,沉默地低着头看眼前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脚。   “热巧克力!冬天的热巧克力!”   “松软的白面包,耐嚼的谷物面包,便宜实惠的黑面包。这里什么都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断响起,朱蒂斯犹豫着开口,“马蹄铁,小刀,短剑……”但越说越小声。在大庭广众发言实在不是她的长处。   “哎,你是朱蒂斯吧。”   朱蒂斯抬头,茫然地点点头,那是一张她不认识的脸。   “今天怎么是你出来摆摊,科林斯呢?我记得往常都是她来。”   眼前妇人善意的关心让朱蒂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好搪塞过去,“科林斯她生病了,所以今天是我出来。”   “这样啊,那你给我一把小刀吧,正巧我家需要换刀了。”   朱蒂斯喜出望外,没想到第一单生意这么快就来了。   她麻利地打包好短刀,递给这位妇人,同时也得到了一便士的收入。   有一个新来的女人带着东西坐在了她旁边,也开始摆自己的货品。朱蒂斯扫了一眼,是大大小小的面包,只不过做得不太好,品相看起来很参差。   旁边的女人似乎也是一个很内向的人,坐下了这么久,朱蒂斯也没听她吆喝两句。她一转头,发现她身旁卖面包的沉默女人居然是索菲。   约翰的妻子,索菲。   朱蒂斯尴尬得无地自容,她猜想索菲坐在她身边是为了给她一个警告或者是提醒,告诫她不要忘了卧病在床的约翰。   索菲看向朱蒂斯,二人尴尬地对视。   朱蒂斯察觉索菲好像要开口说话,连忙抢先说:“我卖完这些东西,就会把钱拿回去给你们,你不必担心。”   索菲的脸微微抽搐,小声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蒂斯不明所以。   “算了。”索菲又继续低着头摆弄那些面包。   两个人尴尬得无所适从,各自都没再说出一句吆喝。   “哎!朱蒂斯!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   是铁匠工会的会长比尔,在父亲去世的那段时间里,幸亏有比尔,否则朱蒂斯很难融入到铁匠圈子中。   他蹲下来仔细审视朱蒂斯铺位上的铁器,成堆的马蹄铁,还有各式各样的刀剑一并排开。比尔拿起一把中等长度的剑,在空中挥了几下。   那是朱蒂斯最满意的作品,剑鞘用牛皮包裹,剑身有漂亮的圆环纹理,挥在空中甚至会有清丽的声音。   比尔看了又看,忍不住夸赞道:“朱蒂斯,你制剑的手艺只会比你的父亲更好。”   朱蒂斯微微一笑,她向来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也对这把剑很有信心。如果不是太缺钱了,她不会想卖这把剑的。   “一便士卖给我,怎么样?”   朱蒂斯面色为难,她觉得这把刀至少值三便士。但除了比尔,她料想这个小镇不会有人有买剑的闲心思。但三便士……   “朱蒂斯,你好好想一想。在我们这个破落乡郡,可没有多少人能欣赏得来这种艺术品。卖给我对这把剑来说也算是一个好归宿了,不是吗?”   比尔向来老谋深算,但朱蒂斯还是不愿意低价出售,“我明白,只是一便士实在太少了。您看看这个剑的成色,它怎么也值三便士,不是吗?”   “你疯啦!一把破剑要卖我三便士!再怎么缺钱也不能这样定价吧!你忘了吗,所有货品的定价都是统一规定的,你这样,我会把你逐出工会!”   比尔突然面色骤变,吓了朱蒂斯一跳。   “我知道,但工会上的定价标准不是说了精美的长剑可以以三便士出售吗?”   “就你这还算精美!如果我不买,今天没人会捧你的场的。”   朱蒂斯再怎么感激比尔,也受不了他这副嘴脸。   比尔大声地嚷嚷着,又开始从各处贬低这把长剑,但手却还握着它,怎么也不放开。   突然,一个人抽出了比尔手中的剑,又扔下三枚硬币在朱蒂斯的手中。   “我买了。”   是瓦克达。   红蓝头巾和红黄大摆长裙,配着金灿灿的流苏耳环。这个吉卜赛女人鲜艳得和兰开夏郡格格不入。   朱蒂斯看着比尔青一阵红一阵的脸和瓦克达高高在上的表情,不知道说什么。如果是往常,她不会接受瓦克达的帮助,但她也实在无法应付比尔。   比尔气得说不出什么话,扔下一句:“你敢和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联手耍我!”就重重地跺步离开了。   不出意外,朱蒂斯会受到比尔的排挤。因为比尔就是这样对所有不服从他管教的人的。但朱蒂斯无所谓了,科林斯因女巫罪名被捕入狱的事情如果在兰开夏郡传开,她也会被抵制的。没有人想被冠上支持女巫的罪名。   “我把你剩下的这些全都买了。”   朱蒂斯困惑地看着瓦克达,虽然眼前的女人刚刚帮助了她,但她还是不想接受一个骗子的帮助,“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自己来吧。”   “好吧,你会来找我的。”瓦克达甩着裙摆走了。   她笃定自信的语气让朱蒂斯不太舒服,那话像是在看扁她似的。   “哎!你这卖马蹄铁是吗,给我包一个。”   朱蒂斯开心极了,正准备要包装的时候。   一个男人拉住正要购买的那个男人,大声说:“你可别买她的马蹄铁,我今早听说她妹妹科林斯因为给约翰下毒被送进磨金塔了,而且是以女巫罪被送进磨金塔的!”   男人粗重的嗓门刻意在女巫二字上用重音强调,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女巫是一个很显眼的词,再怎么小声都很刺目,何况这个男人说得这么大声。   “不好意思不用了。”原本要买的男人落荒而逃,似乎是怕朱蒂斯突然变出火种将他烧死似的。   朱蒂斯很想这样做,可惜她真的只是普通人。   她放下手中的马蹄铁,不断地摩挲着自己粗粝的手掌。不知道那个坏心眼的男人的大嗓门会搅黄她多少生意。   后来还有两个不知情者买了她几个马蹄铁,然后就再也无人光顾了。   朱蒂斯无奈地看着眼前的铁器,她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   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但没有人再走近朱蒂斯的摊子。她能感受到有不少人在看她和索菲,指指点点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烦透了,朱蒂斯很想大吼,说科林斯无罪,科林斯很快会从磨金塔里出来的。   但她不行,这样只会招来更多祸端。朱蒂斯不喜欢这样窝囊的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朱蒂斯咬了几口充饥的面包,继续守着。   下午,还是没有人来。渐渐有人开始收摊了。   她身旁的索菲的面包卖得差不多,也要离开了。朱蒂斯小心地留意着索菲的动静,心想什么时候能把这时了结。   只是没想到,收拾好的索菲突然在她摊子前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有时候,事情并不全是看上去那样。”   朱蒂斯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索菲说完后马上想没事人一样离开了。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索菲在告诉她换一条路救科林斯吗。   可是怎么可能,她现在无异于索菲的仇敌,毕竟都说是科林斯害得约翰卧病在床的。   朱蒂斯看着远去的索菲的身影,不由得生出几份愧疚。   低头看到自己成堆的货物,又是一阵绝望。   她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好,准备回家的时候,看见了前方瓦克达的小铺,有一支小小的旗子在飘。   犹豫再三后,她还是硬着头皮来到瓦克达面前,吞吞吐吐地说:“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瓦克达似笑非笑地说:“十五便士,我全都带走。”   这个价格比单卖低一些,但鉴于朱蒂斯现在根本卖不出去一块马蹄铁,所以她咬咬牙说:“好。”   瓦克达数了十五个硬币放在朱蒂斯的手心,又另外数了五个硬币叠放在朱蒂斯手上,轻声说:“另外的五便士是我对我朋友的小小支持。”   朱蒂斯低着头,有些想哭。手中沉甸甸的钱,让她感觉很好。她没想到,仅剩的支持来自这个她瞧不上的骗子。   片刻后,朱蒂斯问:“为什么你要这样帮我,这么多铁器很难卖的。”   瓦克达微微一笑,轻佻地说:“我穿梭在不同的乡郡,兜售不同的商品,但你放心,我不做赔本买卖。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呢,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你的铁器能帮我小发一笔,第二是帮助未来的大人物让我感觉不错。”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周二   朱蒂斯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她把一天所有的收益都倒在桌上,有整整25个硬币,然后在自己床下的小匣子里倒出所有的硬币。   她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125个没错。   这些钱足够让戴维斯一家撤诉吗。朱蒂斯有点拿不准,她总觉得这些钱还是太少了。   一块马蹄铁一便士,但由于订单数量的波动和同行的竞争,一个铁匠一个月通常只能赚18便士左右,扣掉各种原料费以及给工会上缴的会费,盈余差不多只有12便士。而一袋面包就要一便士,所以即使每顿都吃最便宜的黑麦面包,偶尔开开荤,也只攒下了这么点钱。   朱蒂斯看着那堆硬币自嘲地笑了笑,当初以为当铁匠可以养活自己和科林斯,靠着父亲积攒下的声誉,说不定能在兰开夏郡过上富裕的日子。但现在看来,似乎还不如接受姑母的邀请,去当她的女佣。尽管这个提议在当时的朱蒂斯看来是赤裸裸的羞辱。   戴维斯家只有两个主要的劳动力,老戴维斯和约翰,他们都依附于索伦家族,在其庄园下卖命干活。朱蒂斯不太清楚这类非自由农民的收入,但他们需要一年四季为领主效力,并在每年末交付一定的农田租金或者等价值的谷物,所以她猜测戴维斯一家的年收入不超过50便士。   用戴维斯家两年的收入去买一条半死不活的人命,似乎是比很吝啬的交易。但朱蒂斯翻墙倒柜,实在再找不出多一个硬币了。   况且科林斯又没有下毒之实,朱蒂斯怔怔地看着那一小堆硬币,祈祷戴维斯家能同意这笔生意。   她将那一堆硬币又重新装回匣子里,再把匣子装到自己的布包中。   那一晚,朱蒂斯是抱着包入睡的。一整夜,她都没敢放开手。   天亮的时候,朱蒂斯睁开眼。这一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但又好像一睁眼就醒过来。她的心中始终记挂着戴维斯一家是否撤诉,所以根本睡不安稳。   临出发之际,朱蒂斯决定再去挖点甘草根,她祈祷戴维斯一家会看在她的诚意上同意撤诉。   带着铁铲,提着篮子,斜挎布包,朱蒂斯出门了。   沿着河岸,像上次一样,走走停停地挖甘草。天色刚亮,一切都还很模糊,冷冽的空气穿过鼻腔让整个喉咙都很不舒服,但很快就会适应的,朱蒂斯这样安慰自己。   这次挖甘草根比上次轻松不少,朱蒂斯本就是力大无穷的类型,掌握了窍门后,每次铲土都能发现一些甘草根,然后深入挖下去,直到连根拔起。冻得刺骨的天,朱蒂斯硬生生铲出了一身的汗,贴身的内衣紧紧地附着在身上。   虽然很不舒服,但朱蒂斯还是坚持到篮子半满才停下。拎着大包小包的去戴维斯家,会让朱蒂斯比较有底气。   这种低声下气求人办事的生活真的让朱蒂斯几乎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只要有一天戴维斯家不撤诉,朱蒂斯就根本没办法有正常的生活。   一颗心像被丝线吊着,上面是不知何时闭合的剪刀口子,下面是炼狱,只有这个摇摇欲坠的中间态是安全的,横竖都是一条死路。   来到戴维斯家门口的时候,朱蒂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开始敲门。这几天没有一刻她的神经不是绷紧的,每时每刻她都在告诉自己只要这样做戴维斯一家就会撤诉,只要这样做科林斯就会被放出来。她一直沉浸在戴维斯一家会同意撤诉的幻想中,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她根本熬不到这一天。   但当要面对真实结果时,朱蒂斯的脑子闪过无数的可能性,约翰的病情加重,戴维斯一家又把她赶出来,或是,戴维斯一家生气地将她也告上法庭……   她挣扎了很久,还是开始敲门,叩叩叩——   叩叩叩——   没有人开门。朱蒂斯贴上门才听见屋内深处传来隐约的争吵。   “自从约翰娶了你,就怪事不断。现在还发生了这种事,还好结果不错。如果这之中出了什么差错,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什么有一大笔钱,但根本只有零星几个子儿。约翰能娶你算你踩了狗屎运了。”   随之又是一阵锅碗瓢盆摔打在地的声音,甚至有推搡之感。   索菲不讨喜是一个几乎整个兰开夏郡都知道的事实,约翰苦追科林斯未果,才在不得已下娶了索菲,这个父母双亡但有一笔丰厚遗产的女人。索菲和科林斯截然不同,她是一个普通的农妇,没有得天独厚的外貌条件和可以独立谋生的一技之长,说话也不讨喜,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干农活。   戴维斯一家图那笔遗产,索菲需要和人结婚,本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但钱花光了后,留给索菲的就只剩苛责,三天两头的打骂和数落已是司空见惯。   朱蒂斯更用力地拍门,几乎可以说是把手掌狠狠砸了上去。   “我是朱蒂斯!有人在吗?”   争吵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双沟壑纵横的手拉开门,是老戴维斯,身旁站着怒气未消的艾米太太,低着头的索菲和远处的珍妮特。   “你来干什么?”老戴维斯身形佝偻,嗓音粗重地问,他浑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朱蒂斯扫了个遍,透露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朱蒂斯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干笑了两声,把自己早上挖的甘草根送到老戴维斯手里。   他垮着脸,手指在甘草根周围翻来翻去,似乎在找什么,当发现整个篮子真的只有甘草时,他猛地把篮子塞回朱蒂斯怀里,怒斥:“别整天拿这些没用的东西来搪塞我们!”   朱蒂斯有些不理解,她连忙解释道:“伯尼医生不是说甘草根对约翰的病症有效吗?但是他那边没有甘草根,所以我自己去挖了。”她再次把篮子奉上。   朱蒂斯紧张得额头冒汗,反复摸着斜挎包中的匣子。老戴维斯看起来心情很差,不,不如说戴维斯一家现在都被阴森恐怖的氛围笼罩。   老戴维斯听完,脸色和缓了一些,接过篮子递给艾米太太,但还是面色不善地说:“你还有什么事?可休想用这点破草药来让我们撤诉!”   心脏像要冲破身体般狂跳,朱蒂斯接连深呼吸几次,还是心一横掏出了包中的小匣子。然后郑重其事地递给老戴维斯,说:“这是我和我妹妹科林斯所有的积蓄,如果以后有赚钱,还会拿来给你们的。我恳请您撤销对我妹妹的指控。”   这是她和科林斯所有的积蓄。   老戴维斯皱了皱眉,两个女人能攒出多少钱。但当他接过沉甸甸的匣子时,一丝窃喜滑过他的心中。这个重量,应该少说得有一百便士吧。   掀开盖子,堆叠的钱币让老戴维斯的语气不禁温和了下来,“你先进来吧,有事我们在屋里细说。”   珍妮特和艾米太太也涌上来,争着用手掂量匣子的重量,但索菲始终孤立地站在一旁,这个家族的喜怒哀乐似乎全然和她无关。   老戴维斯笑眯眯地问道,“这里面有不少钱币吧。”   朱蒂斯回答:“是的,有125便士。”   艾米太太惊呼:“125便士!”珍妮特也惊讶地看着她。   老戴维斯挑了挑眉问,“这么多钱,都是你们俩姐妹这几年攒的吗?”   朱蒂斯原本想说是,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说:“不是,我和科林斯的积蓄很少。我们变卖了家中父母留下的一些物件,又向其他人借了一些钱,才凑足了这125便士。”   “这样倒说得过去,不然单凭你们两个怎么可能攒下这么多钱?”老戴维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满意地掂了掂那个小匣子。   朱蒂斯庆幸自己答出了让老戴维斯满意的话,她看着现在老戴维斯、艾米太太和珍妮特的表情都不错,再次开口,“那能给科林斯撤诉吗?”   老戴维斯和艾米太太面面相觑,最后珍妮特说:“我们得先数一下钱币的数量,看看你有没有骗我们。”   此话一出,老戴维斯和艾米太太忙应和道:“对!谁知道你有没有戏耍我们,这么多钱普通人一下子可拿不出来!”   然后老戴维斯走到一个桌子旁,哗啦啦地倒出所有的钱币。   艾米太太和珍妮特忙围上来跟着数,他们兴奋而又贪婪地看着眼前的钱币,眼中透露出不可思议的光。   一个两个,老戴维斯边数边把硬币堆到一边,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那叠钱币上游走。   朱蒂斯看着戴维斯一家兴高采烈的样子,觉得科林斯的事情把握很大,但隐隐约约,她总觉得有人在探头看。她猛地抬头看向四周,什么也没有。   她安慰自己,可能是近期太紧张,出现幻觉了。因为戴维斯家所有行动方便的人都聚在这里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探头呢。   戴维斯一家沉浸在数钱的喜悦中,无暇顾及朱蒂斯。   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老戴维斯和艾米太太相视一笑,他们绝没想到一个铁匠身上可以榨出这么多钱。   朱蒂斯看他们停止了数钱的动作,小心地问,“那可以撤销对科林斯的控诉吗?”   老戴维斯的声音中透露着止不住的喜悦,他先前的阴郁和沉闷一扫而空,面部的皱纹像舒展开的线团一样,不再乱糟糟地纠缠成一团。   “约翰的事呢,我们也商量过,觉得确实不全是科林斯的错。”   朱蒂斯紧张地看着老戴维斯一张一合的嘴,她已经没有办法呼吸了,胸腔里像是塞了棉花一样,堵堵的,全身的器官似乎都在此刻停止工作,只为了听老戴维斯的下一句话。   老戴维斯边说边绕到桌子前,用身子堵在那堆钱币前面,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朱蒂斯的视线。   朱蒂斯没空管这个老男人的那些小心思,只焦躁地想让他说出撤诉。   “但是呢,”老戴维斯看着朱蒂斯,似乎很为难的样子。   朱蒂斯提心吊胆地问:“怎么了吗,您还有哪里不满意的,我都可以改进。”她和科林斯的全副身家已经都拱手相让,现在的她没有办法承担老戴维斯再多一句的拒绝。   “约翰这个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他身体这个样子,会给我们家带来很多负担。”   朱蒂斯点点头,担忧地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希望,撤诉以后,每个月你能再给我们家十便士。”老戴维斯和蔼地看着朱蒂斯,似乎他才是那个给钱的慷慨人。   朱蒂斯无可奈何,她没想到戴维斯一家能如此正当而嚣张地提出这个请求。每个月十便士,那意味着朱蒂斯几乎要把月收入全都用来供养躺在床上的约翰,这一家是想靠着约翰摆脱农民身份,过上地主生活吧。   她有些愤怒,但为了科林斯,还是好声好气地问:“那这样你们会给科林斯撤诉吗?”   “当然,只要签订契约,我们明早就可去给科林斯撤诉。”   朱蒂斯不假思索地说,“好!”   珍妮特立即从房间中拿来两张纸,仔细地写下契约内容,大概意思是,戴维斯一家撤销对科林斯的一切控诉,朱蒂斯将每月支付戴维斯一家十便士,如有未达成者,则永坠地狱,经受所有诅咒和痛苦。   老戴维斯乐呵呵地签上名字,朱蒂斯签完名后,抽走了自己的那一张,甩干后,小心地折叠成方形,放在外套的内衬中。   “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找罗格法官撤诉。”   “没问题。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老戴维斯将那张契约贴在胸口,发出满足地喟叹。   朱蒂斯要走前,艾米太太叫住她问道:“你是找贝琳达借的钱吗?”   贝琳达是朱蒂斯的姑母,嫁给了富商洛克,并在他死后,继承了他所有的财产。   朱蒂斯不明所以,只含糊地点头,然后快速地踏出了戴维斯家门,她最后往回头看了一眼,戴维斯一家仍旧沉浸在天降横财的狂喜中,而索菲自始至终站在一旁,哀戚地盯着她。   朱蒂斯不愿意去深想索菲的眼神和那天的话,她只知道科林斯快回家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朱蒂斯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走不动路。她没想到盼望了这么多天的事情真的成真了,每隔几步,她就要伸手摸摸衣服里面那种契约。这张花了她所有存款的契约,这张可以换回科林斯的契约。   她的心仍然在怦怦狂跳,想到明天就可以去磨金塔领会科林斯,她不禁开始畅想。科林斯在磨金塔的生活肯定很不好过,她要买很多东西给科林斯。但她现在身无分文,算了,等到她再攒下一笔钱,就和科林斯去其他地方探索。她有些厌倦兰开夏郡了。   路过玛丽家的时候,朱蒂斯还是决定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玛丽热情地接待了朱蒂斯,并给了她一小块新烤的派。   朱蒂斯小口小口地咬着派,这块甜腻的苹果派是她近几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她感激玛丽愿意和她分享这么好的食物,她甚至从这个派里感受到了幸福。   玛丽担忧地问:“你妹妹怎么样了?”   “我想她应该快从磨金塔出来了。”朱蒂斯的话语欢快,带着昂扬向上的音调。   玛丽关切地追问:“真的吗!那太好了!你是怎么说服戴维斯一家的,他们家可不好说话。”   朱蒂斯咀嚼着苹果派,感受着苹果细腻的芳香,果肉的软烂和派皮的酥脆,然后长舒一口气,告诉玛丽自己用所有的钱换来了一纸契约。   “契约呢?我看看。”   朱蒂斯抖了抖衣服,从内衬掉出一张四方的纸,玛丽打开契约,仔细查看。   看完后,才放心地又塞回朱蒂斯衣服里,然后开心地说:“我真为你感到骄傲,终于能让科林斯免于女巫之刑了。不过这戴维斯一家也未免太过贪婪,仗着自己有个病人,就狮子大开口。”   朱蒂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能让科林斯平安回家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至少戴维斯一家没有和她鱼死网破。   两人坐在炉火边,平静地谈了一会儿后,玛丽突然像想起什么般,煞有介事地对朱蒂斯说:“我前几天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在戴维斯家旁边,当时天很黑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大概可以判断出他是个身材中等的男人。”   朱蒂斯进一步问:“这怎么了?”   玛丽接着说:“这个男人身型很像约翰,但约翰不是卧病在床吗,怎么可能走路呢。所以我只当自己看错了,没再跟别人提起。但今天你来了,我又想起这件事,我觉得跟戴维斯一家有关的事情,你都应该知道。”   朱蒂斯思索片刻,说:“可能是过路的人吧。”她真真切切地见到过约翰卧病在床说胡话的样子,也见过戴维斯一家伤痛欲绝的样子,实在不相信约翰能突然身体恢复,健步如飞。   玛丽犹豫着点头,“应该是这样。不过这些都不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科林斯能回来。”   朱蒂斯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很开心玛丽愿意听她讲这些。她这几天过得太苦了,却又无人可诉。如今事情结束,她终于可以倾吐而出。   告别玛丽后,朱蒂斯迈着欢快的步伐回家。   远远地,在家门口,她就看见一辆马车,有一个身形颀长的侍从在她家门口。   朱蒂斯加快步伐,凑近看,是一个面容清秀,身着华贵的男人,她从没见过穿得这么华丽的警卫。   等到离得更近时,朱蒂斯仔细盯着那张脸,一张很熟悉的脸。   隔着一些灌木丛,她仔细地在记忆里比对。   是那天来逮捕科林斯时,将她制服在地,离开时还装模作样地向她道歉的那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老妇   朱蒂斯对这个小白脸全然没有一点好气儿,他手指带着墨绿的宝石戒指,脚上穿着带刺绣的皮革靴子,除了身上勉强套着粗布制服,完全没有警卫的样子。撇开穿着首饰这些庸俗的外在之物,这个人看着就细皮嫩肉的,一点也不抗打。不知道是哪家塞进来的关系户,一看就不是正当途径选拔进的。   乔看朱蒂斯回家了,拼命地向她招手。   朱蒂斯不记得自己和这个男孩有过什么交集,思来想去只剩科林斯的事情了。或许眼前的男孩是带来科林斯的消息的,朱蒂斯不由得加速了脚步。   “朱蒂斯小姐您好,请允许我先诚挚地道歉。我本应早些来的,但我舅舅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些风言风语,将我关在家中。好在他今天终于想通,放我出来。我一出家门,就坐着马车来找您了。”乔急不可耐地说。   “你是谁?”   乔楞了一下,然后马上说:“我是乔,来自勃朗郡,现在是史密斯警长手下的一名见习警卫。”看着朱蒂斯质疑的目光,他又补充道,“也是罗格·诺维尔的侄子。”   朱蒂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向来不喜欢法官,更何况是没有调查就让科林斯入狱的人,“你来干什么?”   “科林斯让我转告你,约翰·戴维斯没有生病。”   朱蒂斯更困惑了,“你说什么?”   乔无奈地摆摆手,回答道:“我不知道科林斯什么意思,但她确实在磨金塔央求我一定要告诉你。”   朱蒂斯上下扫了扫乔,他看着很真挚,不像在骗人,但如果是真的的话,科林斯为什么要转告她这一点。约翰的病症已经被伯尼证实过了,况且她人在狱中,怎么会知道约翰的情况。   朱蒂斯边想,眉毛不自主地拧成一条,面色也显得十分难看,“磨金塔还能传话?”   乔又说:“不是的,磨金塔严禁信件之类的通信,但科林斯托我帮她带句话。我想一句话应该也无伤大雅。”   “你认识科林斯?”在严禁通信的磨金塔中帮科林斯带话,朱蒂斯越想越觉得怪诞。   乔刷地一下脸红了,局促不安地说:“我觉得科林斯不像女巫,她看着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帮她个忙。”   朱蒂斯审视的目光让乔颇为难堪,但他想如果科林斯被无罪释放,那他或许真的可以和科林斯在一起,到时候也免不了和朱蒂斯打交道,乔还是希望努努力给朱蒂斯留下一个好印象。   “既然你知道约翰是装病,那为什么不让罗格·诺维尔撤销对科林斯的指控?”朱蒂斯平静地看向乔。   乔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知为什么面对朱蒂斯时,他觉得很不自在。他想是朱蒂斯太过强势,让他很不舒服,而现在又问出来这样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他犹豫地说:“我不知道约翰是不是真的装病,我只是转告科林斯需要我说的话。”   “你没有追查权?”朱蒂斯觉得眼下的场景有些荒诞,她一个破铁匠居然在教训出身高贵的警卫。   “没有,我只是一个见习警卫。”   “你有告诉罗格·诺维尔这件事情吗?”   “没有,我我他不会相信我的,他只觉得我是在做些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乔慌乱地解释,但被朱蒂斯打断,“我知道了,谢谢你的转告,麻烦您在狱中多关照一下科林斯,拜托你了。”   乔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朱蒂斯已经转身进屋并锁上房门了。他感到很挫败,朱蒂斯没有问几个问题,却让他有原形毕露之感。   他吵着闹着要跟来兰开夏郡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同意,但拗不过他撒泼打滚,最后还是让他跟着一起来了。他原以为离开了勃朗郡就能创造一番事业,好歹也可以做出个什么成绩来,但事实是,没人在乎他,只会让他别把事情搞砸。他不得不承认,罗格·诺维尔的侄子是他唯一的能力。   进门之后,朱蒂斯心绪不宁地来回踱步。她想起玛丽看到的人影和索菲似是而非的话,难道约翰真的是装的吗。但伯尼已经为约翰放血过,并判定约翰的**循环出了问题,总不能伯尼也是共犯吧。   朱蒂斯想得脑袋嗡嗡的,想煮点东西充饥,却发现厨房的东西早就吃完了。她空着肚子坐在椅子上,越想脑子越清醒。   所以戴维斯一家不要甘草根,只要钱。   因为约翰压根没有生病。   朱蒂斯想起早上被为难的场景,觉得有些许可笑。为了这个躺在床上做戏的男人,她的妹妹在磨金塔饱受折磨,而她东奔西走散尽家财。   她不由自主地又拿出外衣里的契约,仔细端详,好在科林斯可以回家了。能从磨金塔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就是过程曲折了点。   朱蒂斯还是很想去确认约翰的病症到底是不是扮演的,她心疼科林斯以及那125个硬币。但确认了又能怎么样呢,即使约翰什么病也没有,即使他是个十足健康的人,但只要他咬定科林斯是行不轨之事的女巫,那么科林斯就难逃一死。   她早在十年前就见过太多可怜的女人因为一句话被吊死。   朱蒂斯安慰自己说,现在的结果以及很好了,起码戴维斯一家同意撤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是付出一点钱,就可以让科林斯回家,就当是花钱买命吧。   起码没有人财两空。   但朱蒂斯还是很不甘心,她不明白该死的戴维斯一家为什么要这样作弄她们,无冤无仇的,凭什么。纠结和痛楚在心理发酵,她呆呆地盯着那张契约。   片刻后,她长叹一口气,,释然地想,就当是自己运气不好吧,只要戴维斯一家信守承诺,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约翰了。   朱蒂斯躺在床上,但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闭着眼睛,但思绪混乱,她决定在天亮启程,和戴维斯一家去申请撤诉。一天不撤诉,她的心就一天无法安宁。   磨金塔。   科林斯百无聊赖地躺着,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大致依据巴里送面包的次数来推测过了几天。   乔很多天都没有来,科林斯从一开始的着急逐渐变成释然,公子哥果然靠不住。   牢房里臭气扑鼻,科林斯一开始觉得难闻,但待久了,发现不臭了,自己身上也都是挥之不去的排泄物的味道了。她的脑子涨得要命,这几天她没怎么睡过觉,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有老鼠在咬她。而且不是幻觉,每次睁眼的时候,都能发现肥硕的老鼠在她身上爬。   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天又一天,肚子很饿很空,衣服也都是老鼠咬的破洞,更恐怖的是,她的脑子好像停止思考了。她有的时候,会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就像她上一次合眼睡觉,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抓着一只老鼠的长尾巴将它溺死在了粪便桶里。   她尝试保持清醒和冷静,但这很困难。   记忆和梦境已经开始混淆。   自从第一天,她再也没有哭过,她等着朱蒂斯来救她,她知道朱蒂斯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现在每天只有在拿面包的时候,才会挪动几步。有时,旁边的老太太疼得受不了,她也会帮忙翻个身。除此以外,就是漫无目的地躺着或坐着,然后等老鼠来咬她,她再溺死老鼠。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科林斯眯着眼睛看,进来的是一个警卫,不是乔。   他径直略过科林斯,把躺在床上的老妇揪了起来,然后嫌弃地拍了拍她的脸,“醒醒!醒醒!”   老妇被一下子拖拽起身,疼得直抽气。   看老妇已经醒了,那个警卫咂咂舌,看着她的眼睛,宣读道:“萝丝,罗格·诺维尔法官将在两天后对你1611年被控告为女巫一事重新进行审判,届时你需要进行宣誓,并重新陈述当年的事情原委。哎,你听见了吗?”   老妇的眼神迷茫,像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个警卫也不搭理,只是不满地哼哼,然后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老妇还是神情迷离,警卫看向科林斯,不耐烦地丢下一句,“我已经尽到我的职责了,她怎么样是她的事情了。”   科林斯不作回应。   警卫要离开的时候,科林斯突然抓住他,问道:“乔呢?磨金塔不是乔的辖域吗?”   警卫打量了一眼科林斯,然后饶有兴趣地说:“你就是那个乔一见钟情的女孩,不知道他看了你现在的模样,还能不能继续心动?”   科林斯死死地抓着警卫的裤腿,不让他走。   “管辖磨金塔?哈!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假侍卫,你当真以为他有那么大权力。”   科林斯有些困惑和不解。   警卫看着她的表情,说得更来劲了,也不顾牢房的恶臭,自顾自地说起来:“那个乔不过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少爷,大家看在大法官的威严上,给他点面子,美言几句,他就真觉得自己有能耐了,实际上根本没人看得起他。”   科林斯根本听不进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只想知道乔有没有传话。   “况且最近罗格法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和一个女囚犯有私情,在监狱里不清不楚的,勒令他禁止出门,在家反省了。你就是哪个女囚犯吧,科林斯·科默。”警卫突然凑近仔细端详着科林斯的脸。   在听到禁止出门的那一瞬间,科林斯无力地放下手,警卫说什么她根本不在乎,没人想听乔的生平简介。   怎么办,该怎么办。   警卫坏笑着锁上了门,科林斯只觉得全身像被掏空一般,她的希望消失了。   旁边的老妇在听见科林斯的名字时,突然转过头盯着她,在警卫关上门后,她撑着沙哑的声音发问道:“你是老铁匠家的小女儿?”   科林斯被倏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萝丝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更充分地转向科林斯,然后神色悲戚地说:“你的妈妈是凯瑟琳……”   科林斯警觉地反问:“你认识我妈妈?”   “岂止是认识。”萝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科林斯,似乎想从中看到从前的凯瑟琳。   她伸出粗粝的手掌,甚至想摸一下科林斯的脸。   科林斯下意识避开,然后又尴尬地笑了笑。   萝丝的手还停在空中,稍顷才垂下,“你长得很像你妈妈,你们都很漂亮。”   科林斯不知道要怎么回应,看着眼前老人落寞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我妈妈关系很好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萝丝总是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科林斯犹豫着再次开口,“那您是为什么被捕的?我的妈妈好像和您同年被捕。”   萝丝笑得更难看了,她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层层叠叠的皱纹全都挤在那一张小小的干枯的脸上,“我啊,我是一个自作自受的坏女人,磨金塔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科林斯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萝丝讲话,就觉得揪心地痛,是因为眼前的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吗,还是因为她和凯瑟琳年龄相仿,也同在1611年入狱。   “你知道,当时凯瑟琳也曾被抓捕进磨金塔吧。”   科林斯点点头。   “那全都是我的错,后来造成的一切局面都是我的错。当时凯瑟琳是外乡来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这个兰开夏郡。她太美好了,美好得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这让我很不舒服。她所有的东西都比我好,她的丈夫老铁匠是一个脾气温和的老实人,有两个可爱活泼的女儿,但我的丈夫虽然也是铁匠但却脾气暴躁,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狂躁易怒的儿子。”   科林斯皱了皱眉,她猜想这个故事的结局很差。   “我的丈夫很讨厌凯瑟琳,也很讨厌老铁匠,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动辄对我发脾气。我猜想可能是因为他嫉妒老铁匠吧,他的手艺和耐心都很差,做出来的东西不成样子,也没有什么人买。他总是抱怨整个兰开夏郡的铁器都被老铁匠独揽了,这违反工会的规定什么的。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和老铁匠没关系,纯粹是因为他做的东西都很不好。”   “有一天,他又朝我发脾气,他问我为什么老铁匠和凯瑟琳结婚后,事业高升,为什么和我结婚后,他却一直触霉头。我不知道怎么说,又不想承认自己输给凯瑟琳。”   萝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于是那天,我说出了让我后悔一生的话。我跟他说,凯瑟琳是魔鬼变的,我曾经亲眼在月下见到她猩红的脸孔和青色的獠牙。我的丈夫果然又惊又喜,不再说我,反而夸赞起了我的能干。”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去提告凯瑟琳了,他将我的话全部转述给法官,说得有声有色,只不过亲眼看到的人从我变成了他。我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却说帮助法官抓住游窜在兰开夏郡的女巫是一件高尚光荣的事情。”   科林斯十分震惊,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眼前的老妇人了。   萝丝不看科林斯,只盯着空中的一个点,继续说:“我不敢跟法官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编造出来的,因为说谎干扰也会被判重刑。只是没想到无论怎么样都逃不过磨金塔的命运。”   萝丝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但没想到,后来我的丈夫也用同样的话术将我送进了磨金塔。我至今无法忘怀审判席上,我的丈夫说得掷地有声,振振有词!多可笑!他在说前还宣誓过自己证言的真实性!”   科林斯被萝丝的话冲击到了,她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的灾祸居然是源于一句嫉妒之词。   萝丝满怀歉意地向科林斯忏悔,“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们。”她想弯腰,却因疼痛而无法俯身,多年的监狱生活已经让她的器官快溃烂完了。   科林斯摆摆手,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资格去替凯瑟琳原谅谁,但也不忍心看着眼前饱经苦楚的老人继续被道德审判。当时她年纪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朱蒂斯不说,老铁匠也不说。   她只知道凯瑟琳被抓进磨金塔,后来发生了火灾。   科林斯试探性地问:“那为什么当年的火灾?”   萝丝知道科林斯想问她为什么火灾她活了下来,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摇摇头说:“可能这是凯瑟琳给我的惩罚吧。只有我没死,大家就认定了我才是真正的女巫。这么多年他们不敢随意处死我,也不敢放我。就这样用几片面包吊着我,让我生不如死毫无尊严地蜷曲在这里。”   科林斯百感交集,她不想过了这么多年还去苛责这样一位受尽苦难的女人,但也实在没有办法做到毫无芥蒂。   萝丝笑了笑,但依旧满面愁容,“不过还好我过几天就可以赴死了,但愿新来的大法官能让我死得痛快一点。”   科林斯不知该作何反应。   萝丝突然甩头环顾四周,然后向科林斯招招手,科林斯凑上前,听到了萝丝的一句话。   如果你能活下去的话,去伦敦,凯瑟琳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风雨   朱蒂斯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整夜,索菲,玛丽和乔的话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重现,她忍不住去细想戴维斯一家那些不合常理的言行。   越想越睡不着。   她猜测约翰是在报复科林斯对他求爱的拒绝,因此想出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敲诈她们。只是实在没想到戴维斯一家竟都会参与到这桩案件的谋划中,原本以为是约翰一个人无耻,没想到家风就是这样。   回想起那天欲言又止的索菲,朱蒂斯觉得很愧疚。   索菲一定鼓足了勇气,来提醒她不要滑入这个骗局吧。   可惜她没有发现,也没有理解。朱蒂斯尝试回顾从科林斯被捕入狱到今天的全过程,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约翰是装病,结果会不一样吗?   无非是她拼命证明约翰装病,约翰承认与否都会坚持指控科林斯是女巫,而无论有没有证据,法官都会判科林斯死刑。   这样看来,这笔钱是必须花出去的了。总之无论如何,可以让戴维斯一家撤诉就是最好的。只是,她很想为索菲做点什么。这个可怜的辛苦的女人,似乎没有得到任何一点命运赏赐的礼物,却还愿意这么勇敢地帮助别人。   只是,明面上和她交好恐怕会再次引起戴维斯一家的怀疑吧。   朱蒂斯叹了口气,利索地翻身下床,她得快点去找戴维斯一家撤诉才行。   兰开夏郡的市镇法庭只有工作日才开着,除了开庭日,其他时候委员会会在相应的地方处理一些琐碎的问题,例如撤诉,申诉,提告等等。   朱蒂斯迫不及待地去撤诉,市镇法庭靠近莱斯河的上游,她决定去叫上戴维斯一家,省得他们又搞什么小动作。   确保带上契约后,朱蒂斯就出门了,不用起早贪黑地挖甘草根,也不用紧张地带着小匣子,这是她最轻装上阵的一天。临出门前,朱蒂斯回头看见了冷冷清清的烧铁炉,她想,真好,晚上又可以继续锻铁了,日子快回到以前那样了。   快到戴维斯一家时,朱蒂斯决定看看约翰的情况。   她偷偷摸摸地绕到戴维斯家的窗户下,想看看约翰有没有在里面。但窗户很脏很黑,根本看不清人。正当她用力扒拉着栏杆,想一探究竟时,有人来开窗户了。   朱蒂斯吓得一下子蹲到窗户下面躲着,开窗的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脚步远去的声音。朱蒂斯紧张得心脏骤停,在那几秒钟间,她已经想好了所有说辞,被发现就谎称自己敲了很多次门但是没人开只好来窗户这里找人。   不过还好,没有被发现。   戴维斯一家在吃饭。从她这个视角看,看到的东西很有限。   珍妮特,老戴维斯,艾米太太,约翰!!!   朱蒂斯睁大了眼睛看了又看,她看不清人的脸,但那个体型除了约翰还能有谁!   这时,突然一声严厉的呵斥传来。   “索菲!这么冷的天你开什么窗户!你想把我们全都冻死吗!”   窗户又被缓慢地关上,破木窗的声音大得很,但索菲的动作很轻,轻到朱蒂斯一直没有发现她坐在窗户旁边。   朱蒂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后慢慢从窗户脚下挪到门前。她确定索菲看见她了,为什么要开窗,要让自己看见约翰吗。   虽然心里早有铺垫,但真的看见约翰的那一刹那,还是让朱蒂斯感到十分恶心。装模作样一整周就为了策划这一场好戏吗,朱蒂斯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断说服自己,先假装无事发生,先去撤诉,不要因为一时的愤怒毁了这么久的努力。   深吸气,再深吐气,让寒冷干燥的空气在鼻腔里,喉咙里,身体里过一遭,降一降怒火。   没事的,科林斯能回来就可以了。   朱蒂斯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假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时,又重重地敲了门。   她已经想好要如何让戴维斯一家马上和她去市镇法庭,必须速战速决,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然而这时,开门的是约翰。   朱蒂斯所有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她尴尬地说:“你好,约翰。”   约翰看起来倒是很自如,他的面色很好,一点也没有病弱的样子,“你不好奇我的身体为什么突然恢复正常吗,还是说你们女巫姐妹都能料事如神?”   朱蒂斯这才发现自己甚至忘了佯装惊讶,她支支吾吾地说:“我太惊讶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的身体怎么样呢?”她尝试让自己忽略约翰满是恶意的调侃,但还是无法遏制的感到气愤。   “我也不知道,我想这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恩赐吧。或许是因为我们一家积德行善,因此命运给了我重获新生的礼物。”约翰得意洋洋地说。   朱蒂斯根本不想理他的自吹自擂,也没空应和,只艰难地挤出了点笑,然后马上进入正题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撤诉呢?”   约翰皱着眉,苦恼地说:“我想此事,最好还是再商量一下比较好。”   “什么意思?!”朱蒂斯着急地问。   “先前我还没有醒来,我的父母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置正义于不顾,这样的行为让我感到很痛心,因此我想关于科林斯一事,我们还是再做商议。”   “正义?再议?”朱蒂斯不由得嗤笑出声,“为什么要再议,你不是身体痊愈了吗?”   约翰摇摇头说:“我的身体痊愈是由于神的恩典,这不能成为洗脱科林斯罪名的理由,你明白吗?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放过一个可能给兰开夏郡带来极大威胁的罪人。”   朱蒂斯已经无法再保持冷静,她高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约翰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的意思是拒绝撤诉。”   朱蒂斯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只觉得忽然间所有的血液都直冲她的大脑,她尝试冷静但还是无法控制地说:“我想你刚醒过来或许不太清楚事情的经过,但我和你的父母是有签订契约的。”   约翰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揉皱的纸,然后慢慢展开,问:“你说的是这张纸吗?”   朱蒂斯清晰无误地看见那纸契约的内容,然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说:“既然你也知道这纸契约,那为什么还要说拒绝撤诉。”   “原来你的困惑在这里啊。”约翰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然后狡黠地说:“因为和你签订契约的人是我的父亲,但卧病在床的人是我,去控告你妹妹的人是我的妹妹珍妮特,这样你明白吗?”   朱蒂斯怔怔地盯着那张纸,然后看约翰把它撕掉。   她没有办法再克制住自己的清晰,声音也变得急促尖锐起来,“就算你撕掉了契约,我也还留有一份。你们今天必须跟我一起去撤诉!”   约翰平静地说:“不好意思,我们拒绝撤诉。而且我必须提醒你,你和我的父亲订立的契约是在用金钱妨碍司法公正,如果倘若因为这件事,科默姐妹的一生都葬送在磨金塔中,会不会有些可惜呢?”他看着朱蒂斯,甚至笑了笑。   朱蒂斯觉得怒气冲头,她怒地把约翰往前一推,吼道:“老戴维斯在哪里?我要和他谈谈!”   约翰撑着门,挡住朱蒂斯的视线,说:“我的父亲不在家。”   朱蒂斯再也忍不住了,多日来的劳累和期待如今全都化成怒火在她的心中,她的肝脏中狠狠地烧,尖叫道:“我说我要和该死的老戴维斯谈谈,你没有听见吗!”   约翰似乎早料到她会被激怒,只是浅浅地说:“朱蒂斯,你现在似乎精神状况不是很稳定。不然你先回家冷静一下,再和我们商讨。万一你疯子般的情绪也把你变成女巫了怎么办,我们可承担不起。况且有这么多人在看你的笑话呢。”   朱蒂斯蓦然回头,好多双眼睛,好多人,都在围观这场争吵。   她再次深呼吸,尝试冷静下来,可越尝试平静,越觉得所有的怒气都涌向一处。朱蒂斯不想给别人留下疯子的印象,这样别人对科林斯也会连带着没有好感。但越是努力反而越是焦躁,她几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的父亲收了我125便士,并承诺今日和我一起去给科林斯撤诉。”   约翰再次笑出了声,“朱蒂斯,你可能误会了些什么。125便士是你们本就应当给我的赔偿,而不是用来贿赂我父亲的金钱。我想你真的昏头了,向来冷静的铁匠怎么会昏头到这种程度呢?”   最后一句话甚至不是对着朱蒂斯说的,而是对着在场围观的人们说的。他甚至还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情形就好像朱蒂斯真的是一个蛮不讲理的疯子。   朱蒂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委屈,也没有被这样羞辱过。她能感觉到有无数的目光在她和约翰之间扫荡,好奇的目光,探寻的目光,会转变成指指点点的话语的目光。   她握着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契约,想告诉自己冷静点,想想办法。她代表的不仅仅是朱蒂斯,这还关系着科林斯事件的走向和科默家族的名声。她不想听见,有人说科林斯果然是个女巫,她的姐姐也是个疯子,都为了她闹到可怜的戴维斯一家门口了。   她想戳破约翰虚假又做作的谎言,尝试保持冷静,但话到嘴边就抑制不住地变成了嘶吼的尖叫:“是你在骗人,你才是那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你明明没有生病,却卧病在床栽赃给科林斯!”   话一出口,朱蒂斯就知道自己落入了约翰的陷阱。   因为约翰朝远方无数双眼睛做了个无奈的动作,然后不徐不疾地说:“朱蒂斯,你可能真的太累了。伯尼医生来给我检察过,甚至给我放了血。我是在死亡线上走过一圈但因为天神的祝福才能侥幸又重获新生的人。你这样胡言乱语算不算是一种对神的亵渎呢?”   朱蒂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所有的情绪都涌到心头,愤怒,后悔和焦虑,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她花光了所有的钱,却只落得一个疯子的名号,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脑子一片混乱,朱蒂斯的手指甲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嵌入她的手掌中,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大口喘着气,久久地沉默着。   最后几乎是乞求般,问向约翰:“要怎么样,才可以撤诉?”   约翰扶了扶头,佯装苦恼地在朱蒂斯耳边小声地说:“我想要一整个铁匠铺。”   朱蒂斯觉得那瞬间她的血液骤然化成冰,然后刺破了她所有的皮肤和心脏。她猩红的眼睛里是一片空洞的死意,片刻后,她转身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段布满目光的路的,有好奇的目光,有同情的目光,有奚落的目光。她几乎是僵直着身体走过去的,脚是怎么抬的,路是怎么走的,朱蒂斯都不知道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众人的眼光已几乎要将她烧死。    第14章 无力   朱蒂斯茫然地走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一片嘈杂的人群的,只隐约感觉在她走后,原本就沸沸扬扬的议论越来越激烈。她不敢回头,也无力争辩,约翰成了那一片舆论场的中心。   科林斯会怪她吗,她是怎么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的,被戴维斯一家耍得团团转,赔光了所有的钱还搭上了名声。   朱蒂斯仰头看明亮的天空,今天没有下雪没有起风,是比往常更要温暖的一天,明明是很适合接科林斯回家的一天。   她无法控制住地在脑海里反刍整件事情的所有经过,越想越难受,为什么错过了这么多人给她的提醒。和小时候在父亲身边锻造一样,一旦有一个环节错了,就会自己在旁边想半天,一边懊悔一边给自己折磨得很痛苦。但幼时犯下的错误大多不大重要,这次温度控制不好,那就下次再重新煅烧一次就可以了。可是科林斯每一天在磨金塔里的日子都是实打实的,错过了今天,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憎恨和厌恶在心中快速地发酵,朱蒂斯的脑子里只剩下约翰的脸。情绪摧毁了她思考问题的能力,像从前一样。   她不是一个很会控制自己情绪的人。父亲刚去世时,有很多人打铁匠铺的主意,他们大都想出一点钱买下整间铁匠铺。朱蒂斯不愿意,他们就威胁说,没有人会买一个女孩做的东西。当时的科林斯会挺在朱蒂斯面前,然后用巧妙地语言一一回击。科林斯总是笑嘻嘻的,很少恼火,不像她,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急眼。   可是这次科林斯不在她身边。   朱蒂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抬眼便是熄灭的烧铁炉,她麻木地拿起火石和钢片,开始一下一下地碰撞。火石刮在钢片上,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音,但很快,开始出现亮眼的火花了。   手伸进烧铁炉中,火花掉落在煤炭上,很快开始烧起来了。   朱蒂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始烧铁,这很不合时宜。她现在应该再去问问有没有其他可能撤诉的办法或者继续去和戴维斯一家谈判,可是希望太渺茫了,她太累了。身体上的饥饿和心理上的绝望让她又缩回了壳中,铁匠铺是她的庇护所。   将风箱的尖嘴对准炉膛,然后开始缓慢地压合。喷嘴里吐出的气会让火焰倏然涨高,随着空气的涌入,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锻造里最难的一步是控制温度,太低了,锤不动铁,太高了,原铁会直接脆掉。   朱蒂斯花了一整个童年在和火焰打交道,风箱要用多大的力气多快的频率,木炭烧多久会达到锻造的温度,什么时候可以把铁条取出。这些是只能凭借经验养成的直觉,好在朱蒂斯不缺经验,也不缺直觉。   火焰烧得整个炉子亮堂堂的,里面的铁条也变得红热起来。朱蒂斯用钳子夹着铁条来回翻转,让铁条加热得更均匀一点。   用这个铁条来做什么呢。她原本以为今天锻造的时候,科林斯还会像往常一样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些不重要的话题。   无聊的马蹄铁,无聊的铁铲,无聊的各类钉子。   脑中有闪过约翰的脸,那张自鸣得意的脸。不如做把匕首吧,在下一秒她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做匕首有什么用,兰开夏郡没有什么人会买匕首,自己也用不上,不是白费了铁料吗。但想起约翰,想起戴维斯一家,朱蒂斯就无法平静,她没有办法再若无其事地做点什么普通的工具,她得做点什么有利的武器才行。   铁条烧得差不多了,朱蒂斯用钳子把铁条夹出,放在铁砧上。然后是上百次捶打,将铁锤用力地砸在铁条上时,朱蒂斯才感觉自在。全身的力气都卖给眼前的铁条,让它顺着力纵向抽伸。   在铁条逐渐拉长变形的时候,朱蒂斯的脑海中频频浮现戴维斯一家刻薄的嘴脸。恨意激发起她全部的力量,即使饥肠辘辘,她仍旧弓背屈身不停捶打。   多日的奔波让朱蒂斯双眼熬得猩红,但此刻她的眼睛内只有逐渐成型的短剑。   铁条逐渐冷却,要再送进炉火里烧。朱蒂斯回忆起约翰的说辞,他要一整间铁匠铺。如果他愿意信守承诺,朱蒂斯不介意将铁匠铺拱手相让,但戴维斯一家已经失去诚信了。他们是填不饱的恶魔,往里面投一个便士,他们会叫嚣着要第二个便士,往里面投一百个便士,他们会吵着嚷着要一个铁匠铺。   对于这样贪得无厌的家庭,只能往他们的大嘴里投一把匕首,最好穿肠破肚,血流不止,让他们没有办法再发出索求的声音。   再次把铁条拿出来时,它已经有了匕首的雏形。剑身已经足够细长,但还不够。现在的剑身太薄太脆,朱蒂斯又将一个铁条和原本的锤炼在一起,然后再反复折叠。这样的剑会变得很韧很硬,不容易断,也不会卷边。   如果用它来划破约翰的喉咙,那么剑身不会有任何一点损伤。相反,鲜血会滋养这把剑的品性。   接下来要做的是捶打剑尖,剑尖要足够锋利,才可以轻而易举地隔断所有东西。   朱蒂斯斜捶铁条,让它向内收紧。剑尖很重要,它的尖端预示着一把剑的顶峰。剑的最大能力在尖端凸显。   不断送进炉火中加热,又重新捶打。这把剑已经有棱有角,现在该做的是粗调,即对它进行修修剪剪。剑要和主人的风格相适配,有些人喜欢繁杂的剑,有些人喜欢修长的剑,但这把剑是朱蒂斯要用的。她喜欢简洁的,精锻的匕首,用起来趁手。   匕首在恨意中被塑造出全部的模样,它一出世便被寄予厚望,朱蒂斯将所有罪恶的念头都投掷在这根短剑上。   嘶——   橙红色的剑在冷水中发出细细长长的响声,伴随着的是四散开的白雾。   这是一把漂亮的匕首。还没有打磨就已经有如此锋利的剑身和清晰的刀口。   冷却后,朱蒂斯拿起剑轻轻地在木桌上一划,刻线随之显现而出。   很锋利的刀尖,很脆弱的木桌。人皮不会比木头坚硬,所以这把刀划在人身上,只会达到更好的效果。   现在的剑已经很好,但朱蒂斯在锻造这件事上,向来很有耐心。   她把剑再次回火,然后打磨,最后装上剑柄。和她的虎口完全贴合,这是一把她为自己锻造的匕首。   如果科林斯的结局是死刑,那她保证戴维斯一家也会跟着下地狱。   叩叩叩。   谁在敲门。朱蒂斯将匕首放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然后前去开门。   现在已经很晚了,有谁会来造访。   门开了,来者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全身都包裹得密不透风,看见朱蒂斯后慢慢地摘下了帽子和围巾。   “珍妮特,我并不欢迎你的到来。”朱蒂斯冷冷地说。   珍妮特不顾朱蒂斯的反对,径直推开门,走进家中,然后脱下斗篷,自顾自地围着铁砧转悠。   朱蒂斯反手拿起刚刚放的匕首,插进衣服中看不见的地方。   “你现在还有锻造的功夫?”珍妮特盯着炉火饶有趣味地说。   火焰在珍妮特的身影后展开,朱蒂斯很想推一把,将这个戴维斯女人推向火中,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你来干什么?”   “你气这么快消了,看你早上的架势,我还以为你会拿着烧红的铁条把我赶出去呢。”   不用烧红的铁条,因为我已经锻造好了一把新剑,一把很好很好的匕首,它还在找第一个猎物。朱蒂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漠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在狭小的工作室中踱步,一会儿摸摸铁砧,一会儿踩踩风箱。   朱蒂斯也并不催她,她现在整个人处于愤怒过后的平静状态,只是看着转转悠悠的珍妮特,摩挲着衣服遮盖下新造的匕首。   如果杀了珍妮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但或许会给戴维斯一家一点教训。   如果用珍妮特威胁戴维斯一家呢?   他们会撤诉还是变本加厉。   朱蒂斯盯着珍妮特的背影,权衡这件事情的利弊。   “你们的铁匠铺真好啊,工具齐全又名声在外。老铁匠打下的名声竟一分不差地被你传袭下去了,真羡慕你。”   朱蒂斯不明所以,她只当珍妮特是提前来巡视自己家即将拥有的财富。不过他们怎么就这么确定自己还会再将这个铁匠铺拱手想让呢。   “你做得这么好,肯定不舍得把这个铁匠铺送给约翰吧。”珍妮特看向朱蒂斯的眼睛。   朱蒂斯并不说话。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如果你帮了我,那我愿意撤诉,同时我也不要你的铁匠铺。”   朱蒂斯并不对珍妮特抱有希望,但还是问:“什么?”   “帮我秘不作声地杀掉约翰,然后我立即撤诉。”珍妮特自信地看着朱蒂斯,就好像朱蒂斯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一样。    第15章 合谋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朱蒂斯不屑地看着珍妮特。   “因为你只能相信我啊,我是控告者,只有我有撤诉的权利。如果你不相信我,那科林斯一定会被送上绞刑架的,你舍得看你的妹妹去死吗?”珍妮特的语调轻快,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朱蒂斯走近珍妮特,用手掐住她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是你造成今天的局面的,你凭什么认为你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珍妮特仰起头,别开朱蒂斯的手,后退一步说:“你说错了,不是我造成的。再不济也是我和约翰一起造成的,如果只有我,怎么可能成功控诉科林斯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补充说:“况且我顶多算约翰谋利的工具,他才是主谋。现在我们联手解决掉这个问题,不是很好吗?”   朱蒂斯眯起眼睛,淡淡地说:“可是戴维斯家族在我这里已经信用耗尽,我为什么要堵上自己的未来去帮你做事呢。”   珍妮特从容地说:“没关系,我信任你。我可以先去给科林斯撤诉,事成之后,你再帮我杀掉约翰就好了。”   朱蒂斯陷入沉默。她确实很难拒绝珍妮特的邀请,这看起来似乎是一桩一举两得的好事,又可以把约翰杀死,又可以让科林斯出狱。   “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现在一定很恨约翰啊,他当中让你难堪还狮子大开口,你很不满吧。张嘴就是要下一整个铁匠铺,这样的人贪婪得令人恶心吧。”珍妮特谈论约翰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憎恶。那日的兄妹情深似乎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杀戮之心。   朱蒂斯打量着面前故作轻松的女孩,她和科林斯差不多大,几日前还趴在约翰身边扮演悲伤的妹妹,如今却大言不惭要求自己杀死她的哥哥。这样善变的人嘴里会有真话吗。   “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你们一家设计出来陷害我,让我成为下一个女巫的手段呢?”   珍妮特嗤笑两声,“我可不屑用女巫去威胁人。我原本只是想敲诈你一点钱,但约翰修改了我的诉状,并串通我的父母,在警卫来的时候夸大其词,声称科林斯是女巫。于是我只能顺着他们的话茬往下接罢了。”   “为什么要杀约翰?”这是朱蒂斯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嘛,说来话长。”珍妮特总是在提到约翰的时候,显得很不甘,这和她一贯的形象很不相符。   朱蒂斯抬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约翰从小就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学。狂追科林斯丢光了我们家的脸,害我走在路上都被指指点点。我原本指望着他娶了索菲以后,能变得通一点人性,但并没有。他变本加厉地在家里发脾气,朝所有人,索菲,我,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我们原本说好,收了你的钱以后,平分成三份,我占一份。但昨天他突然变卦,说要独占所有的钱和你的铁匠铺。我说不过他,所以有了早上的那一幕。”珍妮特愤恨地看着远方。   朱蒂斯若有所思,她喜欢看讨厌的家庭内讧的场面。   “你的母父怎么说?”   珍妮特撇开头,“还能怎么说,她们向来觉得约翰的意见是最重要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管我怎么想。”   朱蒂斯在珍妮特耳边,好心地说:“那要不我帮你也把他们杀掉?”   珍妮特一惊,往后大退一步,尖声说:“不行!不可以!”   朱蒂斯看着珍妮特惊慌失措的表情,觉得很滑稽,她耸耸肩,云淡风轻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珍妮特反应过来,自己被朱蒂斯耍了一道后,有些恼怒,但仍压低声音问:“那你同意了我的邀请吗?”   朱蒂斯摆摆手说:“你什么时候撤诉,我就什么时候把约翰的头割下来。”   珍妮特马上回答道:“我明天早上来找你,我们一起去市镇法庭,撤诉以后,我希望你能尽快行动。”   朱蒂斯挑挑眉,她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珍妮特穿上黑色的斗篷,要出门时。   朱蒂斯又问:“约翰死后,你的母父会将我告上法庭吗?”   珍妮特边走边不回头地说:“不会,我会说服他们的。到时候她们就只有我一个孩子了,不会忤逆我的。”   门又被关上后,朱蒂斯又拿出了下午锻造的匕首,仔细观察。   她其实并不太相信珍妮特的话,但确实如她所说,可以撤诉的人只有她。况且既然珍妮特主动提出要先撤诉再杀约翰,那她不妨等明天看看珍妮特是否履行约定再做打算。她在一天内经历了太多次情绪起伏,以至于现在看什么都淡淡的。   她没有多余的可以消耗的情感了。   望着匕首上漂亮的水波纹,朱蒂斯不禁沿着纹路细细地抚摸,锻造完这把剑以后,珍妮特就给她带了事物的转机。这是不是说明,这把剑是她的幸运之剑呢。还是说,命运在暗示她,低声下气只会被踩在脚底,只有刀锋才能让敌人臣服。   磨金塔中。   自从上次的对话后,科林斯就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眼前的老妇。她是凯瑟琳被捕的罪魁祸首,是让她们家分崩离析的主要原因,可是科林斯没办法恨她。如果她是一个光鲜亮丽生活美满富足的女人,那科林斯可能会阴暗地诅咒她生不如死,甚至做点报复的事情。   可是眼前的女人在磨金塔被关了十年,这漫长的十年里,她都被孤独地痛苦地锁在这个臭气熏人的牢房中,被自己的懊悔所折磨。午夜梦回之际,或许是凯瑟琳的质问,或许是红光漫天的大火,但无论是什么,都是折磨她的梦魇。   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科林斯浑浑噩噩地在牢房里待着,她则又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中。只不过似乎真如上次那个警卫所说,乔再也没有来过磨金塔了。   科林斯叹了口气,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长卷发现在干枯毛躁,原本在家的时候她每天都会用一些草药来涂抹自己的长发,以让它保持光泽,但现在她只祈祷头发里不要有臭虫出现。   在监狱里的生活很漫长,她不想睡觉,她怕一趟下去就像萝丝一样一直长久地躺着,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最后只记得那些最痛苦的事情。可以想的时间有很多,她总是会想到朱蒂斯。   朱蒂斯比她大几岁,小的时候,还不算讨厌说话,只是越长大话越少,凯瑟琳离开后,就几乎只是长久地待在铁匠铺中劳作,每天沟通的对象只有科林斯以及有特殊要求来铁匠铺定做的客人。   烈火淬炼出朱蒂斯坚毅的面孔,她和科林斯不同,她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不像科林斯一样花很多时间在自己的脸蛋和头发上。在有限的记忆中,朱蒂斯总是沉默着打铁,唯一开心的时候是锻造剑的时候。小的时候,父亲让她们学锻造,科林斯怕火怕苦也怕累,逃避着不肯学,朱蒂斯也不说什么,沉默着把活都干完了。   她既不像凯瑟琳,也不像老铁匠。凯瑟琳很漂亮,也很招摇,老铁匠话少但软弱。   父亲死后,是朱蒂斯撑起了科林斯的天空。   科林斯想变成一个厉害的人,一个改变世界的人。这样她就可以在有人调笑朱蒂斯是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时,把他们的嘴统统缝上。可是弄巧成拙,她只给朱蒂斯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不知道朱蒂斯现在怎么样,戴维斯一家还在为难她吗,如果因为自己过得很辛苦的话,其实可以放弃救她的。   被控告为女巫几乎是死路一条。   思绪飘得很远,科林斯会想很多东西,但最后总会想到朱蒂斯,那个为了她总是勇敢面对一切的姐姐。   咔——门开了。   又是一个新的警卫,他提着一桶水进来,另一侧的手里还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他把水往地上一摔,洒出好多。然后看了看坐着的科林斯和躺着的萝丝,问:“谁是萝丝?”   萝丝还睡着,科林斯指了指她。   那个警卫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前靠上去看了看,然后踢了萝丝两脚说:“起来!醒醒!”   萝丝睁开惺忪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警卫不满地说:“明天,罗格·诺维尔法官就要重新审判你的案子了,在上庭前,你得清理一下身体。这里有干净的水和一套衣服。”   萝丝挣扎着起身,看向了那桶水,浮着灰尘的水。   警卫看着行动不便的萝丝,转头向科林斯命令道:“你帮她洗。”说完便又锁上门走了。   牢房里又只剩下科林斯和萝丝。   萝丝不好意思地看着科林斯说:“不劳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她几次尝试起身,却都哀嚎着摔倒在地。科林斯怀疑她的下半身已经溃烂,不然怎么会连行走都这么困难。   她将水搬到萝丝身边,然后开始小心地撕开萝丝的衣服。太久没有更换衣服,那些溃烂了的伤口和破布衣服黏在一起,撕下来让人一抽一抽地疼。   萝丝弓着背蜷缩成一团,小心地任科林斯摆弄,她羞愧于面对这个故人的女儿,更羞愧于接受她的帮助。   科林斯仔细地撕开衣服,然后用水浇上去,再用自己的衣服将她的身体擦干。萝丝苍老的身体上满是伤口,什么样的伤口都有,冻疮,烫伤,鞭打,殴打……   那些成年累月的伤口至今都让萝丝痛得直抽气。科林斯不知道那些伤口是来自她的丈夫还是审讯过程。   萝丝愧疚于科林斯的不记仇,她打从心底认为,她是真正的罪人。所以科林斯一边帮她清洗身体时,她一边不住地道歉,说来说去还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凯瑟琳。   科林斯没有回应她,只是自顾自地忙活。道歉越来越多,科林斯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不必向我道歉,你需要求得的是我的母亲的原谅,而不是我的。但我认为真正的罪人不是你,是你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审判上   朱蒂斯很早就醒了,昨晚珍妮特走后,她去地窖里舀了一些麦片,加入牛奶炖煮,甚至还吃了一些土豆和风干后腌渍的卷心菜。科林斯被抓捕入狱后,她很少这么认真地吃一顿饭,大多情况下,塞一两片面包,或者不吃。   但昨天锻完匕首后,她有了新的想法。她要好好吃饭,变得更加强壮,这样才能直接送约翰去地狱。她是这个世界上科林斯唯一的亲人了,如果她也倒下,那么没人能再为科林斯复仇。   朱蒂斯吃完早饭后,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等待。如果珍妮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今天肯定会很早来敲门。必须趁着人还不多的清晨去市镇法庭撤诉,否则她和珍妮特走在一起一定又会被说三道四。   屋内很安静,不算多暖和,朱蒂斯边摸着自己的匕首边沉思。如果杀了约翰,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自己。珍妮特嘴上说的好听,但为人精明好算计。她想要的说不定是借自己的手除掉惹人厌的约翰,然后再反将一军,将自己也送进磨金塔,这样她既能独占钱又有了一整个铁匠铺,还能讨得个孝顺体贴的名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朱蒂斯不动,她也要让珍妮特尝一尝等待的滋味。又是接连响起的敲门声,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直等到门外的人像是焦躁得要发脾气时,朱蒂斯才走去开门。   一开门,就是珍妮特劈头盖脸的抱怨,“你为什么一直不来开门,我在外面敲门敲了那么久,你没听见吗?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去撤诉吗,这可是你妹妹的事情,你至少应该比我上心吧。”   朱蒂斯撇了眼珍妮特,冷淡地说:“没听见。”然后扫了眼珍妮特的装扮,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要穿这样去撤诉?”   珍妮特从上到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灰色的袍子从脖子延伸到长靴,厚麻布做的披肩将整个上半身都罩住,头巾和面巾则是让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珍妮特。   “不行吗?我可不想被亲戚或者熟人认出来,到时候在我母父面前说上两句话,我们家又要吵翻天了。”   朱蒂斯沉默地关上门,披上自己的斗篷,就和珍妮特一起出去了。   今天是阴天,所以无论何时,天都很黯淡。去市镇法庭的路上,没有遇到多少人。倒也合理,冬天居民本就不愿意出门,如果不是有这样的事,谁想在冰天动地的季节在外奔波呢。   珍妮特和朱蒂斯错开行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相差大约十来步。两个人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距离疾步前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在路程过半的时候,珍妮特放慢脚步,回过头说:“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起诉能成功。”   朱蒂斯问:“你想说什么?”   珍妮特撇撇嘴,“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罢了,那天约翰回家,过了一会儿突然躺在床上说自己生病了,让我去控告科林斯。我刚开始没理他,以为他又在抽什么疯。但他很严肃,告诉我这是我们家的转机。”   朱蒂斯反感地看着珍妮特,但珍妮特并不顾及朱蒂斯的表情,只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且你知道吗?虽然说是有证人,但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只说看见约翰和科林斯在街上发生争执,剩下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当时被约翰催着去控诉的时候,还以为警长或者法官会把我当成胡说八道的家伙然后赶出去呢。谁知道他们一听说是女巫,就马上立案了。”   想到科林斯被捕的那天,史密斯警长拿着的逮捕令,朱蒂斯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眼前站着的人就是让她妹妹被丢尽磨金塔的罪人,而如今为了救科林斯出来,她竟然不得不与这样的人合作。   朱蒂斯不打算回答珍妮特,她们只是一起去撤诉,而不是什么朋友。她不认为她有和珍妮特闲聊的责任,况且聊的还是怎么把她妹妹送入狱的过程。   珍妮特看着朱蒂斯面无表情的脸,火上浇油般地继续说:“你知道吗,约翰其实觊觎你们家的铁匠铺很久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说,如果娶了科林斯,如果有一间自己的铁匠铺,那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地租地务农了。”   朱蒂斯知道珍妮特在激怒她,但听到这样的内容,还是让她忍不住生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珍妮特露出无辜的表情,轻声说:“我只是认为这些事情有必要让你知道。”   “如果你只是想鼓吹我动手除掉约翰,那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你撤诉后,我自然会动手。”   “我当然不担心你下不了手,你就当我没有朋友,随便找人倾诉吧。约翰死了,对每个人都是好事一桩。当然,除了我的母父。无论约翰多么差劲,他在我们家总是第一顺位。好吃的东西要先给他,保暖的衣服要先给他,什么都是他的。他还不满足,整天吵吵嚷嚷着要更多。”   朱蒂斯快步甩开珍妮特,绕到前面,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我不想听。”   珍妮特追上朱蒂斯的脚步,然后说:“那你想知道为什么约翰能瞒过伯尼医生吗?”   朱蒂斯一顿,停下了脚步。   珍妮特继续洋洋得意地说:“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自己发烧。但那天伯尼医生说要放血的时候,我真的很激动。如果他能因为放血,顺便死掉就好了。当时他的手脚挣扎个不停,但我在他耳边说,要获得不义之财必然要和魔鬼作赌。再加上当时所有人都看着,他没办法只好屈服。”   她叹了口气,然后可惜地说:“如果他当时能感染上什么东西,然后不小心去世就好了。这样我有了钱就会撤诉,你的妹妹也回家了。不是很好吗?”   朱蒂斯听完后,不再搭理她,只径直往前走。   珍妮特还在后面嘀嘀咕咕些什么,但朱蒂斯已经听不到了。她知道珍妮特现在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约翰身上是为了什么。但越想保持冷静就越容易急躁,每次提到约翰这个字眼,朱蒂斯都恨不得能将他碎尸万段。   越往市镇法庭越繁华,兰开夏郡的中心就在这一片。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有些积蓄的人家,她们通常同时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以及一个幸福的家庭。所以这一片总是充满欢声笑语,和她们那里的死寂沉沉截然不同。   市镇法庭的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神色各异地讨论着什么。朱蒂斯凑上前,发现是乔在张贴告示。她庆幸自己远居在铁匠铺重,否则此刻肯定会有很多人指着她议论纷纷。人们总是把女巫的家人当成和魔鬼交易的预备役,从前是这样,现在也不会改变。   珍妮特不知何时又挤到了朱蒂斯身边,小声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法官罗格·诺维尔将于今日在市镇法庭重新审判1611年的萝丝女巫案,同时也将进行陪审团的换选。有意报名者请到市镇法庭中心处联系乔·诺维尔,第一次陪审将在下午开始。”   朱蒂斯皱了皱眉,这么久远的案件为什么要重审。   1611年,凯瑟琳被判为女巫的那年。   身旁人声鼎沸,不时有人发表意见。   “太好了,又开始审判女巫了。我就说嘛,怎么能因为一场火灾停止如此恢弘的事业呢。就是因为停止了女巫审判,才让我们的乡郡越来越落后。”   “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这几年怪事频出,估计就是因为女巫在兴风作浪,而无人治理。希望这位新来的大法官能给兰开夏郡带来一个新的开始吧。”   “1611年?那不是磨金塔大火的那一年吗?磨金塔居然有人没死于那场火灾。”   “从勃朗郡来的法官就是不一样,我听说好像最近还抓了一个新女巫,好像是一个铁匠的妹妹还是什么的。”   朱蒂斯始终面无表情,她拉着珍妮特走出人群,然后走向要进入法庭的乔。   “乔,我们要撤诉。”   乔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她们。   珍妮特接过朱蒂斯的话,说:“我是控诉科林斯的人,现在我的哥哥恢复健康了。我想先前应该是有些误会,现在我想撤销对科林斯女士的控诉。”   乔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两人,自从他没办法去磨金塔后,总是想起科林斯。他很想尽自己所能去关照一下这个可怜的女孩,但罗格已禁止他再踏入磨金塔一步。虽然他相信自己的舅舅会做出公正的裁决,但还是免不了担心,毕竟磨金塔的生活实在太恶劣了。   他开心地说:“真的吗,那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我舅舅,我就知道科林斯是个好女孩。”但下一秒,他突然想起现在罗格正在忙萝丝女巫案。   “但我的舅舅现在正在研究萝丝女巫案,如果要见到他,可能要到下午审判结束了。他不喜欢别人在他工作的时候打扰他。”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朱蒂斯问。   “今天傍晚吧。你们可以报名陪审团,这样可以在案件结束的第一时刻撤诉。”   朱蒂斯想了想,拉起珍妮特的手说:“那我们都报名。”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审判中   珍妮特自然不想去当什么陪审团成员,有这时间不如随处逛逛。但朱蒂斯死死攥着她的手,她不敢拒绝,只好应下。   乔开心地带她们到法庭附近的一间小屋子里,热情地拿出一些肉馅饼款待她们。   珍妮特两眼放光,立即狼吞虎咽起来。朱蒂斯原本不想吃,但想到下午冗长的审判,还是拿起了一个冷馅饼。   乔看着她们,又拿出一些奶酪,蜂蜜甚至有甜酒。   珍妮特边往自己的嘴巴里塞东西边问:“你是谁啊,像你这样有钱又慷慨的人真的不多了。”   乔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我是罗格·诺维尔的侄子。”   珍妮特头也不抬地说:“罗格·诺维尔?那个新来的法官?。”然后转头问朱蒂斯,“既然你和这个人关系这么好,那还担心什么,直接让大法官退回案件或者不予处理不就行了,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朱蒂斯无语地看着珍妮特。   乔连忙解释道:“我的舅舅是一个很公正的法官,他从不徇私舞弊。况且,……”   朱蒂斯接过话茬,“况且我们也只见过一次,根本不熟。”   珍妮特又接着问:“那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殷勤,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我们奉承你吧。不过我们也没钱奉承你。”   乔支支吾吾地说:“我刚来兰开夏郡,认识的人很少。”   珍妮特的嘴根本停不下来,又问:“那你也没必要对一个犯人的家属献殷勤吧,还是说不会你也喜欢科林斯吧。”   珍妮特本想开个玩笑,将话题绕过去,但乔一下子尴尬地待在原地,这下三个人都沉默了。   乔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是觉得科林斯看上去不是女巫,她看起来不像会给别人下毒的人。”   此言一出,没有人再继续说话了。   珍妮特还想说点什么挽救局面,朱蒂斯制止了她。   就这样熬到了开庭前,乔把珍妮特和朱蒂斯都送到了陪审团位置上。   这是朱蒂斯第一次到法庭,也是第一次当陪审团成员。她小的时候,陪审团成员是个很热门的职业。当时人们最喜欢看的就是女巫审判,又猎奇又重口。每次有女巫审判的时候,人们都会抢着报名,但这样的名额通常会被一些有钱有权的领主垄断,所以朱蒂斯至今也没有看过一次女巫审判。   法庭修得很恢弘,深色的装潢和金色的壁画互相映衬。最中间是一个高于别处的位置,是法官席位,下方是被告席和证人席,左右两侧都是陪审团。朱蒂斯抬头看,法庭的穹顶修得很高,看似广阔的空间里却给人一种怎么也飞不出去的感觉。   法官,被告和证人都还没有来。陪审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乔也坐下了,坐在朱蒂斯身后,珍妮特身旁。   珍妮特问:“你也是陪审团成员?”   乔说:“嗯,我没事情可做,不如来看看我舅舅是怎么审判案子的。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很厉害的。”   朱蒂斯四处环看,有一个穿着贵气的女人要坐到她旁边,朱蒂斯只好侧身让座。   那个女人落座后,一直盯着朱蒂斯看,看得朱蒂斯很不舒服。正当她想换个位置时,那个女人轻声说:“朱蒂斯。”   朱蒂斯吓得一激灵,缓缓地转头,富贵雍容的首饰,极尽奢华的服装,是贝琳达,她的有钱姑母。她和贝琳达关系不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自有记忆以来,她的父亲就很讨厌贝琳达,说什么贝琳达抛弃尊严屈身权贵,令家族蒙羞。   以至于长久以来,朱蒂斯不知该如何与这位贵妇人相处。她们只见过几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朱蒂斯尴尬地看着贝琳达,不知道说什么。   相比之下,贝琳达倒是很从容,她托起朱蒂斯的手,仔细地抚摸,然后说:“你现在还是在做铁器吗?”   朱蒂斯点点头。她的手上都是老茧,很粗糙,还有一些幼时被烫伤的疤。被别人放在手上端详让朱蒂斯很不舒服,但她不想对自己的姑妈太过无礼。   贝琳达叹了口气,说:“你父亲不该让你做铁匠的,很辛苦而且赚不到钱。你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的女人可不多了,大抵是因为你的职业吧。”   朱蒂斯感到被冒犯,她想抽回手但贝琳达牢牢地握住了,于是只好沉气说:“我喜欢做个铁匠。”至于什么结婚这类陈词滥调,朱蒂斯干脆假装没听见。   贝琳达似乎很关心朱蒂斯的生活,接连发问:“你最近生活怎么样呢?我听说科林斯被捕入狱了,她太像凯瑟琳了。你知道的,太漂亮的女人很容易惹祸上身。”   朱蒂斯受不了了,甩开她的手,然后直接说:“不是她的错。”   贝琳达完全没有一丝恼怒,仍旧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朱蒂斯,然后轻声细语地说:“我能理解你,孩子。我不会因为你这么说话而感到生气。但我不想你过得太辛苦,这段日子你因为科林斯的事情没少奔波吧。”   朱蒂斯彻底沉下脸,低声说:“我说了我不做女佣,您没必要再来说服我。”   贝琳达一愣,然后呵呵一笑,“你真的误会我了,孩子。我是想来给你介绍一门顶好的亲事的,那个人是邻郡鼎鼎有名的富翁,有数不清的庄园和土地,更重要的是,我最近听说他得了重病,所以急着找个人结婚帮他转运。如果他死了,你就也能过上我这样的生活了,不是很好吗?”   朱蒂斯索性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贝琳达却不罢休,开始从朱蒂斯身上找问题,“你这么大的年纪也只能找到这种条件的人了,就这你还挑呢,我当年不也是和你一样走过来的吗。再说,那个富翁腰缠万贯。为了这点钱受点苦又有什么。你可知道,每个晚上,都有数艘大船运着货物送往英国的各个乡郡。而这些船,全是他的!”   朱蒂斯忍无可忍,回击道:“反正您现在也守寡了,不如二婚嫁给这个老男人,这样您的财产可以直接翻倍。”   朱蒂斯以为贝琳达会继续喋喋不休,没想到她陷入了沉思,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计划是否可行。每一次她和贝琳达的谈话几乎都是不欢而散。   还好审判快开始了。   陪审团席位陆陆续续坐满了人,绝大部分是男人,年轻的,年老的,贫穷的,富有的。女人的数量屈指可数,算上她,珍妮特和贝琳达,竟也只有五个。   珍妮特小声地问乔:“为什么几乎没有女人,她们不喜欢看审判吗?”   乔摇摇头,嘘声说:“不是的,是每场审判的陪审团人数不能超过5。”   珍妮特追问为什么,但乔只是摇摇头,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一向如此,兰开夏郡也不能例外。   朱蒂斯被搞得烦躁得很,法庭让她很压抑,不知是不是因为想到了磨金塔中的科林斯。   乱哄哄的法庭变得肃静。   警卫押着被告萝丝进来了。萝丝落座的那一刻,嘘声无数。   她是一个很苍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盘在一起,穿的是一身麻布新衣,在冬天让人冻得发抖的衣服。警卫时不时推搡她两下,大抵是因为她腿脚有病,走路很颠簸又很慢,让警卫着急了。   朱蒂斯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犯下了什么罪,但她佝偻着背被驱赶的样子让朱蒂斯很不舒服。她别过头,不想再把目光放在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   无数议论声又开始响起。   “萝丝,是那个从磨金塔火灾中活下来的女人吗?”   “那么大的火灾都能活下来,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说不定火就是她放的。”   “不知道新来的法官会怎么审判,毕竟都过了十年了,谁还记得她为什么被审判为女巫。”   萝丝以及一切与萝丝有关的话语都让朱蒂斯很难受,她不知为何在这个可怜的老女人身上看到了科林斯的样子。她很害怕科林斯也这样被架上被告席,也这样狼狈地接受众人的议论。   科林斯从小就很在意自己的外表,甚至不允许任何人见到她没有梳妆好的模样。朱蒂斯这几天一直都不敢想科林斯在磨金塔过的是什么生活,但萝丝的出现强迫她直视这一切。   议论声又一次停下。   这次进来的是法官,罗格·诺维尔。   他远比朱蒂斯想象中的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丝绸质地的深蓝色长袍,戴着黑色的圆帽,两手有白色的手套还握着一根长柄权杖。长得温文尔雅,穿着端正贵气。朱蒂斯不由得开始好奇这个乔口中公正无私的大法官会怎么样进行审判。   乔小声地在后面说:“是我的舅舅。”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和崇拜。   陪审团的成员们大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法官,毕竟兰开夏郡的上任法官是个武断蛮横只认死理的老男人,连贝琳达都不由得感慨,不知道这样的青年才俊结婚了没,但她下一句就自我反驳,这么帅气多金,恐怕早有婚配了吧。   罗格象征性地用权杖敲了敲地,然后庄重地宣告:“以神的名义,我们于今日重新审判1621年的萝丝女巫案。我们将在神的光辉和法律的指引下审理本案。同时请各位听众保持肃静,请各位陪审团成员用心聆听并在最后协助我做出正义的裁决。    第18章 审判下   罗格顿了顿,环视四周寂静的人群,然后对准被告席上的萝丝继续说:“现在被告萝丝,请你陈述事件经过。”   被告席上的萝丝茫然地盯着高高在上的法官,嘴巴张开又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没等到她出声,有人已经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了。   罗格显然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他看着不出声的萝丝继续说道:“1611年,你被控告为女巫,有人声称在夜里曾见到你变成一只黑猫跳上屋顶,而后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又化身成人。对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萝丝的眼神呆滞,重复摇着头说:“不是我,我没有这样。”   罗格继续盘问:“那请你陈述一下1611年10月15日晚的情况,据你的丈夫也就是证人比尔先生陈述,当日晚,你们一同入睡,他发现你半夜化身为黑猫后与你争执,而后你从高高的窗户中跳出消失不见,直到第二天清晨你才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   比尔?朱蒂斯在兰开夏郡只听过一个比尔,铁匠工会的会长比尔·史密斯。   对朱蒂斯来说,比尔是个很复杂的人。在她的父亲刚去世时,比尔曾热情邀请她加入铁匠工会,但在此后,就不断以此为由向她索要报酬。平心而论,他确实帮助过朱蒂斯一家,但朱蒂斯也给了他足够多的回报。至于他的个人生活方面,朱蒂斯向来不太关心,只是确实从没听过他的妻子,只知道有个不成器的儿子韦伯。   萝丝低着头,一直在自言自语,面对罗格的问题,既不正面回答,也不直接否认。她掰着手指,嘴里念叨着1611年10月15日,似乎在算什么。   罗格没有等到萝丝的回答,直接宣布:“由于被告萝丝回答问题含糊不清,现请上证人比尔·史密斯来陈述当年所见。”   比尔穿着深色的皮革外套,在警长史密斯的陪同下,从容地走进法庭。在场有不少认识他的人,他还向他们一一点头致意,当然这些人里没有朱蒂斯。   等比尔站到证人席上时,罗格看着他,平静地说:“比尔·史密斯,在你开始陈述之前,请先宣誓你所说的一切皆为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   例行宣誓完毕后,比尔便开始声情并茂地说起了当年的故事——   “我和萝丝原本是一对幸福的夫妻,还拥有一个可爱健康的孩子。我们的生活过得平静而顺遂,直到她认识了一个外乡来的女人,凯瑟琳。”   朱蒂斯原本一直在观察萝丝的表情,在听到凯瑟琳的名字时,猛地看向了比尔。珍妮特和贝琳达则是偷偷观察着朱蒂斯的反应。   更荒谬的是,凯瑟琳的名字让一直浑浑噩噩坐在位置上的萝丝开始狂躁,她不顾身体的头痛,开始奋力在被告席上扭曲,然后尖叫着声音,大喊:“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歪曲事实的骗子!全都是你害的!”   史密斯熟练地控制住一直乱动的萝丝,并将她的嘴紧紧塞住,让她无法发出声音。一套动作后,还先后向罗格,比尔以及陪审团致歉。   萝丝的手脚无力地乱甩,脸涨得通红,却依然怒目圆睁地瞪着比尔。   比尔不看萝丝,只连连向陪审团里他的几位朋友示意摇头。等到全场再次安静后,比尔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始发言,他环顾四周,确认获得了所有人的目光后开始说:“自从认识了凯瑟琳,萝丝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不再像从前一样任劳任怨,相反地,她开始抱怨起我来,说我处处不如科默家的老铁匠。”   他的话显然引起了绝大部分陪审团的共鸣,开始有不少男人讨论起他们妻子的行径。   比尔满意地看着陪审团,继续发挥道:“兰开夏郡的各位,应该都最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绅士。我从来不做有损自己名节的事情。在工作上,我总是精益求精。在生活上,我不记前嫌。即使凯瑟琳这样诱导我的妻子,将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我还是引荐她的女儿到铁匠工会中,帮助她们度过生活的难关。你们看,这位曾经受我帮助的小铁匠,朱蒂斯就坐在陪审团席位上。”   众人的目光顺着比尔的手投向了面无表情坐着的朱蒂斯。   但比尔显然不容许法庭上有人比他获得更多的注意,他马上就将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说回我的妻子身上,自从她认识凯瑟琳后,怪行频出,总是对我以及我们可爱的小儿子恶言相向。我察觉端倪后,便开始自己调查。”   从比尔提到凯瑟琳以后,朱蒂斯就再也没办法平静下来。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都被判为罪不可赦的女巫,而她现在正坐在台下观看一个男人绘声绘色的表演。   陪审团上开始有人认为比尔是个真正的英雄。敢单枪匹马深入女巫腹地,然后一举歼灭,这不是英雄是什么!   比尔察觉到陪审团对他投来的赞赏,欣慰地点头后继续说:“为了证明萝丝是个将自己的灵魂卖给恶魔的坏女人,我曾经数次装睡然后跟踪她的夜行。我发现她会幻化成各种各样邪恶的动物,黑色的猫,诡异的猫头鹰,甚至还有山羊。”   伴随着惊呼声,比尔故作神秘地说:“有一次,我为了揭露她的真面目,差点葬身火海。当时她发现有人在跟踪她,便向空中投掷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越烧越烈,差点将我吞噬,还好我的儿子发现了,将我救出。否则兰开夏郡将会损失一位品行端正的绅士,多一位作恶多端的女巫。”   说着,他拉起了自己的衣袖,全方位展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疤痕,并掷地有声地说:“这就是当年这狠毒的女人差点烧死我的证据。”   陪审团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比尔是大难不死的英雄,有人说他是兰开夏郡的代表,众男人对着他手臂上的疤痕接连发出心悦诚服的赞叹。   乔愣愣地问:“女巫真的有这么神通广大吗?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珍妮特也看呆了,迷茫地摇着头,她其实不知道女巫是什么,只是听说把一个女人控告为女巫就能得到一笔可观的钱。   朱蒂斯忍不住在心里冷笑,烧伤的疤痕?胡诌一通。每个铁匠手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这样青青紫紫的伤疤,无非是刚开始学打铁锻造的时候不注意罢了。   她冷眼看着周围的评审团成员,年轻的年老的贫穷的富有的男人无一不在讨论那伤疤的光荣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受够了男性抱团互相媾和的场景了。   比尔发表完他的演讲后,罗格示意史密斯取下塞在萝丝口中的麻布,然后发问:“对于证人比尔先生所言,你认同吗?”   萝丝拼命地摇着头,她的眼睛变成湿润的红色,挣扎着开口说:“凯瑟琳不是这样的人,比尔在说谎。”   “你和凯瑟琳是什么关系?”罗格继续问道。   “我和她是朋友。”萝丝似乎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片刻后又闭上了嘴。   “凯瑟琳是谁?”   “好像也是一个女巫,在十年前被审判过。”   “女巫的朋友,那不也是女巫吗?我看这个萝丝已经不必再争辩了,说再多也没有用的。”   相似的话不断在耳边响起,朱蒂斯很想大吼说凯瑟琳不是女巫,但罗格在上,为了科林斯的撤诉,她最好选择忍气吞声。   “据我查阅,凯瑟琳也被判为女巫,并且在十年前的磨金塔火灾中已不知生死。你确定你和这样的人是朋友吗?”   萝丝点点头,说:“凯瑟琳不是女巫,她也是被比尔陷害的,这一切都是比尔出于嫉妒编造的谎言。”   朱蒂斯不由得困惑,什么叫都是比尔编造的谎言,当年控告凯瑟琳的人难道是比尔吗。   罗格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什么你说是比尔编造的谎言,书卷上记载控告凯瑟琳的人是你,萝丝。”   陪审团一片哗然。   萝丝直直地看着前方,又开始失控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是比尔!是他嫉妒科默家的生活!真的不是我!”   没有人再讨论萝丝的罪行了,话题转向该用什么样的刑罚来让这个女人足够痛苦地死去。   罗格淡淡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既然你不承认你的罪行,那我们只好请来第二位证人了。”   史密斯再次带着证人出现。   一看见证人,萝丝就再次发疯般地惊叫起来,她不停地乱动,以至于需要另一位警卫来控制她的情绪。   因为证人是韦伯·史密斯,她的儿子。   韦伯再次陈述了一遍比尔说的事情,并增加了一点细节,例如看到火球时他有多么惊恐,萝丝平常是一个多么刻薄的女人,并在最后长篇大论地感谢比尔的抚养,声称没有他,自己会被女巫摧毁。   众人再次感慨这对父子的情深难得,并为他们的艰难经历落泪。   萝丝听完后变得反常地安静了起来,她静静地坐着,眼睛里不断流出泪水。但她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悲伤,仿佛那不是泪只是河水一般,不知为何就顺着她的脸流下。   罗格再次询问萝丝是否承认自己的罪行。   萝丝不再说话,只是再次摇头。   陪审团已经被萝丝死不认罪的态度激怒了,他们一个接一个说着各种各样奇特的酷刑,扬言要为可怜的比尔父子复仇。   罗格看着萝丝,不耐烦地说:“既然萝丝女士始终保持否认的态度,那我们必须要采取一些恰当的措施来让她说出真正的事实了。”    第19章 逼供   兴奋的呼声在法庭各处响起,这是他们最期待的女巫审判中的重磅戏。   乔小声地问:“为什么大家都变得这么躁动,还有什么叫适当的措施啊,接下来要干什么?”   珍妮特摆摆手,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当陪审团成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乔心虚地说:“我舅舅以前不让我看他的审判现场,这是我第一次来。”   朱蒂斯忍不住回头问,“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公正的法官?”   她严肃的表情和厉声训斥般的语气让乔不太自在,乔只好尴尬地说:“我舅舅是勃朗郡有名的大法官,没有人说他不公正。”   朱蒂斯不再说话,转过头去。自从罗格宣布要采取一些措施后,她身旁的贝琳达就一直低着头,摆弄自己的首饰。   无数嘈杂的声音躁动地等待着即将登场的刑具,有人说是扎满铁钉的长棍,有人说是烧得通红的铁片,有人说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长鞭。   肃静的法庭变得闹哄哄的,庭上的男人都兴奋地参与讨论。朱蒂斯茫然地看着四周,她只觉得深深的恐惧和不适。   这样的环境持续了很久,将群众的兴趣放到最大。而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贝琳达偷偷走了,悄无声息地。   朱蒂斯低下头,尝试变得平静一点。她的内心此刻波澜起伏,这个女人,凯瑟琳,科林斯,这些与女巫有关的人在她的脑海中汇聚在一起,让她无比恐惧即将登场的刑具。   喝彩声猛烈地爆发。   朱蒂斯抬头,史密斯穿着手套拿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那是朱蒂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法官席上的罗格开始宣读:“由于被告萝丝谎言连篇,在法庭上仍不告知事情真相,因此今日决定根据《女巫之锤》中的条例,对萝丝进行审问。”   萝丝的脸已经毫无血丝,她盯着那根通红的铁条一动不动,那是她最熟悉的东西,那是比尔的。   罗格再次审问:“现在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女巫之锤》中的刑罚,被告萝丝你是否要修改你先前的陈述内容。”   萝丝再次摇头,嘴里的麻布让她无法说话,被禁锢在被告席上让她无法动弹。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乔看着那根铁棍说:“真的要用这个来审讯吗?”   珍妮特被吓得开始颤抖,她原以为女巫只是一个骗钱的罪名,从没想到这个词有这么大的威力。她哆嗦着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史密斯拿着铁棍逼近萝丝,陪审团上的人逐渐噤声,所有人似乎都屏着呼吸在等待这一刻。   在即将要碰上萝丝的那刻,朱蒂斯低下了头。   下一秒是珍妮特的倒抽气声。   然后是乔,“审判真的是这样的吗?”   接着是陪审团众人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最后才听到萝丝隐隐约约的呜咽。   朱蒂斯抬头看着萝丝,她的衣服已经被烫穿了洞,面容极尽扭曲着,口水早已浸湿了麻布,歪歪斜斜地流出。   烧焦的气味在空中散开,成了众人的兴奋剂。有人说他曾经在其他女巫身上也闻到过这个味道,女巫烧起来的味道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个女人肯定是女巫。   朱蒂斯不敢看萝丝的伤口,不知为何,一看见萝丝她就回想起十年前的凯瑟琳和如今的科林斯。她害怕凯瑟琳也曾经受过这样的刑罚,她害怕科林斯也即将遭受这样的刑罚。   坐在审判席上的人不是她,可是她竟担心得浑身颤抖。   罗格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这个法庭中,“被告萝丝,现在你想改变你先前的陈述内容吗?”   众人再次安静下来,期待着萝丝的反应。   巨大的烧伤让萝丝痛苦地呻吟,但声音被堵住发不出去。她只有回答的权利,没有呻吟的权利。她环顾四周,看着得意洋洋的比尔,看着她怀胎十月艰难产下的孩子韦伯,看着高高在上的罗格,看着众人或是奚落或是嘲讽的表情,再次摇头。   她摇得很缓慢,摇得很艰难,仿佛那是她所有的力气。   朱蒂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痛苦,但她的神经好像牵引在了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不痛苦的选择。   罗格说:“我很遗憾听见你这个答案,根据《女巫之锤》,你必须继续接受其他刑罚,直到你选择说出事实。   陪审团再次开始狂欢,又是一轮新的议论。   “第二轮审判通常会更残酷,这次应该上水刑了吧。”   “我看未必,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法官是个急性子还是慢性子。说不定人家喜欢慢慢来呢。”   “我认为就没必要在这个女人身上多费时间,她都把我们的兄弟比尔整成那样了,还如此宽恕干什么。”   朱蒂斯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她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人们可以对同类即将遭受的痛苦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乔讪讪地问:“怎么还有,接下来又是什么?”   珍妮特像被抽空了般,浑浑噩噩地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蒂斯的内心巨大地起伏着,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烫伤萝丝的同时也烫伤了她。不然为什么她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遭遇这么痛苦。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人都神采飞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仿佛这不是一场对人的审判,而只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众人的议论在七八个警卫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水箱进来时达到了顶峰。   装满水的木桶摇摇晃晃,不时洒出一些水,警卫费力地抬着水桶,艰难地放到了法庭中央的空地上。法庭的中央看着只有一块小小的平地,但居然真的能完整放下这个水桶。   朱蒂斯感到惶恐又悲哀,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罗格毫无感情的宣判再次响起,“根据《女巫之锤》中的内容,被浸在水中会浮起的人是女巫,而被溺死的人则是常人。鉴于被告萝丝拒不认罪的恶劣态度,我们决定采用水刑来结束这一场审判。”   轰鸣的喝彩在法庭久久不散,朱蒂斯觉得此刻的罗格不再是一个法官。他站在高高的法官席上,捧着装帧精致的小书,就这样毫无感情的,用一句话结束了萝丝苦苦挣扎的生命。这样的人真的是法官吗,他更像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随意地行刑,随意地判决。   乔和珍妮特看着那桶满满当当的水,不再说话。   “被告萝丝,我最后询问你一遍,在陪审团的见证下,在法律的框架中,在上帝的庇佑下,你是否要改变你先前的陈述内容。”   萝丝瑟缩着抖了抖,看着那桶水,竟开始笑起来,她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生命最后的笑被视为对法庭的蔑视,人们的怒气再一次被轻而易举地点燃。   史密斯解开被告席上的重重铁链,企图和另一个警卫合力将萝丝投入水中。由于害怕萝丝挣扎,他还叫了不少警卫在旁边等候。   人们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同时又隐秘地期待着萝丝能突然爆发,放出传说中的火球,让世界见识一下女巫最后的威严。但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萝丝甚至不用强力推搡,她自己似乎就迫不及待地投入水桶中了。   法庭很安静,只有扑通扑通的水声。或许是因为体重很轻,萝丝刚开始浮了起来。   人们马上看着她浮起的背影信誓旦旦地说:“她浮起来了!这个女人肯定是女巫!我们必须把他送上绞刑架以此保卫兰开夏郡的安全。”   但很快,萝丝慢慢地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水花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水面再次归于平静。   法庭上的声音随着萝丝的沉没而再次减小。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样的异变。   “怎么沉下去了,这女人不是板上钉钉的女巫吗?”   “我怎么知道,这你该问比尔吧。”   “沉下去了怎么办啊,这是不是说明她不是女巫。”   “可能她使了什么诡计,让自己有办法在水下呼吸,得把她捞出来看看她有没有溺死才知道。”   声音越来越小,朱蒂斯沉默地看着那一片水面。   史密斯将人捞出,过了会儿向罗格打了个手势。   罗格很快宣布,“被告萝丝已溺死在水刑中,很遗憾,这个人并不是女巫。”   议论声再也不激烈了,人们对于这个答案有些难以接受。她怎么能不是个女巫呢,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是个女巫呢。   比尔和韦伯露出同意难为情的表情,似乎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可在法庭上据理力争说萝丝是女巫的明明就是这一对假无辜的父子啊。   罗格冷漠地看着安静的法庭,宣告:“以据圣经的教义和上帝的智慧,本庭宣判萝丝无罪释放。但由于被告萝丝已在审判过程中不幸身亡,因此我代表本庭所有人员祝愿萝丝的灵魂在天堂得到安息。她为了司法的正义以及上帝的尊严做出了独特的贡献。最后,以神的名义,我宣告本庭结束。”   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法庭的大门,勾肩搭背地讨论着案件的细节。   没有人谴责罗格,没有人谴责比尔,没有人谴责韦伯。   这一场庭审就这样结束了,萝丝的死亡没有带来任何的水花。   朱蒂斯魂不守舍地坐在席位上,她感觉自己无法动弹,无力呼吸。   女巫审判应该是这样的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彷徨   法庭上只剩下四个人,朱蒂斯,珍妮特,乔和远处站着的罗格。   三个坐着的人各怀心事。   水桶早已被搬走,连水渍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法庭还是锃亮光洁,高尚恢弘,它还是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金色的壁画上有很多东西,十字架,天使,圣经,耶稣……甚至最中间的是拿着天平的忒弥斯女神像。   朱蒂斯的大脑一片混乱,她久久地凝望着法庭上的壁画,但脑子里浮现的却全是萝丝的样子。萝丝低头的样子,萝丝流泪的样子,萝丝沉入水中的样子。   那些人影有时候变成凯瑟琳,有时候变成科林斯,最后她们重叠在一起,在朱蒂斯脑子里无声地流泪。   珍妮特神情恍惚地坐着,许久,她低声不知道向谁说了句,“对不起。”   罗格径直走下法官席位,向乔走去。   乔看着走来的罗格,觉得有些心慌,他想起珍妮特和朱蒂斯要做的事情,忙戳了戳她们。   珍妮特晃神过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明明她没有犯罪,为什么看见罗格会这么紧张。   罗格走到她们面前,看向乔,语调毫无起伏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乔小声地回答:“我的两个朋友有点事情想找你。”   罗格扫了眼朱蒂斯和珍妮特,反问道:“朋友?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   乔甚至不敢看向罗格,他眼神乱飘,“我我我不久前认识的。”   罗格的眼神里满是怀疑,但好在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什么事情要找我?”   珍妮特马上接着说:“我要撤诉,我要撤销对科林斯的女巫提告。”   罗格并不回答珍妮特的请求,而是接着看向乔说:“我在和你说话。”   珍妮特越发感到一股低气压的恐怖,与此同时,乔立马挺起腰背说:“珍妮特要撤销对科林斯的女巫提告。”   “科林斯?史密斯说你一见钟情的那女孩?”罗格轻笑了两声,但语气里没有一丝轻松,反而让氛围更尴尬了。   乔觉得很羞愧,尤其是在朱蒂斯面前,他羞红了脸,却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时,罗格终于转向珍妮特,饶有兴趣地说:“为什么你要撤诉?”   珍妮特鼓起勇气说:“我的哥哥已经恢复健康了,我想我应该是和科林斯女士之间有一些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我想我应该来撤诉。”   “什么误会呢?”罗格站着,珍妮特坐着,声音从上方传来,让珍妮特不得不抬头看他,有那么一瞬,珍妮特觉得自己坐在的不是陪审席,而是被告席。   珍妮特硬着头皮回答:“我曾经以为,我的哥哥的身体与科林斯女士有关。不过现在看来,他只是误食了一些发霉的食物罢了。”   “误食?”罗格重复了一遍珍妮特的话,然后问:“所以你之前是在诬告吗?”   诬告被视为挑战法庭和上帝的权威,它是一项可以让人直通绞刑架的罪名。   珍妮特瞬间惊呼:“不不是的!我我我我只是……”她慌乱地看着乔,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可惜乔不能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罗格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观看珍妮特,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在看到珍妮特慌乱后,他才将目光转向朱蒂斯,“你又是谁?”   朱蒂斯看向罗格的眼睛,冷静地说:“我是朱蒂斯,一个铁匠。”   罗格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受比尔帮助的人?那你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科林斯的姐姐。”   罗格看看朱蒂斯,又看看科林斯,然后恍然大悟地说:“我猜测你们两个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好让这位女士撤销对你妹妹的控诉,对吧。”   珍妮特脸色煞白,但还是连连否认。   朱蒂斯沉默着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法官,他随意的一句话就是一个人的生命。当这样的人滥用自己的权利,那么带来的会是什么。   罗格笑了笑,佯装可惜地说道:“诬告,再加上行贿受贿,这可不是一个小罪。我想或许你们应该再仔细思索一番再来找我做决定。”   一直在旁边低头的乔突然说:“不是的,真的不是……。”   但罗格并不给他说完话的权利,而是直接打断,温和地说:“乔,你不懂,这不是你懂的领域。我早说了,在法律方面你还需要多加学习。可惜你的妈妈还是太望子成龙了,不是吗?”   乔无言辩驳。   罗格拍了拍衣服,最后说:“我想你们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了。”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对着乔说:“乔,你应该谨慎地挑选自己的朋友的。”   乔的脸色非常难看,当然,朱蒂斯和珍妮特也不遑多让。   罗格走后,不知为何,珍妮特不屑地对乔说:“这就是你口中正义公平的舅舅?”   乔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我妈妈总是说罗格是诺维尔家族的骄傲。”   又是一阵沉默。   “他为什么不让我们撤诉?”朱蒂斯向乔问。   “我不知道,或许他只是不喜欢我和你们在一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朱蒂斯撇过了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珍妮特小心地动了动朱蒂斯问:“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改天再来撤诉吗?”   朱蒂斯摇摇头,“他不会同意的。”   这其实是三个人都知道的事实,从罗格开口质问她们,不对,从罗格开始进行女巫逼供的那刻起,她们就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没人敢说出口,这对于朱蒂斯来说太残忍了。   珍妮特小声地说:“对不起。”   但没有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朱蒂斯问:“乔,你能不能拿到以往的法庭记录本。”   乔下意识地问:“你要这个干什么?”   朱蒂斯摇摇头,“没干什么,只是看看对科林斯会不会有帮助。”   不知为何,乔对着科林斯也有一股愧疚感,他说不清这从何而来,是因为他答应了科林斯每天都会去磨金塔但最后被勒令再也不准前往那个地方吗?还是因为罗格是由于他而对科林斯有偏见的,如果没有他,朱蒂斯和珍妮特是不是早已撤诉成功。   乔说不清。   他仔细地回忆,最后谨慎地说:“我的舅舅不让我碰这些东西,但我可以偷出来,不过你只能看一晚上。”   朱蒂斯点点头,诚恳地道谢。   珍妮特也想做点什么,但她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人,她连法庭都要乔带着才能进来。她希望朱蒂斯也能给她安排一些活,好让她洗刷身上的罪恶感,但朱蒂斯就是不说话。   乔说:“等我拿到后,会在当天傍晚去找你,请你这几天务必待在家中。”   朱蒂斯点点头。   随后,乔就离开了。法庭只剩下朱蒂斯和珍妮特两人。   朱蒂斯打算离开,珍妮特亦步亦趋。   她再次开口,“对不起。”   朱蒂斯没力气再去跟珍妮特争辩,是她错的多,还是约翰错的多,她看着身旁的珍妮特,最后也只是说:“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在回去的路上,珍妮特和朱蒂斯仍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这次并不是因为怕被别人发现,夜已经很深了,没有人会在意走在一起的两个人到底是谁,纯粹是因为珍妮特不敢靠近。   她酝酿了很久,最终开口道:“对不起,你不用帮我杀约翰了,我会自己动手的,我会继续尝试撤诉的。”   朱蒂斯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珍妮特内心忐忑不安,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蠢成这样,蠢到不知道女巫的含义,就随意地把科林斯告上法庭。其实罗格没有说错,她犯了诬告的罪,该上绞刑架人是她,不是科林斯,但她现在没有承认的勇气。   朱蒂斯突然停下,珍妮特紧张地也跟着停下,她们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然后朱蒂斯转头对她说:“你明天能不能帮我把比尔约出来,最好是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把他约到一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最好是让约翰去做这件事情。然后到了这个没有人的地方的时候,你再叫我过去。”   珍妮特拿捏不准朱蒂斯的心思,问道:“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看不见朱蒂斯的表情,但她的语气轻松又愉快,“我的母亲是凯瑟琳,我想和这位先生聊一聊当年发生的事情。”   珍妮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朱蒂斯想做什么,她看着朱蒂斯的光影,然后下定决定说:“好,我会让约翰把比尔约出来,但地点不确定,到时候我会去通知你。但我恳求你,无论你做什么,都请让我参与。”   朱蒂斯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要在这个说尽谎话的男人身上挖掘当年的骗局,她要知道女巫的真相,她要知道凯瑟琳究竟做错了什么。   当然,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把这个长舌夫的舌头割下来,把他的头颅浸在水中,下半身却在火中烧。至于约翰,他那么喜欢诬告,何不自己也尝一尝诬告的苦呢。    第21章 谎言   和朱蒂斯在路口分离后,珍妮特整个脑子都是怎么让约翰乖乖地把比尔约出来,她猜想朱蒂斯可能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待比尔,所以最好让约翰把比尔灌醉,这样操作起来会比较方便。   至于约翰,如果可以让他因此站上被告席,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但要怎么让约翰言听计从地做这件事情呢。   约翰可不是什么会惩恶扬善的人,相反,他是和比尔同流合污的人。   一闭上眼,珍妮特的脑中就会想起萝丝,想起法庭上欢呼的人群。想到自己那么轻易地就把科林斯送进了磨金塔,她就不由得后怕。如果她某一天跟约翰翻脸,那约翰想必也会用同样的方法送她去监狱。   该死的约翰,她只是想拿点钱,可不想卷进什么命案里,更不想因此害科林斯死于审判。   很快就到家了,珍妮特在刻有“戴维斯”的木牌前停下,她要整理好心情,从然地走进去。   “我是珍妮特,我回家了。”轻快的声音响起。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回来?”艾米太太不满地抱怨,然后转身就走。   珍妮特的双臂环绕着艾米太太,亲昵地撒娇道:“我这不是去打探看看朱蒂斯的口风吗,看看这个小铁匠什么时候愿意用铁匠铺来换她妹妹的生命?”   约翰立马从屋内跑出来,迫不及待地问:“她那边怎么说?”   珍妮特摇摇头,为难地说:“她很想救她妹妹出来,但你也知道,这个铁匠铺是她父亲传承给她的。她恳求我再给她一些时间思考。”   约翰自满地说:“那天,她来我们家大闹的时候,我还担心她会舍弃科林斯。看来终究是姐妹情深,我早就说125便士太便宜她了。你们看没错吧,这不就有一整个即将到手的现成的铁匠铺吗。”   艾米太太挣脱出珍妮特的怀抱,轻声对约翰说:“那你可以开始学习打铁了,等到时候你有了那间铁匠铺,我们就再也不用过租地交税的生活了。我们全家的生活都会因你而改变,我亲爱的孩子。”   约翰闻言,若有所思地说:“是有道理,我得赶紧找个有经验的老铁匠学点技术,他最好还能有一些人脉,不至于让我在学徒时期饿到肚子。”   珍妮特实在懒得评价约翰的雄心壮志,但下一秒,她发现这个符合要求的人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工会会长比尔吗。   “我今天去市镇中心还旁听了一场女巫审判。”珍妮特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   约翰反感地看向珍妮特,“你看那东西干什么,晦气得很。”   “无聊,路过看看。你们想知道审判的是什么案件吗?”   艾米太太好奇地问,“是什么?”   珍妮特故弄玄虚地说:“好像是一个可怜的丈夫被女巫施法,最后家破人亡。”   一旁坐着沉默已久的老戴维斯突然发问:“谁?”   珍妮特开始装作苦恼地思考,“是谁呢,好像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   艾米太太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珍妮特继续兜圈子,“那个人穿得很体面考究,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种农民。”   老戴维斯不满地哼哼两声,珍妮特观察着约翰的反应说:“他好像是什么工会的会长,结识很多权贵。休庭以后,不少人簇拥着他走出去呢,还纷纷向他献殷勤。”   约翰怀疑地问:“那个人是不是有个儿子?”   珍妮特咬着嘴唇,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   约翰急得开始催促起来,直到此刻,珍妮特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说:“我想起来了!他的儿子好像叫韦伯!”   “是比尔!”约翰惊呼。   “比尔怎么了?”老戴维斯和艾米太太异口同声地问。   约翰又开始卖弄起来,“我听我朋友说,比尔是铁匠工会的会长,他不仅制定兰开夏郡流通的铁制品的价格,还掌握着大量丰富的资源,包括铁矿煤炭等自然资源以及人脉这种东西。”   老戴维斯困惑地问:“这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约翰恼怒地说:“怎么没关系,如果我能成为他的学徒,那不就能获得他一半的资源吗。到时候我们家也会成为兰开夏郡住在市镇中心的人,而不是住在这个破田地里。”   艾米太太兴奋地说:“那你快去找他啊,到时候你成了铁匠又有了铁匠铺,我们家就什么都不缺了。”   约翰立即抓着珍妮特的手,兴奋地命令道:“你今天下午还看到了什么,和比尔先生有关的,全都告诉我。”   珍妮特苦恼地说:“我得想想,审判太无聊了,我差点睡着了。”   约翰兴致勃勃地说:“没事,我就在这等你想。好妹妹,你可一定要想起来啊。你想的越多,我成为铁匠的可能性越大。等我攀上了比尔,谁都不敢欺负你,而且到时候……”   他凑近珍妮特的耳朵神秘地说:“这兰开夏郡所有的青年才俊都随你挑。”   珍妮特感动得几欲落泪,她像是绞尽脑汁般说:“这位比尔先生好像是被妻子所害,他的妻子听说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女巫。那个女人被判死刑的时候,全场都在为比尔先生欢呼。”   约翰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突然问道:“那比尔先生还和我挺相似的,都被该死的女巫所害。”   珍妮特沉默了一瞬,然后又开始捧场起来说:“确实是这样,看来命中注定你和比尔先生很有缘分。”约翰说的话总是能如此突破她认知的下限,为什么他总是能这么自满地认为全世界都应该为他的心愿让路。   约翰继续缠着珍妮特,让他吐出更多关于比尔的情报,并不断地用未来的美满生活做承诺。在约翰又说出一句“等我也成为有权有势的人后,一定给你找一个帅气多金的丈夫”这样的豪言时,珍妮特突然发现她们全家一直活在约翰的谎言中。   那些许下的诺言从来没有成真过,却一次又一次地消耗着珍妮特的信任。   珍妮特狠下心说:“我听说比尔先生最近精神状况不佳,或许现在是一个取得信任的好时机。”   约翰连忙点头,“那我找个好日子去拜访他。”   珍妮特关切地问:“要不明天吧,万一有其他像你一样的人捷足先登怎么办?”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就像是一位真正为哥哥着想的妹妹一样,以至于约翰根本没怀疑珍妮特反常的催促。   约翰摸着珍妮特的头,亲昵地说:“还是你想得周全,不愧是我的妹妹。除了这些,你有听到什么关于比尔先生的嗜好之类的吗,我想去拜访这样的人物,最好还是带上一些礼物比较合适。”   约翰的每个问题都踩在珍妮特的预想中,她从容地说:“好像是烈酒,我隐隐约约听到他跟别人说在这种刺骨的冬日,最舒服的事情就是在小酒馆里畅饮到天黑。他还说烈酒不但能驱寒还能驱散女巫。而且最好是纽斯街的小酒馆,那里的酒最醇最香也最容易醉人。”   毫无逻辑的回答,但约翰不会在意的,他已经被即将到来的荣耀冲昏头脑。   狂喜不允许他再拥有理智。   约翰两眼放光,激动地抱住珍妮特,然后大喊:“你不愧是我的妹妹,随便看一场审判都能为我带来这么多好运。”   随即,他马上夸夸其谈地向老戴维斯和艾米太太炫耀起来,畅想他未来的生活,他会如何风光,如何扬眉吐气,如何带领整个家族走向辉煌,如何让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对他俯首称臣。   老戴维斯和艾米太太被哄得喜笑颜开,他们三个人,两个人听,一个人讲,没有珍妮特可以插话的空间。   突然间,珍妮特和远处的索菲眼神交汇。   索菲总是游离在这个家庭的所有讨论以外,她总是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开心的时候,没人想得起她,低谷的时候,她是第一个遭殃的。她总是充当所有人的出气筒,没有理由。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她本来就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珍妮特不知道索菲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如果约翰真的死去,这个女人会因此流下几滴真情的眼泪吗。   约翰活着的时候,她的痛苦多半来源于约翰。   那约翰死后呢。   寡妇的生活很艰难,她们被视为没有依靠没有福气的女人,甚至会被冠上恶毒之名。珍妮特不知道约翰死后,索菲的生活会不会更困难。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同情另一个女人,她已经做好杀死约翰的准备了,谁都没有办法抵挡。   如果她的幸福要靠牺牲另一个女人安稳的生活来达成,那么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说声抱歉。   开弓没有回头箭。   就当是索菲运气差好了。   珍妮特最后看了一眼这阖家幸福的场面,然后就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中。   想必这样的场景剩下可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很快就能成为戴维斯家唯一的中心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纽斯街   约翰花了一整个早上在镜子前装扮自己,甚至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顶小礼帽。艾米和老戴维斯围着花枝招展的约翰夸个不停,直吹捧道他有多么英俊潇洒多么俊美逼人,话里话外还不忘数落两句索菲。   珍妮特沉默地看着约翰,心想怎么才能让他快点出门。   约翰荡着长袍来到珍妮特面前,兴奋地问道:“我这套装扮怎么样呢,妹妹?”   珍妮特从上到下扫遍约翰的装扮,精致但年岁久远的礼帽,不合身的长袍,“哒哒哒”响个不停的带根靴子,再加上因过度激动而格外红润的脸色。她觉得约翰穿得像怪异的小丑,那些刻薄的城里人准会在他的背后指指点点地偷笑。   但她只是违背本心,硬着头皮夸赞,“我觉得棒极了!这条服帖的袍子和这顶漂亮的小圆帽简直衬得你光彩照人!”   约翰连连点头,示意珍妮特继续说下去。   珍妮特摸着长袍镶边的金线,绞尽脑汁地说:“只有哥哥能将这件做工精良的长袍穿出它原本的风采。穿上了这件衣服,再怎么自视甚高的城里人都会对哥哥赞不绝口。”   实则并非如此,这件袍子是多年前老戴维斯家中还有些积蓄时找裁缝定做的。它完全不合约翰的身形,松松垮垮的搭着。有好几处丝线脱落,衣服也有些褪色了。   珍妮特感到有些悲凉,几年前家中实在太过贫穷,连一粒麦子也找不出来的时候,母亲曾经央求父亲去变卖这件衣服。但父亲却恶狠狠地拒绝,并坚称这是家族曾经的荣光,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动这件袍子。而如今约翰只不过要去谄谀地拍比尔的马屁,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件袍子给约翰穿上了。   看来所谓家族荣光也不过是一些拜高踩低的东西。   约翰沾沾自喜地到处走来走去,仿佛他现在已经是铁匠工会的会长。家中的每一个人已经轮流赞美了一遍他的穿着,除了索菲。   他走到索菲面前,刻意地转了个身子,阻挡正在厨房做面包的索菲。   索菲尴尬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僵硬地挤出几个字,“非常漂亮。”   约翰不满地啧啧两声,然后自言自语道:“你这个粗鄙的乡野农妇也配对我评头论足。”说完后,就又到衣柜前去翻找了。   索菲并不恼怒,只沉默着又转过身去揉面。   约翰花了一整个早上搭配自己,炫耀服装。艾米和老戴维斯就时时刻刻围绕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珍妮特不由得腹诽,明明只是去和比尔喝个酒,但却把自己装扮得像个男宠一样,那股热情劲儿比他追科林斯时还要更甚。艾米和老戴维斯则像处心积虑的老鸨,为了约翰能攀上高枝而煞费苦心。   时间不断地流逝,地上堆满了约翰换下来的不喜欢的衣服。他声称自己一定要找出一套可以体现出他高贵气质的服饰,并让纽斯街的每个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在太阳快落山时,约翰终于穿着一整套不合身的衣服出门了。   总是发出难听响声的坡跟靴子,隐隐约约露出的紫色紧身裤,象征家族荣光的偏短的褪色长袍,绣饰掉光的厚外套还有一顶防风的大帽子。约翰穿得像个组装起来的破落暴发户,东拼西借凑出来了一整套老旧的服饰。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约翰出门没多久,珍妮特就随便扯了个理由也出门了。   她飞奔到朱蒂斯家门口,这次朱蒂斯没有让她多等,马上开了门。   “纽斯街,纽斯街,约翰会邀请比尔去那里喝酒,他他他希望比尔能收他当学徒。”珍妮特气喘吁吁地说。   “谢谢。”朱蒂斯道谢完就想关上门离开。   但珍妮特硬挤着,不让她关门,断断续续地说:“我,可以,和你一起。”   朱蒂斯没有半分犹豫,顺势将珍妮特推出门外,留下一句“不需要”后,重重地关上了门。一个人做才有十足的把握,多一个人只会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她没有理由同意珍妮特的请求。   珍妮特在门外敲了几次后,就走了。她对于朱蒂斯的反应早有预见,再怎么样慈悲为怀的人也不会让将自己的妹妹送进监狱的人与自己为伍。但她并不死心,既然朱蒂斯拒绝,那么她就选择独行。   天完全暗下来以后,朱蒂斯披上斗篷,将一个用牛皮仔细包裹好的物件放进包里,就出门了。   纽斯街是一条在冬天也极尽繁华和热闹的街道,那里汇聚着形形色色的人,豪绅地主,乡野村夫,以及像约翰这样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和像朱蒂斯这样不怀好意的人。   朱蒂斯上一次来纽斯街,是多年前一家四口一同出行的时候。她站定在人声鼎沸的入口,四处环顾。纽斯街长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变的店铺,不变的装潢,不变的川流不息的人潮。   不少穿着得体的人路过朱蒂斯,然后拐进某家酒馆里。   整条街上都是醉醺醺的酒气和呼朋引伴的招呼声。   朱蒂斯决定一家一家酒馆排查,总能找到约翰和比尔的。来纽斯街喝酒的大多抱着不醉不归喝到天明的兴致,就算原本只想小酌两杯,也会被其他人起哄着喝到酩酊大醉。因此朱蒂斯完全不担心会错过约翰和比尔,只要珍妮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就有足够的耐心找出这两人。   从纽斯街口的第一家店开始,她推门而入,门内数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环视一周,没有那两人,说了声抱歉后,直接关上门。   如果科林斯在她身边的话,一定会说这样很没有礼貌,至少要买点酒才不会冒犯到店主和客人。但科林斯不在,那就随便吧。等科林斯回到她身边,她一定做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   下一家。   没有。   再下一家。   没有。   街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大多数人都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朱蒂斯叹了口气,继续一间间不耐其烦地寻找。不知不觉,就到了纽斯街中央最豪华的地方,一号酒馆。它和其他小酒馆截然不同,从外形上看,像一座缩小的宫殿,听说内里,更是金碧辉煌耀眼夺目。这是大多数有钱有权的人来纽斯街的第一选择。   一号酒馆是纽斯街划分人的第一道门槛。足够有头有脸的人会被邀请进一号酒馆,稍微差点有几个钱的人会自己走进一号酒馆花天酒地,剩下的又没钱又没权的人则会选择其他物美价廉的店。   朱蒂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她不觉得约翰舍得花那么多钱来宴请比尔。但为了防止错过,她还是推开了一号酒馆的门。   门内热气洋溢,丝毫没有冬天之感。不少人向开门带来刺骨寒风的朱蒂斯使眼色,但她只假装看不见。   果然没有。   朱蒂斯回头,发觉余光里有一个和约翰背影很像的人,她刚想追上去,就被叫住。   “朱蒂斯!”   她假装没听见,关了门,就要去追街上的那个人。   但下一秒,声音已经来到她跟前。   她的头向着街道的方向探,手被声音的主人牢牢抓住。   形似约翰的人很快消失在其中一间酒馆,朱蒂斯无奈地回头。   “你怎么在这,朱蒂斯?”贝琳达抓着朱蒂斯的手热切地问。   “我我。”朱蒂斯想不出好的借口,只好说“我来喝酒。”   贝琳达喜出望外,她竭力将朱蒂斯向里拉,说道:“那刚好,我们一起吧。”   朱蒂斯脚定定地站住,怎么也不动,她想将手抽出,但贝琳达却死死握住。她看着雍容华贵的贝琳达,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对不起,姑妈,我没有那么多钱。您不用管我,我自己找间小酒馆就可以了。”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是说姑妈攀上高枝后就瞧不起人,和他们这些穷亲戚也都不来往了。虽然不知道姑妈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但直说自己很窘迫,姑妈应该就能放了自己了吧。   出乎朱蒂斯的意外,贝琳达一听,就调笑地说:“这有什么,我请你这顿,行了吧。”   朱蒂斯在心中默默重复刚刚看见的酒馆名字,约翰应该没那么早出来。而眼下她也没有拒绝贝琳达的理由,只好顺从着进了一号酒馆。   贝琳达轻车熟路地将她领到一张桌子前,并递给她一杯葡萄酒,热切地说:“喝点吧,你的手冰得吓人。”   朱蒂斯心不在焉地接过酒杯,抿了几口。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径直走向她们的桌子。很老,脸上的皮松垮得像是要垂坠至地,走路也摇摇晃晃的,用一把名贵的手杖艰难地支撑着身体。   朱蒂斯困惑地看向贝琳达。   而贝琳达只是微微一笑,挽过这位老男人的手,羞涩地向朱蒂斯介绍道:“这是我的交往对象,我们计划在一个月内订婚。”   朱蒂斯震惊地看着贝琳达,她的姑妈昨天还在审判前向她介绍这个老男人。而今天,就即将和这个老男人订婚了。   贝琳达从容地向身旁病恹恹的老男人介绍,“这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她是个自立自强又可怜的女孩,如果你身边有一些不错的男孩子,我希望你不要吝于向她介绍。”   朱蒂斯有些不满,什么叫唯一的亲人。科林斯只是暂时被捕入狱,而不是死了。   贝琳达似乎有所察觉,又补了两句,“这个可怜的小铁匠的妹妹现在正深陷牢狱之灾中,想必她也为此忙得晕头转向吧。”   那个老男人听完,开始审视起朱蒂斯来,似乎要在她身上找找有没有传说中女巫的印记。   贝琳达打着圆场,看向朱蒂斯,温柔地说:“还是多亏你提醒了我呢。昨天你跟我说完后,我晚上就联系了保罗。所幸他正在兰开夏郡游历,我们一见面就情投意合难舍难分。所以其实你才是促成我们爱情的最大功臣。”   朱蒂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不知道待了多久,喝完手头中的那杯葡萄酒后,朱蒂斯终于不堪其辱,找了个借口,匆匆逃离。   好在一杯酒下肚确实让朱蒂斯的身体暖和了不少。   她不知道贝琳达为什么要突然对她献殷勤,向以前那样老死不相往来不是很好吗。反正她们家和贝琳达已经不来往很久了。突然这样热情倒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朱蒂斯念叨着刚刚看见的小酒馆的名字,直奔它而去。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能在这之中看见喝得天花乱坠的约翰和比尔。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比尔   朱蒂斯没有料到她看准的小酒馆早已打烊,丝毫没有比尔和约翰的踪影。   她暗自懊悔,要不是在贝琳达姑母那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早就逮到那两个人了。现在又不知该从何找起了,今天是难得的好机会,错过这次还要再等多久。   朱蒂斯站在纽斯街上左右环顾,比尔的家和约翰的家在截然不同的方向。她不确定比尔是否会去约翰家再次小酌,但犹豫一番后,她还是决定前往比尔的住所。   此时的纽斯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大多是喝得烂醉的酒鬼。   朱蒂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但以防错过比尔,她快步向前走,同时还要一边留意着路边的行人是否是比尔。   正当她赶路时,突然被一双手狠狠一拉。   朱蒂斯踉跄着往后跌了几步,随后立即警觉地转身抬头,看清来人后,她压低声音问:“珍妮特,你在这里干什么?”   珍妮特躲在一个高大的木柱后,身后是一间早已不营业的店铺,这个隐秘的位置使得几乎没有人可以发现她。   朱蒂斯看着被冻得快说不出话的珍妮特,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烈酒,那是她原本为了壮胆给自己准备的。   珍妮特感激地连连点头,烈酒穿过喉咙,辛辣的滋味激活了被冻僵的唇舌。过了一会儿,她止住打颤的牙齿,缓缓开口道:“我在跟踪约翰和比尔,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跟踪?朱蒂斯立马问:“那他们两个人呢?”   珍妮特指向纽斯街远处,朱蒂斯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是两个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的男人。   高一些的应该是比尔,他喝得烂醉,看上去路都走不了。旁边的约翰欣喜若狂,还在比尔的耳边絮絮叨叨些什么。   朱蒂斯困惑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珍妮特耸耸肩,“看样子约翰给比尔哄高兴了,我推测现在是约翰要护送比尔回家。”   朱蒂斯紧紧地盯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远时,她拉上珍妮特跑上前去。好在踩在厚厚的雪上是没有声音的,好在周围的醉鬼大声的呼号掩盖了所有声音。   珍妮特大惊,想退后一点,但朱蒂斯死死地拉着她,无法动弹。   她们现在离约翰和比尔只有几步之遥。   珍妮特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她害怕约翰突然回头,诘问道为什么和朱蒂斯待在一起。   但朱蒂斯显然不在意,她全神贯注地听着约翰和比尔的话。   她坚信夜色和醉鬼是最好的伪装。   “约翰!我真的从未想到过你是一个如此清醒如此聪明的青年才俊,你要是早点来找我的话,我们早就联手拿下了科默家的铁匠铺,哪还有那两个女人的生存之地呢?”比尔夸张地嚷嚷着,脚步乱飘,甚至没有办法直起身走路。   约翰搭着比尔的胳膊,搀扶着他,兴奋地回应道:“有您的赏识,我就放心了。以后只要我们强强联手,何愁其他人抢生意呢?”他喝的酒没有比尔多,但也不少。   他们走过的路留下浓重的酒气。   朱蒂斯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静静地听着。   “兄弟!就到这吧!你真的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韦伯对我还好啊,我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朱蒂斯戳了戳珍妮特,低声说:“你能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约翰带回去?”   珍妮特有一丝疑惑地问:“那你要干什么,你要自己对付比尔吗?”   朱蒂斯没有回答,仍然紧紧地盯着他们。   两个人在纽斯街的出口推推搡搡,比尔执意让约翰回家,约翰执意要送比尔回家。   朱蒂斯等得有些焦躁后,又推了一次珍妮特。   无奈之下,珍妮特只好走上前,拉住约翰的手说:“哥哥,你怎么在这?”   约翰喝得醉醺醺的,一看是自己的妹妹,就把珍妮特往外推,边推边说:“别来烦我,我有正经事做。”   珍妮特也不恼,反而是笑嘻嘻地对比尔说:“您是大名鼎鼎的公会会长比尔先生吗?”   比尔心花怒放地点点头,看向约翰,“这就是你妹妹吗?”   约翰的心情随比尔而改变,看比尔并不反感珍妮特,他立马换了一副好兄长的模样,搂过珍妮特的肩膀说:“对对对,这就是我的妹妹珍妮特。”   酸臭的味道打在珍妮特身上,即使恶心得想吐,她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体面地说:“哥哥,你能送我回家吗,我迷路了,有点害怕。”   又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但没关系,他们分辨不出来。   比尔一听,忙往外推约翰说:“还是先送珍妮特吧,我真的不需要,再说我家也快到了。”   约翰看着歪七扭八的比尔,又看了看怀中的珍妮特,略有些不满地对珍妮特说:“你来这干什么?”   珍妮特佯装无辜地说:“已经很晚了,你都没有回家,妈妈让我来找你,但我迷路了,还好在这里遇见你。”   约翰无言以对,他只好看着比尔接连抱歉。比尔摆摆手,便向他自己的住所走去了。   珍妮特拉着约翰掉头走向回家的路,约翰嘟嘟囔囔地抱怨珍妮特坏了他的好事,声称如果计划落空,一定让珍妮特赔偿他的损失。   珍妮特无语之至,只好压下怒气,强拉着约翰往回走。   路过朱蒂斯的时候,珍妮特向朱蒂斯使了眼色,就匆匆地离开了。   朱蒂斯跟在比尔身后,慢慢地走着。离开纽斯街后,街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她和前面的比尔。   她不时摸摸藏着的匕首,然后又回想起审判萝丝的那天,愤怒总是会让人的血液感到温暖,她都不觉得寒冷了。   如果在这个时候直接用匕首刺穿比尔,也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发现是她。   但不行。   她还得从比尔嘴里问点东西出来。   想到此,她加速追上比尔,然后绕到比尔前方,猛地拿出匕首,亮到比尔面前。   比尔耷拉着头,突然看到出现在鼻尖的刀锋,吓得往后扑了几步,几欲坐下。在看到是朱蒂斯时,他松了口气,以温和的语气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朱蒂斯?你差点吓到我了,你知道吗?”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在比尔眼前晃了晃匕首说:“不好意思,我找了您一整夜。刚找到您有点激动。”   比尔皱起眉头问:“这么晚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朱蒂斯叹了口气说:“您也知道我最近比较缺钱,希望您不要跟之前的我计较。我做了许多新的剑,想低价卖给您来周转一下。”   比尔一听低价就感兴趣,他看着朱蒂斯手中的匕首说:“是这把吗,我看这把就不错。”   朱蒂斯说:“这把还不够好,我家中的才是最好的。麻烦您跟我来一趟铁匠铺,我将把最好的剑都呈现给您。”   比尔摇了摇头,“现在太晚了,改天吧,朱蒂斯。明天我再去找你吧。”   朱蒂斯一听,为难地说:“这,这恐怕不好。”   “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朱蒂斯面色为难地说:“实不相瞒,瓦克达明天要来找我收购这批铁器。我在今天晚上决定背弃诺言,因为我觉得还是您更值得信任。”   比尔如临大敌般,愤怒地说道:“怎么有这种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吉卜赛女人!还想跟我杠上不成!”   朱蒂斯连连跟着点头,顺便扶上了比尔的手,调转方向,“您也知道,我上次集市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才会把铁器卖给瓦克达,我还是最信任您。毕竟您才是兰开夏郡的铁匠工会会长!”   比尔的脚步虚浮,总是歪歪斜斜地走路,他身体的一大半重量倚靠在朱蒂斯手上,“那批铁器真的有这么好吗?”   朱蒂斯连忙保证:“那是我打造过最完美的铁器,因此才迫切地来找您。”   比尔顺着朱蒂斯的脚步向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朱蒂斯警惕地看着周围,她可不想被其他人目睹这一幕。   比尔突然停下问:“我听说你要把铁匠铺当给约翰?”   朱蒂斯平静地说:“是的,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打铁。”   比尔哈哈大笑,然后开始发表他的意见:“你这个年纪,确实不适合再打铁器了。你知道的,总是有很多人给你取难听的外号。依我看,你还是应该结婚。否则老了怎么办呢?”   朱蒂斯扶着比尔的手,飞快地向前走。她一边应和,一边在心理反驳。这该死的比尔不知道觊觎她家的铁匠铺多久了,竟敢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好在,马上就到家了。   一路上,朱蒂斯几乎快跑起来,以至于比尔都快摔倒。看着朱蒂斯如此着急的样子,他就对朱蒂斯口中的铁器愈发感兴趣。   朱蒂斯不是一个会刻意夸大的人,更不会吹捧自己做的铁器有多好。能让朱蒂斯大晚上出来找他,就为了卖给他铁器,可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比尔越想越好奇,这几年靠运作铁匠工会以及倒卖铁匠的铁器,他赚得盆满钵满。不知道朱蒂斯这次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很快,朱蒂斯停下脚步。   “比尔先生,我家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牢房审问   朱蒂斯站在比尔身后, 手肘猛地向他的脖子重击。   但比尔穿得实在太厚了,里里外外的衣服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起,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没有让他如预期般陷入昏迷。高浓度的酒精让比尔的脑子昏昏沉沉, 甚至无法思考。他向前靠在朱蒂斯家门上, 然后手不由自主地摸着疼痛的后颈。   还未等比尔回过神来, 朱蒂斯又将手掌狠狠拍在比尔的脖子上。   比尔向前一瘫,倒在了门上。   朱蒂斯这才打开门, 将比尔拖了进去。   比尔很沉, 好在朱蒂斯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她将比尔放在地上,将他的衣服扒开,看看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惜翻来覆去也只有几个零星的便士, 朱蒂斯将那几块钱揣进兜里,然后把比尔抬起来靠在土墙上。墙上原先有两个放壁灯的铁环, 朱蒂斯把灯拿走后, 穿上了两根粗重结实的麻绳。   这两根麻绳还是她一早去玛丽那里借的, 玛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粗的绳子。她只好扯了个谎说要牵牛。   将麻绳在比尔的手上打个死结, 这样比尔就可以悬吊在空中, 但脚还可以堪堪碰到地面, 这是一个不舒服又不会太不舒服的姿势。   忙完这些事情以后已经很晚了, 朱蒂斯在睡前又想起比尔的嘴。   最终还是拿了两团脏布塞上,免得他醒来大吵大闹听得人心烦。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朱蒂斯才迈向床铺。想清楚了这一切后,才发现原来开始这么简单。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从明天比尔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她就注定要站在法律的对立面。   她的归宿是磨金塔还是新世界,她不知道。朱蒂斯躺在床上,挤出一个笑, 明天会更好的不是吗。   磨金塔中。   科林斯以怪异的姿势蜷曲在角落中,她很饿很渴。稍微一动,就肚子痛。只能尽量弯着背,让自己感觉不到皮肉拉伸的不适感。该死的巴里已经很多天没有送过餐食,连那可怜的两片面包也不施舍了吗,甚至水也不换。脏臭的粪便桶已经快满了,整个牢房都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牢房中还未被审问的犯人如果死去算是狱卒的失责。巴里没道理冒着这样的风险来使坏,想必是有人给他下了命令。   科林斯想得整个头昏昏沉沉的。多日的饥渴严寒让她在生存这件事情上就花光了力气。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现状,甚至丧失了回忆的能力。几十个时辰前还躺在这里的萝丝,几日前还在调笑打骂的朱蒂斯,都变得很模糊。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头脑清醒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如果以这样的姿态上法庭,那又怎么能招架住法官的诘问呢。   长及半腰的瀑布金发曾经是科林斯最引以为豪的地方,她很爱美,深知这头金发是她身上最特别的地方之一。兰开夏郡的人多是棕发或是红发,金发很少见,所以路上的人看见她的头发都会多看两眼。   但这头金发如今却让科林斯苦恼,它无时无刻不在发出难闻的味道。同时由于许多天没有打理,全都缠绕在了一起。如今带着这头沉重的金发,像背着天然的刑具,将科林斯桎梏在罪恶的磨金塔中。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科林斯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期待来人是巴里。两片面包也好。   钥匙插进锁孔,门居然开了。   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暖和的羊毛外袍,靴子擦得锃亮油光,没有一丝尘土。左边是低头看地的乔,右边是拿着钥匙谄谀地陪笑着的巴里。   “就是她吗?”为首的人居高临下地问道。   科林斯眯着眼睛看他,不说话。   巴里马上应和道,“是的,法官大人。这贱妇进磨金塔的那天,我就能看出她给可怜的乔下了同样的迷药,让他像约翰一样离不开自己。”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角落的科林斯,眼睛里燃起怨恨歹毒的烈火。   乔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认识。”   看来是罗格,那位要审自己的法官。   罗格向前一步,然后抬起科林斯的脸,嗤笑道:“现在你还喜欢吗?这个浑身恶臭作恶多端的阶下囚。”   乔不知所措,他看向科林斯,又看着罗格,胆怯地说:“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不是史密斯说的那样。”   科林斯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审问和羞辱意味着什么,她甩开自己的脸,然后用头狠狠地在罗格手上打了一下。   罗格笑着,轻轻地说:“像她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以此行贿,来逃脱出磨金塔,甚至躲避指控。”   乔知道,自己又一次给科林斯带来了很坏的消息。他无法阻止罗格的怒火,也没有办法救出科林斯,甚至连反驳都没有办法做到。他知道罗格是在借着科林斯羞辱自己,这样轻飘飘的讽刺对他来说比直截了当的责骂还要深入骨髓。   科林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记得还没有到审判之日吧,法官大人。您想在监狱里对我动用私刑吗?”   巴里往后一抽气,同时好事地看着罗格。   “当然没有,不过也快了。问几句话算什么私刑呢,我只是来查看一下犯人的身心健康,这有什么错呢?”罗格的话总是游离在空气中,像覆盖上了一层油膜一样,高高的,走不进人心。   乔很想拉着罗格走,然后向他保证自己会立马回勃朗郡,不会再继续在兰开夏郡逞能了。眼下的局面让乔感到尴尬不适又无法处理。   科林斯坐着,平静地说:“我并不是你教育乔的工具,如果你只想说这些无用的话,那么请转身直走左转,别打扰我睡觉。”   此话一出,牢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没人想到科林斯会这样直白地对一个威名赫赫的大法官说话,更何况这个法官直接掌握着她的生死。   罗格有些不满,冷冷地说:“谁给你的底气这样说话?还是说你从哪里知道了朱蒂斯和珍妮特想联手为你撤诉。”   科林斯一听到撤诉,立即条件反射般问:“你说什么?”   罗格心情看上去又变好了,淡淡地说:“撤诉啊,你不知道吗。珍妮特说要撤诉呢。”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科林斯有些不知所措,但下一秒她还未来得及兴奋的心立马直坠冰窖。   “不过你现在别想了,你这样出身恶劣品行糟糕的人确实是需要一番审问的。我希望一场法庭上的审判能让你好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总把心思放在勾搭男人身上。”   科林斯有些想笑,这个大法官真是自以为是到让人觉得荒唐。明明生与死都只是他口中的一句话,却又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教育人。仿佛在告诉科林斯只要你足够听话,就能给你撤诉一样。早就打定主意不让自己撤诉却又要上演一出不知所云的戏码,真是糟糕透顶。   乔想说些话打圆场,但话到嘴边也只剩下,“舅舅,别这样,我们回去吧。”近乎是哀求的话语让巴里更加低看这个富家小公子。   巴里煽风点火道:“法官大人,这个科林斯就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估计整日妄想着她的姐姐能帮她摆平呢,但朱蒂斯就是一个破铁匠能做什么呢?”   罗格沉默不语。   科林斯闻言,愤怒地攥紧拳头,刻毒地盯着巴里。   巴里一看更加夸张地嚎叫起来,“哎哟哟,现在还在瞪我呢。我看这孩子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还以为是自己有机会逃出磨金塔的时候呢。”他凑近科林斯,然后恶狠狠地说:“你别想了!既然法官大人都说了不让你撤诉,那你就在这里待到上绞刑架那天吧。”   科林斯索性闭上眼睛,深呼吸。愤怒让她更加饥饿更加痛苦,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该死的法官要处处与她作对,连撤诉也驳回。   他们一行三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科林斯已经无心辩驳。这群小肚鸡肠的男人原来只是刻意来找乐子,戳她的软肋然后疯狂嘲笑。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曾追求过她而又被拒绝的人,他们无一不是这样,在失败之后就疯狂贬低,好像这样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尴尬。   思绪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朱蒂斯和珍妮特身上。   撤诉,朱蒂斯居然能让珍妮特撤诉吗。朱蒂斯已经为此付出了超常的努力,可惜罗格一句话就否定了一切。回想起萝丝,科林斯倍感悲凉。不知为何,她已觉得自己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是火烤还是绞刑架?科林斯对于遥远的死亡捉摸不透,但她知道信誓旦旦的罗格一定会送她去死,给乔一个教训,一个爱上农家女的教训。   如果能够再给朱蒂斯一句话就好了。   她知道朱蒂斯一定为她不断奔波,她会跟朱蒂斯说,放弃我吧,然后去其他地方生活。    第25章 私刑   朱蒂斯坐在椅子上等比尔醒来, 这个醉醺醺的男人即使双手被绑在墙上仍然鼾声如雷。她对于比尔有太多困惑,以至于连睡觉时也不断想起那些即将问出的问题。那些问题像绳索一样勒着她,让她无法陷入踏实的睡眠中, 只好早早起来坐着。   她的直觉告诉她乔不会把法庭记录本拿来, 其实从那天的氛围中, 她就可以察觉,乔的话语权很小, 他是一个过度依赖家庭以至于无法独立的人。想让他拿一本法庭记录本出来, 应该比登天还难吧。但事已至此,有没有都已经无所谓。   比尔让她等得有些烦躁,索性接了一盆凉水, 从比尔的头上浇了下去。   “啊!”比尔的尖叫被塞在口中的麻布阻滞,只能发出一些呜咽。他惊恐地看着朱蒂斯, 然后拼命挣扎, 手脚不断扑腾, 拉扯着麻绳。   朱蒂斯拿着昨日那把匕首走向比尔, 然后直勾勾地盯他的眼睛, 出声道:“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如果你诚实回答, 我可以放走你,但如果你耍什么诡计,……”她猛地将匕首刺入旁边的木桌中,匕首直接贯穿了桌子, 从另一面可以看见垂直的剑锋。   比尔连忙点头, 手脚也不动了。   朱蒂斯拿走比尔口中的麻布,往地上一砸,然后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控告凯瑟琳?”   比尔立即连连摇头, 颤抖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是萝丝。关于你妈妈的一切都是萝丝搞出来的,如果你要报仇就找错人了,真的真的和我无关。”   朱蒂斯冷漠地看着比尔说:“可是她已经死了,关于当年的事情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比尔心有惶恐,但仍然嘴硬说:“萝丝这毒妇嫉妒你妈妈的一切,便以女巫之名将她告上了法庭。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蒂斯摆摆头,轻声说:“你没有说实话。”   比尔还想狡辩,被朱蒂斯打断,“算了,我们先从铁器聊起吧。我从前卖给你的剑,你都倒卖去哪里了,以什么样的价格卖出的。”   比尔的脸上青紫交错,他又冷又怕,说低了怕朱蒂斯觉得自己做的东西不值钱把气撒在他身上,说高了怕朱蒂斯生气捅死他。他估量着朱蒂斯的脸色,折中地说:“五便士。”   朱蒂斯叹了口气,“你没有说真话,你还有一次说假话的机会。”然后把插入桌子的匕首又拔了出来,用刀尖挑了挑比尔的下巴。   比尔看着眼前的刀锋,死死地往后退。但退无可退,怎么退也是一堵墙,他声线颤抖,最后小心地说:“十便士左右,但我也不知道最终价格是多少,因为那个人会二次倒卖。”   朱蒂斯挑了挑眉,她没想到可以卖出这么高的价格,看来比尔靠着她确实赚了不少。   比尔看着她的脸色,忙补充道:“我知道你最近缺钱,你需要多少钱我全部给你,只要你能把我放下来,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朱蒂斯没理会比尔的这番求情,继续问:“谁?你卖给谁?”   比尔说:“我不知道,好像叫威廉还是大卫吧,我每周去一次显泽村,他会准点出现收我带的铁器。如果如果你需要,我马上把这个人引荐给你。以后这个生意就送给你了!”   朱蒂斯轻声说:“不用了,我不需要。只不过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还是让我很欣慰的。”   比尔连连点头,喜笑颜开地附和,“是啊是啊,你将来肯定有大好前途,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呢?”   朱蒂斯脸一沉,将匕首刺入比尔的大腿,“浪费时间,你觉得询问我母亲的案件是浪费时间?”   比尔低声嚎叫,疼痛让他的脸全都皱成一团。如果说刚刚他还期待着朱蒂斯只是心情不好跟他开个玩笑,那么现在他完全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朱蒂斯今天没有问出她想要的东西,那么自己将难逃一死。   “告诉我,所有有关于凯瑟琳女巫案的事情,从开头,到结尾,不要错过任何一点细节,也不要捏造任何没有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不仅看过法庭记录本,也走访过其他居民。我只是想再从你嘴里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血从比尔的大腿中溢出,他止不住地哆嗦,从手指到大腿。朱蒂斯一靠近他,他就晃动得更加厉害。朱蒂斯将匕首拔出,然后细心地在他的大腿上放了两块布,正是刚刚从比尔嘴中拿出的麻布。   比尔面容扭曲,开始哭嚎,“我真的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这个疯子,你和凯瑟琳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你肯定不敢杀我,如果你杀了我,我的儿子会马上报案,你很快会被发现。我奉劝你快点放了我,我还可以饶你一死。”   不知道是不是剧烈的疼痛让比尔忘记自己才是被限制行动的人。   朱蒂斯平静地说:“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不就好了。你这样挣扎,对我们没有好处。”然后她摸上比尔的大腿,说:“而且为什么你这么笃定如果你死了,警长会找上我。昨天约你去纽斯街的人是不是约翰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比尔回想起昨天晚上,顿时痛不欲生,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朱蒂斯牢牢地套住了,只好低声央求道:“求求你,不要杀死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拜托,不要杀死我。”他的话语开始语无伦次,只剩下求情。   朱蒂斯苦恼地摸了摸匕首,然后说:“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和凯瑟琳或萝丝无关的事情。我脾气很差,也没有耐心,你是知道的。”   比尔连连点头,“好,我我我马上说。萝丝看不惯凯瑟琳,就跟我说她看见凯瑟琳在夜晚变成魔鬼。然后我非常害怕,你也知道,当时所有人都在严抓女巫,有了萝丝的话,我担心凯瑟琳会危害其他居民的生命,就就去报案了。”   朱蒂斯又问,“那萝丝呢?你亲眼见到过那些事情吗,巨大的火球,狡诈的黑猫,是这样吗?”   比尔看着朱蒂斯手中转动的匕首,不敢吭声。   朱蒂斯看他迟迟不说话,又强调了一遍,“我不想再听见谎言,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来纠正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还保留有最后一丝诚实。”   比尔眼睛一闭,犹豫片刻后说:“没有,我只是做梦梦见萝丝变成恶魔。”   朱蒂斯逼问:“所以你在诬告?你在法庭上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比尔低着头,不敢看朱蒂斯一眼,“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你不明白十年前的环境,梦境被视作恶魔的先兆。我梦见了萝丝会变成恶魔,说明她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恶魔,只是我运气好提前发现了。这这这只是防患于未然的一种手段罢了。”   哭泣的萝丝的背影忽然又在脑中出现,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老妇就那样在被告席上无助地流泪。   烧焦的气味,溺死的身体。   这几天只要想到萝丝在法庭上的样子,朱蒂斯就忍不住颤抖。她佯装无事,向后靠坐在椅子上,来掩饰自己的心悸。   比尔看着沉默的朱蒂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好继续补充,“在那个年代,很很多人都这样的。不是只有我这样,你知道的,大家总是害怕恶魔出现在自己家中,所以急着撇清关系。我也只是其中无辜的一个人而已啊。”   朱蒂斯突然觉得难以呼吸,甚至连喘气都倍感艰辛,缓缓,她才抬起头问比尔:“那萝丝怎么办?”   比尔一直认为朱蒂斯应该痛恨萝丝,因为是萝丝先给凯瑟琳造谣,才有后面的那些事。如今面对朱蒂斯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只好试探着说:“萝丝是罪有应得的,要不是她先告诉我凯瑟琳会变成魔鬼,我也不至于过度恐慌,以至于噩梦缠身。”   他以为可以用萝丝转移朱蒂斯的仇恨,但可惜的是,朱蒂斯只有兔死狐悲之感。   朱蒂斯的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哀伤,那是一种让她没有办法平静的力量。   曾经的母亲,死在眼前的萝丝,未来的科林斯。   她努力克制心中的愤懑不平,然后问道:“其实你知道萝丝当时只是忌恨下说的气话对吧。”   比尔一时搞不明白朱蒂斯到底是什么态度,问了这么多七七八八的问题究竟想知道什么。他揣测着说:“萝丝一直都很忮忌你母亲,你也知道,凯瑟琳……”   朱蒂斯直接打断,“我是问你知道萝丝说的话是假的对吧。”   比尔顿时感到遍体生寒,恐惧像蛇一样爬上他的脊背,他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   朱蒂斯不再理会比尔,转身向烧铁炉走去,用钳子夹起一根烧红的铁条。然后在比尔面前晃了两下,问:“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比尔连连向后缩,没头没尾的问题让他更害怕了,他只好边点头边称赞。   但下一秒,朱蒂斯就又拿起不知道擦哪里的脏布塞进他嘴里。   比尔刹那间睁大双眼,不祥的预感让他瑟缩着求情。   朱蒂斯转动着铁条,然后直直地贴上比尔的大腿。   微妙的声音和皮肤烧焦的气味又一次蔓延,像那日的女巫审判。   比尔面目扭曲地挣扎着,手不断向前伸,麻绳将他的手臂勒得通红。但尽管如此,他依旧不停地蠕动,像是坟墓里刚爬出来的恶鬼。   朱蒂斯拿着铁条,却没有办法感到快乐。   眼前的男人仅仅用了几句话,就一前一后地送走了两个女人。他用花言巧语将她们送入磨金塔,送上被告席。可当自己遭受惩罚时,又表现得如此痛苦不堪。   明明是他将凯瑟琳送上法庭,却又假惺惺地演了十年。演一个虽然贪图蝇头小利但仍未泯灭人性的铁匠工会会长。   如果不是那日的女巫审判,朱蒂斯应该永远都不会有拿刀伤人的这一天。   她以为用刀杀了比尔会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至少可以让她感到快活。可为什么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是这么痛苦。   比尔仍然在不断挣扎着,不断有口水流出,滴在他的衣服上。通红的眼睛,狰狞的面容。现在的他似乎更像他口中的魔鬼。   朱蒂斯烦得很,用匕首利索地滑过比尔的脖颈。   比尔的脖子开始流血,渗入衣服,也滴到地上。没一会儿,他就不再挣扎。   朱蒂斯想了想,拨开比尔的衣服,用刀刻了几个字。   夜晚。   整理完所有事情后,朱蒂斯烦躁难安。   她没有办法杀死所有爱嚼舌根的男人。   她没有办法证明磨金塔里的女人是无辜的。   强大的无力感让她无比挫败。   思来想去之后,她终于明白,不是她的错。   这么轻易地将可怜的女人送上被告席是这个社会的错,这个先发明女巫然后再绞杀女巫的社会。    第26章 案件   朱蒂斯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睡得太深以至于被砸门声吵醒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简单地洗漱完,穿好衣服, 发现已经中午了,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去开门。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开门!”珍妮特气喘吁吁地说。   朱蒂斯轻飘飘丢下两个字, “睡觉。”   “你还睡得着?!”珍妮特难以置信地问,然后挤入房屋中, 反手关上门。   朱蒂斯慢慢地走去厨房, 生完火后架起一只铁锅,烧水,然后加入各种各样的食材, 豆子,麦片, 卷心菜……   珍妮特跟在朱蒂斯身旁, 急得上蹿下跳, “你还有空慢悠悠地煮东西, 比尔的尸体在树林中被发现了!”   朱蒂斯用勺子缓缓搅动, 待到食物煮熟后, 才用一个小夹子取下铁锅放在木桌上。她像游离在对话之外, 只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情。直到珍妮特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吃东西,她才缓缓抬头说:“那怎么了呢?”   “什么意思?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吗?比尔的尸体被发现,很快就会找到约翰身上,如果我们两个被发现了怎么办?”珍妮特着急地说。   朱蒂斯把手抽回, 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那一锅黏稠的汤, 眼睛看向远方,“不会被发现的,如果警察来找你, 你就说没见过约翰不就好了。他是自己去找比尔的,也是自己回家的,和我们没有关系啊。”说完,抬头笑了一下。   还好,比尔的尸体是被她发现的。   珍妮特回忆起早上,冥冥之中她走进树林,差点没被挂着的尸体吓得半死。比尔的脸色铁青,上半身衣服被全部扒光,脖子上有明显的刀伤,腹部用刀刻有两个字——“萝丝”,下半身的衣物保留,但有大片烫伤痕迹和刀伤。   看见尸体的那一刻,珍妮特立刻就想到了朱蒂斯。她原以为这个女人会用一刀了结了比尔的姓名,没想到在死前还给了他这么多折磨。比尔阴森的面容和可怖的伤疤让珍妮特不由得移开了眼睛,她知道警卫马上会发现,这个案件会传遍大街小巷,变成女巫复仇的证据。   然而,惶恐和担忧如影随形。珍妮特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因此紧急之下,还是来找了朱蒂斯。   “那些字是你刻的吗?”珍妮特犹豫着还是问出口。   滚烫的食物驱散了冬日寒意,朱蒂斯叹了口气说:“这重要吗?”   “当然!那些字眼会让整个兰开夏郡都陷入恐慌,到时候法官和警卫必然和彻查这件事情。趁现在只有我看到,不然我们去把尸体藏起来吧。”珍妮特火急火燎地说。   朱蒂斯挑了挑眉,忽略她话中的破绽,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恐慌怎么了,陷入恐慌不好吗,这不值得恐慌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珍妮特招架不住,她无法反驳,但高悬于顶的恐慌让她迫切地想说服朱蒂斯。她只是想静悄悄地让约翰消失,而不想被卷进巨大的纠纷中。   “你和约翰一起回家的时候,你的父母有看见吗?”   珍妮特犹豫了一会说:“当时很晚,她们已经睡着了。但我不确定索菲有没有看见。”   “那你咬死说自己不是和约翰一起回来的不就行了,人又不是你杀的,你害怕什么?”   朱蒂斯轻飘飘的语气让珍妮特更是生气,她一气之下脱口而出:“万一约翰反告我是女巫怎么办?”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毕竟寻根溯源,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的人是她,她怎么还有脸面要求朱蒂斯这么多呢。   空气中只剩下心照不宣的尴尬和朱蒂斯大口喝汤吞咽的声音。   过了很久,珍妮特才又开口,“那科林斯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朱蒂斯吃完早餐后,擦了擦嘴,礼貌地说:“这和你无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事情吗,没有的话,请离开吧。”   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让珍妮特不免发慌,但她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于是只好转身向门口走去,朱蒂斯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珍妮特想她果然生气了。   珍妮特的问题让朱蒂斯心理很不好受,她太忙于撤诉忙于为科林斯脱罪,到头来确是一场空。脑海中又浮现出罗格虚伪的面容,朱蒂斯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铁匠和法官之间相隔的是数不清的财富说不透的权力还有一出生就定形的阶级,好在生命平等,机会平等,人人都只有一颗能跳动的心脏。   只要刺透这颗心脏,那么那些什么荣华富贵都会烟消云散。   朱蒂斯反复清洗她的匕首后,将其小心地收了起来,放在外套的内衬中。这是个很危险的姿势,一不小心就会刺伤自己。但眼下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她急匆匆地出门前往马车夫鲍勃的住处。   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马车将她送往贝琳达的庄园。   紧赶慢赶后,却被告知鲍勃不在家。朱蒂斯询问周边的邻居,得到的消息是诺维尔家的小少爷要回勃朗郡,人手不足,便派遣鲍勃也去帮忙着拉行李。   朱蒂斯只好站在鲍勃家门口等待,好在门前的棚子不至于让她被大雪浇透。乔的离开是一件可以预见的事情,只是她以为或许乔会送来法庭记录本后再离开,他不像是这么言而无信的人。   在漫长的等待中,朱蒂斯开始在脑中排练即将到来的场景。   她想向贝琳达借钱,理由是摆脱科林斯,独自生活。贝琳达不一定会拒绝她,因为她看上去似乎没有像反感科林斯那样厌恶自己。只要她的态度不坚决,那么就死缠烂打,直到拿到钱为止。   这样的方法有些可耻。朱蒂斯从没向人乞讨过,但除此以外,她别无办法。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一笔可观的足够她在其他地方生活的钱财,只能去恳请这位富有的姑妈赏赐了。   朱蒂斯想不起来为什么父亲和姑妈决裂,说来说去都是对贝琳达人格的批判,可却没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或许父亲真的这么讨厌用婚姻换取财富的女人吧。   可是,她并不想为贝琳达辩驳,只是当一个铁匠的妻子确实很辛苦,贝琳达的选择不值得用一场家族的决裂来惩罚。   细想时,鲍勃回来了。朱蒂斯简单地说了自己的请求后,便坐上了驶向麦肯庄园的马车。   一路上风雪交加,和科林斯被捕那天一样。只不过现在坐在马车上的人不是科林斯,而是她。在颠簸的马车上,朱蒂斯的心绪异常平静。   无论如何,她要从贝琳达身上带点什么东西走。这是一件很自私自利且没有道理的事情,但她必须这样做。   到达麦肯庄园时,朱蒂斯简明扼要地向守卫说明来意,然后他便去告知贝琳达了,独留朱蒂斯一人等待。   庄园很恢弘,像国王居住的宫殿。不过朱蒂斯也没有见过国王的宫殿长什么样。她贫瘠的话语甚至难以形容这座建筑物的宏伟,连片的草坪被素洁的白雪覆盖,大门正对着错落有致的尖顶建筑。到处是麦肯家族的纹饰以及各种各样繁杂的装饰,朱蒂斯看不懂,但她猜测应该只是彰显财富的一种手段。   守卫很快回来了,并将朱蒂斯带入庄园中。   迈步在庄园中的每一刻都让朱蒂斯震惊,她没想到贝琳达的财富竟有这么广大,难怪她不在乎家族的孤立。   守卫为朱蒂斯打开大门,里面由素雅高洁的大理石打造而成。不同于灰扑扑的铁匠铺,房间内部明亮高雅。贝琳达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厚皮牛包裹着的雕花木椅上,笑眯眯地等待朱蒂斯。   朱蒂斯有些无所适从,开口向人要钱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脸皮薄的人来说。   “我听说你有事想请我帮忙,说来听听吧。”贝琳达一边晃动手中的杯子一边说。   “我想离开兰开夏郡。”朱蒂斯的心砰砰狂跳。   “为什么?”贝琳达不解地看着她,“不会是因为科林斯的事情吧。”   朱蒂斯点点头,“科林斯的事情已让我无法在兰开夏郡中生活,人们因科林斯而避讳我做的铁具,我无法忍受这种生活。”   “人们的记性是有限的,你熬过了这一阵就没事了。为了这样的事情,放弃生存这么久的地方值得吗?”   朱蒂斯反驳道:“可是,可是科林斯的事情让我很痛心,在兰开夏郡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想起科林斯。她在磨金塔过得怎么样呢。我是个无能的姐姐,无法为她脱罪,无法为她撤诉,甚至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   贝琳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嫁给我的丈夫源于一场偷情,他是个很有钱的富翁,有个身体很差的妻子。我们的偷情被发现以后,他的妻子气极身亡。整个兰开夏郡的人都指责我们,甚至连你的父亲也和我决裂。但现在呢?现在人们只觉得我很幸运,继承了这个享誉盛名的麦肯庄园。”   朱蒂斯的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想到贝琳达的过去竟拥有这样一个道德污点。   贝琳达继续教育她:“只要你坚持下去,就会成为赢家。如果一遇到事情,就畏畏缩缩地逃离是干不成大事的。你得像我这样才可以。”   朱蒂斯听得有些烦躁,便问:“那你爱你之前的那个丈夫吗?”   贝琳达淡然一笑,“这很重要吗?爱与不爱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在这段感情里你能获得什么。爱情是喂不饱人的,只有钱才能。”   朱蒂斯并不认同,她不想为了几个便士出卖自己的人格。   贝琳达看朱蒂斯不说话,便开始长篇大论地训斥。   许久之后,朱蒂斯才打断说道:“我想将铁匠铺卖给你。”    第27章 交易   贝琳达眯起眼睛, 托着下巴,“你想要多少钱?”   朱蒂斯直视贝琳达的双眼,“至少两先令。”   贝琳达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在心中盘算些什么。   朱蒂斯紧张地等待答案, 两先令, 四百八十便士对于一个带住宅区的铁匠铺来说不算昂贵,但可惜的是, 那些打铁用的铁砧, 钳子等都有些陈旧了。尽管如此,四百八十便士还是一个非常划算的价格,她希望贝琳达不会拒绝她。   “可是, 这个铁匠铺对我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以更高的价格将它转卖出去。”   贝琳达闻言,呵呵一笑, “转卖也加不了多少钱, 为了一两百便士上蹿下跳, 我可不喜欢这种生活。”   朱蒂斯沉默了。   “再说, 这个铁匠铺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吗。就这样随意地贱卖, 会不会不太好?”贝琳达的神情中带着得意和自满, 朱蒂斯知道她想说父亲当时把她赶出家门, 如今他的女儿却要到她这里来变卖财产是一件多么可笑多么荒唐的事情。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来找贝琳达。只是自己和科林斯现在声名狼藉,除了贝琳达恐怕没有人会愿意接手这个晦气的铁匠铺子。   “您的期望价格是多少?”朱蒂斯咬咬牙,无论如何, 她今天得把铁匠铺子卖出去。   贝琳达摇摇头, “朱蒂斯,这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我根本用不上这个铁匠铺子, 难道我这把年纪还要去打铁器维持生计吗?”   朱蒂斯有些站不住脚了,“那您愿意出多少钱来买下这个铁匠铺?”她说的话像是一直在兜圈子,但没办法,她只关心价格。   “你应该没有喜欢的男孩吧。”   朱蒂斯不知道这个问题用意何在,但还是摇摇头。   “过几天,你和我去见一个富商的儿子吧。他英俊逼人,多才多艺,但最重要的是,他是家族的独生子,如果你嫁给他,那么将不必再为这种几先令的生意发愁。”   贝琳达的口吻让朱蒂斯很不舒服,但她还是说:“这样您就会买下我的铁匠铺吗?”   “我真不喜欢你这种为了几先令发愁的样子。”贝琳达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朱蒂斯,“我到时候会帮你包装一番,可能会把你的年龄说小一点,科林斯呢就变成你的远房亲戚吧,你要知道的是这一切的谎言都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生活做准备。”   朱蒂斯知道她和贝琳达说的话永远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但此时此刻结不结婚已经不重要了,能拿到现钱最重要。   “怎么去?”   贝琳达起身递给朱蒂斯一杯热水,欣慰地说:“你终于开窍了,人呢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结婚,婚姻呢是再好不过的了,你会在里面获得爱情获得财富获得一切东西。我原先不理解你的行为,二十岁的人却不谈婚论嫁,这合理吗?不过我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你的父亲只能为你们一家提供拮据的生活,以至于你对婚姻产生了抗拒吧。”   朱蒂斯忍无可忍,“我是问那天要怎么去?”   贝琳达点点头,“你不用这么着急,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不过那个富商家在德兰城,我们需要坐船过去。你应该还没坐过船吧,到时候我带你体验一番。”   朱蒂斯询问,“那我需要穿什么?”   这个问题让贝琳达突然将目光放到朱蒂斯的衣服上,全都是炭烧破洞的外套,脏兮兮的裤子,笨重的靴子,“我给你两先令,你去给自己收拾一下,我需要提醒你的是,这是你最后一次改变生命的机会。”   朱蒂斯很高兴,她最终还是以两先令的价格卖出了铁匠铺,尽管,贝琳达认为她用两先令买下的是朱蒂斯的未来。   离开麦肯庄园后,朱蒂斯迫不及待地将那两枚先令掏出来看。先令看上去比便士大一些,边缘有些发黑,不知道里面的含银量有多少。但不管怎么样,这上面的英格兰徽章都象征着它的价值,一个先令等于一百二十便士。   这两枚先令给她未来的生活提供了最基础的保障。   在回程的马车上,朱蒂斯先去把其中的一枚先令换成了一百二十个便士,牢牢地揣在包中,然后又让马车夫掉头前往磨金塔。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去磨金塔干什么,她没有进去的资格,没有探监的资格,没有看望科林斯的资格。   但如果不去,心中就会一直有个念想。想科林斯现在怎么样了,在磨金塔有没有被刁难。私自探监是大忌,被发现可能会将自己也送进监狱。其实朱蒂斯自己心理清楚,科林斯在磨金塔的日子很难熬,可不知为什么,就是非得来这一趟。   马车早早地停下了,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前进,只愿意在这里等朱蒂斯。   无奈之下,朱蒂斯只好下车步行。还好此时无雪,走起路来没有那么困难。科林斯进磨金塔的那天,是难得的大雪,这些横生的树枝和乱长的荆棘一定让她走得步履维艰。   雪地里留下深厚的脚印,无数个步伐之后,朱蒂斯终于见到了森林背后的磨金塔。   高大的威严的灰色的磨金塔。   比十年前多了不少烧伤痕迹的磨金塔。   朱蒂斯当然不是第一次来磨金塔,凯瑟琳被抓走的时候,她就偷偷跑来了磨金塔。当时老铁匠严令禁止她和科林斯出门,更别提找凯瑟琳了。女巫是家中的禁词,老铁匠要将他的两个女儿和凯瑟琳撇清关系。   但这怎么可能呢。   母女间的联系比世间一切事物都更坚固,那是烧不断砍不掉的血缘纽带。   当天晚上,朱蒂斯就趁着老铁匠和科林斯睡着偷偷跑出去了。她根本不知道磨金塔在哪里,只凭借着记忆里人们讳莫如深的话语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地图。   那天的夜晚无雪但是很冷,穿了再多衣服还是给朱蒂斯冻得够呛。但救出妈妈的决心变成柴火在心里在肚子里一股脑地烧,她埋头在雪夜里不停地走不停地找。在找到磨金塔的那一刻,差点大叫出来,但理智还是占据上风。她在树丛里守着,等警卫交接的时候偷偷溜进去。   幸运的是,那天的守门人醉得不像话。朱蒂斯不费什么功夫,轻手轻脚地就偷到了钥匙。   可惜,接下来的事情和朱蒂斯想象中不一样。她原以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凯瑟琳,然后将凯瑟琳藏在家中,等风头过了,就坐船或者坐马车举家迁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但在蹑手蹑脚走路的时候,朱蒂斯被其她的囚犯发现了。朱蒂斯鬼鬼祟祟的样子引起了她们的警觉,最后讨论的声音将守门人吵醒了。为了不被抓到,朱蒂斯只好一路狂奔逃出磨金塔。好在酒气冲天的酒鬼根本没发现她,只当囚犯们发疯。   又来到这个地方,还是为了自己的亲人。   回忆里的一切都惊人地吻合,朱蒂斯绕着磨金塔走了一圈,才发现磨金塔上没有一扇窗户,只能从铁门里窥见其中的一些陈设。   斑驳的墙壁,生锈的栏杆,还有简单的个人物品——朱蒂斯猜那是守门人的。   但没有人在那个位置上。门后可见的椅子上空空荡荡。   朱蒂斯拉了两下门,被锁得死死的,动也不动。她只好退回到磨金塔侧边,静静等待。   果不其然,远处的树丛传来簌簌响动的声音,守门人回来了。朱蒂斯侧着脸,悄悄地移近,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守门人掏了掏衣服,从中拿出一把钥匙,然后伸出枯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将钥匙放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刹那,朱蒂斯挥掌劈在守门人背上。他没多挣扎,直接倒在了大门上。   朱蒂斯不放心,试探了一下,确认守门人晕死过去后,才将他扛在身上,拉开铁门。绕过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朱蒂斯把守门人小心地放在椅子上,调整他的姿势,使他的头安稳地靠在桌子上,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拿走钥匙,锁上大门,以免有警卫前来。但一把钥匙打不开更深层的牢房门,朱蒂斯左找右找,上摸下摸,终于在守门人身上摸出一串没有编号的钥匙。   每把钥匙都要试,朱蒂斯边试边记下每一把钥匙的特征,以及最后它们与门的匹配关系。   在终于进入牢房时,朱蒂斯蹲下身子,轻声地缓步而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不敢再大张旗鼓地走路,甚至把袍子上的帽子带上,脸也围起来。她谨慎地贴墙走,透过门上的方形观察里面的人是不是科林斯。   越看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什么样的人都有。老人,中年人,青年人,幼童。她们大都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全身蜷缩作一团,紧闭双眼。每间牢房也都大差不差,里面有两三个人,有尿桶和水桶。   越走心脏就跳得越慢,朱蒂斯甚至觉得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进入磨金塔的那刻停滞了。不知是否因为磨金塔的一层只关押女囚犯,她一路走来,看见的都是形色各异的女人。   同类的悲剧让朱蒂斯的心痛到像被刀割,那些蜷缩的女人让她想起凯瑟琳,又让她不敢去想科林斯。   这些女人为什么入狱,她们同为女巫吗?她们也会坐上法庭的被告席,接受罗格毫无道理的审判吗?她们也会像萝丝一样被用火烧用水浸用一切残忍的方式对待只为证明她们的有罪性吗?   朱蒂斯简直没有办法呼吸,这样的情感不断蓄积,在路过每一间牢房的时候累积。   终于在看见科林斯的那一刻爆发为两行留下的眼泪。    第28章 索取   科林斯像其她人一样躺在角落里, 抱着肚子,神色不安地闭着眼睛。明明是睡着的样子,但却眉头紧锁, 看起来很不舒服。   连在梦里都如此地痛苦吗?   朱蒂斯捂住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泪水却不停地流下。她无力地垂坐到地上,不敢再看科林斯一眼。真实见到的科林斯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 但带来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在脑海里想科林斯时会把情况往糟的方向想, 这样就能告诉自己真实情况远比想象的好。   但当发现现实中的科林斯和最糟的情况一样时,她还是忍不住崩溃哭泣。   科林斯爱美又好面子,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而如今的她全身脏兮兮的, 沾满泥土,与粪尿同睡在一个虫鼠遍地的地方。   朱蒂斯很后悔, 为什么没有带一些食物来。至少这样可以让科林斯不那么痛苦, 透过方形窗可以轻松地投到科林斯的牢房中, 没有人会发现的。   靠在监狱的泥墙上, 朱蒂斯沉默地大口呼吸。泪水流过的地方在这样寒冷的时节迅速变得刺痛, 然后又被新一轮的热泪覆盖。   朱蒂斯想停下, 但却不受控制。幻想中的梦魇和现实中的科林斯重合在一起, 变成她闭上眼就会想起的痛楚。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移到牢房门下,然后颤抖地拿出那一串钥匙,开始一个个试。她的手刚开始颤抖得太过剧烈,以至于钥匙甚至对不准锁孔。在终于试到对的钥匙时, 她用蛮力把钥匙从那个铁圈上拔了下来, 然后塞进衣服里。   至少在这一段时间,没有人可以从牢房带走科林斯,更别说什么审判。   即将离开磨金塔的那一刻, 朱蒂斯不甘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科林斯。沉睡中的人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和还没发生的事情都毫无知觉,朱蒂斯攥紧手心,她一定要救科林斯出来,无论用何种方法。   ……   戴维斯家中。   约翰和老戴维斯夫妇一起上街采买物品了,家中只剩索菲和珍妮特。   自从亲眼看见比尔的尸体,珍妮特整个人就心不在焉的,脑子里都是比尔身体上的伤疤还有朱蒂斯的话。   她不可遏制地去想象即将到来的小城风波,比尔的尸体一旦被发现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他是铁匠工会的会长,有不少追随者,再加上他那个会闹事的儿子,这些人必然会要求法官彻查。恐怖的是,比尔的死亡不是正常的凶杀,而是带有报复性质的,甚至还和女巫有关。人们最讨厌女巫,又恐惧女巫。   比尔的死会让整个兰开夏郡的人陷入恐慌。   到时候,约翰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他和比尔一起喝酒一定有不少目击者。只要否认自己和约翰一起回家,就能撇清嫌疑,甚至还能讨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但这一切能成立的条件是索菲。   好说歹说,约翰都是索菲的丈夫。如果索菲出庭当证人,证实约翰无罪,那自己一定会被归来的约翰整死。   珍妮特越想越焦灼,她不断回忆起昨天夜里的场景。她带着约翰回家后,屋内好像有晃动的人影,像是索菲。但她当时忙着将约翰抬到床上,而没有注意。   床上?   床上!   索菲和约翰是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但约翰不让索菲上床睡觉,只让她打地铺。她进房门的时候,地上没有被子也没有人,那客厅内恍惚的人影除了索菲还能是谁!   想到这点,珍妮特越发地恐惧起来。她几乎想立刻去杀死索菲,好叫她永远地闭嘴,但她没有把握独自处理一具尸体。朱蒂斯肯定也不会帮她,说不定朱蒂斯恨不得看见她们一家四分五裂互相仇恨的样子呢。   毕竟如果没有她,科林斯怎么会在磨金塔里饱受摧残,怎么会有上女巫审判被告席的风险。   她急得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手扶在椅子上,指甲来回摩擦。她的指甲很久没剪了,稍一用力,就弯曲地折起来。此时此刻的她迫切地需要一些真实的痛感,来让她躁动不安的心稍微平静一些。   见识过萝丝被审判的样子,珍妮特最害怕的就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法庭的被告席上。   当死亡成了民众狂欢的理由,没有人会为无辜逝去的生命悲伤。   即使最后证实了萝丝不是女巫,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判词,但她的生命已变成众人的养料。   珍妮特猛地在自己的大腿上猛掐一把,剧烈的刺激让她的脑子稍微抽离了一点。   就在这时,索菲从卧室中走出来了。   珍妮特下意识地想讨好地打个招呼,但下一秒,她马上收回手。她和索菲不是会打招呼的关系,她们平日的相处只能说是同处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索菲很快地走进厨房,然后传来一连串的声音,大抵是在做面包或者其他的什么吧。每周的集市,索菲都会出去卖面包,然后回来把钱上交给老戴维斯夫妇。   珍妮特想进厨房试探一下索菲,但怎么开口?   直接说必然会引起索菲的怀疑,但不直接说怎么让索菲站在她这一边。   珍妮特的脑中在进行激烈的搏斗,打得不相上下。   此时此刻,她才开始后悔。   如果平常和索菲处好关系就好了,如果在她被约翰责骂被母父数落的时候,帮她说上一两句话就好了。如果曾经在她失落的时候,开导她两句就好了。   女人的心最软,给一点好处,就可以让她们感恩戴德很久。   可惜,这一切珍妮特从未做过。   她忙于争抢艾米和老戴维斯的宠爱,怎么还会有力气去管一个与她无关的女人的死活。   挣扎许久,珍妮特还是走进厨房。   她看着揉面的索菲,决定先从一些平常的话题切入,“你在做面包吗?”一开口的瞬间,珍妮特就后悔了。她的话跑在脑子前面,以至于连自己都对自己问出的问题无语。   索菲手下的动作不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珍妮特,什么也没有回答。   珍妮特被她那一眼看得更加心虚,索性靠在橱柜上直接问:“你昨天晚上,有看见什么吗?”   索菲将面包揉成想要的形状,然后用长刀切成小块,继续揉面,全程不看珍妮特,说了句“什么也没看见。”   珍妮特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但实在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所以再次追问,“你那天晚上失眠吗?”   言下之意是为什么你那么晚还没入睡。   索菲回答:“我常年失眠。”   珍妮特想说那你能不能在警卫询问的时候说那天是约翰自己回来的。但直接说这种话必然会引起索菲的怀疑,毕竟现在比尔的尸体还没有被公众发现。但如果不早点跟索菲串通好,万一她说漏嘴怎么办。   心情在极与极之间摆荡,索菲冷漠的神情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在珍妮特的心上平添怒气。   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反转,现在索菲成了知道她秘密的人,掌握她生死的人,需要她央求的人。   但她本能地不想向索菲低头,即使低头,索菲也未必那么好说话。   面团已经有了面包的雏形,索菲端着一铁盘的面包就要往外走。   这时,珍妮特才拉住索菲,叹了口气,然后问:“那天晚上约翰是一个人回家的,对吧。”   索菲停住脚步,不满地看着珍妮特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珍妮特的手嗖的一下缩回,索菲才开口:“你希望他是一个人回家的吗?”   珍妮特更近一步,迎上索菲的眼神说:“对,我希望他是一个人回家的,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   索菲看了看珍妮特说:“这很重要吗?难道有法官会对约翰是否一个人回家问询吗”她轻飘飘的话语一下子击到珍妮特最害怕的地方。   珍妮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一次抓住索菲的手,再一次看向索菲时,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乞求,“如果,我是说如果,法官真的问你约翰是不是一个人回家的,你可不可以说是。”   索菲甩开了珍妮特的手,径直朝公共烤房走去,留下一句“等到了那天再说吧。”   索菲走后,珍妮特虚脱版地坐在地上。她不知道索菲的话意味着什么,这是同意还是拒绝。索菲或许以为这只是珍妮特突然的大惊小怪,但只有珍妮特知道,法官真的会来,也真的会问出那个问题。   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让索菲愿意帮助她,心急如焚但毫无办法。   比尔的尸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或早或晚,但总有这么一天。她不想被搅和进这场生生死死的杀局里,她只想好好活着。   忽然间,珍妮特在整个屋子中疯狂地翻找。所有的角落,所有隐秘的地方。   她甚至在约翰每件衣服的内袋中都掏了又掏,最后才在他的衣柜深处发现那个木盒子,装着钱币的木盒子。   小心地打开陈旧的木盖子,里面是一叠一叠的钱币。   那是朱蒂斯来她们家求和时给出的125便士,说来也可笑,她原本以为能和约翰平分,谁知道家里人竟都同意把这笔钱给约翰保管,以至于她现在甚至需要到处翻找才能知道这笔钱的位置。   但没关系,她找到了。   她会用这笔钱来买通索菲,这就是约翰的买命钱。    第29章 诅咒   朱蒂斯在家里过了几天平淡的日子, 等消息,收拾东西,整理屋子, 吃饭, 睡觉。她一天就只做这五件事情, 唯一的可惜之处是科林斯不在身边。她想和科林斯一起过这样平常的生活。   比比尔的死讯更先到来的是贝琳达的信件。   快马加鞭送到她手中的,关于结婚对象的信。   贝琳达在信中说, 圣诞前后货轮几乎都停运, 只有来自古特港的一艘船会途径兰开夏郡的港口。她已跟相关的人员交代好,圣诞之夜她们会一起乘着这艘船前往德兰城,随信还附上了一个包裹。   朱蒂斯将包裹打开, 是一件漂亮华丽的裙子,她小心地把裙子提起来, 生怕它沾到黑黝黝的地面。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裙子, 不知是因为见闻少, 还是因为兰开夏郡根本没有人会穿这样的裙子。宽大的泡泡袖, 精致的领口, 层层叠叠的装饰, 阔大的裙摆, 这让她有些望而生畏了。   她小心地摸着,这条裙子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和麻布一点也不一样,细细的却又不滑。五颜六色的丝线在裙子上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新世界, 一层又一层的褶皱束起又展开, 极细的绑带交叉来回地捆绑。看了一会儿后,朱蒂斯又将裙子原封不动地折了起来,和配套的项链手串放在了一起。   她不穿这类裙子, 从小就是。裙子太长会拖地,裙子太厚穿起来麻烦,再加上铁匠铺尘土飞扬的环境,她有一万个理由不穿裙子。可没想到,第一个要穿裙子的理由竟是为了去谄谀结婚对象。   朱蒂斯停下对裙子的思考,继续忙活手头上的工作。她前两日已将家里唯一的一头奶牛牵去低价卖给邻近的农妇,同时也把家中无用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扔掉或是焚烧。   不过发现塔罗牌的时候,她很为难。   她把那一摞牌散开,然后仔细观察,牌面异彩纷呈,绘制有各种各样的图案。每张牌下方都用花体英文写着对应的名词,诸如宝剑五星币七之类的。朱蒂斯看不懂,但她能知道这副牌不是什么唾手可得之物。   浓厚的颜料,精细的花纹还有神秘莫测的花体字,她不相信瓦克达真把这种东西白送给科林斯了。回忆起科林斯说的话,抽牌能预测未来,朱蒂斯学着当日科林斯的样子,洗牌切牌,然后将牌整齐地散开,最后在凭直觉抽出一张最显眼的。   她将信将疑地翻开牌面,一个年轻的神祇坐在恢弘的车辆中央直视前方,左右各是一个狮身人面兽温顺地俯跪着。   战车正位。   朱蒂斯凑近看那张牌,俊美的天神眼神尖锐直射前方,看得她不寒而栗。摆弄了一番,还是没看出个门道来,朱蒂斯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她居然真的相信从这副牌里可以观测到未来。   但看在这幅纸牌的精良做工上,最后朱蒂斯还是将它收进了行李中,而不是扔进焚烧炉里。   这个行李箱是凯瑟琳的,四四方方的,又规整又漂亮,有一种不合兰开夏郡的重工感。   朱蒂斯是在科林斯的床下找到这个箱子的,朱红色的漆面上全是灰尘和划痕,不知道科林斯瞒着父亲藏了多久。凯瑟琳被捕以后,父亲几乎把所有和凯瑟琳相关的东西全烧了,一方面是防止警卫从凯瑟琳的东西中发现更多证据,另一方面也是怕被牵连。   曾经带着凯瑟琳来到兰开夏郡的行李箱如今也会带着她们离开。   行李箱里放了六十便士,一副塔罗牌,一本科林斯的书,一本铸剑指南,还有几件衣服。   她现在只需要等一件事,等众人发现比尔的尸体。   她没有刻意藏匿或者掩盖比尔的痕迹,即使冬天树林人迹罕至,也不至于这么多天都没发现。难道珍妮特移动了尸体的位置吗,朱蒂斯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没走两步,就发现惊慌失措的玛丽。   朱蒂斯心情不错地朝玛丽打招呼,但玛丽并没有回应,只是更快地朝朱蒂斯跑来,直到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定在朱蒂斯面前时,才断断续续地说:“朱蒂斯,你知道吗,比尔被残忍地杀害了,他的尸体悬挂于附近的树林中,今早被发现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朱蒂斯佯装惊讶,她想假装悲伤或是痛苦,但隐秘的期待早已盖过了其余情感。   玛丽握着朱蒂斯的手,抖个不停,念叨着:“你不知道吗,他的尸体上还刻着“萝丝”两个字,瘆人得很,我敢打包票无论谁看了那尸体,都会被吓到噩梦缠身。这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吗,她们真的会报复人吗?”   朱蒂斯看着惊魂未定的玛丽,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轻声细语地说:“您别害怕,您不是作恶多端的人,就算真有女巫报复,也不会报复到您头上的。”   玛丽扯出苦涩的笑,苍老的声音颤个不停,“你怎么知道呢?”   朱蒂斯绕过这个话题,扶着玛丽往自己家走,“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您不妨去那里坐坐吧。”   玛丽没有说话,安静地跟着朱蒂斯走。常年趴在缝纫机上劳作让她的腰很难抬起来,连正常走路都费劲。好在朱蒂斯家很近,马上就到了。   进入屋子后,朱蒂斯给玛丽烧了壶热水,然后给她倒了一杯,她对这个朴素的女人怀有一些同样朴素的感激。   玛丽握着杯子,心情似乎还未平定下来,小口小口地喝下水后,才继续说话:“你知道吗,现在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人们说一定是萝丝回来复仇了,因为在最后的审判中,萝丝头朝下溺死了。她的身体没有浮起来,所以她不是女巫。而现在她回来兰开夏郡找那些使她受到伤害的人报仇了。第一个是比尔,那下一个是谁?”   朱蒂斯很开心,事情终于开始发展了,但她的一只手仍不断地在萝丝的背上安抚,“那比尔的儿子呢?他怎么看,我听说萝丝审判日那天,他也出来作证指控萝丝了。”   玛丽摇摇头,叹气道:“听说他的儿子现在精神崩溃,逢人就喊萝丝回来了,然后在市镇法庭前不断下跪磕头忏悔,法官罗格已经接手了这个案件,我想他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朱蒂斯很好奇罗格该用怎么样的手段来镇压民众的恐惧,又或是他自己现在也开始害怕呢,毕竟做出审判的人是他。   玛丽看着朱蒂斯,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朱蒂斯看出了她的不安,耐心安慰道:“您别害怕,那些事情不会发生在您身上的,是比尔自作自受。”   但玛丽只是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朱蒂斯困惑地问:“那是什么?”   玛丽抿住嘴,挣扎片刻后说道:“前几日你去过纽斯街吗?”   朱蒂斯心中警铃大作,但神色如常地说:“您问这个干什么?”   “几天前的夜晚,我在纽斯街看到了比尔。”   玛丽的话让朱蒂斯刹那间紧张起来,她死死地盯着玛丽的嘴,以至于忘记管理自己的表情。   长时间的停顿过后,玛丽继续说:“我看到了一个身形和你很像的人,和比尔在一起。”朱蒂斯还未反驳,玛丽立即笑了两句说:“应该是我看错了,我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只是觉得体型和你很像就担心上了。怎么可能是你呢,对吧,你怎么可能深夜和比尔一起出现在纽斯街呢,你们两个又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最后,玛丽竟然开始替朱蒂斯找起借口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还不时偷瞄朱蒂斯的表情。   朱蒂斯的心高高悬着,她没想到会被玛丽撞见,但愿只有玛丽。   “没有,我没有去过纽斯街。我最近一直忙着科林斯的事情,怎么有空去纽斯街呢。”   玛丽一听,连点头道:“是啊,怎么可能呢。纽斯街都是一群喝得烂醉的酒鬼,你怎么可能去那里。”   虽然朱蒂斯并不擅长撒谎,但玛丽什么也没有发现,她早已在心里将朱蒂斯摘了出去。   什么人影鬼影,和比尔一起的都绝对不是朱蒂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玛丽摸着朱蒂斯衣服上被烧穿的洞说:“你应该把这件衣服拿来给我补补的,都有洞了。”   朱蒂斯微笑着道谢,“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关心,但你也知道,我们铁匠嘛,衣服总是免不了烧穿几个破洞的。如果穿着全新的衣服,反倒显得我不专业了。”   玛丽怜惜地看着朱蒂斯,粗糙的手掌覆盖在朱蒂斯的手上,不断来回抚摸。她看着朱蒂斯的眼神总是恍惚的,像在透过朱蒂斯轻抚凯瑟琳。   朱蒂斯总感觉玛丽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好直接打探。无论如何,知道比尔的死已被发现对她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玛丽没过多久就说自己有事要先行离开,临走前,她再次询问朱蒂斯,“你那天也没有见过比尔吧。”   朱蒂斯非常坚定地回答:“当然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玛丽笑了笑,就披上斗篷,离开了。    第30章 发酵   珍妮特在家中惴惴不安地待了几天, 都没有等来警卫的抓捕。她每天一边与约翰虚与委蛇,一边提防索菲。等得心急如焚,就选择在今日到镇上打探风声。   没想到一到镇上, 就碰见大事。   几乎每个人都神色诡异地讨论着什么, 珍妮特本想凑近偷听, 但一察觉到有人,他们又都自动噤声。珍妮特又焦急又期待, 她希望人们讨论的是那件折磨她许久的事情。   有的事情放在心里煎熬太久, 反而会迫切地希望它被人发现,被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讨论。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大都神色戚戚面露愁容, 此时此刻阴森怪诞的恐惧笼罩在兰开夏郡正上方。珍妮特无意识地朝着市镇法庭的方向走,等她反应过来时, 才发现人群越来越密集, 讨论声也越来越大。   “听说早上韦伯在森林里发现了比尔的尸体, 那个尸体都冻僵了, 十分吓人。”   “我知道我知道, 我还听说尸体上刻着萝丝这两个字。”   “萝丝是谁?”   “好像是他的妻子吧, 前几日在女巫审判的法庭上被法官用水浸法溺死了。”   一阵倒抽气。   “水浸法?他的妻子是女巫?!”   “也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的妻子最后溺死了,应该不是女巫吧。”   “那比尔身上的刺字不会是他的妻子留下的吧。因为记恨比尔的诬告,所以即使死了,也带着恨意从地狱里来杀比尔。”   珍妮特心中一阵冷笑, 这么蹩脚的谣言也有人相信吗, 但没想到,下一秒就从人群中听见:   “那萝丝下一个要报复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恰巧看过那一场案件审判, 和我们可没关系。就算要报复也应该是韦伯或者罗格吧。”   珍妮特扭头一看,是两个窃窃私语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在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回答后,放松地叹了口气。   她不由得想起萝丝被审判的当天,陪审席位上狂欢的男人和眼前懦弱畏缩推卸责任的男人的景象重叠在一起。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朱蒂斯非要刻上那血红的“萝丝”,几个字眼就可以成为他们终生的恐惧,何乐而不为呢。   人群越来越嘈杂,四面八方涌入了不少人,推推搡搡着往市镇法庭的方向走。   冬日的街道上哪里有过这么多人,市镇法庭前绝对发生了什么。珍妮特越想越心急,直往人群里挤。不少人被珍妮特挤得骂脏话,但珍妮特丝毫不管,假装没听见,一味地往前冲。   挤到人潮前列时,她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围在市镇法庭前。   韦伯神情恍惚地在市镇法庭前哭喊嚎叫,时而捶胸顿足,时而痛哭流涕。他坐在法庭前的台阶上,面对绕成环形的群众,像是在表演悲痛。   珍妮特紧紧地盯着他的嘴型,想听见韦伯在说些什么。只可惜距离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也听不见。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比尔的尸体放在那里吧。”   “你们看看,他的胸膛上还真有刻字。”   旁边的人的话让珍妮特一惊,她四处环顾才发现台阶另一侧还放着比尔的尸体。   多日的严寒让比尔冻得青紫,但上半身的血印反而显得更加清晰,下半身的刺伤和烫伤痕迹被裤子遮住了,反倒看得很不明显。   昔日风光无限的工会会长如今横尸在市镇法庭门前。   珍妮特不由得想起比尔在法庭上演讲的样子,他风光无限地对曾经的妻子大泼脏水。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真假的言辞把那个可怜的女人送入了磨金塔,也送进了死亡地狱。   当时的他会想到现在的自己以这样可怖可悲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吗。   群众的围观和指指点点让韦伯的情绪进一步崩溃,他开始撕心裂肺地喊叫。大概是察觉到人们认为他会是萝丝下一个报复的对象,他急得吼叫着否认,嘴里连连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啊?”   “不知道,听说一发现尸体,他就跑来这里大闹。”   “尸体不也是他自己发现的吗,会不会其实他是想继承比尔的钱财,才用计谋把比尔杀死,再在这里假模假样地演习。”   “有可能,但他好像和比尔的关系不错,没必要这样吧。反正比尔的那些财产迟早是他的。”   “你不知道吧,我今天早上听说他在萝丝审判案上的证人发言是比尔撺掇他说的,他说他自己从来没看到过跟女巫相关的东西,全是比尔教他的。”   人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比尔,韦伯和萝丝。珍妮特有预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会成为兰开夏郡的热门话题。   史密斯终于来了,他带着几个警卫过来驱散群众,同时安抚韦伯。但围观群众哪有那么好打发,警卫一走远,人们便又都围上来了。   无奈之下,史密斯只好先处理韦伯和比尔的尸体。他让身边的几个警卫先把比尔的尸体抬走,由他来亲自开导这位早已成年但行事仍然如孩童般无理的大男孩。   史密斯艰难地蹲坐在韦伯旁边,说了些什么。韦伯的心情非但没有转好,反而爆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嚎叫。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如果下一个是我怎么办!”   声音之大以至于震慑了现场所有围观的人。韦伯的恐惧透过层层屏障直抵人心,人们面面相觑。   史密斯又说了些什么,让韦伯的情绪稍微镇静一点,但他仍旧趴在市镇法庭前不肯离开。   人们把法庭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了韦伯身上。他倒不嫌丢人,反而觉得越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就越安全。   过了一会儿,驶来一辆豪华的马车,油光发亮的骏马气定神闲地停在了距离群众不远处的空地上。穿戴整齐的马车夫手拿长鞭,跳下马车,毕恭毕敬地掀开深红色的布帘。   罗格神情冷淡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不加任何装饰的长袍,像地狱里走出来的死神一般。没有感情,只有宣判,所到之处皆是死亡。   人们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带着或好奇或崇拜的眼神打量着这位赫赫有名的大法官。韦伯一看见罗格,立即连滚带爬地蹭到他面前,抱住他的小腿开启新一轮嚎叫。   珍妮特也趁着这个空当挤到了观影的第一排。   群众对于吵闹的韦伯已有些不耐烦,现在人们渴望突然到来的大法官带来一些新的刺激。   罗格居高临下地看着韦伯抱着自己的手,什么也不说。   韦伯被看了一眼,就立马火烧般移开了身子。   “法官,大法官,您一定要帮帮我,我还很年轻,我不想死!”   罗格看起来十分不耐烦,但面对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的人,除了让他说完自己想说的外,别无办法。   “我父亲死了,凶手可能可能是我母亲。但但是我母亲早在之前的女巫审判案中就被您溺死了啊,这这这怎么可能呢?”韦伯断断续续地说,神情茫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   罗格皱了皱眉问:“你的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失踪的。”   韦伯摇摇头,“我我我不知道,我们关系不太好,况且他常常不在家。”   罗格又问,“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发现他的尸体?”   韦伯说:“我原本想去莱斯河下游买点东西,在穿过树林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尸体,就就就被吊在树上。”强迫性重复对恐惧事物的描述让韦伯越说越哆嗦,嘴唇像合不起来一样不停颤抖。   罗格正想进一步追问时,韦伯惊叫着打断:“是约翰!是约翰的诡计!他前几天邀请我父亲喝酒,我当时就看出他觊觎我们家的财产。但我并未阻拦,后来……后来我就没见过我父亲了!”   突然其来的发现又让韦伯陷入狂喜之中,他向上跪着身子企图握住罗格的手,“帮帮我,请您帮帮我!一定是约翰为了钱财将我的父亲残忍谋杀,还伪装成现在这个样子。”   罗格并不理会韦伯的哀求,将两手一挥,指向史密斯。   史密斯接收到罗格的指示,立刻带着警卫驾车出发。   珍妮特大惊,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这该死的约翰早不想起来,晚不想起来,偏偏挑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指控约翰。   她担心索菲说出不该说的话,连忙转身要赶回家。   逆向的动作引起了人群的不满,偶尔有几声唾骂出现,珍妮特只好边道歉边往外挤。   人跑步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上马车的速度呢。   但恐惧和担忧让珍妮特顾不上那么多,她拼命地向外挤,向外跑。   一定要赶在史密斯到达前,让索菲闭嘴,否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人潮汹涌,越来越多人往前挤,珍妮特回头低声咒骂了一句,发现远处罗格的目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罗格正盯着她的后背。   这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但此刻的她顾不上那么多,在冲出人群后,一路狂奔。她从没跑得这么快过,脚下生风,似有亡灵在追。   终于快到家的时候,珍妮特停下脚步。   因为她发现又围起了一圈人,都是她的邻居,是熟识的面孔。   她谨慎地躲在人群后面,往前探头。   史密斯的马车早已到达,他押着约翰就要上车。   而约翰扑腾着大叫,“不是我!我是和珍妮特一起回家的!不是我!不信你们去问珍妮特!”   旁边有好事的人直言,“她是你的妹妹,肯定会偏袒你。”   这样的话立即引起了一大片赞同,约翰火冒三丈,迅速用更恶毒的诅咒回骂。老戴维斯夫妇拉着史密斯的手不断求情,却被不留情面地甩开。   眼看马车越来越近,珍妮特焦躁之下,再次远远地跑开,躲在人潮之外。   等到马车渐行渐远,人群散开,珍妮特才敢回家。   她的心砰砰直跳,无法面对母父质问的嘴脸,但又迫切想知道索菲的回答。    第31章 谎言   珍妮特躲在一棵大树后, 惊魂未定。   史密斯的马车离得越来越远,留下肝肠寸断的老戴维斯夫妇。   珍妮特的脑中一片混乱,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而不断上下起伏。她还没想好怎么说服母父, 怎么串通索菲。   如果索菲也向着约翰该怎么办, 如果母亲和父亲以死相逼怎么办。   珍妮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约翰目眦欲裂的样子, 就在刚刚,约翰就在不远处挣扎喊叫, 大声说着她的名字将她拉入这场斗争中。此时此刻的母亲和父亲一定将希望压在她身上, 他们盼望着珍妮特据理力争,将约翰从磨金塔中救出来。   这是一条单向路,无法回头的单向路。一旦选择背弃约翰, 那么必然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遭受母亲和父亲的冷眼。如果约翰顺利死亡还好办,但如果他逃出磨金塔……   珍妮特不由得呼吸凝滞, 她比谁都了解她的哥哥。这个看上去只是有点调皮但心眼不坏的男人有着全世界最恶毒的想法。邻里们大多觉得约翰为人憨厚淳朴还是个难得的痴情种, 虽然说确实是游手好闲了点, 但起码人还不算坏。   可事实总与人们的想法大相径庭。约翰会用最刻薄下流的言语评价每一个路过的人, 用最阴暗毒辣的心揣测每一户家庭。他将他的阴暗分区展示, 不幸的是, 珍妮特从小被迫承担他的罪恶。而老戴维斯夫妇对此毫不知情。   这是她唯一一次扳倒约翰的机会。   珍妮特的双眼盯着虚空中的焦点, 不自觉地变得阴狠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珍妮特不由得趔趄了一下,向后瘫坐了下去。   她抬起头,发现是拿着托盘的索菲,便马上换了一副神情, 泰然自若地说:“我难道不能待在这里吗?”   索菲居高临下地看着珍妮特, 什么都不说。   珍妮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她总觉得索菲的表情是狡黠的, 有一种你知我知的心知肚明之感。   两人沉默着对峙了一会儿,珍妮特败下阵来,她拉住索菲的袖口,顺势从草丛中撑起身来,然后直直地盯着索菲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索菲低头看了看珍妮特拉扯的手,无奈地说:“你挡到我了,我要去公共烤炉烤面包。”   珍妮特咻地抽回手,然后转身挡在索菲面前,语气不善地说:“早上史密斯有问你什么吗?”   索菲一手拿着托盘,另一手插在腰间,自上而下地看着珍妮特说:“不知道。”   索菲本就比珍妮特高一些,但平常她们从未像此时此刻般对视,因此珍妮特也从来没有意识到索菲竟是个这么高大的女人。索菲的眼神让珍妮特更是恼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你说不知道?”   但下一秒,珍妮特又想到是自己有求于索菲,她只好将语气放软,好声好气地说:“史密斯有问你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索菲平静地回答道:“你希望我撒谎吗?”   珍妮特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羞于承认也害怕索菲的追问。太早把手中的底牌摊开会让对方有恃无恐甚至坐地起价,但她实在太需要索菲的证词了。只要索菲不跳出来为约翰澄清,只要索菲咬定那天晚上是约翰自己回家的,那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看着索菲不起波澜的面孔,那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改颜色的脸,索性自暴自弃般说:“对,我希望你说约翰是自己回家的,我怎么可能那么晚跟他一起回家呢,你说对吧?我又不喝酒,去纽斯街干什么。再说了,你是他的妻子。如果你替他说话的话,人们很容易认为你是他的共犯。”   珍妮特越说越起劲,甚至拉住索菲那只插在腰间的手。   索菲看着珍妮特,并不作答。   珍妮特仍旧自顾自地说:“约翰对你那么差,他对你一点也不好。他把你的钱都骗光了,让你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只能被迫在我们家当任人欺负的女佣。你难道不恨他吗,只要你什么也别说就可以了,只要你什么也别说约翰就可以下地狱了。”说到最后,珍妮特近乎哀求般望向索菲。   索菲仍旧面不改色,甚至在提到约翰的恶行时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珍妮特猜不透索菲的心思,便继续说:“我知道你对我们全家都心存怨念,但我我愿意补偿你的损失。约翰从朱蒂斯那里敲诈来的一百二十五便士,我给你……”珍妮特看了看索菲的脸,然后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说:“我给你一百便士,可以吧。”   “这是笔很划算的交易吧,你只需要说几个字就可以了。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我会去说服我的母亲和父亲。你将会拥有一大笔钱,还可以重获新生,这不好吗?”   索菲还是没有说话,但一百便士是珍妮特能给出的最大价码了。珍妮特边等待着索菲的回答,边用手偷偷在身后摸索。   身后有很多突兀又锋利的石头,如果索菲不同意这笔交易的话……   珍妮特思绪乱飞之际,上空传来索菲轻松的声音,“我同意你的请求。”   “什么?你同意了?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珍妮特有些错愕,她原以为要和索菲纠缠一番的,但索菲居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现在你可以让路了吧。”索菲抬了抬手中的铁托盘,其中的纱布盖着几个面团。   珍妮特点点头,自觉地让道,但心中却疑窦丛生。   这几天又没有市集,做什么面包。况且为了几个小小面团,跑去公共烤炉,也太费劲了吧。   珍妮特看着索菲远去的身影,越想越不对劲。   她害怕索菲欺骗她,害怕索菲当庭反悔,但她又没有索菲的把柄来做要挟,只能暗自祈祷好运会降临在她这一侧。   珍妮特又在树后等了一会儿,平复好心情后才向家门走去。   一开门,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哭嚎。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道你哥哥被警长抓走了吗?”母亲火急火燎的催促让珍妮特不太舒服。   老戴维斯看见珍妮特,马上起身要出门:“你回来了正好,我们现在马上去找警长,告诉他你哥哥是无辜的,把约翰放出来。磨金塔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在里面就是活受罪啊。”   珍妮特越听越苦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朱蒂斯和科林斯。   艾米看珍妮特站在门边无动于衷,马上就急了,一个劲地往外推珍妮特,嚷嚷道:“你快去,快去跟警长好好说说,解释一下那天的情况。警长肯定会放人的,约翰怎么可能跟凶杀案扯上关系呢。你快点去,省得夜长梦多。”   老戴维斯穿上外套,拿出一些钱币塞到口袋里,就要拉着珍妮特往外走。   珍妮特低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甩开老戴维斯的手说:“我不去。”   艾米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走到珍妮特身边,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诘问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不去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如果你不去你哥哥很可能会被判死刑吗?”   老戴维斯接过愤怒的话茬,继续向珍妮特游说,他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然后语气和缓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有点害怕,毕竟你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凶杀案件。但是约翰是无罪的呀,约翰怎么可能杀比尔呢。你不是知道吗,约翰那么想当比尔的学徒,怎么可能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杀害他呢?”   见珍妮特不说话,老戴维斯继续补充,“你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和约翰一起回来的。只要你和约翰是一起回来的,那不就能洗脱约翰的嫌疑了吗?再说了,虽然那天我和艾米先睡觉了,但我们可以一起为约翰作证,再叫上索菲。索菲和约翰关系那么差,叫上索菲肯定能说服法官。”   珍妮特听得不耐烦,出声打断了老戴维斯的絮絮叨叨,“可是那天晚上我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房间中刹那间被死寂充满。   老戴维斯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艾米则是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珍妮特看着绝望的母亲和迷茫的父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凉之感。她的心中有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如果是她被送进磨金塔,眼前的两人也会如此痛苦吗。   过了一会儿,艾米关上珍妮特身后的门,然后拉着珍妮特的手,做到椅子上,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约翰,但在生命面前什么小打小闹都可以忽略不计的不是吗?况且约翰是你的哥哥,你只需要说那天你和约翰是一起回来的就可以了。你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说一些话就可以让约翰免受牢狱之灾,这不好吗?”   艾米的手随着语气的变化不断地在珍妮特手上抚摸,但珍妮特并不领情,冷硬地拒绝道:“可我那天真的没有和约翰一起回来,我去纽斯街干什么呢,如果法官问我我要怎么回答?如果谎言被拆穿了,我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   一连串的逼问让珍妮特的语气越来越急躁难安,从听到“我知道你不喜欢约翰”的那一刻起,她就很难保持冷静。如果一直知道,那她从小受的苦算什么?   她为了家庭和谐为了幸福生活,将约翰的打压埋在肚子里,但这一切居然是被默许的吗?   老戴维斯也加入混战之中,他用粗糙的手指指着珍妮特,愤恨地说:“可是他是你哥哥!如果没有他,我们家该怎么办?你知道兰开夏郡会怎么看待一个没有男孩的家庭吗?朱蒂斯姐妹就是最好的证据,家里没有男孩只会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这你还不清楚吗?”   珍妮特的心像被万根铁钉碾死般疼痛不堪,她的眼睛不受控地变得模糊。她开始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感到悲伤了,为自己吗,还是为朱蒂斯姐妹?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齐心协力把约翰救出来。你,我,艾米,还有索菲,只要我们四个人口供一致,就一定能把约翰救出来。”老戴维斯说到一半,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于是又换了一副慈爱的语气,安抚着说:“珍妮特,你从小就让我们为你骄傲。你和约翰不一样,约翰天性调皮,你则聪慧懂事。你只是现在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再等等再想想,我们可以晚上再去找警长。”   视线中和蔼的老戴维斯逐渐和记忆里的重合,每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先厉声指责,再温柔安抚。   先假意批评约翰,再对自己说两句好话就翻篇。从饥寒交迫时的一碗热粥一件棉服到长大后的每一个便士每一笔钱财,珍妮特都没得选,只能拣约翰剩下的。   “如果法官发现我在说谎,该怎么办?”珍妮特颤抖地发问,强迫自己不去看眼前二人的表情。   “怎么会呢,怎么会发现呢?不会发现的,一定不会被发现的。”艾米苦涩地笑了几声,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字眼,不知道在安慰谁。   “你们知道做伪证也会被送上绞刑架吗?”珍妮特揉了揉眼睛,把泪水擦掉,然后尝试用平静的声音反问母父。   “不会的,不会的。只要我们全家都说一样的话,那有谁能知道我们说的真假呢?再不济我们叫上索菲,有了索菲的证词不就更稳妥了吗?”老戴维斯摆摆手,像是突然找到救命稻草般抓住了索菲这根藤蔓。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已经十万字了!!!    第32章 争吵   “索菲凭什么帮我们?”   珍妮特的话让艾米皱起了眉头, “她凭什么不帮我们,约翰是他的丈夫,她难道不该帮助自己的丈夫吗?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约翰把索菲父母留下的遗产花得一分不剩, 如果不是他, 索菲现在根本不用过我们这种苦日子。而你们呢, 你们动辄打骂索菲,将索菲当成佣人一样驱使, 当成牲畜一样责骂。现在约翰被捕入狱, 索菲凭什么帮我们家?   艾米冷笑两声,“珍妮特你什么意思?你就是认为约翰应该被送进磨金塔折磨,然后再被送上绞刑架绞死是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愤怒的双眼中像有火在燃烧一般。   “对。”珍妮特轻飘飘地回答,“我希望约翰去死。”   “你说什么?!!!”一旁的老戴维斯面容扭曲, 气得要推珍妮特。   珍妮特侧过肩膀, 躲过老戴维斯的推搡, 继续冷静地说:“我不会冒着去死的风险为约翰作伪证, 如果你们想救约翰的话, 那就自己去好了。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 比尔的儿子, 韦伯,现在一看到我们家的人就怒不可遏,恨不能将我们送去地狱陪葬。如果你们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去求情的话,那就自己去好了。”   这是从珍妮特第一次如此张狂地忤逆艾米和老戴维斯。说完后, 珍妮特转身就走向自己的卧室。   艾米气得胸口发疼, 随手拿起身边的碗,砸向珍妮特的脚边,边怒吼道:“你现在连我们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碗在脚边炸开, 碎成一片一片的,挡住了前面的路。   珍妮特好不容易平复好的心情又随着碗落在脚边而破得稀碎。她怔怔地盯着那些锋利的碎片,一瞬间,像已经死了一样,全身都被冻结。   老戴维斯看着两人,尴尬地走上前想和缓一下局面,他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轻声说:“你的母亲只是太心急了,她没有恶意。只是你知道,约翰的事情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珍妮特并不给老戴维斯好脸色,她转过身,冷冷地问:“没有恶意是吗?”   老戴维斯和艾米不知道珍妮特为什么突然变得叛逆不服管教又爱顶撞,沉默地看着珍妮特。   “如果是我被送进磨金塔,你们会冒着全家被送上绞刑架的风险来救我吗?”   珍妮特的眼睛像坟墓一般,空洞,内无一物。   艾米呵呵干笑了两声,“现在在讨论约翰,为什么又要扯到你身上。全家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总要用最糟糕的恶意来揣测别人?”   “不会对吧,如果我被送进磨金塔,你们不会管我对吧。如果我被诬告成女巫,你们恐怕不会像朱蒂斯那样拼了命要为科林斯翻案吧。”无论再怎么克制,珍妮特的声音都有一丝颤抖。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又扯到朱蒂斯?”老戴维斯神色怪异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弯腰俯身,捡起一个碎片,然后步步紧逼走上前去。   老戴维斯和艾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但逼仄的空间本就退无可退。   “如果不是你们,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珍妮特平静地看着角落里的母父,开始质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不愿意帮约翰,我们就自己去想办法。在这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可没空理你。”艾米脸有愠色,语气不善地甩下一句话。   珍妮特走向艾米,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不是你从小溺爱包庇约翰,他怎么会做出这样残忍可怖的事情?如果你在他小时候第一次偷窃时警告他,他怎么会改不掉小偷小摸的毛病?如果你在他霸凌欺辱我的时候教训他,我怎么会如此厌恶他,恨不得他马上被处死?如果你在他骚扰科林斯的时候出手阻止,又怎么会发生后面的事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珍妮特十几年的血和泪。   艾米往后连跌了几步,靠在桌子旁边大喘气。老戴维斯见状,立马开始指责珍妮特,“你今天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珍妮特闻言转向老戴维斯,“你觉得自己很好吗?如果约翰提议要诬告科林斯的时候,你劝他走上正途,我们家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惜约翰和你如出一辙,丑陋贪婪,从不想着自食其力,反而总是靠歪门邪道来骗取钱财。我为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感到可悲。”   老戴维斯的脸异彩纷呈,珍妮特的话高度概括了他精于算计但屡次被命运捉弄的一生。他再也无法继续伪装慈父,伸手就想抽珍妮特一巴掌。   但珍妮特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动作,下一秒就将他的手抓住,然后用锋利的碎片口对准他的脖子。   老戴维斯讶异于珍妮特性格的转变,又惊又恐,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你!你到底怎么了!”   珍妮特一手抓着老戴维斯的手臂,一手用碎片抵住他的脖子,轻轻地说:“我没事,我只是忍不下去了,不可以吗?”然后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脸,对准老戴维斯。   老戴维斯整个人都抖得不行,看见珍妮特像是看见地狱恶鬼般遍体生寒。   珍妮特嗤笑一声,将老戴维斯往艾米的方向一推。老戴维斯连滚带爬地踉跄了几步,赶忙跟艾米会和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约翰被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不会为约翰做伪证,索菲也不可能为约翰做伪证。如果你们想要献祭自己的生命,好和约翰在同一时刻在地狱会面的话,我也不会阻拦你们。反正我们这样恶劣的人,是没有上天堂的可能性的。主不会保佑我们,只会憎恶我们。”   珍妮特的声音越轻松,反而让老戴维斯和艾米越恐惧。她们温顺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一个陌生人。   “又或者,我告诉你们第二条路。怎么样呢?”珍妮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母父,嘴角牵动着面部肌肉,但眼里却毫无笑意。   艾米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不要再管约翰的事情了,向警长承认他是独自深夜返家的。和我,和索菲,和你们都没有一点关系。”   “那这样,约翰被判死刑怎么办?”老戴维斯慌乱地问。   “还能怎么办,去死呗。”珍妮特漫不经心地说,“牺牲他一个人,换取我们全家的幸福,这不好吗?”   艾米和老戴维斯相视,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还是说,你们迫不及待地陪自己的儿子去死了,那我可以现在送你们去地狱里等他。”冰冷的话语不假思索地从珍妮特的嘴中滑出,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怜悯。   老戴维斯盯着珍妮特的手,颤抖地戳了戳艾米。随即,艾米便看到珍妮特满手鲜红。   她攥得太用力了,以至于碎片插入手掌,划破皮肤,却毫无知觉。鲜血一滴滴往下掉,渗在地上,很快晕开,变成暗红色。   乖巧的女儿变成索命的魔鬼,不成器的儿子注定要被送上绞刑架。   艾米倏然腿软,跌倒在身后的椅子里,她悲切地看着珍妮特,眼泪从脸颊两侧流下,粗糙的手指着珍妮特,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老戴维斯眼神空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视线没有焦点,发散在这个空间中。   珍妮特看着眼前被自己吓傻的母父,很不好受。她也不想这样的,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原本只是想好好的沟通,但当指责和催促劈头盖脸地砸下时,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开始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说不定比真正的杀人犯更骇人,但那又如何呢。   她是戴维斯家仅剩的支柱,只有她才可能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母亲和父亲唯一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她了,至于约翰,还是下地狱吧。   就当为戴维斯家做点贡献,洗清罪孽。   珍妮特越想越快意,手掌的疼痛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此刻癫狂般的喜悦已经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大脑飘飘然,行为也飘飘然,甚至笑出了声。   艾米和老戴维斯看见莫名发笑的珍妮特,更觉惊悚。   “想好了吗,你们的选择是什么?”珍妮特慢条斯理地发问,眼睛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我们。”老戴维斯看了看被吓傻的艾米,最终沉重地闭上眼睛说:“我们会当约翰不存在的。”   “那就好。”珍妮特随手将手中被鲜血染红的锋利碎片往远处一扔,吓得老戴维斯夫妇又是瑟缩又是耸肩。然后就拍拍手,轻快地说:“如果法官和警长再来询问,你们知道该怎么回答的。”   艾米连连点头,像被绑架的人质。尽管面对的不是劫匪,而是自己的女儿。   珍妮特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可悲有些荒唐,没有一个女儿会希望和自己的家人兵戎相见。   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外面,然后甩上门。   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夺眶而出,她慌乱地用手去抹脸,但手上的血涂得整个脸都红红的。想起母父恐惧的眼神,珍妮特便觉得心如刀割。   她用了十几年扮演一个乖巧顺从的女儿,来获取爱。却在今天,全都功亏一篑。   珍妮特托着沉重的步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为自己打气。   没关系,你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   世界的位次已经开始逆转。   如今是她们需要你的支持,而你不再需要那些虚妄的爱了。   远处的索菲看着哭得满脸鲜红的珍妮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公共烤房根本没开。    第33章 计划   租一辆可以长途奔波的马车, 带上钱和行李,然后在凌晨时分去磨金塔救下科林斯,最后昼夜不停地策马扬鞭, 通往新世界。   很好的计划。   朱蒂斯用手摩挲着木盒里的钱币, 哗啦啦的, 响当当的,满手都是。   她会给马车夫留下十五便士, 视作买下那辆马车的钱。至于贝琳达的船, 就食言一次吧。   上帝会原谅她的。   那么该选择哪天出发呢?   圣诞夜即将到来,无论如何都得在此之前将科林斯救出。在迄今为止的二十年里,没有哪一个圣诞节她和科林斯像如今这般分隔两地又都各自备受煎熬。在幼时的圣诞夜里, 家里的所有人都会围在炉火旁享用油香四溢的肉馅饼,大家会毫不吝惜地说出对彼此的爱意, 对铁匠铺的感谢和对来年的期许。凯瑟琳被捕后的那几年, 圣诞夜凄凉了许多, 她和科林斯都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 以至于节日过得冷冷清清, 但好在还有烤鸡肉之类的食物。   后来, 圣诞节只剩下她和科林斯。科林斯偶尔会在厨房捣鼓食物, 可惜做出来的东西都很不像话。她们没有一个人遗传到了老铁匠的好厨艺,但科林斯总能从集市的各个摊位上搜罗出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   热巧克力在铁锅里煮得发烫,杯子里装着又酸又苦的葡萄酒,盘子里盛着集市上买来的甜馅饼肉馅饼还有烤火腿等各种食物。所有眼馋的想要的东西都会在圣诞节那天被摆上桌, 这是对自己辛苦了一整年生存下来的嘉奖。   科林斯还会制作些纸牌玩具, 或是用铁匠铺里奇形怪状的东西充当各式角色,来发起战争游戏。圣诞夜总是闹个不停的。   围在炉火旁其乐融融的童年时光已经远去,如今连相依为命苦中作乐的幸福也要被剥夺吗?   回忆总是让人惆怅, 朱蒂斯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摆弄着从贝琳达那里骗来的硬币。手指仍在不时地活动,但身体的其余部分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躬身弯腰的动作,动也不动。   门外突然响起猛烈的敲击声,听上去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   朱蒂斯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这个时间点,只能是珍妮特了。   “约翰被带走了。”珍妮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朱蒂斯看着珍妮特狼狈的样子,侧身退后了一步,让珍妮特进门。   珍妮特扶着门框,手碰到的地方流下深浅不一的血色印迹。她环顾四周,然后自顾自地拖出一把椅子坐下,问道:“你要搬家吗,收拾得这么干净,这可不像铁匠铺。”   朱蒂斯自动忽略了她的问题,看着她的手说:“你在流血。”   珍妮特耸了耸肩,蛮不在乎地说:“磕到石头了。”   “你还哭了?”   珍妮特沉默了一瞬,清了清嗓子说:“我只是吃到发霉的燕麦,坏了嗓子罢了。”   朱蒂斯看珍妮特一脸窘迫,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绕圈,“约翰被抓走了,你母父那边怎么说?”   珍妮特扯了个笑,淡淡地说:“她们当然不在乎啊,我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们,不过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巨婴,谁会为他感到悲愤呢?是吧?”   朱蒂斯没有告诉珍妮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抖,手也在抖,完全不像平常的她。   明明在撒谎。   珍妮特看朱蒂斯不说话,马上接着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反正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头上。只要没有人跳出来说那天在纽斯街见过你就可以了。”珍妮特说完,还做了个鬼脸。   朱蒂斯没理会珍妮特幼稚的把戏,去厨房找来一块破布扔给她,“擦擦手吧,血滴得到处都是,很难清理。”   珍妮特接过布,擦了擦手,然后按压住被刀划伤的地方。   “那你要怎么应对法庭上的拷问,你母父也会上法庭吧?还有…索菲?”   “还能怎么办,我说什么她们就跟着说什么呗。毕竟她们现在没得选了,死一个约翰总比死一双好吧。”   “那索菲呢?”   珍妮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我用一百便士收买了她。”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收买,你们那天一起回去被她发现了?”   “嗯,我没想到那么晚索菲还没睡。我那天也是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注意到客厅还有人,是后来才回想起来的。”   朱蒂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珍妮特,冷峻的面色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压迫感,还未开口,珍妮特就讪讪地补充道:“不过应该没关系吧,她已经答应我不会说出去了。”   “她开口向你要的钱?”   “那倒不是,只是我恳求她让她不要说出去,一百便士是我主动提起的报酬。”   朱蒂斯面部微微抽动,像珍妮特这样主动用大笔钱财贿赂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还是比较少见的,“你就不怕她拿了钱,在法庭上背叛你?”   珍妮特叹了口气,向后瘫倒在椅子上,“我不知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朱蒂斯眉头紧锁,“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珍妮特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神秘地说:“不然我们一起解决了索菲?你开刀我善后,一回生二回熟呗。”   朱蒂斯语调突然拔高,厉声呵斥道:“绝对不行!”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说说而已嘛,又不是真的要做。”珍妮特偷瞄朱蒂斯的脸色,心虚地回答,“那你说该怎么办?如果她在法庭上变卦,我们全都会被牵扯出来,那个法官也一定会开始重新调查比尔和约翰的行踪。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朱蒂斯面色凝重,手掐在椅子的边缘,沉默着思索。   珍妮特焦灼地等待朱蒂斯的回答,铁匠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珍妮特等不及要再次追问时,朱蒂斯开口了,“我会在开庭前把索菲带走。”   “什么意思,开庭前带走也没用啊?史密斯肯定会派人去找你们的,到时候找到了还不时要开庭可能还免不了一阵毒打。”   朱蒂斯平静地说:“不会找到的,找不到我们的。”   珍妮特心一惊,难以置信地问:“你要带索菲和你一起走!”   朱蒂斯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珍妮特却恍惚间感受到被背叛,她哆嗦着问:“你真要带索菲走?索菲可不一定跟你走,再说了,你带着索菲走,不怕她到时候背叛你吗,万一她拖你后腿呢,万一她好吃懒做呢,万一她把你的钱卷走呢,万一……”珍妮特越说越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朱蒂斯要带索菲走,没这个道理的。   “我带她走,法官就永远找不到我们了。再说了,她自己有你给的一百便士,惦记我的干嘛。”   “可是,可是……”珍妮特欲哭无泪,却找不到劝退朱蒂斯的理由。忽然间,她灵机一动,激动地说:“如果你带她走,法官和警长一定会认定你们是同伙,到时候说不定还会下通缉令追捕你们,这样也没关系吗?”   朱蒂斯淡淡地摇头,“没关系的。迟早会被通缉的不是吗?”   珍妮特心如刀割,她只是想和朱蒂斯说说话,不是想让她把索菲带走。但明明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索菲走了,约翰会死,科默一家也会消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她没有理由这么不舒服的。   只是……   既然能带走索菲,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   朱蒂斯见珍妮特愁容满面,开口说:“这样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不好吗?”   此时此刻,珍妮特的五官全都局促地挤在了一起,但仍然尝试挤出一个回应的微笑。面部的肌肉全都向中间挤,只有嘴角向上提,显得很怪异。她尝试用轻快的声音回复,但搭配上这副表情看起来并不开心,“好啊,肯定很好啊。我巴不得你把索菲带走呢,这样就永远没有人会跳出来威胁我了,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朱蒂斯点点头。   珍妮特又问:“对了,你什么时候走啊,你要去哪里啊?”   朱蒂斯挑了挑眉说:“不知道。”   “好小气,我只是问一下也不说。好说歹说,我们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吧,我又不会害你……”   朱蒂斯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珍妮特撇了撇嘴,“那你要去哪里,这总不能不知道吧。”   朱蒂斯仍然摇摇头。   珍妮特委屈地说:“那铁匠铺呢,你怎么处理铁匠铺。”   朱蒂斯言简意赅地说:“卖了。”   珍妮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朱蒂斯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其余的一点也不肯多透露。她有些丧气,如果不是该死的约翰,如果不是她把科林斯状告进了监狱,会不会她也有通往新世界的机会。不过命运向来公平,从她听信谗言的那一刻起,或许新世界的大门就向她关闭了。   珍妮特越待越没趣,索性起身向朱蒂斯道别:“既然已经讨论出要怎么处理索菲了,那我走了。”   “嗯。”朱蒂斯淡淡地看着珍妮特关上门,百感交集。   厚重的门将世界切分为两个空间。   朱蒂斯心想,这会不会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门外的珍妮特无处可去,只好往家的方向走,手上甚至还包着朱蒂斯给的破布。积雪很深,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铁匠铺。   下次再来,里面的人就不是朱蒂斯了吧。    第34章 烤房   比尔之死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兰开夏郡发酵。   上午刚发现比尔的尸体, 下午朱蒂斯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你有听说比尔的事吗?”   “当然有,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啊, 我早上还去市镇法庭凑热闹了呢。”   “那你岂不是也看到发疯的韦伯了?”   “你可别提了, 韦伯在市镇法庭前又哭又叫, 还拖着比尔的尸体,瘆人得很。”   “那比尔的尸体真被刻字啦?”   “太远了, 看不清楚, 但在前面的人都说他的尸体上真的刻了“萝丝”之名。”   讨论的两人中其中一人忍不住咂舌道:“这个比尔还真是自作自受!我听说是他诬告萝丝,害得这个可怜的女人平白无故在磨金塔被折磨十几年!这下好了,萝丝来找他索命了!”   “啧啧啧, 这一家子现在两个死一个疯,可真是凄惨。”   “算了算了别说了, 越说越吓人, 到时候报复到我们头上可就糟糕了。”   朱蒂斯加快步伐掠过兴奋交谈的二人, 径直往公共烤炉的方向迈步。从家到烤炉的这一路, 她已经听过不下五遍相似的对话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比尔, 所有人都在讨论萝丝。   说什么的都有。   有惊慌失措大叫“女巫即将毁了兰开夏郡”的, 也有为萝丝拍手叫好认为比尔罪该万死的。   但没有人质疑比尔之死不是巫术所为。   所有讨论的人都默认比尔死于女巫的惩罚, 至于降下惩罚的是谁呢?可就众说纷纭了。   这一路走来,朱蒂斯将听到的讨论总结为两派。一派信誓旦旦地说是比尔的所作所为触怒了上帝,因此上帝决定秉持公平降下天罚;另一派则坚称上帝不可能用这么残酷的手段,一定是真正的女巫现世决定给兰开夏郡的人一个警告了。   朱蒂斯边走边想, 其实第二派的人并没有说错。她是想给兰开夏郡的人一个警告没错, 只不过这些人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实施惩罚的不是什么神魔,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铁匠罢了。   前往公共铁炉的路熙熙攘攘的,朱蒂斯从来不知道冬天的街道上居然可以有这么多人。人们大多拿着一盘发酵完的面粉团打算送去烘烤, 成群结队地边走边聊。   朱蒂斯在旁边局促了不少,她也像模像样地拿了一铁盘的面团,还用纱布盖上了。其实她连面包怎么做都不知道,只不过珍妮特说索菲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这个烤房里,她想去探探路,顺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到索菲。   很快就看到了滚滚黑烟,呛得朱蒂斯咳嗽了好几下。   公共烤房到了。   这个半圆状由砖石堆砌而成的房子,是兰开夏郡所有平民公用的烤房。一年四季烟囱都不知疲倦地向外吐出浓密的烟雾,熏得过往的行人止不住地咳嗽和流泪。冬天倒还好,火炉的高温多少能缓解些许寒意,夏天的烤炉烟熏火燎的,走到旁边都叫人直出热汗。   因此朱蒂斯很少来烤房,铁匠铺已经够她受了,她没必要为自己找不快。要不是为了索菲这事,她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来这里。   “哟,这不是朱蒂斯吗?”   朱蒂斯一回头,沉默着又转过了头,加速向前走。   史密斯仍旧穿着紧到爆开的制服,全身的赘肉随着每一次说话而轻微抖动。朱蒂斯对这个人向来没有好脸色,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别这样嘛,朱蒂斯。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熟人见面不会一个招呼也不打吧,况且我什么也没干,只是跟你聊聊天罢了。”史密斯不依不挠地追上来,堵住了朱蒂斯的路。   朱蒂斯瞥了一眼史密斯,尝试压抑住怒火,用冷静的声音说道:“请让开,您挡到我的路了。”   史密斯狡黠地笑了笑,满脸的横肉倏地夹紧,将眼睛逼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缝,“你这是要去烤面包吗,现在排队的人这么多,你这么急也没用啊。”然后又重重地在朱蒂斯肩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报复朱蒂斯先前对他的捶打。   “与其和您闲聊,我宁愿去排队。”朱蒂斯边说边往回后退了两步。   “好吧,好吧,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那我们就聊点你想听的。本来呢,我也是要去找你的,为了你的妹妹的事情,不过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不妨就把这件事情解决了,省得我再跑一趟,你说是不是?”   朱蒂斯讨厌史密斯,不仅因为他是抓走母亲和妹妹的罪魁祸首,更因为他永远云淡风轻的态度。明明是你当着我的面将我的亲人都送进了监狱,为什么还能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讲出这种轻飘飘的话呢?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们直入主题吧。”   朱蒂斯撇开头,无言地等待史密斯即将说出口的话。   “原本呢,科林斯是预计在下周开庭的,但你也知道,现在比尔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所以罗格大人决定将比尔一案的庭审时间提前,提到科林斯之前,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应该没意见吧。”   朱蒂斯没好气地说:“你们都决定好了,还假惺惺地问什么?”   史密斯又夸张地笑起来,一张嘴就是轰隆隆的声音,“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们也是有人文主义的……   朱蒂斯不想再跟他多耗时间,直接打断道:“如果您要说的就是这个,那我知道了,请让路吧。”   “你看看你,就是这么心急,我还有事情没说完呢。”   朱蒂斯忍着不耐烦回复道:“那麻烦您快点说。”站在史密斯身边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物理上来说,史密斯无时无刻不在发出一种人体发酵的气味,攻击朱蒂斯的鼻子;精神上来说,眼前的人是不公平的法庭的专属刽子手,她没有一丝理由应该对这个人有好脸色。   “罗格大人想让你出庭指控科林斯。”   朱蒂斯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不由得拔高声调问:“你说什么?”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而视,史密斯见状往前拽了一下朱蒂斯,“你别说那么大声!”   朱蒂斯一脸困惑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史密斯左右观望,看人少了以后,才在朱蒂斯耳边说:“你也知道,指控科林斯的约翰很可能会因比尔之死被判处死刑。罗格大人担心届时没有证人出庭指控科林斯,难以将其定罪,所以让我来问问你是否愿意当这个证人呢?毕竟亲人的话总是对大众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朱蒂斯听清了史密斯的来意后,愤然将他推开,“你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问题?!让我出庭指控我自己的妹妹?!不好意思,我从不说违背事实的话,更不做这样的勾当!”说完后便转身打算离开。   史密斯两手一伸,横跨在路中间,笑眯眯地说:“不是让你白干这件事的,罗格大人也会给你一些相应的补偿,他会出资修缮你的铁匠铺,并为你引荐更大的官员,让你获得更好的晋升通道,这不好吗?”   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朱蒂斯气愤到发笑,“你们就是通过这样的勾当来把无辜的人送上绞刑架吗?每一个无法定罪的人,你们都去串通她的家属,然后用亲人的证词落实罪名吗?”   史密斯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只能看到这些最浅薄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史密斯摇了摇头,“你才二十来岁,不知道权力对人的诱惑又多大。死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可以为你打造一条光明的职业之路,这不好吗?更何况,不只是为你,也为我,为法官大人。这样的交易并不稀奇吧,只是你少见多怪罢了。”   朱蒂斯心底发酸,喃喃地重复道:“权力,诱惑,不值一提……”   史密斯看朱蒂斯神情恍惚,又补充道:“绝大部分的家属在最开始都像你一样,但不出一周,他们就会主动来找我,甚至开始谈条件。我呢,作为法官大人和你们之间的桥梁,当然也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们获得你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不必急着拒绝,大可再想一会儿。反正科林斯的案件延期了不是吗?”   耳边史密斯的话逐渐变得模糊,到最后只剩下嗡嗡的杂音,朱蒂斯突然觉得眼睛酸涩,很想流泪,但史密斯还站在这里,她不想流泪。   沉默许久,也只能吐出两个字,“是吗?”   “当然是啊,我说的句句属实。实话告诉你吧,当警长一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这世界上啊,根本没有所谓忠贞不渝的感情。再甜蜜恩爱的夫妇都会在权力的诱惑前分道扬镳,不然你以为比尔是怎么当上工会主席的?”史密斯说完,还挑了挑眉。   朱蒂斯对社会的想象又一次被全盘击碎。   她原本以为法庭的黑暗由法官全权操纵,但事实竟比想象更恶劣。   史密斯看朱蒂斯魂不守舍的,拍了拍手就打算离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出庭作证对你只有好处,但如果你坚持上诉,结果是什么我可就说不好了。你想好再来找我吧,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说完便阔步离开了。   史密斯离开后,朱蒂斯仍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纷繁的思绪一股脑地冲,以至于竟有一种头疼之感。越想细挖下去,就越觉得头疼欲裂。   天色渐晚,烤房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朱蒂斯左手捧着铁盘,像幽灵般飘去了队末。有不少人转过头看朱蒂斯,朱蒂斯对他们或友善或恶意的目光毫不在乎。   她的心里此时此刻乱糟糟的,太多回忆一个劲地冲上来,从凯瑟琳被捕入狱到磨金塔大火,从科林斯被控告到萝丝被溺死,从珍妮特主动提出撤诉到罗格阴阳怪气拒不接受,这些画面像是昨日刚发生过那般,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   史密斯能如此胸有成竹,就说明这样的勾当早已成交过千百次。绞刑架上的她们是谁的母亲谁的女儿谁的妻子,又被谁置换为谁做了嫁衣。   只要一想到萝丝,朱蒂斯就觉得无法喘气。   为什么这么多的苦难要山倒般压在同一个人身上。丈夫和儿子的背叛,磨金塔多年的摧残,只在乎权力仕途而视人命如草芥的法官,不!不只法官!   朱蒂斯麻木地随着队伍往前移动,但双眼枯槁,像在交谈的那瞬间被史密斯夺走所有精气一般。她低低地垂着头,目光落在纱布上,思绪游魂般乱飘。   “哎,到你了,能不能快点。”身后的人戳了戳朱蒂斯的背,催促地说。   “哦哦哦,好的。”朱蒂斯连忙应好,掀开纱布的那一瞬间,她才想起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找索菲,根本不是为了烤这几个不成形的面团。   但众目睽睽之下,朱蒂斯不好意思扭头就走,只好硬着头皮将那几个面团送进高温烤炉里。   烤炉里的火焰窜得很高,朱蒂斯直直地盯着火苗,不由得想起了童年的圣诞夜,当时的她也是这样盯着火苗的。   “你的面包要烤焦了吧。”后面的人再一次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朱蒂斯连声应下,用长柄铲子将壁边的面团铲出,放到盘子中,然后立马用纱布再盖上。那几个面团都烤得焦黑焦黑的,不像是人吃的东西。   捧着铁盘往回走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索菲的身影,朱蒂斯急忙冲过去,大声呼喊索菲的名字,但那个人并没有回头。等朱蒂斯追上时,才发现不是索菲。她只好尴尬地道歉然后转身回家。   我到底在做什么。   朱蒂斯托着铁盘,往家的方向疾步迈去。她不能让史密斯短短几句话就扰乱了她的心智,虽然她现在有很多不清楚的,但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她永远不会为了官爵名誉卖出科林斯的生命!    第35章 钥匙   科林斯模模糊糊之间听到越来越急的脚步声, 这在磨金塔可不常见。   瘦骨嶙峋的巴里踩不出这么重的步伐,所以磨金塔有新客了。   科林斯睡在监狱最左侧,尽可能离粪桶和脏水池远一点。但四四方方的监狱就这么大, 再怎么远离也不过几步之遥。   脚步声停下了, 科林斯撑起身子超门上的小口望去。   是该死的巴里和该死的法官。   科林斯叹了口气, 又恢复原本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法官大人, 就是这里了。”巴里小心翼翼的声音透过铁门传来。   “我知道。”   科林斯楞了一瞬, 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上次来刁难她的法官。   这次又要来说什么。   科林斯想到这门外的二人就觉得心烦,索性转了个身, 背对他们。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但许久, 都没有打开牢门。科林斯不由得开始困惑, 于是向门边移了两步。   “钥匙呢?”   巴里哆嗦着手, 又拿起一把钥匙伸进锁孔。   不对, 不是这把。   罗格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光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让巴里吓得腿软。   巴里斜瞟罗格晦暗的脸, 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晃个不停, 撞在铁门上响个不停。他想在这位享有盛名的大法官面前表现好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早点换个岗位,不用一辈子都耗在这了无人气的磨金塔中。   但越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   “你找不到钥匙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巴里吓得一激灵, 嘴皮子也翻不利索了,结巴地说:“找找找得到,马上、马上就找到了。”   钥匙呢, 钥匙怎么不见了。   这些钥匙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难以区分。但他毕竟在磨金塔守狱几十年了,平日里一模就能知道是哪把钥匙,怎么现在找不到了呢。   仔细一摸,竟感觉没有一把是这间牢房配对的钥匙。   可是,怎么可能呢。   钥匙总不能丢了吧。   巴里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罗格就站在他身后,如果拿不出钥匙,他这辈子应该走不出磨金塔了。   “一个、一个、试。”罗格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带着不耐烦从喉腔中挤出的一般。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听着,没想到巴里也有遭殃的一天。   巴里再次点点头,梳理了一下这串钥匙,然后从钥匙串的一端开始试,边试边数数。   “一。”   “二。”   …………   每从锁孔拿出一把钥匙,巴里的嘴就嘟囔两声。拿出的钥匙越多,巴里的声音就越小,直到最后,身子佝偻得几乎要贴在门上了。   “三十九。”   巴里绝望地发出最后的声响,甚至不敢扭头看罗格的脸色。   “我没有记错的话,磨金塔的一楼有四十间牢房。”   “是、是、是的。”巴里颤抖着点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么四十间牢房就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吧。”   巴里没敢再继续回复。   他也知道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可是现在怎么会只剩下三十九把。   为什么?为什么恰好不见的就是这把?!   科林斯聚精会神地听着,但巴里和罗格都没再讲话,磨金塔又恢复了往常的沉寂。   正当科林斯以为二人已经离开时,又听见罗格刻薄的声音。   “如果你今天不能把这扇门打开,那明天就换你进去。”   科林斯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罗格这是在威胁巴里要把他送进监狱,随后科林斯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待在磨金塔的日子太久,她都忘了大脑该如何运转。   “不、不、不要!求您了,大人,我我我一定能找到钥匙的。它大抵在我身上的某个角落,又或者是门口的那张桌子上,又或者是刚刚走过来的时候脱落在地!请相信我,我我我一定会用尽全身气力来找到这把钥匙的。”巴里边苦苦哀求,边用手在全身上下乱摸。   但很显然,钥匙不在他身上。   “如果你找不出钥匙,我有理由认为你是她的同伙。”罗格丝毫不顾巴里的恳求,反而说出更冰冷的宣判。   巴里一听,扑通跪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望着罗格,摇尾乞怜般拼命求饶,“拜托您别那么做,我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这个女人的同伙呢?我生平最讨厌女巫,我的人生都被女巫毁了。法官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吗?”说着还向罗格移动了两步,企图环臂抱住罗格的小腿。   但罗格只是后退一步,没再说话,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落在过巴里身上。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锁孔,未曾移动。   巴里还在哭天喊地地哀嚎,听得人心烦。   科林斯开始感到困惑,为什么所有的钥匙唯独少了她这一把,为什么罗格非要在今天来这里,为什么偏偏指定要到她的牢房。又是为了一些言语上的刁难吗,难道一个大法官就这么清闲?   忽然间,科林斯的心中闪过一个极差的预测。   难道她的刑期到了吗?   下一秒,科林斯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颤抖了一下。她回忆起萝丝,这个老妇人在开庭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巴里也将每天配送的面包改成单份。   萝丝的去处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毕竟,对于在磨金塔的犯人来说,出了磨金塔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通往刑场的路。   死亡于科林斯而言并不陌生。   但一想到自己即将被押解着送上法庭然后处死,科林斯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于死亡的感知,从踏入磨金塔的那一刻起,就像恶魔之种一般埋进心里,而在此刻,它终于吸水膨胀,挤占了整颗心,使得科林斯连呼吸都开始局促不安。   巴里仍然在不停地叫唤,凄凉的哀号配上磨金塔再适合不过了。   科林斯用力按着自己的胸腔,好让呼吸不那么急促。她不断安慰自己,至少钥匙不见了,至少不是今天。此时此刻,她由衷感谢生命,感恩上帝,她再也不会在做祷告的时候走神了。   “把门砸开。”   科林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巴里也是。   “什什什什么?法官大人,您您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我好像没听清楚?”巴里跪在地上,含糊不清地问道。他一方面庆幸罗格终于放过他,另一方面又对罗格的话充满困惑。   罗格终于将他的目光从锁孔上挪开,放到巴里身上。   巴里被罗格这么一看,吓得身子连往后仰,而后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很不恰当,于是又将背弓回原来的弧度,连带着尴尬的陪笑。   罗格弯下身子,在巴里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我说,把门砸开。如果今天,你没办法让我进入到这扇门内,那你也可以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了。”   巴里脸上的笑维持不过三秒,马上被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取代了。他本就瘦,脸上无肉,平日里就显得阴狠,此时此刻,更是骇人。嘴角还向上提着,眼角和眉毛却全都向下冲。一张干瘪的脸,活生生逼成了战场。   科林斯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为什么罗格一定要在今天把她带走,甚至不惜砸门,也要进来。   难道现在市镇法庭里已挤满了想要审判她的达官显贵,如果在今天没有见到她,就会摧毁兰开夏郡?   除此以外,科林斯想不到罗格下此命令的理由。   磨金塔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为了防止犯人越狱,这里的每一扇门都是多为工匠经过层层特制才生产出来的。据说当年为了保密,连钥匙都只生产了一套,就是为了防止钥匙被仿制。传闻中,磨金塔的钥匙一直被现任法官所保管,只有权限足够高的人才能申请拿钥匙办事。   没想到,现在全套钥匙居然都放在巴里身上。   科林斯越想越困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当下的困惑不断在心中交织。但没人能给她一个解答。   她只好尽可能把耳朵贴在墙上,来更清楚地听见门外的动静。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紧接着的是一阵踉跄的跑步声,声音重重地打在地上,但也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科林斯推测巴里和罗格都已经离开,她搞不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但下一秒,更重更沉的声音迎面跑来。   科林斯听得心惊肉跳,这声音隔着墙壁直达脑门,像有人在她的耳朵上跳舞。   她转过身,后背贴着脏兮兮的墙壁,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想要通过深呼吸来获得平静,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鼻子、喉腔和肺部都像被湿土堵住了一般,无法工作。以至于她只能通过小口小口的嘴呼吸来防止自己窒息。   脚步声停了。   科林斯感觉自己也在那刻被定格住了,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随意动弹。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因为她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科林斯已经开始缺氧。   梆——   巨大的声音在脑边炸开,吓得科林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往前躲。   惊魂未定之间,又一声巨响落下。   科林斯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外面的人在用重锤砸这扇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科林斯惶恐无措,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响起,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祈祷磨金塔的门再坚固一点,再坚固一点……   她颤抖着转过头去看门上那个四四方方的豁口,却只看见了罗格冷漠的面孔。   罗格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眼睛里没有其他感情,只有欲望,浓重的欲望,让人喘不过气的欲望。   科林斯在长达十六年的生命历程中,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深入骨髓的恐惧。铁锤狠狠地敲击在门上,发出难听的沉重的声响。   铁锤是在敲门吗。好像不是。   科林斯觉得铁锤在敲钉子,将自己钉入棺椁的钉子。   恐惧到极点,却又无能为力。科林斯只好将自己蜷缩起来,趴在地上,用手边能够得到的一切草垫来捂住自己的头。只要听不见声音,就可以暂时忽略。   但恐惧是无法消解的,无论再怎么把耳朵捂住,再怎么尝试屏蔽这个声音,心里都会不自觉地想,什么时候这扇门会被打开。   更骇人的是,科林斯发现自己的心中也有了鼓点。   把头包住以后,锤子的声音转而在心里敲打,在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敲打。   敲得头骨几欲断裂,敲得全身痛苦不堪,敲得科林斯逼近崩溃。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的敲击声似乎越来越弱,然后停下了。   科林斯的内心仍旧鼓声大作,她不知道是捂住头真的屏蔽了外界的声响,还是……   她不敢轻举妄动,仍旧维持着当前的动作不变。   猜疑、担心和惊惧让她开始害怕自己一旦睁开双眼,就会发现近在咫尺的罗格。   时间缓慢地流动,像黏稠的燕麦糊,堵住了科林斯的眼鼻嘴耳。她只能用心跳来衡量时间的快慢。   过了不知多久,科林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然后转身看。   罗格消失了。   铁锤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们放弃了吗?   科林斯不敢庆幸,她不认为罗格会就此放弃。   “让我来吧,老巴里能有什么力气,何况是这么重的铁锤和这么坚固的门。”粗重的嗓音在走廊响起,还夹杂几声厚实的嗤笑。   很快,说话的人就和科林斯打了个照面。   “科林斯,好久不见啊。”   是史密斯。   是大腹便便但在兰开夏郡当了二十年警长的史密斯。   科林斯倍感绝望,因为巴里和史密斯的体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如果说刚刚巴里的敲击是试探,那么此刻史密斯的捶打将会是真正的攻击。   “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科林斯扭过了头,索性看着地面。   “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英雄救美的情节吗,你看,我现在算不算是你心中的英雄呢?”话音未落,就响起巴里尖尖的笑声。   科林斯强忍着悲愤,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又拿科林斯调笑了几句,看科林斯没反应,才开始聊其他话题。   “哎,法官大人真回去了?”巴里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在马车里,他让我待会把科林斯拖到马车上。”   “难道明天是科林斯的开庭日吗?”   “恰恰相反,科林斯的案件近期开不了庭,所以罗格大人才要另辟蹊径。”   巴里还想继续问,但史密斯已经做足了架势,誓要一锤将铁门锤开,巴里见状也只好噤声。   更强烈更有冲击力的声音瞬时爆发。   史密斯走上前去摇了摇门,疑惑地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   巴里看着纹丝未动的铁门,讪讪地陪笑道:“大人,如果您也打不开,该怎么办?”   史密斯没有回答。   巴里见状,立马跪在他脚边,哀求道:“求求您,求求您在法官大人前为我说几句漂亮话。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实在不想上绞刑架啊。”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史密斯的表情。史密斯不开口,他就不停嘴。   直到史密斯叹气道:“巴里,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丢钥匙真的不是一件小事,况且还是这件牢房的钥匙。”   巴里连连点头,哭着嗓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史密斯道:“我会尽力帮你的,哎。”   史密斯的保证让巴里兴奋得落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兰开夏郡里,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科林斯不解,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太怪异了。   不翼而飞的钥匙、突然出现的罗格、手拿重锤的史密斯。   还没等她细想,又是一阵不间断的暴烈的打击声。   还好,门还是没倒。   史密斯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数落完巴里,他将目光放在了科林斯身上。   “科林斯,我今天去找了你的姐姐,朱蒂斯。”   科林斯一听见朱蒂斯的名字,立马火烧般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史密斯继续发言:“我告诉朱蒂斯,如果你再不认罪,我会把朱蒂斯也逮入磨金塔。理由嘛,就说她是你的共犯。”   “你在威胁我?!”科林斯不可遏制地尖叫道。   “不、不是威胁,是交易。只要你主动认罪,我就可以放过朱蒂斯,这不好吗?”随后狱中便回荡起史密斯沉沉的笑声。   -----------------------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会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一句话就可以定别人的生死,凭什么一句拿不出证据的谎言就可以把女人定为女巫。但历史确实是这样发展的,我在看关于女巫的书籍时,无数次为其荒谬感到震惊。人们会因为忌惮一个女人就选择毁了她,但很多时候,把女人送上绞刑架的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谋划,而仅仅只是一句随意的话。   这类书籍都不那么好读,有很多陌生的地名和冗长的人名,以及很多专业词汇。我惊讶地发现居然没有一部通俗小说来直观地展现这段沉重的杀戮历史,因此我想要写一本这样的小说。   希望这段历史被记住。    第36章 谈判   科林斯刹那间愣在原地, 许久,她才看向史密斯,缓缓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做?”   史密斯像是感到很新奇般, 和巴里对视了一眼, 然后说:“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我是兰开夏郡的警长, 上帝赋予我无限的权力就是为了让我合理地运用它,而权力的运用不就在此时此刻吗?”   科林斯攥紧拳头, 艰难地开口问道:“你也这样对付以前的那些犯人吗?”   史密斯佯装为难, 随后才说:“你应该知道你没有资格向我提问吧。”   巴里在一旁尖声附和:“就是!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人见人厌的阶下囚,居然还敢质问我们警长大人!”   科林斯对这样的嘲讽早已漠然,然而只要一想起朱蒂斯, 她就觉得无比痛苦。   朱蒂斯原本不会经历这些的。   她聪明能干,善良宽厚, 她值得过上最好的生活, 而不是被拖进这场暗无天日的骗局中。   如果生命可以置换, 科林斯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朱蒂斯的幸福。   但不该是以这样的形式的。   一想到史密斯, 想到罗格, 想到约翰, 科林斯就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究竟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要这样来惩罚她。   史密斯见科林斯灵魂出窍般沉默,便继续煽风点火,“科林斯, 不应该啊, 不是说科默姐妹是最情深意重的吗,我怎么看你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朱蒂斯啊。这可真让人心寒,你在磨金塔的这些时日, 我可听说朱蒂斯一直在为你奔走求助。而如今因为你的罪孽,朱蒂斯都要被捕入狱了,你还是这么冷漠。”说完,史密斯还惋惜地摇了摇头。   巴里见史密斯开火,立马搭腔道:“我看啊,她就是个纯纯的坏种!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科默一家全被她和她那恶毒的母亲给蒙骗了。她们的心肠和脸蛋截然相反,脸蛋纯洁无暇,但内心却丑陋不堪。并且我想,她或许是从她的母亲那里继承到了女巫的某种秘术,某种利用人心来换取美貌的邪恶魔法。否则她们怎么会如此相像呢?”   史密斯和巴里的话无孔不入地渗透进科林斯的全身,她的大脑像是战后的废墟一般,到处飘着绝望的气息。   她愿意为朱蒂斯献出生命,但不该是这种形式吧。   科林斯麻木地盯着地面,头低低地垂下,视野被乱成一整团的头发阻挡。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老鼠、臭虫和粪便。   令人无时无刻不想呕吐的气味,凌晨时分吱吱乱叫的老鼠还有每时每刻都在逐渐坍塌的内心。   科林斯突然想通了,只要是为朱蒂斯付出生命,那么原因是什么还重要吗。如果朱蒂斯可以因为她而感受到更多的幸福,那么她的生命就是有价值的,她的死就是有价值的。   史密斯和巴里还在牢房外絮絮叨叨地一唱一和。   但科林斯已经听不见他们说的任何话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竟久违地迸发出奇异的光,然后她透过那个四方格看向史密斯说:“只要你承诺放过朱蒂斯,我愿意认罪。”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史密斯和巴里都停下了不知疲倦的嘴。   史密斯有些讶异,但紧接着的是得意,他兴奋地说:“我很开心你愿意为朱蒂斯做出这样的牺牲。你看,这样的话,起码你们两个人中还能活一个,是吧。”   科林斯并不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史密斯一开一合的嘴,问道:“你怎么保证,你日后不会伤害朱蒂斯?”   史密斯挠挠头,发出刺耳的咂舌声,然后皱起眉头道:“很可惜,我没有办法向你做出保证。”   科林斯冷冷地说:“如果你连保证也无法做到,那我宁愿一头撞死在法庭上,也不会承认我有罪。”   史密斯被说得有些烦躁,没好气地问:“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科林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希望你写一张有法律效力的赦免令,赦免朱蒂斯未来生活中的一切罪过。你要向上帝起誓,用人生余下的时光保证朱蒂斯的安稳。如果你违背诺言,那么将会在地狱里被恶鬼分而食之,被滚烫的热油灼烧以及永远被万千人唾弃咒骂。”   听到后面的话,巴里都忍不住抽气,他小心翼翼地看史密斯,发现他的脸色变得阴翳扭曲。   史密斯怒极反笑:“你应该知道我才是警长吧,是我!是我掌控了你们所有人的生命!不是你!你怎么敢、怎么敢用这么恶毒的语言来诅咒我!”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磨金塔底层,像个气急败坏的困兽在宣泄不满。   “不、不是你。”科林斯并没有被史密斯的大嗓门吓退,她冷静地说:“掌控所有人生命的不是你,是法官。你、我和巴里,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史密斯脸色铁青,粗粝的手指狠狠地扣在铁门上的窗子里,怒目圆睁地瞪着科林斯。   “让我想想,为什么罗格今天一定要打开这扇门呢?”   “起诉我的人是珍妮特,但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应该是约翰吧。罗格这么急着赶来找我,怕不是约翰出了什么事情,没有人能控告我了吧。”   科林斯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刚好让史密斯和巴里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声音平稳而沉静,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是在询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史密斯气得筋脉暴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霎时布满可怖的突起。他趴在门上,双手伸进窗子里,做出要掐死科林斯的姿势,怒言:“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没有揣测我们的资格!”   科林斯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史密斯,眼睛像深海一般,没有半分颜色,不起半点波澜,“如果不是这样,你犯不着来威胁我吧。”   巴里看看史密斯又看看科林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史密斯露出狰狞的笑,然后放言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没有威胁我的资格。现在我打算把你和朱蒂斯一起送上绞刑架,无论是以何种方式。”说完便转身离开。   科林斯不卑不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当然可以拂袖离去,毕竟这本来也不关您的事。不过这可怜的狱卒,估计就要倒霉了吧。弄丢了牢房的钥匙,又没办法给罗格一个满意的答复。看来他会和我们一起上路呢,也可能比我们走得更早呢。”   说完,科林斯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她在赌,赌史密斯会回头。   果不其然,下一刻,磨金塔里就响起了巴里连滚带爬的求饶。   “大人,救救我,救救我。老巴里已经够可怜了,老巴里只想要一个安稳的老年。救救我大人,请您请您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救救我吧。我虽然不是您得意的助手,但这些年我也为您做过不少事啊。求您,求您,看在这些事情上,救我一次。”巴里肝肠寸断的哀嚎在监狱再次响起。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拖住了史密斯,让史密斯不得不停下。   局势转变,这次轮到科林斯来火上浇油,“巴里,我看你也真是跟错了人。写一封赦免令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不过是动动手罢了。况且在我们这种破落的穷乡郡里,一个警长就有几乎只手遮天的能力,想要让一个人不死还不简单?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伟大的令人尊敬的警长史密斯先生,甚至都不愿意花一点小力气来救您。我看啊,您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和我们一起去绞刑架上吧。”   科林斯的语气轻飘飘的,不仔细听很难让人注意到她在谈论生死这类骇人的事情。   巴里越听,抓得越紧。   此时此刻,史密斯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他知道,如果史密斯现在走出磨金塔,那明天来接他的就会是通往地狱的马车,所以他不敢放手,反而越握越紧,“救救我,大人。救救我,我为您做的那些事情您都忘了吗?如果不是我,您的晋升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如果不是我,当年——   “闭嘴!”史密斯扭过头,露出凶残的表情,然后一手抓住巴里细长的脖子,呵斥道:“从现在起,如果你再发出一点声音,那你熬不到明天。”   巴里不知道为什么史密斯突然这样对他,只惶恐地连连点头。史密斯的力气之大,让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掐断。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困难,双脚在半空中不断扑腾。   史密斯过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地将巴里放下,然后对他说:“下次不要再说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   巴里跪倒在地上,连连认错。   许久,史密斯才回到原地。   他调整好了表情,呼吸节奏也变得自然。科林斯知道,他又披上了人皮,变回了那个爱喝酒又不务正业但心地善良的乡郡警长。   他看向科林斯,大度地说:“我就不计较你言辞上的冒犯之处了。我今天呢,是看在巴里的面子上,决定给你一个讲完话的机会。现在你说看看,你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第37章 交锋   科林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很简单, 您写好赦免令以后,给我看一眼,然后在开庭当日在我面前递交给朱蒂斯即可。一点也不花费您多余的力气, 不过别忘记, 赦免令中要写好你的起誓内容, 我相信上帝很乐意当监督者。   巴里像条狗般,乞求地望向史密斯。   史密斯默不作声地看着科林斯和脚边的巴里, 似乎在盘算这笔生意是否划算。   过了一会儿, 他又露出黄黑色的牙齿,笑着说:“当然可以,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但如果你想命令我做这样的事情, 我希望你可以主动地写一份认罪书。当然了,你不用自己写。我念你写, 就可以。”   科林斯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淡淡地说:“什么时候写?”   史密斯大概是没料到科林斯答应得这么爽快, 挑了挑眉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巴里看史密斯心情转好, 见缝插针就问:“大人, 那那那我……”   史密斯瞥了眼摇尾乞怜的巴里, 不耐烦地说:“滚, 下次我不会再保你。”听闻此话,巴里马上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一声也不敢吭。   史密斯看着科林斯,一言不发。眼前的女孩从上到下, 从头发到鞋子, 无一不是沾满泥泞,肮脏可鄙。但不知怎么的,史密斯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高贵, 一种平静的高贵。这很奇怪,一个经受过磨金塔生活的人不可能仍保有这种程度的心理健康。但科林斯不吵不闹,不疯不叫,似乎是用最少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史密斯站想了想,大概是和磨金塔里的疯子打太多交道,才让他萌生出这样荒谬的想法。高贵?女囚?怎么可能呢?他摇了摇头,决定去拿纸笔,快点让科林斯写下认罪书,才好跟罗格交差。他转身离开,终于又只剩下了科林斯一人。   科林斯站在原地,目光仍然直直地望着门上的那个四方小窗。但她的眼神中没有焦点,与其说是看向那里,不如说是忘了把眼神收回。她就这样形销骨立地站在牢房中间,明明还有气息,生命却像是已经终止一般,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锚点。   许久,她才蹲下身子,坐在地上。她环顾四周,这个恶臭的让她生不如死的监狱,她曾经抱着无限希望认为总有一天可以被释放,而如今却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甚至要亲手写下认罪书。科林斯自嘲地笑了笑,她发现原来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其实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回顾此生,她似乎已经足够幸运。   出生在一个不算大富大贵但尚能温饱的家庭,父亲是兰开夏郡有点名气的铁匠,母亲更是十项全能,姐姐强悍能干,自己虽然没有什么说的上名字的技能,但好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又有一个讨喜的口才,生活倒也算美满。   这样的人,本该有个幸福的生活,不是吗?   为什么命运要将她放到这样的位置上却又不给她一点活路。   她已见识过幸福最本真的模样,又怎么能忍受如今命运轮番而来的攻击。   科林斯眼睛有一些酸涩,她用力眨了眨,并不能缓解,但她不想用手或袖子擦。她的衣袖因多日睡在地上早已脏得不成样子,手也是糊满烂泥,她害怕眼睛会因此染病。   但一个将死之人还怕眼睛感染吗?   科林斯突然为此感到无比痛苦,她现在竟连擦眼睛这种小事也做不了。所有情绪都在此刻涨到心头,哀愁,痛苦,不舍,绝望……   痛苦的同时,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只是擦眼睛这么一件小事,用得着这么难受吗。   可是情绪并不听她的使唤,再怎么想用理智说服自己,还是感到很压抑痛苦。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这样被关在监狱里失去自由的自己,这样没有话语权只能屈服于强权的自己,这样连揉眼睛都没办法做到的自己。   索性用拳头往自己大腿上狠砸了一拳,她要用新的痛苦麻痹眼睛的不适。   很不合时宜地,科林斯又在此刻想起了母亲和萝丝。   如果没有萝丝,母亲是不是不会死。   如果母亲没有死,科默家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科林斯很想把这一切都怪在萝丝头上,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她需要一个指责的对象,来让她发泄,来让她大声喊出“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否则她无法接受命运给她安排的结局。   可是脑中无数次浮现起萝丝蜷缩在角落时可怜的模样,她没有办法去痛恨这样一个晚景悲凉的老妇。   可是如果不是萝丝的错,那么是谁的错呢?   如果大家都没错,那么凭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科林斯找不到为命运辩解的理由,思绪百转千回,最后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当了命途多舛的替罪羊。   没关系,没关系。科林斯在内心底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词,至少朱蒂斯活下来了不是吗,至少生命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不是吗。   幼时,母亲常说仇恨是一种罪孽,一种加诸于己的伤害。可是科林斯无法停止仇恨,她无法说服自己罗格和史密斯的所作所为或许事出有因,更无法让自己不去恨约翰。在磨金塔的每一天,她都会在心里用最恶毒的想法来诅咒这些人。   是因为她的恶毒刻薄,所以上帝也抛弃了她吗。   科林斯不知不觉间竟流出几滴泪水,泪痕风干以后刺痛无比。她强颜欢笑地活动了一下面部,好让它不那么僵硬疼痛。   史密斯应该快回来了吧,科林斯想着又再次站起了身子。   她不想在史密斯面前流泪,或者说,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脆弱。   被告为女巫又如何,被押送进磨金塔又如何,被送上绞刑架又如何,科林斯永远不会低下自己的头。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下摆,试图抹去那上面的泥泞,然后深呼吸,挤出一个笑。   抬头挺胸,肩膀打开。   像小时候母亲教她跳舞一样,目光永远不要落在地上,头永远要高高抬起,只有这样,才能跳出好的舞蹈。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很快史密斯就拿着纸笔出现在了门口。   史密斯拿着羊皮纸朝她挥了挥手说:“快点过来拿,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耗,况且罗格大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科林斯走过去,从四方口接过了羽毛笔和羊皮纸,一言不发。   史密斯满意地看着科林斯,开始高谈阔论:“快点写,字迹写清楚一点,要详细地写出你作案的过程还有动机。如果能写上是恶魔唆使你的这之类的话就更好了,还有一定要记得写清楚你的名字。不然我岂不是白费这一番功夫了。”   科林斯忽视了史密斯的话,将羊皮纸平铺在地上,提起羽毛笔,却迟迟无法开始。   史密斯看科林斯停滞的动作,又开始急,“哎,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不会写是吗,那我念你写行吧。我,科林斯,因与约翰·戴维斯有私仇,便于魔鬼做交易,用金钱收买魔鬼让其在约翰身上施法,使他身中癔症无法言语……   科林斯听得心烦,扫了一眼史密斯,他这才闭嘴,然后开始提笔写:   我于两周前在集市上遇到约翰,他再次向我展开恶劣的追求,就如同几年前那般。他用下流的语言和心怀不轨的猜测来挤兑我,我感到羞恼无助。情急之下,我在内心祈祷有没有人能将约翰拉走。而后不知为何,约翰竟身中癔症。我想或许是我恶毒的想法起了作用,因此感到无比愧疚。我心甘情愿接受一切惩罚。   史密斯在门外踮起脚,使劲用力,想看清科林斯写的什么。无奈科林斯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科林斯时而提笔,时而放下,反反复复。   史密斯看科林斯犹豫,便又开始吹嘘:“其实你应该感谢我,你知道吗?我不仅让你可以体面地死去,还向你许下不让朱蒂斯死的诺言。老实说,这真的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毕竟,如果没有我,你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呢?”   科林斯冷笑,“那你说看看,会面临什么?”无非都是死,还能有什么更恐怖的。   史密斯一下就来劲,开始神神叨叨地说:“你可别不当一回事,这可比死恐怖多了。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就好人做到底,告诉你吧。”   科林斯只当史密斯又在大张旗鼓地乱吹,拿着笔继续思考。   “对于像你这种突然没有直接证据来证实犯罪的女巫呢,罗格大人会将她们带到密闭的空间里,然后扒光她的衣服……”   科林斯一惊,停笔,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继续补充道:“密闭室里会有三四个女仆左右,协助罗格大人,检查她们的身体。如果发现了一些深色的印记,那么就可以认定为是女巫之痕。如果找不到呢,那很抱歉,罗格大人会下令,让女仆用烧红的铁丝,直接烫出一个痕迹来。”   科林斯震惊到久久无法说话。史密斯说的每句话,她都准确无误地听见了。可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呢,“可是,罗格不是法官吗?”   史密斯耸耸肩,“没错啊,他在履行他的职责啊。”   “可是,可是作为法官,他难道没有向上帝宣誓过吗?他!他这是在用谎言害人性命!!”科林斯的语气难以遏制地拔高。   “这与他宣誓的内容可并不相悖,也不是什么谎言。你看你,就是这么大惊小怪。早些年国王颁布的《恶魔学》里面很明确地说了,身上有斑点的就是女巫。罗格大人这样做有什么错呢?”   科林斯感到内心像被撕扯般疼痛,她有千百句话可以说服史密斯,这样是不对的。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赢得了口头上的战争,又能怎么办呢?   这场加诸在女性身上的战争,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科林斯握着笔的手开始有些颤抖,她看见羊皮纸上自己的字迹,更觉痛苦。从前的女人被这样迫害,而如今自己也选择了温顺地服从。   可是,如果这条路上没有人反抗该怎么办?   罪恶的烈火迟早会烧到每一个女人身上,到那个时候,朱蒂斯怎么办。   史密斯看科林斯有点动摇,马上闭嘴,换了一副嘴脸开始催促。他看科林斯迟迟犹豫不肯签下自己的名字,便拿出赦免令,念给科林斯听。   “我史密斯向上帝起誓,用生命保证朱蒂斯女士在未来的生活中将不会遭受到任何的司法侵害。如果有,那么我将会被恶魔分食,永堕地狱。”   科林斯起身走向门,看着史密斯手中的羊皮纸说:“给我看看。”   史密斯将羊皮纸悬挂到四方口前,手指紧紧地捏住。   科林斯反复观看,确认没有一丝错误,名字也未曾涂改后,心一狠,拿起笔,靠在墙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一签好,史密斯立马伸手抽出了羊皮纸。    第38章 厄运   一拿到纸, 史密斯便马上低头细读,“恶劣的追求……恶毒的想法……癔症……   史密斯边读边挑刺,“你说你都要死了, 干嘛还写得这么隐晦呢。况且又不是我强迫你写的, 我也给了你相应的好处啊, 你就不能写得直白一些吗?”   科林斯对于史密斯突然夺走自己手中的羊皮纸,本就有些不满, 她冷冷地说:“那你还我。”   史密斯又变脸, 哈哈一笑,左手捏着羊皮纸一角,右手弹了弹科林斯的签名, 悠哉游哉地说:“不过没关系,有了这个就够了。”   说完, 便将羊皮纸仔细地折好塞进外套的内衬中, 大步离开, 还不忘边走边说:“科林斯, 你放心!我会让刑场上的人下手利索一点的, 免得你到时候太过煎熬!哈哈哈哈哈哈”   史密斯粗野的声音在空空荡荡只有牢房的磨金塔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到科林斯觉得耳朵被刺痛。   她怅然若失地杵在原地, 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反正自己终归是要死的,临死前还用这条命卖了一个不错的价格,换来朱蒂斯的平安。这难道不是一桩好生意吗,可是为什么越想越是悲戚。   科林斯走回牢房最里面的一角, 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她缓缓地蹲下, 靠在墙角,双手紧抱住头,全身缩成一团。   科林斯知道, 她为什么难受了。   因为她又想起了瓦克达的话。   果真吉卜赛人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不是说我能当改变世界的人吗,不是说我会和朱蒂斯一起成为扬名立万的大人物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科林斯忍不住开始怪罪瓦克达,如果她没有告诉自己这么宏大的愿景,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务实一点,好好地去当个裁缝或是做面包的。   但怪来怪去,科林斯还是最恨自己。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这么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的无能,帮不了她人,也救不了自己。   讨厌自己的愚蠢,如果自己机灵一点,是不是早就找到脱身的办法了。   讨厌自己的狂妄,要不是因为自己,朱蒂斯会更幸福。   还讨厌自己的长相。   都怪这张脸!如果不是它,怎么会被约翰陷害!   如果长相平凡就好了……如果长相丑陋就好了……   科林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特点来来回回怪了个遍,最后竟开始低声啜泣。   她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流出。   在磨金塔,她只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刚到磨金塔的那天,她吓坏了所以嚎啕大哭。   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此流过一滴眼泪。她的心中有坚定不屈长久燃烧的火焰,她坚信,无罪就是无罪。她迟早会被释放的。   但今天,这团火彻底灭了。   科林斯有些不清楚,她究竟输给了谁。她曾经以为,她是最不可能被屈打成招的那类人。然而,如今来看,事实似乎并非如此。都还没打,门都进不来,自己就全招了。   科林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像汛期的河水流个不停。   哭声在磨金塔并不是罕见的事情,每天都有人在哭。低声的啜泣也好,放生哭嚎也罢,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科林斯不想让别人听到她在哭,她咬紧了牙,不让声音泄出,把自己堵得涨涨的,更难受了。   如果真是女巫就好了。   如果真的可以和恶魔做交易就好了。   科林斯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声音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但眼睛里的泪水却停不下。   如果可以和恶魔做交易,我愿意把自己的**、人格,不!是完整的生命卖给恶魔,来换取、换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女巫这项罪名……   就算死后被恶魔分食,被沸水烹煮,被永囚地狱又如何。   如果世界上没有女人再因此而葬身火海就好了。   科林斯啜泣得有些缺氧,她断断续续地想,断断续续地恳求。也不知道恶魔能不能听见她的恳请。能不能知道磨金塔里有个女孩想用自己永远的幸福来换取女人的正义。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科林斯在泪水、幻想和噩梦中睡着了。   朱蒂斯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她的心始终提在半空中,让她整个人都很紧张。翻来覆去,脑子突突突地响,心脏怦怦地跳,就是睡不着。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为此,她决定马上去找马车夫。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可以长途跋涉的工具。   不知为何,那种想要强烈掌握所有事情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只有手里攥紧钱财,才有带科林斯出逃的底气;只有手里握紧缰绳,才有可以即刻出发的勇气。   天稍微有亮光的时候,朱蒂斯就出门了。   兰开夏郡只有两个拥有自己的马匹的马车夫,鲍勃和迪兰。鲍勃的马匹更强壮威风,也更有力迅疾,自然要价也更高。   毕竟是要日夜奔波的,还是选一匹好马吧。   鲍勃家在市镇中心,离朱蒂斯家有一段距离。   天光很微弱,只能起到一点照明的作用。朱蒂斯还得艰难地在黑灰色的环境中辨认方向,这几天虽然没下雪,但路上的仍有很厚的积雪。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   没过多久,朱蒂斯就大汗淋漓。但她不愿停下,内心强烈的不安感驱使她快步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越来越亮。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耳旁脑后全都充斥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比尔。经过了一整天沸沸扬扬的宣传,人们开始将注意力转向比尔和萝丝的案件。   “你们说,萝丝真有那么大本事吗?”   “我看未必,萝丝如果真的和魔鬼交易,那为什么不在生前就弄死比尔。”   “不过这个比尔也算是自作自受了吧,还好我从来没污蔑过别人,不然岂不是要倒霉了。”   “啧啧,咱们还是少说点吧。免得被那些喜欢去陪审团的男人们听见,可就不好了。”   朱蒂斯快步掠过谈话的一群人,心中的烦躁稍有减轻。   至少,至少人们开始发现给女人泼脏水这件事情是会被报复的了。   路越走越宽阔,离市镇越来越近了。沿街开始出现一些开张的家庭作坊,不时有路人停下购买。   朱蒂斯突然发现史密斯就在不远处拿着瓶酒朝她走来,她下意识想绕道躲过这个晦气的人。   但史密斯已经摇晃着身子,像她走来了,“哎,朱蒂斯,你是来找我的吗?”   离得越来越近,朱蒂斯克制住想拔腿就跑的冲动,不断说服自己科林斯的生命还在他手上。   酒气和酸臭直冲脑门。   史密斯好不容易站定,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扶在朱蒂斯肩上,声音虚浮地说:“你这下想找我也没办法了,机会难得,可惜你已经错过了。”   朱蒂斯警觉地问:“你什么意思?”   史密斯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差点倒在朱蒂斯身上。   朱蒂斯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许久,史密斯才艰难地在朱蒂斯耳朵旁边吐了几个字,“科林斯愿意认罪,她以此来换取你的生命。”   朱蒂斯震惊地看向史密斯,她反手抓住史密斯扶在她肩膀上的手,然后往反方向用力一拧,逼得史密斯低声叫了出来,“你说什么!”   只可惜史密斯已经被酒灌晕了头,他痛得嗷嗷大叫,但却任凭朱蒂斯再用力,都说不出一个有用的字。   朱蒂斯还想继续盘问史密斯,但酒馆里追出了一群史密斯的同僚。他们成群结队地像史密斯走来,嘴里大声嚷嚷着些什么混乱的话语。   朱蒂斯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直到人群已经十分接近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放开史密斯的手,然后转身逃离。   史密斯到底在发什么酒疯。朱蒂斯安慰自己,或许是他喝酒喝疯了,随便乱说话。   但直觉告诉朱蒂斯,史密斯说的可能是真的。   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朱蒂斯越走越快,她得快点到鲍勃家,等她有了马车以后,她要马上前往磨金塔。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钥匙在她那里。   越走越急,朱蒂斯开始跑起来。   她的脑子里不断地重复想史密斯说的话。   科林斯怎么会认罪,什么叫用认罪来换取我的生命。   朱蒂斯越跑越快,寒冷的风似乎可以穿透衣服,像箭一样扎在她刚刚大汗淋漓过的身体上。她觉得又痛又冷,身体上是这样,心里也是这样。腿脚因为长时间的疾行早已开始疲惫不堪,但朱蒂斯不敢停下。她用意志力大步向前跑,穿过无数迎面而来的人。   跑快点,再跑快点。科林斯可没法等这么久。   快到了,鲍勃家快到了,已经看到马厩了。   潮湿的汗水,沉重的衣服,朱蒂斯像背着生铁在跑。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几乎是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来:“鲍伯先生,您在吗!我是朱蒂斯,我想租您的马车!”    第39章 母马   朱蒂斯急得不行, 在门上接连敲打,“鲍勃先生!鲍伯先生!您在家吗!”   门被倏地拉开,朱蒂斯一下子没了门的支撑, 往前踉跄了一下, 随后马上抓住墙沿, 回正了身子。   “你要租马车?”鲍勃皱着眉头问。他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不笑的时候看上去颇为瘆人。   “是的, 我想租借您的马车, 就就两天,我希望明天或者后天就能租到,越快越好!”朱蒂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你要去哪里?”鲍勃上下打量朱蒂斯, 眼神里透露着浓浓的怀疑。   “我,我想去附近的乡郡转转, 去、去兜售我的铁器品。”朱蒂斯紧张地不断搓手, 她希望鲍勃不要再继续盘问了, 快点把车租给她吧。   “是吗?”鲍勃眯着眼睛, 沉默地盯着朱蒂斯。   朱蒂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心想为什么租个马车也要被这样盘问。   “好吧, 那你进来吧。”鲍勃终于侧过身, 让朱蒂斯进入他的房子。   朱蒂斯右臂紧紧夹住自己的外套,她带了三十便士,那三十便士就在外套的内衬里,她得时刻确认它们还在那里才行, 然后便低头弯腰走进了鲍勃的小屋。   鲍勃的屋子很小, 还没有马厩大,但却出人意料地温暖。屋内的火炉烧得很烈,让整个小屋在冬日显得异常安逸。   鲍勃随手指了一个位置, 让朱蒂斯坐下。与其说是位置,其实只是一把破凳子,四条椅子腿里有三条不一样高,坐上去摇摇晃晃的。   朱蒂斯坐下后,按耐不住自己的急躁问道:“怎么租呢,您收多少租金多少押金?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用您的马车?”   鲍勃在朱蒂斯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慢悠悠地说:“你先别着急,还不一定能租呢。”   “什么意思?!”朱蒂斯着急地问。   鲍勃的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叠,整个人呈现一种弓背思索的状态,缓缓才开口道:“据说,罗格法官打算开始限制私人马车的使用。当然,不包括那些有钱的豪绅地主。只是针对我这种全身家当就是那辆破马车的马车夫罢了。所以,我现在不能向你保证,你一定能租借到马车。”   朱蒂斯怔怔地看着鲍勃,面部表情像被冰冻住一般。她不断地重复说:“怎么会这样呢,什么时候开始管辖呢,我很快的,很快的。趁他还没颁布明确的法令,你先租给我好不好,我真的有很急的事情,拜托您!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拜托您,拜托您,租给我吧……”   朱蒂斯越说越无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蔫,直到无声。   鲍勃叹了口气,沉重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就靠着这辆马车过活,而现在法官大人居然打算遏制租借马车的生意,真不知道这些权贵是怎么想的。唉……”   朱蒂斯向前握住鲍勃的手,半个身子都俯跪在地上,声线颤抖地说:“只要几天,只要几天就可以。罗格不是还没有明确规定吗,那就说明现在还是可以的。您今天租给我好不好,就今天,就一天!一天就可以,好不好,求求您了。我恳请您看在我早逝的父亲的颜面上,帮帮我,好吗?”   鲍勃面露难色,他推开朱蒂斯哀求的手,左右为难地说:“我也很想帮你,可是、可是你也知道,这个法官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现在既然放出了这个消息,就说明他已经开始禁止马车租赁,只是还没来得及公告全城罢了。如果我在这时候租给你,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在白天出行,我会在夜里赶路,然后夜里回来,这样谁都不会发现,可以吗?”朱蒂斯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她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好听,更不知道有时候超出常理的恳请反而会造成反作用。   鲍勃不理解朱蒂斯的悲切从何而来,不过是租辆马车罢了。自己才是那个可能行业倾倒面临破产的人,怎么朱蒂斯比他还急比他还悲伤。他看着朱蒂斯,犹豫后问道:“你这么急要马车干什么呢?不能晚一点再卖吗,冬天铁器品应该也不好卖吧。”   朱蒂斯尝试做出一个笑来躲过这个问题,但事实上,只是面部稍微抽动了一下,“我我我,我最近听说邻郡有人在高价收铁器,我想去碰碰运气,又怕那个商人走了,所以才很着急。”她咽了咽口水,祈祷鲍勃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   “这样啊,那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机会不常有,对吧。”鲍勃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问道:“你的妹妹呢,她怎么样了。”   朱蒂斯苦笑了一下,沉闷地说:“我不知道,愿她一切都好吧。”   随后鲍勃才想起科林斯遭遇了什么,小屋旋即被一种诡异而又心知肚明的沉默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鲍勃下定决心,告诉朱蒂斯,“实在抱歉,我知道您很着急。但我真的不能冒这个风险。我只有这辆马车了,我不希望有什么意外,你能理解吧。”   “可是,可是,可是罗格明明还没有下令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通融通融呢?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来租借您的马车,这样也不行吗?”朱蒂斯牢牢地攥紧紧贴在衣服内衬的那一包硬币,绝望地说。   鲍勃揣测着朱蒂斯的表情问道:“不然我们去找法官大人说明此事缘由,我想他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通人情吧。”   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朱蒂斯当即道:“不行!绝对不行!”   鲍勃有些困惑地问:“为什么呢?”   朱蒂斯慌乱之下脱口而出:“因为罗格禁止小型商贩私自出城兜售!你也知道,比尔发生了那种事,现在没有人操理铁器品行业,我的货都卖不出去。如果再找不到办法,那我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也是走投无路,求您帮帮我!”   朱蒂斯不知道罗格到底有没有禁止,她只希望鲍勃不要较真地去追查。   鲍勃很无奈,他打心底里同情这个可怜的铁匠。货品囤积对个人商贩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眼下正值工会动荡时期,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铁匠的死活,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好受的事情。   只不过再怎么同情,鲍勃都没有办法用未来吃饭的伙计去帮朱蒂斯。他沉思了一会儿后转过脸,不再看着朱蒂斯,沉闷地说:“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办法帮你,这关系到我未来的生计,也烦请你理解一下我吧。”   朱蒂斯欲哭无泪,她还想再劝说一下鲍勃。但鲍勃已经走去门边,拉开了门,驱赶之意已尽在不言中。   朱蒂斯拖着身体走向屋门,她觉得自己的腿和自己的身子好像是分开的。腿走腿的,身子倒像是在空中游离一般,二者变成了截然分开的工具,而不再是一副身体。   走到门口,她会过头,再次哀求道:“鲍勃先生,如果什么时候可以租赁您的马车了,那请您一定要告诉我,我真的很需要它,越快越好!”   鲍勃没有回答,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然后关上了门。   朱蒂斯魂不守舍地走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仍然很多,但朱蒂斯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呢?   从哪一刻开始,命运决定一点一点地剥离她的挚爱呢?   朱蒂斯苦笑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只剩下一个人。   茱莉亚住在远离城镇的莱斯河边,和朱蒂斯的住处也有一些距离。她有一匹老母马,早年的时候还算得上是威风凛凛,但据说近年来已是年老体弱。但现在朱蒂斯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匹马车是她所剩的唯一的希望。   她只乞求罗格的消息还没传到远离城镇的农庄,这样她才有可能租到那辆马车,承载着她和科林斯的未来的马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朱蒂斯忍不住回想史密斯的话。   科林斯愿意认罪……。以此来换取你的生命……   朱蒂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换取我的生命?为什么科林斯愿意认罪?她尝试说服自己史密斯只是在发宿醉的酒疯,但她明白,再怎么发酒疯也不会说出无根无源的话。   史密斯的话一定蕴藏着某种信息。   朱蒂斯很用力地去想和史密斯和科林斯有关的所有信息,但越深入去想,却只觉得头疼欲裂。越着急头越痛,朱蒂斯烦躁得往自己的头上狠拍了两下。她讨厌,讨厌这样无能的自己。   “哎,我听说老戴维斯家的约翰被抓了,听说他是谋杀比尔的嫌犯。”   “谁,不认识?”   “就那个约翰啊,以前在铁匠铺吟诗告白向科林斯求爱的那个约翰啊。”   “他?!他能和比尔有什么关系?比尔可没有一个女儿让他来吃软饭。”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不定他是想取代韦伯的位置呢~”   “这倒是有道理,他狂追科林斯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大概也是看中了科默家的铁匠铺吧。毕竟他们家什么也没有。”   说话的人发出低低的嗤笑,一切隐晦的含义都在沉默的笑中传递。   朱蒂斯带上了斗篷上的帽子,快步穿过路边谈笑的两人。   她原本以为在约翰入狱后,听到关于约翰的不好的猜测,她会很开心。毕竟也算是为科林斯扳回一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行人的话却只让她更加焦躁难安。   约翰约翰,该死的约翰!   忽上忽下的心情和时刻提心吊胆的情绪让朱蒂斯整个人都很不对劲。她现在一听到约翰的名字,就感到难以控制的怒火在她的身体里乱窜。   如果没有约翰!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约翰!   如果他没有该死的表演欲和虚荣心,那科林斯怎么会和他捆绑在一起?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付出了一点廉价的作秀行为,就将科林斯和他牢牢地绑定在这场家长里短的议论中。   朱蒂斯越想越气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过去近二十年的时光里,她很少愤怒,更别提这样焦躁难安恨之入骨的厌恶了。   她边走边深呼吸,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找茱莉亚。愤怒无济于事,但可悲的是,朱蒂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膨胀的情绪。   原先对约翰的仇恨或许只占据了内心的四分之一,因为手里紧攥着磨金塔的钥匙,知道约翰的诬告起不了作用。但史密斯的话给了朱蒂斯当头一棒,仇恨迅速发酵然后膨大,溢满了整颗心。   行至半路,朱蒂斯停下,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仇恨不会单独存在,它通常伴随着痛苦出现。所以对别人的仇恨越大,对自己的痛苦也越深。   朱蒂斯深知这一点,她想排解掉内心的情绪,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一样的难受,难受到觉得眼下无法做任何的事情。   她想通过回忆科林斯来带给她力量,但这根本行不通。   只要一想起科林斯,就会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画面涌入脑海。   约翰的求爱、史密斯的抓捕和罗格的威胁……   有相识的人停下询问朱蒂斯是否需要帮助,她看起来情况很糟糕。朱蒂斯只是摇摇头,说是失眠。   停下了不知多久,朱蒂斯再次快步迈向茱莉亚家。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里多停一秒,科林斯就会越危险。   所以即使身体技能面临崩溃,内心情绪即将坍塌,朱蒂斯仍然坚定不移地迈出了每个步伐。   她不想让科林斯等太久。   路过家的时候,朱蒂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进去了。她抚摸着那把放在桌边的匕首,再三纠结后,将她放进了挎包中一个随时可以抽取出来的地方。   她暗自祈祷,今天这把刀不会有拿出来的时候。   茱莉亚是一个孤僻的农妇,独自住在远离人潮的地方。虽然兰开夏郡绝大多数的农民和手工业者都沿莱斯河而居,但茱莉亚似乎住得格外偏远一些,所以鲜少有人谈起她,通常只有在需要马车来运输货物时,人们才会想到她。   没有人知道她的马车是怎么来的,似乎从每一个人出生起,她就和她的那匹母马一起居住。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再去问这个问题了。   朱蒂斯沿着莱斯河边走边望,她不知道茱莉亚家具体在哪里,只在别人的话语中听说过这个地方,因此只能边走边找。   寻找之途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因为茱莉亚家有一个非常显眼宽敞的马厩,并且这一片荒地中只有一栋房屋。朱蒂斯可以肯定那一定是茱莉亚的家。   她忐忑不安地走向马厩,越靠近就越是害怕。   如果茱莉亚也拒绝她了,那该怎么办?   她没有其他路了,茱莉亚是她剩下的唯一的可能性。   朱蒂斯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不安地迈向戴维斯家,她当时揣着整整一百二十五个硬币,去恳请他们放过科林斯。而如今约翰的结局这样,艾米和老戴维斯会后悔当日的所作所为吗?   越走进马厩,朱蒂斯就越发感到惊奇。   一个离群索居的农妇居然有这么大的马厩,并且这马厩看上去是用石块砌成的,而不是普通的泥巴。在冬天,这样坚固的马厩应该能让马免受不少寒风之苦。   朱蒂斯不由自主地走到马厩旁,轻轻地碰了一下门。令她惊喜的是,门竟然没关,一下子就开了。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往里打量,她的眼神先落到马厩角落,有一大摞厚实的干稻草还有干净的水池和柔软的毛垫。   她看得有些出神,茱莉亚一定很爱这匹马。这是她见过的最干净最结实最牢不可破的畜牧房。这使朱蒂斯对传说中的那匹老了的母马愈发好奇。   究竟是怎么样的马可以让主人爱惜至此。   朱蒂斯又将门小心翼翼地往前推了一下,头往前伸,紧张地朝里看。   与所有道听途说的内容都不一样,眼前的马和年老体衰扯不上任何关系。它的毛皮油光发亮,四肢矫健,完全没有一丝体弱之感。朱蒂斯看得有些发愣,她从未见过一匹这样的马,一匹并不给人感到生计之困的马。   她见过的绝大多数马都疲惫不堪,它们日日夜夜为主人拖货,或为农场主犁地,从不停歇。但这匹马自信昂扬,它不像是农用马,而像是一匹自然里未被驯化的马。   朱蒂斯暗自想,它不该生活在兰开夏郡的,它值得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回过神来,朱蒂斯有些后知后觉的欣喜。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说服茱莉亚,无论是用多少便士。   这匹马一定可以带着她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朱蒂斯调整了一下衣着,绕回大门。但这次却在门口,迟迟不敢敲门。她谨慎地心中彩排即将说出口的请求,   茱莉亚女士您好,我是朱蒂斯,我想租借您的马车……   排练一番后,在朱蒂斯走近即将敲门时,却听到了屋内二人交谈的声音。   朱蒂斯伸出的手又一次收回,她困惑地想,是谁来拜访茱莉亚,难道也是其他要租借马车的人吗?   朱蒂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贸然地敲门打断里面的人的谈话,可能会引起茱莉亚的不满,但始终站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思来想去,朱蒂斯决定先走到屋后,等一等。   却没想到,屋后二人的声音清晰可见。   “你的母父都去世这么久了啊,不过他们如果看到你现在的生活,一定会为你的重生感到幸福的。”   “谢谢您,茱莉亚阿姨。感谢你帮我把勇士照顾得这么好,我想她可以带我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勇士?朱蒂斯不由得困惑,是马的名字吗?   “你不必感谢我,反而是我要感谢你的母父。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就死在大海里了,怎么会有现在的日子呢?”   声音沙哑又苍老,朱蒂斯推测这应该就是茱莉亚。   那么和茱莉亚讲话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说茱莉亚是帮她养马?这个说话者的母父又和茱莉亚有什么关系?   朱蒂斯听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柔和平静。   但怎么可能呢?    第40章 博弈   百般困惑在心里打成一个结, 屋内的谈话仍未停下。朱蒂斯更凑近一点,几乎把耳朵都贴在墙壁上了。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   朱蒂斯更用力地想捕捉一些声音,但却久久没有人再说话。直到她站得脚发麻, 才又听见茱莉亚担忧的声音。   “你有把握走得掉吗, 需要我的帮助吗?”   朱蒂斯刹那间警觉起来, 走?走去哪里?她紧张地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复,许久才又听见——   “应该可以, 约翰被送进磨金塔了。现在戴维斯一家乱成一团, 没人有空管我。所以……”   朱蒂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座小屋,索菲究竟和茱莉亚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想是时候摆脱这段糟糕透顶的婚姻了。”   “我永远支持你的每个决定, 但、但这很危险,你知道的, 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顺利逃离婚姻。如果你被戴维斯一家告上法庭怎么办, 如果教会派人抓捕你怎么办, 如果、如果你在异乡被通缉怎么办……?”说到最后, 茱莉亚竟开始啜泣起来。   朱蒂斯光是在门外听都觉得难受。   茱莉亚哭得很压抑, 语音沙哑却仍想继续劝阻, “现在约翰进了磨金塔, 他没有多少好日子过了。老戴维斯家只剩下珍妮特和那两个老人,你真的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逃跑吗?”   “是的,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离开这里。我花了两三年才明白婚姻即地狱, 现在是我逃脱出这段苦不堪言的人生的最好时机, 我不能再错过了。请您原谅我,没有办法继续陪伴您。”   朱蒂斯听得内心发酸,她对索菲是有好感的。索菲是戴维斯一家唯一提醒他约翰诡计的人, 这样心地善良的人,早该开启新生活了,不是吗?   “我不在乎你是否在我身边,如果你可以幸福的话,我愿意孤独至死。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一旦戴维斯一家起诉你,”茱莉亚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才又艰难地开口:“那么教会和法庭都会为此勃然大怒。那群人最恨有人挑战他们的权威,你明白的。”   “我知道。”   朱蒂斯想她是能理解索菲的,她被那段婚姻耽误了太久蹉跎了太多。如今一有向上爬的机会,当然会毫不犹豫抓住绳子跳出井底。就算绳子有突然断裂的风险,那也比一辈子待在井底好。向上一步算一步,多见到一点阳光算一点。   “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现在约翰将死,你最大的痛苦源即将消失,待在兰开夏郡不好吗?”茱莉亚的声线很苍老,朱蒂斯可以想象出她一定是哀求着索菲才说出这些话的。   连旁观者都为会此感到悲伤。   朱蒂斯的心里很堵,作为女性,她完全理解并赞同索菲的决定,但从旁观者的角度而言,她也能明白茱莉亚的担忧和不舍。   茱莉亚说的没有错。   如果戴维斯一家决定起诉,那么索菲将会面临教会和法院的双重制裁。朱蒂斯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无比惆怅。   为什么女性在这个世界步履维艰。   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如此痛不欲生地活着呢?   一个女人可以选择结婚,却没有离开的选项。这就像是去市场买入一袋漂亮的鲜红的番茄,以为它会是酸甜美味的,可到了节日想要剖开的时候,才发现内里已经腐烂败坏。但这时候商家已经不认账,想要自己扔掉也不行。只能强忍着恶心,做完这一顿晚餐。   晚餐的时间很短,但是整个房间会被烂番茄的味道覆盖。生活在其中的人要么被腐臭味同化,要么砸开门自救。   “您不必再劝我了。我的痛苦不止来源于约翰,也来源于兰开夏郡。我讨厌这个地方,这个时时刻刻都在追捕女巫的地方。我受够了,我不得不逃离。”   屋内不再响起说话的声音,只有低低的抽泣和偶尔锅碗碰撞的声音。   朱蒂斯有些茫然地张开双手,不断有水滴落在她的手心,冰冷得有些刺痛。她抬头,才发觉原来在下雨,又一低头,发现自己也在流泪。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在为什么而哭呢。   她不是索菲的亲人朋友,也从未与另一个谁进行婚姻的绑定。可为什么,眼泪就这样毫无知觉地淌出来了呢?   朱蒂斯揉揉眼睛,想把眼泪止住。可无论怎么揉,眼睛都还是一样难受,一股劲地想流泪。她靠着墙壁,缓缓地蹲坐下来,眼泪无声地在脸上汩汩地流,混着飘飞的雨,一起流到脖子上。   她没办法停下,因为往日里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在此刻喷涌而出。她的身体备受煎熬太久,以至于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就不听指令地往前冲。   离圣诞节没几天了。朱蒂斯突然想到,科林斯最近怎么样呢。   屋内的人在压抑地哭,屋外的人在无声地泪流满面。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经历,却有着大差不差的疑惑。以幸福为目标的我们,为什么一步步深陷痛苦的泥沼了呢?   朱蒂斯不理解,她不认为她或科林斯走错了哪步路又或者做错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招致这样的祸患。   索菲也是,萝丝也是,凯瑟琳也是。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知坐了多久,朱蒂斯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便走向返程的路。再是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能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开口租赁的场景。况且,这辆马车不出意外应该会被索菲要走,多说也是无益。   朱蒂斯边走边想,那现在该怎么办呢。她的思绪有些飘忽不定,鲍勃拒绝了她,茱莉亚的马车被索菲要走,她好像无路可走了。   朱蒂斯游魂般地荡在路上,脚步变得很轻,不像今天出门时那样急促,也不像平常那样踩得很实。她走在泥土里,但却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无意之中,她又摸到了那把匕首。   放在她包里的匕首。   朱蒂斯失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揣上了这把利器。   行至半路,朱蒂斯突然想起,她原本就是要将索菲带走的。不知为什么,脑子竟混乱到遗忘了这件事情。她原本打算强行把索菲带走,以防索菲会上法庭推翻珍妮特的供词。但如今看来,这种可能性已荡然无存。   既然索菲也要离开,那么为什么不合作呢?   朱蒂斯停下步伐,谨慎地考虑索菲同意的可能性。突如其来的曙光让朱蒂斯有点欢欣雀跃,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可能的路。   索菲会同意吗?   朱蒂斯拿不住主意,她想索菲是善良的,不然不会冒着风险提醒她约翰的事情。但一个人再善良,也不会和一个摸不清楚底细的陌生人一起逃亡吧?况且这个陌生人还会带着一个囚徒。   混乱的思绪碰撞后,朱蒂斯决定就在必经的路口等待索菲。无论如何,她要为科林斯和她的未来争一个看得见的明天。   朱蒂斯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坐着,后背轻轻地靠在树上。抬头一看,是横错交叉的棕褐色枝干。透过枝干围成的不规则形状,可以看见亮眼的天。她在心里盘算着遇到索菲的时候怎么说才好。该说什么才能让索菲同意她的要求,该怎么说才显得不那么无礼。   思来想去,朱蒂斯还是觉得说话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朱蒂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朱蒂斯慌乱地抬头,索菲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我、我我……”在内心彩排一半被打断的朱蒂斯更是支支吾吾。   “你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我先走了。”索菲说着就跨过了朱蒂斯身旁的杂草枯枝。   “等等!”朱蒂斯转身拉住索菲的手,随后马上起身。   索菲不解地回头问:“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决定全盘托出。   “索菲,我原本是来找茱莉亚租赁马车的。”朱蒂斯说完此话后,索菲立马警觉地看向她。   朱蒂斯叹了口气说:“我想带着科林斯走,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   索菲立即反问道:“你听到我和茱莉亚的话了?”   朱蒂斯心虚地点了点头,而后马上补充说:“但你别误会,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与你一样憎恨那些使我们深陷地狱的人,因此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逃出这里。你有马车,我有钱财,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往任何地方。”   朱蒂斯的手拉在索菲的手腕上,拉得很紧,不让索菲回避问题。   索菲皱了皱眉问:“你要怎么带科林斯走?”   “这个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我只恳请你,能让我们姐妹俩乘上你的马车。”   “你想去哪里?”   “无所谓,离这里越远越好。有了马车,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不是吗?”   索菲甩开了朱蒂斯的手,平静地说:“我可以帮你和科林斯,我们可以一起逃离这里。但我的要求是,我们得乘船。我不去仅凭马车就能抵达的地方。”    第41章 航行   “乘船?”朱蒂斯又复述了一遍。   “是的, 乘船。这几日会有一辆来自古特港的船,前往伦敦。这是这个月唯一会在兰开夏郡港口停留的船,我们只有这次机会。所以我们要在船来临前准备好所有事情, 包括科林斯。”索菲的话语很平静, 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   来自古特港的船……   朱蒂斯一惊, 在心中暗叫不好,来自古特港的船不就是贝琳达让她上的那艘船吗。但事已至此, 朱蒂斯只能硬着头皮问:“我们怎么上船, 买船票吗?”   索菲摇摇头说:“你不用管船票的事情,我会搞定这一切的。到时候你带着科林斯一起上船就可以了。”   朱蒂斯有些困惑地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索菲盯着朱蒂斯的双眼,缓缓开口:“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我可以帮你和科林斯逃出这里。但等成功以后,你要帮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等成功上了船再说吧。”   索菲看上去很有把握, 无论是对于船票还是科林斯。听着索菲的话, 朱蒂斯心安了不少。   犹豫再三, 朱蒂斯仍然问出了口:“为什么这么轻松地就答应了我。”朱蒂斯原以为索菲会向她索要钱财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毕竟求人办事总是要付出点东西的, 何况是这种事情。但出人意料的是, 索菲什么都不要。甚至, 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好。   朱蒂斯不习惯也不喜欢不劳而获,相比起手心向上等待别人施舍,她宁愿用劳动换取报酬。   “因为你是一个有韧性的人,我相信你会帮我做到我想要的事情。”   朱蒂斯皱了皱眉。   索菲继续说:“比尔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朱蒂斯不承认也不否认, 就这样平静地看着索菲, 什么也不说。   “珍妮特再恨约翰,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杀比尔。所以我想这件事情应该是你做的吧,为了你的母亲?”   朱蒂斯撇过头, 她不想撒谎,但也不认为有必要和索菲分享这件事。   “珍妮特那么紧张,无非是害怕我会在法庭上推翻供词。你可以让她放心,我的脑子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况且我们要获得自由了不是吗,何必在一个死人的事情上较劲?”   索菲还想继续说,但朱蒂斯直接打断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索菲笑了笑,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说:“你别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是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认为你是一个勇敢果断有决策力的人,所以我选择你来帮助我完成这件事。”   “那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找茱莉亚呢?”   索菲佯装思考,“那我会去找你的。不过我不认为,你会对科林斯的事情袖手旁观,你总是需要一个帮手和你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我想拥有马车的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鲍勃那个糟老头子,恐怕没有把马车租给你的胆量吧。”   朱蒂斯看着索菲,忽然间觉得眼前的女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还是穿着灰扑扑的肥大长衣,衣服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污渍。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再也看不见那种暗淡怯懦的神色。   朱蒂斯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索菲原本的样子。她在戴维斯一家的折磨下把自己封闭太久了,如今约翰被捕,她再没有束缚了。   索菲看着朱蒂斯若有所思的神情,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选择你确实是因为有一件需要你帮助的事情。我不是圣母玛丽亚,没有那么宽厚的心肠,只不过我习惯先解决你的困境,再谈我的问题。”   朱蒂斯了然,平静地说:“如果我能帮得上忙,我会尽全力的。”   “你当然会。”索菲看上去胸有成竹,她对朱蒂斯所说的一切都透露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感觉,“你先回去吧,等我摸清楚磨金塔的状况,会去找你的。”   “什么时候?”   “晚上吧,我可不想多生事端。不过你应该也没那么早睡吧。”   “好。”索菲的话让朱蒂斯心安了许多,这个昨日还只是一个仅在烤房里和面团打交道的女人,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策略家。   朱蒂斯还蛮高兴的,为自己多了一个信得过的同盟而高兴,为索菲也即将踏入新生活而高兴,为科林斯的明天即将到来而高兴。   索菲走后,朱蒂斯待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   她对索菲所知甚少,唯一的了解是约翰的妻子,至于家庭身世和个人成长,竟是完全不知。她隐约听说过索菲的母父去世后,给她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因此才吸引上了贪惏的约翰。但她的母父是什么工作,索菲以前在做什么,朱蒂斯却都没听说过。   对于索菲,她有太多疑惑,却没有怀疑。   一个愿意在老戴维斯一家算计她的时候,主动提醒她的人,想必不可能是坏心眼的人。   至于那些疑惑,只能等以后再慢慢问索菲了。   朱蒂斯边走边想,现在回家还为时过早,不如再去一次市镇法庭,看看约翰的案子进展如何。事情如今演变成这个样子,全拜他所赐。不知道约翰现在在磨金塔生活得怎么样,上了法庭是不是也会被水溺死呢?   比尔已死,下一个,就该轮到约翰了。   朱蒂斯长吁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继续往市镇法庭的方向迈步。这一整天,从清晨起,她就在来来回回地奔走,先是去市镇中心找鲍勃,然后再反方向沿莱斯河找茱莉亚,如今又要前往市镇法庭。反反复复的,将整个兰开夏郡踏了个遍。   先前因为太过担心科林斯而感觉不到饥饿,如今心定下来,突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腹部内凹,皮贴肉肉贴骨的不适感了。   朱蒂斯揉了揉肚子,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直接前往市镇法庭。现在已经过午,如果再回家一趟,估计就天黑了。为了几口吃的,白白浪费一下午,很不值。不如在前往市镇法庭的路上,看看有没有开的店铺,买个面包充饥得了。   这一整天心情跌宕起伏,忽上忽下。   史密斯的话总在不经意间又在脑海中出现,如芒在背。朱蒂斯很想暂时忘记他曾说过的话,但只要一停下脚步,眼前就会出现关押着科林斯的那扇门。她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一样,如此地希望那扇门牢不可破。   索菲说得对,确实要尽快,一切都要更快才行。   脚步不自觉地加速,沿途是冰冻的长河和寂寥的草地。枯草、碎石和秃树,这条她走过千百遍的路。幼时的她在这条路上挑水,成年后的她在这条路上挖甘草根。时间总是在做相似的摇摆循环,她就在这样的百般无用功中活到了今天。   她应该感谢这条河的,如果没有她,要去哪里找干净的水源,如果没有她,哪会挖出那么多甘草根。   但对于这个被称之为故土的地方,朱蒂斯没有太多感情。童年时期积攒下来的那些欢乐早在后来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被熬没了,诗人学者和权贵们总是大谈特谈对故乡的百般眷恋和柔情。   但或许是太过铁石心肠,朱蒂斯对于即将离开这个地方,只感到隐秘的兴奋。她愿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只要可以离开这里,就算前方有被通缉被抓捕的风险,那也好过烂在这个以女人之死为乐的地方。   “朱蒂斯?”   沉稳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朱蒂斯猛地一抬头,惊讶地问:“玛丽太太,您怎么会在这里?”   玛丽穿着尤为庄重肃穆的套装,从头上的小帽到长裙再到靴子,无一不是一尘不染的黑色,像把衣柜里久久没穿压箱底的套装拿出来了。   “我来打听比尔的案件进展,听说约翰被抓了?我搞不懂他怎么会和比尔扯上关系。”   朱蒂斯倒是有些诧异,她没想到玛丽对这桩案件这么在意。她试探性地问道:“您和比尔有旧交吗?”   玛丽一愣,随即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知道朱蒂斯的困惑从何而来,立马否认道:“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和那种人有关系呢?我穿上奔丧的衣服,为的是悼念萝丝。”   朱蒂斯困惑地问:“您和她……?”   “事实上,我不喜欢她,我们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些过节。”玛丽回答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要悼念她?”   “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从邻里那听说了她的事。她们说她是比尔的妻子,被比尔诬告,在磨金塔里待了十几年,而后在前一段时间的法庭审判中被当场溺死。”玛丽说得有些难受,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死亡,证明了她的身份。她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办法浮在水面上的普通农妇。”   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萝丝的故事,朱蒂斯还是会有些伤神,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是很不喜欢她的,当初凯瑟琳入狱好像也和她有关,但时间太久远,我记不清楚了。磨金塔大火以后,我就再也不去听那些关于女巫的消息。我以为她应该和比尔生活得很幸福,毕竟比尔有钱有权,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苦了她的生活。”玛丽说得很惆怅,缓慢的语调像在追忆这个回忆里的故人。   “只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玛丽嗤笑了一声,皱起眉头,面部久经风霜的纹路也都簇在了一起,她无可奈何地说:“我刚听说萝丝的事情的时候,还不敢为她哀悼。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连哀悼一个人都只能趁比尔死掉的时候,掩人耳目。现在这个环境,就怕有人又逮住你的动作去放大,谁都害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玛丽笑得很苦,再加上整身的黑袍黑鞋,显得更是阴郁愁苦。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朱蒂斯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注意到玛丽的黑袍后,朱蒂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街上确实遇到了很多穿一身黑的人。她们步履匆匆地在各个地方穿梭,最后给人留下的印象只有晃过的那抹黑。   她们是在为谁哀悼呢?   “我也想去看看比尔一案的进展,我们一起吧。”   “好。”玛丽挽过朱蒂斯的手,两人并肩走向市镇法庭。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瞬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朱蒂斯摸了摸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便在街上买了一个粗粮面包。也不顾什么优雅做派,就直接啃了起来。   玛丽欣慰地看着蹲坐在旁大口进食的朱蒂斯,怜惜地说:“这几日你过得很辛苦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大口咀嚼着硬得可以充当防身武器的面包,两颊被塞得满满的,但仍费力地说:“不辛苦。”   玛丽转过头去,在朱蒂斯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了抹眼睛。   朱蒂斯没几口就吃完了面包,再是难咬难吃,也抵不住一个一整天几乎未曾进食的人。   吃完以后,肚子没再那么难受。朱蒂斯便再次和玛丽一起前行,市镇法庭就在不远处。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这里,从她们的神情来看,大家应该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比尔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啊?”   “不知道,这不是正要去看吗?”   “不知道市镇法庭前的布告栏有没有张贴相关情况了,总不能每天都去看一眼吧。”   “没办法,但如果一直没消息,迟早会引起恐慌的。”   “希望法官能尽早查明事情真相,如果真是萝丝回来复仇,那我们怎么办?我现在倒希望凶手是约翰。”   行人的窃窃私语总能传到朱蒂斯耳里,她和玛丽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她喜欢看到这群人惊恐的样子,在陪审席上看萝丝受难的时候不是欢呼得很厉害吗,怎么现在瘪下去了。他们害怕被报复而瑟缩的神态给朱蒂斯一种罪恶的快意,她知道这是不道德的,但那又如何呢。   朱蒂斯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选择杀死比尔的那一刻,她就将道德和律法抛诸脑后。现在她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这群冷血的人为自己在法庭上恶魔般的表现而恐惧悔恨。   相似的话语总是重复出现。   心中有愧的人每每想起比尔之死就会心生畏惧。   很快就到了市镇法庭,布告栏前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大群人。   朱蒂斯看向玛丽问道:“我们要不要也进去看看?”   玛丽缓缓摇头,“你去吧,人太多了,我就不去挤了。”   闻言朱蒂斯便独自窜进了人群。每个人穿得厚厚的,皮革外衣与棉外套之间相互摩擦,走路都难,更遑论挤到前面。   朱蒂斯踮起脚尖,张望着布告栏,那上面空空如也,看来大家都在等待警卫的动作。   不过摩肩接踵的拥挤程度确实可以驱散一些寒意,朱蒂斯冻了好久的身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暖和了起来。长时间无人出现,群众们等得很不耐烦,渐渐地,又开始躁动起来。   “你说,会不会提早约翰的刑审啊?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最近几天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那天,根本睡不好。”   “但愿新来的法官能尽早处理吧,不然每天都有这么一群乌泱泱的人围在这里。”   “真希望约翰能直接认罪,如果不是他的话,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我这几天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都是那个女人溺在水里的样子。我真怕,下一个轮到我。”   他们的声音很低,朱蒂斯不由得凑近了一点,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其中的一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四处环顾后,小声地嘟囔道:“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吧,那个女人如果真要报复的话,下一个应该是法官才对啊。我们只是陪审的观众,又没有什么决定权。应该还找不到我们头上吧……”   另一人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来了!”   朱蒂斯顺着他们的视线抬头看,一个穿着制服的中等个子男拿着一张纸走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那个人身上,刹那间,窃窃私语在每个角落响起。   那个男子拿着纸在布告栏前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道:“由于比尔一案性质恶劣,引起众怒。为安抚兰开夏郡的居民,罗格大人决定对嫌犯约翰进行提前审讯。现决定于明日晚在市镇法庭进行审判,有意愿参与陪审的人请来此处报名。”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喧哗盖过了。   朱蒂斯不由得冷笑,明日?果然让男人恐慌的事情就是会得到有效的处理,连速度都这么快。不知道这次又有多少人想去参与陪审呢?   布告栏前的男子将手中的纸钉到木板上后,转身,却愕然地发现没有人上前。   陪审席观众可是一个人们挤破脑袋都想尝试的东西,怎么今天无人问津呢。那名男子抱着这样的困惑,又不死心地问了一次。然而寂静的人群中,无人说话,也无人上前。   那个工作人员尴尬地杵在原地,和底下的人群面面相觑。   直到有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您好,我想参加陪审!”   朱蒂斯回头,看见一只高举着的颤抖的手臂。   熟悉的声线和衣服让朱蒂斯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玛丽。朱蒂斯笑了笑,她明白玛丽为什么想去陪审。   随后,越来越多的手举起。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为难地说:“很抱歉,但根据现行法律规定,陪审团的女性不得超过五位。”   举起的手又放下了几个。   朱蒂斯扫了一眼周围,她身边都是男性,没有人想参与此次的陪审过程。她轻轻笑了,觉得很荒唐,原来将一件炙手可热的事情变得冷门这么简单。   工作人员仍在台上卖力地吆喝,陪审席位像是打折的面包一样被高高抛起,可惜台下没人接戏,散场的观众没心情理会这场独角戏,很快就散开了。   朱蒂斯在原地等待前往等级的玛丽,又想起了珍妮特。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她明天一切顺利。   玛丽缓缓地向朱蒂斯走来,此时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了。但朱蒂斯仍旧能感受到玛丽和她之间的某种心照不宣,约翰即将被审问,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和玛丽道别以后,朱蒂斯独自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她又一次摸到了包中的匕首,她想,如果有时间,她要再做两把匕首,一把给科林斯,一把给索菲。   漫无目的的行走中,朱蒂斯突然发现家门口有个瘦高的人影。她连忙小跑上前,穿着宽大斗篷的人闻声转头。   “你去干什么了,我等了你有一段时间。”   “抱歉,我以为你会晚点再来的。”朱蒂斯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开了房门,把索菲请进去。   一进房门,朱蒂斯就利索地点燃了炉火。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亮堂,燃烧的火焰不断跳动摇曳,添了不少人气。   索菲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然后对朱蒂斯说:“史密斯把珍妮特和老戴维斯夫妇都带走了。”   朱蒂斯想了想问:“你呢?”   索菲摇了摇头说:“当时我不在,回到家的时候,史密斯已经来过了。”   朱蒂斯担忧地问:“明天就是约翰的审判日,史密斯明天会不会再来?”   索菲凝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不知道,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港口,那边的人告诉我那艘船预计今日凌晨到达,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一天时间。”   朱蒂斯一惊,“这么快?”   索菲继续说:“是的。它比原定时间早了三四天,我们刚好可以提前出发,趁所有人都忙着约翰一案的时候出发。”   朱蒂斯问道:“那?科林斯?”   索菲直视朱蒂斯的双眼,平静地回答道:“我们今晚就去磨金塔。”    第42章 行动   朱蒂斯的心怦怦作响, 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将到来时,反而会打得人措手不及,她又重复了一遍, “今晚?”   索菲点点头说:“是的。等到凌晨, 我们可以直接去茱莉亚家, 我会把你送到磨金塔。解救出科林斯后,我们直接去港口等船。趁着天没亮船员没注意的时候, 溜上船。在船上躲过十天八天的, 就到了。”   那一瞬间,朱蒂斯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磨金塔里的科林斯, 法官席上的罗格,被抓走的母亲还有身着黑袍的玛丽。这些人在脑海里急速地汇聚然后又哗地一下消散, 留下一片空白和虚无。   鼓声大作, 心快要跳出胸腔。   索菲的陈述太过平滑, 以至于朱蒂斯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思索了一会儿后问:“那我们前往港口后, 马车怎么办?还有在船上怎么生活, 坦诚地说, 我没有坐过船。”   索菲突然身子往前, 和朱蒂斯平视,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我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是在船上度过的, 你不必担心这一点。至于勇士?”   索菲自豪地笑了笑, “它很聪明的,它是我见过最聪明矫健的马。它会自己回去找茱莉亚的,再不济, 茱莉亚也会来港口找她的。”   朱蒂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她对于索菲的困惑更上一层。但显然这不是一个交流身世的好时机,那些关于彼此的探讨就留到以后吧。   索菲一手撑着桌子,另一手托着下巴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微弱的炉火光亮映衬出索菲平静但坚毅的面孔,她不再是游走于公共烤房里举着托盘的约翰的可怜妻子了。她从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痛苦中挣扎出了一个新的灵魂,那些道德约束、法律制裁又或是神学审判之类的词都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因为这个新生的灵魂不分善恶没有信仰,她只忠于自己。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眼前的人在发光。   朱蒂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她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索菲,由衷地说:“祝贺你,祝贺你的新生。”   索菲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反而自顾自地走到厨房,随后拿了两个装满水的杯子出来,将其中一个递给朱蒂斯。   她高举着粗糙的陶土杯,兴致高昂地说:“祝贺你,祝贺你即将和家人重逢;祝贺科林斯,祝贺她即将逃离磨金塔;祝贺我,祝贺我摆脱一无是处的婚姻枷锁。”随后,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像是听说过的上流贵族那样,豪放又美好。   朱蒂斯学着她的模样,将杯子举高,和她的对碰了一下,然后喝下杯中的凉水。冬天的凉水穿过喉咙,一路抵达腹部,所过之处皆留下细细密密的痛感。但朱蒂斯不在乎,她将杯子倒扣,示意没有水了,然后看向索菲。   随后,她们一起笑了起来。   尖细的沙哑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已经被清理得很空旷的铁匠铺中回荡。没有人会发现,在深夜的兰开夏郡,在这座没有邻居的孤独小屋,有两个女人为她们即将开启的崭新命运而高声庆祝。   她们的重生即将破晓。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很多,静谧无人的夜半时分很快就到来了。   朱蒂斯揣上钥匙和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就跟着索菲一起出门了。深夜的寒气非白天可比,朱蒂斯和索菲刚从烧得暖烘烘的屋内出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寒颤。她们对视了一眼,随即便斗志昂扬地前往勇士所在地。   即将战斗的兴奋像火星溅落到干草堆里般迅速点燃了全身的血液,让她们在冰冷刺骨的寒夜里热血沸腾。这种独特的兴奋感让这段漫长而寒冷的路走起来都无比新奇。   朱蒂斯的步伐越迈越大,索菲的步子也越来越快。两人忍着彻骨的寒风和水落成冰的低温在夜里长行。   朱蒂斯想,走得越快就越不会冷,走得越快就越早到磨金塔。这是一场勇士寻找勇士的勇士游戏。   索菲不时用嘴哈气搓手,白色的雾气冷得很快,要用手马上接住才能感受到残存的一丝温度。   朱蒂斯不时转头看向索菲,身旁的女人毫无暂停或退缩之意。她很确信,此时此刻,她们感受到的是同一种兴奋,同一种驱使她们不断前进的兴奋。   在远远地看到茱莉亚的小屋时,朱蒂斯就情不自禁地开始跑起来。深夜的风像无形但密集的群箭扎向每一个不慎暴露的地方,没被斗篷遮住的脖子部分被冻得很痛,大脑却是异常地清醒。双腿迈开的时候,能切实感受到长靴踩在草地上沉甸甸的感觉。   这种仅凭双腿就能离目标越来越近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索菲不甘落后地追上,明明用走路也能到达,但偏要用跑的。早一点到达就能早一点上船,争取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为生存做了更大的保障。   朱蒂斯在马厩旁气喘吁吁地看着跑来的索菲,觉得又好笑又感动。她从没看过这样剧烈运动的索菲,她只见过蹲坐在地上摆弄面包的索菲,又或是坐在一旁低头垂泪的索菲。   像现在这样,畅快奔跑的索菲倒是很少见。   索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怎么不开门?马厩又没关?”   朱蒂斯回答道:“不需要跟茱莉亚说一声吗?”   索菲边喘气边摇头,一把拉开虚掩的门,招呼朱蒂斯走了进去。朱蒂斯踮着脚轻声走了进去,眼前的马闭着眼在熟睡中,她连呼吸都放缓生怕惊扰它。直到走进这一间马厩,朱蒂斯才发现,马匹背后有一个巨大的车架,包括安装好的车身车轮轴承等等。看来这就是马、车。   索菲双手艰难地环抱住勇士的脖颈,在柔顺的长毛上来回抚摸。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醒了怀中的马。   朱蒂斯对这一切都感到很好奇,睡着的马,睁眼的马,在索菲怀中无比顺从的马。   索菲看马醒了,挥手示意朱蒂斯打开门。朱蒂斯随即把马厩的大门完全敞开,索菲便将马轻缓地引出房门。   勇士缓缓踱步而出,朱蒂斯立即把它身后的车具一并拖出。这半辆略显破旧的老车在地上划出难听的吱吱声,朱蒂斯只好弯腰像人力车夫一样拖行,来让摩擦声小一点。   索菲接过朱蒂斯手中的水勒缰绳,小心地套到了勇士头上,随后又安抚性地拍了拍这匹矫健柔和的母马。   朱蒂斯关好马厩门后,轻声询问:“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索菲摇摇头回答道:“你可以去车厢内了。”   朱蒂斯困惑地问:“你要驾车?”   索菲反问道:“难不成你要驾车?”她看出朱蒂斯眼里的担忧,不屑一顾地补充道:“拜托,这是我的马。我保证这将会是你做过的最平稳最迅疾最不会出差错的马车。”   朱蒂斯挑挑眉,不再反驳,转身就拎着手提箱大跨步上了车厢。   索菲坐上前端的驾驶位,刚要开始驱赶马车时,朱蒂斯探头打断道:“你不跟茱莉亚告别吗?”   索菲叹了口气,一边拉紧缰绳,一边大声地说道:“不了,告别就走不了了。她迟早会知道的。”随后,马上开始施力,勇士立即跑了起来。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草地和山野间略有踉跄,朱蒂斯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护住行李。索菲说得没错,勇士是难得的好马,她也是难得的马车夫。   骏马拉着四处漏风的车厢在人迹罕至的原野上疾驰,索菲高声的命令不时传入耳中。   直到此刻,朱蒂斯才有确切的实感。   我真的出发了。   我真的在路上。   还好茱莉亚住的地方人烟稀少,还好此时此刻鲜有人醒着,还好遇上了索菲。朱蒂斯不敢太高兴,强压着内心起伏不平的情绪。但人在清醒与兴奋时,感官的刺激似乎会无限放大。   朱蒂斯清晰地感受到马车的颠簸,感受到马蹄下踏过的每一寸沙砾和湿土。索菲仅凭几个音节发出的口号似乎不是作用在勇士身上,而是打在朱蒂斯身上。   她太兴奋了。   她谋划的筹备的等待的这一刻终于即将来临,她一分一秒也不敢错过。大脑始终清醒地感知着,甚至期待地幻想着。   马车骤然停下,朱蒂斯下意识往前一扑,但仍紧紧地握住了行李箱。索菲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来——   “下车吧。剩下的路我们得走过去。”   “好。”朱蒂斯拎着行李马上跳下去。   索菲瞥了一眼道:“你的行李可以放在车上,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朱蒂斯想了想说:“我还是拿着吧。”   索菲没再说话,将绳子套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便开始向深处走去。   磨金塔的前方是一片密密的树林,马无法翻越。因此只能步行。   朱蒂斯抢着走在前面,用匕首划开那些横生的枝节和带刺的长草,索菲便紧紧跟在她身后。   往前望,已能从交错的树叶中瞥见那高耸的塔顶。   圆月照亮了灰塔,繁茂的枝叶遮住了灰塔。但仅仅是一角,就让朱蒂斯紧张到不敢大声喘气。    第43章 黎明   漫长的跋涉过后, 这座关押着无数囚犯的高塔终于完整地在朱蒂斯和索菲面前现身。惊人的是,当朱蒂斯终于站在它面前时,才发现原来这是个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只能依稀在灰黑的夜色中辨认高塔的方向。   这是朱蒂斯第三次来这里。   她暗自祈祷,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她不想再和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有牵扯了。   索菲和朱蒂斯对视一眼, 随后便了然地从侧面贴墙接近磨金塔。即使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也不可掉以轻心。花了这么多的精力才到这里, 怎么甘心因为不小心而错过未来的一切。   朱蒂斯领头, 索菲随后,一个人向前观望,另一个人注意身后。   磨金塔很大, 一步一步要走好久。   朱蒂斯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某一刻就已经暂停跳动了,否则为什么根本无法呼吸。她只能张开嘴巴, 依靠自主明显地呼气吸气来避免自己窒息倒下。每离那个小小的塔门更进一步, 朱蒂斯那种被掠夺呼吸的感觉就越加强烈。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史密斯, 没有罗格, 没有审判。什么都没有, 留给她的只剩唯一一条指令——向前走, 一直走。   索菲倒是轻松得多,她很确信今夜一定会成功。能从那段婚姻里安然无恙走出来的她,不会再遇到更恐怖的事情了。   夜色越深风越尖利,扶着墙壁的手冻得跟墙壁一个温度。人是冷的, 但心很烫。   朱蒂斯在那扇熟悉的小门前停下, 铁栅栏上了锁,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看来那天的好运气没有重现。   朱蒂斯弯腰在斜挎的包中翻找,然后掏出先前的匕首。她在幼时看过她的母亲用匕首磨断铁锁, 借助巧妙的位置轻轻发力就能撬落死死扣住的锁头。她不清楚自己记得多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仿照着记忆中的母亲将匕首放在相似的位置。手要开始拉锯时,被索菲猛地向后一扯。   “?”朱蒂斯疑惑地看向索菲。   索菲摆摆手,让她退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麻线,在朱蒂斯眼前自豪地甩了甩。   朱蒂斯不明所以,但仍然按照吩咐向后撤开两步。   只见索菲单膝跪在雪地里,一手托着沉重的铁锁,一手用麻线在铁锁起伏不平处来回摩擦。正当朱蒂斯困惑之际,索菲转身,拿着掉落的锁头,看向朱蒂斯。   朱蒂斯内心极为震撼,但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她轻轻地推了一下生锈的铁栏,门随之而开。   朱蒂斯回头看了一眼索菲,只见后者缓缓靠上来,在她的耳朵边轻轻地说道:“如果没有我,你估计会在这里磨锁磨到天亮。”   她并未理会索菲语气中的揶揄,而是直接推开铁栏,走了进去。   她对这个地方是再熟悉不过了。   右边是狱卒的登记处,左边是一扇大门,打开那扇大门,便能看见紧密排列的牢房,走到尽头,就能找到科林斯。   朱蒂斯瞥了一眼乱糟糟的登记处,又四面环顾了一下磨金塔的构造。到处都是生锈的铁桶发霉的木桌,堆了满地。   她猜想这是个狱卒失守的夜晚。   这个想法让她很兴奋,索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朱蒂斯上前开始翻找各个柜子,索菲则走近那扇大门,尝试故技重施。   正当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时,朱蒂斯的喉咙被一只干枯的手臂忽地扼住,她尝试回头,但那只手臂使了全力将她按住,她难以动弹。   “我终于知道,那把失窃的钥匙在哪里了?”粗重的酒气刹那间喷在朱蒂斯身上。   忙着撬锁的索菲猛地转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突变。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干瘦老头站在三脚椅子上,双手呈十字紧紧地勒住了朱蒂斯的脖子。他的手臂青筋全部暴起,像多年的树根泡发涨在水面上。   索菲不由得向后一撤,后背牢靠地贴在了门上。   “你这该死的女人,害得我差点触怒法官大人。这下好了,我不仅不会被法官大人送上绞刑架,还可能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奖赏。”手臂随着音调的起伏辗转而微微颤抖,夹得朱蒂斯想吐。   她忍着眩晕感,悄悄摸向在刚刚被甩到身后的小包。包里有她放进去的匕首,只要拿到那把匕首就可以了。   索菲牢牢地盯着眼前兴奋至几近癫狂的老头,冷静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巴里难以压抑自己的惊喜,语调高昂地说:“看来你是朱蒂斯的共犯了?感恩上帝,在我最窘迫的时候,赐予我两只猎物。想必这下罗格大人不会再刁难我。”他的语气虔诚,说话时甚至还抬头望向虚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上帝。   索菲注意到朱蒂斯在艰难地摸向那把匕首,但因为眼前的男人把朱蒂斯勒得太死,使得她的手根本碰不到挎包。   索菲心生一计,将脚边的碎石奋力往前一踢。石子撞到桌角发出难听的响声,索菲说道:“我似乎帮你找到了你失窃的钥匙。”   喝得亢奋的巴里一下子来劲,卡着朱蒂斯的脖子弯腰去看刚刚滚进桌下的东西。   对于升官加爵的幻想让他完全忽视了这两个女人所能爆发出的力量。   他一边喃喃道:“钥匙,法官,史密斯。”一边拽着朱蒂斯的脖子去找。突然的俯身弯腰让他有些老眼昏花,然而就在此时,朱蒂斯够到了包里的那把匕首。   她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抽出匕首反身将刀直接扎在巴里的腹部。长时间的脖子压制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看着茫然的捂住自己的肚子的巴里剧烈地喘气。然后趁巴里没回过神,将他扑倒在地,攥紧匕首,又连刺了几刀。   巴里的双眼瞪大,似乎对眼前的变故感到难以置信。   此时此刻,朱蒂斯终知道为什么酒既误事又坏人。   回过神的巴里死命挣脱,双手掐住朱蒂斯的脖子,用尽全力去掐去抠。   朱蒂斯涨得难以呼吸,于此同时她的手不断地在巴里身上乱刺。但发了狂的巴里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反而四处乱踹,但手就是不肯松开。   二人胶着之际,索菲操起桌上的陶土杯,哐地一声砸在了巴里的头上。   鲜血从头上的豁口溢出,巴里的眼睛放大到狰狞的程度,然后手臂突然一松,垂了下去。   逃离死神的朱蒂斯大口大口地喘气着,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脸色涨得很难看。   与此同时,索菲惊魂未定地看着鲜血四溢的巴里,陶土杯骤然从手中掉落,摔成了几个碎片。她呼吸急促,全身都不停地颤抖着。   朱蒂斯用手在地上借了一下力,将自己撑起来,走向失神的索菲。   她紧紧地抱住索菲,右手不断在索菲的背上拍打,并在她的耳边重复一句话——   “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没有人会怪你。”   索菲在朱蒂斯的怀里逐渐平复躁动的情绪,但她仍然恐惧。她看着巴里的尸体小声地说:“怎么办,我杀死了他。”   朱蒂斯捧住索菲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强硬地说:“不是的,我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他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们。”然后她捏住索菲的肩膀,将她转了个方向说:“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们没有错。”   索菲痛苦地攥紧拳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她在铁索前楞了好一会儿,才又再次拿起麻线。   朱蒂斯在一旁看着索菲,确认她大致恢复后,才开始在巴里身上翻找。她将巴里翻来覆去地搜寻,终于在衣服和裤子以及鞋子的各个隐秘处找到了数把钥匙。   索菲的手抖得厉害,连麻线也拿不稳,更对不准锁头。   朱蒂斯轻轻环保住索菲,安慰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很感激你。但现在,让我来吧。”随后,她拿出搜寻到的那把钥匙,开始逐个尝试。   命运女神终究还是眷顾了她们。   第一把钥匙便是正确的钥匙。   朱蒂斯用力打开沉重的铁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每一个步伐都无比缓慢,她不想吵醒牢房中沉睡的人。心脏跳到好像要蹦出胸口,全身循环的**似乎在此刻停滞不动。   索菲左顾右盼,忍不住透过门上的四方小窗去窥探里面的人。   每一个小窗里面都有数量不等的女人。   这是索菲发现的第一个事实。   第二个则是,她们都痛苦地蜷缩在一角,即使在睡梦中,也面容扭曲。   囚徒带来的震撼让索菲甚至忘记了磨金塔里的恶臭。她的鼻子是最敏感的,但不知为何,今天却什么都闻不到。   朱蒂斯迈的每一步都无比郑重,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能见到科林斯了。   朱蒂斯忽地停下,索菲一下子撞上去。   她刚想说两句话来缓解一下这个恐怖的氛围时,却发现朱蒂斯的眼睛在流泪。   她顺着朱蒂斯的视线望去,科林斯用脏得发黑的稻草垫裹在身上,背朝狱门,不停地发抖。她印象里的科林斯不是这样的。   朱蒂斯从衣服的内衬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对准锁孔,伸了进去。    第44章 相见   “咔哒”一声, 轻轻地,门开了。   索菲担忧地看着角落的科林斯。那个本就微微颤抖的女孩似乎在听到门锁声后晃动得更剧烈了。   然而朱蒂斯还杵在原地,索菲着急地戳了戳朱蒂斯的手臂, 才发现她抖得不比科林斯轻。   索菲侧身看了眼朱蒂斯, 才发现泪水已淹没她的面庞。她站在阴影里, 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涌出。索菲看得很难受, 明明是非亲非故的两个人, 可为什么自己也有流泪的冲动呢。   朱蒂斯接连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匆匆地用袖口把脸擦干净。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迈出了日思夜想的那一步。   但随着朱蒂斯靠近, 科林斯表现得越来越反常。她甚至用稻草垫子捂住了自己的头,全身倾斜和屋角形成了完全密闭的空间。   朱蒂斯的步伐落得很轻, 她不知道科林斯经历了什么, 才会对脚步声表现得这么惶恐。但下意识的, 她不愿看见科林斯受惊的样子。所以短短一段路, 竟走了三两分钟。   当终于到达科林斯身后时, 朱蒂斯弯腰轻柔地拍了拍科林斯颤动的肩膀, 轻声细语地说:“科林斯, 我来接你了。”   但科林斯没有反应。   朱蒂斯又拍了两下,科林斯仍然没有应答,只是肩膀耸起,头向内缩, 试图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科林斯睡着了。   朱蒂斯有些恍惚, 她看着眼前惊恐的科林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从前,科林斯打碎了锅碗瓢盆怕被责骂也会把自己裹成一团埋在被子里, 假装不知道。只是当时的情节远没有现在严重。   她想科林斯是在夜以继日的惊恐中昏厥的,否则不会在睡梦中都对脚步声这么敏感。那群该死的人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的妹妹经受这样大的苦楚。   朱蒂斯心如刀绞,愤怒与悔恨在心中交织。她强硬地将科林斯背对着的身体掰正,转了个方向,然后按住科林斯的肩膀摇了摇,又轻轻地说了一次,“科林斯,我来接你了。”   科林斯神智不清,费劲地睁开疲惫的双眼,看清眼前来人后,虚弱地说:“姐姐,你最近好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已经有点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朱蒂斯哽咽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晚来的,科林斯。”她捧着科林斯的面庞,额头抵住额头,温热的泪水共同划过两人的脸。   她无法控制地低声抽泣,科林斯消瘦枯槁的面容让她几乎心碎。   科林斯茫然地看着朱蒂斯,手足无措地抹掉朱蒂斯的眼泪说:“不要哭了,姐姐。我没事的,我很好的。”她用力地扯出一个笑,佯装轻松地说:“我希望可以一直做你的妹妹,当你的妹妹真好。即使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我也感到幸福和知足。”   朱蒂斯拉住科林斯的手,猛地起身,科林斯踉跄地跟着站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被打开的门还有门口背对着她们的高壮身影。   “科林斯,我们走。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过这样的生活了。”朱蒂斯握紧科林斯的手,无比坚定地说。   “好啊。”科林斯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把所有眼泪都吞回去。她知道,只有再次见到明天的太阳,才能让科林斯知道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索菲的眼神长久地落在回廊远处的尽头。   从朱蒂斯进去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不值钱地掉。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科林斯,但至少不应该是怜悯,不是吗?   索菲笔直地站立着,时不时抹两把眼泪。她可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姐妹重逢的场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况且那是科林斯……   “我们走吧。”朱蒂斯声音沙哑地说。   出神的索菲被吓了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回应道:“噢,好的好的。”她悄悄地偷看余光里被牵着的科林斯,只感到悲凉和后怕。   索菲在前面走着,朱蒂斯牵着科林斯走在后面。   索菲低着头闷声走路,这条长廊让她好不舒服,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四四方方的小窗户。   科林斯就不一样了,她好奇地摇头晃脑,路过每一间牢房都要探头看看里面的人。   朱蒂斯不理解,但仍旧什么也没说。   直到快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科林斯才拽着朱蒂斯停了下来,憧憬地问:“姐姐,我们能把她们也都救出来吗?”   朱蒂斯楞了一下,前面走着的索菲也随之停下。   “你说什么?”   “我们可以把这些门都打开吗?”科林斯甜甜地问。   索菲回头和朱蒂斯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听见朱蒂斯的回答——   “好。”   索菲闻言快步踏出了那扇大门,走到了面目全非的巴里面前。她忍着恶心,蹲下身子,闭眼然后伸手。   但没有摸到巴里身上的破布,而是被另一双手堵截了。   “我来吧。”朱蒂斯推回索菲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退后。   索菲没再挣扎,向后和科林斯一起站着。   “你是索菲吗?” ?面对科林斯突如其来的提问,索菲困惑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   索菲更困惑了,她望向科林斯,眉毛紧锁,面色担忧。   科林斯还未说话,便被朱蒂斯打断了。   “走吧。”朱蒂斯的手上捧着一大堆从巴里身上和桌洞里边搜刮出来的钥匙。她把钥匙捧到二人面前,科林斯和索菲自觉地各拿走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锁和钥匙的对应顺序无从得知,我们只能一个一个试。我们三个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开始试,索菲你从左侧前头开始,科林斯你从右侧前头开始,我会从后面开始。”   索菲和科林斯郑重地点点头。   “对于那些打不开的锁,我们最后再汇总一次做最后的尝试。但请注意,对于那些配对上、可以打开的锁,悄无声息地拉开一个门缝即可。我担心引起太大的动荡。”朱蒂斯看着她们,冷静又不容置疑地说。   她们三人对了对眼神,便开始分头行动。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但也谈不上多累,只不过是一次次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不行就换。   里面的女人大都处于昏厥状态。她们以相同的姿势蜷缩在相似的角落,所以对这三人的行动一无所知。   每打开一扇门,索菲就激动得手抖。   她看着那些即将被送上审判席位的女人们,为她们尚存的一线生机感到欣喜。只要有人发现了这扇虚掩的门,只要她发出了逃离的声音,那么希望的野火将会烧遍整个磨金塔一层。   她衷心地希望这些女人们有重生的机会。   至于磨金塔的上层呢,她倒是希望有真正的烈焰来灼烧那群罪大恶极之徒。想必此时此刻约翰就在上层的某个监狱里提心吊胆地等待审讯吧。   我在解救痛苦中的女人,而相隔一层的你正被痛苦焚身。这样以约翰之痛苦而得到的快乐让索菲很是满足。   科林斯有些飘飘然,她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手中生锈的钥匙,然后插进锁孔,转开,留下一个小小的门缝。   脑海里出现罗格和史密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们想要的钥匙此刻正被我牢牢地握在手心。而我会用这些钥匙去打开她们求生的门。   科林斯很高兴,今天的梦是她进磨金塔以来做得最好的一个。有朱蒂斯,有索菲,有钥匙,并且自己真的像瓦克达所说那样变成了一个可以影响世界的大人物。   她并不是贪心的人,但仍旧边走边想,如果这样的梦可以做得再久一点就好了。   朱蒂斯疾步到长廊的另外一头,相向地做相同的事情。   她用力去记住每一个小窗格里的女人的模样。   她要让这痛苦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她不能忘记,绝对不能忘记。只有痛苦,只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才能让她永远坚持在这条路上行走。   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她听到过很多关于磨金塔的传闻。但毋庸置疑的是,磨金塔的一楼只关女人。她们大都因背叛丈夫或其他小事而被起诉,当然最多的罪名还是女巫。   曾经的朱蒂斯只会想绕着磨金塔走。她没有兴趣了解这些人的生平,这与她无关。   但当那些飘在风中的话语变成跳入眼睛里的人时,朱蒂斯想,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背叛有罪,撒谎有罪,待人恶毒有罪。   朱蒂斯并不否认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但始终令她感到愤怒和恶心的是,既然是约束,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地带上枷锁。   为什么巫术害人这个罪名大多时候都被安在女人身上。   为什么女人不能自由地选择婚姻的去留。   为什么言辞恶毒被视为诅咒,但日常家庭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打骂却从未被提起。   再怎么愚钝的人,应该也能发现这之中的不对吧。朱蒂斯想,只是为什么他们都默契地什么也不说。   朱蒂斯看着远处向她走来的索菲和科林斯,笑了笑。   没关系,他们不说,我们来做。    第45章 勇士号   磨金塔一层像是平铺展开的蜂巢, 细细密密的牢房呈圆环状紧密排列。但好在三个人一起干活,还是蛮快的。朱蒂斯、科林斯和索菲很快就在长廊中相遇,她们相视一笑又错身而过。   密闭干冷的环境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说话声。   一如往常的每个夜晚。   最后她们三人在回廊中段相见, 每个人的掌心摊开, 空空如也。   每一把钥匙都找了对应它的锁,每一扇门都有了得以喘息的缝隙。   朱蒂斯抬头, 看见科林斯亮闪闪的眼睛和索菲弯弯的眉眼, 心中升起巨大的满足感,此前多日的愁苦似乎也随之一扫而空。   索菲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先走, 科林斯随即加入,朱蒂斯垫后。   三人一列悄无声息地在这个环形回廊往外撤退。   跨过了第一扇大门, 掠过了巴里冻僵的身体, 推开了最后一道护栏。   再一次, 我们获得了自由, 朱蒂斯看着仍旧黑漆漆一片的远方想。   索菲摩挲着自己的肩膀, 对朱蒂斯和科林斯说:“我们得快点了, 待会太阳升起就麻烦了。”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困惑地问:“什么意思?”   索菲玩心大起, 调皮地说:“这不是你的梦吗,你怎么能问我呢?”   科林斯一愣,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这样,有道理。”她看看忍俊不禁的索菲, 又看看无奈的朱蒂斯, 仍旧摸不着头脑。   朱蒂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索菲看着朱蒂斯,也跟着笑了起来。科林斯虽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笑, 但也跟着一起笑。   低沉的笑声逐渐壮大,化为一首在磨金塔上方环绕的嘹亮的歌。   朱蒂斯多日的阴翳在此刻化开,索菲多年的愁苦在此时消散,而科林斯身上最大的枷锁也终于落地。   索菲向着远处的树林,开始奔跑,大声喊着:“快点!快点!我们得快点回到原处!”   朱蒂斯拉着科林斯的手,大步迈开,奋力追上。   一个又一个的脚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踩进深深的密林里。   科林斯不明所以地跟着跑起来,刚大笑完又开始争分夺秒地跑步,她真搞不清楚这两人在做什么。她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问:“我们在干什么啊?”   但朱蒂斯和索菲都没有回答她。   她看着前方的索菲在林野中灵活地奔跑,眼前的朱蒂斯拉着自己不甘其后地追赶,感到幸福极了。   这梦寐以求的幸福竟也是可以到来的吗?   就算是在梦里,也让人感到此生不虚此行。   奔跑的途中,科林斯无意间瞥见枝干上被刀削过的整齐切口。她猛地想起来到磨金塔的第一天,当时史密斯和几个护卫押解着她在这片树林中穿行。不规则生长的枝桠几乎把路都堵死了,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通过了那片深林。一路上又是弯腰低头,又是侧身躲避,生怕被隐蔽的枝条给刺穿或是绊倒。   而如今,这条小路上虽然也有一些飞出的枝叶,但绝大部分都被刀切下了,上面有平整的切面。曾经艰难到必须靠又挤又躲来通过的林子,如今为什么有一条平坦宽阔到能让人在其中自由奔跑的路呢?   科林斯有些恍惚,双腿不断摆开,脚有节奏地落地又抬起,但目光却始终放在枝干的切面上。   她看向眼前的朱蒂斯,内心生出一种希冀又荒诞的幻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呢?如果这不是梦呢?如果她真的从那座牢笼里走出来了呢?   她不敢问朱蒂斯,也不敢问索菲,生怕突如其来的回答会打碎她的美梦。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我愿意一直在此处永无止尽地跑下去。   跑得整个人热烘烘的,背上手上全是汗,先前在磨金塔的阴冷气似乎也在这漫长的奔跑过程中消失殆尽了。   科林斯是最讨厌跑步的,能用走就决不跑,不赶时间就决不迈开双腿。跑步会出一身臭汗,洗澡又很不方便,所以她此前的人生中信奉的日常生活理念便是能走就不跑,能慢走就不疾行。   但此时此刻,内心的欢呼已经压倒般盖过了往日的所有信条。大腿的酸痛和身体的疲倦都被清醒的大脑给击退,什么淑女缓步,什么干燥美丽,什么优雅守礼,全都去死吧!   汗液不断地在皮肤表面渗出,又被厚重的衣服吸收。她兴奋得想昭告全世界——   我热爱这份可以出汗的自由!!!   不知跑了多久,索菲停下了。   朱蒂斯的脚步也随之变慢,科林斯不明所以地转头,才发现原来她们已经跑出了一整片森林。   她气喘吁吁地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朱蒂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了一下前方。科林斯才发现眼前竟有一辆马车,高大威猛的骏马和略显简易的车厢。   这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仙女教母及时赶到为落魄的灰姑娘解围。而如今天降马车,姐姐和索菲真的来救她了。   “能不能快点上去,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站着在哪等什么呢?”索菲火急火燎地催促道。   科林斯忙不迭地点头,转头看向朱蒂斯求助。   朱蒂斯拉着科林斯走到马车前,打开了小小的门,搀扶着科林斯上车,随后自己也跳上了车。   车厢小小的,科林斯和朱蒂斯紧紧地挤在一起。直到此时,科林斯才发现朱蒂斯一直带着一个小箱子,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母亲的行李箱。   科林斯拉了拉朱蒂斯的衣袖,指着那个行李箱问:“为什么要带这个啊?”   朱蒂斯摸了摸斑驳的手提箱,轻轻地说:“因为我们要出远门了。”   科林斯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马车跑起来了。困意和倦意都在那一刻涌上来,她实在难以招架住身体的疲倦。   可她舍不得睡觉,如果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怎么办。   科林斯握紧车上的把手,强撑着坐起身,竭力睁开眼皮,断断续续地还想继续跟朱蒂斯说话,“姐姐,我好开心,可以见到你。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朱蒂斯心疼地看着累倒的科林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用手掌抚过她的眼睛,温柔地说:“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科林斯挣扎着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要,我不要睡觉。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朱蒂斯双臂环抱住科林斯,将她的头靠在了自己身上,安抚道:“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气味让科林斯很安心,她像小时候一样睡在朱蒂斯怀里,拉着朱蒂斯的手,沉沉地睡着了。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百感交集。   昔日飘逸的浅色长发乱糟糟地卷在一起,上面是各种各样的污渍和尘垢。原先饱满的脸颊如今深深地凹陷进去,瘦骨嶙峋的。眼睛附近青青黑黑的,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朱蒂斯抬起科林斯的手,仔细端详。   这双原本只用来切面包玩塔罗牌的手,如今伤痕累累。皮肤上有不少溃烂的伤口,指甲里满是黑泥。   她悲伤地长吐出一口气,最爱漂亮的科林斯,最爱干净的科林斯,怎么会这样呢?   马车摇摇晃晃地急速飞驰,偶尔有颠簸。朱蒂斯怕晃醒科林斯,连忙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头下,稳稳当当地垫好。   她放空地看着眼前晃动的木架子,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最好没有停下的瞬间。但又迫切地想登上那艘船,那艘可以带着她们离开这里的船。   朱蒂斯自嘲地笑了笑,人就是这样贪婪,总是渴望两个都不能得到的极端。   马车行驶了好久,朱蒂斯几次高声询问索菲,是否要换人来驾驶,都被索菲呵退了。她有些担心索菲的体力能否支撑完全程,但索菲却只大喊道:“别跟我抢这个位置——”   朱蒂斯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去过码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这个地方。   凛冽的空气随着厉风进入鼻腔,但索菲却不感到难受。她期待此刻太久太久了,久到梦里都会出现这个场景。   兰开夏郡的码头在离市镇中心很远,也离磨金塔很远。即使马不停蹄地赶路也得走上好几个小时,但索菲一点也不疲倦。她的心怦怦地跳,握住缰绳眼观四路的感觉太好了!   她已经离开勇士太久,离开原来的生活太久。   如今这梦寐以求的一刻终于到来!她怎么有心思去疲倦去休息呢!她恨不得可以时刻坐在这个小小的寒冷的位置上,随时决定自己将要去往哪一个地方。   天地之大,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束缚住她的东西了。   美好人生中的那三两年就当是一场做了比较久的噩梦吧。   马儿越来越快,风越来越急。索菲的情绪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涨,对新世界的美好幻想充满整个心房。   她希望今日港口的来船是勇士号,希望能在船上遇到一些老熟人,希望母亲和父亲能为如今的她感到自豪。    第46章 谢谢   “快下来。”索菲拍了拍沉睡中的朱蒂斯和科林斯, 急切地催促道。   朱蒂斯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眼前精力充沛的索菲,又看了看身旁酣睡的科林斯, 喃喃道:“我睡着了吗?”   “是——”索菲故意拉长声音说, “睡了很久呢, 就这样还要和我抢马车夫的位置~”   朱蒂斯有些不好意思,忙看向外面问道:“我们现在在码头了吗?”   索菲狡黠地反问道:“不然你认为我们现在在哪?”   朱蒂斯忙探头看向车门外, 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景象。   灰暗的天天微微泛着亮光, 这是一个绝大部分都还沉浸在梦乡的时刻。然而码头却无比热闹,无数的人来来往往大声谈笑。港口听着一辆巨型商船,五六个工人正在不断地从上面搬送货物下来。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抬头有隐隐约约的星光。站在这里,人是那么渺小, 那么微不足道。   朱蒂斯看呆了, 腥咸的海风打在脸上, 豪迈的吆喝传进耳朵。她没想到在兰开夏郡的另一端竟有这样的地方, 这个阴暗灰色的乡郡原来也有与外头接轨的地方。   索菲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凑近问:“看什么呢?快点下来!”   “哦哦哦。”朱蒂斯晃过神来, 叫醒了科林斯后, 一个翻身跳下了马车。   科林斯刚从梦中醒来,看朱蒂斯下了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慌乱地跳下了车。   一下车,科林斯就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巴, “天哪, 这是哪里?”   索菲自豪地说:“这是兰开夏郡的港口,也是我生活超过十年的地方。”说完,便走到勇士旁边环抱住了这匹骏马, 手掌轻轻地在光滑的皮毛上来回抚摸,然后对着马指了指远处,又说了几句话。   勇士竟真的开始调头,然后原路返回。   索菲看着奔跑的勇士,眼泛泪光。   科林斯惊讶地问:“它要去哪里?”   索菲揩了揩眼泪,佯装无事地说:“当然是要回原本的地方。”   “它不需要人的指挥吗?”科林斯再次发问。   索菲得意地说:“当然不用,勇士不仅比普通马聪明,也比绝大部分人机灵。你可不要小瞧它,它认识的路说不定比你还多。”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朱蒂斯问。   索菲将手指立在嘴边,“嘘”了一声,然后神秘地说:“跟我来。”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随即跟上索菲的步伐。   港口边的雪化得差不多,到处是裸露的黏土,走路的时候需要很小心,否则会滑倒。   朱蒂斯和科林斯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路,但前方的索菲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般走得飞快。   朱蒂斯终于忍不住叫停:“索菲!等等我们!”   索菲回过头来,困惑地看着她们,然后又看了看脚下黏糊糊滑溜溜的泥土,恍然大悟道:“也是,你们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不懂走路的技巧,那我慢点吧~”   索菲语气里的俏皮劲让朱蒂斯和科林斯都忍俊不禁,朱蒂斯笑着说:“真好,你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科林斯补充道:“你一来这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索菲心情畅快地说:“当然了,这里可是我生长的地方。”   “那你结婚以后,还有回来过这里吗?”朱蒂斯好奇地问。   索菲摇了摇头说:“没有,怎么回来呢?戴维斯家恨不得每天把我拴在家里干活,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集市。因为得去集市兜售面包,我最讨厌做面包了。一天天的待在厨房那个丑得不行的面团,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朱蒂斯回忆起在集市遇到索菲的那天,她面前确实是摆着一些形状怪异方圆不一的黑面包。那些滑稽的面包让朱蒂斯再次笑出了声,她认真地问道:“你每次去集市面包都能卖完吗?”   索菲挥挥手说:“正价卖卖不出几个,但快天黑的时候,我会打折卖。反正钱都是要上交给他们的,卖多卖少无所谓,能不要待在那个家里就可以了。”   科林斯叹了口气说:“你好辛苦。”   索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姐妹俩聊着,三人就这样轻松地漫步在这条海边小路上。   由于港口附近都是流动的运货工和海员,女女男男人口混杂,因此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三个散漫的面孔。漫长又煎熬的逃亡后,她们终于获得了一小片宁静的时光,一段不会被锅碗瓢盆、谩骂指责和无理审判打断的时光。   “到了!”索菲开心地说,随即从衣服里掏出一把钥匙。   科林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单间小平房,问道:“这是你家吗?”   索菲推门而入,一边扫视屋内的东西,一边说:“算也不算。我们一家绝大部分时候都生活在海上,只有在港口靠岸休整的那几天会在这里休息。但终究也是再这间屋子里待了十几年。”   朱蒂斯用手扫了扫空气中的灰,又摸了摸桌子。厚厚的灰尘表明上一次有人来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她想起刚刚索菲的回答,叹了口气。   没想到索菲捕捉到了这一个微小的声音说:“你现在叹什么气?我们不是马上就要过上新生活了吗!”   科林斯甚至也帮腔着说:“没错没错。”   朱蒂斯笑了笑说:“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乱叹气了。”   索菲边走边到处翻找东西,朱蒂斯和科林斯稍有困惑。随后便听见索菲惊喜地说:“这里居然还有一些剩下来的木柴!我们可以烧火取暖!”   科林斯眼睛都亮了。   然后索菲看着科林斯又皱起眉头,她走到科林斯旁边嗅了嗅,又摆弄了一下科林斯卷成团的头发,下定决定说:“我们烧水让你洗个澡吧。”   “啊?!”科林斯震惊地看着索菲。   洗澡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要把柴火烧起来,然后要挑水,把水烧开,接下来才能开始真正的洗澡。在冬天,用取暖的木柴烧水洗澡可是一件只有在大户人家才会出现的奢侈事情。   朱蒂斯小心地问:“你确定吗?”   索菲痛快地说:“上了船可是很难洗澡的,比在陆地更难!况且,难道你不认为科林斯现在需要洗一个澡吗?无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想她都需要洗个澡。”   科林斯求助般看向朱蒂斯,这么麻烦人的事情她可不敢自己拿主意。   须臾,朱蒂斯说:“你确实需要洗个澡。”   索菲挑了挑眉对朱蒂斯说:“你是铁匠,应该比较擅长烧柴火吧。”然后转头对科林斯说:“那边有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有浴桶,你可以去准备一下。至于我呢,就去挑水吧。”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也点点头,如果是从前听到有人说她该洗澡了,她肯定会不留情面地反驳呵斥。但如今她只想抱着索菲跳三天三夜的舞,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善良的人!   科林斯就要进隔间,被朱蒂斯叫住了。   “手提箱里有一套新的衣服,把旧的衣服扔掉吧。”   科林斯欢欣雀跃,接过手提箱,蹦蹦跳跳地进了小隔间。   索菲笑了笑,拿着木桶出门挑水。朱蒂斯紧跟其后,也拿起了一个脚旁的水桶。   “你干什么?”索菲困惑地问。   “我和你一起去挑水吧,我生火很快的。”朱蒂斯跟着走在索菲右侧。   “科林斯洗澡需要那么多水吗?”索菲揶揄地问。   朱蒂斯知道她在调侃自己,也不生气回答道:“谢谢你。”   索菲一愣,笑着说:“你先不用谢,我们算是战友。况且我以后也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到时候谢来谢去的多麻烦。”   朱蒂斯低着头,小声嘟囔着说:“反正就是谢谢。”   索菲看着反常的朱蒂斯,没一会就知道了为什么,她认真地说:“你一开始不会以为我和科林斯有芥蒂吧。”   朱蒂斯没想到索菲会直接说出来,尴尬地点了点头,犹豫着开口说:“毕竟你和约翰,约翰和科林斯。我是有点担心你讨厌科林斯的。”   索菲哈哈大笑说:“如果我讨厌科林斯,就不会冒险提醒你了。”   随后索菲又补充道:“我只觉得我和科林斯是有相似境遇的可怜人。我们的大好时光都被一个坏男人陷害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她是我的知音,而非仇人。不是吗?”   朱蒂斯看着索菲笑逐颜开的脸,又感动又开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又说了句“谢谢”。   索菲无奈地说:“拜托你不要再说谢谢。我和约翰结婚纯粹是因为当时家人离世,我太害怕太孤独了。约翰看我有一笔还不错的遗产,便在那时趁虚而入。我不爱他不喜欢他,只是我当时独自一人,就很想有个依靠。谁知道不是依靠,而是恶鬼。”   朱蒂斯拍了拍索菲的肩膀,以示安慰。   索菲继续说:“我每次看见或是听见科林斯和约翰的事情的时候,心中只有对约翰的怨恨和不满。一个贱男人就这样随心所欲地毁掉了我们平静的生活。从前想到这一点,我会悲伤到流泪。但不知为何,科林斯入狱后,你的行为让我感觉我好像也有推翻这一切的力量。总之,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也应该谢谢你。”   朱蒂斯笑了笑说:“我知道了。我们不要再彼此感谢了。”   -----------------------   作者有话说:喜欢这三个女人在一起暖暖的时光~[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47章 等待   索菲轻轻地勾起嘴角, 没再回答。   这一片区域虽然近海,但人们不会用海水来洗澡。海水冲洗过后会在身上留下小小细细的晶粒,跟没洗也差不了多少。   朱蒂斯提着水桶, 静静地跟在索菲身边。索菲走得很轻快, 和集市上的她大相径庭。朱蒂斯还是忍不住感慨, 原来人可以在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从以泪洗面到活力四射,原来只需要消失一个丈夫。   思绪又转到珍妮特和约翰身上, 朱蒂斯的心跳忽地加速。约翰的审判会在今天下午开始, 届时珍妮特免不了被罗格盘问一场。希望她好运吧。   “你在想什么?”索菲突然问道。   “什么?”朱蒂斯一惊。   “我说——你在想什么——”   朱蒂斯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我在想, 下午的审判。”   索菲愣了一下,说:“约翰的审判吗?”   朱蒂斯点点头。   索菲沉默了, 朱蒂斯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思索一番还是问道:“你讨厌珍妮特吗?”   索菲皱起了眉头, 毫不犹豫地反驳:“你怎么会这么想?”   朱蒂斯边走边说:“珍妮特很担心你会去告发她, 所以……。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差。”   索菲指了指不远处依稀可见的青蓝色说:“就是那里, 快到了。”   朱蒂斯顺势看过去, 还有不到百步就到了, 是一条不宽的长河,在依稀的星光下却显得很透亮。   “我不讨厌珍妮特。”   朱蒂斯回过头来看索菲,安静地等她说完。   “只是也不算喜欢。”   朱蒂斯了然,这一路上她们没再说话。   冬天的河很容易结冰, 但神奇的是, 这条小小的清澈的河却汩汩地流个不停,丝毫没有结冰的迹象。   索菲弯下腰,手指飞速划过澄澈的河水, 又反方向来了一遍,水花四溅。她发出满足的喟叹,“真好,我以前常来这里挑水。”   朱蒂斯笑了笑,抬起水桶,桶面朝前伸进河中,然后一个使劲,水便装满了木桶。   索菲不甘示弱,也用相同的姿势提起了满满的一桶水。   水桶不小,装满水还是挺沉的。朱蒂斯看向索菲问道:“木桶装满水还是挺沉的,不然我一起提吧。我力气很大的。”   索菲嗤笑了一声说:“我以前可是在海上生活的,你不知道海上生活有多艰苦吧。这样一点水,可难不倒我。反倒是你,如果你累了,我是很乐意帮你提回去的。”   朱蒂斯挑了挑眉,提起水桶,没再说话。她发现现在的索菲比以前生动太多,以前的索菲像是油画里黯淡的配角,自私的艺术家剥去了她所有的光环,只舍得把颜料分给她的眼泪。但现在的索菲精力充沛容光焕发,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朱蒂斯不认识海员时期的索菲,但想必现在的她正在一条找回从前的路上求索。   索菲提着水桶,故意越走越快,朱蒂斯自然不愿被比下去,紧跟索菲的步伐,一步也不落后。   桶里的水很满,但稳稳当当的,一滴也没掉出来。   回程只用了去程大概一半的时间,直到最后她们二人同时将水桶放在地上时,索菲才气喘吁吁地说:“好吧,看来我们确实差不多。”   朱蒂斯嘴硬地说道:“不不不,是我有跟上你的能力。但你有没有跟上我的能力,可不好说。”   索菲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开了门。   然而门打开的一瞬间,索菲和朱蒂斯同时僵在门口——   朱蒂斯睁大了眼睛,震惊地问道:“科林斯,你在做什么?”   索菲喃喃道:“发生了什么。”   科林斯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开朗地说:“我的头发太脏了,又长又难打理,与其花那么长的时间去洗涤,不如一把剪掉,很方便不是吗?”   朱蒂斯看着眼前活泼的科林斯,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昔日及腰的浅色卷发如今只堪堪够得到肩膀,旁边的垃圾桶里还能看见大把打结的头发。科林斯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镜子,看上去是一时兴起便把头发剪掉了。   索菲着急地冲进门,绕到科林斯身后,摸着她的头发,又是生气又是可惜地说:“你的头发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剪掉呢?再说了,头发不好清洗,我们可以帮你啊。你这么长的头发,要长多久才能恢复到原来的长度啊。”   科林斯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打算再养那么长的头发了。”   “什么?”朱蒂斯和索菲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朱蒂斯担忧地问:“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你的头发一直是这个长度,那必然会引来许多非议。你知道的,短发是被惩罚的标志,人们不会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待一个短发的女人。”   索菲附和道:“朱蒂斯说的没错,在船上十天半个月的还好说,那里没有那么多人盯着你的头发看。但倘若你到了一个新地方,要在那里扎根,就必然少不了邻里对你的审判。短发……。只有……”   索菲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科林斯问道:“只有什么?”   “哎,只有娼妓和对婚姻不忠的女人才会被剪去长发,你明白吧。”   科林斯甩了甩利落的短发说:“到时候再说吧,你们不必担心我。我会好好地戴上帽子,这样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朱蒂斯知道这一头柔顺的卷发曾是科林斯最珍爱的东西,她绝不可能因为难以清洗而把它剪掉。朱蒂斯的眉毛又不自觉地蹙起,额头也随之出现细微的皱纹。   科林斯察觉到了,立马补充说:“我真的真的,只是因为长发太不方便而剪掉它。我真的没事,真的。”   朱蒂斯追问道:“真的吗?”   科林斯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是真的,我向你保证!”说着又笑嘻嘻地凑到朱蒂斯身边。   朱蒂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快烧水吧——好想洗澡——”科林斯故意拖长语音说话,用怪异的音调来逗笑索菲和朱蒂斯。   先前沉闷的氛围终于有些消散的迹象。   朱蒂斯熟练地生火,放得太久的木柴有点难烧,但朱蒂斯还是很快地搞定了。索菲提着桶小心地把水倒进大铁锅中,然后将手伸进锅中试温。洗澡的水不用太烫,烧到有些许白雾就可以倒出来了。   很快,两大桶水就准备好了。   朱蒂斯细心地提进隔间给科林斯后,便和索菲待在客厅,无言对视。   她知道她们两个想的是同一个问题——科林斯的短发。   那些约定成俗的规则科林斯不会不知道,那么是什么让科林斯愿意顶着流言蜚语的压力也要剪掉那一头心爱的长发呢。   说不担心是假的,朱蒂斯能清楚地感受到,科林斯不想让她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她的短发上。因此她也只好不再逼问,如果科林斯愿意说就好了。   隔间不断有水瓢泼水的声音传来。   索菲的目光落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又用手虚虚地抓了一下自己盘在脑后的头发,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要多久,头发才能长到可以盘起来。等到那时候,就没事了。”   朱蒂斯突然问道:“你有帽子吗,索菲?那种可以盖住后脑勺,不被人看出是短发的帽子。”   索菲倒吸一口气,随后走向身后的简易衣柜,整个人埋进去开始翻找。   朱蒂斯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她比科林斯还要害怕那些闲言碎语。她害怕有人指着科林斯的头发说三道四,害怕科林斯被其他人孤立嘲笑,更害怕科林斯再次被诬为女巫。   她想科林斯或许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是找一顶宽大的帽子。冬天戴帽子再正常不过了,等到过了冬天,头发又可以自然地盘起来了。   朱蒂斯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焦灼地等待索菲的找寻结果。   “有了!”索菲从一大堆旧衣物中抽出身子,激动地甩着一顶黑色的毛绒帽子。朱蒂斯接过这顶帽子,左右端详,确实够大可以遮住一整个头颅,同时还是黑色的,不显眼也不张扬。很好。   朱蒂斯开始在衣服的内衬里掏来掏去,握出一把硬币,强硬地拉过了索菲的手,放在她的手心上。   索菲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几个温热的硬币,笑道:“我可不是帽子商人。”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只是我真的很想谢谢你。”   索菲将硬币揣进口袋,直截了当地说:“好吧,那就当我是一个帽子商人吧。”   朱蒂斯拿着那顶大帽子,索菲揣着新挣来的几个硬币,天开始有亮痕了,窗外的星月开始远离了。   “吱呀”一声,科林斯推门而出。   没有污泥,没有臭味,没有粪水。   从前的科林斯又回来了。   科林斯穿着行李箱里翻找出来的一套朴素整洁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被布包裹着,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她开心地向索菲和朱蒂斯道谢:“太好了,身上终于没有磨金塔的味道了。我在磨金塔的时候,第一盼望的是回家,第二想的就是洗澡。感谢索菲!感谢姐姐!”   科林斯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笑意荡漾。   但朱蒂斯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又蓄起了泪水。她低下头偷偷擦了两把眼泪,声色如常地说道:“天快亮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第48章 对峙   好冷。   珍妮特打了个寒颤, 搓了搓手,把整个身子都缩进外衣里。她艰难地撑开眼睛,转了转头, 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长桌, 几把摇摇晃晃的缺脚椅子, 还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这就是等候室吗。   珍妮特不由得咂嘴,史密斯把她们抓来的时候可没说要在这里待上一晚上。原本以为问完话就能离开, 谁知道被送进来以后就没有消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才是犯人呢。   不满, 烦躁。   约翰的庭审快开始了,这意味着她的表演也快开始了。能不能用这场表演征服陪审席上所有的观众呢……   珍妮特扫了眼角落里依偎在一起的母亲和父亲,心里那股烦躁的劲头像被油浇了一般烧得更烈了。   从她们三人进这间屋子开始, 母父就表现出不自然的惶恐和畏缩。史密斯还打趣地说,老戴维斯夫妇还没有珍妮特胆子大, 居然被哆嗦成这样。   当时的母亲含糊地应答过去了。   但珍妮特知道, 不是这样的。只不过他们现在很害怕和自己的女儿待在一起罢了。甚至连座位也不敢坐一起, 只敢等到珍妮特落座以后才选了最远的对角位坐下。   当时的珍妮特头痛欲裂, 没心思去掰扯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而如今睡了一觉, 脑子清醒了不少, 先前那些没有计较的情绪竟全都在此刻涌了上来。   撕破脸以后, 母亲和父亲就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不对,应该是连面也没见上。明明都在同一个屋子里,却总有三个人不碰面的方法。你去厨房,那我就在卧室里待着;你回房间了, 我再出来觅食。   好好的一个家, 变成了要计算时间来避免见面的家。   母亲睡得很浅,总是受惊般动一两下,父亲倒是睡得很熟, 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珍妮特又担心又烦躁,她原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会接受审问,没想到把母父都抓来了。如果她们临时反悔,在审判过程中执意要称约翰无罪怎么办。如果她们倒打一耙,说是我陷害的怎么办。   恐惧像密不透风的网勒住了珍妮特的心脏、脖子和鼻子。她突然间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停滞。   看着母亲和父亲苍老疲倦的睡颜,她的愤怒达到顶峰。   珍妮特接连用拳头捶了好几下自己的胸口,不断地在心底里重复一句话。   勇敢聪明的女孩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勇敢聪明的女孩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勇敢聪明的女孩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后,珍妮特望向那个四四方方的黑乎乎的窗子,自嘲地笑了一声,窗子外是冗长的廊道,如果透过窗户不能看见太阳,那有什么安装窗子的必要呢。   她轻轻地走到艾米身边,挑了只腿差不多齐的椅子坐下,然后趴在桌上,用力地挤出两滴眼泪。身子微微倾斜,挤入艾米的怀中,看上去像是个被噩梦吓醒的女孩。   珍妮特轻轻摇晃艾米的手臂,声音颤抖地说:“母亲,我好害怕。”   迷迷糊糊醒来的艾米看到眼前的珍妮特,吓得大叫一声,连往后倒。睡死了的老戴维斯被艾米的惊叫吵醒,揉了揉眼睛,困惑地看向周围。   珍妮特对艾米的反应有些许不满,她愤恨地想,我是你的女儿,而不是该死的犯人。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眼神仍然是哀伤地含着泪,寻不到一丝歹毒的痕迹。   她无助地望向母亲,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任谁看了也不会把她和前几天那个摔碗放狠话的人联系在一起。   艾米回过神来,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心虚地看着珍妮特,颤颤巍巍地凑近。但又不敢太靠近珍妮特,始终维持虚虚的距离。   老戴维斯尴尬地看着眼前的局面,搓了搓脸,把视线挪开。   许久,珍妮特都等得不耐烦了,艾米才问道:“你怎么了?”   珍妮特可以轻松地分辨出一个人的关心是出自真情还是例行公事。比如现在艾米的询问就是后者。   但无所谓,只要艾米接了这个话,她就能把戏演完。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艾米和老戴维斯,声线止不住地颤抖,“母亲,父亲,我真的好害怕。有一件关于哥哥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原本以为我可以深埋在心,但这件事鬼魂般如影随形,使我梦魇缠身,痛苦万分。”   “什么?什么事情?!”一旁的老戴维斯一听说是跟约翰有关,立马起了精神。   艾米也跟着附和,拉起珍妮特的手,着急地追问道:“你说什么,还有关于约翰的事情?”   珍妮特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轻声细语地说:“其实那天晚上,我真的是和哥哥一起回来的。”   艾米大喜,兴奋地说:“那太好了!太好了!约翰有救了!你快去跟法官说,让他把约翰放出来。我就知道约翰是个好孩子。”   艾米激动地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放开珍妮特的手,看向老戴维斯。   珍妮特不说话,沉默地看着眼前欢欣雀跃的两人。她们越是开心,珍妮特就越不舒服。   艾米察觉到了珍妮特的异样,忙问道:“珍妮特,你怎么了?既然你是和约翰一起回来的,那就在法官面前说出实话啊。我们也就不计较你先前怪异的举动了,约翰能回来是最好的。”   珍妮特在心中冷笑,计较?可笑。她看着艾米,轻轻地说:“可是,我是因为约翰太晚没有回来担心他而去找他的。但在树林中穿梭的时候,却看见了约翰和比尔争吵。后来,后来……”珍妮特说到最后,竟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艾米心急如焚,拉起珍妮特问道:“后来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后来,我看见约翰举起脚边的石头砸死了比尔。我太害怕了,发出了小小的尖叫,被约翰看见了。约翰很生气,威胁我,让我不要说出去。他说、他说,如果我说出去,那么下一个就是我。”   珍妮特顺势扑到在艾米怀里,眼睛一睁一闭,泪水就夺眶而出。   艾米的手还留在半空中,像被冰冻住一般。   老戴维斯震怒,诘问道:“这怎么可能呢?!”   艾米久久地停滞不动,宛若雷电劈中,半晌才跟着说了一句:“这怎么可能呢?”   珍妮特起身,悲伤地哭喊道:“约翰说,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我。所以他让我替他隐瞒,否则就要杀了我。从我发现的那一天起,我每天都生活在担惊受怕中,我害怕和约翰独处,我害怕这个秘密变成了我的索命符。母亲,父亲,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相信我呢?”   痛苦和压抑随着眼泪宣泄而出,连珍妮特都分不清这里面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艾米面容扭曲,和老戴维斯对视了一眼,然后自言自语道:“你是说,我的儿子,真的杀人了吗?”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眼神也无法聚焦。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眼里却没有任何东西。   耳边传来老戴维斯捶胸顿足的呐喊,眼前被泪水模糊,什么也看不见。珍妮特有点烦躁,这是她想要看到的局面,她却开心不起来。   如果不是担心母亲和父亲在法庭上翻供,她也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但要完全地让她们死心,应该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了吧。   艾米突然抓起珍妮特的双手,强硬地问道:“你确定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你可以向上帝起誓吗?”   珍妮特不明白艾米的愤怒从何而来,控告约翰的人又不是她。   她早就明白母父不太爱她。也不能说不太爱,只是爱得刚刚好。刚好让她可以爱上她们,刚好让她陷在这痛苦的拉扯中,无法抽身。   只是当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珍妮特仍旧感觉全身上下都被撕裂一般疼痛。她看着艾米愤怒的眼睛问道:“母亲,即使这样了,您也不相信我吗?”   艾米转过头,冷硬地说:“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要一个保证。”   珍妮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选择了一个这样的方式来作践自己。   但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   她连续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坚定地说:“我向上帝起誓,我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决无半分虚假。如果有……”   珍妮特看了看母亲和父亲无动于衷的样子,继续说道:“如果有,那么我愿意承担地狱最惨烈的折磨,永永远远被恶魔奴隶,看不见明天。”   珍妮特恶毒的誓言让艾米忽地一下瘫倒,她无力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珍妮特,满是绝望。   珍妮特闭上了眼睛,虚脱地趴在桌上。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扮演一个诚实的妹妹,一个乖巧的女儿。她好累。   老戴维斯搀扶着艾米,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浑浊的水就从那个洞中不断流出。   艾米喃喃道:“约翰,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我原以为今天能救下你的,怎么会这样。”   老戴维斯摇了摇头,示意艾米不要再说。   母亲的话让珍妮特知道今天的戏没有白演,她的努力奏效了。   可是她还是好痛苦,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也没想到,母亲和父亲竟然真的抱着让她去死的念头来赎回约翰吗?   即使几乎没有可能,也要在法庭上坚持约翰无罪吗?   珍妮特原以为自己的泪是特技,随叫随到。可她现在却无法停止流泪了。    第49章 货舱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科林斯用气声小心地问。   “很快了。”索菲指着缓缓移动的绞盘说:“等这些岸上的工人还有船上的水手在这里完成货物的装卸, 就会去街边的酒馆或是餐馆放肆一把。至少得到午后,他们才会回来。我们可以在这个没人的间隙里溜去货舱。”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手抓着墙壁,谨慎地探出头来。她们三人就这样躲在离货船不远的一个房子后, 三个脑袋整整齐齐地上下排列, 错落有致。   朱蒂斯从来没有离一艘船这么近过, 更别提是这样庞大的货轮。她上下左右地转头打量,却觉得无论如何船都不能完整地放在眼睛里。   今天是个晴天, 微风。   船帆被绳索牢牢地绑紧束起, 没有出现故事里常见的风帆飘扬的场景。甲板上的水手唱着高昂的号子齐力转动绞盘,绳索在滑轮上缓慢移动,升起放满一整个木板的酒桶。木板攀升到一定高度后被放下, 岸上的工人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绳卸货。   这一切对朱蒂斯而言都太新奇了。无论是船还是人,这些在港口边常能见到的景象是朱蒂斯在过去的生命中从未触及的。这样新奇的体验让她有些欢欣雀跃, 毕竟她原定的计划是在铁匠铺做到老, 干到死。如今看来, 外面的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嘛。   索菲最高, 她的头在最上面。朱蒂斯次之, 科林斯最后。   科林斯好奇地问道:“索菲, 你以前也是水手吗?”   索菲有些怅惘地说:“水手?我想不止是水手吧。我的母亲是船上的领航员, 我的父亲是大副。我出生没多久,就被带到了船上,和她们一起生活。船上需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我不清楚的。可惜他们到最后也没有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能在船上待下去的身份, 否则我也不至于回兰开夏郡找人结婚。”   科林斯刚想接话, 就被朱蒂斯打断:“嘘——有人来了!”   远处一辆恢弘的马车疾驰而来,即使隔有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其气度不凡。两匹油光发亮的暗红骏马并排而行, 后面是金光闪闪制作精良的车厢。马蹄踏出有节奏的声音,镀金的巨大车轮轰隆隆地驶向码头。   声势浩大以至于过路的人驻足观看,码头的工人停止装卸。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阵仗,况且港口又不是宫殿,犯得着这样华丽地出行吗?   朱蒂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担忧地看着那辆马车,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邻近港口,马车平稳地停下。船上下来几个穿着得体的人,一看就和普通工人不一样。其中一个穿着紧身的皮质套装,带着夸张的礼帽,恭敬地走到马车边迎接。   这像是一场免费放映的戏剧,平日里要收钱才能看到的情节,如今可以免费观赏。自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辆马车上咯。   车厢的门被缓缓打开,下来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穿着繁复厚重的斗篷长袍,袍子下隐隐可以看见内衬的裙边,头上戴着一顶保暖的羊毛兜帽,上面精致的缎带随风荡漾。旁边几位穿着得体的男性似乎在故意逗这位妇人高兴,哄得她笑个不停。   几位帮忙提东西的仆人,鞍前马后的有钱人,华丽出行的妇人。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激发了码头工人极大的好奇心。   但太远了,朱蒂斯看不清楚。她只能隐隐约约看清裙摆的轮廓和并排行走的人影。他们谈笑风生地走向港口,离朱蒂斯越来越近。   刹那间,朱蒂斯看见了她礼帽阴影下的面庞!   她暗叫不好,她完全忘记了贝琳达也会上这艘船!随着他们走得越来越近,朱蒂斯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科林斯和索菲还在小声地嘀嘀咕咕,但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科林斯仔细地看着那个贵妇人,突然向上抬头,困惑地问道:“姐姐,那是不是贝琳达姑姑啊?”   朱蒂斯猛地一低头,下巴撞在了科林斯的额头上,两人同时发出吃痛的声音。   “我想应该是吧,我看不太清楚。”朱蒂斯摸着自己的下巴,吞吞吐吐地说。   科林斯倒吸一口气,捂着额头,紧盯着那群人,有理有据地说道:“好像就是贝琳达姑姑,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我还是一下子能认出她来。兰开夏郡应该没有比她还有钱的女人了吧,丈夫多年前就死了,留下了一大堆庄园田地还有财产。虽然父亲很讨厌她,但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快乐的。”   索菲打断问道:“贝琳达?麦肯庄园的主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尖头带跟鞋的敲击声和长靴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朱蒂斯索菲和科林斯自动噤声,将整个身子都躲到墙后面。   “哎,等一下。”一个端庄的女声响起,脚步声随之停下。   朱蒂斯紧张到头脑发晕手脚出汗,她现在只希望贝琳达忘记关于她的一切事情,然后贝琳达的下一句话就让三人都陷入了无言的震惊中——   “你去莱斯河下游的铁匠铺,帮我把朱蒂斯·科默带过来,告诉她船提前到了,让她马上收拾好东西和我一起登船。并转告她,务必要带上我给她准备的衣服,如果因为她的拖延而使得这场婚事告吹,看我回来怎么收拾她。”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猛地窜了出去。“哒哒哒”向前的脚步声和欢快的谈话声再次向着码头前进。   朱蒂斯很难不察觉到身旁两道视线的扫射,她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解释道:“其实有些事情也不全是听上去那样。”   等脚步声远离到再也听不见的时候,科林斯和索菲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你要结婚?!”   朱蒂斯连忙否认,“不不不,还远远没有到达结婚的地步。只不过贝琳达姑姑要让我去见一个富商,她希望我能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科林斯不敢相信地问:“你答应了?你居然会答应贝琳达姑姑的这种请求?!”   朱蒂斯有些难为情地说:“也不算是答应吧。只能说是没有明确的拒绝。”   索菲如临大敌般警告朱蒂斯:“天哪!你到底在想什么?像贝琳达那样通过婚姻来获得财富的人是少之又少,绝大部分的女人都是像我一样啊。”她拉着朱蒂斯的手,眼里满是震惊和悲伤。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朱蒂斯看她们都以为自己即将结婚,便把变卖铁匠铺一事完完整整地说出来了。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以两先令的价格卖出了铁匠铺,但贝琳达姑姑却认为她用这两先令买下了你必须和富商结婚的可能性?”   朱蒂斯点点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找不到你,那位贝琳达女士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吧。再说了,如果在船上遇见怎么办?”索菲担忧地问。   朱蒂斯想了想说:“找不到我,也没办法。船不等人,她也只能先随船离开。至于在船上碰面,那应该很难吧?贝琳达这种有头有脸的人,应该不会和我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索菲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但愿如此。”   科林斯仍旧有些怅惘,她感慨道:“居然卖了铁匠铺啊。”   朱蒂斯以为科林斯对此有所留念,便坚定地说:“兰开夏郡不是一个好地方,我们不会再回这里了。”   科林斯笑了笑说:“我赞同。”   索菲附和道:“不然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码头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装卸完的工人忙着利用这短暂的空闲时间去镇上放肆一把,像贝琳达这样的贵客也被陆陆续续接上了船。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码头周边偶尔有人路过却无人驻足。   索菲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确认好环境安全后,便向科林斯和朱蒂斯招手。她们三人趁着这没人的空档飞速地跑上搭在港口的跳板,顺着跳板打开虚掩着的舱门,进入了勇士号的船体内部。   趁热打铁,索菲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撬开货舱的盖子,然后沿着梯子利索地爬了下去。货舱内堆满了桶装的淡水和啤酒以及成箱的货物。索菲大概估计了一下空间,便从中搬出两箱货物,爬上梯子递给朱蒂斯和科林斯。   接到货物的朱蒂斯和科林斯一刻也没有犹豫,当即拔腿跑到舱门外,将那两箱沉甸甸的货物扔到了一个隐蔽的草丛后。   这个地方是索菲告诉她们的。从她们决定要坐船逃离开始,索菲就细细地规划好了整条路线。什么时候上船,怎么进货舱,搬出来的货物要放在哪里。这些问题都事先被讨论过了,因此此刻只需要执行,而不必再分神思索。   索菲说,这个草丛是众所周知的偷渡者搁置货品的地方。因此,附近的居民在开船后都会来这里碰碰运气。毕竟捡到了就算自己的。   当朱蒂斯和科林斯同时放下货物的时候,她们相视一笑,随即立刻向原处奔跑。   索菲在货舱中不断挪动货品的位置,她太清楚什么样的位置不容易被发现了。每个早晨水手都会下货舱巡查,被发现的偷渡者会被直接丢进海里。然而,躲过这些马马虎虎的水手并不是一件难事。   曾经充当巡查者的索菲再清楚什么样的位置容易被发现,什么样的位置隐蔽性好了。常年的劳作让索菲比普通人更高大,这个被戴维斯一家百般挖苦的壮实身材让她在移动这些货物时,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费吹灰之力。   朱蒂斯和科林斯很快也沿着楼梯爬下来了,索菲正好造出一个被水桶和木箱遮挡住的空间。她们三人小心翼翼地依次进入,蜷缩在一起。空间很小,手脚都伸不开。但因为是冬天,反而因此有了难得的温暖。   坐在最外面的索菲用货箱把出口堵住,她们三人完全地隐蔽其中了。   科林斯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场景,郑重地说:“我确信此刻的我不是在梦里了,因为我的梦从未涉足过这个边界。我好幸福。”    第50章 约翰的审判(上)   母亲和父亲撕心裂肺地哭成一团, 两个人抱在一起,越哭越起劲。   珍妮特看了烦心,可又没法明晃晃地转过头去不作搭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母亲和父亲为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儿子哭泣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啊。可为什么心里头烦躁到像是有无数条长虫在啃咬。   他们痛彻心扉的样子激发了珍妮特隐秘的作恶欲, 她当即决定加入这个混乱的战场之中。   她哭嚎着扑向艾米和老戴维斯, 跪坐在地上,头埋在艾米的大腿上痛哭流涕。她要哭, 她要哭得比他们更用力更痛心。   或许是情绪暂时性地扳倒了理性, 艾米和老戴维斯竟忘记了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孩在前几日还拿着锋利的碗片威胁他们。他们就这样抱成一团地哭嚎,像是在上演和和美美的家庭喜剧。   珍妮特抽泣着说:“母亲,父亲, 求你们别怪我。我如此坚决强硬地反对你们替约翰说话,就是怕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看到他们争吵的画面。”   艾米一听, 更是两眼发黑, 用力地揪住老戴维斯和珍妮特的衣袖, 以防自己晕厥过去。   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的老戴维斯如今老泪纵横, 他痛苦地掩面而泣, 声嘶力竭地诘问道:“约翰!你为什么要这样!”   珍妮特面上在哭, 心里在笑, 她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可能他真的太渴望一个富有的家庭吧,毕竟我们家没有办法给他提供他最爱的权力和金钱。”   每一句话都在戳艾米的软肋,每一句话都在剐老戴维斯的心。   这些平常说出来会被冷眼责骂的话, 只要套上了约翰的皮, 就显得那么名正言顺,都没人有空责怪她了。   “母亲,父亲, 我最害怕的事情……”珍妮特断断续续地说,话在嘴边又吞了回去。   “什么?!”艾米猛地看向珍妮特,强硬地询问道。她脆弱的心脏已没有办法再承受更上一层的打击,她只希望珍妮特不要再说出难听的话。   珍妮特泪流满面,语气颤抖又绝望地说:“我只害怕韦伯的愤怒牵连到我们全家。”   艾米向后一倒,摔坐回那把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她面如土色,惊恐地问道:“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老戴维斯同样被珍妮特的话吓得不轻,他不断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声线颤抖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珍妮特摇摇头,带着浓重的哭腔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真的好害怕。韦伯是比尔的独子,他绝对不会放过我们一家的。”   艾米的眼神空空的,她瘫坐在椅子上,就这样带着死意地看向前方。   这间小小的屋子内只剩下珍妮特的啜泣声。   珍妮特边哭边打量着母父的神情,她觉得似乎还不够,便继续开口道:“怎么办,下午的审判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害怕说出事实会伤害你们的心,更害怕隐瞒事实终有一天会被发现。”   审判二字突然触及了艾米的心,她犹豫再三后,说道:“我们,还是选择自保吧。”   老戴维斯似乎早有预感,他失落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珍妮特假装听不懂,困惑地问:“什么意思,母亲?”   艾米拉起珍妮特的手,沉重地叹了口气后,说道:“我们和约翰做个切割吧,那些事情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珍妮特故作惊讶地张嘴问道:“可是?可是!”   艾米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虚脱般说:“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这样吧。”随后她的眼里滚落出一颗巨大的眼泪,扑通砸在珍妮特的手上。   珍妮特抽出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泪水自然地划过她的脸颊,满腔的悲伤浑然天成。她倚靠在艾米的怀里,像是为没能帮到她的哥哥而自责悲痛。   小小的等候室充满了真情的悲伤和假意的眼泪。   面如土色的人有心死的哀痛,满脸泪痕的人则在心里窃喜。   等候室的时间没有珍妮特想象地那么难熬,史密斯很快就来通知了。待会她会第一个入场,然后才是艾米,最后是老戴维斯。   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约翰的审判已经开始了吗。那扇看不见光的窗户总让她以为现在是无人的深夜时分,原来下午了啊。   史密斯在前面带路,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市镇法庭的廊道黑乎乎的,只有一盏可有可无的壁灯。珍妮特摸着墙壁谨慎地走着,如果没有史密斯在前面带路,她可能真不知道怎么走。明明是个法庭,怎么修成这样曲折回环又乌漆嘛黑的样子,一点也不符合珍妮特的幻想。   漫长的行走过后,史密斯在一道门前停下了。   珍妮特连忙小跑跟上,她知道,打开了那扇门,就进入了约翰的审判现场。   她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憧憬地踏向那扇门,心激动地跳动着,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   接下来,请欣赏珍妮特的独角戏。史密斯打开门的那瞬间,强烈的亮光晃得珍妮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其实光并不强烈,只不过待在黑暗里太久了,人就会很难接受突如其来的明亮。   珍妮特很快又睁开眼睛,她从容不迫地走进审判庭,没有一点慌张和害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连罗格的也不例外。她像是戏剧里的女主角,在众人的期待下出场,然后掀起一番风云。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她期待这一天太久太久了,久到她甚至怀疑这一天是否会如期到来。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眼睛明显红肿,这落魄悲痛的扮相是她为这场独角戏所准备的妆造。   希望陪审团上的各位观众会对此满意。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怎么会想到下次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呢?珍妮特无比轻松愉快地走向证人席位,掠过约翰的时候,她向他投去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奚落的笑。   “珍妮特·戴维斯,在接受我的问询前,请你先向上帝宣誓你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   熟悉的人,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话。   珍妮特接过史密斯递来的《圣经》,深吸一口气,然后庄重地说道:“以上帝之名起誓,我珍妮特·戴维斯接下来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说完后,亲吻了一下面前的《圣经》。   将《圣经》还给史密斯后,珍妮特侧身站着,以便让罗格和陪审的观众都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演。   罗格穿着和那天差不多的黑袍,站在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的法官位置上,冷漠地问询道:“珍妮特·戴维斯,你的哥哥约翰·戴维斯声称他去纽斯街和比尔喝酒的那一天,最后是和你一起回到家的,情况属实吗?”   珍妮特扭头看向一旁被锁在被告席上的约翰,低头有些怯懦地说:“我愿意说出真话,但!但您能不能确保我说真话以后不会被报复。”   话音刚落,陪审席上随即哗然一片。   罗格皱着眉说:“珍妮特·戴维斯,这里是被上帝庇护的法庭。没有人会,也没有人可以对你进行任何报复行为。”   听见罗格的话,珍妮特用力地锤了锤胸口。缓缓,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那天晚上,我确实见到了我的哥哥约翰,我们也确实是一起回家的。”   陪审席上的人群开始小声地讨论,珍妮特离他们太远了,听不见具体说的是什么。但从他们张牙舞爪的表情来看,他们显然对珍妮特的证词不太满意。   在磨金塔里待得蓬头垢面的约翰露出了他今天第一个笑容。他感激地看着珍妮特,眼神里满是希冀。这样的表情可谓是从所未有,当他看着珍妮特时,通常不是威胁,就是辱骂。   罗格再次确认道:“珍妮特·戴维斯,你应该知道包庇自己的亲人所犯下的罪行也是会遭受惩罚的吧。”   珍妮特点点头,冷静地说:“是的,法官大人。我很清楚我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   罗格眉头紧锁,刚想追问,就被珍妮特的话语打断。   “但是法官大人,请允许我说出那天晚上我所看见的其他事情。”珍妮特面容痛苦,像是在内心经历一番斗争后才选择说出这些话。全场的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先是转身,完全面向约翰,随后泪如雨下,害怕又痛苦地说:“哥哥,对不起。我没办法再帮你掩盖这一切了。”   被困在被告席上的约翰茫然地看着珍妮特,陪审席上的观众开始倒抽气地指指点点。   刚流过眼泪的眼睛其实很容易再次流泪,只要给它施加一点刺激即可。这是珍妮特的心得体会。   她的眼睛无知觉地流着泪,心里却在偷窥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她要确保这一场演出的效果能符合她的预期,每一个阶段每一个高潮都要收到相应的反应。   “那天晚上,我确实见到了约翰。可我并不是在纽斯街见到他的。”   约翰像感知到什么般,突然大喊道:“你说谎!珍妮特——你说谎!”他整个人从被告席上站起来,用手指着珍妮特声嘶力竭地喊着。原先绑着他的铁链在地上拖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珍妮特畏缩地捂住脑袋,开始低声啜泣。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被辱骂的痛苦的感觉。   珍妮特很感谢约翰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反应,她需要一点东西来激发她的情绪,观众也需要,不是吗?   史密斯和他身边的护卫马上按回挣扎的约翰,然后手脚麻利地给他塞上布团。   这样的场景在审判庭上司空见惯,但珍妮特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不少人都对她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罗格简单地挥了一下手,肃静法庭的纪律同时示意珍妮特发言。   珍妮特惊恐地颤抖着,目光有些涣散。须臾,才开口道:“我是在比尔被发现的那个树林里见到约翰的。”   她顿了顿,带着莫大的悲痛说道:“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我确实看见我的哥哥和比尔起了冲突。当时因为他太晚回家,我就去找他。可没想到,竟然在树林里目睹他用石子砸伤比尔。”   “我躲在一颗巨大的树后面,但还是忍不住尖叫出了声。约翰发现了我……”   珍妮特害怕地捂住头,像是想起那天的场景般战栗不已。她听见很多人的窃窃私语,密密麻麻地爬过她的心。   等她觉得观众的情绪被全然地调动起来后,才继续说:“约翰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会像对待比尔那样杀了我。他会用小刀划破我的皮肤,取出我的心脏,然后将石头绑在我的身体上,把我投入冰冷的河流中。”   “我太害怕了,以至于到了梦魇缠身的地步。每个夜晚,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他狰狞的面孔。他是我的哥哥,我不希望他被吊死或是烧死。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在睡梦中被他悄无声息地闷死,害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更害怕见到比尔的亲人。”   珍妮特断断续续地说着。   拥挤的市镇法庭竟在此刻变得无比寂寥,只有她的说话声和抽泣声回荡在高阔的审判庭上空。   再怎么不会看脸色的人也没有办法在这个揪心的场景下笑出声了。   珍妮特哭得很剧烈,泪水多到让眼睛变得好痛,哭到喉咙里能尝出鲜血的涩味,哭到胸腔剧烈地起伏,无法停止。   她沉浸在自己带来的这一场艺术中,偶尔会突然抽离出来,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罗格问道:“约翰,你是否承认珍妮特所说的一切?”   约翰口中的布又被拿出,他满脸通红,目眦欲裂,凶残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他尖叫着大喊道:“我不承认!我不承认!珍妮特说的都是假的!”沙哑粗糙的惊叫贯穿法庭的上空,不少人都鄙夷地捂住了耳朵。   史密斯身旁的护卫受不了约翰的吵闹,想把脏布再塞回去。但罗格摇了摇头,示意约翰继续发言。   可惜蠢笨如猪的约翰没能抓住罗格的最后一丝怜悯。他把这来之不易的开口的机会当成对珍妮特恨意宣泄的出口,他大声拍打着大腿,发出可怖的响声。整个人像被烧焦般在椅子上乱舞,他指着珍妮特的背影,不甘心地大喊道:“珍妮特!你如果再敢乱说话,等我出去以后,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拔掉你的舌头。”   相似的威胁已经听过无数遍,珍妮特不会再为此感到担惊受怕。但在场的观众可是第一次在法庭听见如此粗鄙的辱骂。他们尴尬地面面相觑,想捂住耳朵,但又觉得不合时宜。   罗格忍无可忍,使了个眼色让护卫封住约翰破口大骂的嘴。   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罗格再三确认珍妮特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后,便让史密斯带她出去,换人进来。   珍妮特在门口与自己的母亲相遇,她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现在,她的独角戏结束了。   轮到母亲的发挥了。    第51章 约翰的审判(下)   艾米局促地站在门口, 一眼就看到了被押在被告席上的约翰。她不自然地回避着约翰殷切的目光,现在的她没有办法承受起那么大的期待了。   这个地方有好多人,好多双好奇的眼睛。那种恨不能把你从头到尾剖开来看的眼睛。   艾米在史密斯的指引下来到证人席位, 不自在地等待这法官的发号施令。   在进行宣誓的时候, 艾米有些恍惚。她看着那本泛黄的《圣经》, 手指微微颤抖,话在嘴边半晌却说不出口。直到能明显感受到周围人的不耐烦时, 她才开口说道:“以上帝之名起誓, 我艾米·泰勒接下来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   她能感受到到身后来自约翰的炙热目光,这样殷切的期盼让她无法转身直视。   “艾米·泰勒, 据你的女儿珍妮特·戴维斯说,约翰·戴维斯是个有恶魔倾向的人。他经常随意地欺辱他人, 并犯下了杀死比尔的罪孽。是这样的吗?”   “呃。”艾米张开嘴, 但却发不出声音。她还没有做好将自己的儿子推上绞刑架的准备。   但大家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了, 不断有闲言碎语从各个角落传出。珍妮特的表演成功地煽动起了观众的愤怒, 现在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痛快的判决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证人。   罗格叹了口气说道:“艾米·泰勒,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 你已经向上帝保证了你说的每一句话的真实性。欺骗或是隐瞒都意味着对上帝和法庭的不忠。”   艾米深情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约翰, 用手指狠狠地扎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后,艰难地下定决心说道:“是的,法官大人。珍妮特没有说错。”   原本已经恢复镇定的约翰在听到艾米的话后变得更加狂躁,他拼命地踹禁锢住他的椅子, 长指甲划过椅身发出凄厉的惨叫。嘴里被布团紧紧塞满, 但仍然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可惜再怎么奋力挣扎,观众也只能听到呜呜呀呀的呻吟。   史密斯被不断发狂的约翰搞烦了,伸手就是一拳。约翰的脸差点被打歪, 但嘴里仍呜咽着哭喊。史密斯双手掐住约翰的肩膀恶狠狠地说:“不要再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这里是法庭,你是罪人。摆清楚你的位置!”   约翰的抽泣和史密斯的威胁一句不落地地传进艾米的耳朵里,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苦。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想把哭声也捂住。但每每想起约翰痛苦绝望的呜咽,她就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   一老一少的哭泣,相互呼应。但久观庭审的人们已经缺乏了基础的同情心,他们并不关心谁的眼泪,只在乎最后的审判。   毕竟再怎么坏的人面对绞刑架都会掉下眼泪。   人们没有同情的义务。   史密斯装满酒的肚子大到快撑爆制服,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矮短的身材不断在陪审席证人席和被告席穿梭维持秩序,但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证人席上的艾米放声哭嚎,被告席上的约翰发出难听的呜咽,陪审席上的观众不满地抱怨。   罗格不耐烦地敲了敲手中的锤子,开口道:“请保持安静,此处是法庭。”   陪审席稍微清静了一点,但没有好太多。人们开始起哄换一个证人,换一个能说出话的证人。   珍妮特靠在墙上,用力地听着里面的进展。但她所在的位置离中心太远了,听不见罗格的问询和母亲的话,只能听见这后面的观众的谈话。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打发时间。   “约翰也太恐怖了吧,杀死比尔,还要挟亲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情,竟然还敢在法庭上落泪,真是缺乏羞耻心。”   “我真的受够了这些哭哭啼啼的人,法庭是用来审判的,不是用来表演的。”   “能不能换一个证人来啊,耽误大家的时间。哭个没完没了的,还不如让法官直接开始逼供呢。”   “我看啊,今天约翰是没办法活着走出这里了。如果他不承认,那么大法官可能会沿用上次的手段;如果他承认,那更是死路一条。”   珍妮特听得有些恍惚,再次听到逼供这个词,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景下。她想起被告席上无助的萝丝还有此刻站在证人席上的母亲,不知为何,这两个苍老无力的妇人的身影竟在脑海中重合。   珍妮特苦笑,如果母亲是受害者,那我是刽子手吗?害死了她最亲爱的儿子的我,是刽子手吗?   艾米很快被几个护卫一起架着搀扶出来,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完全丧失了表达的能力,甚至连直立都困难。   珍妮特看见肝肠寸断的母亲,连忙过去帮忙。她撑住艾米的肩膀,不断地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母亲。”   艾米双腿无力,直往下倒。珍妮特没办法,只能扶着她靠坐在墙上。   明明刚刚已经哭过了,为什么现在还要流泪呢?珍妮特看着老泪纵横的母亲,心里头无端地冒出这个念头。   她以相同的姿势坐在母亲身边,时不时拍一拍她的后背,但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几个护卫又领着父亲进去了,他的状态和母亲差不多,他们没办法翻盘了。   珍妮特的心中有一些宽慰,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煎熬,她终于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来同情母亲和父亲了。   很痛苦吧,很难过吧,心里头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抒发吧。   珍妮特窃喜,小时候的我也是这样的。   当我发现你们永远都在维护约翰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是感受互置,应该不算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吧。   思绪飘到很久很久以前,当珍妮特还只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时——   她有很多困惑。   明明是哥哥,为什么总是要抢她的东西。明明做错事情的是哥哥,为什么要惩罚她。明明两个人都做错了,为什么对哥哥轻轻落下,对她重重打击。   小时候的脑袋里有太多为什么,以至于从小就比别人成熟一点。又因为这一点而被责怪不够活泼不够可爱。   珍妮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个一步错步步错的陷阱。   错的第一步是出生,此后的每一个错误的原因都是上一步。她有想过跳出这个怪圈,但她发现不行的。只要约翰在,那母亲的目光是他的,父亲的爱也是他的。这个本就空荡荡的家没有什么东西剩给她了。   漫长漂浮的思绪再次被打断,这次出来的人是父亲。他虽然不用别人扶,但脚步跌跌撞撞歪七扭八的,像是中邪一样,胡乱走路。珍妮特光看他那副颓废的样子,就知道约翰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见过罗格的审判过程,她不认为约翰有被罗格网开一面的可能性。接下来,不出意外,会有各式各样的刑具被送进去。   这出好戏终于即将推上高潮。   珍妮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她的兴奋已经完全无法掩盖。此时此刻的她容光焕发,活力四射。她无心再管母父那些优柔寡断的情绪,她的全心都被一个消息填满:那个从小到大欺辱你的人将在今天死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和你争夺任何东西,小到一片难以下咽的面包,大到整个家。   她也不必再费尽心思地讨好母亲和父亲了。她不必再通过竞争来获得明码标价的爱,老戴维斯家在这场生存战斗中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纵是再难舍难分,也只能将所剩的一切留给那个胜利者。   而珍妮特,便是赢家。   史密斯突然冲出来着急地问:“索菲呢?你们谁知道索菲在哪里?!”   珍妮特随意地摇了摇头,艾米和老戴维斯更是没心情理他。无功而返的史密斯骂骂咧咧,留下一连串难听的脏话。   索菲……   珍妮特怅惘地望向头顶的壁灯,火焰燃烧发出幽幽的光亮。索菲应该已经和朱蒂斯一起走了吧,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磨金塔是什么样子的。科林斯被成功就出来了吗,朱蒂斯她们到哪里了呢。   生命中有过短暂交集的人就这样又转瞬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珍妮特由衷地祝愿她们的旅途顺利,她们越是顺利快乐,才能让她的愧疚难安减轻一些。   屋内突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珍妮特困惑地将耳朵贴向墙面。   罗格的话语隐隐约约地传出,“由于被告约翰·戴维斯对其谋杀比尔一事供认不讳,现以上帝之名做出判决:在五日后的正午,将于行刑场当众绞死约翰·戴维斯。”   珍妮特颇为震惊,嘴硬的约翰居然在死前选择承认一个自己未曾做过的事情。不过他犯的错也够多了,受点罪没什么的。   庭审结束后,群众一窝蜂地涌出。珍妮特赶紧带着母父逃离,她可不想一路上被指指点点,当作谈资。   在圣诞的前一天,约翰·戴维斯收到了他的死讯,珍妮特完成了独角戏。而勇士号再次启航,张满的风帆向着未知的远方奋力前进。   -----------------------   作者有话说:嘻嘻 约翰正式下线^_^    第52章 偷渡者   遥远低沉的号角声穿过层层堆叠的水桶和货箱, 船舱内的货物开始小幅度晃动。   索菲轻声说了句:“起航了。”   她们三人躲在货物挖空的缝隙中,四面八方都是被固定住的木箱。由于空间狭小,她们只能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眼望去, 三人都蜷曲着坐在木板上, 双腿折叠靠在胸前。   科林斯小声地嘀咕道:“真好。”   索菲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的。我们又不是坐在船尾高大开阔的头等舱里, 我们现在是在最恐怖最难熬的货舱中。”   科林斯不服气地回复道:“我觉得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煎熬啊。虽然狭窄昏暗,但能离开兰开夏郡, 这一切都值得。”   索菲摇了摇头, 轻声叹气说:“那是因为船刚起航,你还没体验到颠簸撞击时的眩晕、头顶时刻有人在走路的不安、船舱漏水的潮湿阴冷以及海水上溢泡发木板那难以忍受的恶臭。”   科林斯撅了撅嘴,刚想反驳。货船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的身子下意识向前倒,头险些砸在眼前的木箱上, 好在手护住了额头, 免去一次头疼的淤青。   她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甩了甩手, 一转头就看见面色铁青的朱蒂斯。科林斯吓着了, 她担心地看着朱蒂斯, 伸手抓紧朱蒂斯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很不舒服吗?”   朱蒂斯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按住前面的木箱,紧咬牙关, 冷汗直冒。   一旁的索菲侧身看向朱蒂斯说:“她晕船了。”   “啊?那怎么办!”科林斯害怕地问, “有什么能缓解的办法吗。”   索菲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能根治的办法,不过听说躺平会好一点。但我们这里……”   科林斯看了看眼前的空间,狭窄到寸步难移, 连空气都很难找到地方生存。她托着朱蒂斯的头,小心地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腹部和大腿中的空隙。一旁的索菲照猫画虎地托起朱蒂斯的腿,尽可能展平。   朱蒂斯痛苦地闭着眼睛,强忍不适,小声地说道:“谢谢。”   科林斯连忙轻捂朱蒂斯的嘴,说道:“别再说这些了。”然后轻轻地按摩朱蒂斯的头部。   大概是终于驶出港口,货船的颠簸开始变得频繁。紧密排列的货品因为有了绳索的固定而不至于乱动,但人却很难保持静止。   科林斯的背无缝隙地贴在后面的木箱上,脚用力地抵住前面的货物。她几乎全身都在用力,只要她保持住平衡,那么就能减轻朱蒂斯的不适。她小心地护住朱蒂斯的脸颊,防止突然的撞击使得朱蒂斯的脸撞到她的大腿。   但朱蒂斯的不舒服似乎丝毫没有减轻。   科林斯紧张地问索菲:“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让朱蒂斯减轻不适的办法吗?”   索菲边敲打朱蒂斯的小腿边想,过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听说柑橘类水果独特的香气可以缓解晕船带来的呕吐感。但是这个季节,我不确定船上有没有这东西。再说了,这种水果都是最珍贵的食物。即使有估计也是每日严格清点的。”   科林斯哀伤地看着怀中的朱蒂斯,说不出一句话。   朱蒂斯从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没事的,可能只是第一天这样。过一会就好了。”   索菲抬头望向发霉的舱板,平静地说:“船只大概在傍晚出行,我们再等一会儿,你再熬一会儿,就到晚上了。晚上,我和科林斯可以一起去翻翻船上的食品柜,看看有什么。反正这是偷渡者不得不做的生存之事,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朱蒂斯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   突然,上方传来几声重重的跺脚声。科林斯下意识缩起身子,捂住朱蒂斯的耳朵。索菲不满地看向上空,无声地咒骂了几句。   “没想到陆上休息的时间这么赶,甚至连圣诞节都要在船上过。要不是这趟航程给的报酬足够高,我才不想来。大冬天的,又冷又累,连圣诞都要和家人分隔两地。”   “你可小点声吧,现在可不比从前了。自从几年前船队大换血,所有事情都变了。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一桶水泄愤般倾倒在甲板上,然后是拖布用力洗刷的声音。   “我真搞不懂了,为什么每天有这么多活要干,也不多雇几个海员。活是越来越多,薪资时不时被克扣,伙食还像从泔水里捞出来一样恶心。”   “嘘——以前不是这样的。老船长人很好的,人虽然很严厉,但不会让我们一直工作。恰恰相反,他总是给与我们充足的休息时间。报酬也比现在高一些,就连当时的那个厨子煮的东西都更好吃一点。可惜啊。”   “那那个老船长怎么了,怎么换成现在这个了。”   科林斯好奇地等待着回答,却发现半晌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和索菲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样狐疑地盯着上方。   水声,拖地声仍旧在头顶持续流淌。   许久,才再次出现那个沙哑粗犷的男声,“我只听说过一些传闻,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的。但传闻里说是大副害死了老船长,然后向船东推举现在这个新船长。”   “什么?!”   声音突然压低,科林斯听得很费劲。   “大副?现在这个大副吗?”   “不,不是的。是以前的那个大副,不过我听说他也命丧鱼腹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年前,我在这艘船上当海员的时候,船长大副二副领航员都不是现在这一批人。当时应该算是航海的黄金时代吧,出海的船达到空前的多。为了招募足够量的海员,各个船长都开出了不错的条件。勇士号是其中待遇最好的,也是最严格的。大概是因为它是那时候最好最大的货船吧,船东指望着用它大赚一笔。”   “可是现在的勇士号……坦白说,它没落得未免太快了。”   “是的。勇士号出航的前几年确实是顺风顺水,满载而归。它为船东带来了大量的收益,也让我们这些普通海员的生活好了起来。当时甚至连最猖獗的海盗也不敢自讨苦吃地靠近勇士号。它几乎是所向披靡。”   “我听说,事情的转变是从大副和船长的一次争吵开始。大副性格温和,船长雷厉风行。据说他们在利益分配上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当时大副的妻子同样为勇士号效力,她是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但在某天夜里,她却故意把勇士号引入一处暗流。老船长发现后怒不可遏,但她死不承认自己的过错,大副自然也为自己的妻子说话。就这样,他们三人扭打在一起。最后大副把老船长丢进冰冷的大海里了。”   “天哪。那勇士号靠岸后,大副怎么跟船东交待?”   “这我可不清楚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副和领航员在不久后也因为船上斗争被扔进海里了。”   “如果是真的的话,他们还真是恶有恶报。算了,能安全活下去就好。希望这趟航程不要碰见斗争,也不要碰见海盗,我还没做好被丢进海里的准备。”   朱蒂斯猛地睁眼,和科林斯同时看向索菲。   索菲面色凝重,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久久地凝望着头顶上方那片狭小的舱板,一言不发。   朱蒂斯轻轻地问:“索菲,你还好吗?”   索菲苦笑了一声说:“我不知道。如果是从前的我,听到这样的话后应该提着刀就上去理论了。但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科林斯试探性地问道:“那他们说的勇士号的争吵是什么?”   索菲沉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和老船长关系很好,相反的是,他完全不认识新船长,更别提什么引荐给船东了。我记得老船长死于坏血病,他在船上过世后,船上的所有人为他举行送别仪式,并根据他的遗嘱将他投入海中,怎么变成了争执呢?”   朱蒂斯艰难地问道:“那你的家人……”话在嘴边溜了半圈,仍然没想出合适的措辞。   索菲猜出了朱蒂斯想问什么,平静地说:“他们确实是被丢进海里的,但很可惜的是,我不知道是谁。那是唯一一次我没有跟着上船,勇士号回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这样的消息。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想求船东求船长调查这件事情。可是没有人理我,我没有金钱,没有权力,没有那些可以驱使他们为我做事的一切东西。他们给了我几个子后,便把我打法走了。”   朱蒂斯撑起身子,问道:“你希望我为你做的事是查清楚这件事吗?”   索菲挤出一个笑说:“是的。这几年我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飘过大海呼啸的场景。我明明在揉面团,明明在烤房里等待面包出炉,可是耳朵里却都是海浪的声音,挥之不去。我总是想起那片大海,那片吞噬了我的家人的大海。我是热爱大海的,可是那件事发生以后,我不敢再直视大海。我总觉得会从中看到母父哭泣的脸。所以我匆匆地结婚了,这样就再也看不到大海了。”   索菲顿了顿,看向朱蒂斯说:“后来。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选择重返大海,重新登上勇士号,去找寻一个真相。我想我有权利知道,我的母父究竟遭遇了什么。如果他们是始作俑者,那么我会赎罪;如果他们是无辜被害,那么我会复仇。我想无论做什么,都好过在公共烤炉排队。”    第53章 小偷   朱蒂斯平躺着, 茫然地看着头顶。那些窸窸簌簌的声音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沉寂。   索菲拉着科林斯去找吃的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蜷曲着躺在货箱间狭窄的缝隙里, 左右两边是堆得高高的货物, 向上看是黝黑发霉的木板, 背后是不断拍打的海浪。船无时无刻不在晃动,朱蒂斯仍旧有一种强烈的想吐的感觉。她紧闭双唇, 压抑住喉头间的不适。   大副, 船长,船东……   索菲的话在朱蒂斯的耳边来回地出现,她很想帮索菲做点什么。但海面上风起云涌, 变故时常在瞬间发生。她暗自祈祷,身体能快点恢复正常, 能帮索菲找出当年的船变真相。   ……   索菲利索地爬上主甲板后, 顺手将科林斯也拉了上来。她们小心地躲在船上的一个巨大阴影后, 确认没有人后才走了出来。   夜晚的海面和白天的截然不同。   科林斯看着远处无尽的黑暗, 不由得生出一丝恐惧。天是黑色的, 没有星星, 也看不见月亮, 只有湿漉漉的浓雾。海也是黑色的,和天接连在一起。目光所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浓黑。   如此庞大又坚不可摧的勇士号在海面上竟显得像一叶孤舟般飘零无助,科林斯莫名又想起了被丢下海里的人, 她连忙把视线移到甲板上。再看下去她可能要生病了。   索菲显然没有发现科林斯的异样, 她靠在护栏边,心无杂念地凝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黑色的浪卷起又拍散,白色的浮沫很快又被全然的黑给吞噬。   科林斯背过身默默地陪在索菲身边, 她不敢看海,只好数甲板上发霉的地方。   没过多久,索菲就拍了拍科林斯的肩膀,轻声说:“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吧。”   科林斯顺从地跟在索菲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移动,像母鸡身后的小鸡。索菲带着科林斯熟练地绕过各种绳索、水泵以及炮台,到达主甲板另一端。   科林斯微微喘气,索菲走得很快,她不得不小跑跟上。但又怕吵醒住在船首的水手,因此只能踮着脚跑。甲板又长障碍又多,跑得科林斯直冒汗。   索菲在一块明显破旧的木板前停下后,弯腰俯身,手指在木板边摸了摸,便将其整块撬开,随后沿着底下的楼梯爬了下去。   科林斯看得目瞪口呆,急忙跟着爬下去。   和舱底的潮湿完全不同,这里虽然同样堆满货物,但干燥得很。麻袋被有序地摞起,近留下一小块供人站立的地方。   科林斯小声地询问道:“这是什么啊?”   索菲的手伸到麻袋的最里面,用小刀挑破袋子,然后把东西掏了出来。她将手掌摊开,得意地晃了两下。   科林斯难掩惊喜地说:“是饼干!”   索菲笑了笑说:“这和普通的饼干可不一样,这是特殊的海员饼干。又硬又干,一块下去保准吸干你肚子里所有的水,稍不注意还会划伤你的上颚。不过它确实很顶饱,吃一块能撑一上午。”说完后,便将手里的饼干全给了科林斯。自己又忙着从里面继续掏。   科林斯把饼干全装到自己拿上来的一个口袋中,看着口袋里扎实的大圆饼,满足感油然而生。   索菲掏得差不多后,把外层的麻袋又重新摆放了一下,遮挡住内层麻袋的破口。   科林斯刚要顺着楼梯往上爬,就被索菲揪回来。   索菲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耳边说:“你怎么拿这点东西就想走,这吃不了多少天的。”   科林斯忙点头,困惑地问道:“还有什么吗?”   索菲走到麻袋另一侧,用相似的手法划开最里面的麻袋,然后开始掏。   科林斯期待地看着索菲露在麻袋外的手臂,当她掏出一个巨大的黑麦面包时,科林斯再一次震惊。   索菲挑了挑眉,自豪地说:“勇士号的这个地方永远放着饼干和面包,看来这么多年,我还是对它了如指掌嘛。”   科林斯摊开口袋,索菲飞速地装了四五个黑麦面包后,便又将麻袋的摆放复原到原本的样子。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和之前有任何不同。   科林斯小声地问:“我们一下子拿这么多,不会被发现吗?”   索菲边爬楼梯边说:“根本不会,勇士号还没有穷到这地步。况且以前食物也总是被偷,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毕竟会偷黑麦面包和饼干,也是说明饿得无可救药了。船长通常不会对快饿晕的人过分苛刻。”   索菲的话让科林斯安心了不少,她提着那一大袋沉甸甸的粮食,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和朱蒂斯分享。   上了主甲板以后,索菲从善如流地到达了下一个地点。   科林斯看着眼前的炮台,沉默了一瞬。   索菲自信地把手伸进炮座底部,开始搜寻。科林斯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座台,实在不相信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   但不得不说,索菲果然是海上生活大师。   不一会儿,她就掏出了一个黑皮果实。   科林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索菲开心地说:“这可是好东西,这是牛油果。把它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想吃独食,没想到被我们捡着了便宜。”   科林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索菲兴高采烈的语气让她确信这绝对是个超好的东西。   索菲又故技重施地摸了几个炮台,但都无功而返。正当科林斯以为要结束时,索菲来到了厨房边。   说是厨房其实有些夸大,充其量只能说是一个砖石砌成的火炉和一个大锅。   索菲开始在旁边的小篮子里翻找,科林斯也跟着在几个篮子里摸来摸去。二人就这样完全沉浸在寻宝的快乐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逐步靠近的生物。   科林斯摸出一个柠檬,激动地给索菲看。回头的刹那,和后面的黑猫对上了眼神。   黑猫忽然惊叫一声,科林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柠檬也滚了出去。索菲眼疾手快,迅速地伸出脚,拦截住越滚越远的柠檬。   科林斯和索菲面面相觑,两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黑猫慢条斯理地在她们身边转了几圈后就走了。   黑猫彻底消失在视野后,科林斯才回过神来,她心有余悸地问:“船上怎么会有猫呢?”   索菲捡起那颗柠檬,嗅了嗅,然后满意地丢进科林斯的口袋里,说道:“船上有很多老鼠,那些老鼠凶得很,会偷东西会咬人,自然要养一些猫咯。不过好在有那些老鼠来替我们背锅,毕竟船上丢失的食物通常被认为是老鼠偷的。”   科林斯捏紧了口袋,按住不断起伏的胸膛,跟着索菲回到了货舱。   一见到朱蒂斯,科林斯就忍不住炫耀手中的柠檬。她自豪地把那个小小的椭球体呈到朱蒂斯的鼻子前,说道:“姐姐,你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朱蒂斯用力嗅了嗅,柠檬皮清新的香气极大地缓解了晕船的恶心。她捧起那颗柠檬,又接连闻了好几口。   水果本就珍贵,更何况是船上的柠檬。朱蒂斯不安地问:“这柠檬是怎么来的?”   科林斯把整个寻宝过程完完整整地说完后,朱蒂斯担忧地追问道:“要不我们还回去吧,这样会被发现的。”   索菲将柠檬又塞回朱蒂斯的手中,胸有成竹地说:“你就拿着吧,绝对不会被发现的。相信我。”   看着索菲信誓旦旦的样子,朱蒂斯虽仍有担忧,但也并未再显露。   科林斯神采飞扬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件又一件食物,朱蒂斯看着那个鼓得满满的口袋,震惊地问:“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索菲自信地摇了摇手指。   三人便坐在原来的位置,大口朵颐地享受着生硬的黑麦面包和淡啤酒。淡啤酒是朱蒂斯打开一个酒桶从中倒出的,还好索菲提醒她带了小杯子,否则还真是难办。   平日里难以下咽的黑麦面包突然在此刻变得香喷喷的,它不再费牙不再味同嚼蜡,反而变得像是白面包那样香甜,充满麦子的香气。   吃到一半,索菲突然喊停。她拿出刚刚的牛油果,双手用力一转,便将其整个转开。   微弱的月光透过舱板的缝隙精准地洒在了牛油果绿色的果肉上,朱蒂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索菲摇摇头不说话,随后将整个果核拔起来,然后用力地把皮撕下来,在朱蒂斯和科林斯的面包上各蘸了一点。   朱蒂斯好奇地吃了一口,果泥混着面包有一种神奇的口感,她惊喜地说:“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好吃一点。”   科林斯赞同道:“好神奇的口味,湿润的果肉让面包吃起来不那么干硬了,同时还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风味。”   索菲吃得津津有味,幸福地感叹道:“这是牛油果酱,我们在海上生活的时候常常吃。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它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一口啤酒,一口面包,一口牛油果酱。   三人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后,索菲将产生的垃圾带上甲板扔进海里。科林斯和朱蒂斯相依着合眼而眠。   这是勇士号开船的第一天。   -----------------------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的饮品大鉴赏:   科林斯:淡啤酒?   朱蒂斯:像水一样,不过比水好喝一点。可以提神又便宜,给7分。   科林斯:葡萄酒?   朱蒂斯:只喝过一次。味道嘛,算是还可以。但是太贵了,平常很难喝到,只能给6分。   科林斯:热巧克力?   朱蒂斯:很适合冬天的一款饮品,热乎乎的,很喜欢,集市上就能买到,给十分。   科林斯:所以你最喜欢什么?   朱蒂斯:要论最喜欢,应该还是营养液吧。好喝又能补充能量,给10000分~~~   各位读者姥姥如果觉得写得还行,可以投个营养液吗[加油],如果觉得还有待改进,那么我会继续加油的![让我康康]争取有一天让大家觉得写的还不错[星星眼][星星眼]    第54章 晚宴   朱蒂斯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一整晚手里都紧紧攥着那颗酸柠檬。柠檬的清香小范围地覆盖住了船舱的恶臭让她难得地睡了个好觉。身旁的索菲和科林斯仍闭着眼睛,看不出是在睡觉还是醒着。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朱蒂斯心惊肉跳地盯着眼前的货箱。   别下来, 别下来。   然而很快就听到木板被挪开的声音, 一个水手顺着楼梯跳了下来。   朱蒂斯紧张到心跳如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越来越近, 停在了她面前的货箱对面。   “一, 二,三……”沙哑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响动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朱蒂斯甚至能想象到对面的水手一定是边用手指清点边念出声,她的额头渗出一圈细细密密的汗, 手也不自然地紧握成拳。   索菲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朱蒂斯感到些许宽慰, 但紧张仍然无法消散。   果然, 对面的人数到第五十个时就嘟囔着:“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要清点, 难道有人专门来偷这些淡啤酒吗?这些不值几个钱的东西, 耗费我这么多精力。算了算了, 差不多就行了。”   随后就听见那个水手麻溜地爬上楼梯, 关上顶盖走了。   朱蒂斯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索菲悄声说道:“每天凌晨五点, 水手都会到货舱清点货物。但你不用担心,我几乎没有见过一个会老实算完所有货物的水手。大多数水手都是瞄一眼记个数字就走了,所以每次航程末端,东西都不够吃。”   朱蒂斯了然地点了点头问道:“那如果我们把东西都吃光了, 到时候船上的水手怎么办?”   索菲笑了笑说:“完全不用担心, 这是船长该想的问题了。况且我昨天偷翻了一下放在公共区域的航海日记,大概再过个四五天就会到德兰城。到时候船队肯定会下去补充食物的。”   德兰城?朱蒂斯松了口气,到时候贝琳达姑姑应该就下船了, 不用担心会在船上被发现然后被抓去结婚了。但她突然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她似乎没有思索过自己要去哪里。   她看向平静的索菲,试探性地问道:“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索菲无所谓地说:“我没有什么目的地这一概念,我喜欢待在海上。陆地对我来说不是目的,反而只是休息站。”   朱蒂斯追问道:“那你知道这趟航线会途径多少地方吗?”   索菲开始数着手指说:“第一站是德兰城,用时四到五天,第二站应该是罗里达郡,用时三天左右,第三站是蒙克郡,用时四天左右,最后一战应该是伦敦城。听说本次勇士号运送的是要献给国王的礼品。”   朱蒂斯有些为难,这些城市她听都没听过,该怎么选择目的地呢,更何况还要帮助索菲解决之前遗留的问题。   犯难之际,不知道何时醒来的科林斯突然出声说道:“伦敦吧,姐姐。我们去伦敦。”   朱蒂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是伦敦?难道瓦克达跟你说伦敦是你的命定之城吗?”   科林斯有些尴尬地回应道:“才不是。但伦敦很好啊,我们总要去最繁华的地方看一看吧。”   朱蒂斯笑了笑说:“那挺好的,去伦敦,刚好能把这趟航程走完。”她顿了顿,转向科林斯诚挚地说:“我收回对瓦克达的所有带有偏见的话语。”   科林斯困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朱蒂斯淡淡地说道:“当时在筹钱的时候,没有人愿意买我的铁器。是瓦克达包下了我所有的铁器,那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呢。”   科林斯听完后,开心极了,自豪地说:“我就说吧,瓦克达人很好的。不过她从不做亏本生意,想必你的铁器也能让她大赚一笔。”   朱蒂斯笑了笑,没再说话。   时间就这样在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消逝,头顶是络绎不绝的脚步声,身下是不断拍打的浪花。船体永远在微微摇晃,舱底水的腥臭味也不时传来。这好像是个很糟糕的环境。   但如果说,口袋里有好几天的饼干份额,伸手就能获得无穷无尽的淡啤酒,比不时的腥臭更长久的是柠檬的清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来一起熬过这漫长的海下时光,那么生活看上去会不会更有盼头。   朱蒂斯将手中的淡啤酒一饮而尽,好奇地看着手中的杯子问:“为什么木桶里储存的是淡啤酒而不是淡水?虽说淡啤酒味道好点,但一直喝啤酒多少会影响正常工作吧。”   索菲摇了摇头,解释道:“一看你就是没当过水手的。船上的淡水很容易发臭,人喝了会拉肚子的。比起那些要命的疾病,头昏一点就昏一点吧,反正也都是体力活。”   科林斯插嘴问道:“那索菲,你打算怎么找出当年的真相呢?”   索菲长叹一口气说道:“这艘船上有不少我的老熟人,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参与当年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帮助我。”   朱蒂斯叹了口气问道:“我想问你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索菲示意她继续说。   朱蒂斯问道:“如果你发现是你的母父联手杀死了老船长,随后被老船长的部下反杀,该怎么办?”   科林斯一惊,紧张地看向索菲。   索菲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冒犯人的问题呢,没想到是这个。就算他们杀死了老船长又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罢了。”   朱蒂斯楞了一下,然后释然地说:“是的,确实如此,是我多想了。”   科林斯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索菲望向货舱的出口,说:“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实施。”   “我们当然会帮你。”   索菲继续说道:“今天是圣诞夜,勇士号上会有一个大型的宴会,所有的基础水手和高级船员都能参加。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到一个人,瘦瘦高高的,大约是二十五岁。现在应该成了二副吧。”   她又补充道:“今天晚上会是很乱糟糟的一天,这是找出那个人最好的机会。”   朱蒂斯问道:“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索菲略带遗憾地说道:“是的,曾经,很重要。我曾以为他会是我长大后的结婚对象。”   朱蒂斯和科林斯没再过多打探索菲的情感生活,而是开始制定夜晚的计划。   科林斯略有不安地问:“他发现了你在这艘船上,不会将你当成偷渡者丢下海吗?”   索菲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绝对不会。”   科林斯和朱蒂斯虽然不知道索菲为什么这么确定,但还是不再追问。   勇士号的主甲板两端有截然相反的两栋楼。船首楼里密密麻麻睡满了做苦力活的水手,到处是吊床和被汗浸透即将发酵的臭衣服,老鼠、蟑螂和臭虫更是司空见惯。   但船尾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精致干净的房间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这里的人不必在吊床上摇摇晃晃地荡入梦乡,他们的权力和金钱足够在寸土寸金的勇士号上买下可以安睡的木床。所有的高级船员和贵客都会被安排住在这里。   索菲用酒瓶细长的一端充当笔在货箱上虚虚地描绘出勇士号的结构,边挥动酒瓶边说:“勇士号的圣诞晚宴鱼龙混杂,明面上只对船尾楼的人开放,但实际上到后半场,几乎所有船首楼里的人都会去凑热闹。这两场之间的空隙就是我们寻人的机会。他叫肖恩·里希特,皮肤黑亮,眼睛圆大,长得很好看。”   科林斯聚精会神地听着,忍不住发问道:“那找到以后呢?我们需要做什么?”   “找到以后,你就对他说,索菲在货舱等你,他一定会来的。然后你们就可以享受你们的圣诞之夜了,勇士号的晚宴虽然比不上陆上富贵人家的晚宴,但也不算差。该有的烤鸡和派都是有的,说不定还会有葡萄酒。你们可以尽情享用,等到人差不多散了就可以回来了。如果有多嘴的水手问你们的身份,你们就说自己是瓦伦丁的情妇,他们就不会再追问了。”   情妇这个词让朱蒂斯微微皱眉,但她没再纠结而是问道:“你打算怎么对付肖恩·里希特,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索菲自动忽略了朱蒂斯的前半个问题,选择性回答道:“你们记得从圣诞晚宴上给我带点吃的吧。要不是我认识勇士号上太多人了,我也想去大吃一顿。”   朱蒂斯和科林斯都听出了索菲的不愿再说,也就静静地等待晚宴的开始。   原以为晚宴的开始会很难辨认,然而可以说是大错特错。突然间传来一声非常明亮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金属敲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索菲小声地说道:“开始了。”   头上那些烦人的步伐突然都不见了,似乎此刻所有的重心都只集中在晚宴上。   索菲慢慢地数着时间,等她数到两千时,头顶又变得躁动起来。无数只脚在头顶的甲板上跳舞,他们都朝同一个地方兴奋地涌过去。   索菲看向朱蒂斯和科林斯,无言地说:“去吧,晚宴开始了。”    第55章 塞尔   朱蒂斯和科林斯爬上主甲板后, 才明白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主甲板上人潮涌动,什么样的人都有。包着头巾的水手,穿着破烂的村妇, 相对得体的船员……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朱蒂斯看了一眼科林斯, 也跟着加入了这个队伍。风很大, 吹的不少人的头巾乱飞,但没人因此退出这个队伍。   朱蒂斯悄悄打量着这条长队里的其他人, 他们看上去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 估计都和她一样指望着晚上这顿圣诞大餐能改善一下今日伙食。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船上的女人还挺多的。   以前认识的人都默认船上的水手都是男性,不对, 是默认船上只有男性。等真的上了船她才发现,原来女人也不少。她们穿着相似的棉布条纹上衣, 头发大都用一根牛皮绑着, 狂野极了。   朱蒂斯前方的两个女人正旁若无人地交谈, 她小心地凑近偷听——   “塞尔, 干完这趟, 你还接着干吗?”   “干啊, 为什么不干?难道你要回家?”   名为塞尔的女人是朱蒂斯所见过最高大的人, 朱蒂斯甚至要抬头才能看见她的脸。她的面庞被晒得黝黑,还有不少晒斑,看得出来在海上生活时间不短。纵使朱蒂斯自己就是个靠卖力气生活的铁匠,她还是不由得感慨居然有这么健壮有力的人。   “也不是, 但总不能一直当水手吧, 这日子没完没了的。”   塞尔爽朗一笑道:“希罗,你要这样说的话,我们只能回陆上结婚了。”   希罗无语地甩了个白眼,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塞尔无奈地说:“没办法,要当上高级船员太难了。那群老东西既不肯教给我们真东西,又不肯提携我们。”   希罗转了转头,突然凑近到塞尔耳边。此时队伍后端不知为何突然有一阵骚乱,人挤人,互相推搡,挤得朱蒂斯尴尬地趴在了塞尔的后背。   希罗飞速地说完后,立马移开了身子。塞尔笑了笑不作回应。   朱蒂斯心下一惊,连忙和塞尔划清了距离。虽然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她仍然听见了。   她说的是,塞尔,不然我们跟海盗干吧。   纵是孤陋寡闻如朱蒂斯也能知道,海盗不是个好东西。海盗海盗,顾名思义,海上盗贼。像勇士号这样的大船倒还好,如果是小型货船遇上了有计谋的海盗,通常只有被洗劫一空的下场。海盗和水手联合诈骗并不是一件新鲜事,但真正遇到还是有点让人发怵。   朱蒂斯向后退了两步,抓紧了科林斯的手。   队伍龟速前移,但经过漫长的等待,朱蒂斯总算来到了入口。   入口处有一个侍者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用力探头看能看到里面是一片金光闪闪。晚宴会场并不大,但容纳船上的所有人仍是绰绰有余。朱蒂斯踮脚又用力看了看,没看到什么权贵富豪,更没看到贝琳达。这让她松了口气。   但愿贝琳达已经回房了吧,希望她老人家不爱参加这种和贫民同乐的活动。   终于和侍者面对面时,朱蒂斯才知道原来进入晚宴还要验明身份。   她尴尬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穿着黑白制服的侍者不耐烦地说:“你的船票呢?或者你的水手证明呢?如果都没有可不能进去。”   朱蒂斯在外套和裤子的兜里一通胡乱寻找,她边找边嘟囔着,去哪了,去哪了。   科林斯刚想出言解释,就被一股力顺着拉进了宴会厅。   朱蒂斯抬头一看,发现塞尔不知为何把她拉入了怀中。她的手握着科林斯的手腕,就这样把科林斯也带了进来。   侍者不满地看着塞尔问道:“你什么意思?”   塞尔打了个哈哈道:“不好意思,这两个是我女儿。”   朱蒂斯和科林斯惊得瞪圆了双眼,但侍者显然不想与她们多纠缠,摆了摆手让她们快走。   塞尔笑了笑,低头对她们说:“偷渡来的吧,别被发现了,快进去吃点好的吧。”   朱蒂斯和科林斯匆忙道谢后,便飞速逃离了。   太诡异了,究竟是被好心的女人莫名其妙拉入宴会厅诡异还是被发现是偷渡仍然安然无恙诡异?   朱蒂斯清了清自己混乱的脑子,开始和科林斯商议找人。   宴会厅不大,但人实在多。一个人的脸叠着另一个人的脸,要转好几个方向才能看清楚是谁。   朱蒂斯将宴会厅大致划分成圆桌区、方桌区、长桌区和餐饮区,和科林斯各负责两个区域的搜查。找到人后便可开始圣诞夜的大吃特吃。   说是圆桌区,但其实几乎没有人坐在椅子上。人们都站着,前胸贴后背,像冬天凝滞的蜂蜜,怎么也倒不出来。   朱蒂斯挤进人堆里,边说不好意思边往前用力挤,每挤一下还要看一下身旁的人是不是索菲口中的二副。皮肤黑亮,眼睛圆大,单凭这两个特征可不好找。   朱蒂斯打量着周围人的长相,觉得他们要么不够黑,要么眼睛不够圆。可又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太苛刻的标准而错过真正的肖恩·里希特。周围烤鸡和派的味道实在太香了,勾得朱蒂斯馋得要命。   她按着肚子边往前,边观望着。穿过第一道人潮后,豁然开朗。空间开阔了不少,人也变少了。眼前的人都穿着得体,手举高脚杯谈笑风生。朱蒂斯推测他们应该都是高级船员,因为没有一个水手敢靠近他们。   朱蒂斯扫了一眼,就断定位于最中间的那个男的一定是索菲口中的肖恩·里希特。索菲的形容确实一点也没错,他穿着皮衣皮靴,带着一顶小帽,整个人确实是像上了油一样黑到发亮,双眼像新硬币一样又圆又亮。   他周围有不少女女男男,看上去都是颇为体面的人。   朱蒂斯犹豫着该如何接近。肖恩看上去很兴奋,不断地与周围的人碰杯,甚至还有一位亲密的女伴。这让朱蒂斯很不舒服。   她想起索菲在兰开夏郡步履维艰的每一天,竟平添了几分愤懑。索菲过得那么辛苦,你竟在这里放歌纵酒,凭什么?   气血一股子涌上心头,朱蒂斯没再多想,直接拿起身边的一个酒杯,径直向他走去。人群中心的肖恩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者不善,下意识向后退,周围人的谈话也随之暂停。   朱蒂斯很不会看脸色的非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想发作大骂,但被其其他人以圣诞为由劝下了。在经过肖恩的时候,朱蒂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她在货舱等你。”   周边的人太多了,朱蒂斯担心有其他认识索菲的人听见。好在肖恩一听见朱蒂斯的话就立马放下酒杯,表情一变,开始推辞。   “喂,我说肖恩,你怎么放下酒杯了,你可不是三杯倒的人啊?”   “我可提醒你啊,今天将是往后半个月过得最好的一天了,你可别不当回事。”   朱蒂斯远远地看着,那个肖恩似乎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总是被人群簇拥着,看着好不热闹。   “哈哈,当然了。但我突然想起来主甲板上似乎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检查。为了避免有什么意外发生,我还是现在去看一眼吧。”肖恩局促地回答。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为了躲酒吧。我听说你的那个青梅竹马索菲已经不在船上很久了,你又何必为她守贞呢?”   肖恩脸唰地红了一片,忙摇头道:“不是的,真的是突然有事,我马上就回来哈。”   周围的人又磨了好一会儿才肯放肖恩走,朱蒂斯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她跟在肖恩后观察他是否如索菲所愿下了货舱,等他跳下甲板的楼梯后,朱蒂斯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此时此刻甲板上几乎没人,连原本的侍者也不见了。朱蒂斯开心地再次进入会场,想告诉科林斯不用再找了,顺便从餐桌上顺点吃的。   她流连在长长的餐桌边,拿起一个盘子,用餐刀切下一大块火鸡肉。她甚至能想象出这块火鸡肉的味道,它必然是干硬无味徒有其表的,然而看着它那流油的脆皮,她还是不争气地馋了。   夹完火鸡肉,再来块苹果派。苹果派香甜的气息让这块区域都变得甜蜜,朱蒂斯确信这块派一点甜得发腻,但她现在根本不在乎,越甜越好。   正当她忙于夹食物时,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她看着餐盘上越来越大的阴影,下意识想转身逃离。然而那个身影并不肯放过朱蒂斯,她几乎覆盖住了朱蒂斯的全身,两手搭在朱蒂斯两旁的餐桌边,形成了彻底的禁锢。   朱蒂斯认出了这个女人,她的手微微发抖,强迫自己镇定。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让肖恩去干嘛了?”   朱蒂斯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说:“什么也没有。”   “我可不相信,你没眼色地从那群人中间挤过去了以后,肖恩就马上走了。也就只有那群傻子看不出关联。说说吧,和什么有关?索菲吗?”   朱蒂斯吓出一身冷汗,拿着餐盘的手根本稳不住。身后的女人太过孔武有力,就算带着一把匕首,她也没太大胜算。更何况身后的人不一定就没有武器。    第56章 偶遇   科林斯走遍了半个宴会厅, 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对得上索菲要求的人。这一边的人大多是有钱的富豪乡绅,连高级船员都没有几个。科林斯估计自己是当中穿着最朴素的了。   但她并不在意,仍旧走走停停。有疑似的人就停下来观察, 有好吃的就停下来吃两口。原以为会这样晃晃悠悠直到宴会结束, 然而蹲坐在角落狼狈地吃着馅饼的时候被发现了——   “科林斯???”   科林斯躲着不敢抬头, 能在这个时候叫出她的名字,说明是兰开夏郡的人。她满嘴都是馅饼, 话也说不清楚, 摇了摇头,就想闭着身后的人走开。   可惜那人丝毫不领情,仍旧刻薄地抓着科林斯的衣领, 要给她提起来。长指甲划过科林斯的脖子,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后面的女人像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一定要把她从这地上拽起来。   “马上、给我、从地板上起来!”   科林斯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后面的人提着她的领口, 勒得她脖颈发痛。她被从地上提起, 往后踉跄了几步。   后面的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一松手, 科林斯便捂着自己的胸口, 咳嗽个不停。她边咳边艰难地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刻,像被寒冰冻结住一般说不出话。   她像失去所有支撑般,依着前面的女人拽着她的手腕前进。就这样七拐八拐绕进了船尾楼, 女人在一件装潢精致的房间前停下, 拿出小包里的长钥匙,转了两下,开门, 冷冷地说:“进去。”   科林斯半是恐惧半是顺从地走进了房门。   女人一掌把门拍上,科林斯立马求饶般跪在地上,哀求道:“贝琳达姑姑,求求您,求求您。”   贝琳达几乎气到面容扭曲,她尖利的十指紧握成拳,胸膛不断起伏着大口呼吸,她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出来的,你知道女巫越狱会连累所有人吗,你知道朱蒂斯可能会因你而死吗!”她极力克制住不满,然而越说语调愈高,像是烧开了热水壶,高鸣不停。   科林斯害怕地看着贝琳达,不知为何在她提到朱蒂斯时,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跪坐在地,不断地摇头低语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伤到朱蒂斯的。”   贝琳达掐住科林斯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不会?你以为全世界绕着你转吗,你以为世界还和你小时候那样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科林斯被掐到头脑发昏,她用双手去掰贝琳达的手,眼泪顺着脸流到了贝琳达的手上。   贝琳达放开手的那一刻,科林斯像是濒临溺水的人被救上岸般,大口喘气,无论贝琳达说什么,她都说着同一句话,“不会的,朱蒂斯会没事的。”   贝琳达走到桌子边,双手撑在桌子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知不知道,女巫越狱是最重的罪,你知不知道,女巫越狱会让她所有的家人陷入相同的处境里!”   科林斯的一颗心就这样反复被贝琳达的话语刺伤,她满脸泪痕,无助地说:“可是,可是,我本来就不是女巫。”   不知为何,这句话竟让狂躁边缘的贝琳达稍微冷静了下来。她难受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   科林斯不知道为什么贝琳达突然这样,但细看,她好像在哭。   科林斯手足无措地走到贝琳达身边,局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对不起,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事实上,科林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贝琳达为什么而哭。但教养告诉她,对一个痛哭流涕的人熟视无睹是很不礼貌的。所以即使她也泪流满面,但仍然伸出了抚慰的手。   但没想到,贝琳达哭得越来越声嘶力竭。她尴尬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贝琳达忽然转身抱住她,轻声说:“对不起,科林斯,我忘记这一点了,我竟把你当成了一个真正的罪犯。”   科林斯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是否该回应这个拥抱。贝琳达突如其来的友好比刚刚凶神恶煞的她还吓人,她不记得自己和姑姑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但贝琳达似乎哭得真情流露,她不做点什么好像都有点过意不去了。好在贝琳达没有一直抱着她,而是适时地放开了。   “对不起,科林斯,我为我的无礼道歉。偏见害了我,也伤了你。”   贝琳达说得情真意切,但科林斯手足无措到想立即逃离。科林斯几乎能搞定身边所有人,除了贝琳达。贝琳达一直不喜欢她,更喜欢朱蒂斯。所以她从小就以牙还牙地不喜欢贝琳达,但现在是在搞哪一出?   贝琳达拿起手帕擦了擦眼泪,不久就恢复了往日那套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再次发问道:“所以,朱蒂斯也在这艘船上是吗?”   科林斯没有回答,沉默地低着头。   贝琳达失笑,无奈地说:“我至少是你的姑姑,再怎么样也不会害朱蒂斯不是吗?”   是的,没有错。贝琳达还是很喜欢朱蒂斯的,她从小就说,朱蒂斯这孩子踏实勤劳能吃苦,长大了也不会歪成哪样,反而是科林斯,空有一副好皮囊,会给家里带来很多麻烦。   科林斯咬牙道:“朱蒂斯不会去和那个谁结婚的。”   贝琳达一愣,尴尬地笑了两声后说道:“我会在几日后的德兰城下船,你们到时候和我一起下船吧。我至少可以帮你们在那里安顿下来,省得又被抓回去。”   “我不要。”科林斯说得很坚决,没有一点可商议的余地。   “为什么?”   科林斯扭过头,说道:“您不喜欢我,不是吗?您只是想把朱蒂斯带到德兰城卖给某个富商吧,如果这是你的计划的话,那你干脆现在就昭告船长,说你在船上发现了重刑犯好了。”   贝琳达气到几乎说不出话,她指着科林斯诘问道:“那你要去哪?那你能去哪?你们两个能在哪里生存下去?你以为你父亲去世那一年,如果没有我的暗中帮衬,你们能活过那个冬天吗?”   科林斯有些惊讶,但她仍然不低头,她倔强地反驳道:“我们会活下去的。”   贝琳达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精力般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去伦敦。”   科林斯对于心思被猜中有些诧异,她不否认,只是沉默。   贝琳达原只是随口一提,但科林斯的反应告诉她,她猜对了。她握住科林斯的肩膀,问道:“磨金塔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怪话?”   科林斯别过头,抿住嘴不说话。   贝琳达强迫她将头回正,再次问道:“磨金塔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怪话?”   科林斯轻轻地说:“这与您无关。”   贝琳达像是下定决心般,终于问出口:“你要去找凯瑟琳,对不对?”   科林斯猛地抬头,看向贝琳达问道:“她真的在伦敦?”   贝琳达回避开科林斯殷切的目光,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无可奉告。”   刹那间,地位二级反转。   科林斯成了哀求的那一方,她捧起贝琳达的手,恳请道:“姑姑,如果您知道我妈妈的下落,求您告诉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贝琳达无力地说:“如果这是你去伦敦的目的,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见不到的。”   科林斯困惑地问:“为什么?姑姑!您究竟知道些什么?”   贝琳达苦笑道:“凯瑟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劝你不要再把精力投在这件无望的事情上。”   科林斯几番哀求,贝琳达都不肯说出更多消息,只是一味地劝说不要去伦敦。   两人终究没有达成任何的一致性,彼此怀揣着对对方的一些不满。   争执过后,贝琳达打开门,说道:“你走吧,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只希望你别拉着朱蒂斯堕入深渊。”   科林斯很不舒服,不想再和贝琳达吵起来,只当作没听到。   在科林斯要出门的那一瞬间,贝琳达拿出了一把钥匙,塞在科林斯的口袋里,“等我下了德兰城,你和朱蒂斯就住到这里来吧。别整天像老鼠一样过活,我看了就觉得恶心。”   科林斯很想有骨气地扔掉那把钥匙说,我不需要。然而最后她还是选择收下那把钥匙,说了声谢谢。   身后的门马上被关上了。   科林斯走在豪华的船尾楼里,怅然若失。刚歇斯底里过的大脑很晕,喘不过气,科林斯疲惫地拖着两条腿在走廊游荡。   太多混乱的东西涌入脑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真的在伦敦。   但为什么贝琳达的态度那么奇怪。   原以为是靠自己过上了还算富足的生活。   没想到里面有贝琳达的托。   科林斯眨眨眼睛,已经没有多余的泪水可以流了。她又挤出一个笑脸,活络一下生锈的面庞。待会回到货舱,希望不要被朱蒂斯发现任何异样。   对了!不知道晚宴结束了没!得快点回去看看!   科林斯想着,开始小跑起来。    第57章 海盗   “你听到刚刚我们在说什么了对吧?”身后的女人半是威胁半是调笑地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蒂斯盯着眼前的餐盘, 冷静地说。   “小妹妹,不要骗我,你当时听得很认真不是吗?”   朱蒂斯弄不懂身后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被钳制在塞尔双臂构成的空间内, 寸步难移。朱蒂斯尝试用手去够自己腰间的匕首, 却不想塞尔将她的匕首一下子抽起来。   “拿刀就不礼貌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没有恶意的。”   朱蒂斯咬牙问道:“你想干什么?”   塞尔轻松地说道:“在这里聊不方便, 我们出去说吧。聊聊索菲的事情。”   朱蒂斯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撑在桌上,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 左右为难。跟塞尔出去,被单杀怎么办, 但是不跟塞尔出去, 她在这里嚷嚷索菲的事情怎么办。   但塞尔显然没想那么多, 她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干净的口袋, 硬抽出朱蒂斯手中的盘子, 把里面的火鸡肉和馅饼都倒进去, 甚至挑了几盘餐桌上还有剩余的派, 全都倒了进去,边倒边说:“我刚刚吃了,这个好吃一点。”   朱蒂斯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越想越奇怪。   塞尔将满满当当的口袋束起, 塞回到朱蒂斯的手中, 并强硬地握住朱蒂斯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   朱蒂斯原本还想挣扎一下,但塞尔几乎可以说是大力巨人。她平日里铁锤随便抡, 而如今居然抵挡不了塞尔的拉拽。她到现在才对这个水手的实力有了真正的认识。   出了宴会厅后,塞尔便放开了朱蒂斯。她们在主甲板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开始谈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朱蒂斯无可奈何地问。   塞尔乐呵呵地回答道:“正如我之前所说,和你聊聊索菲的事情。”   朱蒂斯对她认识索菲一点也不惊讶,索菲是勇士号上多年的船员,有人认识也不稀奇。但眼前的想要反叛为海盗的女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索菲呢。她挑了挑眉示意塞尔继续说。   “我和索菲认识很久了,她几乎可以说是出生在勇士号上,我是后来才变成水手的。当然我变成水手的原因也不那么光彩,这里就不跟你多说了。总而言之,我和索菲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朱蒂斯不怎么相信,要真是朋友,还来找自己干嘛,可以直接去找索菲啊。   “我不知道索菲是怎么和你说那场变故的,但我不介意为你再说一遍。”   朱蒂斯皱了皱眉,看来是那天两海员讨论的船长之争。   “据说勇士号是伦敦的两位公爵出资建造的,他们各自指定了一位船长和一位大副,那位大副就是索菲的父亲,奥蒙·琼斯。理论上来说,船长的地位比大副高一点,但由于指派大副的那位公爵爵位更高,因此他们实际上是平起平坐。”   “变故发生在一次载着巨额珠宝的航行中。老船长希望走一条耗时更长但更稳妥的航线,大副则想走一条耗时短但可能会遇见海盗的路。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能说服得了另一个人。后来,领航员也就是索菲的母亲,将船引入湍急的洋流中。老船长气得病发,没多久就死了。”   朱蒂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大副这么赶时间?”   塞尔耸了耸肩道:“听说那上面的货物是他背后的公爵急要的,不过也有人揣测大副和海盗勾结上了,所以才故意走那条海盗的必经之路,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纯粹讨厌老船长。毕竟这两人都想独占勇士号。”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塞尔突然凑近朱蒂斯,仔细看了看,说道:“那天在兰开夏郡港口驻留的时候,我隐隐约约看到索菲和两个女人待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是你吧。”   朱蒂斯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你应该和索菲关系不错吧,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加入海盗的行动,这是最快让她回到大海并有一定权力的途径。她不必再从一个小海员做起,不必再忍受那些漫无天日的重复劳作。她可以直接变成海盗船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不好吗?”   朱蒂斯这时才知道,原来她们早已和海盗勾结,现在还想拉索菲入伙。   “如果她有意愿的话,让她自己来找我,她知道我在哪。如果她不愿意的话……”塞尔顿了顿,然后调侃道:“那你得让她尽快换个地方生存了,十天后会经过南翼角,到时那里的海盗必然会将勇士号的货舱洗劫一空,继续躲在那里可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塞尔的话让朱蒂斯很不舒服,表面上有选择权,实则拒绝可能会被扔到海里。   朱蒂斯问道:“为什么说索菲可以直接变成海盗船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她又不曾为海盗效力过,海盗为什么如此信任她?”   塞尔看了看周围,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水手们陆陆续续地出来,回到自己的船首楼中。她撩开朱蒂斯脸颊边的头发,轻声说:“因为现在海盗船的主人是索菲的妈妈呀。”   朱蒂斯震惊到无以复加,她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又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她的家人不是已经葬身鱼腹了吗?”   塞尔略作惊讶地问:“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看来这么多年她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不过她会这样我也不奇怪,毕竟皇家出资的勇士号和私人掌管的海盗船确实有点差距。”   朱蒂斯听得云里雾里,她分不清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眼前的塞尔看上去无比地了解索菲和她的家人,但索菲也没必要欺骗自己吧。   越来越多的人从出口涌出,朱蒂斯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索菲?”   塞尔嘻嘻一笑道:“因为我和她闹矛盾了,她一定不会想看见我。我可不想在圣诞夜和人吵架。”说完,她便用力地推了一把朱蒂斯,轻声道:“快回去吧,待会被有心的水手发现就不好了。”   朱蒂斯顺着塞尔的力踉踉跄跄地往前跌走了几步,但思绪却还留在原处。索菲、海盗和勇士号这三者相互牵扯,构成一张扑朔迷离的网。   但塞尔有一点说得没错,她确实得趁着现在人多的时候返回货舱,否则到时候人少了反而更显眼。   正当朱蒂斯一如之前,顺着楼梯爬下货舱时,却听见了剧烈的争吵。   她侧身躲在高高的货箱后,不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着。   “您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您的头衔呢,二副先生,肖恩·里希特。”   “很抱歉索菲,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你也知道,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当得了二副呢?”   “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我的父亲是大副,我拥有多年海上航行和管理船员的经验,当年我就应该是二副的。而在我父亲死后,我应该成为大副的。”   索菲的声音听上去隐忍又疯狂,她像是在隐藏着自己内心最深的仇恨,一旦有人戳破那个仇恨,那么不甘心的毒液会随之喷溅,洒在每个人头上。   “索菲,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你能不能先冷静下来,我们再来好好谈谈。如果你仍然这么执着于这个位置的话,那我可以向我的父亲去申请,他或许会破格提拔你为三副。”   “肖恩·里希特,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我的父亲死后,是你的父亲成了大副?为什么我向你哭诉我的母亲沦为海盗一事后,原先定给我的职位扭头就到了你身上?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你爸爸的间谍?你每一次和我交谈是否都只是为了更好的套话?”   “不不不不是的,索菲。我向你承认,职位一事我确实动了手脚。但我们谁当这个二副不都一样吗,我当时认为,我们会结婚成家,届时我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了,你又何必在意究竟是谁来当这个二副?”   朱蒂斯清晰地听见货箱碰撞、身体推搡的声音。她不禁为索菲捏把汗。   索菲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样吗?如果一样的话!你又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当上这个二副!!”   “当时我父亲去世,母亲叛变,正是需要权力和金钱的时候。而你,我最信赖最亲密无间的爱人,却在这个时候抢了我的职位。我因此失去了在勇士号上与其他人竞争的资格,甚至现在只能以偷渡者的身份蜗居在这个货舱中。天神在上,你敢说自己毫无私心吗?”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他原先的歉意和讨好似乎都随着索菲的质问而消失了。他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索菲。我可以帮你瞒住这个秘密,等到了德兰城,你还是……上岸找个工作吧。勇士号不适合你。”   他说完后便要跨步离开,索菲揪住他的衣领,拼命往后扯,恶狠狠地说道:“你也敢走?”   随后便是货箱酒桶碰撞在一起响个不停的声音。   朱蒂斯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帮索菲,一低头,发现那男的的皮鞋已经伸到自己眼前了。   她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    第58章 厮杀   男人痛得面容扭曲, 还未来得及发出嚎叫便被索菲紧紧捂住嘴巴。油光锃亮的皮鞋在货箱上踹个不停,发出难听的摩擦声。索菲看了一眼朱蒂斯,什么也没说, 从墙上的吊环抽出一条麻绳将男人的双手向后捆紧, 并迫使他跪在狭窄的货箱空隙中。   肖恩愤怒地瞪着面前的朱蒂斯, 突然张开嘴,用力地咬住索菲的手。索菲痛得面目狰狞, 但仍旧紧紧地捂住肖恩的嘴, 生怕他大喊大叫引来其他人。   鲜血从索菲的手上流出,掉在舱底的木板上,变成圆圆的红点。   朱蒂斯当即从地板上捡起一条水手擦手的臭抹布, 塞在了肖恩的嘴里,索菲的手终于得已解脱。   肖恩仍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那一瞬间, 朱蒂斯有些晃神。隐约之间, 她好像看到了双臂被吊起嘴里被塞着布口水直流的比尔。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索菲翻出内衬的衣服下摆, 粗糙地擦了擦手, 好让血不再往下滴。墙壁上还挂着一条较为干净的抹布, 是水手刚洗过的。她看了两眼, 便把那条抹布丢到地上,脚踩着抹布,盖住了刚刚的血印。   货舱本就逼仄,现在多了一个跪在路中的人, 更是无处落脚。朱蒂斯沉默着站在一旁, 观望索菲。   索菲的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她淡定地擦完自己的手, 便俯身平静地看着肖恩。然而地上的肖恩仍旧在不甘愿地蠕动,即使手被捆着,嘴巴被堵住,依然想站起身来逃离。   索菲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突然猛地踩在了他的皮鞋上。她厚重的靴子在那双棕黑的皮鞋上反复磨擦,力气越来越大,肖恩的脸也越来越白。直到他放弃挣扎,索菲才移开了自己的脚跟。   朱蒂斯不理解索菲的所作所为,但却对眼前的男人没有丝毫同情。   这个偷走索菲的职位的男人,这个心如毒蝎的旧情人。   索菲看着苍白无力的肖恩,缓缓抽出他嘴里那块破布,问道:“现在的大副是你的父亲,对吧。”   肖恩虚弱地回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啪”   索菲利落地抽了一个巴掌,然后高高在上地说道:“回答我的问题。”   肖恩的脸被这股巨力抽得歪了一边,他仰起头,面颊抽搐地说道:“是,是我的父亲,所以呢?”   索菲抬起他的下巴,冷冷地问道:“告诉我,你的父亲是怎么取代了我的父亲成为大副的。”   肖恩突然奚落地笑了两声,朱蒂斯被他那牙尖嘴利的笑声搞得很烦。   “未婚妻小姐,很抱歉我什么也不知道。”   索菲掐住他的脖子,手掌越收越紧。肉眼可见的,肖恩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呼吸变成了障碍赛。   等他终于要晕厥过去时,索菲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肖恩的脖子,并重新把地上的布塞回到他的嘴里。   朱蒂斯靠在身后的货箱上,捋了捋索菲和塞尔的话。如果她们的话都是真的,那么索菲的母亲目前叛变为海盗,父亲坠海。而多年前,原属于索菲的二副职位在某种原因下被眼前的肖恩给偷了。如今的大副是肖恩的父亲,二副是肖恩。   眼前这个跪坐在地上被凌虐得楚楚可怜的男人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朱蒂斯不由得想,如果他没有夺走索菲的职位,如果索菲可以在勇士号上有一席之地,她是不是不会回到兰开夏郡。那些让她痛苦让她麻木的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然而这个名为肖恩的男人似乎不是这场变故的导火索。老船长死后,勇士号应该短暂地被大副接手过一阵子。为什么索菲没有在那个时候成为二副呢,为什么索菲的母亲在后来选择成为海盗呢。   这一切的源点似乎是大副之死。大副死了,他的女儿被排挤,他的妻子被驱逐,他的职位被顶替。这好像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然而大副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朱蒂斯正思索着,就听见索菲问:“我在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是谁害死了我的父亲?如果你诚实地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在德兰城把你放下,如果你仍然不说的话,那你今晚就去海里找我的父亲吧。”   肖恩嘴里的抹布再次被取出,他惊恐地看着索菲,哆嗦着嘴说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曾经的未婚夫,是你曾经的爱人。我们一起相处了那么久,你不能这样对我。”   朱蒂斯很好奇,是否所有死到临头的人都会用这一套无聊的说辞来为自己开脱。什么情啊爱啊,平常的时候想不起来,抢职位的时候想不起来,一到这种生命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全倒出来了。   索菲不耐烦地抓住肖恩的头发,用力地向上提,肖恩脸上立即浮现出头发一样的一条一条的纹路。他痛苦地吱哇乱叫,泪水开始流下。   索菲一松手,他那悬空的屁股轰地又回到了船舱底。   索菲再一次靠近肖恩的脸,低声说道:“我对你没有太多的耐心,要么快点说,要么快点死。还有,你如果再提起以前那些事,那我会把重石绑在你的腰间,让你在黑色的大海里无声地坠落至死。”   肖恩吓得全身发抖,不断往后缩。他避开索菲的目光,看向了朱蒂斯,似乎是希望朱蒂斯能帮她说点好话。   但朱蒂斯只是笑了笑,将楼梯上的出口堵得更结实了一点。   肖恩绝望地低下了头,眼泪流个不停。索菲则绕去了货舱的另一端,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索菲回来了。她不知道从哪找出一柄弯刀,将锋利的刀尖抵在肖恩的下巴上,悠悠地说道:“你看,为了你,我还找出了这把刀。快说吧,我真的没有太多等你的耐心。”   肖恩顺着刀尖看向索菲,绝望地说:“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老船长生前曾告诉过我的父亲,他怀疑你们一家在私下和海盗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所以、所以勇士号才频遭海盗袭击。老船长死后,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说。我的父亲也开始怀疑这一切。”   他看着索菲没有一点表情的面孔,吓得不敢继续说。   索菲却笑着问他,“怎么不继续说了,继续说啊?”   抵着他的刀尖越来越用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下巴的肉被刀尖戳进去了。肖恩紧张地继续说道:“你的父亲曾经找过我,说他很认可我。他说等他接管了这一整艘船,会让我做他的大副。后来,不知怎么地,新船长就上任了,他、他就死了,我的父亲变成了大副,我……”   肖恩不敢再说下去了,索菲却突然问道:“你当大副,那我呢?”   肖恩不明白索菲在说什么,困惑地问道:“什么?”   索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算了。这样看来,你似乎也不希望我的父亲去世,毕竟如果他还在,你甚至能当上大副是吗?”   肖恩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索菲,一动也不敢动。   索菲继续问道:“那后来我去勇士号上讨个说法的时候,你为什么一言不发?我质问新船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说两句?不是说那次航行返程的时候,我们会结婚,而我会成为二副吗?这段被所有海员祝福的婚姻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勇士号回来的时候,那些属于我的东西都不见了?你能告诉我吗?”   索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接连抛出一个个问题,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相比之下,肖恩的反应就大多了。   他心虚地不断抿嘴,眼神在各个地方飘忽游转。   忽然,头顶的甲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肖恩忽然张嘴大叫,然而声音还没发出去,就被索菲的大手堵了回去。   他变得很兴奋,手在背后不停乱打,发出沉闷的响声。索菲熟练地把布再塞回到他的嘴巴里,但他不死心地继续呜咽。   头顶的出口被打开,有人下来了。   肖恩朝着出口的地方不断拍打求救,朱蒂斯和索菲就在一旁看着他,沉默不语。尽管他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抓紧了这个逃生的机会。   眼前攀爬楼梯的背影虽然有些瘦小,但没关系。只要是个能喊叫的水手就可以,只要他往前走一步,就能发现我。然后他的叫声会叫醒睡梦中的海员,他们会发现货舱里的秘密。   到时候,我就得救了。   这样的幻想让肖恩很是激动。   他甚至顾不上眼前两个女人的异样。比如,她们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还悠哉游哉地站在那。   直到他听见那个下楼梯的人问道:“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此时此刻的肖恩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女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心头的绝望再添一分。   索菲干笑了两声道:“没什么,马上就好了。”   肖恩看着眼前的索菲,再说不出一句话。他紧闭双唇,全身就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索菲轻声说道:“我曾经最爱你,最信任你。你也这么认为对吧,否则你不会直奔货舱。不过,我还是对你很失望,你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对我的父亲和我呢?”   刀尖不断地在肖恩的下巴上来回磨蹭,冰凉略带锈迹的金属感显得格外清晰。他缩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索菲。”   可惜索菲并不领情,她在他的耳朵边轻声说:“别担心,很快,你的父亲就会去陪你。”    第59章 善后   三人合力处理完肖恩, 已经很晚了。她们又麻利地收拾了一下货舱,将移位的木桶和散乱的绳索全都复原,才回到原处休息。   索菲的状态看上去很差, 她木讷地看着眼前的木箱, 面容枯槁。   朱蒂斯想起磨金塔那夜, 索菲砸死狱卒时,也是同样的魂不守舍。她安抚地拍了拍索菲的肩膀, 关于塞尔的话在嘴边兜了几圈仍旧没说出口。   船底仍然摇晃个不停, 好在朱蒂斯不再像第一日那样恶心想吐。她现在无比清醒,脑子里全是肖恩坠海时的场景。   那么大的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在黑黝黝的大海里。一个浪卷来, 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想还真是恐怖。   “抱歉。”   神游中的朱蒂斯和科林斯同时转头,困惑地看向索菲。   “抱歉, 让你们参与进这种事情。我原以为我会解决得更快一点的, 至少在宴会结束之前。”   朱蒂斯这时才明白索菲指的是肖恩一事, 她轻轻地说:“你永远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不是吗?”   科林斯的手伸得长长的, 跨过朱蒂斯, 缓慢地拍着索菲。   “我、我。”索菲张口了几次,却都没有说出口。   又有水手从楼梯进到货舱了,随便看了一眼就走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很抱歉隐瞒了我的母亲是海盗这件事情。这实在太羞愧了,我当时实在说不出口。”   “在某一次航程中, 我的父亲死去, 勇士号被海盗围堵。所有货物被洗劫一空,我的母亲也是在那个时候正式加入臭名昭著的海盗组织——奥马利帮。一个引航员变成海盗,还是蛮丢人的, 不是吗?”   “如果她没有变成海盗,那我就不会被勇士号驱逐。那我仍有可能成为二副,甚至大副,对吧。”   索菲的话轻飘飘的,烟雾般升起又马上散开了。   朱蒂斯看着失落的索菲,欲言又止。   正规船队的领航员和海盗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前者薪酬不多但受人尊敬,后者富得流油但被遭鄙夷。   她在众人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索菲:一个热爱大海富有生机的水手。原本光明的前途在父亲去世后急转直下,母亲变成海盗,未婚夫抢夺自己的职位,痛苦绝望之际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渴望得到爱,所以找了个看上去马马虎虎的男人结婚。可惜婚姻没有解决她的难题,反而给她造成了更大的困境。   她灵魂中渴望的海浪并不会在日复一日的烘烤中平静,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汹涌。   没有什么可以真的麻痹自己,那些全身心渴望的东西会在每一个疏于防备的时刻卷土重来。   朱蒂斯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将塞尔的话完整地告诉索菲。   从听见塞尔的名字起,索菲的眉毛就拧了起来,等听完整段话,面部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扭曲。   “她真是这么说的?”   朱蒂斯点点头。   索菲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真是没用!”   看着朱蒂斯和科林斯困惑的表情,索菲解释道:“塞尔是个没权没势但非常能干的水手,她几乎什么都会,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早期的海员晋升是非常严苛的,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水手里只有一个能被提拔为高级船员。塞尔什么都好,可惜不大会说话,船长不喜欢她。”   “她说她和你吵了一架。”   索菲叹了口长长的气道:“是的,我们吵了一架,在我决定回兰开夏郡的时候。我们曾经梦想变成船长和大副,但后来,我知道这一切无望,决定放弃。她便和我吵了一架,指责我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当时心灰意冷,说的话也很难听。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她沦落至此。”   索菲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那边是你的母亲……”   “母亲又如何。她首先是一个领航员,怎么能把勇士号带进海盗角,等着它被围剿呢……既没有职业素养,也缺乏基本的道德品质,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也羞于承认她是我的母亲。”   科林斯问道:“即使晋升无望,你也要选择勇士号吗?”   “是的,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这艘船的主人。”索菲平静地说着,补充道:“所有阻拦我的人,我不介意,亲手将他们献祭给海神。”   “对了,我在宴会厅遇到了贝琳达,她给了我这个。”科林斯的手掌中心赫然出现一枚生锈的钥匙,“她说等到了德兰城,让我们搬去她的房间住。”   朱蒂斯表情难看,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科林斯轻松地说:“什么也没有。”   “她有问起我吗?”   “嗯,但我什么也没说。她有些失望,最后还是给了我这把钥匙。”科林斯省去了那些令人不快的细节,只挑重点讲。   朱蒂斯有些怀疑,贝琳达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但眼前的钥匙货真价实,甚至仔细看上面还刻有房间号。   “那好,等到了德兰城,我们分道扬镳吧。”索菲突然说道。   “为什么?你要去哪?”   “我去找塞尔,去当一个普通水手。船上的水手那么多,其他人只会当我是新来的水手。”   “被发现了怎么办?我是说,如果他们知道了你是索菲?”朱蒂斯不免有些担心。   索菲摇摇头道:“他们迟早会发现的,我倒是希望以一个水手的身份被发现,而不是偷渡者。别担心,船上有不少我的老熟人,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朱蒂斯半信半疑,但终究拗不过索菲。她突然想起从晚宴装了一袋食物,还未动过。东找西摸,才从角落里发现了那个束口袋。一打开,馅饼的油香和火鸡的肉味立即溢出。   朱蒂斯讲那个大口袋放在了索菲的面前,示意她吃点。   索菲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烤鸡肉,大口地啃食起来。鸡肉早就冷掉了,吃起来又硬又干,但索菲还是吃得很开心。   她艰难地咀嚼着鸡肉,说道:“真好,又是可以吃饱的一天。”   科林斯忍不住问:“如果塞尔说的是真的,那十来天后,勇士号必然会被海盗追击。到时候你和你的母亲正面碰上,怎么办?”   索菲的嘴巴塞得满满的,边嚼边说道:“不会怎么样的,我是普通水手,她早就是海盗帮里有头有脸的人了。我们遇不上的,就算不幸碰上,也无话可说。”   科林斯心中很不是滋味,明明母亲还在,却弄得像仇人一般,这真让人不好受。如果凯瑟琳真的还活着,她恐怕抛弃信仰也会寻求母亲的庇护吧。   索菲大抵看出了科林斯的哀伤,安慰道:“没事的,我和我的母亲关系本来就很差。”   ……。   船舱摇摇晃晃了好几天,朱蒂斯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科林斯也差不多。索菲倒是一直精力充沛,每次朱蒂斯睁开眼的时候,她都醒着不知道在忙什么。   后两天甚至没有水手下货舱检查,否则他们就会发现这个货舱里竟都是酒味和肉味。   德兰城比想象中更快到了。   勇士号停下的时候,朱蒂斯还有些恍惚。但水手的狂欢和密集的脚步声很快把她拉回了现实。   货舱的顶盖被拿开,刺眼的光线再次照进来。朱蒂斯慌乱地摇了摇身旁的科林斯和索菲,等看到来人是塞尔时,她忽然松了口气。   塞尔没心没肺地笑着,向索菲伸出手,说道:“你考虑好了吗?水手吊床再怎么破也比这个船舱好吧。”   索菲拉住塞尔的手臂,借着她的力,撑起了身子,站稳了后,转头跟朱蒂斯她们说道:“你们快去吧,趁现在去船尾楼的房间里待着,免得晚上水手回船人多口杂的。”   塞尔高到需要弯腰才能站在货舱中,索菲一拉住她,她便急不可耐地往外走。   朱蒂斯有些怅然地向索菲告别,索菲没再说什么,挥手后,就利索地爬上了楼梯。科林斯仍在身旁酣睡,朱蒂斯拍了拍她,轻声说道:“该走了,我们。”   科林斯半睡半醒间跟着朱蒂斯爬上了主甲板,强烈的阳光照得人很温暖。舱底的阴冷腐臭好像也随之消失了。主甲板上没什么人,远处的港口上倒是有不少水手,看来他们都上岸放松去了。   科林斯揣着钥匙,向船尾楼走去。她和朱蒂斯一后一前,带着保暖的宽帽子,没人能认得出她们。   “让特先生,麻烦您帮我把那间屋子的租期延长一下,延长到航程末。我的两个亲戚要在德兰城上船,她们想去伦敦游玩。”熟悉的声音从身边擦肩而过。   朱蒂斯猛地一回头,宽帽子被风吹歪,露出一双眼睛。她连忙转身回来,扶正自己的帽子,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地继续走。   “好的,太太。需要去接送您的亲戚吗?”   朱蒂斯心有余悸地走着,只听见后面的那个女声顿了顿说道:“不用了,我把钥匙给她们了,她们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科林斯仍在前头走着,什么也不知道。   朱蒂斯却有些心惊,她分明和贝琳达姑姑直视了。贝琳达不可能认不出她。   算了。朱蒂斯强迫自己不再去细想,夹紧脖子处的衣服,加快了步伐。    第60章 船长   咔嗒一声, 门开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一前一后走进了船尾楼二层中间的房间。   “还好没记错,我就记得上了一个楼梯然后没走两步就到了。”科林斯边说边拿过朱蒂斯的行李。   朱蒂斯站在门口看了看,感慨道:船尾楼的配置果然不一般, 木床、桌椅一应俱全, 和普通人家的卧室差不多了。”   科林斯瘫倒在包有软垫的木椅子上, 问道:“为什么贝琳达姑姑突然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家不是一向和她没有来往的吗?”   朱蒂斯摇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把铁匠铺卖给了她, 从她那换来了一笔可观的钱, 但却违背诺言没有和她一起去相亲。我以为她会很生气的。”   科林斯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这间房间其实不大,但相比起几日前的货舱缝隙,着实可以称得上是宽敞。墙边甚至有一小扇四四方方的窗, 照得整个房间明亮温暖。   朱蒂斯将手提行李放在脚边展开,边收拾东西边问道:“为什么这么想去伦敦?伦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科林斯一愣, 随后充满希冀地说:“当然!我听瓦克达说伦敦是个非常繁华的城市, 和破破烂烂的兰开夏郡截然不同。那里的房子更高, 路更宽敞, 店铺更多, 更重要的是……”她卖了个关子, 神神秘秘地让朱蒂斯好奇。   朱蒂斯笑了笑问道:“还能有什么?”   “有女巫集会!”   “你说什么?”朱蒂斯下意识紧张地转头, 确认这间房子内没有其他人后才放心,“不要再提那两个字。”   科林斯这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她捂住自己的嘴,似乎仍对自己口中的女巫心有余悸。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听说伦敦城有一群勇敢的女人, 她们为了反对女巫这项罪名,自发地组织了一个集会,就叫女巫集会。这个集会上有来自各行各业的女人, 家庭妇女,酿酒的,工匠,甚至还有贵妇人。她们从不在白天出行,而是游荡在人迹罕至的夜间。没有人知道这个集会有多少人,具体有谁。但每当伦敦城内有大事发生时,街头巷尾就会飘满关于她们意见的宣传纸。”   朱蒂斯停下手头的工作,困惑地问道:“这是被允许的吗?教会和法官知道吗?”   科林斯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不!法官那边的人一直想把这些女人以某个罪名一网打尽,但他们从来没有抓到过这些女人。一个也没有。”   朱蒂斯小心地问道:“那如果被抓住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他们可能会用最恐怖的刑罚来惩罚这些女人。因为她们搅烂了不少这些政客的好事。”   朱蒂斯有些紧张地问道:“科林斯,你很想加入这个组织吗?”   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科林斯马上就知道了朱蒂斯在担心什么,她嘻嘻一笑,轻松地说:“也不是一定要加入,就是想帮她们做点什么。如果能帮上忙,我会觉得很自豪。不过,先不用想那么多啦。毕竟,这个组织存不存在还是一个问题呢。”   朱蒂斯点点头,郑重地说道;“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情或者必须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先告诉我。”   “我会的。”科林斯笑了笑。没想到犹豫半天还是没把母亲的事情说出口,算了,这种未确认真假的消息还是先不说了。她不想让朱蒂斯希望落空,还是等有一个确切的消息再说吧。   椅子还没坐热,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朱蒂斯和科林斯困惑地对视了一眼,敲门声仍没停下。   坐在门边的朱蒂斯起身拉开了门,礼貌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门外是个油光满面的男子,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就连头发都梳得根根分明。朱蒂斯下意识不大喜欢向后退,她不太喜欢这样的人。   “您两位是贝琳达女士的家人?”眼前的男子谄媚地笑着。   朱蒂斯刚想点头,身后的科林斯突然出声道:“不、不是!我们只是她的朋友。”   男子忙点头道:“嗯嗯,朋友也行,朋友和家人其实是一样的嘛。”他自觉说话有趣,但没人应和。   须臾,他看着姐妹俩严肃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我呢,是这艘船现在的船长,大卫·科奇。很高兴遇到你们两位这么有趣的旅客。”   朱蒂斯有些怀疑,眼前的男人看上去轻浮又怪异,怎么可能是船长?   大卫看出了朱蒂斯的不信任,主动展示自己的船员证以及船长徽章。   朱蒂斯将那枚小小的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困惑地问道;“您有什么事情吗?”   大卫立即否认并解释道:“没有,我没有任何事情。只是,你知道的,贝琳达女士向来为勇士号提供了不少帮助。这是她第一次吩咐船员照顾人,我这个船长,总要来替她照看一下你们,你说是吧。”   大卫那熟稔自然的语气和讨好的赔笑让朱蒂斯浑身不舒服,她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我们不需要你的照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您请回吧。”   面对朱蒂斯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大卫讪讪道:“好的,女士。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可以直接到楼上的船长休息室来找我。至于现在,我就不打扰您二位的休息了。”   船长走后,朱蒂斯和科林斯面面相觑。   勇士号的船长真是他吗?   他看起来更像是卖酒的而不是掌舵的,毕竟从没听过船长还要维系船客这样的事情。   朱蒂斯觉得那个船长各个地方都十分怪异,但或许是自己太刻薄了呢。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科林斯忍不住问道:“贝琳达姑姑有钱到这种程度吗?连船长都上赶着来向我们问好。”   朱蒂斯不置一词。   勇士号上的事情越发诡异,讨好的船长,明明见到了她但什么都没说的贝琳达,还有索菲和她的海盗母亲。   朱蒂斯脑中乱乱的,坐了一会儿问道:“科林斯,你想去船首楼看看吗?”   “船首楼?索菲她们住的地方吗?”   朱蒂斯点点头。   “好。”   她们站在船尾楼二层由上往下看,主甲板上仍然有不少走动的水手。等到差不多没人了,她们才下楼。   船首楼和船尾楼在勇士号的最两端,虽说不远,但也要走上一段距离。   朱蒂斯边走边看,阳光下的主甲板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绳索、铁钩和破布都随意地摆放在上面。左右两列的炮筒更是陈旧不堪,锈迹斑斑。朱蒂斯甚至怀疑它们还能否正常运行。   科林斯看着残破陈旧的勇士号问道:“这真的是索菲口中威风凛凛的勇士号吗?”   是的。朱蒂斯同样有这个困惑。   夜晚的勇士号和白天的相差太多。在黑夜中,只能感受到勇士号之大,到了白天,才能清楚地看见它的破败。但这说不过去呀,毕竟船尾楼是那样地豪华,连宴会厅都无比奢靡。   朱蒂斯想了想,回答道:“或许货船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我们不知道?”   科林斯点点头。实话实说,晚上不知道,白天真的是触目惊心。脚下的木板大都发霉,许多被老鼠咬出了圆圆的洞,走起来甚至会发出吱呀的响声,让人感觉一不小心会掉进底下的货舱。   等到了船首楼,朱蒂斯和科林斯更是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门没关,她们直接走了进去。   里面用一块长木板划分成两个区域,左右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吊床。一走进去,腐臭味就扑面而来。不怕人的老鼠在角落里跑来跑去,即使看见来人也不躲,抱着个皮靴吱吱地啃。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什么都有。   空酒瓶、脏衣服、直接放在地上的黑面包还有老鼠和蟑螂。   科林斯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吊床,担忧地问:“索菲她们就住在这里吗?”这虽然有张床,但居然比货舱底还臭。   “叫我干嘛?”   朱蒂斯和科林斯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才发现是索菲。   “你就住在这里吗?”   索菲大大咧咧地说:“对啊,赛尔不知道从哪里又找了个吊床来,我现在睡在她旁边。”   朱蒂斯支支吾吾地说:“要不你和我们去船尾楼住吧,那里虽然很小,但是很干净。”   “绝对不行!”索菲拒绝得非常坚决。   “为什么?”科林斯问道。   “住惯了好日子就没法当水手了。况且我还是希望能通过自己晋升成高级船员的,如果去船尾楼跟着你们住,那算什么呢?”   “可是……”科林斯看着周围昏暗潮湿的环境,欲言又止。   “没事的,不必担心我。再怎么艰苦的海上生活我都经历过,这不算什么。”索菲笑得很大方,没有任何勉强。   科林斯又劝了几句,索菲仍然拒绝。朱蒂斯只好说:“那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请来找我们。”   索菲看上去活力满满,这个鬼一样的地方丝毫没有摧毁她对未来的信心和坚持。朱蒂斯打心眼里佩服她。   一出船首楼,没走几步,朱蒂斯和科林斯就双双吐了。她们靠在甲板的护栏边,呕吐不止。   那种皮革烹煮的味道、尿骚味和汗臭味似乎还在鼻子前,挥之不去。只要一想到,胃里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第61章 愤怒的大副   勇士号仅在德兰城停留了一个下午便再次出发了。   船摇摇晃晃动起来的时候, 朱蒂斯正坐在床角休息。一个没注意,整个身子向后倒在了床上。厚实的被子躺上去很舒服,朱蒂斯索性就这么躺着, 放空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科林斯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忙碌地写个不停。   窗外又变成了一片黑,除了偶尔的脚步声以外, 再没有其他声响。   一个月前的我在为科林斯之事奔波, 一天前的我睡在臭气熏天的货舱,现在的我居然躺在勇士号的头等舱位里。   朱蒂斯漫无边际地想着,仍旧为命运的反复感到不可思议。   会顺利到伦敦城吗, 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份工作并生活下去吗,还有, 科林斯说的女巫集会真的存在吗。   不知为何, 朱蒂斯竟对这个科林斯随口一提的集会充满了隐秘的期待。明明刚警告过科林斯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怎么自己盼望上了。朱蒂斯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 我们应该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科林斯突然转头说道。   “什么?”朱蒂斯从床上蹭地一下坐起来, 茫然地问道, 但话出口的下一秒, 朱蒂斯就知道为什么要取一个新名字了。罗格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想必现在磨金塔的变故已经传遍兰开夏郡的大街小巷了吧。   还好走了水路,否则迟早被追上。朱蒂斯边暗自庆幸边回答道:“那你要叫什么名字?”   科林斯歪着头,俏皮地说:“我们可以一个叫卓琳, 一个叫科蒂, 怎么样?”   朱蒂斯被这随意的取名方式逗笑了,她忍俊不禁地说:“好吧,也可以。那我要叫卓琳。”   “那我就是科蒂咯, 卓琳姐姐~”   科林斯肉麻的语调激得朱蒂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稍作嫌弃地说道:“噫!”   科林斯又扮了个滑稽的鬼脸,朱蒂斯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小时候每次朱蒂斯生气不理科林斯,科林斯就在朱蒂斯跟前扮一整天鬼脸。只要把姐姐逗笑了,那就说明冷战结束。不过长大后,她们倒很少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如今看到科林斯的鬼脸,幼时的回忆竟一下子都扑面而来,又心酸又好笑。   朱蒂斯笑的时候,科林斯突然起身走到门后,半边身子贴在门上,用力地在听着什么。   朱蒂斯收起笑容,略有困惑。   当房间内再次变得安静的时候,朱蒂斯就知道为什么科林斯突然跑去门后了。   急促的脚步声、粗暴的敲门声和不善的质问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从声音响起的频次来看,屋外的人应该在每一件房间门口都停下了。   科林斯用嘴型告诉朱蒂斯,这好像只是例行检查。   但这些轰隆隆响个没完没了的噪音让朱蒂斯有些烦躁,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此时此刻坐在床上等待倒像是上刑场般焦灼难安,这种将来未来的感觉最是抓人。   朱蒂斯索性和科林斯一起站在门后等待。   敲门声如约响起的瞬间,朱蒂斯甚至松了口气。   刚一开门,门外的男人便一个劲地往里看。头伸得长长的,不安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朱蒂斯和科林斯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来躲过他不断前驱的头颅。   “您在干什么?”科林斯冷冷地问。   门口的男人丝毫不顾科林斯的问话,甚至将她推向一旁,只为将房间看个仔细。   朱蒂斯生气地站到了科林斯的身后,直视男人冒犯的目光说道:“你,在干什么?”   此时男人才收回他抻得老长的脖子,换上一副惺惺作态的笑脸回答道:“不好意思,忘记向您介绍了。我是安科·里希特,是这艘船上的大副。我想问问你有看见过我的儿子肖恩·里希特吗?”   朱蒂斯霎时语塞,科林斯从容地回答道:“没有的,先生。我们是在德兰城才上的船,刚入住没多久,谁都没见着。”   “是的,她们确实刚来没多久。我下午还来拜访了这两位女士。”   朱蒂斯这时才发现大副身后还有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正是下午来找她们的船长!   先是船长再是大副,勇士号的这些高级船官都给朱蒂斯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是吗?”安科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科林斯和朱蒂斯,狭长的双眼在两人之间转个不停。   朱蒂斯讨厌这种打量,这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的打量。眼前的男人又高又胖,皮肤粗糙衣服却很光滑,他身后的船长不高但很瘦,给人一种油嘴滑舌的感觉。这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装老虎,另一个在后面打圆场,不知道在演一出什么戏。   “我的儿子是个高高瘦瘦的俊美青年,如果你们有看见他,请务必告诉我。这小子,不知道又野到哪张床上去了。真让人头疼。”安科的喉咙哑得像被酒泡过,他的嘴角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向上弯曲,但眼神和声音里却全无笑意。表面上是请求,实则是命令。   “好的,如果我们有看到类似的人,会转告您的。”科林斯一手拉着门,一手撑在墙壁上,将外界与房间全然地隔绝开。   “哈哈,真是麻烦你们了。我的儿子生性好动又讨女人喜欢,你们见了一定也会爱上他的。不过没关系,至少你们比其他女人多了一点优势。你们多了一点我的认可。”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捧腹大笑起来。   大卫见状立马也跟着笑起来。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笑。她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方夸张的两人,一言不发。   “是我的笑话不好笑吗?”   “当然不会,您讲的笑话还是这么耐人寻味。”   这一唱一和更是让姐妹俩无言以对。   “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女士了,祝你们旅途愉快。”大副说完便带着船长走向了下一个房门。   这段荒唐的经历终于结束了,朱蒂斯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关上门的那瞬间,科林斯和朱蒂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脚步声已经微弱到听不见,科林斯才开口道:“那就是肖恩的父亲?”   朱蒂斯点点头。   她看着科林斯沉默不语的表情,很清楚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肖恩挣扎得很厉害。货舱里不少东西都被他踩出了鞋印,科林斯担心鞋印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几乎擦了一整个晚上的木箱,直到肉眼看不见任何莫名其妙的纹路。   肖恩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可惜他知道的确实不多。他诚实地交代出是自己的父亲向船东说了索菲的坏话,以致索菲在勇士号上没能混得个一差半职。那晚愤怒的索菲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可惜手中没刀,血渍难以清洗,只能将他投入大海。   朱蒂斯想起索菲的仇恨,想起被大海吞噬的青年,想起面容可怖的大副和畏缩怯懦的船长,就觉得勇士号上的一切都怪极了。   如今,索菲在船首楼的吊床上睡着。大副迟早搜寻到那里,倘若他们二人碰了面该怎么办?朱蒂斯不由得为之担心。   “科林斯,我想,我们应该去告诉索菲这件事情。”   科林斯点点头。   多疑的大副一定会亲自踏遍勇士号的每个角落,如果他发现肖恩真的消失……如果他同时发现索菲就在船上……   朱蒂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深夜时分。   朱蒂斯和科林斯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原本想直接去船首楼找索菲,等下了楼梯,才发现主甲板另一侧热闹非凡。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听不清在吵什么。   朱蒂斯看了一眼科林斯,她们连忙小跑着赶过去,挤在人群里看看发生了什么。周围都是水手,臭得朱蒂斯差点晕厥。她捏着鼻子使劲向前挤,可惜前方人头涌动,怎么样都看不清楚。   人潮的中央爆发出一声巨大坚决的“离我远点——”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朱蒂斯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不顾周围人的唾骂,缩着身子硬往前又走了两步,终于伸脖子探头看到了事件的主人公。   她呆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科林斯,后者同样是面如土色。   人群的中央是谁都可以。   除了索菲。   除了大副。   大副指着索菲,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女人!谁允许你上勇士号的?!”   索菲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我是一个有多年经验的水手,谁能阻止我上勇士号?”   “呵呵,水手?谁招聘你的?谁招聘你的!”大副气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   索菲指了指大副身后的船长,随意地说了句:“他招聘我的。”   船长立即跪下,哀求道:“不是我,不是我。”他看着索菲,突然变了副模样,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索菲说道:“到底是谁招的你,你给我实话实说。”   索菲茫然地看着船长回答道:“就是您啊。”   一旁的大副怒不可遏,弯腰就地捡起一根麻绳,诘问道:“你把我的儿子怎么了?你是不是故意上船来报复我们的。”   听到报复的那一刻,朱蒂斯的后背汗毛乍起。   索菲依旧昂着头说道:“不好意思,我和您的儿子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报复他呢?”   大副气得笑出了声,嘶哑地吼道:“你的父亲死后,我以这样的理由回绝了你的肖恩的婚事,所以现在你也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吗?”大副说着,就扬起手中的绳索,向索菲抽去。   朱蒂斯惊得闭上了双眼。   然而绳索鞭打的声音没有出现。   她再次睁开眼睛,索菲已经抓住了麻绳,她迎着大副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没有审判我的资格,如果您真的觉得我有罪,那就等回到伦敦城再上报法庭吧。刚好让船东和法官来一起审判当年的案件。”    第62章 爆发   大副冷笑着回应道:“我早就说了, 当年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论是你的父亲的死还是你的母亲的出逃。几年前的你幼稚无知,我还能理解。但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 你还是这般愚蠢可憎。”   大副丝毫不加掩饰他对索菲的鄙夷, 索菲一言不发, 猛地从大副手中抽出绳索,将大副抽了个趔趄。   在场有不少人是索菲以前的同事, 他们或唏嘘或同情地围观这一场闹剧, 但更多的水手都感受到了一种杀鸡儆猴的恐惧。   水手一天的工作时间即长,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十一二点,一天只有四五个小时可自由支配。夜晚睡觉的时间是宝贵且珍惜的, 而如今大副偏要在夜里搞上这么一出戏,留给水手们合眼的时间就更少了。   朱蒂斯环视全场, 她在不少人脸上看到心照不宣的不满。   大副站稳后, 一手扶着船长的肩, 一手指着索菲, 口无遮拦地说道:“你只是一个水手, 这艘船上我说的话最大。我今天不管是谁把你带到这艘船上的, 就算真的如你所说, 是大卫招募了你,我也不在乎。你这种低贱的水手,就算我现在直接把你丢到海里,也没人在意, 你知道吧?”   人群里那股不安的躁动越来越明显, 有不少人在交换眼神和窃窃私语。   “是啊,我们这样的水手命如蝼蚁,死了也不足为惜。但问题是, 你有给过我们晋升的机会吗,大副大人?”   一声高昂的质问从人群深处传出,人们挤着脑袋探着头看是哪一个不怕死的敢跟大副杠上。   朱蒂斯心如鼓跳,她握紧拳头,暗自祈祷好运降临。   拥挤的水手为敢于发声的勇士让出了一条窄路,赛尔从容不迫地从中走出,直面大副。   大副盯了赛尔好一会儿,阴郁的表情豁然开朗,随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赛尔对吧。你现在跳出来指控我是因为不久前我拒绝了你的晋升申请吗?”   勇士号和其他商船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明确向水手们说明有一条可行的晋升途径,这意味着只要你干得够久,总有一天能摆脱水手的身份。所以即使勇士号没落,也有大把的人挤破脑袋要在船上谋个活干。   眼前的薪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一条未来升任高级船员的路。   “您说的没错,我是赛尔。我在勇士号上待了有五年之久,干遍了所有的脏活累活。在那一小条吊床上一眯一睁,就到了现在。勇士号曾承诺每一个水手公正平等的晋升机会,然而自从您接管勇士号,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水手可以入得了您的眼。”   大副大言不惭地说道:“没错,为了勇士号能重新发展起来,我认为高级船员需要有更好的素质,而眼下的水手均不符合我的要求。这有问题吗?”   赛尔平静地说道:“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您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几年前勇士号公开招募水手的时候曾说明,未来所有的高级船官将会由水手升任,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据我所知,您的儿子,肖恩·里希特,勇士号的二副,似乎没有当过一天水手吧。他是怎么成为二副的,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本来就因找不到儿子而焦躁的大副现在更是被直戳痛处,他面容扭曲到一种可怖的程度,发疯般粗声回答道:“我是勇士号的大副,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然而围观的水手不吃这套,他们迟钝的好奇心终于被搅弄起来了。这暗无天日的水手生活曾经有结束的那一天,但大副的回答似乎扼杀了这个可能性。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窸窸窣窣的低语霎时环绕住整个船首楼。   朱蒂斯趁此刻掐着嗓子低声喊道:“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科林斯立即跟上:“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远处的希罗高声呼应:“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日长夜短的生活麻痹了每个水手,在日复一日的痛苦劳作中,他们逐渐忘记最初来到勇士号,并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水手的。昔日关于升任船官的美梦、带着金银珠宝荣归故里的憧憬和征战海洋的幻想早已随着夜晚四处啃食的老鼠和浑浊的淡啤酒而消失了。   此时此刻,她们的质问如火星落入油桶,迅速地燃起一整片亮堂堂的火焰。   一呼百应。   水手们的愤怒和压抑再也无法掩盖,像开闸的水般一泄而出。积压多年的痛苦在此刻变成高声呐喊的语言,将船长和大副围在靶心正中央。   大副看场面失控,拔腿就要走。   愤怒的水手形成人墙,堵得大副无处可退。   一旁的索菲见缝插针地说道:“大副,你要去哪里呢?不回应一下大家的问题吗?您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可我们还睡在摇摇欲坠的吊床上啊。船尾楼住满了您的儿子亲戚,船首楼可都是我们的姐妹兄弟啊。您在软床上喝热茶的时候,我们在清理甲板。您在和贵客攀谈的时候,我们在桅杆上调**帆。所有的金银财宝都进了您的口袋,所有的好职位都送给了您的亲戚,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贱命的水手、这些被扔进海里也没有半分声响的水手该怎么办呢!”   本来找不到儿子就心烦,现在还被发狂的水手围堵。大副又气又恼,也顾不上教训突然出现的索菲了,只想着快点脱身。   人群中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这样的话,还不如跟着海盗干呢!同样的日夜兼程,但起码能过上好日子!”   此话一出,即刻获得了许多的赞同。   货船这种与世隔绝的社会场所,最害怕群众性反抗。在陆上倒还好,家人、报酬、社会地位总有一个可以拿捏住这些海员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但海上可不一样,两个人就能架起一个人,扔进海里从此销声匿迹。   船长悄悄地向后溜,又被愤怒的群众送返。   可怜得仅够基本生存的薪酬,恶心得撒旦看了都会叹气的生存环境,不满一旦爆发,就没有收回的可能。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灰黑色的天空中突然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水手们该去干活了,但没人动身。   大副担心再这样下去,勇士号没有办法如期抵达伦敦,便宣告:“前一半恢复劳作的水手可以获得翻倍的薪酬,并比别人拥有更多晋升的可能性。”   这一番话确实引发了人群的小轰动,不少人打算投诚大副。   朱蒂斯看水手们的围剿即将沦陷,便高声喊道:“一半的水手做所有人的活,薪酬本就该翻倍吧。”   原先躁动的人群又平静下来。人们顺着朱蒂斯的话细想,既然只有一半的人薪酬翻倍,那剩下的人必然会找合适的机会投靠海盗。勇士号上的劳作繁重不堪,这样的情况下,薪酬翻倍是常理,而非奖赏。   大副与水手们又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只要对峙的时间越久,反抗的水手越多,索菲就越安全。   在勇士号这种密闭性孤岛中,群聚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大副焦躁得不停地来回跺脚,天快亮了,船尾楼的贵客们快醒了。如果这群水手都罢工不干的话,那谁来给他们做饭送餐,谁去清理床铺呢?   他犹豫再三忍痛说道:“前一半水手可以获得三倍薪酬。”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站到了大副的身边。剩下的人仍在观望,三倍薪酬确实足够吸引人,但如果再等等会不会更多呢?   群体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出言指责现在就投诚的水手了,唾骂他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变卦,一点耐心都没有。   大副再不松口,表面三倍薪酬是底线,绝不退让。水手们看没有议价的空间,便开始做出选择。   如大副所想,一半人站到了他那边。另一半人自然地被划为企图叛变的海盗派。   这一晚上,大副又丢钱又丢面,自然是气得牙痒痒。然而他又没办法拿索菲和赛尔怎么样,她们已经聚起了一团坚定的水手。再说了,投靠他的水手也未必就会听他指挥。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到达伦敦,先把这批货物完好无缺地交给公爵,再惩处这批尸位素餐的水手。   朱蒂斯眼看场面归于平静,忙拉着科林斯跑了。得快点回到船尾楼,省得大副回来起了疑心。   这一番深夜的闹剧静悄悄地落幕了,选择薪酬的人开始讨好式工作,另一批水手则整天躲在船首楼里密谋些什么。   对于这一场乱糟糟的戏,船尾楼的贵客们丝毫不知。反正每天按时的餐点没有迟到过,谁会管那群下等人的死活呢?   朱蒂斯和科林斯躺在床上,对于刚刚发生的变故仍心有余悸。如果水手们没有如预期反抗,如果索菲被带走了,那会发生什么?阴暗的想象一旦展开,就难以在心底里收场。   但有一点她们都很清楚的是,这样平静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   几天后,倘若海盗如约而至,到时一定免不了一场掠夺和厮杀。    第63章 伦敦   风波过后的那几日, 勇士号肉眼可见的忙乱了起来。船尾楼的廊道里常能听到其他旅客在抱怨服务水准下降,餐食久未送达,垃圾也无人清理。主甲板上更是一片狼藉, 随处可见的食物残渣、毫不避人的肥硕老鼠以及各种木材废料堆积成山。   船首楼里的水手们分成了两批, 一批每天忙得团团转, 另一批则躺在吊床上,等待海盗的来临。   朱蒂斯越来越焦躁难安, 勇士号诡异的境况让她很怀疑自己能否安全抵达伦敦。   自那日过后, 大副也再没提过肖恩的事情,反正他有那么多个孩子,少了一个不算什么。船长更是吓得几乎不出门, 只在必要的时候装个样子巡逻一下。其他的什么领航员和管理水手的船官也只是偶尔露一下面,指挥两下。   朱蒂斯曾问过索菲, 她会选择跟海盗走吗。索菲只是怅然地回答道, 她不知道。但眼下已经和大副决裂, 似乎也只剩这条路可以走了。   朱蒂斯躺在床上, 她已不再晕船, 但仍旧很难睡个好觉。更恐怖的是, 她忘记记录时间了。每一天早上醒来, 她都以为海盗快来了,每一天都没有,竟还有些失望。   科林斯早早地起床,坐在桌子前伏案写作。她每天从早到晚地写, 不知道在写个什么东西。   吃完水手送来的食物后, 朱蒂斯便坐在床角看科林斯写字。纸上是一大堆没见过的草药和病症,朱蒂斯困惑地问:“科林斯,你什么时候成了个乡村医生了?”   科林斯边写边回答道:“这是我以前看书记下来的, 现在手头没有那些书了,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干脆趁现在还记得的时候都默写下来。”   朱蒂斯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科林斯的笔尖飞动。   窗外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亮白,白天的时候照得人晕眩,朱蒂斯早将帘子拉上了。   忽然,朱蒂斯听到一声即为强烈的炮声,震耳欲聋。随后又变得静谧无声,她茫然地看着科林斯,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然而下一秒,她就清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为炮声变得连续且密集。像在耳边炸开般,让人手足无措。   她拉开帘子,才发现今日的窗景大有不同。   一排轻快的小船绕在勇士号边,每艘船上都有三五个身强力壮的水手,还有许多带弯钩的长麻绳和弓箭。   科林斯立即放下笔跑出门外,才发现廊道已聚集起一波惊慌失措的商客。船长和大副的房门快被敲烂了,都没见两人出来。   朱蒂斯和科林斯跑到主甲板上,才感受到海盗的规模之大。数不清的小船环形围堵着勇士号,其中有一艘较大的,上面插着黑底红纹的海盗旗。几乎每个嗨到船上的水手都扎着相似的头巾,喊着相同的口号——奥马立帮!   周边的水手企图打开炮筒,但年久失修的炮台连搬动都成了问题,更遑论什么装火药之类的了。索菲跑去贮藏武器的地方,拖出一大堆弓弩和箭矢,却发现几乎没有一把完好无缺的,大都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了。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破败的武器和远方兵力充足的海盗,一时恍惚。   朱蒂斯看到傻站在中间的索菲,连忙过去拉她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问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万一待会海盗放箭射中你了怎么办?”   索菲惘然地回答道:“勇士号每次出发前都应该换一批新的武器,可是这里面的弓箭都被咬烂了。”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索菲手中残破不堪的弓箭,连她也能看得出勇士号现在的境况。   船长和大副迟迟没有出面,水手们在主甲板上乱成一团。   小船上的海盗已经开始绕绳甩钩,一旦弯钩扒上勇士号,那么海盗将如蚂蚁过境般搬空整个商船。   船尾楼的惊叫和呐喊隐隐约约传来,索菲看了一眼说道:“船尾楼的很多住客都是负责货品保障的,如果这一批货全被海盗截空,那他们必然损失惨重。”   朱蒂斯紧张地问道:“大副和船长为何还不出面,如果勇士号被海盗洗劫一空,他们不是损失最惨重的人吗?”   索菲叹了口气道:“恰恰相反。他们几乎不会有任何损失,海盗劫船的事情偶有发生,再怎么经验丰富的船长也只能降低损失。所以船东通常不会怪罪到他们身上,那些被劫的货品船东会赔偿一半,剩下的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朱蒂斯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已经有海盗顺着绳索爬上勇士号了……   索菲无力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旁的科林斯闷闷地叹气,即使只是船客,看到勇士号被掠夺的场景都如此心酸,索菲心中的无奈更是可想而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朱蒂斯下意识转头,一群人簇拥着大副和船长来到了主甲板。   大副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所有水手放下手中的工作,我们选择投降。”   朱蒂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副,周遭人的质问声更是一波盖过一波。   索菲拉着朱蒂斯的手解释道:“勇士号现在的情况确实打不过海盗,在这种情况下,投降至少不会激怒海盗。”   科林斯有些不甘愿地说:“可是,可是至少做些反抗吧。”   索菲摇摇头说道:“没办法的,他们响应太晚了。瞭望的人没有及时报告海盗的轨迹,船长和大副没有做出战略规划。现在海盗爬上船,没办法了。”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主甲板上,他们愁容满面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海盗,皆是束手无策。前几日叫嚣着要当海盗的水手立即反水,加入了指路搬货的行列。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和谐,没有开炮,没有弓箭,只是沉默地搬运。   朱蒂斯问道:“赛尔呢?”   索菲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前方道:“在那里。她应该早就和奥马立帮的人联系好了。”   “你对此不开心吗?”   “我不知道。我一方面认为她不应该去当海盗,应该和我一起在某一天接管勇士号;一方面又想着凭什么呢,如果海盗船可以给予她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她没理由在这个破烂地当穷苦的水手的。她什么都会。”索菲抹了把脸,怅惘地说道。   带着相同头巾的海盗们已经下了货舱,一箱箱地往外搬。发现是不值钱的粗粮,就置之不理,如果是有用的金银财宝,就带走。当然,赛尔也是其中一员。   “那你要去哪里?”   索菲艰难地说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一艘我可以去的船。”   “索菲。”   身后突然传来叫索菲的声音,三人连忙回头,才发现近处站着一个和索菲相像但年老的女性。   索菲看了一眼立马抬脚向前走,身后的女人小跑几步,拉住索菲说道:“你到底在闹什么!”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想必这就是索菲的母亲了,那位出众的领航员。   索菲甩开她的手,冷漠地说道:“你什么意思。”   年老但不失威严的女人厉声说道:“你父亲死后,你就一直这样一蹶不振吗?不是说永不上船吗,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艘破船上。”   “它不是破船。”   索菲一碰上她妈妈,就变成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朱蒂斯和科林斯担心地看着这一切,场面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索菲的母亲冷哼一声说:“它不是破船的话,这世上还真没几艘破船了。”   索菲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委屈,怒吼道:“它如果变成破船,那也是你害的。如果你当日没有把它故意引入那个港口,勇士号怎么会衰败成这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真不知道你听了多少七七八八的流言。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勇士号这种船上根本没有我们的生存之地。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打包一下你的行李,和我回海盗船。”   索菲困惑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和安科抢二副的位置,一个认为要给你,一个想给自己的儿子肖恩。你父亲没有斗过那群人,自然就被扔到海里了。我真不知道你对海盗哪来那么多怨气,如果当日没有碰上海盗,我早就死了。”索菲的母亲气得语速飞快地说了一连串话。   索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母亲,一言不发。   当时勇士号回港口后,她就听说了父亲去世母亲叛逃的消息。她原本打算在城中多待几日等母亲回来,但怎么等都等不到。流言蜚语几乎快把她给吞噬了,所有的人都在说是母亲害惨了勇士号。她几次找船东和船长,都被扫地出门。很快,她就回到了兰开夏郡。   索菲委屈地回答道:“可是我在城里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出现。”   “海盗的行程是不固定的,很抱歉我当时在海上漂了半月之久。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泪水毫无预告地流下,索菲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些恍惚。想成为勇士号的主人,但实则连跳出水手的身份都难;想帮自己的父亲复仇,但除了以暴制暴外无能为力。   “为什么他们都说是父亲害死了老船长,这个新船长又是怎么上任的?”   “你父亲死后,安科就在城中大肆宣扬你父亲有多坏。很快,这些观点就深入人心了。”   “你为什么不澄清?”   索菲的母亲叹了口气回答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些流言根本不重要。人死不能复生,最重要的是手里的钱和脚下的权。况且我是个海盗,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索菲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番话。她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因为讨厌海盗的身份。甚至可以说,因为这份讨厌,她受了好多苦。可现在竟有一丝动摇,勇士号已残破不堪,能实现航海梦的地方只剩一个。   “跟我走吧,索菲。”   索菲看了眼朱蒂斯,艰难地说道:“好,但我只在你那里待两年。攒够了钱我就要走。”   朱蒂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总觉得勇士号配不上索菲。这座徒有其表但内里残破的大船,辉煌一时但如今虫蛀般空洞。   索菲很快利索地搬空了行李并和姐妹二人告别,海盗的小船将勇士号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后便疾驰离开了。   那些损失惨重的商人指着大副和船长直骂,留下来的水手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更高的工资。船上其他像朱蒂斯一样的旅客大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祈祷船只顺利到达目的地。   很幸运的是,在海上又走了三四天,勇士号终于到了伦敦城。   朱蒂斯拿着行李和科林斯一起下船的时候,仍有一种荒诞不经的感觉。勇士号上的十几天像一个怪异的微缩世界,人们的行为无从解释,争吵叛乱和谋杀往往在一瞬间发生。   不过还好,索菲和赛尔都有了新的驻足点。   伦敦的港口人来人往,朱蒂斯牵着科林斯的手,暗自感恩道,还好平安无事地到了这里。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启伦敦生活——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我深知自己有很多不足,笔力不够可读性也不高,会努力提升的[星星眼][星星眼]   再次感谢!!!!![猫爪][猫爪]    第64章 乞丐   伦敦的天气和兰开夏郡没差多少, 风大阴冷。港口里除了水手海员就是船尾楼的那些商客,他们一下船就有豪华的马车来把他们接走了。   朱蒂斯眺望着远方高耸密集的塔楼城堡,不由得感慨, 伦敦果然是大城市, 兰开夏郡哪有那么多高楼呢。   科林斯挽着朱蒂斯的手臂, 漫步在由港口通往市镇的大路上。或许是刚下过雨,泥土潮湿又黏腻, 糊得整个鞋底都是。当然, 路上也不乏猪粪马粪之类的排泄物,臭烘烘的。   但这一切糟心的事物都无法掩盖科林斯此时此刻内心的激动。从下船开始,她就不由自主地哼着小曲, 曲调轻快飞扬,朱蒂斯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告别生死难料的兰开夏郡, 告别混乱无序的勇士号, 就此踏入新的生活。现在已经是一月初了, 但大部分人仍在圣诞假日中, 落脚的旅馆可能没那么好找。但那又怎么样呢, 人们迟早会复工的, 房子会找到的, 生活也会越过越好的。   朱蒂斯的心里飘满了各种各样幸福的憧憬,连走路都像是在跳舞般,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路过的行人大都穿着全黑的套装,脚步迅捷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港口附近的旅馆大都又小又脏, 牌匾旧得摇摇欲坠。朱蒂斯和科林斯犹豫一番后还是决定继续向市镇中心赶路, 反正天色尚早,总能找到合适的住店的。   等彻底走出港口,她们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   路边确实有很多店铺, 但绝大部分都关着,木制的招牌上写着“此店休息”的那一面明晃晃地挂在门口。好几次科林斯去敲门时才发现,只能无功而返。   她们一边赶路,一边为彼此打气。   朱蒂斯提着那个小行李箱,说道:“还好我们的行李不算多,倘若带上一马车的行李,都不知道该怎么赶路了。”   科林斯笑道:“是啊,而且我们有两个人。就算暂时找不到地方住,也可以互相依偎着凑合睡一夜,反正只有一个行李箱。”   朱蒂斯轻哼一声,笑骂道:“我才不要当夜宿街头的流浪汉,肯定能找到的。”   科林斯嬉皮笑脸地回答道:“没错,肯定能找到的!我们可以顺利地从那里出来,就一定能在这里扎根生活。好期待,马上快有我们的家了,马上要有全新的生活了。”   说着说着,姐妹俩又开始笑起来。先是捂着嘴笑,笑声低低的,闷在手里,然后音调越来越高,索性放开了笑,笑到咧嘴龇牙,笑到捧腹。   远离港口的街上本来就没多少人,还大多都是疲于赶路的行人,一条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如今突然有了如此鲜活高亢的笑声,像是窗纸被划开了口子,洒入金黄的阳光,这阳光就这样照在灰扑扑阴沉沉的伦敦大街上。   当然,过往的行人皆是不解地快步绕开,生怕这两个村妇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才这样歇斯底里地狂笑。毕竟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逃亡,怎么会理解自由行走阳光普照的快意。   越往市镇中心走,商店就越密集。各式各样的招牌琳琅满目,看都看花了眼。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开着的面包店,朱蒂斯立马拉着科林斯走了进去。她们下船的时候天才刚亮没多久,现在已快傍晚。精力充沛地走了这么久,如今看到面包店,肚子后知后觉地饿了起来。   两排单层的展示柜并行,金字塔般呈一个小三角。不同种类的面包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平铺在柜子上。   面包店特有的烘烤香气让朱蒂斯和科林斯直咽口水,这里的面包各个又圆又大,表面光整,没有一点歪瓜裂枣。除了常见的黑麦面包、杂粮面包外,竟还有白面包和夹心派。不过和品质一同上升的还有立牌上的价格。   科林斯捂着肚子,在看见价格的那一刻仍是忍不住倒抽气。兰开夏郡的一小袋面包只卖一便士,但这里的一个面包就要两便士起。   她走到朱蒂斯身边,低声说道:“姐姐,这里的面包太贵了,我们换一家吧。”   朱蒂斯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关系的,赶了这么久的路,很饿了吧。多挑一点,接下来的几天肯定也很辛苦。”   科林斯震惊地扯了扯朱蒂斯的手臂问道:“姐姐,你有看清楚价格吗?真的很贵啊!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朱蒂斯笑了笑,仍然游走在各个面包柜前,边看边说道:“不要担心,你看看你要吃什么。”   科林斯怀疑地看向朱蒂斯,最后败下阵来说道:“那我只要一个黑麦面包就好了,我没有很饿。”   黑麦面包是最便宜的面包,不过又难吃又难嚼,吃完整个喉咙和口腔都会像被刀片刮过一般干涩地痛。在兰开夏郡时,为了省钱,她们常吃这类面包。   朱蒂斯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向柜台挥挥手,说道:“您好!可以帮我装一下面包吗?”   柜台里温柔的女人立即拿着袋子和面包夹走出来,和善地问道:“您想要什么呢?”   科林斯在朱蒂斯身边紧张地直搓衣服下摆,朱蒂斯倒是很从容,指着面包柜说道:“请给我两个白面包,一个苹果派和一个肉馅饼。”   科林斯几乎是瞪圆了双眼,这几个面包加起来就要十便士了。她担忧地看着朱蒂斯,想着,我们身上真的有那么多钱吗?该不会吃完这顿真的要露宿街头了吧。   朱蒂斯边看那个女人夹面包边问道:“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女人微微点头说道:“是的。”   “真好,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面包店,您真厉害。”   老板听了朱蒂斯的夸赞,笑了一下。她利索地将朱蒂斯要的面包装袋好后,又拿出一个袋子。   科林斯不解,以为她要套两层袋子保护面包,没想到老板又往袋子里夹了两个杂粮面包和一个白面包。   老板温柔地说道:“你们是今天刚来伦敦的吧,这三个面包是送给你们的。”   朱蒂斯和科林斯喜出望外地不断感谢。   但老板只是笑笑说道:“不用这么感谢我,这几天面包不好卖,好不容易遇上了你们,是我该感谢你们照顾我的生意。”   一番话说得姐妹二人心里暖呼呼的,原来面包房里除了有踏实的香气还有善良的老板。好幸运的一天。   朱蒂斯从兜里拿出钱,数出十个便士后,便递给了老板。科林斯提着那辆袋沉甸甸的面包,倍感幸福。   在要踏出面包房的瞬间,科林斯回头问道:“您好,请问这附近有什么旅馆吗?”   柜台前的老板思索片刻回答道:“现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旅馆都没有营业。”   前半段话让科林斯和朱蒂斯的心几乎凉透了,好在老板立马补充道:“不过,你们可以去莱特街碰碰运气,我记得那里有一家常年营业的旅馆,不过店老板脾气不是很好。直走到尽头然后右转就到莱特街了,祝您们好运。”   “谢谢您。”科林斯道谢后,便关上木门,继续赶路。   天快完全地暗下来了,等天黑以后,赶路会更加困难,因此得趁着还有点亮光的时候加紧才行。   姐妹俩越走越快,鞋子在泥泞的路上印出一个个密集的痕迹。   “啊!”科林斯尖叫一声。   朱蒂斯忙停下问道:“怎么了?”这时她才发现路边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乞丐,坐在一把木凳上,好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应该没有冻伤的风险。   科林斯对着那老妇不断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好像踩到您了。天色昏暗,我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人。实在抱歉,您的脚痛吗?”   那老妇眼睛都没睁开,手虚虚地摆了两下,让她们快走。   科林斯先是道歉又是道谢,但没走两步,总觉得心虚。   那老人那么大年纪了,坐在路边,恐怕生活也不尽如人意吧。自己还没看清路,踩了那老人一下。   她越想越觉得不好,开口道:“姐姐,我可以拿一个面包吗?”   朱蒂斯立即反应过来科林斯的意思,点点头。   打开袋子,却在白面包和黑麦面包之前摇摆不停。   好想留着白面包自己吃,可是那老妇年纪好像很大了,还能咬得动黑麦面包吗。算了,本来就是自己没看清路,踩到了别人的脚。赔礼哪有用黑麦面包的,未免太没诚意。科林斯狠下心头,拿起那个柔软的大白面包,装进袋子里,小跑回去递给椅子上的老妇。   老妇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手里突然多出的面包和眼前歉意满满的女孩,问道:“怎么了?”   科林斯还是十分抱歉,难为情地说道:“不好意思,刚刚踩到您的脚。我看您坐在这里,应该很饿吧。这个面包是我的心意,请您收下。”   老妇看着手中熟悉的面包,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科林斯当她接受了自己的歉意,便又小跑着回去找朱蒂斯了。不过她还是很困惑,这么冷的天气,那个老妇杵在这里干什么呢。在这么冷的天气,昏睡过去可不是一件好事。看来伦敦的乞丐也不好讨生活,大城市的人也没有更善良。    第65章 旅馆   按照面包房老板的话, 很快就走到了莱特街。天色暗得几乎看不见路了,好在远处有一盏壁灯,微弱地发着淡黄的幽光。   朱蒂斯和科林斯走在这条静默的路上, 连说话声都小了不少。这条路十分狭窄, 仅能堪堪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 甚至肩膀都会擦到墙壁。   朱蒂斯不由得怀疑,这样破落的街巷里真的有常年开放的旅馆吗, 恐怕连行人都没几个吧。但这已经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只能抱着希望找看看。   如果那家旅馆没开的话……朱蒂斯叹了口气,也只能再做打算了。不过这么冷的黑夜,要找个躲避的地方还真不容易。   科林斯倒一点也不紧张, 一路上哼哼唱唱的,丝毫没有对黑夜降临的恐惧。   随着天色完全被黑, 能感受到陡然下降的气温。朱蒂斯打了个寒颤, 夹紧了衣服, 加快步伐往前走。   “这个地方好破旧, 不过我很喜欢。”科林斯指着路边陈旧的招牌嘟嘟囔囔地说道。   朱蒂斯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科林斯轻快地回答道:“走在这种神秘的羊肠小径上, 有一种下一秒就能开启新世界的奇幻之感。说不定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就能遇见改变我们命运的人呢。”   朱蒂斯无语地叹了口气道:“你确实该离那些东西远一点。”她顿了顿, 追问道:“在伦敦, 你打算做点什么呢?”   一听见这个问题,科林斯立马信誓旦旦地说:“我有好多计划。首先,我知道很多草药的使用方法,或许, 可以当个贫民医生?如果不行的话, 我就去面包房当学徒或是帮裁缝打打下手。但我还是更想当个医生。”   医生吗?当医生可不简单。虽然没有什么专门的考试,但人们似乎默认只有世家出来的男子才可以承担起这一份责任。   朱蒂斯回想了下,科林斯确实懂很多草药, 从小时候开始,就常在各个地方挖各种东西。当时的科林斯调皮得很,每天都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左手一把泥,右手一捧草。当时父亲似乎是因为女子难以当医生为由劝退了科林斯,自那以后,科林斯就很少再去泥地里打滚了。幼时的梦想居然顽强地存活到了现在吗?   朱蒂斯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如果现在再说打击的话,未免太伤人。既然已经到了伦敦,不妨把这次旅程当作生命的馈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可以,但当医生很难吧。”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不会的,当那种家庭医生或是社区医生可能确实有点难度。但我可以支个小摊子,像在集市那样,售卖一些自制的草药粉末啊。”   看来科林斯早想好了所有的流程,朱蒂斯笑了笑,说道:“我应该会去找个铁匠坊,问问能不能当正式铁匠,实在不行,就从学徒开始吧。”   “肯定可以成功的。姐姐有这么多年的铁匠经验,还愁找不到一个好工作吗?”   两个人嬉笑怒骂走了一整条路,直到尽头时,才发现了一家狭小逼仄的旅馆。科林斯停在招牌前,小声地念道:“艾里旅馆。”   朱蒂斯说道:“面包房老板说的旅馆应该就是这家了吧。”   科林斯点点头。   但她们谁也没有迈步。   这家旅馆实在太小了,连门头都只有那家面包店的一半大。写着名称的木板上满是虫蛀和霉痕,摇摇晃晃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砸到地上。   朱蒂斯看着那根半突出的钉子和那个木板,想着,还好这条小巷被夹在中间,否则风再大点,这块招牌连带着这一块串在一起的木板估计会被连片掀起。   “真的是这家吗?”科林斯小声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怀疑。   朱蒂斯同样怀疑,但事已至此,只有这一家店,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拉第一下把手的时候,门不动。拉第二下把手的时候,门还是没动。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门稳稳地卡在了缝里,动也动不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后科林斯搭上门把手,和朱蒂斯一起使劲。   门仍旧没动。   这不可能吧,难道锁上了?哪有旅馆把大门锁上的,总不能已经关了吧。   朱蒂斯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如果实在打不开,就找其他的旅馆吧。她轻声数道:“一、二、三。”然后和科林斯一起使劲。   吱呀一声,门向内打开了。   还使着劲的姐妹俩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好手撑在门把上借了点力。   “你们在干什么?”开门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穿着灰黑的罩袍,手里还拿着一小个蜡烛。   回正身体后的朱蒂斯看了眼里面狭小的空间和面前阴沉的女人,后退了一步。她原想道歉后拉着科林斯再找下一家旅馆,但科林斯直接上前开口道:“您好,我们想在这里住一晚。”   那女人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门把,从上到下将她们打量个遍。   朱蒂斯看着她瘦削的面庞和抿住的嘴唇,不由得感到一种阴森的可怖。她的脸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眼睛也深深地陷了进去,看不出喜怒哀乐,像块石头般漠然。眼前的女人整个身体都被那件灰黑色的罩袍笼罩住,但即使这样,仍能感受到她枯枝般锋利的身形。   科林斯说完后,没有人再说话。   朱蒂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打算带科林斯离开时,那女人拉开了门,说道:“你们先进来吧。”   朱蒂斯紧紧地拉着科林斯的手,缓慢地走了进去。屋内很昏暗,紧靠着几个壁灯里微弱的火苗来支撑起全屋的光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陈设,但太黑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女人关上门后,走到了柜台前,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并示意朱蒂斯她们也过去。   “你们从哪里来?”女人的声音很低沉,没有一点情感的波动。   朱蒂斯刚想回答,科林斯就抢先说:“德兰城!”   女人飞快地在纸上记下相应的信息后,问道:“你们的名字是什么,原先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要到伦敦,预计在这里待几天?”   这一连串的问题不禁让朱蒂斯皱起了眉,只是住一晚上也要盘查得这么仔细吗。   科林斯流畅地回答道:“我是科蒂,她是卓琳。我们原先在德兰城以打铁器为生,想到伦敦来找薪酬好一点的工作。”   那女人眯起眼睛,促狭地盯着科林斯那张一开一合的嘴。手里的笔晃个不停,似乎在审视她说的是实话还是真话。   科林斯没有丝毫反感,大大咧咧地笑着,任她审视。   女人看了一会儿后,便记录下相应的信息,然后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们,闷闷地说道:“在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   科林斯接过钥匙,道谢后问道:“我们只想住一晚,要多少钱?”   那女人古怪地说了句:“到时候再结算吧。”便自顾自地走进旁边的房间里了。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手中的钥匙,内心的怀疑更是成倍增长。这是一家正常经营的旅馆吗,该不会明天让她们交巨额房费吧。   科林斯看穿了朱蒂斯心中所想,揽过朱蒂斯的肩膀安慰道:“先在这住一晚吧,明天再看。”   走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的楼梯后,很快就到了她们的房间。   二零三。   科林斯将钥匙伸进锁孔,小心地转开后,打开了房门。一看到房间,她就喜出望外地感叹道:“没想到这房间还挺干净的。”   一回头,却发现朱蒂斯不在她身后,而是在走廊尽头。科林斯困惑地看着朱蒂斯,很快朱蒂斯回来了。   两人都进了门后,科林斯问道:“姐姐,你在干什么?”   朱蒂斯小声地说道:“我在观察。我发现这么诡异的旅馆住客居然还不少,几乎每间房里都有人声。还好我们来得早,否则估计连这间房也没有。”   科林斯点点头说道:“不过,这个房间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也比勇士号的好多了。”   确实,朱蒂斯环顾了一下这间房间,出乎意料地大。一张大床,两把椅子,一个桌子,还有一扇大窗。看上去也很干净,没有臭味和意义不明的污渍。   朱蒂斯坐在柔软的床上,祈祷,希望这一夜不要消耗太多钱。   事实证明,这家旅馆除了老板怪异了一点,没有其他任何缺点。朱蒂斯和科林斯在这张宽大的软床上度过了最安心的一夜,她们收拾完行李后,几乎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她们睡得很深很熟,以至于没有人听见午夜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太阳很快又升起来了,朱蒂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发现阳光早就把整个屋子照得很亮堂。身旁的科林斯仍陷在柔软厚实的被子中沉沉地睡着,朱蒂斯推了推她,仍然没有醒。   真好,如果时间就此暂停不要再往前进,就好了。    第66章 房东   朱蒂斯和科林斯收拾完行李后,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吃着昨日买的苹果派和白面包。冷掉的苹果派还是很香,清甜的果味和厚重的饼香融合得很好。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冬天,坐在床边和姐妹一起分享这样的美食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   可惜吃完收拾收拾就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今日的计划是找到一个可以长居且价格合适的房子, 最好是在一个热闹的街区, 这样方便科林斯做些小生意。如果附近有招工匠的铁匠铺, 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蒂斯靠在桌边催促道:“科林斯,你吃快点。本来起来得就晚还这么慢吞吞的, 今天的任务很繁重的。”   科林斯将最后一口派塞进嘴里, 嘟嘟囔囔地回答道:“马上,马上就好!”   朱蒂斯无奈地笑了笑,打开房门, 迎面遇上正从楼梯上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艳丽, 打扮时髦, 和灰扑扑的伦敦截然不同。   “你们是新来的房客吗?”年轻女人路过朱蒂斯时好奇地问。   朱蒂斯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但我们马上要走了。”   年轻女人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你在伦敦找不到比这里更繁华更便宜的旅馆了, 况且艾里太太是一个那么好的人。”   朱蒂斯皱起眉, 回想起昨天阴森幽暗的街道反问道:“这里、很繁华吗?”   “当然了, 这条街巷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市集,那里什么都有。这几乎是伦敦的次中心了,只不过这条街比较破罢了。”   朱蒂斯震惊地问道:“这里的价格很便宜吗?”   年轻女人看着朱蒂斯,不由得笑了出声, “难道你们昨天没有问艾里太太房价吗?”   “我们问了, 她说等第二天再结算。”   “艾里太太还是这么有意思,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我就不告诉你具体的房费了。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里绝对物超所值。”   朱蒂斯半信半疑地听着,此时此刻,科林斯从房中拎着行李箱走出来。   年轻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伸出了手说道:“我是沃林,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一个裁缝,有时候也做点占卜之类的工作补贴家用。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到二零五来找我,我长住在那里。”   朱蒂斯这时才注意到她精细的袖口和别出心裁的衣领,有她这样的好技术,应该是不缺客人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住在这里吗。   科林斯显然对后半句更感兴趣,她立马握住沃林的手,热切地说道:“你好,我是科蒂,她是卓琳。我们是来自德兰城铁匠铺的一对姐妹,现在在伦敦讨生活。我可以问问你的占卜工作吗?”   沃林挑了挑眉,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科林斯想了想说道:“你通过什么占卜呢,这份工作赚钱吗?”   沃林哈哈大笑,“可真是务实的问题啊,我通常帮助人们解释梦境。至于赚钱,由于我的客人都较为贫穷,因此赚不了多少钱。大多时候其实是在陪她们聊天,你知道的,老年人总是喜欢找人聊天。”   科林斯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如果我们有需要一定会来找你的。”   朱蒂斯看着沃林,仍感觉占卜是骗子的话术,未来之事哪有那么好预测呢。   告别后,朱蒂斯便和科林斯一起下楼了。   白天的旅馆大堂一点也不阴森,那些陈旧的桌椅在阳光的照耀下甚至显得有些温馨。朱蒂斯走到柜台前,轻轻瞧了瞧台面,说道:“您好,我们来退房。请问昨天的房费是多少?”   坐在柜台前打盹的艾里太太抬眼看了下她们,缓缓问道:“你们有丈夫或儿子吗?”   在听到问题的一刹那,朱蒂斯尴尬地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   真的没有听错问题吗?   朱蒂斯难以置信地反问道:“请再问一遍,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艾里太太看着朱蒂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有丈夫或儿子吗?”   朱蒂斯很反感这种毫无边界的问题,刚要辩驳,就被科林斯握住了手。科林斯乐呵呵地回答道:“没有的,怎么了吗?”   艾里太太又将她们扫视了一遍,才回答道:“一便士。”   什么一便士?一天的房费一便士?这么大的房间这么柔软的床只要一便士?在这个一个白面包售价是三便士的城市真的有这种好事吗?   朱蒂斯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子上,问道:“请问,住一天只要一便士吗?”   艾里太太点了点头,收下那枚硬币,挥挥手让她们快走。   朱蒂斯在走出艾里旅馆的时刻,仍旧感到不可思议。她原本已经做好被漫天要价的准备了,但没想到艾里太太竟只要了一枚硬币。   她回头看向那个破烂得快要掉下来的招牌,心中默念感谢。   走出莱特街没多久,就又遇到了昨天那个在路边昏睡的老妇。朱蒂斯这时才发现她衣着整洁,面容平和,怎么看都不像是乞丐。老妇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科林斯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脸尴尬地红了,想偷偷从老妇身边绕过去,免得被发现。   可惜刚走到老妇身后,就被拉住了。   “你是昨天那个女孩吧?”老妇眯着眼睛,凑到科林斯脸前近看。   科林斯直直地杵着,低声应了一句。天黑时踩到别人的脚已经很过分了,还把老妇当成路边乞讨的乞丐,最后还往人家手里莫名其妙地塞了一个面包。科林斯想想就被自己蠢得说不出话。   老妇突然把那一大袋子硬塞到科林斯手里,嘟囔道:“面包店卖不完的面包,拿去吃吧。”随后便迈着矫健的步伐快步离开了。   科林斯还愣在原地,朱蒂斯好奇地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面包和糕点,各式各样的都有。   朱蒂斯笑了笑说:“没想到还白得这么一大袋东西。”   科林斯抓了抓头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朱蒂斯,突然知道为什么老妇对她们这么慷慨了。   她和朱蒂斯虽睡了一觉,但头发和衣服已经好多天没有打理过,蓬头垢面的,衣服的领口和外套的袖口更是乱糟糟地卷在一起。那老妇一定以为她们是刚来伦敦行乞的穷苦人,所以施舍了她们这么一大袋食物。   科林斯脸颊微红,心里却烧得很厉害,她轻声说道:“谢谢这个善良的老夫人,等我赚了第一笔钱,一定再去那家面包店光顾。”   朱蒂斯拿着那袋面包,挽着科林斯的手,继续向伦敦中心出发。   她们绕到莱特街的背面,发现沃林所言不假。这条破烂街道的后面竟是繁华伦敦的一角,穿着华贵西服的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有马车飞驰而过,街道上有各种各样装潢精致的店铺,年轻的店员微笑着向行人招手。   科林斯望得出神,感叹道:“原来一条街可以分出两个不同世界。”   朱蒂斯指着其中一家店的门牌,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这里是一号街区。”这一块有供应市民日常生活所需的杂货铺,也有珠光宝气的金铺。玻璃橱窗映照出鲜红的肉、华美的礼裙还有亮闪闪的金子,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大都穿着体面,拎个小包,说话轻声细语的。   再往前走,是一片较为空旷的街区。左右两侧屹立着不少广大的店铺,但一走进这里,嘈杂的声音便立刻占据耳朵。   科林斯指着其中一家,惊喜地说道:“是铁匠铺!而且它上面写说要招成熟的工匠,特给贵族供应铁制品!”   朱蒂斯顺着科林斯的手看过去,是一家很大的铁匠铺,起码是朱蒂斯家的三倍大,它占据了这块三分之一的位置。可惜,房门紧闭,仅有一张告示孤零零地飘在外头。   朱蒂斯走进细看,轻声念道:“昂克铁匠铺招募两名成熟的工匠,要求技艺精湛,有多年铁器制作经验,薪酬根据个人水平而定。昂克铁器专供贵族,如有才能突出者,可推选参与今年的工匠大赛。”   科林斯惊叹道:“哇!是工匠大赛!姐姐如果去参加,说不定能被赏识!”   朱蒂斯犯难地说道:“这张告示都已经泛黄卷边了,不知道贴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他们招到人了没有。”   科林斯鼓劲道:“没关系的,就算这家招满了,也可以去下一家。没想到伦敦还有工匠大赛,真想看姐姐和其他人切磋切磋。”   朱蒂斯被“工匠大赛”这短短的几个字勾得心潮澎湃,兰开夏郡总共就那么几个工匠,从来没有举办过任何比赛。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和其他地方的铁匠切磋技艺,朱蒂斯期待极了。   朱蒂斯默默记下了这家铁匠铺的位置和名字,想着每隔几天就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开业,招够人了没有。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不少工匠坊门口都贴着大同小异的告示,这让朱蒂斯更是兴奋。沉默已久的心突然有了一个躁动的理由,全身都为此蠢蠢欲动。   可惜,越往前走,旅馆越贵。   姐妹俩问了好几家,发现一晚的价格在十便士到五十便士不等。她们拎着行李箱晃悠到天黑,仍没找到合适的旅馆,便走回艾里旅馆。   开门,是熟悉的脸。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好,我们想在这里再住一晚。”   -----------------------   作者有话说:关于朱蒂斯的春招来了——   朱蒂斯内心:拜托!请让我春招上岸吧!    第67章 盼头   科林斯修正道:“不, 应该是再住一段时间。”   朱蒂斯点点头,从口袋里数出十枚硬币放到柜台上。   房东似乎早就知道她们会回来,收起硬币后又拿出了一把相同的钥匙。   朱蒂斯接过钥匙, 发现还是二零三。   房东仍旧坐在柜台里, 穿着那件黑色罩袍, 趴在桌上微微合眼。她的面孔深邃而凛冽,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科林斯先上楼进了房间, 她说她想和沃林了解一下这附近的情况。朱蒂斯则站在柜台前, 问道:“艾里太太,请问您知道这附近的工匠坊什么时候才会营业吗?”   房东连眼睛都没睁开,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反问道:“你想进这附近的工匠坊?”   朱蒂斯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房东皱了皱眉,托着下巴, 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再过一周吧, 圣诞假结束, 它就会开门的。不过它招收工匠的要求很高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 谢谢您。”朱蒂斯转身就要走, 又被房东叫住了。   “你有什么作品吗?”   朱蒂斯楞了一下, 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请等我一下!”,然后便飞速地跑上楼梯,进了房间, 摊开行李箱, 从层层衣物中掏出那柄精巧的匕首,再小跑着下楼,递给房东。   艾里太太接过匕首, 左右端详。刀身坚硬稳固,刀尖向前延伸,没有丝毫卷边和豁口,握柄的手感极佳,没有任何突兀感。   艾里太太此时才真正有了兴趣,她用匕首轻轻在登记住客的本子边缘划了两道,纸张随刀尖的轨迹迅速破开。她抬起头看向朱蒂斯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用了多久了,测试过它的性能吗?有用生肉或硬木做过测试吗?”   朱蒂斯很惊讶艾里太太居然会问这么多的问题,她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这个匕首居然能引起她的兴趣。   “是的,是我做的。大概用了两个月吧,没有完整地测试过性能。但……”朱蒂斯忽地想起比尔死去的那一夜,接着说道:“这把匕首在生肉上表现良好。”   “你有兴趣参加工匠大赛吗?”艾里太太放下匕首,饶有兴趣地问道。   朱蒂斯忙点头,回答道:“是的,我很想参加。但我看外面工匠坊的告示上说,先要通过工匠坊的考核才能推选参加工匠大赛。”   “是的,因为只有一些知名的工匠坊才有推选的资格。你把匕首放在这里吧,我明天会把它拿去给我的一个老朋友评定。如果她愿意收你,那你也不用为此发愁了。”   “真的吗?!”朱蒂斯对于突然而来的惊喜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忙向艾里太太道谢,但摸遍全身也没有找到可以表示感谢的礼物。   艾里太太看出了她的窘迫,冷冷道:“你也别太高兴了,我只是帮你的匕首引荐一个人。至于能不能成功,谁也不知道。况且那个人的工匠坊很久没开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推选的资格。”   朱蒂斯仍旧非常兴奋,能有一个机会被看到总比自己瞎琢磨好。她握住艾里太太的手不断道谢,直到艾里太太挥手赶她,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科林斯仍在隔壁和沃林了解情况,朱蒂斯高兴得在屋子里绕圈走来走去。   科林斯一进房门,就看到神采飞扬的朱蒂斯,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姐姐?是工匠坊那边有什么好消息吗?”   朱蒂斯立马将艾里太太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科林斯,科林斯听后,开心地说道:“真好!想不到艾里太太竟是一个这么热心肠的人!太好了,如果能顺利参加工匠大赛并找到一份工作就好了!”   朱蒂斯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不知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为某件事感到全心全意的期待和兴奋了。   她很清楚自己喜欢打铁,喜欢当个铁匠。但兰开夏郡就那么大,铁匠就那么几个。无论你做的好不好,都有人来找你订购铁器。质量不是最重要的,价格才是。就算做得不好,只要价格低一点,顾客也不会少。   但现在不一样,工匠大赛意味着竞争,意味着晋升和淘汰。   朱蒂斯觉得自己现在全身都好兴奋,恨不得马上去炼铁塑性,找找手感。   科林斯感知到朱蒂斯飞扬的情绪,说道:“姐姐,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沃林告诉我,每周六在索兰街会有一场集市,人们会在那里出售各式各样的东西,小到一块面包,大到房产地契。而且伦敦远郊有不少花花草草,我打算过几天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可药用的材料。”   “好,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沃林说,这家旅馆是艾里太太个人所有,所以她通常根据眼缘来随意定价。但好像也不全是根据眼缘,据说如果带着小孩,会收得更便宜,如果和丈夫一起入住,则会更贵一点。不过这都只是猜测。”   朱蒂斯点点头,说道:“那看来,艾里太太还是蛮喜欢我们的。一便士一晚的价格确实很不错了。”   “嗯嗯,沃林好像也是这个价格。她还说艾里太太虽然每天都待在旅馆内,但对所有新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很是神奇。不过没有人见过艾里太太的其他家人,似乎一直以来就只有她自己。听说如果和艾里太太混熟了,甚至可以借用楼下的厨房。她是个表面严肃但内心柔和的人。”   科林斯的话让朱蒂斯对房东更是好奇,独自守着这座旅馆,房价随意,房客大都是青年女性,房东太太的身上有太多令人困惑的秘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个善良的人。   两个人坐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讨论到了后半夜,直到困得眼皮撑不住了,才依依不舍地入睡。伦敦的一切对于她们来说,都太富吸引力了。   无论是层层挑选的工匠大赛还是奇人云集的每周市集,这个地方似乎有无限的可能让她们可以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春天。甩掉女巫的枷锁,每一步都轻盈自在。   睡前朱蒂斯问科林斯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说,这个地方还会有女巫吗?”   科林斯打了个大大的鼾,说道:“应该没有吧。沃林没有主动提起,艾里太太也没有问过我们是否有女巫的案底。这里的女人好像做什么的都有,卖面包的,卖金器的,开旅馆的。她们有的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有的穿着普通罩衫,多姿多彩。这种情况下,应该很难定义什么是女巫吧。”   朱蒂斯觉得科林斯的话很有道理,如果一棵大树允许所有的枝桠生长,那又怎么会随意地砍伐其中旁逸斜出的枝桠呢。想通后,朱蒂斯很放心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的时刻,一个神秘的组织破夜而出。   几扇房门悄悄地打开,几双脚轻轻地踮起,几多人偷偷地窜上窜下。   艾里旅馆的后门开了一个小缝,有人披星戴月从大街上偷溜进来,有人从善如流地走下楼梯,有人……有人就睡在集会地点。   嚓地一声,火苗亮了。三五个壁灯里的火焰唰地全亮起来了,像夕阳般照出了彼此热络熟悉的脸。   此时此刻,艾里旅馆的地下会议厅聚集了半个伦敦叛逆的女性。她们有的穿着厚实的外套,有的身上还套着围裙,更有甚者,穿着睡衣就来了。但无所谓,在这里,穿成什么样都没人在意。只要你能确保,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不会冻住自己就行。   高矮胖瘦的人脸上洋溢着相似的期待和憧憬,一见到彼此,她们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小麦价格的波动到王室出台的新规定,整个会议厅嗡嗡嗡的响个不停。   艾里太太躺在一把摇椅上,眼睛闭着,半听半睡。   “哎,我最近认识了两个新伙伴,是艾里旅馆的新住客。或许她可能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真的假的,沃林,你总是盲目乐观。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发现那个人胆小如鼠,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沃林激动地反驳道:“这次真的不一样!是一对来自德兰城的姐妹,听说是有多年经验的铁匠,一个叫卓琳,一个叫科蒂。叫科蒂的那一个长得非常漂亮,和我有很多共同话题。卓琳话少,和奥兰很像。”她鲜红的裙摆随着话语的节奏荡来荡去,平底的皮鞋、坡跟的靴子不断穿插其中,忙忙碌碌。   “你确定她们想加入吗,不会被我们吓跑吗?绝大多数人听到女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沃林对面的女人不屑地说道。   沃林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还没问,但我感觉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诶?徳兰城?你确定是德兰城吗?”有一个矮一点的女人加入讨论。   沃林点点头。   “我有一个朋友也来自德兰城,我问问她就能知道这对姐妹俩是什么样的人了。德兰城不大,只要是稍微出名一点的铁匠,她应该都认识。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能知道这对姐妹靠不靠谱啦。”   “一言为定!”   摇椅上的艾里太太盖着一件厚毛毯,幸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从寂寥无人的艾里旅馆到生机勃发的女巫地下室,她用了五年。   这步履维艰的五年如今变成了女人们间的笑语盈盈。    第68章 智者   科林斯拉开窗帘, 兴奋地尖叫道:“太好了,是晴天!”   多日连绵的阴雨挡住了姐妹俩出门的步伐。雨天集市不开,出远门又不方便, 索性在旅馆躺着, 这一趟就是一周。   朱蒂斯眯起眼睛, 好久没见到这么强烈的阳光了。这几天,拉开窗帘, 能看到的只有玻璃上的水痕和灰暗的天空。   科林斯激动地跑到朱蒂斯身边, 说道:“和我一起去远郊看看吧!”   朱蒂斯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完便锁上门下楼了,在路过艾里太太的时候被叫住了,   “卓琳, 请过来一下。”   朱蒂斯没反应过来仍向门口走,科林斯用力地向后扯了她一下, 她才想起原来自己现在叫卓琳。她小跑到柜台前, 讪讪地问道:“艾里太太, 您有什么事情吗?”   艾里太太从抽屉中拿出她的那把匕首, 清了清嗓子, 说道:“我的那位朋友说她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 如果她愿意收你会自己来找你的。”   朱蒂斯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困惑, 她不知道这个信号是好是坏,把匕首收进包里后,艾里太太补充道:“这段时间许多工匠坊都开业了,你可以去找他们问看看情况。我的那位朋友, 她确实有点阴晴不定。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   听完艾里太太的话, 朱蒂斯有些沮丧。她明白,这意味着落选,艾里太太的那位朋友大概没看上她的匕首。尽管如此, 她仍旧诚恳地向艾里太太道谢,“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或许是我的技艺仍需要提升。”   艾里太太难得地露出了个微笑,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你的问题,我那个朋友本来就很难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朱蒂斯的错觉,她竟觉得艾里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目都变得柔和了。往日里那种冷冽的不问世事的感觉,一提到这位朋友,就如冰雪遇春般消融了。   和艾里太太告别后,朱蒂斯很快在门口发现了科林斯。   科林斯兴奋地向她招手,大喊道:“姐姐!快来!”   朱蒂斯困惑地看了眼科林斯和她旁边的那辆马车,小跑了过去。   “这是瓦伦太太和她的家人,她说愿意免费带我们到这附近的小山林。”   朱蒂斯皱着眉,探了探头,马车里坐着一对肥胖的夫妻和一个年幼的女孩。他们迎着朱蒂斯的目光,友善地笑了一下。   朱蒂斯揪住科林斯的衣袖,侧身询问道:“他们为什么愿意免费带我们去?”   科林斯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吧,他们是艾里太太的朋友,沃林也认识他们。听说我们是这里的房客,才说可以免费载我们一程的。他们说那里不远,又有很多新奇的植物。”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仍旧坐上了马车。既然是艾里太太的朋友,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马车夫看人齐了,扬起鞭子,马车就此出发。   小小的车厢挤了五个人,马车走得摇摇晃晃,人坐在里面其实跟自己走路差不多快。   “你也想当个智者吗?”坐在朱蒂斯对面胖胖的妇人问道。   “什么?”科林斯抬头问道。   那妇人和蔼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通常把兜售草药,替人占卜,偶尔看点小病的女人成为智者。”   科林斯好奇地反问道:“那不是医生吗?”   那妇人的丈夫突然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那算什么医生,糊弄人的东西罢了。还智者?我看是愚弄人的玩意罢了。”   “埃森!”那妇人皱眉微怒,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警告了一下她的丈夫,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对姐妹俩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说话总是口无遮拦。至于为什么不叫医生呢,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可能是因为大部分医生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但这类人通常出身民间,自学自卖。”   科林斯点点头说道:“如果那是智者的话,我确实想成为一个智者。”她扫了眼对面的男子,发现他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大抵是觉得自己被妻子驳了面子吧。   “那挺好的,请你忽略刚刚他说的话。我认为智者同样值得尊敬,小时候,我常常生病,多亏了家附近的智者,否则恐怕没有办法活到现在呢。”   “我不要妈妈生病!”夹在夫妻俩的女孩突然扑向妇人的腿,脆生生地喊出这么一句。车内略显阴郁的气氛瞬时被打破,众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妇人边拍女孩的背,边慈爱地笑着。   科林斯敏锐地问道:“请问智者是有男有女吗?”   妇人犹豫地回答道:“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这样吧。”   女孩摇头晃脑地说道:“可是妈妈,我从没见过男智者啊。”   “当然了,那是医生,只有女的才会被叫做智者。”肥硕的男人艰难地弯下身子,和他的女儿说道。   朱蒂斯忍不住皱起眉头,破落的兰开夏郡没有世俗公认的女医生,没想到伦敦不仅没有,反而另创了一个新词来形容这些奔波在大街小巷为穷人看病的女人。   科林斯有些不舒服,但又很难准确地描述出是什么让她如鲠在喉。思索片刻后,她问道:“戴安太太,有富有的智者吗?”   医生向来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如果智者是医生的对立名称,那生存状况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妇人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苦笑,尴尬地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她们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陷入了相同的困惑中,能为别人治病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此厉害的女人为什么会挣扎在生存线上。   马车骤然停下,众人皆往前一扑。   妇人把女孩扶好后说道:“应该是到了,我们下去看看吧。”   一下马车,科林斯就忍不住惊叹,没想到伦敦城竟有这样生机盎然的地方。正是冬天,树枝大都光秃秃的,但草地上确是绿意勃发。连片的苔藓、低矮的灌木还有点缀其中的圆球浆果,这一切都让科林斯的心情好极了。她不知从哪搞来一个布质大口袋,蹲下身就开始捡果摘叶。   朱蒂斯认不得这些植物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就跟在科林斯身后照猫画虎地挑拣。那一家子也在不远处,看样子是在进行家庭活动,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   朱蒂斯边揪灌木丛上红彤彤的浆果,边低声问道:“为什么他们说的智者那么奇怪?富有学识善于治病却生活窘迫,这根本说不通。”   科林斯看了眼远处那一家子打闹的场景,叹了口气,回答道:“瓦克达曾经跟我说过这一点,她说在富裕的地区,人们会把那些懂点东西但又没有官方认证的行医的女人称为智者。她们的知识来源于书本或是口口相传,因此没有人可以为她们的专业程度做担保。会去找这样的人看病的,通常都是那些穷困潦倒根本看不起医生的人。这样的人哪有多余的钱给这些智者呢?”   朱蒂斯不免感到悲凉,她看了看在草地上认真挑草的科林斯问道:“即使这样,你也要成为一个医生吗?”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我不知道,但现在来看,这好像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之前一直有在家附近摘一下可药用的植物,放在瓦克达那里卖。但我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没说。”   科林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在密集的针叶中不断抽出圆球小果,扔进袋子里。她看朱蒂斯久久没有说话,补充道:“说是智者,其实跟乞丐差不多的,只不过她们是竭尽全力后得到一贫如洗的生活,后者是坐在街上平静地接受贫穷的降临。”   “不过……”科林斯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朱蒂斯,真挚地说道:“我肯定可以养活自己的,我会做的东西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其实我会做香包、药膏和糖浆之类的,听沃林说,这些东西大有销路呢……”   朱蒂斯打断道:“我不是担心你没办法养活自己,我只是觉得很辛苦。东奔西走地进山采药,最后被说成是骗子。这样值得吗?”   “值得,我觉得很有趣啊。辨别草药的时候觉得很幸福,用浆果熬糖浆的时候觉得很幸福。把别人的赞誉和收到的报酬当成是多得的,就好了。已经感受到了幸福,就不用再去在意其他的那些东西了。姐姐,你以前辛苦地学打铁的时候,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朱蒂斯突然眼角一酸,赶紧低下头去,装作忙着找东西,说道:“那能一样吗?”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不一样了,差不多的嘛。”   在科林斯转身的空隙,朱蒂斯飞快地擦了下眼睛。她知道科林斯一直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从刚刚那个男人的话可以见得,成为一个游窜在街坊的医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质疑谩骂和穷苦会如影随形,一想到科林斯将要经受这些,她就觉得很难受。   科林斯还絮絮叨叨地在念着什么针叶杜松冬青槲寄生,朱蒂斯的耳边却嗡嗡呀呀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科林斯抬头看了一眼,热切地问道:“戴安太太,有什么事情吗?”   妇人艰难地蹲下身子,和姐妹俩处于同一高度,真诚地说:“很抱歉我的丈夫如此无礼。你会在艾里旅馆附近的市集上支摊子卖东西吗,到时候我一定会去光顾的。我真的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粗鄙无知的话。”   科林斯挥挥手说道:“没关系的,至少您帮我们说话了不是吗?我会在艾里旅馆后面那一块架个小摊位,随时欢迎您来挑选商品。”   戴安想要起身,但又蹲下,反复好几次后,朱蒂斯终于忍不住问道:“戴安太太,您怎么了?”   戴安握紧拳头,最终仍是蹲下,看着科林斯说道:“如果你愿意成为智者的话,我想请求你坚持下去,我会尽我所能地光顾你的小摊,确保它不会倒闭。”   科林斯有些困惑,她和眼前圆润的妇人不过见过三两次,她为什么如此热忱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她小声地在科林斯耳边低语道:“我的母亲曾是游走于贫民窟和山林的智者。人们叫她智者,实则把她当成乞丐。她会的东西很多,可只有穷人才会找她看病。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宁愿死于放血也不吃她熬的草药。后来,她去世了。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到伦敦。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助,请告诉我。我就住在艾里旅馆旁边。”   科林斯有些感动,她久久地看着戴安怜惜疼爱的眼睛,点了点头。   “戴安,你在干什么!快过来!”远处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又开始催促,戴安无奈地看了眼他,说了句:“我先过去了。”   科林斯向她挥挥手,开心地笑了。   -----------------------   作者有话说:勇敢善良的科林斯代表那些在中世纪富有学识但不被承认的妇女——   她们游走在乡野间,用口口相传的经验医学为人治病   贫穷与聪慧常常同时出现在这一类智者身上   她们的贫穷源自世俗的排挤   聪慧却是天赋与努力淬炼成的果实   当社会的栽赃铺天盖地般网来   智者绝不会为她的行为后悔   [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69章 工匠坊   科林斯的小摊成功支起来了, 可惜朱蒂斯没法去帮忙。旅馆附近的工匠坊陆陆续续开门了,朱蒂斯带着那柄小匕首打算去碰碰运气。   临出门时,艾里太太还祝她好运。朱蒂斯知道, 这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太太其实比谁都好, 否则怎么会有一间这样的旅馆的诞生。   科林斯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门时, 她甚至想帮科林斯提到摊位,还好在场的沃林拦下了。艾里旅馆没有一个人想看到这个心地善良的老太太干活。   这几天, 在朱蒂斯闭门不出苦于求职时, 科林斯几乎和旅馆里的所有房客都混熟了。这个在一开始阴郁恐怖勉强容身的旅馆变成了像家一样温馨的社区。   不知是不是艾里太太有意为之,旅馆里连一个男性房客都没有。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人,让人放心得很。上至和艾里太太差不多大的满头白发的老人, 下至刚学会走路的幼儿,这家旅馆集齐了全年龄段的女性。   朱蒂斯顺着那日的记忆走到了昂克铁匠铺, 昔日紧闭的大门如今挂上了开业的招牌, 透过偌大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争辩什么。   朱蒂斯犹豫再三, 还是推开了门。   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在看到朱蒂斯的刹那瞬间收声, 他们换上得体的微笑, 注视着推门而入的客人, 仿佛刚刚的争吵都是幻觉。   “您好, 请问您需要什么呢?我们这里售有几乎所有种类的铁器,从日常生活所需的餐桌用具到上战场用的重甲利剑,这里都有。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所摆放展览的兵器曾被凯西王子带上战场过……”   朱蒂斯环视整间铁匠铺, 激动之情难以掩盖。   这家铁匠铺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器, 从精巧的叉子到沉重的铁剑,从最常见的马蹄铁到最不常见的头盔,这里全都有。它们有的崭新光洁, 有的已痕迹斑斑,但不可否认,每件铁器都铸造得非常完美。轮廓上挑不出问题,材质更是上乘。   那位给朱蒂斯介绍的老妇看她如此沉迷,索性闭嘴让她自己参观。   走完这一圈,朱蒂斯忽地有些发怵。她摸着袋子里那柄细细小小的匕首,一时难以开口。这家店应该不缺好工匠吧……   铁匠铺没人再说话,剩下大眼瞪小眼的夫妇俩和徘徊踟蹰的朱蒂斯。   这些铁器一件比一件重工,身为铁匠的朱蒂斯很清楚,制作这些器件的人的技艺远超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自讨没趣吗。但来都来了,就这样出门未免太可惜。   她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你们现在还招铁匠吗?”   柜台前瘦骨嶙峋的男人和朱蒂斯跟前的老妇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后问道:“呃,你替谁来应聘?”   朱蒂斯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糊涂,她看着那个男人说道:“我不替谁来应聘,我要应聘。”   气氛更加诡异了,老妇上下打量着朱蒂斯,挑剔地说道:“你看上去可不像是个铁匠。”   朱蒂斯不想去探讨什么样像是一个铁匠,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是铁匠,我是一个工作多年的铁匠。”   老妇似乎有些扫兴,绕过朱蒂斯回到了柜台内。   朱蒂斯径直走向柜台,面对那两人说道:“请问是不招铁匠了吗?”   那个头戴小帽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一边给手中精细的小叉子抛光,一边不耐烦地回答道:“当然招,但你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为什么?”朱蒂斯着急地问。   那老妇接过男人的话茬说道:“没有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个铁匠。”   朱蒂斯恼怒地说道:“什么不像个铁匠,我就是铁匠!我的父亲是个铁匠,我从小就跟着他学锻造。从最常见的马蹄铁到不那么常见的匕首,我都锻造过。凭什么说我没有铁匠的样子?”   “你说,你的父亲是个铁匠?”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后说道:“是的,他是我们那块有名的铁匠。”   那老头自顾自地发问,手里忙着自己的活,连正眼都不给朱蒂斯一个。老妇拿起干布,开始擦拭身后架子上的铁器。   赶客之意尽在不言中。   朱蒂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恳求道:“我可以从最基本的学徒做起,我保证我会比所有人都刻苦努力。你们只要支付我最基本的薪资,我就会全力以赴地产出每一件工艺品。我只是想得到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老头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帽,佯装为难地说:“我们从不在看上去不会取得成果的人或事情上浪费时间。你知道的,培养一个铁匠也是很耗费心力的。况且,我们是一间这么大这么出名的店铺,想当不要钱的学徒的人比比皆是。你凭什么赢过他们呢?”   老妇放下手中的布,问道:“如果你有带你曾经的作品,那就拿出来向我们展示。如果没有,那请回吧。”   朱蒂斯立马在挎包中掏出那柄小巧的匕首,盖在柜台上。   老妇拿起那柄匕首,左右端详,粗糙的手从刀尖摸到刀柄,一言不发。匕首很快移交到了老头手里,老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圆圆的镜片,放在匕首前仔细观察。他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在短小的刀刃上来回扫视,似乎任何波光粼粼的纹路都无法逃过他的审视。   朱蒂斯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时间似乎仅在他们眼神递交时而流动,缓慢又凝滞。她原先对自己的技艺是很自信的,但不得不说,这里陈列的每一件制品都让她自惭形秽。况且,这把匕首还是被退货的匕首。它甚至没有入艾里太太的朋友的眼。   “请稍等,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老头郑重地说道。随后他和老妇一前一后进了身后的小隔间,只留下朱蒂斯一个人和满墙的铁器相对无言。   朱蒂斯攥紧手心,杵在柜台前。   这家工匠坊确实很好,每一个器件都被打磨抛光得亮闪闪的,一尘不染。她这时才注意到柜台上放着工匠大赛的宣传手册,鬼使神差的,她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第五届工匠大赛将于六月份在伦敦举行,本次比赛分为初赛和决赛。初赛将筛选出前三分之一的选手,这些选手可到温特城堡参加决赛。胜出者将获得女王的嘉奖。   初赛形式与往年相同,由全国工匠大师塞克·林琼于五月份给出命题,参赛选手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和锻造。最后,所有参赛成品需由参赛选手本人递交至皇家锻铸处。   决赛于温特城堡举行,现场给出命题,女王国王等将会莅临现场进行监督和评审。最后胜出者将获得女王的嘉奖与头衔的钦定。   注:选手只能通过登记在册的工匠坊报名,本赛事不接受个人报名。后面附有全国登记在册的工匠坊以及历年参赛选手、决赛选手和名次靠前的选手名单。   朱蒂斯瞥了一眼,隔间密集不断的争吵声似乎没有停下的势头。她便又翻了一页,纸张哗啦翻开的声音略显刺耳。她的心忽上忽下的,总担心里面的人什么时候突然开门出来,把她逮个现行。   工匠坊按地区分组、名称排序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朱蒂斯扫了一眼,竟在上面看见了兰开夏郡。兰开夏郡的分类下只有一个工匠坊:比尔的工作室。   朱蒂斯一时无语,原来工匠大赛有通知到兰开夏郡,只不过这该死的比尔隐瞒了所有消息。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果不其然,在前几年的参赛选手中都看到了比尔和他儿子的名字。可惜他们从来没有进过决赛,更别提获奖了。   这对蠢笨自私的父子。   朱蒂斯又抓紧时间扫了几眼,她在册子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工匠坊,大部分都聚集在这一块街区。   隔间内的谈话声逐渐变小,朱蒂斯麻利地关上册子,恢复成原状。   两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朱蒂斯紧张地盯着面前柜台上的一个污渍,大气也不敢喘。   “我们觉得你的这柄匕首确实有其可圈可点之处。”老妇的声音平稳地滑进朱蒂斯的心里,她不由得雀跃了一下。   “但这似乎还远远够不上工匠大赛获奖的要求。”   朱蒂斯的心停了一拍,她抿住嘴,生怕老妇说出那句让她害怕的话。不过她转念一想,这附近的铁匠铺这么多,大不了找其他的就是了。   “我们愿意招收你作为学徒,但不会给你参加比赛的资格。”   一句话让朱蒂斯的心情跌宕起伏,她小心地问道:“什么意思?”   老头直白地说道:“为了避免你以后怨恨我们或是去大街上说些不明不白的话,我就先跟你说吧。我们愿意招手你作为工匠学徒,也会给你支付一定的薪酬。如果你做得好的话,我们可能会挑选你的作品去参加初赛。但很抱歉,不会署你的名字。”   朱蒂斯生气地问:“用了我的作品却不署名,这算怎么一回事?”   “这很正常啊,这一片的学徒谁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况且你在打磨初赛作品的时候,我们也会给你一些修正意见。老实说,这些意见可能比你的作品本身更有价值。”   朱蒂斯停得火冒三丈,一刻也无法忍受,她夺过老头手中的匕首揣进兜里,直接就走。   身后传来越来越遥远的嘟囔声。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告诉她。你这么多嘴干什么。”   “她这种脾气,我们不招也罢。再说了,到时候被发现,又跟以前那个谁一样去城堡前撒泼怎么办。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这位女士!我好心提醒你,伦敦城所有的工匠坊都是一样的要求!没有哪一个工坊会把珍贵的参赛机会给你这样初出茅庐的铁匠!”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朱蒂斯头也不回地往前直走。   -----------------------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内心:春招现场,竟遇到无良企业家![愤怒]    第70章 求职   行走在春风和煦的大道上, 朱蒂斯却觉得一肚子火。她从没听过这样无理可笑的要求,又要用别人的作品,又不给正当的署名权。   即使是学徒, 也是人吧。   没关系, 还有这么多家工匠坊。   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总有正常的店铺吧。   昂克工匠坊,然后是布朗, 接着是莱森……   朱蒂斯记得沿街的这几家工匠坊都有出现在宣传册上, 只要有一家,只要有一家能够以以正常的方式招收她就可以了。她只是想要同时拥有薪酬和名字而已,为什么这么困难。   布朗的门面和昂克差不多大, 装修风格也近乎相同。朱蒂斯在那扇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   铃铛叮铃铃地响, 柜台前穿着朴素的员工知晓了她的来意后, 满怀歉意地说:“您的作品很优秀, 但很遗憾, 我们已经确定好了工匠大赛的人选。”   朱蒂斯道谢后便离开前往下一家店铺。   推门而入, 说明来意, 道谢离开。   朱蒂斯就这样走完了漫长的街巷, 直到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她才无可奈何地叹出长长的气。   昂克工匠坊的人没有说错,除开已经明确说明工匠大赛名额已满的铁匠铺外,剩下的大都对署名的问题支支吾吾, 更有甚者指着朱蒂斯大骂, 说她眼比天高,能把作品送去参赛已经是恩赐,怎么还能要求名字也出现呢?   她徘徊在长街的尽头, 不免有些恍惚。不过好在这趟行程并非一无所获,其中一家铁匠铺的员工热心地给了她一本宣传册,让她去其它还有名额的工坊问问。   朱蒂斯靠在街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上,再次把那本宣传册翻开。这条街集齐了伦敦五分之一的有推选资格的工匠坊,剩下的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伦敦各处。这是个很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接下来朱蒂斯得去一家一家找。它们位置分散,去一趟就要花不少时间,甚至还要雇佣马车。   如果到了,还是得到一样的结果呢。还是说真的要从没有名字的学徒做起,将自己的作品送去参赛,也将别人送进决赛。但至少当学徒有一定的薪酬,如果被所有的工坊都拒绝,最后岂不是什么也没有。   从兰开夏郡带来的钱总有用完的那一天,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旅馆。科林斯的小摊不知收益如何,但无论怎么样,她得赚更多的钱来保障这个小家的生存。   很想以自己的名字参加工匠大赛,很想到城堡里参加决赛,很想被女王授予桂冠。但比起这些,想要快点在伦敦安顿下来的愿望同样强烈。想要快点在伦敦找到一份工作,快点有稳定的收入。   她的手指轻动,又翻了几页宣传册。决定再给自己三天的时间,如果在这三天内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工坊,就去随便当个学徒吧。   比起名字,还是先活下去吧。   她把宣传册揣进兜里,满怀心事地走着。天已经快黑了,这时才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不如直接走去集市,一周一次的集市上应该有不少美食吧,正好也去看看科林斯的小摊生意如何。   朱蒂斯尝试哼歌为自己打气,但却总有阴云覆盖在心上。对工匠大赛的执念和现实的落差让她有些沮丧,但不管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总有一天会有参赛资格的。   这条街离集市很近,没走两步就能听见喧嚣的叫卖声。朱蒂斯小跑两步,进到集市中心。天色已暗下来,但集市上的摊位仍然不少。几乎每个摊位前都放着微弱的烛火,勉强能让好奇的顾客看清卖的究竟是什么。   从刚刚走进集市,就有股香浓的热巧克力味一直勾着朱蒂斯。她环顾四周,一时没看见科林斯的摊位,便决定先跟着这香味走。肚子又空又瘪,实在难以经受这种诱惑。   母亲在的时候也会煮热巧克力,不过它太昂贵了,很久才能喝一次。当时的她会守在炉火旁看巧克力块在小铁锅里融化,母亲用一个细长的铁勺不断搅动,然后加入牛奶和糖,等它咕嘟咕嘟冒出小泡的时候,就好了。   她和科林斯常常共喝一杯巧克力奶,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巧克力确实很贵。两个人蜷缩在冬日的被窝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奶,嘴里都是甜腻的香气。回想起当时的日子,最先到来的不是记忆里的画面,反而是鼻尖香甜的味道。   朱蒂斯想着,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巧克力的味道越来越醇厚,走得也越来越急。她掠过热情叫卖的商贩,穿过缓慢流动的人潮,心头的乌云也变成巧克力色的。   “你这根本是骗人!还钱!我不跟你多费口舌了,没见过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愤愤不平的尖叫,刹那间,所有人都顺着一个方向看去。朱蒂斯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是斜前方的一个小摊贩和顾客产生了冲突。那个小摊和其他摊位截然不同,亮黄色的帆布高耸成三角锥把它整个罩住,人们从外面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也就更好奇了。   在这一片露天摊位中,它确实足够特别,色彩艳丽的帆布,随风飘扬的彩条,还有各种巨大的装饰图案。不知怎地,朱蒂斯竟想起了瓦克达,那个吉卜赛女人。不知道她现在辗转到了哪个城市,仍旧会每周去一次兰开夏郡吗,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想着想着,居然走到了三角锥前。   朱蒂斯在门口停下,摸了摸粗粝的帆布。那上面的颜料颗粒很明显,像是自己赶工上的色。   门内的争吵声愈发尖锐,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好奇地瞥上一两眼。   朱蒂斯无意偷听,但声音已经大到如果不用手捂住耳朵那一定会造成听力受损的程度了。   “你们完全是诈骗犯!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会来你们这碰运气。把我的钱还给我!我一便士都不想浪费在你们这种人身上!”   “这位女士,您先冷静一下。塔罗的结果因人而异,这不是我们事先说好的吗?”   “您先别着急,坐下来我们好好谈可以吗?”   “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一群骗子!估计是从哪个地方偷渡来伦敦的吧!那些什么草药包我也都不要了,你把我所有的钱都还给我吧。”   朱蒂斯越想越觉得刚刚那个声音很耳熟,她推开帘布,叹了口气,发现真的是科林斯和沃林。   那个穿着厚实毛呢裙子的女人指着沃林狠狠骂道,几乎所有难听的话都从她嘴边过了一遍。她和沃林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牌,还要不少看上去已经被扫落在地。   科林斯前面摆放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一只架起来的小铁锅,扑通扑通不知道在熬煮什么。她一看朱蒂斯进来,立马着急地给朱蒂斯打手势,让她别掺和进来。   可惜这已经无法由朱蒂斯自己做主了,那女人一看有人进来,立马扯住朱蒂斯哭嚎道:“你千万别在她们这里买东西,我看右边这小姑娘挺热情的,就买了两包干花回去煮茶说是能对身体好。左边那人就说可以免费为我占卜一次,我就问和我丈夫的感情怎么样。她居然说我丈夫出轨了,这怎么可能?我好心给她们买东西,她们却用这种话来中伤我!”   沃林又抱歉又难堪地看着朱蒂斯,科林斯也是一脸尴尬。   朱蒂斯看着眼前拽着自己的女人,明白自己今天如果没有解决这件事,应该是很难走出去了。   她走到长桌前,翻了翻塔罗牌,又看了看那些散落的干花,问道:“您在她们这花了多少钱?”   “五便士。”   朱蒂斯从口袋里数出五个硬币,放到那女人手上。   那女人立马起疑问道:“你是她们什么人?你和她们也是一伙的吗?”   朱蒂斯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从兜里拿出一块素色的布递给科林斯说:“这是绣线菊和柳树皮吗?她不要了的话,帮我包起来吧。”   那女人立马冲出来挡在朱蒂斯前面说道:“这是我买的?什么叫做给你包起来!”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我把钱付给你了啊。我最近有点头痛,刚好想买点柳树皮煮水。”   “真有用吗?”那女人盯着桌上散乱的树皮问道。   科林斯听朱蒂斯这么说,立即将那些柳树皮和小部分绣线菊包装好,递给朱蒂斯。她们间冷漠得像是大街上刚认识的人。   朱蒂斯转身要走,那女人一把夺过那包药材,把五个硬币又塞回朱蒂斯手里,说道:“我不退了,还给我吧。”然后又转头恶狠狠地对沃林说道:“你最好小心一点,如果再乱嚼舌根,我不会放过你。”   沃林尴尬得一直陪笑。等那女人出了门,科林斯立马冲过来环抱住朱蒂斯说道:“姐姐!还好你出现了,不然这一单估计要飞了!”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你们常常遇到这样的客人吗?还有,那个占卜到底是什么东西。”   沃林整个脸烧得红红的,局促地说:“我看那女人好像对纸牌很感兴趣,就说如果她在这里消费,我就可以帮她免费占卜一次,谁知道会抽出那种牌。”   朱蒂斯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怎么会都在这里?”   科林斯欲哭无泪地说:“早上一到这里,就有人过来说我抢了他们的位置。当时闹哄哄的,我不想和他们发生冲突,就搬来这里了。”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摆个摊也不容易啊。她看着杂乱的台面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收摊?”   科林斯飞回台前迅速地收拾了一下,说道:“立刻!马上!再等我一下就好!”   朱蒂斯便坐在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等她们。等科林斯和沃林收拾好时,她们便一起走出这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小店。   人已经比刚刚少了很多,但巧克力味还是如此浓烈。   科林斯一闻到这个味道,便幸福地大叫说:“我们快去喝一杯热巧克力吧!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卖这个!”说着她便拉起朱蒂斯和沃林急速奔跑过去。   煮热巧克力的女人戴着毛帽子,缩成一团坐在角落,一手拿着小勺子缓缓搅动。这块区域因为有了这个女人而充满了独特诱人的巧克力香。   朱蒂斯刚要掏钱,便被科林斯按住。   只见科林斯从兜里拿出五枚便士递给那女人,开心地说道:“请给我两杯热巧克力!再额外给我一块硬的巧克力,谢谢!”   而后,科林斯转头,得瑟地对朱蒂斯说道:“你可别小瞧我!我今天赚了不少钱呢!我已经可以请客了!”   说得朱蒂斯和沃林都忍不住笑起来。   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热巧克力的香味如影随形,走到哪哪里就香气扑鼻。三个人嘴巴甜甜的,肚子暖暖的。   忽然,沃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真是来自德兰城吗?”   -----------------------   作者有话说:啊热巧克力~香浓的热巧克力[星星眼][星星眼]   完全是冬天神级饮品[三花猫头]    第71章 洛蒂   科林斯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说道:“真不知道沃林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还以为我们露出了什么破绽。”   朱蒂斯关上门,问道:“难道她有德兰城的朋友?”   科林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片刻后说道:“不太可能吧。我和她待了这么多天, 从没听她说过其他人。”   朱蒂斯从烤盘上拿下没那么烫的面包,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了科林斯。还好有艾里太太的烤炉,不然怎么能在冬天吃上热乎的面包呢。   科林斯边撕咬面包边揣测道:“难道艾里旅馆也有来自德兰城的房客?没听艾里太太说起啊。”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这应该是没有, 我偷瞄过艾里太太的房客登记表, 那上面只有我们来自德兰城。”   “那就奇怪了,沃林怎么会突然问我们这个问题呢?”   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沃林问出口的刹那, 朱蒂斯和科林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而后科林斯想打哈哈跳过这个问题,可惜沃林死缠着不放, 一定要明确听到答案。科林斯只好说, 她们来自德兰城最偏远的地区, 帮附近的居民铸造铁器。   既然沃林一定要个答案, 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编了。当时沃林听完还是略显困惑, 不过好在她没再继续提问, 否则朱蒂斯和科林斯真是手足无措了。   朱蒂斯吃完手中的面包, 拿起桌上的书说道:“还好艾里太太那里有城市日志这种书,我们还可以突击学习一下。不然下此被问到德兰城相关的事情,岂不是要穿帮了。”   科林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伤感地说:“对不起。”   朱蒂斯被她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 问道:“对不起什么?”   “如果没有那件事, 我们不必隐藏自己的来处,也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提防别人。”   “那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科林斯上半身倾倒在床上, 怅惘地说道:“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它发生了呢。姐姐,我好害怕,我害怕突然有人叫我科林斯,害怕有人指着我说你怎么出来了,害怕被发现曾经以女巫的罪名入狱过。你说,会不会其实那个法官已经制作了通缉令,只是还没传到伦敦。又或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人们已经开始抓捕我了。”   “不会的。”朱蒂斯靠在桌上,平静而坚定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如果有谁要再次把你抓进监狱,如果有谁妄想让你再经受那样的痛苦,那我会再次去处理掉那些人。   科林斯看着严肃的朱蒂斯,突然笑了,轻快地说:“姐姐说的一定是对的!我相信你,我们一定能在伦敦好好活下去的。”   朱蒂斯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   科林斯突然从床上蹦起来,想起了什么似的,掏出了自己的小包,然后哗啦啦地倒出所有的硬币,自豪地跟朱蒂斯说道:“我今天赚了这么多钱呢!”   朱蒂斯俯身一看,佯装惊讶地说:“哇!居然有三十便士!这么多!”   科林斯夸张地拍拍胸脯说道:“没错!我现在已经可以赚钱养活你了,你不用那么紧张地去工匠坊了!就算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赚钱了。”   朱蒂斯失笑道:“那我也不能一直待在旅馆啊。”   科林斯反问道:“为什么不行?我以前不也一直待在家里吗?不过如果你想要和我一起去摘花种草,我也是很乐意的。”   朱蒂斯有些感动,但还是嘴硬地说:“因为你是妹妹。”   科林斯不满地哼了一声,反驳道:“才不是那样。”   小小的斗嘴后,姐妹俩便一个在桌前,一个在床上忙自己的事情。   科林斯不知从哪搞来了一摞医学书籍,上面记载了常见病症和通用的治疗药方。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把里面的内容全都背下来,并且去亲身试验一下。所以每天晚上她都会趴在桌子前,苦读背诵,甚至还拿了一些专门的纸来誊抄笔记。   朱蒂斯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小册子。她几乎快把上面的每个字都背下来了,但还是心乱如麻。伦敦地区的铁匠坊就剩下那么几家,她决定一一去走访一遍。如果结果和今天一样的话……   她看着宣传册上那几个花体大字,还是有些不甘。   怎么会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呢。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说服了自己。或许竞争就是这么激烈,如果暂时没有办法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就忍耐一段时间吧。迟早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进入工匠大赛。   清晨,科林斯早早就去山里找有用的药材了。朱蒂斯也不甘其后,拿着那本宣传册就出发了。好心的艾里太太给了她一张伦敦部份街道的地图,还细心地帮她注明了剩下几家铁匠铺的位置。   不过在标注到洛蒂铁匠铺的时候,艾里太太叹了口气说道:“她最近心情很差,你可得小心点。”   朱蒂斯点了点头,但还是没理解艾里太太口中的小心该是一个什么小心法。   前几家铁匠铺的结果和昨日大差不差,没有人愿意给她参赛的资格。更有甚者直接摆明,至少当五年的工匠,才可能获得参赛资格。不过倒是有店主看上了她那把精巧的匕首,愿意花三十便士购入。可惜朱蒂斯不舍得就这样卖了这把匕首。   一整天东奔西跑的,即使已经按照最省距离的路线来规划,仍然筋疲力尽。朱蒂斯一手拿面包,一手拿地图,快步疾行,绕过了一个个街区,来到了一处狭小的居民区。   她站在这片又脏又小的平房前,思索道,洛蒂铁匠铺真的会在这里吗。先前的那些铁匠铺都十分宽敞,装潢也大都豪华雅致。而面前这些房子,似乎都很逼仄。   如果铁匠铺开在这里,真的会有顾客吗?   但来都来了,朱蒂斯还是走进了其中一条黑黝黝的街巷。明明是白天,阳光刺眼得很。但这狭长的巷子里竟黑得快看不见路,左右两边的墙体把光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使得这里十分阴暗。   地图只标注到了这块区域,没有更细致的说明了。因此,接下来只能靠朱蒂斯自己摸索了。这一块的店铺的门头都十分狭小,字体也模糊不清,朱蒂斯需要找很久才能找到名称是什么。   她就这样一家一家找过去,街头巷尾来回穿梭。但怎么找,都没有铁匠铺。一家也没有。难道是刚刚找店铺的时候看漏了吗,朱蒂斯有些苦恼,只好从头再来一遍。   “梆梆梆——”   沉重坚实的敲击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朱蒂斯一听见这个声音,就灵敏地转头。   这一定是打铁塑性的声音。   不会有错的。   敲击声十分有节奏,一下接一下。每次敲打的力度都和先前的一样,不曾轻了重了。朱蒂斯顺着均匀的敲击声找过去,不知为何,这敲打声竟让她心安。   大抵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吧,连噪声都变成乐曲了。   敲击声越来越大,朱蒂斯走得越来越急。   她还没见识过伦敦这些有名的铁匠是怎么工作的,如今有机会观摩,自然是高兴极了。期待在心中膨胀,变成脚下穿梭的风,让她开始小跑起来。   终于到了的时候,她反而开始谨慎。   面前就是声音的源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泥房,连墙壁的抹面都不太均匀。虽然说是不大不小,但那只是对于居民房来说。以铁匠铺的标准来评定的话,总让人感觉放下必要的操作台和工具以后,就没位置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脚步声惊扰了里面工作的人。   好在这间小屋有一个窗户,她绕到窗户旁,踮起脚,偷偷地观看。   屋内烟雾缭绕的,看得不太细致。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手拿重锤的是一个略微驼背头发梳得光溜的女人。她用双手握住锤子,大幅度敲打着台面上尚未成型的铁质。原铁在她的敲几下逐渐伸长,开始延展。   朱蒂斯不由得好奇,这个铁匠要做什么样的器材。   火星四溢,敲击声起。朱蒂斯几乎是看入了迷。   她觉得铁器的铸造是完全的艺术,而眼前就是最好的例证。   女人敲打铁质的姿态比最高雅的舞蹈都更具有艺术魅力,她每一次力气迸发的敲打都伴随着微微喷溅的火星和沉重均匀的声音。铁质在她的手下开始呼吸、蔓延、伸展,像有了生命般,逐渐长出自己的样子。   不知为何,朱蒂斯竟看得心潮澎湃。   她不是没有看过别人打铁,但他们都只把锻造当成一个糊口的生意。观看他们打铁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让人提不起兴趣,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但眼前截然不同。   那个瘦小的女人对于每一次击打都全神贯注,她似乎对每一次要敲击的地方都胸有成竹,否则怎能如此自信又平稳地完成这个过程。   去除掉多余的部份,将那块成型的铁夹进水中,白烟瞬时四散。   朱蒂斯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她来回放松早已发麻的脚,但仍舍不得离开。终于等到它成型,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把长剑。   不知为何,她有些激动。   这种感觉大概是,它果然不是普通的马蹄铁。    第72章 苛刻   不知何时, 屋里的女人不见了。   朱蒂斯久久凝望着台面上那把笔直流畅初具雏形的长剑,心潮澎湃。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描述出此时此刻她内心的激动,她长久以来沉默的情感似乎在此时有了涌动的理由。   兰开夏郡没有几个铁匠, 自然也没什么竞争。居民们需要的铁器无外乎就是铁锹、马蹄铁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做得好或差都没关系。没有人会在意铁质上均匀的波纹, 能用且价格便宜就差不多了。在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中,朱蒂斯逐渐忘记自己锻造出第一把匕首时有多欣喜若狂。   她当然是相信自己有几分锻造的天赋的, 但这样脆弱的天赋难以抵御生活多灾多难的打压, 她还是变成了一个平庸的铁匠。是的,平庸,尽管她不愿意承认。   一个月前, 她在家中锻造出那柄匕首时,还是有几分自鸣得意的。匕首小又精巧, 且没有什么豁口卷边, 足以称得上是一把够用的匕首。对于普通人来说, 打磨出这样的匕首足以炫耀三天三夜。但朱蒂斯是个铁匠, 她靠这门手艺吃饭。   她的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该为那把匕首而自豪的。   朱蒂斯回想起那女人折叠铁质时的画面, 笨重的铁在她手里像流动的丝绸一般滑腻。她敢保证, 那柄长剑上一定有漂亮的旋纹。   她忽地感到更加好奇,但那柄剑离她太远了,她实在看不清上面的纹路。于是甩甩站麻了的脚,大着胆子往前探头。   衣袖突然被揪了一下, 一股向下的力拖拽住了朱蒂斯。她下意识以为是窗边的铁钩挂住了自己的衣服, 迅速甩开后,再次踮起了脚尖。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凛冽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朱蒂斯的身后传来。她木讷地转身,才发现屋内的女人站在她身后。   朱蒂斯一时百口莫辩, 她的手甚至还撑在窗边,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看够了就走吧。”女人丢下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她的背像是被重物压着那样,永远维持着一个弯曲的弧度。这使得她的头总比别人低那么一截,连眼神都只能落在地上。   朱蒂斯的心跳得像喧嚣的鼓,她甚至能感受到胸腔被不断击打。眼看女人就要进屋,她赶忙追上,语无伦次地说道:“很抱歉在外面偷看您打剑的过程。但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震撼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好如此摄人心魄的塑性过程。我、我我只是想说,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女人没有搭理朱蒂斯,而是径直绕过她,走向正门。她比朱蒂斯矮一些,却非常瘦弱,裸露在外的手骨仅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住,手指的各个指节变形般突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朱蒂斯很难相信,眼前瘦弱的女人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她看起来像能被一阵随意的风刮跑,但却能挥着巨大的铁锤以相同的力度捶打百余下。   朱蒂斯对女人的冷漠有些不甘心,她再次说道:“您好,我是卓琳。能否有幸认识您一下呢?”朱蒂斯的手抖得很厉害,颤颤巍巍地伸到了女人跟前。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她觉得这话听起来很不入流,但她的脑子又一片空白,想不出更有礼貌的说辞了。   女人没有如朱蒂斯所想般忽略她,然后走进去,而是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朱蒂斯,问道:“你是艾里介绍的那个铁匠?”   朱蒂斯没想到眼前的女人竟是艾里太太的朋友!她高兴得直点头,但没高兴多久,就听到女人苛刻的评价——   “几天前,艾里拿了一把匕首来找我,说要引荐一个有宏图伟志的铁匠给我。我被她吊得胃口大开,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大的能耐。然而,当她掏出那柄匕首的时候,我就全知道了。”   女人自下而上地盯着朱蒂斯,眼睛里透露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朱蒂斯紧张地手心直冒汗,无所适从地不断搓手。   “我就是太相信艾里了,才会忘记她这个人就是喜欢做一些没有用的慈善生意。我以为那把匕首会是什么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但,老实说,普通到我甚至忘了它的样子。”   朱蒂斯轻微地转过头去,避免和那女人直视。那冷峻无情的目光像火一般将朱蒂斯烤得羞愧难当。   “我那天和艾里发了很大的脾气。我告诉她,她自己要做这种慈善生意,可别拉着我。我不希望我的工匠坊多一张好吃懒做的嘴。”   “不、不是的。艾里太太她很好的。”朱蒂斯企图反驳,却无话可说。她承认自己确实是个能力不足的自恋狂,但艾里太太有什么错呢。   “艾里当然很好,否则也不会把那个垃圾像珍宝一样地拿来给我了。这一切似乎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要这么厚着脸皮地让艾里帮你,我和她可不会吵架。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堪入目,还想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上当受骗。我真的最看不起你们这种蹩脚货了。还是说,你连好坏都分不出来?”女人轻笑了两声,沙哑的嗓音像粗糙的石粒滚进耳朵,滚得朱蒂斯浑身难受。   她急于在这个女人面前为自己辩解上那么一两句,就算只有一句也可以。但可悲的是,她找不到一句话来为自己证明。她确实如那女人所说,是一个平庸又企图一步登天的铁匠。   朱蒂斯的脸羞得通红,连带着尖尖的耳朵也燥热起来。她诚恳地说道:“您说得没错,我今天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有多么差劲。我确实不该这么急切地想要有所成就,但请您别怪艾里太太。她只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女人显然不愿再与朱蒂斯多费口舌,鼻子哼了一声,便转身走进房中。   朱蒂斯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和树枝般枯瘦的双手,沉沉地叹了口气。再一低头,看见自己干净的衣服和厚实的手,心情无比复杂。   沉钝的击打声再次响起,朱蒂斯站在门外怅然若失。她这时才发现角落里有一张不知道哪里掉落下来的木板,她把那块木板摆正,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的字——“洛蒂”。   朱蒂斯失魂落魄地回到艾里旅馆,总不时想起洛蒂严苛的评价。   艾里太太仍旧安稳地坐在柜台前,眯着眼睛打盹。一听有人回来,她便睁开惺忪的睡眼,眯了眯眼睛,发现是朱蒂斯,便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朱蒂斯心有愧疚,但仍小跑到柜台前还未等她开口,艾里太太便说道:“抱歉,是很辛苦的一天吧。”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是我该跟您说抱歉吧。我没想到我的匕首会给您带来那样的纷争。洛蒂说的没错,我是一个善于偷懒和投机取巧的铁匠。”   艾里太太笑出了声,手叠在朱蒂斯的手上轻柔地抚摸,说道:“她真那样说你了?不必在意!她是一个无聊透顶的人,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窝在她的破房子里打铁!她看不起所有人,并不是针对你。”   “她没有说错,艾里太太。比其她,我确实是浮躁又自大。我不该这么急于求成的。”   艾里太太慈爱地看着朱蒂斯说道:“话说回来,你工匠大赛的事情有着落吗?”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我跑遍了伦敦所有的工坊,没有人愿意给我参赛资格。我想或许我应该当几年学徒再去争取。”   “这再正常不过啦。伦敦城里的这些人都唯利是图,没给他们打上三五年白工,很难获得他们的青睐的。不过,我没想到,洛蒂还是这么死脑筋。我以为她见了你,会回心转意的。”   “艾里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洛蒂几年前参加工匠大赛的时候作品被偷换了,使得她连决赛都没进。那个人是一个很有声望的人,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她非常生气,决意再也不参加工匠大赛,也不接王室的订单。后来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她的工作室比其他人的都破,因为她根本没有经济来源。”   朱蒂斯愕然地问道:“那个人没有受到一点惩罚吗?”   “当然没有。这种事情在工匠大赛中很常见,被选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但人不能因噎废食,你说对吧。当时洛蒂和王室闹得很凶,其他铁匠也不帮着抗争,反而瞅准了时机向王室投诚。她当时最好的朋友是现在王室最出名的工匠。”   朱蒂斯喃喃道:“乔伊·萨克?”   艾里太太点点头说道:“就是她。洛蒂无法忍受背叛,索性和整个行业切割。”   “但洛蒂的工作室仍有参赛资格,甚至它的推选名额是最多的。其他的工匠坊到底只有两三个名额,洛蒂的有五个。”   艾里太太努努嘴,说道:“这群人是故意在恶心洛蒂的。洛蒂根本没有收任何一个学徒,她眼光高得很,看不上所有人。更何况都和整个行业切割了,又怎么可能派人去参加这个比赛呢?”   朱蒂斯茫然地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   艾里太太诚挚地说道:“是我该向你道歉。我原以为洛蒂见了你或许会改变她的想法的。是我害你平白无故被她臭骂一顿。”   “不,请不要这么说。”   后来艾里太太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但朱蒂斯根本听不进去。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都是洛蒂佝偻着背手握重锤敲打原铁的样子。    第73章 欧楂   朱蒂斯回到房间, 惊讶地发现竟空无一人。   她敲了敲沃林的房门,无人应答。   正当她想下楼去找问问其他人时,沃林和科林斯互相搀扶着上了楼梯。   老旧的楼梯被踩得梆梆响, 科林斯一手撑着扶手, 另一边搭在沃林的肩膀上, 她短而卷曲的头发里夹满了长草、泥土和碎小的石砾,原本白皙的脸蛋现在黑一块黄一块的, 细看似乎还有不少暗红的擦伤, 全身上下的衣服更是没一处完好的,到处都是被划开的口子和磨出的破洞。   沃林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左手扶着科林斯, 右手拖着一大麻袋的重物,及腰的棕色长发乱糟糟地打了一团结, 脸上、手上、任何裸露的地方都有泥巴, 别出心裁层层褶皱的领口里现在夹满了脏土和草砾。   在这种情况下, 她们二人居然还能眉飞色舞地交谈。   朱蒂斯又担心又着急, 连忙跑到她们面前, 帮忙提东西, 帮忙扶人。等她们仨都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时, 朱蒂斯才责备道:“你们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搞成这样!”   科林斯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小腿,又看了看沃林被脏泥祸害了的外衣,心虚地说:“我们去城郊的小山坡上碰运气找名贵的药草,结果发现山南的欧楂树上还有一些成熟的果子。我爬到树上去摘, 风太大了, 吹得树枝晃来晃去,我伸手去够果子,踩空了, 就掉下来了。沃林在树底下想接住我,结果被我压趴下了。”   科林斯看着朱蒂斯无语的表情,掏了掏麻袋,拿出几个褐黄色波点皮的球状果实,掌心向上,讨好地说道:“不信你看,就是这个。”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和沃林的伤口,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从家里带来的药膏。   沃林看气氛阴沉得不像话,忙找补道:“坏消息是我们的衣服全都破得不能穿了,好消息是我是个裁缝!我能让它们起死回生!”   科林斯捧场道:“没错没错!这样互相抵消,相当于我们今天没受伤。”   朱蒂斯面前柜子旁的一个装饰性摆件突然倒了,发出轰然的响声,给科林斯和沃林吓得更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她们揣测着朱蒂斯的想法,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朱蒂斯把摆件扶正后,继续埋在柜子里一通翻找,对静谧无声的气氛置若罔闻。好不容易把药罐子从柜子里找出来,朱蒂斯又随手从一件衣服上撕了两条长布,用水清洗后分别递给科林斯和沃林。   她们接过布条后,立即低头假装很忙地擦拭伤口,先用棉布条把大伤口周围的草屑和沙砾擦掉,再把布条的另一面整个盖到红肿裸露的伤口上。冰冷的湿布直接覆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疼得让她们倒抽凉气。但为了不让朱蒂斯担心,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把布拿开后,伤口已经基本干净,但仍有一些细小不干净的脏东西混在里面,朱蒂斯找出一根尖又细的长针,打算去楼下找艾里太太用火燎消毒。   朱蒂斯出门后,科林斯担心地说道:“这下糟糕了,不知道朱蒂斯会不会禁止我再去那个地方。”   沃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不过你也确实需要休息,你的小腿伤得太严重了,光是皮肉外翻的伤口就有好几个。早知道你爬树的能力这么弱,我就自己上了。”   科林斯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说道:“我以前很厉害的,我小时候甚至能光脚爬上屋顶,大抵是太久没练习了吧。”   沃林抱着自己受伤的那条小腿,想了想问道:“你上一次爬树是什么时候?”   科林斯认真地想了想,算了算说道:“好像是六七年前。”   沃林低声哀叹道:“我真是信了你的谎话,我自己爬的话好歹也不至于摔下来,更别说摔成咱俩这样了。”   科林斯心虚地呵呵一笑,企图用笑声掩盖尴尬。   那个装满她们一天成果的大麻袋此时就放在她们椅子中间,沃林伸手进去搅和搅和,抓出一个半软烂的欧楂果问道:“这种果子真有人会买吗?”   一提到这个,科林斯就来劲,她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说:“你别看它长这样,它可好吃了。小时候,我母亲在集市上买过,这种熟烂的欧楂果最是好了。捣烂熬煮以后可以变成香甜的果酱,吃起来还有一些焦糖味呢。可惜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有背着背篓来卖过欧楂了,我也只在那年冬天吃到过欧楂果酱。”   沃林小心地捧起那个果子,捧到鼻尖前,虔诚地闻了闻,赞叹道:“它的果实可以直接吃吗,闻起来好甜。”   科林斯笑着说:“书上说可以直接吃,但这么冷的天气吃这个,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科林斯和沃林立即收起嬉皮笑脸,又拿起身旁的布条,假装忙碌。   朱蒂斯拿着一根烧红的带尖刺长针,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她看着正襟危坐的两人,无奈地说道:“楼下都能听见你们两个的讨论声。”   科林斯和沃林尴尬地笑了笑,手足无措起来。   沃林的伤口较小较少,朱蒂斯蹲在她跟前,用长针掀开模糊的肉,把里面夹进去的脏东西一个个挑出来。这个过程堪称煎熬,沃林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但等朱蒂斯清理完,把肉里翻出的小甲虫展示给她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   沃林活动了三两下僵住的小腿,看朱蒂斯仍然没有要和科林斯讲话的意思,连声道谢后便立即跑掉,走时不忘叮嘱道:“科林斯——你的衣服换掉后,记得拿来给我补!”随后便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房间内只剩下科林斯和朱蒂斯。   科林斯坐也坐不住,总想站起来走两步,但伤口一动就痛。朱蒂斯也不说话,她就更闷了。   朱蒂斯把长针又拿去烫一遍后,回到房间,蹲在科林斯膝盖前,小心地挑着。她已经尽可能动作轻柔了,但科林斯还是痛得哇哇直叫。她以前也受过伤,印象里没这么痛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有这么痛吗?”   科林斯龇牙咧嘴地说道:“超级痛!”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那也没办法,忍着吧。”   科林斯小小声地说:“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不痛。”   朱蒂斯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什么?”   科林斯说道:“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就不痛了。”她期待地看着朱蒂斯,眼睛扑闪扑闪的,眨来眨去。   朱蒂斯失笑说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不会爬树了。”   “不是的!是意外!我再训练一下肯定就会了!真的!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山坡上的风实在太大了,那棵树又是个没长大的小树,它被吹得晃晃悠悠的,怎么也抓不住……”科林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整天的行程,从她们在小山坡上的见闻说到欧楂可以熬成果酱,涂在面包上有多香又看着那一袋果子估算它们可以卖多少钱。   朱蒂斯忍俊不禁,但还是板着脸说道:“你们下次还是带块厚一点的垫布去吧,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禁止你独自去爬山!”   科林斯连连认错,又保证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朱蒂斯挖了一块药膏给科林斯涂的时候,略有怅惘。其实她知道她怎么样也管不住科林斯的。   小时候科林斯玩得太野,在山上树上泥坑里,玩到浑身是泥满脸伤,母亲将她关在家里不准她再出去乱耍,她最后还是翻窗跳了出去。她不反感科林斯去山上收集药草,那是她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但如果总是受伤,也够令人揪心的。   她看着科林斯诚挚的脸,实在说不出责骂的话,最后思来想去说道:“好吧,那下不为例!”   科林斯抱住朱蒂斯的大腿激动地说道:“太好了!下次一定不会再这么狼狈了!”   朱蒂斯哭笑不得,把药膏拿给科林斯说道:“拿去给沃林吧,她跑得太急了。”   科林斯接过药膏,便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去隔壁房间了。   朱蒂斯百感交集,她能感受到科林斯这么着急地每天找有用的花草果实,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科林斯不想把生存的压力全都倾斜在她一个人身上。   朱蒂斯叹了口气,可是她也不想科林斯这么辛苦地为生计奔波,她不想让科林斯的兴趣变成赖以生存的支撑。她知道那有多累,她不希望科林斯也在生活的奔波中变成一个像她一样平庸劳碌的人。   但生活的压力是时时刻刻存在的。   朱蒂斯坐在桌前,又想起艾里太太的话,想起洛蒂和昂克铁匠铺。那些光鲜亮丽的铁匠铺以招收工徒的名义对工匠大赛的初赛作品偷梁换柱,这何尝不是一种盗窃与欺骗。   但她没有比的办法了。   不知道她的作品能否有幸被人挑中去参加初赛,不知道到时候她的作品会写上谁的名字。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赚钱最重要,她不要让科林斯过上那样艰苦的日子。    第74章 女巫之夜(一)   “沃林, 你问清楚了没有啊?”红发女孩靠在桌边,嫌弃地问道。   沃林尴尬地搓了搓手,回答道:“她们说, 她们是来自德兰城最偏远的地方, 剩下的就不肯多说了。”   红发女孩砸了咂舌, 鄙夷地说道:“我看啊,她们就是两个骗子, 连自己来自什么地方都不敢说。”   沃林忙回嘴解释道:“或许她们有什么隐情呢。再说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和别人交换这种隐私信息啊。”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不足。   红发女孩一听就来气,走到沃林面前, 指着她气愤地说道:“你还敢说!上次要不是你稀里糊涂告诉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修女我们的事情,后来怎么会那样!要不是艾里太太四处奔波找人求情, 我们早都上绞刑架了!你还好意思反驳我!”   沃林嘟嘟囔囔地辩解道:“当时那事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嘛, 明明是大家都同意的。”   “谁同意了?我可没同意!”红发女翻了个白眼, 怒气冲冲地插着摇说道:“从一开始, 我就不同意那个修女的事情。一个连自己身份都说不清楚的修女, 一个满嘴谎话的修女, 你居然会寄希望于这样的人身上!真是不可理喻!”   沃林红着脸难堪地反驳道:“这次和之前真的不一样!科蒂和卓琳都是很善良的人, 她们没有向我主动提起关于女巫的任何事情!”沃林急得跺脚,但一跺脚又扯到受伤的小腿,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   “行了,行了, 你们都别吵了。”一个还穿着围裙的大姐忙把她俩扯开, 她无奈地看着年轻气盛的俩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女巫集会好,一个怕集会里混进别有心思的坏人,一个想壮大集会的力量。没必要每次见面都吵成这样。”   其她人原先都不敢拉架, 生怕被暴躁易怒的奥维拉近战场。现在夏特发话了,其她人也忙帮腔,劝开两人。   奥维顶着那头杂乱鲜红的头发,表情总是怒目圆睁,说起话来也是咄咄逼人。大家都不愿意与她起冲突,毕竟没人喜欢这种必输的局。可怜沃林早被奥维记恨上了,每次见面两人都不得不开一次火。或者说,是奥维单方面开火,沃林尽力抵抗。   沃林委屈地说道:“明明是她先挑事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她就又扯以前的事情。”   一旁老一些杵着拐杖的米莉说道:“不过,奥维说得确实有道理。我们没有办法再承担一个说谎者带来的伤害了。如果她们姐妹俩和之前的修女一样,那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损失。”   奥维哼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再说话。   和沃林并肩站着的金发女孩犹豫地问道:“卡琳,你确定德兰城真的没有这两个人吗?”   叫做卡琳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正誊抄些什么,突然被问道,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不能保证德兰城一定没有这两个人,但我能确定德兰城没有叫卓琳和科蒂的铁匠。”   金发女孩哀怨地叹了口气,手搭在沃林肩膀上说道:“这可就难办了,她们欺骗了我们。她们为什么要这样?”   奥维没好气地说道:“她们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说不定就是看准了沃林好骗,才想通过她来加入我们!”   “奥维!”沃林生气地喊道。   奥维瘪瘪嘴,没再回击。   沃林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欧楂,说道:“这是我下午和科蒂一起去摘的,她为了摘这个还从树上摔下来了呢。”   周围的女孩们倒抽一口凉气。   米莉拿起欧楂,在手上盘了盘,又闻了闻说道:“这可是好东西,至少这女孩是个实在的人。”   奥维一听,更是气得背过身去。   女孩们围着那两颗小圆果实讨论个不停,讨论的内容无外乎是科蒂和卓琳可不可信,要不要试探这对姊妹,要不要让她们成为集会的一员。   然而不幸的是,绝大部分人认为不应该接受满嘴谎话的人。   米莉摇了摇头,对沃林说道:“我觉得为了安全,我们还是先谨慎行事吧。可以再观察那对姊妹看看,等到了时机再说。”   金发女孩拍了拍沃林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沃林点了点头,有些气馁。   女巫集会缺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对于几乎所有的人,集会内的人都保持着过分谨慎的态度。这样的现状让沃林很担心,所以她才想要更快地壮大这个集会。   最好,最好伦敦城内所有的女性都可以变成女巫集会的一员。这是再好不过了。   至此,本次集会讨论的第一项议题——关于沃林对德兰城姊妹的引荐被几乎在场所有人拒绝。连艾里太太也没给同意票。   进入第二项议题。   奥维急躁地说:“你们有没有听说,开春时,大法院会重新审判城中的女性,将言行举止怪异或是被人举报的女性全都抓起来审判?”   米莉皱着眉头说:“真有这事情吗?我以为去年过后,法院里那群该死的家伙就能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奥维急得来回踱步,说道:“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是农场里的挤奶工跟我说的。我一听这事情,就焦躁得没法睡觉。不像某人,每天想着介绍朋友进来玩。”   沃林假装没听出奥维的暗讽,问道:“还有人听说这件事情吗?”   讨论声在女孩中四散,但得到的大都是摇头和否定的答案。   忽然,一个高昂的声音说道:“我有听说过!”,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一条路,一个高挑强壮穿着朴素的女人从中走出,说道:“我住在大法官威金森家附近,他昨天去我工作的地方喝酒时确实说过这样的事情。他说,他感觉这个城市里有一个阴暗的力量在阻挡他的前进。他要在今年动用所有的力量把那些隐藏在背面的恶魔亲自抓起来!”   此言一出,人群如锅炉房里刚烧开的水般轰鸣不停,叽叽喳喳的讨论立马炸开。   沃林身边的金发女孩盯着面前的女人,幽幽说道:“你住在大法官威金斯家附近?那可是最顶级的住宅区啊。”   女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他附近的一个公爵的女佣,很少有机会能出来参加这个集会。今天,公爵一家都去探望亲属了,一时回不来,所以我才能出来。”   沃林喃喃道:“难怪你这么强壮。”   奥维警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谁引荐你来的,你之前有来过吗?”   米莉低声提醒道:“奥维!”   那女人摆摆手道:“我之前来过,不过是好几年前了。当时女巫集会也是在这里,不过人很少,只有七八个人。后来,我很少能出来,就再也没来过了。今天想说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还在这里,就混进来了。至于引荐我的人,是马柯芙·泰勒。”   所有人在听到马柯芙·泰勒的那一瞬间,都沉默了。   马柯芙是一个激进勇敢的人,她创办了女巫集会,号召出伦敦城最忠诚最果敢的一批女性。但,她在两三年前,被送上绞刑架了。   奥维逼问道:“那你知道女巫集会的箴言吗?”   女人平静地答道:“勇敢地迈步前进,为了每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的明天。”   沃林心安地叹了口气,说道:“确实如此。”   但奥维仍不放过这个女人,追问道:“既然你在那时就加入了女巫集会,那为什么这几年几乎没有露面过。还有,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艾里太太应该能为你作证吧。”   金发女孩轻飘飘地说道:“看来无论是谁,都得先经过奥维的拷打才行。”   米莉杵着拐杖没有说话,沃林抱怨了一句:“奥维,你也该适可而止吧。”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走向门边趴着睡的艾里太太。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在她身上,人们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而移动。她慢慢蹲下,轻轻拍了拍艾里太太,说道:“艾里太太,好久不见。”   艾里太太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突然失去记忆般看了好久,在众人都以为她不认识这女人时,突然低声笑了笑,和缓地说道:“好久不见,米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沃林得意地看着奥维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奥维仍盯着女人,等待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女人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一直没来过,因为我结婚了,我不被允许独自离开家门。而为什么我现在又出现了,因为我的丈夫上周去世了,我自由了。”   米莉拍了拍手,说道:“恭喜你。”   女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人群里爆发出强烈的喝彩和鼓掌声。   庆祝女巫集会多了一个回归的成员,也庆祝一个女人重获自由。   人潮中又重归平静时,米莉说道:“接下来,我们该讨论讨论怎么惩罚这个目中无人的大法官了。”    第75章 平常   朱蒂斯醒的时候, 科林斯已经不见了。   床头留着一张纸,写着:朱蒂斯,我要去楼下的厨房处理昨天摘到的欧楂了, 等你醒来的时候, 就能吃到甜蜜的果酱了。别太感谢我, 也别太想我!   朱蒂斯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单看这张纸, 她都能想象出科林斯早上蹑手蹑脚的样子。现在外面天还是黑的, 雾气浓重,阴冷逼人。朱蒂斯看了眼房间,角落里那一麻袋的欧楂确实不见了。现在还这么早, 估计科林斯又一晚上兴奋得睡不着,等着去捣鼓她拿半条腿换的一大袋果子吧。   科林斯向来如此, 精力充沛。如果有一件挂念的事情, 她就睡不了觉合不上眼睛, 会花上一整天来等那件事情发生。她和朱蒂斯截然不同, 朱蒂斯遵循着良好的生活习惯, 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入睡, 然后在同一个时间点醒来, 从无例外。   朱蒂斯整理完衣服后,便下楼去厨房找科林斯了。   科林斯说得没错,欧楂果酱确实香味扑鼻,几乎整个旅馆一楼都弥漫着浓烈的焦糖果香味。这样厚重的香味让朱蒂斯想起了母亲还在时的家里, 当时的家也是这样闻起来甜丝丝的。   朱蒂斯推开厨房的门, 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炉火烧得又高又旺,让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科林斯拿着一柄长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 山楂果肉熬煮得软烂黏糊,在锅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身旁摆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罐子,其中一大半已经装满封瓶了,剩下的还敞着口。   令人惊讶的是,厨房里除了科林斯还有其她人。一个年迈的老人在煎面包片,两个年轻的女孩在吃早餐。厨房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朱蒂斯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幼年时的回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合了。   一个拿着面包片正在蘸酱的女孩注意到门口的朱蒂斯,热切地打招呼道:“朱蒂斯!快进来!科林斯熬的果酱真的好香!”   科林斯立即转头,自豪地挥了挥手中的锅铲。   煎面包片的老人慷慨地将自己刚烤得酥香的面包递给那两个女孩,让她们帮忙涂上果酱给朱蒂斯吃。女孩们围在科林斯旁手舞足蹈,用干净的汤匙舀起热气腾腾的果酱,均匀地抹在面包片上。   在艾里旅馆住了快一个月,几乎和常住的房客都混熟了。那两个热情的女孩是从伦敦附近的小城来到这里学裁缝手艺的,一个叫艾比,一个叫塔兰,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朋友。那个围着围裙煎面包片的老人是艾里太太的朋友,梅里,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当了高级船官。她害怕孤独,便搬来和艾里太太一起住,每天和楼道里的其她人说话谈心。她是个颇为富有且慷慨的老太太,总是买一大堆食材放在厨房,任人使用,几乎没有人会讨厌这个善良的老太太。   朱蒂斯接过面包片,道谢后,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黄油的酥香和果酱的甜腻让这普通的干巴面包片吃起来像是一道精心搭配的甜点,能在发冻的早上吃到这样酥脆油润的面包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那两个女孩围在朱蒂斯旁,期待地看着她问道:“很好吃吧!我今天吃到这个果酱的时候,觉得实在太幸福了。我觉得这个果子熬出来的酱比蓝莓草莓那些莓果还要好吃一点,它有一种焦糖香。科林斯真是太厉害了,这款酱肯定可以在集市上大卖的。”   梅里还在煎面包片,她身旁的盘子已经叠成了小山,听见这两个女孩的话,揶揄道:“又不是你们发现的,怎么比科林斯还急着领功?”   艾比不服气地说道:“赞美也是一种能力啊!我们可以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夸赞这个果酱,这也很值得骄傲的,好不好?”   科林斯听得哈哈大笑,梅里摇了摇头,连朱蒂斯都笑出了声。   朱蒂斯吃完面包片后,仍觉得意犹未尽,又找梅里要了一片,涂上果酱,慢慢地享受。   科林斯凑到朱蒂斯身边问道:“果然很好吃吧。”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小心地说道:“那我以后还要去摘。”   朱蒂斯看了看她的小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拦得住你?”   科林斯嘻嘻笑了起来,又回到锅炉前搅动起来。   梅里捧着那一大盘面包片,走到餐桌前,问道:“朱蒂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朱蒂斯咽下口中的面包后说道:“我应该会去应聘工匠坊的学徒,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梅里思索了片刻后说道:“今天是不是二月十号?”   朱蒂斯点点头问道:“是的,怎么了吗?”   梅里说道:“我记得今天是工匠坊休息的日子。每个月的十号是工匠坊的公休日,你恐怕要跑空咯!”   朱蒂斯一惊,说道:“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事情。”   一旁的塔兰附和道:“是真的,朱蒂斯。每个月十号都是休息日,连裁缝铺也不营业噢!”   艾比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只有一天而已,明天就恢复正常了!你这段时间不是都在奔波吗,也可以休息一天啦!”   梅里点点头说道:“一天影响不了什么的,不如好好休息。”   朱蒂斯回答道:“也有道理。不过我待在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   另一端的科林斯呼喊道:“可以来帮我处理这些烂果——”   朱蒂斯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手,向麻袋走去。   餐桌前的一老二少还在嘻嘻哈哈地争辩些什么,这一块倒是只有小火慢煮的声音。   朱蒂斯打开麻袋,发现一半的果子都烂了,发愁地问道:“科林斯,你确定你这些果子还能用吗!它们好像都熟透了。”   科林斯放下铲子,扒过麻袋看了一眼说道:“没问题的,这样是最好的。你帮我洗洗这些果子吧,把它们上面的脏东西挑掉就可以。谢谢姐姐!”   朱蒂斯从水桶了舀了一大盆水,坐在桌边清洗这些果子。欧楂是椭球状的,下面有散开的叶片,她把每个欧楂都过一遍凉水,轻柔地搓两下,然后把上面黏着的落叶等都撇开,再放到干净的大盆子里。   她看着欧楂,突然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吃过这东西?”   科林斯惊讶地回头,说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吗!母亲在很久以前给我们做过欧楂果酱的,你忘记了?!”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太久了,舌头又笨,一时忘记了。”   科林斯接话道:“不过没关系。我们接下来可以吃很久的果酱了。我打算留一瓶,再放一瓶在这里,然后把剩下的都拿去卖。而且我在上次的小山坡附近还看到不少像蓝莓一样的小果子,我下次要仔细去看看。说不定又能满载而归。”   朱蒂斯边清洗手边的果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科林斯聊着。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梅里、艾比和塔兰都回房间了。厨房又来了两三个刚起床的女孩,科林斯热情地向她们推销自己的果酱。果不其然,获得了一众好评。   厨房是整个旅馆最温暖的地方,这里有时刻燃烧不停的炉火,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由衷感叹道,真暖和。   透过巨大的木窗能看见远街上的行人和一些小店。窗外仍飘着细细的小雪,夹着些雨滴,和缓地落着。窗子上也因此多了不少脏兮兮的雨痕。   朱蒂斯从前最讨厌下雨和下雪,这种天气冷得要命,出门几乎会把人的下巴冻掉。如果一不小心,让雪花或者雨滴掉到围巾里,那更是苦不堪言。雪水会贴着脖子往下流,冷得人瑟瑟发抖。围巾或斗篷的那一块地方也无法再履行保暖的义务了,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但如今坐在屋内,看着外面的场景,就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虽然清洗欧楂的水很冰,但温暖的炉火和香甜的果酱味可以把一切不适都消融。朱蒂斯看着科林斯的背影和她手中不断晃动的锅铲,很确定的是,这就是科林斯的铁匠铺。   讨厌打铁讨厌做衣服讨厌做面包的科林斯终于找到了一件愿意为之努力的事情。   厨房里只剩下科林斯和朱蒂斯时,科林斯突然问了一声:“姐姐,你最近睡觉的时候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朱蒂斯愣了一下,说道:“什么奇怪的声音?”   “嗯……就是那种有人在窸窸簌簌讲话的声音。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听见的,但它一阵一阵的,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   朱蒂斯努力地回想后,说道:“好像没有,我睡得太熟了,什么也听不见。”   科林斯笑了一下说道:“也是,不该问你的。你睡成那样,就算我在你旁边大喊大叫你也不会听见的。我找个时间问问沃林好了。”   “不过,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呢?”   科林斯叹了口气说道:“万一是有大规模的小偷怎么办?我还是尽早确认一下跟艾里太太说吧,万一旅馆哪天被洗劫一空就不好了。”   朱蒂斯点点头。   “姐姐,既然你今天没事,那等我熬完这些酱,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好。”    第76章 端倪   朱蒂斯洗完那一大袋欧楂后, 便在厨房百无聊类地转悠。科林斯还在熬煮剩下的果子,她无事可做,只能随便到处看看, 打发时间。   厨房很大, 一条长木桌将其分为两块, 一边是炉火、锅具和水缸,另一边则囤积着燕麦、豌豆之类用来过冬的食物。   朱蒂斯在一袋豌豆前蹲下, 这块地上散落着不少豌豆, 她将它们一颗颗捡起,放在手心,然后倒回麻袋中。   其他袋子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唯独装豌豆的袋子歪歪斜斜的。朱蒂斯看了很不舒服,决定把它扶正。移动豌豆袋子的时候, 她才发现袋子后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木门。   她想起科林斯说的话, 不由得吓一跳。   难道小偷就是通过这扇门进入厨房来盗窃的吗?朱蒂斯试探性地推了两下, 发现门推不开, 又用力撞了两下, 门后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锁撞到了门。   小偷居然还给这门上锁?   朱蒂斯第一时间查看麻袋内的食物有没有明显减少, 但无论是豆子还是麦子都和之前一样, 垒得高高的,看不出一丝被偷的痕迹。   难道小偷看不上这些廉价的食材?   朱蒂斯百思不得其解,难怪其他地方都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唯有豌豆袋子前这一片多了些泥土。肯定是小偷从外面进入旅馆时留下的。   朱蒂斯又仔细地看了看厨房的其他材料, 没有任何一件缺失。   难道小偷看不上厨房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进入艾里旅馆?   朱蒂斯摸了摸脑袋, 却想不出为什么。   恰好科林斯熬煮完所有的果子,走到朱蒂斯身边,伸了个大懒腰, 惬意地说道:“终于做完了手头的事情,你在这里想什么呢,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朱蒂斯把豌豆背后的门详细地说给了科林斯,包括自己的猜测。   科林斯听完后也是一头雾水,如果小偷进到厨房不为了偷东西那是为了干什么?难道是要劫持艾里旅馆内的旅客?   科林斯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声冷汗,转头看了眼朱蒂斯,发现对方仍是忧心忡忡。   朱蒂斯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还是先和艾里太太商量吧,希望现在还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科林斯点了点头,两人就从厨房绕到大堂,艾里太太已坐在柜台后,像往常一样打盹,手撑着头,要掉不掉的。   科林斯轻轻拍了拍艾里太太,着急地说:“艾里太太,好像有小偷!”   艾里太太还是一样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问道:“小偷,哪里有小偷?”   朱蒂斯说道:“我们发现厨房装豌豆的袋子后面有一个门,那个门从外侧被锁住了,而且豌豆袋子前有不少泥土痕迹,小偷可能最近来过。”   艾里太太皱着眉,似乎在回想厨房的布局。   科林斯补充道:“而且我昨天晚上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那时候应该是大半夜了吧,但感觉有一群人在窸窸簌簌讨论着什么呢。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小偷团伙在打什么鬼主意。”   艾里太太似乎仍在想厨房的布局,她缓慢地说道:“厨房的哪个门,带我去看看吧。”   朱蒂斯在前面带路,科林斯扶着艾里太太,等到了豌豆袋子前,艾里太太才恍然大悟般说道:“啊!是这个门啊!不要紧的!”   朱蒂斯担忧地问:“真的没关系吗?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怎么办,况且这扇门还是被从外面锁住的,这太奇怪了,艾里太太。”   艾里太太和蔼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喜欢走这条路,钥匙也在她手里。等她下次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科林斯仍旧有些困惑,追问道:“但艾里太太!我向你保证,我昨天货真价实地听到了一些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当时已经很晚了,按理来说,没有哪个房客还醒着啊,更何况好像是很多人在讲话讨论的声音。”   艾里太太抓了抓花白的头发,犯难地看向头上的木板,说道:“估计是老鼠又出来了吧。你知道的,春天是老鼠猖狂的时候。又得除老鼠了啊。”   科林斯皱起鼻子,难以置信地问道:“可是老鼠怎么会讲话呢?”   艾里太太挥了挥手,高深莫测地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鼠很聪明的,它们不仅能听懂人在说什么,还会发出吱吱吱的声音,这个在深夜里听起来就像有人在交谈一样。”   科林斯和朱蒂斯都张大了嘴巴,难道真的是老鼠?   艾里太太又说道:“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没有具体听清那窸窸簌簌说的是什么?”   科林斯点了点头。   艾里太太说道:“那就对了!就是老鼠,估计当时有老鼠在你们房价下方的木板里乱窜呢。”   朱蒂斯说道:“原来如此,如果需要除鼠的话,请随时叫上我们!”   艾里太太亲切地笑了笑,说道:“很高兴你们告诉我这些,看来你们已经把艾里旅馆当成自己的家了。”   科林斯和朱蒂斯羞赧地摆了摆手,和艾里太太告别后,便出门来到了大街上。   科林斯感叹道:“居然有这么多老鼠吗?那些声音可真的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老鼠地叫声听起来居然会像人类交谈的声音。”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在艾里旅馆的一个多月,连一只老鼠都没见到,怎么最近这么多。”   “或许伦敦的老鼠和兰开夏郡的老鼠不一样吧。可能伦敦的老鼠只有春天才活动,冬天……也在冬眠吗?”   朱蒂斯被科林斯无厘头的话逗笑了一下,随即看到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都手拿着小纸片,面色不善地讨论些什么。   科林斯顺着朱蒂斯的视线望去,皱了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每个人都皱着一张脸?”   朱蒂斯摇摇头,快步向前捡起别人扔在地上的纸团,缓缓地展平,但纸上的字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杀死威金斯,他将在这个春天迫害更多姐妹。   威金斯是谁?他为什么要迫害别人?   科林斯也凑近看,她看着纸上的潦草的字问道:“威金斯是谁?”   “不知道,但前面还有很多纸条。我们把它们凑起来,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科林斯点点头,便和朱蒂斯分头开始一个个捡地上的纸团。   朱蒂斯挤进谈话的人群间,边偷听路人说话,边若无其事地捡纸。   “那群疯子又来了,一天天地,在纸上写这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话,总有一天,她们会被上帝惩罚的。”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说,他把手中的纸愤怒地揉成一团,砸到朱蒂斯脚边。   他身旁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语气轻和地说:“你那么生气干什么,骂的又不是你。”   “就算说的不是我,也无法忍耐!她们竟这样诋毁威金斯大法官那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你知道如果没有他,伦敦会变成什么样吗!”   女人打了个哈欠,仍然没有组织男人兴致勃勃的演讲。   “我告诉你吧,如果没有大法官,伦敦早被那群女人毁了,等哪天醒过来时,就会发现我们已经身处地狱的烈火中无法逃脱!”   那俩人走得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但直到那男人快走出视线,仍旧能听到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朱蒂斯看着人来人往,发现了一个规律。   几乎所有男人在看到纸条的内容时都会勃然大怒,更有甚者,将纸条揉成团撕碎,洒在空中。女人们的反应则就千奇百怪了,有的人视若无睹,有的人依附着身旁的男人说上几句大差不差的话,还有的人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进包里。   朱蒂斯展平男人刚才仍在她脚边的纸团,在看到内容的那一刹那,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周遭人说话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蜂鸣。   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蹲着的她和她手中的字。   那纸条上说:女巫会占领伦敦。   她不应该是这个反应的,她应该感到害怕然后惊声尖叫,接着再证明自己的纯洁无瑕,把自己摘出这个罪恶的行列。她可以是任何一种反应,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朱蒂斯的手微微颤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她觉得这张纸条可能真的是有魔力的,否则为什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生出这样大的期待和憧憬。   朱蒂斯迅速地把那张纸条收起来,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收集其它纸条。她尝试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但手和脚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不明白自己这样躁动的心情从何而来,只是控制不住地升起异彩纷呈的幻想。   戴着尖长帽子的女人骑着扫帚在空中成群结队地飞行。   她们将掌握伦敦的一切,从法律到土地。   这世界上将不再有女巫这项罪名。没有女人会再像科林斯一样受那难熬的苦。   女巫会成为一个顶好的赞颂词。人们会说一个聪明勇敢的女孩有女巫样,会说一个聪明勇敢的男孩终于够上了女巫的一角。   不知为何,朱蒂斯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第77章 预警   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走过, 这些一夜之间覆盖了整条大街的纸片短暂地在行人的手中停留,便又纷纷扬扬地洒向空中,前往下一双好奇的眼睛。   朱蒂斯还未开心多久, 便想到了一个恐怖的问题。   她着急忙慌地将捡到的所有纸条全部展平, 一目十行地阅读。纸条上有各种各样的字体, 认真的一笔一画写出来的,随意的所有字母勾连在一起的……   但所有纸条都在互相印证着同一件事:伦敦从未停止过对女巫的讨伐, 即使是在她自以为安全的当下。   朱蒂斯如饥似渴地捡起视线范围内所有散落的纸条, 她颤抖着手打开一张,然后又放回原处。再看到那些最不愿面对的字眼时,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手指一松, 那些被捏紧的纸条即刻随风而动,散落在人潮涌动的空隙里。   大法官威金斯在去年以女巫之罪将数十人送上审判席。据传闻, 他今年将加大对女巫的追捕力度, 他将颁布更为严格的法令来限制女人的出行甚至是言语。不仅如此, 他要求每个乡郡进行彻底而全面的内部自审, 并提交一份有嫌疑的女巫名单。威金斯将带领他的部下亲自审问每个嫌疑犯, 亲自扫除这些魔鬼的手下。   朱蒂斯的心怦怦直跳, 那些分散在各个纸条里歪歪扭扭的字组合起来变成一段恐怖的话。那段浮现在脑海里的话带着锐利的尖刺, 划破了朱蒂斯对于磨金塔那一切往事的掩藏。它带出了血淋淋的事实,徒留下内心浩大空荡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伦敦。   伦敦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身体难以遏制地颤抖,脑海里胡乱地想起一些不相干的场景企图压抑自己现在真实的情绪。但恐惧像疯长的藤蔓,带着细细密密的小刺, 不受控地爬满了全身。   朱蒂斯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磨金塔,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就在一旁的科林斯, 还想起了高高在上的罗格和粗暴可鄙的史密斯。最近的日子太过幸福,以至于她以为这便是永远。   她突然发觉,几日前为了工匠坊而东奔西跑的日子其实很幸福。至少当时头顶没有悬着一把剑尖向下随时会掉下来砍断脖子的剑。人怎么这么奇怪,总是用现在的痛苦来比较当时的经历,然后再食髓知味地说一声,其实当时就很幸福了。   朱蒂斯控制不住地去想象,科林斯再一次被带走的场景。   如果兰开夏郡递交的名单里有科林斯怎么办,如果威金斯也认为科林斯是个有罪的女人怎么办。   不对,可能更糟糕。   如果关于科林斯的通缉令正在路上怎么办。   下一秒,朱蒂斯就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这样的。她的安慰毫无逻辑,嘴巴只是随着惯性一上一下地嘟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该做什么。   她无法承受住再一次失去科林斯的痛苦,也没有把握可以再一次把科林斯从监狱里救出来。伦敦的守狱人会和兰开夏郡的一样玩忽职守吗,如果是个恪尽职守的老顽固怎么办,如果这次上帝没有站在她们这边怎么办。   朱蒂斯的思绪乱糟糟的,像水母的触手般抓住任何有迹可循的苗头。不知为何,她害怕思绪停下,所以宁可大脑乱成一团,也不愿意停止思考。   “姐姐!你在干什么?”   朱蒂斯猛然抬头,是科林斯明媚的笑脸。科林斯晃着手中小小的纸片,自豪地说:“你看我说什么了,这世界上真的有女巫集会!这些纸片上的字迹全都不一样,说明她们肯定是聚在某个地方然后一起写的!而且,刚刚路过我的男人还说了句“又是那群该死的女人搞的”,说明这不是她们的第一次行动。好期待,如果我也能加入就好了……”   科林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完全没注意到朱蒂斯悲伤的神色。   朱蒂斯没等她说完,就抱住了科林斯,断断续续地说道:“怎么办,科林斯。伦敦的人也在抓女巫,怎么办……我们需要换个地方吗?或许我们应该离开英国对不对。我们应该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地方,它不审判不抓捕不吊死女人的,对吧。”   科林斯愣了一下,回抱住朱蒂斯,轻轻地拍了拍。   朱蒂斯的语气很急躁,而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般语无伦次地补充道:“我们应该去借阅各个地方的城市法律,然后选一个善良的地方前往。我们得做足准备,不能再犯像伦敦一样的错误了。”   科林斯和缓地安抚着朱蒂斯,直到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开口说道:“姐姐,我们不会离开伦敦的。”   朱蒂斯僵硬了一瞬,她抓紧科林斯的肩膀,质问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随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烈,和缓了一点说道:“你有看到那些纸条上的内容吗?伦敦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它不比兰开夏郡好,甚至更恶劣。那些令我们深恶痛绝的法律就来自这里。如果你要继续待在伦敦的话,可能会受到更严重的迫害,你知道吗?”   科林斯轻轻地拍着朱蒂斯,一言不发。   朱蒂斯的声音带着急迫的哭腔,她展开手中的纸条,将它放到科林斯眼前,说道:“你看见了吗?你看到这上面的字了吗?你清楚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多么大的风险吗?兰开夏郡可能会把你作为逃犯处理,伦敦的法官和警务一旦发现你在这里,必然会将你抓到监狱中。那样的日子你还要再过一遍吗?我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再带你死里逃生一次吗?”   科林斯挤出一个苦笑,摇摇头说道:“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姐姐。兰开夏郡是这样,伦敦也是这样。”   “不会的,不会的。”朱蒂斯抓紧科林斯的手,哆嗦着说:“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正常的地方,一个有正常法律的地方。我受不了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像看待怪物般苛责女人的世界。我们不要生活在这里了,如果伦敦也是这样,那我们就离开伦敦。如果去的每一个地方都这样,那我们就一直在路上。我不想看到你再被送上审判席,不想听到那些离谱的证词,也不想看到法官狗仗人势的样子。”   朱蒂斯说到最后,眼眶发红,蓄满泪水。她紧紧地抓住科林斯的手腕,似乎是怕她再被抢走。   科林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烦闷与害怕强压下去,她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将紧紧攥在手中的纸条递给朱蒂斯,佯作轻快地说:“姐姐,你看,至少这世上真的有女巫集会,对吧。”   朱蒂斯拿过纸条,展平仔细一看。   和其他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不甚相同,这张纸条的字清丽端正。   它上面写着:   如果你即将面临指控,如果你正深陷恐惧,如果你同样为女巫罪名所害,那么请别担心。我们正赶来帮助你。   ——那些曾经成为或即将成为女巫的女人们   朱蒂斯哭笑不得地说:“是的,我没想到真的有这样一个组织存在。”   科林斯一鼓作气地说道:“我觉得伦敦还是比其他地方好一点的。每个地方都在猎杀女巫,但伦敦催生出了女巫集会,兰开夏郡却什么也没有。姐姐,我们得待在伦敦,这是唯一的转机。”   朱蒂斯久久凝望着那张被科林斯紧握着的纸条,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她当然感谢这群勇敢善良的人,但当那会牵扯到科林斯时,她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她们也救不了你呢?”朱蒂斯悲哀地看着科林斯。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我又没有要她们救,我是想变成女巫集会的一员。我想成为营救女巫的那个人,而不是等待被救的人。”   “你坚决地不离开伦敦,对吗?”   科林斯点了点头。   “即使可能第二天就被抓到监狱里,你仍然不改变这个决定,对吗?”   科林斯再次点了点头,她看着朱蒂斯,轻声说道:“姐姐,比起死亡,我更害怕这场漫长的围剿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如果我的生命能让它提早一天不哪怕是一分钟结束,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我的生命。”   朱蒂斯无法反驳科林斯,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劝说的话。她很担心科林斯,很害怕科林斯会再次被带走。但不可否认的是,当看到纸条上的文字时,她也有相似的感受。   某种程度上,她感同身受科林斯的心情。   科林斯的头靠在朱蒂斯的肩膀上,低声说道:“没事的,姐姐,会没事的。既然我们已经成功过一次,那说明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不是吗?从兰开夏郡到伦敦,颠簸的马车和混乱的船舱都没能杀死我们,那么我们也一定能在伦敦活下去的。”   朱蒂斯说道:“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那么我会和你站在一起的。”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人说话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红头发咋咋唬唬的女人从后面冲过来,撞上了科林斯的左肩。   科林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女人怒发冲冠,提着砍刀,指着前面跑得跌跌撞撞的男人说道:“给我停下!你这偷奸耍滑的混帐东西!如果我今天再让你偷走一块肉,我便不叫奥维!”    第78章 闹剧   本就闹哄哄的街道变得更加不可控, 原先因纸条而乱作一团的人群现在大都驻足观望这场突如其来的好戏。   朱蒂斯这时才发现,距自己不远处有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手里揣着用粗布包裹的一大块肉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蠕动。她没多想,立刻拔腿就追, 窜进看热闹的人群中。凶神恶煞的红发女人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跑, 科林斯甩了甩自己吃痛的胳膊, 也跟着追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非凡。   拿着纸条咒骂的男人被撞得歪歪扭扭,在一旁劝说的女人不再纠结女巫和好女人的区别, 捧着纸条充当玩具的孩子也顾不上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了, 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圆眼睛瞧这出大戏。   穿着破烂略微跛脚的流浪汉溜进人群里竟意外地灵活,他佝偻着背如鱼得水地在人们抬起来的手臂下游窜,那一大包肉便跟着啪嗒啪嗒地打在行人的小腿上, 惊起一片抱怨。被打到的行人纷纷缩起手臂翘起脚,路变得更难以通行了。   无数的手和无数的脚交错叠放, 朱蒂斯边说抱歉边用手肘护在身前挤开眼前的人。   那么一大包肉, 可值不少钱呢。如果都被这个流浪汉捡走, 那身后那个提着刀的红发女人可损失惨重了。   朱蒂斯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开了步伐, 只是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 脚就不由自主跑了上去, 整个身体像磁铁一般被吸了过去。   红发女人提着那柄油腻腻的刀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人们在被冰冷黏腻的刀背碰到时都忍不住唾骂两句。奥维的脸越来越黑,她尽力把刀往身后放,不让它碰到路人以免脏了别人的衣服。但与此同时,流浪汉也溜得越来越远。   这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汉每隔一个月就来偷一次东西, 每次都趁着肉铺没人的时候用自带的布顺走一块大肉。   这次总算被逮到了。   奥维看着那个流浪汉灵活攒动的身影, 气到面部扭曲,连握着刀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颤动。她本就脾气暴躁,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最讨厌这类小偷小摸的事情。现在还被她碰上了一而再再而三来挑衅的流浪汉,她恨不得直接用刀把那人偷东西的手砍下来。   “你别着急,我姐姐会抓到他的。”   身后突然传来温和的声音,一时间奥维并不清楚那人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但下一秒,她的肩膀就感受到了轻轻的拍动。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侧身躲开身后那双手。比起莫名其妙的搭话,她更讨厌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   奥维明显地感受到身后那双手的停滞,随后便听到一声“抱歉,我只是想说,别担心。你的手握得太紧了,刀面快刺到你自己了。”   奥维这才注意到自己握着刀的右手用力到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抖动。她稍微松了松虎口,转了转手腕。不过,她对这种上来搭话的人更是毫无好感。要不是眼前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她也不至于在这里干耗着时间。   她瞥了眼身后的人,是她最讨厌的那类金发碧眼脑袋空空的贵族女人,估计又是那个乡绅领主的女儿吧。她看见这种人更是一点好脾气也没有,这类人生活幸福,大脑蠢钝,对广泛发生的痛苦充耳不闻,却总是作秀自己的爱心与同情心。   奥维冷冷地说了一句:“和你无关。”   出乎意料的是,身后那个女人没再揪着她唧唧歪歪地说些什么,譬如你的态度怎么这么糟糕,你怎么能这样回应我的善良呢。那个女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一言不发了。   不知为何,这也让奥维很不爽。   人群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而停滞不前,又是尖叫又是惊呼,又是抱怨又是看热闹。视线的焦点从提着刀大骂的奥维和鬼鬼祟祟的流浪汉变成了奋力追逐的朱蒂斯和夹着肉狂跑的矮人。   没人发现事件的发起者此时正憋屈地挤在人潮中无法动弹,奥维只要一移动身子,那把砍刀就会碰到别人的手和腿,尖叫、抱怨和指责随之而来。她被固定在人群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块腌肉被该死的乞丐夹着跑。   随着人群的缓慢移动,视野逐渐变得开阔。在十字路口,人群开始分流。呼吸逐渐变得畅通,空间又变得宽敞起来。   前面的人一挪开身体,奥维就朝着乞丐的方向冲了出去。   科林斯无奈地跟着一起跑,她能感受到红发女的排斥,可惜朱蒂斯已经离乞丐很近了,她没有不跑的理由。   朱蒂斯跟着乞丐跑得越来越快,在路口窜来窜去,绕过巨大的路牌,躲过受惊的路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全身都热起来了,脑子离那些痛苦和担忧都在此刻消失,只剩下一个想法:抓住他。   这乞丐十分野蛮无礼,横冲直撞,撞翻不少妇人篮子里的食物。透明的玻璃瓶砸在地上,咕噜噜地越滚越远;袋装的面包、旧树叶包着的生肉还有常见的莓果……所有冬日里能见到的食物此时此刻都出现在了地上,和脏泥、粪便搅和在了一起。   朱蒂斯看着那乞丐肆无忌惮挥洒的双臂还有路人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由得皱起眉头。她骤然加速,蹬地发力,在最靠近流浪汉的瞬间,踢翻身边的大垃圾桶。   垃圾桶里的烂菜叶、石块还有各种废料全都倾倒了出来,铁皮垃圾桶开始顺着下坡加速滑动。   那流浪汉没注意到这迫近的危险,在听到轰隆隆巨响时才一回头,发现身后的庞然大物已是近在咫尺。他无处可躲,无路可逃,侧身贴上土墙,怀里还谨慎地护着那袋赃物。然而滚动加速的垃圾桶扔旧无情地将他撞翻在地,流浪汉在地上蜷缩着打了几个转,想要跳起来往斜前方的巷子里躲,却发现眼前伸出了一双粗糙宽大的手。   他不满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把肉还回去。”朱蒂斯站在流浪汉前,平静地说。她的目光无喜无悲,像永远中立的天平般,静静地审判。   流浪汉摔得整脸黑乎乎,卷曲的头发一条条地分散在眼前。他透过头发的缝隙,狡黠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现在人不多,等周围的人再散一散,还有机会。想到这,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肉。   朱蒂斯看那流浪汉不说话,就知道他仍没有打消盗窃的念头。她转了边身子,将流浪汉严实地围堵起来,并再次示意他交出怀中的肉。   流浪汉看路被堵死,开始在地上撒泼耍赖,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难听的呜咽声,嘴里叫喊着“大善人行行好”“看在上帝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之类的话。   那细柔稚嫩的嗓音让朱蒂斯忽地发现眼前矮小瘦弱的流浪者竟是一个女孩。   那顶乱糟糟又藏污纳垢的头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了一点眼睛。朱蒂斯原以为这乞丐能在人群中飞速移动是因为他驼背,没想到不仅背是弯的,人本身也很小。   那女孩的衣服上几乎没一块好布,她停下来没一会就冷得打哆嗦,怀里的肉随着颤抖的手衣颠一颠的。   朱蒂斯没忍住问道:“你多大了?”   躺在地上撒泼的女孩古怪地看了一眼朱蒂斯,眼睛滴溜溜地转,随即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跪到朱蒂斯面前,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今年大概是十岁吧,没有人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年龄。你能不能放我走,或者、或者我把肉分你一半,行吗?我家里人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过像样的东西了,我的弟弟生病了,就快要病死了。求您,求您帮帮我。”   朱蒂斯心情复杂,眼前的女孩看起来怪异又可怜。她大抵以为说两句好话,朱蒂斯就能假装没看到放了她。然而朱蒂斯摇摇头,说道:“这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有处置权。”   女孩侧过头,轻轻地哼了一声,想趁朱蒂斯思索时溜走。可惜她一动身,朱蒂斯就跟着移动。   直到朱蒂斯看见科林斯和那红发女时才松了一口气,挥手高呼道:“这里!”   红发女人火冒三丈地赶来,一看见趴在地上的乞丐,便破口大骂:“你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贱种,三番两次地偷我肉铺的东西。前几次算我倒霉没逮到你,今天人赃并获,我非把你手砍下来不可。”说着便抓起女孩枯瘦的手臂,另一手高高举起砍刀,凶神恶煞,好不骇人。   朱蒂斯原以为那红发女只是吓唬吓唬乞丐,可没想到她似乎是来真的。女孩被吓得直扭身子,一个劲地往后坐,但红发女毕竟是个屠夫,握力并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她把女孩的手腕攥到皮肤发白,另一边的砍刀将落未落。   朱蒂斯轻声劝阻道:“她还是个女孩,肉也找回了……”   她还想继续说,但科林斯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红发女冷笑一声,手掌覆盖住女孩的头,将其脸掰到正面,问道:“你是女的还是男的?”   朱蒂斯不知道那红发女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那孩子的声音一听便是个女孩。   然而一听到这个问题,地上的乞丐便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叫声直戳耳朵,叫得人耳痛心慌。   红发女人手一松,那孩子便又爬又跑地逃走了。   朱蒂斯震惊地看着乞丐落荒而逃的样子,她没想到这一个简单的问题能对这个没脸没皮的孩子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她松开了插在兜里握着几枚便士的手,可惜她一顿好找,才在身上找出几枚硬币。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买两个面包填饱肚子了。   红发女人捡起地上被布包裹着的那块肉,抖了抖拍了拍,随后看了朱蒂斯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谢谢。”    第79章 伶人   奥维掂了掂那块肉, 暗自庆幸。还好肉拿回来了,不然又要少一笔收入。冬天生意本来就难做,还三番两次地遇到偷肉的乞丐, 可真叫人烦心。   她瞥了眼身后那个漂亮安静的女孩, 又看了看眼前沉静质朴的女人, 才意识到她们是一对姐妹。她想起刚刚自己无礼的话,不由得收回急匆匆迈出的脚, 全身上下像有虫子在爬般很不自在。   奥维本想赶回肉铺处理事情, 但眼下一片混乱,打翻的垃圾桶搞得满地都是臭烘烘的垃圾。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拍拍屁股走路,未免也太粗鲁了。她是脾气火爆, 但基本的礼节还是有的。   眼前的女人似乎还在为刚刚那怪异的伶人而感到困惑,她正了正身子, 尴尬地说道:“感谢你帮我夺回这块肉, 这块你们不用管了, 我自己清理就行。然后, 如果你们有空的话, 可以到街头的奥维肉铺, 我是那家店的老板, 可以给你们打折。”   平日里骂人的话说多了,现在要正经感谢人,反倒说得磕磕绊绊的。打折的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别人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抓到这个该死的伶人, 自己居然说打折这种磕碜的话。况且还是一个陌生人, 最起码也应该送点东西吧。   奥维还想补救,但朱蒂斯显然没有在意她说的是打折还是送礼,只困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要问她是男是女?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还很清亮。听上去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奥维挑了挑眉,回答道:“你不是伦敦人,对吧。”   科林斯看了一眼奥维,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奥维略有得意地说:“如果是伦敦人,就绝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朱蒂斯皱了皱眉,眼前气焰嚣张的红发女人看上去没有嘲笑的意思,但这种话听起来总是不太舒服的。她的脑海中回荡着那乞丐尖声惊叫惶恐逃离的诡异样子,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能让这个乞丐有这么大的反应。   奥维看身旁的那对姐妹俩都沉默了,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她忙解释道:“那小乞丐虽然声音尖细皮肤细腻,但绝对不是一个女孩。他的屁股很小,臂展远长于身高,在路上跑的时候像只成年猴子。再加上他畏畏缩缩的,我一看就知道,他绝对是个阉伶!”   “阉伶?”朱蒂斯复述了一遍,仍是不解。她活到现在,从没听说过什么阉伶,更别说通过屁股和手臂长度来判断是男孩还是女孩了。   奥维没想到她们连阉伶都不知道,口直心快地说道:“你们连阉伶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啊?”   科林斯淡淡地说了句:“德兰城。”   奥维拧着眉头,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地名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刚听见过。但最近女巫夜会和肉铺都很忙,她连着熬了几个大夜,现在脑子很糊涂,什么也记不起来,只好说一句:“哦哦,那是个好地方。”   朱蒂斯又接着问道:“阉伶是什么?”   奥维这才从自己绞尽脑汁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急忙解释道:“阉伶就是那些从小被阉割幻想靠此保持童声然后成为歌唱家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很流行阉伶。那些有钱的贵族们认为童声清亮悦耳,便想出了这个法子来留住那个声音。许多贫苦的家庭为了搏一搏跻身权贵的机会,便会把自己的小孩送去阉割,然后再送去专门的歌唱培训班上课,妄想有人挖掘自己的孩子,一举成名,大富大贵。”   “可惜这样的家庭太多,而宫廷需要的歌手太少。听说做一场这样的手术要花不少钱,歌唱培训班更是天价,很多家庭觉得此路遥遥无期便放弃了。而已经做完手术的男孩通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果不以歌声作为晋升道路,那他们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很多家庭不愿意养这样一个怪物在家里,便随意地找了个借口,将他们丢在路边,自生自灭。”   朱蒂斯和科林斯震惊到无以复加,她们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奥维像谈论家常便饭一样轻松地讲完了阉伶的一生,朱蒂斯却觉得像听了一个恐怖故事般毛骨悚然。不、比恐怖故事更让人害怕。因为那孩子是真真切切从她眼前尖叫着跑走了。   她回想起红发女人的问题,才发觉对于这样一个孩子来说,这个问题有多么地刻薄和恶毒。然而眼前的人似乎还在为此洋洋得意,朱蒂斯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科林斯问道:“伦敦有很多这样的人吗?”   奥维又仔细地瞧了眼这个长相出众的女孩,才发现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罩裙,鞋子也是很普通的靴子,还有不少磨损。好吧,看样子,她并非出身贵族。况且她的姐姐看上去也是个真干活的人,她们应该是一对普通的姐妹吧。   “嗯……和普通流浪汉比起来,当然不算多。但真正见到了,你就会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多阉伶。”   科林斯沉默着点点。   奥维则继续胡思乱想,如果她们真的是一对普通姐妹,那可再好不过了。她对所有高高在上的贵族都嗤之以鼻,但如果是普通的平民,她还是很乐于和她们做朋友的。   然而,交朋友对于奥维来说更是难如登天。正当她犹豫着如何开口,朱蒂斯说道:“这边你一个人可以处理吗?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奥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道:“当然可以。你们走吧,这里我一个人请扫一下,很快就好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简单地向她道别后便携手离开了。   奥维望着她们的背影杵在原地,等人影都消失不见时,她才后悔为什么连名字也没有问一下。她们看上去是正直善良的人,说不定有机会推荐进女巫集会呢。   她有些沮丧,然而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张嘴好像只在吵架挑刺的时候才能发挥,像这种场景反倒支支吾吾,犹豫半天也说不出来个什么东西。   算了,只能祈祷那对姐妹有空时会去肉铺逛逛了。不过她们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吧,或许会有机会再遇见呢。   奥维边想边利索地清理脚边的垃圾,将最后一个烂果皮丢进垃圾桶时,她突然想起,沃林说的那对姐妹好像正是来自德兰城,那对隐瞒自己真实出身的姐妹。   提起她们,奥维就不由得摇头,不知道沃林还要被骗多久才死心。下次遇到这对姐妹的时候不妨向她们确认一下德兰城究竟有没有沃林口中的那对铁匠姐妹,也好死了她的心。   ***   科林斯挽着朱蒂斯的手臂,调笑地说道:“姐姐其实远比我勇敢正义呢,我还在想要怎么办的时候,你就咻地一下冲出去了。”   朱蒂斯难为情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当时离那个小偷太近了。好像一伸手就能抢回那包肉,所以不由自主地脚就蹬出去了。”   科林斯笑了笑,没再纠结这个,而是问道:“她刚刚说的阉伶到底是什么?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这种东西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将一个男孩阉割只为了保留他的声音?这太骇人听闻了。不过仔细想想,那个流浪汉似乎的臂展似乎确实比常人更长。”   科林斯咂舌道:“没想到伦敦城内竟有这样的事情。可怜的孩子……”   朱蒂斯抬头看了眼雾蒙蒙的灰暗天空,又想起那些关于女巫的纸条,百感交集。她明白科林斯打定主意的事情就绝不会退缩,但如今看来,伦敦似乎真的不是一个平和的地方。   久远的磨金塔里的哭声与刚刚男孩怪诞的惊叫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场对耳朵的酷刑。朱蒂斯看着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的人群,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低下头看见一双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哒哒哒地走过,早上那些纸条早就被踩到泥里和土搅和在一起了,随之消失的是那些浩浩荡荡的讨论和振聋发聩的文字。   这条街又变得和往常一样了,一样的无聊,一样的平静。   但朱蒂斯无法平静。   有些文字看过一眼便会像烂番茄汁一样固执地黏着在每一个地方。而她的心里现在满是困惑,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关于伦敦的答案。   在路上走走停停,快到艾里旅馆时,科林斯问道:“所以,姐姐,你同意我留在伦敦对吧。”   朱蒂斯没有回答。   科林斯继续耍赖般缠着她说道:“有女巫集会,我不会有事的。况且我们可以一起加入这个集会,肯定很有意思。我们可以一起写出引人共鸣的纸条,可以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像童话故事那样创建一个女巫帝国。还是说!你害怕了?不会吧,我都没有害怕,你怎么能害怕呢~”   科林斯抓着朱蒂斯的手臂甩来甩去,像小时候那样调侃朱蒂斯。   朱蒂斯还是不说话,科林斯就继续叽叽喳喳地叨叨,直说到朱蒂斯不耐烦。   “伦敦可不是童话故事。”   见朱蒂斯终于理自己了,科林斯又继续辩解道:“我知道伦敦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它总归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在所有残杀女人的地方里,我只知道它孕育出了女巫集会。这难道不是一个好迹象吗……”   朱蒂斯打断道:“如果你发现女巫集会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呢?如果它和王室一样也是为了私欲而生呢?如果它的权利也仅被少数人掌握而根本听不见你的声音呢?如果你为了它葬送生命但现实根本没有好转呢?”   面对朱蒂斯的一连串质问,科林斯并不气馁,反而更加兴奋地畅想道:“如果女巫集会和我的想象大相径庭,那我就自己创建一个。我要听见所有女人的声音,我要让她们有名正言顺生存下去的权利。至于如果我做的都是无用功这件事,我并不在乎我做的事情能否在当下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只要、只要在未来的某个瞬间,我的坚持能对历史平滑的转动产生足够的摩擦阻力就可以了。”   朱蒂斯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科林斯又补充道:“我不想看见一个个和我一样的女人陷进历史平滑的陷阱里,姐姐,你也是吧?”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调皮的笑容,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随后便传来科林斯高兴的呼喊,她紧紧地拥抱住朱蒂斯,兴奋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和我站在一起!”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可以看到这里~   然后是十分抱歉[爆哭],说明一下近期更得很少的原因:   最近找了一份新实习,工作强度很大,以至于腱鞘炎再次复发。再加上来回通勤四个小时,确实是有点疲累。   不过别担心!   我会努力在周末多写一点多更一点的![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每每想到有人和我一样喜欢朱蒂斯和科林斯的故事,我就觉得很幸福。    第80章 第一天   朱蒂斯很快找了个工匠坊, 不是学徒,而是初级铁匠。每周工作五到六天,一天工作八到十二小时, 薪酬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工匠坊的主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朱蒂斯见到她的时候, 她正在做些小器件。听说了朱蒂斯的来意后,她没多想就同意了, 详细地说明了初级铁匠的待遇和晋升规则后, 询问朱蒂斯能不能接受。   一周最低的薪酬为四十便士,如果工作繁忙的话,会根据工作量来增加薪资。   听上去很不错。   朱蒂斯对比了几个邻近的工匠坊, 还是认为这家最好。虽然都没有工匠大赛的参赛资格,但这家工匠坊给的钱最多, 老板是个严谨有条理的女人, 看上去不像是会糊弄人的样子。而且这家铁匠铺的工作室和店面连在一起, 离艾里旅馆很近, 每天步行半小时即可到达。   “既然你觉得都没问题, 那我们来签个合同吧。”眼前干练的女人拿出抽屉里的纸平铺到桌上, 说道。   朱蒂斯点了点头。   笔尖在纸上飞速地移动, 很快洋洋洒洒写清楚了合同的要点。   职位:初级铁匠   聘期:一年   聘任方:兰瑟特工匠坊   薪酬:四十便士/周   要求:完全听从兰瑟特·斯芙的命令   受聘者:卓琳·史密斯   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朱蒂斯犹豫了很久还是编造了一个假的姓氏。自从知道伦敦也在围捕女巫后,她的心就总是悬在半空,还是应该更谨慎一点为好。   兰瑟特又快速地写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合同, 签完字后递给朱蒂斯, 让她保留,随后便打开了身后工作室的门,说道:“今天不会给你安排具体的工作, 你先认识一下我们工作室的人吧。”   朱蒂斯点点头,跟在兰瑟特女士的身后。   工作室比她想象的大很多,感觉有三四个她从前的家那么大。左边是一个砖石砌成的锻造炉,炉火正熊熊燃烧,旁边放着一个风箱,一个灰扑扑的女孩正坐在一旁不停地手拉风箱,鼓风进去。中间放着几张大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铁砧、钳子和大锤小锤之类的工具,有两人在长桌的尽头使劲敲打,火星四溅。右边则是淬火的水桶和一些铁匠的私人用品。   兰瑟特女士并没有打断她们的工作,而是轻声向朱蒂斯介绍道:“我们的工作室目前有三个成员,加上你就是四个。鼓风的那个是去年来的学徒,年纪很小,叫琼,被母亲送来学一门手艺的。她的脾气很温顺踏实,需要打下手的事情都可以叫她。不过让她帮忙后,记得适当性地教她点东西。”   “那两个在后面打铁的,是艾莉丝和碧尤提。艾丽丝是一个非常专业技艺纯熟的铁匠,她在去年的工匠大赛决赛上获得了不错的位次呢。她性格急躁但为人诚恳,如果她跟你说了难听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她只是嘴巴比较毒。”   “碧尤提也在这待了好几年,性格有点糊涂咋咋呼呼的,但近几年在艾丽丝的教训下,做事情稳重了不少,不过锻造的技术还有待精进。她和你一样是初级铁匠,好像也住在艾里旅馆那附近。”   兰瑟特女士细细地跟朱蒂斯说明工作室的一切,大到每个成员的处事风格,小到各种器件的摆放位置。朱蒂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默默记住工作室所有不成文的规定。她对这个工作室还是颇为满意的,位置宽敞,器材充足,后门打开听说还有一口井,随时随地都可以取到水源。   对于一个铁匠来说,这简直是天堂,不用再走好远的路去提水了。   兰瑟特女士领着朱蒂斯走完一圈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是伦敦人吗,还是来自其他地方?”   朱蒂斯不明所以地回答道:“我不是伦敦人,我来自德兰城。”   兰瑟特女士放宽心地说道:“德兰城好,德兰城的铁器很出名的。”   朱蒂斯小心地询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怎么了吗?”   兰瑟特女士笑了笑,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的,只是今天我们这个辖区的教士突然挨家挨户地问询是否有兰开夏郡的人来过,说是那里有什么重刑犯逃出来了,在全国搜查。”   朱蒂斯心下一惊,紧张地抿了抿唇,故作惊讶地问道:“重刑犯?知道是女人还是男人吗?犯了什么罪啊?”   兰瑟特女士皱起眉头,边回忆边说道:“好像是个女人。刚刚那教士还拿着一张单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那个女人的罪证和特征呢。我说完没有以后,他就马上去下一家店铺了排查。”   朱蒂斯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的,全世界的声音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罩子,听起来很模糊,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她用力攥紧自己的拳头,让指甲嵌入手心以获得痛感上的平静。   “这样啊……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希望教士们能尽早抓到犯人吧,毕竟这样挨家挨户询问还是挺累人的。”朱蒂斯冷静地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出乎意料的是,兰瑟特女士并不赞成她的想法,她眺望远处的窗子,缓慢地说道:“我倒觉得有没有抓到都不那么重要呢。”   朱蒂斯困惑地转了下头,但兰瑟特女士没有再解释,而是说道:“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刚来伦敦可能不太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你看上去那样,罪犯也是一样的。她只是一个女人,能犯什么错呢,或许上帝给她指引了自由之路吧。”   朱蒂斯更加不解。   兰瑟特女士轻笑着摇头,指着忙碌的琼、艾丽丝和碧尤提说道:“你先去和她们认识一下吧。我今天不会给你明确的工作,你熟悉一下她们工作的流程就可以了。至于下班时间呢?你今天可以早点走。从明天开始,可会忙起来了。”   朱蒂斯沉默着点点头,她看着面前忙碌的景象,脑海中都是兰瑟特女士的话。   罪犯、教士和兰开夏郡。   她的心中有一个及其不详的预感,但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细想。   只是不断在心里祈祷。   不要是科林斯。拜托。   千万不要是科林斯。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心却虚浮在空中。走到哼哧哼哧使劲个不停的女孩前,鼓起精神说道:“你好,我是卓琳,新来的铁匠。”   琼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点了点头,又拉了三两下风箱,确保炉火烧得够旺,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看向朱蒂斯。她的脸被炭火熏得黑乎乎的,衣服也被火星子燎出了几个洞。   她脱下右手的手套,伸出手,郑重地说道:“你好,我是琼,是这里的学徒,你有任何需要做的都可以吩咐我。不过我最近比较常在这里鼓风,艾丽丝说我需要学会观察温度和火焰。”她稚嫩的声音和粗糙的工匠坊显得格格不入,瘦小的身子更是和身旁巨大的砖炉形成强烈的反差。   朱蒂斯握上琼的手,像成熟的大人会面那样点了两下,说道:“好的。你通常负责什么样的工作呢,然后你想学些什么呢?”   琼没想到朱蒂斯会问这个问题,立马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会的可多了,基本上所有的准备和后续工作都由我负责,从炭火的准备原材料的选取到淬火桶里冷水的更换,都是我在做的。有时候她们也会让我帮忙抛光一些小东西,像刀叉勺这类的。不过,我更想学着做一些大件的东西,像长剑匕首或是铁锹锄头这种很大的东西。”   朱蒂斯的心仍狂躁地跳个不停,但现在还很早,离下班还要好几个小时。所以即使她如坐针毡,也无法立即跑到大街上询问教士那个兰开夏郡逃窜出来的罪犯叫什么。   眼前的小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各种大型铁器的制作过程如数家珍。   “为什么想做这么大的铁器呢,敲打起来很累人的。”   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道:“我觉得长剑和匕首亮闪闪的样子很漂亮,我喜欢它们闪着的银光和流畅的身形。至于铁锹和锄头,是因为如果我学会做这些农具了,我们家就能省下一笔花在农具上的钱。我想给她们做不会划破手的农具,我要把握柄修得光滑一点,免得那粗糙的把总是刺破我妈妈的手。”   朱蒂斯看着眼前小女孩诚挚又羞涩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说道:“这些我都会,我可以教你的。”   琼开心得想抱住朱蒂斯,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被熏得黑乎乎的袍子,最后侧身蹭了蹭朱蒂斯的手,兴奋地说道:“太好了!艾丽丝和碧尤提最近在忙着准备工匠大赛的事情,根本没空管我。我也好久没上过工作台了,老在这拉风箱,一坐就是一整天。终于能开始学东西了。”   朱蒂斯摸了摸琼的脸,看向那两个在工作台末端敲得梆梆响的人,没再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巧合,在朱蒂斯看向她们后,没过多久,她们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钳子反复翻看台面的铁器,确认没问题后,向朱蒂斯招了招手。   朱蒂斯的脑子里全是兰瑟特的话,想得有些恍惚,根本没看见她们的招手。琼戳了她好几下,她才反应过来,低声跟琼说了句“我过去了”便迈着大步急速走向艾丽丝和碧尤提。   朱蒂斯还没走到跟前便听到艾丽丝不满地抱怨道:“我们向你招了好几次手,你怎么都没看到啊,眼睛睁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定就是艾丽丝了吧。   朱蒂斯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道:“刚刚走神了,不好意思。我叫卓琳,很高兴认识你们。”   面前的女人哼了一声,吐出几个字,“艾丽丝。”她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明明是在打铁,但上衣竟出人意料的干净,一点黑点子炭星子都没有。   她身后矮一点的女人咧着个嘴开朗地说道:“我是碧尤提,你有什么不了解的都可以问我,我很乐意为你解答。”   艾丽丝嫌弃地看了眼碧尤提说道:“还帮人解答呢,你先处理一下自己的问题吧。”   碧尤提没再反驳,而是点点头,在艾丽丝转身的瞬间,向朱蒂斯做了个鬼脸。   朱蒂斯轻轻地笑了一声。   艾丽丝又转身,瞄了一眼朱蒂斯,问道:“你在笑什么?”   朱蒂斯一愣,指着工作台上成型的剑身,说道:“我觉得这把剑做得很漂亮,所以……很开心?”   艾丽丝骄傲地说道:“当然漂亮了,但是它还不够好。它的纹路不够均匀,况且细看有些地方会有毛边。在真正的战斗场景中,它算不上是一把好剑。但对于初选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朱蒂斯心驰神往的比赛在艾丽丝口中竟如此轻巧,不由得羡慕地说:“真好。”   “什么真好?”   “能参加工匠大赛,真好。能做出这样好的剑,真好。”朱蒂斯看着艾丽丝平静地说道。她的话语总是很诚恳,没有多余的矫揉造作。这让夸奖听上去既不谄谀也不卑微,就像讲出了一件公认的事实那样朴素。   艾丽丝没想到朱蒂斯这么直接,低下头用手背碰了碰还很烫的剑身,说道:“这没有什么难的。如果你比我厉害,那明年这个参赛资格就是你的了。”   朱蒂斯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艾丽丝补充说道:“我这边也没有什么要跟你特别说明的。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琼或碧尤提。我最近在忙工匠大赛的事情,没什么时间。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给我留个字条放在我的工作台上。我不喜欢在认真的时候被打扰。”   朱蒂斯点点头,庆幸还好刚刚没有贸然上前,否则必然又是一顿数落。艾丽丝说完便转身从后门出去了,哗啦啦的估计是在井里打水吧。   艾丽丝走后,碧尤提就凑过来,悄声在朱蒂斯耳边说道:“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艾丽丝吃软不吃硬的。”   朱蒂斯困惑地问道:“什么?”   碧尤提火急火燎地说道:“你不知道吗?艾丽丝虽然讲话很难听,但只要你夸她,她就会不好意思。我每次做错了事情,就会夸她,她骂我就不会骂得那么难听了。你居然不知道?”   朱蒂斯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锻造的剑形确实很好。”   “那肯定的。艾丽丝连续参加了好几年的工匠大赛,每年成绩都还不错呢。去年好像拿了第五,她说今年想冲一下。”   “你呢?”朱蒂斯看着比她矮了一个头的碧尤提问道。   碧尤提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道:“我?我什么?”   “工匠大赛啊。”   “哦哦哦,我没有参赛资格,我只是最近在辅助艾丽丝做一些锻造塑性上的参考以及铁制品的测验。兰瑟特女士只有一个工匠大赛的名额,艾丽丝最厉害,所以她去参加。”   朱蒂斯点点头,又问道:“那日常出售的铁制品谁来做呢?”   碧尤提想了想说道:“以前是我和艾丽丝一起做的,不过工匠大赛期间,店铺会忙不过来,所以会少承接一些订单。不过今年多了你,应该会好很多。明天兰瑟特女士就会告诉你你该做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朱蒂斯想到自己没参加什么考核就直接进入了这家工匠坊便问道:“你们进来这里也都是直接进来的吗?兰瑟特女士没有对我做任何锻造方面的考核,她难道不担心我会搞砸订单吗?”   碧尤提皱了皱眉问道:“兰瑟特女士没有让你现场锻造一个马蹄铁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   碧尤提疑惑地说道:“你不是初级铁匠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   碧尤提扶着下巴说道:“这不应该啊。我和艾丽丝当时进来这家铁匠铺的时候,可都是兰瑟特女士当场给我们出题让我们限时完成的。只有琼不需要考核,因为她是学徒。”碧尤提的眼神在朱蒂斯身上扫个不停,最后也没看出个什么不一样,败下阵来说道:“算了,估计是兰瑟特女士最近缺人吧。”   “不过你运气真是好,兰瑟特女士严格得很。当时和我同一批报名这家工匠坊的人可不少,每一个都被兰瑟特女士说得一文不值。虽然兰瑟特女士也说我的作品是放在大街上也没人想弯腰捡的破烂,但她最后还是选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朱蒂斯回忆起第一次见兰瑟特女士的那天,她把匕首拿给兰瑟特女士并询问还有没有工匠大赛的参赛资格。兰瑟特女士没太注意那把匕首,只说了句“没有”。当时她以为兰瑟特女士瞧不上她的匕首,现在想来,或许当时兰瑟特女士觉得这把匕首还不错呢。   这个想法让朱蒂斯倍受鼓舞。   她仔细地听着碧尤提的絮絮叨叨,把这家铁匠铺日常运作的注意点以及流程都记在心中。说完后,碧尤提两手一拍,便要过去看艾丽丝的进度如何。   朱蒂斯拉住碧尤提的手,问道:“那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   碧尤提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说道:“你可以回家了。”   “现在?”朱蒂斯看向窗外,这么早走不算旷工吗。   碧尤提点点头,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来的第一天都是这样的。反正也没有可做的事情,早一点回家吧。以后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朱蒂斯感到不可思议,她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便和众人道别,兰瑟特女士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在跨出工匠坊的那一刻,她立即向着艾里旅馆狂奔。她争分夺秒,片刻不停地跑,穿过窃窃私语的讨论和摩肩接踵的人潮,只想快点向艾里太太确认有没有教士来询问过以及那个被通缉的罪犯到底是谁。    第81章 通缉犯(一)   朱蒂斯在艾里旅馆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天空还很明亮,科林斯应该又带着她那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去摆摊了, 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这样最好, 她不想让科林斯再次陷入对未来的惶恐中。   她得先确认是谁, 再和科林斯商量该怎么做。   朱蒂斯在旅馆门口反复地深呼吸,以平复自己躁动的心情。   平静下来。   若无其事地问出口。   一定不要被发现异常。   朱蒂斯像往常那样推开门, 艾里太太还是坐在柜台前, 不过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在打盹,而是在看书。见朱蒂斯回来了,她眯起眼睛问道:“找到满意的工作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朱蒂斯乖巧地走到柜台前, 回答道:“嗯,兰瑟特工匠坊愿意招收我为初级铁匠。今天是第一天, 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所以就回来了。”   艾里太太一手拿着书, 一手托着下巴, 在听到兰瑟特铁匠坊时, 浅浅地笑了笑, 感叹道:“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啊。”   朱蒂斯不明白艾里太太说的是什么意思, 困惑地问了一声,但艾里太太只是摇头,说道:“没什么的。”   既然艾里太太不愿说,朱蒂斯也不追问, 她现在有更关心的事情想知道。   和艾里太太闲扯了一会儿后, 朱蒂斯若无其事地问道:“艾里太太,我听铁匠坊的老板说今天有教士在全城问询,发生什么了吗?”   艾里太太看着朱蒂斯, 沉默了片刻。那一瞬间朱蒂斯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止流动,艾里太太深邃的眼睛忽地让她又想起了初到旅馆的第一夜。   想了一会儿,艾里太太后知后觉般感叹道:“啊!是有这件事!”   朱蒂斯趴在柜台上,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艾里太太皱着眉努力思考道:“好像是哪里有一个罪犯跑出来了。目前不知道跑到哪里了,正在四处问话呢。”   朱蒂斯倒吸一口凉气,像第一次听说此事般,担忧地说道:“太恐怖了,居然从监狱里跑出来了吗?教士有说是什么样的人吗?”她紧张地看着艾里太太,手紧张到微微发抖。   艾里太太边艰难地回忆教士的描述边说道:“这脑子可真难用,没过一会儿就全不记得了。”   朱蒂斯看着艾里太太一张一合的嘴,脑子嗡嗡的,脚也有些站不稳,只能扶着柜台保持平衡。   “那教士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年纪不大,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眼睛,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我不记得了。总之,就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应该是科林斯那样的吧。”   “不!”朱蒂斯一听到科林斯的声音就不受控地喊了出声,“不、不是科林斯。”   艾里太太盯着朱蒂斯困惑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说道:“当然不是科林斯。原谅我的措辞,我只是说那女人应该有着和科林斯一样的头发。我听说那个逃脱的罪犯来自一个很小的乡郡,好像是兰卡什么郡?我忘记了,反正不是德兰城,和科林斯没有一点关系的。”说完,她还安抚性地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朱蒂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她尴尬地找补道:“是的,怎么可能会是科林斯呢。”   “你别害怕,这种教士的询问是很常见的。他们一年到头除了重要的假期几乎都在找人,不过也没听说有成功找到过几个。你可能刚来伦敦不清楚,但他们不会随便抓长得相似的人替代的。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朱蒂斯点点头,窘迫地说道:“谢谢您。我确实很担心他们把科林斯误认成逃窜的罪犯。”   “不会的。大街上金发的人一抓一大把,漂亮的孩子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他们这样武断的话,那迟早会被掀翻的。”艾里太太心疼地看着朱蒂斯,没再说什么。   朱蒂斯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着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耳朵里都是心跳的声音,什么也做不了。   一回到房间,她就瘫倒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落。   怎么办。   罗格真的在通缉科林斯。   一个来自兰开夏郡的金发碧眼的漂亮的女孩,一个逃脱的罪犯。   除了科林斯,还能是谁。   朱蒂斯用力地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手总不受控地痉挛抽动,只要一想到科林斯会再次被发现,然后被送回监狱,她就无比地惶恐。   她不能再失去妹妹了。   她只剩下科林斯了。   朱蒂斯这么想着,又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她要走到大街上去,趁着还人声鼎沸的时候,从教士嘴里或是从其她人嘴里问点什么出来。她要知道关于此次通缉的所有消息,才能帮科林斯避开所有可能的怀疑。   ***   “这一瓶是十便士,可以涂在面包上,甜甜的,很好吃。”科林斯举着手中的果酱罐子,热情地解说道。   “可以给我一小勺试吃看看吗?”对面的妇人犹豫地说道。   “当然可以。”科林斯打开旁边的小罐子,用干净的勺子挖了满满一勺,涂抹在切片面包上,递给妇人。   科林斯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对面的妇人吃完后便决定要买下这瓶果酱。她在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数出十个便士放到科林斯手中,说道:“把果酱给我吧,不用多余的包装了。”   妇人走后,沃林感慨道:“你好厉害,果酱很快就要卖完了。伦敦城的人们果然喜欢这种甜腻的果酱。”   科林斯兴奋地数着钱包里的硬币说道:“我原本以为十便士一瓶会太贵,没想到卖得这么好,多亏了你,不然我要少赚一半!我待会请你吃烟熏香肠!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沃林羞涩地笑了笑说道:“哪是什么大忙,只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科林斯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又掂了掂沉甸甸的钱包,忽然想起那个红发女人的肉铺,问道:“欸!你知道这附近的奥维肉铺吗?它家的东西好吃吗?不然我们待会一起去买点。”   沃林面露难色,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科林斯含糊地说道:“前几天在旅馆听到的,大家都说这家店很实在,价格合适,就是老板脾气差了点。”   “嗯,这倒是没错。”沃林一紧张,手就会不自觉地动来动去。就像现在,她的手放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上逮着一个地方揉来揉去。   “怎么了,这家店不好吗?”科林斯看着沃林问道。   “不!当然不是!这家店没什么问题,只是……”沃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就去那里吧,那家店挺好的。只不过我跟店老板最近闹得不太愉快。”   科林斯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吗?”   “嗯……不算是。”多种表情在沃林脸上丝滑地切换,她先是皱紧眉头盯着科林斯的手,然后努了努嘴,挤了挤脸,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你去那里也好。”   科林斯并没有追问那句云里雾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沃林扭捏的神情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多日前的深夜在旅馆听到的争吵一定来自沃林和奥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时,她透过厚厚的床板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她没有一直躺在床上,而是瞒着熟睡的朱蒂斯,打开了房门,循着声音走过去。她踮着脚轻轻地踩在脆弱的木板楼梯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熟睡中的艾里旅馆和平常大相径庭,空无一人,只有黑暗。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那些隐秘的谈话声像猫毛一样挠得她心痒痒。如果她今天晚上不能找到声音的源头,那么她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会想着这个问题无法入睡的。   科林斯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在毫无光亮的旅馆内灵活地游窜。终于发现声音从旅馆的另一侧传来,可是她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入口。于是只好找了个声音最明显的地方,趴在墙上窃听。   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如果有人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孩在深夜趴在厨房的墙壁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一定会认为她发了梦游症。   然而并没有。   科林斯趴在墙上,着急地听,墙壁那头好像有很多人。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声音又小又密,怎么用力也找不到重点。她耐心地等待,等待……突然,其它的声音都不见了,只留下几个清晰的声线。她们像在吵架,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可惜嘀嘀咕咕的,听不到到底在说什么。   科林斯打算回到房间时,抬头,余光扫过几个门牌号,想起了一个人:沃林。其中的一个声音怎么越听越像沃林呢。   科林斯为自己的这点小发现沾沾自喜。她又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除了沃林,她没再听出谁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几乎彻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有一阵匆忙的脚步从门口经过,打开了隔壁的房间。   她兴奋不已,那一定是沃林。    第82章 通缉犯(二)   那天听到奥维大声嚷嚷时, 科林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到朱蒂斯追上那流浪汉夺回了肉,红发女人出于感谢又多跟她们说了几句话,科林斯才突然发现, 这个气焰嚣张的声音如此熟悉。   这不就是和沃林对吵的那个声音吗?   她们认识吗?   她为什么要来艾里旅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与艾里旅馆深夜的窃窃私语可能有联系, 这个新发现让科林斯无比兴奋。可惜那天她仔细观察了这个女人半天, 都没发现什么异样。沃林也从未提起这么一个脾气急躁的朋友。   她们真的有关系吗?   会不会是回忆里的声音牵强附会地找了两个主人,而实际上牛头不对马嘴呢?   科林斯怀揣着这样的困惑度过了后来的几天, 她旁敲侧击地问沃林, 可惜后者一谈到此类话题就装傻,要不就捂住自己的腿,大喊好痛, 科林斯只好无奈地闭嘴。   明明两人是一起受的伤,甚至科林斯还更严重点。怎么一个没多久就能活蹦乱跳, 另一个在床上休整了好些天呢。   …   肩膀被重重一拍, 科林斯晃过神来, 才发现沃林的脸已凑到鼻尖前, 她猛地往后一退, 问道:“怎么了?”   沃林翻了个白眼, 无语地说:“你还问我怎么了呢?我跟你话说到一半, 你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我在你眼前挥了好几次手,你都没看见。”   科林斯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走神了。”   沃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继续收拾手边花花绿绿的布料。   和科林斯摊位的盛况截然不同的是, 沃林的裁缝铺近几日都客流稀少。大概是因为这灰扑扑的冬天吧,人们面对这毫无生机又一成不变的景象,也失去了采买新装的念头。因此这几天沃林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春天快点到来吧。她要的不是时间上的春天,而是肉眼可见的复苏的春天。   春天到了,人们就会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载歌载舞,她的生意就有救了。   只不过不知道今年的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待会就一起去奥维肉铺?”沃林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科林斯从哪里听来了奥维的名号,但既然说了,就去见一面吧。   或许奥维见了科林斯会改变她固执的念头。   科林斯点了点头,她看着沃林复杂的表情,猜想道,她们一定有关系。   天色渐暗,有不少摊位已经准备离开了。   她们今天没有去沃林的固定摊位点,那条街道被封锁起来了,说是要进行统一的清洗和维护,为此还敲诈了她们一笔维修费。因此所有的摊贩都迁移到了这条街道,大家坐在自带的椅子上,各种各样的货品满满当当地挤在五颜六色的花布上,和兰开夏郡的集市差不了多少。   摊位挤在道路两侧,只给行人留出一条窄窄的路。好在这条街的左右两侧都是商铺的背面,否则那些商贩一定会很头疼的。   科林斯今天带的果酱不出意外都卖完了,她索性坐在沃林身边,挥动着鲜艳的花布帮忙吆喝。有不少人凑近看了看,又叹着气离开。   在人来人往中,有两个穿着全黑罩袍的教士径直向她们走来。一高一矮,但都十分清瘦。他们的面部骨骼突出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眼窝深陷像故意挖出的洞,鼻梁高挺如截断的山脉,颧骨向外突出,两颊又向内凹陷。走路无声无息的,不禁让人怀疑那宽大罩袍下到底有没有身子。   科林斯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但周围的摊贩都准备离开了。那两个教士看上去并无光顾之意,倒像是来审讯人的。科林斯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脸,摆出和善的笑容,热情地看着走来的教士,又在暗中戳了戳低头忙活的沃林。   沃林一抬头,看见这两张熟悉的人脸,就暗叫不好!最近太忙了,她忘记告诉这对姐妹要向辖区教士申请居住权了。   那个高的一看到沃林,脸就更臭,他冷冷地问:“你旁边这人是谁?为什么没有向我们进行报备?”   科林斯听得云里雾里,报备什么?   沃林讨好地陪笑着,解释道:“抱歉,维夫先生。她刚从德兰城来,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昨天才到这里,所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维夫·怀特是伦敦最挑剔最刻薄的世俗教士。他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效忠于教会的修士,而是在神学院连续拒绝他多年后不得已而成为的民间修士。领着聊胜于无的工资,对所有人都颐指气使。   维夫眯起细长的眼睛在科林斯和沃林间来回扫个不停,这让他的颧骨更加外扩,整张脸看起来也更加阴森诡谲。他的视线停留在科林斯的脸上许久,才挑衅般说了一句:“沃林,这么漂亮的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科林斯有些恼怒,刚要开口辩驳就被沃林拉住。沃林低声下气地说道:“是的,她真的是我的朋友。她从德兰城来,以铁匠经营为生,现在在陪我摆摊。”   旁边那矮子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谄谀地说道:“维夫先生只是跟你们开个玩笑,别这么紧张,把气氛都搞僵了。”   他是瓦伦·莱克,维夫·怀特最忠心耿耿的跟班。在神学院落榜后,便在维夫身边谋了个职位,跟着耍耍威风。   沃林又顺着他们的话扯出了一个笑,科林斯看着维夫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笑不出来。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向我报备呢?”那个高个子又吐出一句话。   科林斯不明白他们口中的报备到底是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沃林。   沃林立刻说道:“马上,我们打算今天就找您报备。她还有一个姐姐,是手艺出众的铁匠。我、艾里太太还有一些以前的玩伴都可以为她们担保。”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那矮子看着沃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沃林,你来自拉文斯城。”   沃林心一抽,矮子继续说道:“拉文斯城和德兰城离得不近。”   “是的。我是长大以后才搬去拉文斯城的,以前都生活在德兰城。”沃林神色如常地说。   纵使科林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单是担保一词就足够吓人。兰开夏郡是个穷破没有规矩的地方,对于外来人口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更别提什么担保了。如果有这些条条框框,那当时凯瑟琳根本不可能成功在那里定居。   科林斯盯着维夫阴晴不定的脸,脑海中突然飘过一个念头。   母亲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来到兰开夏郡吗。   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方不会对外来人口的身份做什么严格的审查,但当时的母亲还不是后来人人喊打的女巫,她有什么隐姓埋名的必要吗?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为什么要去兰开夏郡。   沉默许久后,维夫刻薄地说道:“沃林,你知道欺骗的后果。我希望你不要隐瞒任何事情,否则害的不只是你。”   沃林笑了笑点点头,说道:“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维夫先生。”   正当科林斯困惑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找过来时,维夫冷漠地说道:“最好是。但我们这次来,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撇了眼身旁的瓦伦,后者立刻利索地从包中掏出一张纸,煞有介事地说道:“兰开夏郡有一个罪犯在圣诞假日期间从狱中逃脱,当地的法官特此告知让全国的教士进行搜查。听说是个金发及腰面容姣好的女人,你们见过她吗?”   瓦伦似笑非笑地看着科林斯,目光在科林斯剪得很随意的短发上游走。他眼神里的意蕴深长并未让科林斯着急惊慌,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见过这样的人。”   维夫看向沃林,沃林赶忙摇头说道:“不认识。”   瓦伦坏笑着说:“你们在这里摆摊这么久了,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人,总该见过几个可疑的金发女人吧。把她们的名字报上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真的?”科林斯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沃林立即在暗中用力地捏住了她的手。   维夫接过话说道:“当然是真的。我们鼓励互相检举,只要你说的名字是有用的,就能获得相应的奖赏。”   沃林急得直锤科林斯的大腿,她生怕科林斯为了讨好面前的教士,将不相干的人拉进这场风波中。   “缇娜。”   沃林一愣,瓦伦皱着眉问道:“谁?”   “缇娜·林森。”   “她是谁?”   “一个金发及腰面容姣好的女人。”科林斯淡淡地说道。   “她住在哪?做什么工作?”   科林斯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今天刚来。只是在卖果酱时听说了她的名字。”   维夫将信将疑地看着科林斯,指着瓦伦说道:“把名字记下来。”随后又转头威胁科林斯道:“如果你敢戏弄我,我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科林斯叹口气说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维夫和瓦伦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便甩甩袍袖,往下一个摊位走过去了。   他们一离开,沃林就指着科林斯,生气地质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你怎么能随便出卖别人呢?他们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那两个教士可不是什么好人!”   科林斯悠悠地回答道:“我可不记得今天有金发女人来过我的摊位。”   沃林骤然停下咄咄逼人的话语,是的,今天没有金发女人来光顾过她们的摊位。她谨慎地问道:“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科林斯伸了个懒腰,看着教士远去的背影说道:“可以有。”    第83章 坦白   沃林追问道:“什么意思?”   但科林斯只顽劣地笑了笑, 不再回答。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沃林摸清了这对姐妹的性格。朱蒂斯总是面无表情,话也很少,但是个温和宽厚的人, 总以同情的心来看待世界。科林斯则相反, 笑语盈盈, 古灵精怪,但总蔫坏地憋了些说不明白的心思。   沃林沉默片刻后说道:“和那天碰到的乞丐没关系, 对吧。”   科林斯岔开话题, 边忙活着收拾摊位上的东西,边问道:“还去奥维肉铺吗?不知道现在关了没有?”   沃林叹了口气,拉住科林斯的手,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处境, 知道吗?”   科林斯另一只手覆在沃林的手上, 平静地说道:“不会有事的。”   沃林摇了摇头, 抽回了手, 说道:“去一趟吧, 奥维没那么早闭店。”   收拾完摊位以后, 整条街上零零星星只剩几个行人。   科林斯一手提着装得满满的大袋子, 一手挽着沃林,她不经意地问道:“奥维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沃林嫌弃地说道:“脾气很差,很暴躁,说话很冲, 很难相处, 喜欢挑刺。”说完后,她突然意识到在潜在的顾客前面诋毁一个店主人,似乎是件没礼貌的事请。于是, 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她不会对顾客这样的。在做生意这一方面,她还是很公平的,从来不会搞一些偷偷摸摸的事请。”   科林斯笑道:“你们关系很好吗?听上去很熟呢。”   “一点也不!”沃林嘀咕道:“谁和她关系好了,就她这种脾气,应该没什么人能忍受吧。况且她才刚在上一次的……”   “上一次的什么?”   “没有没有,总之我们上一次见面吵了一架,很不愉快就是了。”沃林心有余悸地抱怨道。   科林斯心中那个关于沃林和奥维的猜测几乎已经落地,她本想问出更多关于那天夜里的事请,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换了个方向,“有一天早上,我在离旅馆没多远的大街上看到了很多写满字的纸条,那上面写了很多关于法官、法律、女巫和女人的事请。真不知道是谁干的,真勇敢啊。”   从科林斯提到纸条时,沃林就开始紧张,直到“勇敢”一词落地,她才惊喜地转向科林斯,确认道:“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很勇敢的事请?”   “当然。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是一件很勇敢的事请。”   沃林犹豫着问道:“那你认可纸条上的内容吗?”   科林斯说道:“有些认可,有些不认可。”   “认可什么?不认可什么?”沃林着急地问道。   “我认可不要再迫害女人,不要用女巫这个罪名来束缚女人的观点。但不认可罢免大法官就能解决一切的想法。要想真的获得永久的权利,就应该写进无法被修改的法律中,世代流传。否则死了一个大法官,还会有下一个大法官,不是吗?只要围猎女巫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请,人们就会一窝蜂地拥上前去。只有让这件事情变成可耻的罪恶的会受到惩罚的,才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沃林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谁能动摇法律的根基呢?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先煽动群众,再见机行事。”   科林斯没有提醒沃林的那个“我们”,而是接着说道:“这样保守的方法不会有太大的效果的。它确实能提醒很多人,但更多的人看过就忘了。要想真正留下威胁就必须对这条路上的人做出真正的伤害。”   沃林停下脚步,看着科林斯。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某处的壁灯仍幽幽发着亮光。透过这一点橘黄色的暖光,沃林能清晰地看见科林斯的脸庞。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笑眯眯的人此刻难得地严肃起来,她平静的目光望向远方,沃林不知为何竟感受到了一种哀愁和决绝。   犹豫片刻后,沃林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科林斯直视着沃林的双眼,回答道:“你们吵架的那个夜晚,我没有睡着。”   沃林抿了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攥紧手心,谨慎地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你知道多少?”   科林斯拍了拍沃林的肩,承诺道:“我没有什么可向你保证的,但至少我永远不会背叛这个组织?该叫它什么?是女巫集会吗?”   沃林看着面前的科林斯,一时语塞。她竭力向女巫之夜的其她人推荐这对姐妹,但当这些话被科林斯主动说出时,她有些异样的感觉,毛骨悚然。   “既然你发现了,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我无法确定,旅馆厨房那道墙背后窸窸簌簌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我梦想中的声音。”   “梦想中的声音?”   “是的,请让我加入吧。无论是女巫集会还是什么名字,都请让我加入吧。我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和勇气,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科林斯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握着沃林的手,诚挚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似乎很害怕听到拒绝的答案。   沃林甩开了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迈着步子向前走,心情慌乱。   科林斯追上沃林,挡在前面,说道:“请帮我转达我的意愿吧。我有永远不背叛这个组织的证明。”   沃林脱口而出:“什么?”   科林斯回答道:“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奥维肉铺明明不远,但这一段路却走得格外漫长。讨论过后,她们便没再说话。沃林揣测着身边的科林斯,那种被窥探的不适感如影随形,无法甩开。她当然希望科林斯加入女巫之夜,她刚因为这个问题和奥维闹得不快,但此时此刻科林斯的热忱却让她有些害怕。   她的热忱背后会藏着别有用心吗?   加入女巫之夜是为了守护这个地方还是为了保护这个地方?   沃林开始后悔,她觉得奥维说的没错,自己的提议确实太过轻率了。应该再相处一段时间再推荐科林斯的,起码先搞清楚她到底从哪里来。   科林斯还是像往常一样挽着沃林的手臂,缓缓地走。奥维肉铺就在下一个转角,没几步路就到了。她敏锐地察觉到沃林的尴尬,思来想去后说道:“很抱歉,我骗了你。我并非来自德兰城。”   沃林僵硬了一瞬,这个在女巫之夜被质疑过数次的问题,没想到最后由科林斯本人说出了口。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艾里旅馆的所有人?”   科林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来自兰开夏郡。”   沃林皱着眉嘟囔道:“那怎么了?这是个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为什么要说自己来自德兰城?”然而她说到一半,就恍然大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科林斯问道:“你说什么?”   “我来自兰开夏郡,教士说有一个金发女人逃跑出来了的地方。”   沃林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科林斯金色的短发和漂亮的面容,脑海中掠过无数念头。但最后她还是挣扎着问出了口,“你是那个人吗?”   “是的。”   “所以你说你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你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是因为这一点吗?”   “是的。”   不远处的奥维肉铺亮着幽幽的暗灯,它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开着的店铺,很显眼,一下子就看到了。细看似乎还能看见一个火急火燎的女人在里面东张西望,她红色的头发在黑夜里火焰般燃烧。作为一个孤独的行人,科林斯竟觉得有些安心。   沃林站在原地问道:“你为什么逃出来?哎,算了。我是说你为什么被抓捕?”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科林斯的神色,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当我没问吧。”   “女巫。”   “什么?”   “人们说我是女巫,所以我出现在了监狱当中。我的姐姐认为我不是女巫,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科林斯说到朱蒂斯时,声线不自觉地发抖。   沃林的心刹那间变得很苦涩,很难受。她看着科林斯的脸,想起了很多人,也想起了那个和奥维争吵的女巫之夜。   她是突然知道这一切的吗?是又不是。知道德兰城没有这对姐妹时,她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怪异。人只有犯了错误时才会选择隐瞒自己的出生地,这是共识。沃林当然也这样揣测了这对姐妹,但她们表现得很正常。   她们没有什么偷窃的怪癖,看上去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她们像世界上最平常的人那样用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所以沃林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   没想到现在科林斯主动坦白,她反而感觉不是滋味了起来。科林斯的话让她很难不想起那些恐怖的场景,黑压压的监狱,毫无人性的狱官,发霉的饭菜,糟糕透顶毫无希望一张开眼睛就祈祷自己可以马上死掉的日子。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马上变成了可见的白雾。   奥维就在不远处忙活着,现在带着科林斯过去,肯定会被臭骂一顿的,说不定还会口不择言地说一大堆难听的话来挖苦人。   但都这样了。   科林斯静静地等待着沃林,远处的微光并未激起她心底的波澜。从听见低语的那一刻,她就有了这个猜想。发现沃林是其中的一员是,她有些激动,但又不敢过早地表露出来。原本还想再等一段时间的,但没想到教士这么快就来抓人了。不知道还能瞒多久,索性全盘托出吧。   沃林艰难地迈开腿,说道:“去找奥维吧。只要你能说服她,那下一次的女巫之夜就会有你。但如果她拒绝了你,艾里旅馆也不会再收留你。很抱歉,我们不能容忍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在外游窜。”    第84章 反驳   科林斯轻轻地说了声, “谢谢。”   沃林凝重地看着前方,只说了句“走吧”,便拉着科林斯走向街尾的肉铺。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哗啦啦的声音, 奥维坐在门边不断清洗手中的肠衣。她熟练地将韧性十足的肠衣翻面, 用刮刀刮下上面白白的脂肪, 然后浸入水中,反复搓洗, 再重复这个过程。   浓烈的腥味和生肉上那股异臭在这附近肆意蔓延, 沃林不禁加速了脚步。   奥维穿着皮质的围裙,坐在一把小椅子上,面前是巨大的水桶和成堆的肠衣。标志性的红发被利落地束起, 围裙上满是水渍和白花花的油块。她低着头飞速地忙活手中的工作,对于肉铺前站着的二人毫无察觉。   沃林沉不住气, 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奥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奥维头也不抬, 冷冷地应答道:“你有什么事?”   “来照顾你的生意, 不行吗?”   奥维听后, 冷冷地一笑, 沾满油污的手在旁边干净的桶里过了一下, 甩干水后,起身说道:“如果你是为了那对姐妹而来,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生意好得很,不用你照顾。”   在看到科林斯和沃林的那瞬间, 奥维明显地晃了一下神。她皱着眉头盯着科林斯, 盯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冷哼一声, 又摇了摇头。   见两人已经剑拔弩张,科林斯说道:“请给我一磅的烟熏火腿。”   奥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货架,取下巨大的火腿肉,然后拿起刀,擦了擦,估摸着重量切下一块,接着把对应的砝码和肉块分别放在天平两侧。平衡后,肉块稍往下压,但奥维又切了些薄片和肉块打包在一起,递给了科林斯。   “多少钱?”   奥维没有回答科林斯的问题,而是看着沃林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沃林鼓起勇气说道:“关于那对姐妹,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下次再说吧。我不想在无关的人面前谈论这种事请。如果你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的话,就请离开吧。我的店铺要关门了。”说完,奥维指了指店门,赶客之意已经极致明显。   “她不是无关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听一听她的自述。”   奥维奚落地笑了笑,嘲讽道:“我为什么要听一个骗子的自述?我还没有同情心泛滥到去关心每一个人的身世。我来猜猜她想说什么?有不得已的理由所以必须隐瞒自己的出处,尽管这样仍然想加入我们?沃林,人可以天真一次,但不能永远都被蒙骗,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这么闲,不如多去干点有用的事情,省得整天在这打扰我。”   沃林气得面容扭曲,她就知道奥维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她刚想反驳奥维,便听到科林斯说:“很抱歉,欺骗了你。但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说出真话。”   奥维摘下围裙,边做闭店前的准备,边百无聊赖地说:“是吗?那你说吧。”她在店铺的各个角落走来走去,手里不断有忙活的东西,看上去对科林斯即将说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   沃林刚想出声指责,就被科林斯拉住了。科林斯朝沃林轻轻摇了摇头,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周围没人后,平静地说道:“我并非来自德兰城,而是兰开夏郡。教士口中那个兰开夏郡出逃的囚徒,是我。几个月前,我被告上法庭,在即将被送上绞刑架时,我逃出来了,来到了这里。”   奥维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说道:“所以呢?”   问题又抛给了科林斯。   科林斯盯着那个来来回回的身影,说道:“我想加入艾里旅馆厨房背后的那个组织。我会完全地效忠于它,并为之奉献出我全部的力气。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们相信一个撒过谎的人,所以我以我的秘密作为交换。如果我背叛了它,你们随时可以把我送入死亡的地狱。”   奥维用手扇了扇,壁灯里微弱的火焰转瞬即灭,四周又变得漆黑一片,仅能凭借着淡淡的月光看清周围人的面孔。   在黑暗中,她说道:“为什么你认为你的秘密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呢?”   “奥维!”沃林脱口而出,怒吼道。   但奥维全然不管沃林说什么,她朝着科林斯的方向,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呢?你希望我为你感到悲伤或是因为同情而把你放进来吗?你选择口无遮拦地说出这件事,为什么是我该为它负责任?我不喜欢被要挟。”   科林斯否认道:“我没有在要挟你。我只是主动给了你一个筹码,来弥补你对我那所剩无多的信任。”   奥维不满地啧啧了两声后,问道:“你的故事,一定让沃林很感动吧。”   “奥维!你说话太过分了!”   奥维打断了沃林的争辩,直视科林斯的双眼说道:“你知道我们为女人而奋斗,不可能去告发一个可怜的刚从监狱中逃脱出来的苦命女人。所以你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威胁。相反,还会增加对你的怜爱和信任。人们一定会想,她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了还能对我隐瞒什么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声音也变得刻薄,“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因为什么罪入狱,你做了什么事情而被判刑。当然,如果你说了,我也无从验证。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会不会到头来,连我们自以为的你的把柄也是捏造的呢?毕竟撒谎是一件越来越得心应手的事情。”   沃林和科林斯都沉默了。   整间肉铺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恶心的生肉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外面的天空是灰暗的,里面的空间是压抑的。科林斯盯着手上用来包火腿的树叶,缓慢地摸了摸叶脉。   奥维没有说错。   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做决定的好日子。   她怔怔地盯着叶脉中的一点,似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周围好安静,为什么这么安静。   沃林看着出神的科林斯,本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空中,最后收回了手,叹了口气。   奥维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真的很讨厌撒谎的人,也很讨厌精明算计的人。店要关了,请离开吧。”   沃林先行踏出了店门,科林斯拖着沉重的脚步有一步每一步地走向门外,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还没付钱,于是转身问道:“请问这些肉多少钱?”   “我请了。感谢你的姐姐那天为我抢回那包肉。虽然我难以分辨,那是巧合还是设计。”   科林斯心如刀绞,自作聪明的后果来得如此之迅急猛烈,甚至让朱蒂斯的真心也被摆上受人怀疑的展示台。她想恢复平日里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奥维。可是她不行,她那龌龊的心思被奥维全然揭开。明明是在冷清的寒夜,却好像被烈日炙烤般,难受得想落荒而逃。   面对奥维,她没有狡辩的勇气。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这个地方,和沃林无言地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   风冷飕飕的,但已无心去管身体的寒冷了。科林斯有些恍惚,她不认为这是她应当得到的结果。欺骗又如何,耍点心思又如何,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愤懑和不甘,但又同时安慰自己伦敦场这么大,说不定还有其她类似的女巫集会。只是一颗真心被挑来拣去,还是让人有些难过。   走了许久,科林斯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沃林,轻轻地说道:“抱歉。”   沃林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不必把奥维的话放在心上。”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怪你没有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逃犯?是个逃犯都不会说出来的吧。”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谢谢你。”   “先别谢我了,先想想怎么跟那俩教士交代吧。你和卓琳都得去他们那里申报个人信息,然后找担保人。连续在伦敦居住一年且这一年内不犯罪,才能成为伦敦的合法公民。”   想到担保科林斯就觉得头疼,“需要多少个担保人?”   “最少三个。”   “担保人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只要是伦敦合法公民即可。不过如果你在这段期间犯了罪,那你的担保人也会被连坐。”   科林斯苦恼地问道:“你刚来伦敦的时候找谁担保呢?”   “乞丐和流浪汉。但我不建议你找他们,他们会漫天要价的。我可以当你和卓琳的担保人,剩下两个你可以问问艾里太太或是其她房客有没有这个意愿。这里的人都很好,她们不会拒绝你的。”   “谢谢你,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沃林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科林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乞丐…流浪汉…   科林斯又想起那个怪异的阉伶了,或许这个没有用处的人可以发挥完他最后一点价值再上路。    第85章 通缉   朱蒂斯的心怦怦地跳, 在静谧的文件室里如雷贯耳。   她颤抖着手一本本地数着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文件,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道:“奥奇郡, 纽特莱乡……”   这一整面墙的文件囊括了整个国家所有地方的判刑和行刑记录, 每份文件都有一个封皮, 侧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对应的地方名。它排列得杂乱无章,想要找到兰开夏郡就必须一个一个数过去, 否则瞪多久也没办法在这繁杂无序的纸稿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踏进这里开始, 朱蒂斯就几乎不能呼吸。这个肃穆寂寥的空间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幽灵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每想到这里的每一行文字就代表一个命丧法律的人,朱蒂斯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旁边有一扇年久失修无法关上的窗户, 总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声。月光透过这扇窗户,在阴气森森的房间里画出一隅暗灰色的角落。朱蒂斯站在明暗交界处, 偶尔有风掠过, 吹得脚踝凉飕飕的。   后边是被反锁起来的门, 她正是通过这扇门溜进来的。这间宽大的房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件纸稿, 一进来就是冲鼻的墨水味还有雨天草纸发霉的涩味。明明是间不小的房间, 但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压得人生出了一种狭隘逼仄之感。   不知是否是因为做贼心虚, 她总下意识地瞥一眼后边, 任何风吹草动的声响都让她如临大敌。   找到这来可不容易,朱蒂斯走出艾里旅馆后便发现大街上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她在路人隐晦不明的讨论中寻找蛛丝马迹,在各种告示通知中留意相关的措辞。   不过收获甚微,所幸她在街头遇见了世俗教士。那一高一矮的教士在每间店铺中穿梭, 朱蒂斯便跟在他们身后, 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一路走,就找到了这里。她躲在不远处的泥屋后, 悄悄地盯着那俩教士。那个高的拿着一本装订成册的草纸进去了,剩下那个矮的在窗户旁边守着。   朱蒂斯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不比伦敦市中心那样繁华,只有几间矮小破旧的泥巴房,也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迹象。她低着头,看了看脚边枯死的杂草,又看了看窗户边守着的矮教士。突然想到,难道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存放教士工作文档的吗?   从城镇中心到这里七拐八绕的,但仔细想来似乎也没有走很多路,所以它的交通还算便捷。再加上这块无人居住,也无人造访,看上去确实是存放文件的好地方。这里一共有四间房子,只有教士进去的那间有窗子,其余的三间被泥砖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朱蒂斯越想越兴奋,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趁热打铁,等教士出来就进去那间屋子看看有什么能帮到科林斯的。她蜷缩着身子躲在屋后,不时搓搓手跺跺脚。二月末仍然很冷,入夜以后,更是冻得人发抖。明明没有下雨,周遭却都湿漉漉的,搞得整张脸、整个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像被冰攻击一般,冷得难受。   那高个的教士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干什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朱蒂斯全然没有离开的想法,既然都等了这么久,那就一定要等到他们离开,否则之前的等待岂不是全都无用了。而且机会是不容许被错过的,如果今天回去了,明天找不到这个地方又或是明天这个地方有其他人来看管该怎么办。   朱蒂斯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瞄着窗户旁的矮教士。她发现他也冻得发抖,于是祈祷天气更冷一些,最好可以下场雨或是暴雪,这样那两个教士就会因为严寒而提早离开。   她跟着他们来到这的时候,是灰扑扑的傍晚,而现在夜幕已经完全落下了。眼前的景象突然让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下着暴雪,她也是这样在戴维斯家门口等待的,等待医生的马车。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科林斯有被无罪释放的可能性……   忽然,传来清晰的木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窸窸窣窣的话语声。   声音越来越逼近,朱蒂斯的心被高高提起,她连忙侧身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那一高一矮的教士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粗重的黑袍子扫过她的小腿。朱蒂斯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僵直地杵着,祈祷眼前的两人不要回头。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迈出这一小片区域,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等万物重归寂静时,她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整个后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但心脏由于紧张反而更加火热地跳跃。   那间带窗的房子不出意外地锁上了,但朱蒂斯捻了几根草伸进锁孔戳了戳,锁便开了。她就是这样走到这浩如烟海的文稿面前的。   “约莱顿城、艾黎城、兰开夏郡……”   找到了,找到兰开夏郡了。   朱蒂斯怔怔地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字符,再三确认是兰开夏郡没错。她深吸一口气,撑开手指按压住两侧的文件册,将兰开夏郡那本从中抽了出来。   她拿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即将面临真相时人突然会变得无比紧张,以至于有些退缩。   朱蒂斯往窗子靠了过去,把纸册放在灰白的月色下,以期能更清楚地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翻开第一页,多年的纸稿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兰开夏郡法庭记录本(自1600年起)。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文字却让她瞠目结舌。   科林斯·科默被约翰·戴维斯以女巫罪名告上法庭,但约翰·戴维斯与另一起案件有关,已被执行绞刑无法出庭作证。遂询问科林斯·科默的亲属,包括其亲姐姐朱蒂斯·科默,法庭上所有证人都证实科林斯的女巫行径。其女巫罪名成立。   罪犯科林斯已于法庭上死亡,死于水刑。   朱蒂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科林斯已经死亡?   如果这不是那两个教士来的地方,她真的会认为这是一间存放假文稿的房间。   朱蒂斯突然想到什么,于是从第一页开始看起。她飞速地浏览每一页的内容,然后又翻到下一页。被浸湿又风干的纸张会变得异常脆弱,每一次翻页都会有惊心的响动声。   朱蒂斯越看越觉得诡异,这本册子上记载的案件和听过的基本都吻合。除科林斯的案件外,其余的每一桩案件都写得无比详细,具体到法庭审判期间的每一句话。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科林斯的案件短到只有四五行,并且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以及庭审相关记录,甚至连行刑结局都是捏造出来的。   只有科林斯的不对劲吗?   朱蒂斯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她慌慌张张地把册子翻到对应的时间。可无论如何翻找,都找不到那个人的名字。   一阵冷风吹过,激得朱蒂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捏着纸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把泛黄的草纸硬是引出一个纸痕。   怎么会这样?   法庭记录本是最不能容忍错误和虚构的册子。抄写这本册子的人通常是精心挑选是教士,每一次庭审前他们都被要求向上帝起誓,以自己的忠诚担保纸稿上的每一个字皆为真实。   但兰开夏郡这本记录本却漏洞百出。它不仅捏造了科林斯的死亡,还遗漏了一个重要的人的案件。   为什么它没有记载关于凯瑟琳和磨金塔大火的相关事迹?   朱蒂斯的心跳得很惶恐,她将这本记录本翻来覆去地翻阅,但再也找不出一个有漏洞的地方。她所知道的所有的案件所有的审判所有的行刑都原封不动地呈现在这上面,可为什么?为什么凯瑟琳和科林斯是这其中的例外。   朱蒂斯从小就知道,成为例外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就会被攻击被起诉被审判然后被送上绞刑架。   她无可遏制地发抖,脑子里嗡嗡的,似乎时刻都有最恐怖的噩梦在扼住她的性命。   不对……不应该只有这样……   她发疯般继续寻找一切和兰开夏郡有关的记录。   如果科林斯已经死亡,那么通缉令上追捕的又是谁呢?兰开夏郡金发的女人并不多。   她找到一本没有标题的册子,一拿出来,里面的纸稿就散落一地。   朱蒂斯跪在地上,窗户外的阴冷的月光把一半文稿照得惨白,另一半却仍然在黑暗中。   她一张张地看过去,每看一张就收回一页。但近处的纸稿没有和科林斯相关的,她只好匍匐着身体去够那些飘在远处的纸稿。   找到了。   兰开夏郡。   罪犯出逃。   女巫罪。   女人。   金发。   面容姣好。   姓名:索菲。   朱蒂斯盯着那上面的名字,一时出神。怎么会是索菲?   索菲从未因任何罪名被捕入狱过,更别提逃脱出狱了。况且索菲不是金发。   她盯着那上面的名字,心中孕育出了一个更为恐怖的猜测。    第86章 女巫之夜(二)   沃林一看见奥维, 就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那天的不愉快过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奥维,直到今天晚上。原本两人一天能碰上个好几次, 但自从沃林有意避着奥维走以后, 几天也碰不上一次。   她可以理解奥维的愤怒和多疑, 毕竟任何一个叛徒都可能毁了一切。但女巫集会需要新鲜的血液,它迫不及待地需要壮大。只有人数足够多, 才能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这一点, 奥维不可能不知道。   沃林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躺在摇椅上的艾里太太。她守在一个几乎隐遁于墙的木门旁,不时有熟悉的面孔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等过了午夜一点——这个墨守成规的时间,她就会锁上这个门。   届时, 今晚的女巫之夜才算开始。   艾里太太总是半眯着眼打盹, 时不时和进来的女孩们打个招呼。她是个和善可亲的老太太, 如果没有她, 她们这一群人估计会在街上游荡或灰溜溜地回家乡吧。   她打量着艾里太太, 没来由地又想起了科蒂。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呢?去办居住凭证了吗?找过艾里太太吗?有遇到什么困难吗?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突突突地浮现, 她都没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把科蒂当成一个朋友。   空闲的时候会自然地想起这个朋友过得怎么样。   那天科蒂被奥维说了一通后, 接下来的几天都看不见她的人影。卓琳说她又去捣鼓那些花花草草了,连自己也找不到她。但沃林总觉得心慌慌的,真的是这样吗?   她想起那天摆摊遇到的乞丐,横在路中间把她们拦下, 上来就是哭哭啼啼一顿哀嚎, 说科蒂和卓琳把他害得好惨。这种伦敦场里讹人的戏码沃林见多了,她当时就想拽着科蒂离开。但反常的是,科蒂居然真的从包里翻出了两枚硬币, 扔在了地上。   科蒂可不是那种善良到会随意施舍的人。   算了,这段时间的怪事太多了。沃林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叹了口气,一抬头刚好对上奥维的目光,立刻侧开了头。   墙上巨大的挂钟以微弱的声音滴滴答答时刻不停地走着,不知何时,短针已指向了一。   周围大概有二三十人吧,这是女巫集会现在的规模。米莉是其中最老的成员,年纪甚至比艾里太太还大一点,然后就是像米亚这样身强力壮的中年人和沃林这种青年人。   成员大多出身贫苦,仰仗自己的手艺生活,所以女巫集会人总是不齐。在果实成熟的季节,甚至都来不了几个人。大家渴望做出改变,但改变不能一蹴而就,果实却会马上摔到地上。   但威金斯不用耕种不用捕鱼不用种植,他可以用全部的时间来对付这群忙于生计的女孩们。近几年,女巫集会几乎没有新的面孔加入,但却每年都有人消失。威金斯会把可疑的女孩们直接抓走,打为女巫。刚开始,大家会一起抗议,但参与抗议的人都被一起带走了。为了避免女巫集会就此被清除,剩下的人只好沉默地看着远去的同伴。   换句话说,加入女巫集会的人都坦然地接受了或远或近即将到来的指控和审判。   每次想起科蒂,沃林就会想起一些熟悉的面孔。她只是希望这个组织可以多点人,再多点人。   米莉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一把椅子前,敲了敲地面,说道:“时间到了,该开始了。”   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变得安静,所有视线一齐看向米莉。   米莉驼着背,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那根晃晃悠悠的木质拐杖上,她面容悲拗,凄切地宣布道:“孩子们,我要通知一些事情。虽然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已经知道了,但我仍要说一下,以保证所有人都清楚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沃林不解地看着周围的同伴,才发现不少人眼眶含泪,连向来气势汹汹的奥维都难得地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第一件事,威金斯带走了我们的两个姐妹,尤里和杰西,他带着一大批人闯入这对姐妹任职的裁缝铺中,高声宣布她们与女巫集会有关,将被带走审讯。素来看她们不顺眼的店主和同事趁机向警卫大倒苦水,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已在昨日被关进西郊的监狱中了。”   沃林震惊地看着米莉,等米莉说完后,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才意识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庞可能很难再出现了。视线交汇处,有不少人痛苦地掩面哭泣。这个厨房背后小小的一片天地霎时被低低的啜泣声淹没。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对死亡都不陌生,但当它接二连三地发生在相近的人身边时,还是不免让人感到恐惧。   “第二件事,这两周内,有不少人的店铺遭到了流浪汉的偷窃抢劫,甚至还有人被流浪汉当街拦下强行乞讨。但诡异的是,我询问了其他店铺和邻里,都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因此,我怀疑他们在针对我们。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有人让他们来监视我们。”   沃林几乎立刻想起来那天跪倒在科蒂面前放声哭泣的乞丐,难道那是谁的眼睛吗?但科蒂不是女巫集会的一员,她没有被监控的必要,就算要监视,也应该监视自己吧。   还没等沃林想明白,米莉接着说道:“这些狡猾的流浪汉会蹲守在我们生活或工作的地方旁,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最近一段时间,我和艾里太太决定暂停女巫之夜的活动。成员之间的通信请以口头沟通或加密信函为主,这段时间请大家照顾好自己。务必安全地度过这个春天。”   周围的人们面露难色,无措地看着米莉。   “第三件事,威金斯在招募新的佣人。如果有人有意向的话,请告诉米亚,她会帮你进入那个地方。但需要注意的是,威金斯性格多疑敏感,在那里很容易招惹祸端。因此请慎重考虑,女巫之夜不希望失去任何一位同僚。”   沃林看着角落里的艾里太太和面前的米莉,心情复杂。   女巫之夜的创办是为了救下那些被诬告陷害的女性,但似乎事与愿违,没有救下那些命悬一线的人,反而让更多善良的人被收到审讯。或许连艾里太太也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米莉讲完后,便缓慢地走到人群中,留下听众在原地沉默地望向彼此。   沃林瞥了眼奥维,这个没朋友的女人连话都找不到人说,她静默地站在人群之间,头低低地垂着。昔日犀利的眼神如今黯淡无光,恍惚地看向地面。沃林一低头就能自己荡漾的裙摆,这些花花绿绿并没有给春天带来任何可喜的好消息。她在伦敦似乎失去了唯一的锚点,要回去吗,要回去那个地方吗?   她和奥维来自同一个偏僻狭小的乡郡,她们都是被女修院救济的孤儿。修女们大都心地善良,会领着她们唱诗劳作,所以她们有一个不错的童年。但孤儿太多了,女修院没有那么多钱供养这些孩子。于是,在十五岁时,沃林和奥维便一起来到了伦敦城。她们认为自己已经长大,是时候该养活自己了,况且这样,也能减轻女修院的负担。   初到伦敦城时,只有艾里旅馆愿意接待她们。她们身上总共就只有几枚硬币,但艾里太太说没关系。当时的她每天都会打扫整个旅馆的卫生,还会帮着煮所有人的午餐。奥维则去一家附近的肉铺当学徒,每隔几天就会不声不响地放几枚硬币在柜台上,那是她当学徒的全部工资。   她从小就知道,奥维是个厉害的人。奥维从小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做什么都风风火火。当学徒是,后来开了肉铺也是。   相比之下,自己似乎就差劲很多。刚开始一直找不到工作在艾里旅馆白吃白住赖了好久,后来开始帮人裁剪和占卜,也是收入寥寥。连女巫集会这种大事,都因为自己而差点陷入危机。   好像一直没做成什么事,生命的前二十三年,一直靠着运气过活。   沃林叹了口气,绕到人群后边。   米亚被一小撮人包围着,她们正叽叽喳喳地讨论关于维金斯招募佣人一事。   “米亚,这是份很危险的工作对吧。”   “是的。威金斯对于我们这种佣人管控很严格,稍有不慎就会直接被送进法庭。”   “但如果我去,是不是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关于案件审判的细节还有那些罪名判定的条例?”   “是的。与其说我来为威金斯招募佣人,不如说我在为自己寻找帮手。如果能找到女巫的屠杀是威金斯的私欲,或许我们能终止这场漫无天际的宿命。”   米亚顿了顿,眼底流露出浓浓的哀切,声音却格外有力,“这是一个几乎必死无疑的选择。成功和失败的可能性是九比一。威金斯不会善待任何一个叛徒的。所以请你们慎重考虑。走进那扇大门,便再也出不来了。”   周围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沃林说道:“我去吧。”   那些年纪比她小的女孩们以同一种错愕的眼神盯着她,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熟悉的刻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行的,还是我去吧。”    第87章 现场   “她会搞砸这件事情的。说不定到时候没找到威金斯的把柄, 反而把整个集会赔进去。”   沃林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除了奥维,没人讲话这么难听。   米亚看着她们不对付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一份好的工作, 不值得你们争抢。如果你们下定决心要成为威金斯的仆人, 请做好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中的准备。”   沃林平静地说道:“我不曾拥有什么, 所以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在这一点上,我远比奥维合适, 她还有一家肉铺需要打理照料。放弃现有的生意去当佣人, 任谁看都不是一件合理的事情吧?”   奥维长了张嘴,却无可反驳。她不得不承认沃林说的是对的。   米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奥维和沃林之间流转, 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刚刚也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向我自荐,让我想想吧。”   沃林看了看米亚身边稚嫩的面孔, 说道:“她们太年轻了。我在艾里旅馆生活了八年, 给我一个机会吧。”   奥维急匆匆地反驳道:“不可以!她——”   然而还未说完便被沃林打断, “我愚蠢又总是轻信别人, 不果断不聪明, 没有做成过什么事情。可是奥维, 我有勇气, 也多少会点察言观色。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了。”   奥维盯着沃林,眼底是令人难解的复杂情绪。   米亚捧起沃林的脸,注视着她,诚恳地说道:“谢谢你做出这个决定。我会好好考虑的。”   沃林笑了笑, 点了点头。   大概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女巫之夜, 大家格外不舍。   女孩们争分夺秒地说话,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讨论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题,从法官的阴谋到国王的法令, 每一个罪恶链条上的环节都被她们痛快淋漓地大骂。然而所有话题最后的落脚点都是,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样的日子。   沃林没有参与这场讨论,她站在外侧静静地看着热烈的人群,内心无限悲哀。每一次女巫之夜的热烈都像是悲剧到来前的释放,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人离开,在这之中苦苦挣扎的人们真的能等到那个明天吗。   她出神地想着,不知何时,奥维又走到了她身边。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沃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奥维指的是什么,她拍了拍奥维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想做点有用的事情。”   奥维皱了皱眉头,说道:“如果你是因为我的话而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话,我向你道歉。”   沃林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她叹了口气,低头笑了笑,说道:“别自作多情了,奥维。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想做点对大家都有用的事情,不好吗?反正我的摊位实在经营不下去,不如去当威金斯的女佣,说不定还赚得更多点?”   奥维有些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以招你当我的助手。”   沃林哈哈大笑起来,调侃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该不会是怕我某天突然死掉吧。可惜了,我真的不喜欢和生肉打交道。”   奥维恼怒地瞪了她两三秒,哼了一声,甩着那蓬松的红发走了。   好久没看过奥维吃瘪的样子了,真好玩。   沃林看着奥维走进人群里的背影,心想,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如果没有,就祝你少生一点气吧。反正你的性格是不可能把肉铺做垮的。   天快亮了。   女孩们原路返回居所,热闹的地方刹那间又变得空空荡荡,只有艾里太太的摇椅还在缓慢地摇动。她久久地凝望着那扇小小的迟钝的木门,无奈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   朱蒂斯从床上醒来时,正午的阳光已经撒满了一大半张床。她下意识地跳下床,才意识道今天是周休日,不用去铁匠铺。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最近科林斯总是很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朱蒂斯拿起桌子上的几张单子,反复地看。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这几张证明,还好铁匠铺的其她人愿意帮忙,否则她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担保人。现在是1622年3月2日,等到1623年三月1日,她就是伦敦的合法公民了。   听兰瑟特女士说,成为伦敦的合法公民以后就不必再面对每月的巡视问话了。   她捏着这张纸,又想起科林斯。   科林斯不愿意让艾里旅馆的其她房客帮她担保,只是摆摆手说自己有办法解决。朱蒂斯当然知道她担心连累别人,但她连什么办法也不愿意告诉朱蒂斯。每天早出晚归,一回到房间,就沉沉地睡下,等朱蒂斯醒来时,她又已经出门。   朱蒂斯很担心,但好在教士没有再过来找麻烦。不知道那桩案件调查得怎么样了。朱蒂斯那日从文档室出来以后,有意将自己埋在辛苦的劳作中。但仍然无济于事,草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无论是清醒还是睡梦,她都无数次回忆起那上面的内容。   关于科林斯和母亲的问题总不合时宜地跳出来,让她分心走神。   她觉得是时候再去一次了。   朱蒂斯出了房门,走到楼下,艾里太太出人意料地没有在打盹,而是在惆怅地喝酒。朱蒂斯和她打招呼时,她也是淡淡的,有气无力的样子,只疲惫地说了句,“祝你好运。”便又沉醉在酒精中了。   朱蒂斯第一次见这样怅惘的艾里太太,她本想和她聊聊,但想起自己的事情,还是犹豫着踏出了旅馆。   她凭借着那天模糊的记忆在多条小巷中不断穿梭,但不知是因为那天夜里的记忆出现偏差还是怎么地,她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通往那间屋子的小径。   几经折腾以后,朱蒂斯沉默地看着面前大差不差但又完全不同的屋子沉默了。伦敦城有无数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狭长小路,每条小路几乎都通向低矮狭小由泥土糊成的砖房。   眼前的屋子比那天见到的还要破,但每间都有一扇又扁又小的高窗。而且不知道这块的环境有什么问题,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她捏住鼻子,正打算走出这条小巷换一个地方继续找时,却隐约听见了凄厉的哀求,还有东西磕撞在地上的响声。   她本想扭头就走,但那怪异的叫声即使在大白天都让人不寒而栗。好奇心和探索欲叫嚣着让她收回了向前的步伐,朱蒂斯犹豫再三,走向了那间发出声音的屋子。   她自认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几番挣扎之下,仍旧无法对这样凄惨的嚎叫视若无睹。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走向那间屋子,越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大,但却始终不清晰。隔着墙壁,那声音模棱两可的,但却每一下都很抓人,挠得人毛骨悚然。   朱蒂斯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用力去听。   嚎叫声的主人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声音很稚嫩。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我不敢了。我知道错了。”   朱蒂斯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地,看样子应该是家长在收拾调皮的孩子。虽说有些孩子确实过分顽劣,但让小孩哭叫成这样,也着实有些骇人。   但出人意料的是,她马上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抓住它。现在我认为你有一个更好的去处。”   这个声音让朱蒂斯陷入无端的焦躁和恐慌,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不可能,但恐惧把她拖拽进无限怀疑的地狱中,看来今天她必须看清楚里面的人到底是谁了。   那孩子的嘴里不知是不是被塞进了什么布团,再听不到一句清晰的话语,都是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朱蒂斯边侧身听着,边不断挥扇。那股从踏进这块区域起就萦绕在身边的难闻的臭气在这间屋子附近达到了浓度上的顶峰。那糟糕的味道甚至让眼睛干涩发痛,连喉咙也出现了铁锈味。   朱蒂斯流着生疼的眼泪,身体上的难受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捂住鼻子。但这间小屋内再没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她犹豫片刻,走到窗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墙面,选中一块结实突起的砖块。然后脚一蹬,手指用力地扣住砖块间的泥缝,整个人就紧紧地贴住了墙壁。   现在她离这个小窗只剩一段伸长脖子就可以到达的距离了。   她用力地够了够,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平躺在地上的嘴里被塞满布团的孩子。他的眼神涣散,无力地盯着头顶,一动不动,任人摆布。他旁边有一人正拿着一碗黄色的糊糊,往他头发上涂。   那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又背对窗户,怎么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右手上套了好几层布捏着那孩子的头发,左手拿着一柄长勺不断地从碗中舀出黄色的糊糊,均匀地涂抹在那孩子的头发上。   恶臭逼人。   朱蒂斯怀疑那碗颜料正是臭味的来源。因为这间屋子空荡荡的,除了那两个人,什么也没有。   眼前的这副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但她必须确认那个大人的身份。她希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浅棕色的长发已经变得金灿灿的了,再看不出原来的发色。朱蒂斯的脚踮得发麻,手指也抠得生疼,正当她想放松一下时,她听见那个人轻快的话语。   “你们这些妄想成为歌唱家的人,是不是都很想要一头漂亮的金发啊。从某种角度上看,我帮了你,不是吗?如果不是我,你一辈子也不可能会有变成金发的一天,正如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歌唱家一样。但至少,我帮你实现了一个梦想。你该感谢我的。”   朱蒂斯抠在墙缝里的手指忍不住颤抖,她恍惚地盯着眼前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战栗。   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脸蛋白净到她认不出那是那天抢劫的阉伶。   正如她也不敢相信,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个背影给这扇窗户的人是她的妹妹,科林斯。    第88章 收尾   朱蒂斯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脑海里掠过无数浮杂的念头, 乱成一团。   比如,那天她跟科林斯探讨通缉细节并让科林斯去躲躲风头时,科林斯安慰她不要担心, 这件事情马上就会被解决。是因为当时的科林斯已经打算做这一切了吗。   比如, 科林斯这几天都早出晚归, 累得一回去就倒头大睡,是去找硫磺了吗。   比如, 有一天的清晨, 她被那个阉伶拦下勒索,阉伶百般乞讨哀求,她便给了他几枚硬币。他后来也去找科林斯了吗, 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向她索要钱财吗,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秘密并以此来要挟科林斯?   这些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想法折磨得朱蒂斯好难受, 她的心很涨很堵, 眼前荒谬的景象让她痛苦又恐惧。   她该悲伤吗, 为当了替死鬼的阉伶悲伤还是为走投无路的妹妹悲伤?   她该恐惧吗, 是因为眼前残忍的谋害恐惧还是为未来某一天降临的惩戒而恐惧?   朱蒂斯不知道。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泥缝里的手指甲因晃动而被微微翘开, 痛极了。   她谴责心底里无时无刻不冒出来的懦弱的念头。她想假装自己今天没有走进这条巷子, 没有听见那些声音,也没有看到这些场景。   但不行。她永远没办法对科林斯的事视若无睹。   阉伶躺在地上,科林斯又拿出一块布,紧紧地包住了他的头发。每当科林斯有新的动作时, 阉伶就会剧烈地颤抖, 企图甩开科林斯的手。但不知为什么,他像是被抽干力气般,无法反抗, 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扑腾。   “你后悔那天来威胁我吗?”科林斯边揉搓他的头发边轻轻地说:“我想,应该是后悔的吧。其实我最开始没有想要杀死你。你看,你在街上向我要钱的时候,我不也大方地给了你一些吗。你原本能拿着那几个硬币去吃一顿好的,然后我们各自再也不见,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说,你为什么要威胁我呢?你为什么要说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头发就跟你的流浪汉朋友说我一定来自兰开夏郡呢?既然你这么喜欢说三道四,那我就把你变成一个金发的囚徒,刚好也算帮了那两个教士大忙了,省得他们每天走街串巷地问,很累的,是吧。”   科林斯的问题轻轻地落在这间空无一物的平房里,可惜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被堵住嘴巴的阉伶不行,隔着窗的朱蒂斯也不行。   朱蒂斯的眼睛突然变得很腥涩,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下。   那个阉伶似乎是放弃了所有反抗,直直地躺着,眼神空洞,不再做任何反应。   科林斯还在自言自语地嘀嘀咕咕:“你凭什么自由自在地当一个流浪汉?你觉得你很可怜吗?你凭什么向我要钱,其实我一枚硬币都不该给你的。你还可以做变成歌唱家的美梦,但你知道吗,很多人是没有办法做这个梦的。没有人逼你去阉割,这一切都是你的咎由自取,你知道吗?”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却被扣上了这样天大的罪名。这个罪名会伴随我的一生,只要没有找到人,我就永远会被怀疑是兰开夏郡逃出来的囚徒。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科林斯的话语陡然变得激动起来,“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一切!”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永远都不知足的人。有了曼妙的歌声又想要无穷的富贵和高人一等的权势,明明有手有脚却好意思向街上的我乞讨,还去抢劫别人的食物。你知道吗?那些比你歌声更曼妙但被分在另一个性别的人一辈子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我们连活下去都步履维艰。”   科林斯看着木讷无言的阉伶,一种扭曲的恼怒占据了她的心头,她一狠心,紧紧掐住他脆弱的脖子。阉伶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手和脚都不停地在地上狂拍,那个声音让窗外的朱蒂斯都感到恐怖。   科林斯冷漠地盯着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男孩,未曾放松过指尖的力度。瘦弱的男孩逐渐失去反抗的力气,他四处乱挥的手也抬不起来了,整个人蔫蔫的倒在地板上,看上去就像不会再睁开眼睛一样。   科林斯松开手的那瞬间,看着他脖子上明显的红痕,不满地啧了一声,随后又从包中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布小心地绕在他的脖子上。她把男孩的上衣和裤子全都脱掉,给他穿上了自己带来的一套裙子。虽然过程有点费劲,但看到结果的那一刻,科林斯还是觉得自己赌对了。   眼前的男孩有漂亮的金色头发,姣好的脸蛋,看上去像一个脆弱的瓷器。无论是身形还是身高,都和普通女孩差不了多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不同,教士们将把他作为应付法官的工具。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了。   科林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面前散落的硫磺还有男孩原本的衣服,正当朱蒂斯以为她要转身而吓得缩起了身子时,科林斯只是直直地站立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从头到尾,她始终以背影和侧身面对着窗户外的朱蒂斯。   科林斯出门的那个瞬间,朱蒂斯的手指瞬间脱力,长时间绷紧的小腿一下子软了下去,她趴在墙壁上,恍惚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朱蒂斯确认脚步声已经远去后,才小心地从墙壁上下来。无力虚浮的脚一碰到大地,立即像煮过头的菜根一样,软趴趴地立不住,她顺着墙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前方。无论是手还是腿,亦或是全身,一直不受控地战栗颤抖。   朱蒂斯当铁匠快五年了,再怎么高强度的工作她也做过,曾经重得拿不起来的铁锤现在可以挥一整天,曾经做一个马蹄铁就要喊腰酸背痛现在可以面不改色地干一整天。   时间按理来说应该给了她更强劲的身体更坚韧的品格,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仍旧如此的无力。她看着犯了谋杀罪的妹妹,就像多年前看到被抓住的母亲一样,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会哭着求地狱放开握住她们脚踝使劲向下拉拽的手。   朱蒂斯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却毫无知觉。眼泪不像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反倒更像无意流过湖泊的溪水。它永无止尽地流淌,而眼睛只是无知无觉的湖泊。沉默的静止的狭小的湖泊又怎么能感受到汩汩溪水里蓬勃生发的痛苦呢?   不知道坐了多久,朱蒂斯始终麻木地看着面前干燥的泥土和少许的落叶,一动不动。   当夜色有要降临的势头时,朱蒂斯踉踉跄跄撑起了身子,她扶着墙壁走到了这间屋子的正门。然后再三地深呼吸,推开了门。   她颤抖着走进了这间屋子,跪在面色苍白的阉伶前,小心地伸出了手指试探他的鼻息。她紧张地盯着阉伶的鼻子,全然没有注意到阉伶张开了眼睛。   “救、救救我。”   朱蒂斯被吓得手一哆嗦,她震惊地看着阉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阉伶似乎把朱蒂斯当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的手胡乱地摸着握上了朱蒂斯的手,不断喃喃道:“拜托你,救救我,救救我,好吗。求求你,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救救我……”   朱蒂斯慌乱地看着眼前突然开口的男孩,无助地发抖。阉伶的恳请让她无比恐惧,她甚至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他活着出了这个门,就一定不会放过科林斯。到时候,科林斯做的一切全都毁了。她会再次被通缉,被送进监狱或是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们将被迫分离,异地遥望或是天人永别。   朱蒂斯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难以呼吸。   她辛辛苦苦从磨金塔里逃出来的妹妹,什么都没做一直在努力生活的妹妹,她绝不允许有人再次将科林斯送进监狱。   朱蒂斯看着阉伶满怀希望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个“对不起”的嘴型,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和鼻。   男孩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拼命地挣扎甩头,但朱蒂斯宽厚的手掌始终牢牢地覆盖在他的嘴鼻上。很快,他再次无法呼吸,停止了挣扎。   朱蒂斯颤抖着,松开了手。随后再次将手指放到男孩的鼻子前,确认他已长时间没有鼻息后才大梦初醒般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的男孩死白的面容,诡异的金发都让朱蒂斯有被扼住咽喉般无法喘息的恐惧。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谨慎地将这个地方巡视了一遍,将那些墙角散落的硫磺都一一捡了起来,然后把泥土覆盖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到男孩身边,弯下身子,轻声道:“对不起。可能上帝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但即便是地狱,我也要和科林斯一起去。”   朱蒂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又一览无余的屋子后,关上了门,走出了悠长的小巷。   躲在树木后的科林斯在朱蒂斯走后才出现,她悲伤地看着朱蒂斯的背影,痛苦与愧疚恨不能将她彻底地一分为二。    第89章 聚集   “卓琳, 卓琳!”琼小声地催促道。   朱蒂斯恍惚了一下,如梦方醒。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铁钳,才想起来自己在教琼看温度。   琼一边使劲地拉着风箱, 一边小声地说:“你最近怎么了?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火焰烧得很高, 不时发出刺眼的亮光。   朱蒂斯把手覆盖在琼的手上, 示意她停下,而后说道:“抱歉。现在温度已经太高了, 如果出现这种晃人的白光, 那就得放缓甚至停止鼓风了。这种温度下烧出来的铁质会很脆,一敲就碎,完全没法用。你待会可以用旁边那块小废料试看看。”   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追问道:“你真的没事吗?兰瑟特太太很好的,如果你生病了, 她会允许你休息的。”   朱蒂斯摇了摇头, 摸了摸琼的头, 轻声说:“谢谢你, 我没事的。只是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 这几天朱蒂斯几乎没合眼过。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科林斯相处, 绝口不提那日的事情。该吃吃该喝喝,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不问科林斯,不代表她就能忘掉那件事。那日过后,朱蒂斯又偷偷去了两次,但泥房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关于阉伶的一切像是大梦一场, 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伦敦城的教士正在全力搜查从兰开夏郡逃出来的囚徒。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教士在对不同的路人问话,人们被迫开始关注身边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   更恐怖的是, 罗格拿出了一千英镑来悬赏这个罪犯。任何人,只要能找到这个罪犯,就能轻松地获得这一千英镑。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一千英镑足够让一大家子从此飞跃阶级,过上花天酒地的日子,甚至还能买下一块不小的土地。   在这种情况下,再是怎么不问世事的人都会在看到金发女孩时不怀好意地撞几下同行者的手肘,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看见一个类似的嫌犯就报给教士,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一千英镑就这样到手了呢?这种无本万利的生意只有傻子才不会做。   周遭与日俱增的监视氛围让朱蒂斯很不安,她不知道科林斯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教士们会做什么,更不知道路人们会做什么。这种不确定感时刻炙烤着她,使她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她无数次想开口问科林斯,但话到嘴边总是咽回去了,她知道科林斯一定不希望她知道。   但糟心的事情远不止一件,艾里旅馆的房客陆陆续续搬出,连沃林都走了。直觉告诉朱蒂斯有什么事发生了,但艾里太太什么也不肯说,仍和从前一样,边打盹边忽悠人,说什么也没发生,她们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沃林也不肯说,只说自己找了一份很远的工作,需要换地方住。问她是什么工作,她不说,在哪里工作,她也不说。甚至,她还特意挑了一个科林斯不在的时间搬出去,只让朱蒂斯转告科林斯,她要去远处工作,请勿挂念。   旅馆里的大家似乎守着同一个秘密,只有身在其中的朱蒂斯和科林斯对此毫不知情。   科林斯知道沃林离开的消息时,眼里有难以掩盖的惊愕和悲伤。朱蒂斯尝试安慰科林斯,但根本吐不出几句好话,毕竟这就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有时候,费尽心思想要消解这种情绪反倒是对这段感情的一种蔑视,不如大大方方地悲伤吧。   这些日子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上一个还没得到答案,下一个就迫不及待地出现在生命之路上了。   “那像现在这样可以吗?”琼看着火炉里橘红色的火苗问道,半晌没等到朱蒂斯的回答。她一回头才发现朱蒂斯正杵着发呆,只好无奈地戳了戳朱蒂斯的手臂,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朱蒂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她满怀歉意地看着琼说:“抱歉。从火焰的颜色来看,这个温度是差不多的。”说着,她就把铁钳夹着的一片原铁送了进去,缓慢地转动。   琼放下手中的风箱,站到了朱蒂斯身边,好奇地瞪着炉火问道:“可我要怎么样才能知道这个铁片已经烧得差不多可以开始捶打了呢?”   朱蒂斯笑了笑,说道:“没有捷径,只有经验。你多试几次就知道了,如果烧得不够久,那根本打不动,如果烧得太久,那稍一用力就碎掉了。”   琼摸着下巴嘟囔道:“还真不简单啊。”而后她贼眉鼠眼地瞟了下门口,发现并无动静后,便凑到朱蒂斯耳边说:“还好艾丽丝和碧尤提今天都不在,不然你少不了一顿挖苦。艾丽丝最讨厌工作不专心的人了。”   琼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总让朱蒂斯忍俊不禁,明明还是个孩子,但总在某些时候表现得老气横秋。她笑了笑,说道:“她们两个根本没你说的那么恐怖。诶,她们去哪里了?今天一早上好像都没见着她们两个。”   琼努了努嘴说道:“好像和兰瑟特女士一起去参加什么工匠大赛的赛前会议了。”   朱蒂斯点了点头。艾丽丝去参加比赛,她是完全心服口服的。无论是技术还是刻苦程度,艾丽丝都远超其她人一大截。这样的人不去参加比赛才是天方夜谭。   朱蒂斯又转了转手中的铁钳,感觉温度差不多了,便往前探了探身子,用铁片去蹭底下的煤炭,声音钝钝的。她便把铁片夹出来放到工作台上,拿起铁锤敲了一下,霎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是这个感觉!厚重的铁质像凝固的液体般在锤子的击打下被重塑拉伸,只有温度恰好才能有这样的手感。   她赶忙把锤子递给身旁跟着的琼,催促道:“你快试试,就是这个感觉!”   琼稀里糊涂地接过锤子,用力一打,铁片随即变弯,她嘀嘀咕咕道:“什么感觉呀?我咋没感觉出来。”   朱蒂斯急声说:“别停!你多敲敲,感受一下!这就是铁片塑性的最好温度!你能感受到,它随你的心而动,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它就能变成什么样子。它不再是无法被改变的坚硬之物,在这个温度下,只要你打得够用力,它就能变成任何样子。”   琼困惑地点了点头,手里的锤子一刻也不敢停下。   可惜这堂课还未进行多久便被打断了,工作室的门被忽地推开,卷起一阵凉风。   琼刚想抱怨,扫了眼门口,立刻乖乖地闭上嘴了。   “你们在干什么?琼!你不好好干你的活儿,在这玩铁片?还有你,朱蒂斯,兰瑟特女士让你做的那批农具做完了吗,居然在和琼瞎胡闹!”   艾丽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看见她们两个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做得差不多了,在教琼一些锻造技巧。”琼躲在朱蒂斯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瑟缩地看着艾丽丝。   “算了算了,没空听你们的解释。快出来吧。”艾丽丝说着,便一手拉过朱蒂斯的手臂,另一手揪住琼的胳膊,直往外拖。   艾丽丝的力气大得惊人,连朱蒂斯都踉跄了几步。   琼小步快走地跟着艾丽丝,怯生生地问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呀?”   艾丽丝兴奋地说道:“城中心的法院前的空地好像在发放公民福利,有的人说是一大笔钱,有的人说是一袋丰沛的食物。听说去了就有,人手一份。不管是什么,先去看看再说!”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问道:“那工匠坊怎么办?兰瑟特女士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知道!她和碧尤提已经赶过去了,让我回来告诉你们这件事。顺便说一下,下午放假,不要有心里负担。”   琼向朱蒂斯使了个眼色,用嘴型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走出工匠坊,把门锁上时,朱蒂斯仍有些难以置信。   伦敦城这么富有吗?人手一份的公民福利?怎么听都觉得是骗人的玩意。   然而当她走到主街上,看见浩浩荡荡的人群时,也不由得开始相信这个所谓的公民福利了。几乎每个人谈论的都是法院空地前即将发放的东西,众人各执一词,在欢快又吵吵闹闹的氛围中向着同一个地点前进。   朱蒂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艾丽丝闲聊着,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下午会发放公民福利?   艾丽丝越走越快,兴冲冲地回答道:“我们开完会出来,就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兰瑟特女士随便找了几个路人问,发现他们说得都大差不差。所以她就让我回去通知你们了。”   琼边哼着小调边打量周围的一切,不在工作室的每时每刻都值得珍惜,况且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小假期,简直不要太幸福。   但不知为何,朱蒂斯高兴不起来。脚下的步伐越快,离法院越近,她就越能感受到内心的恐惧。   她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只是直觉告诉她,公民福利是不存在的,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或许才是目的。    第90章 戏弄   人群越是密集, 朱蒂斯就越感到不对劲。   对于所谓的公民福利,人们已经各执己见到了一种荒诞的地步。铁匠认为会降低各种矿材进货的价格,卖面包的认为会免费发放大量的小麦粉, 卖牛奶的卖肉的则认为会让每个人牵几头牛走。   在这条通往法院的街上, 你甚至可以看到人们为了所谓的即将发放的公民福利到底是什么而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处能发动全城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可以让每个人都认为那份公民福利是自己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让几乎全城的人都聚集在法院前。   法院……   为什么是法院?朱蒂斯不由得思忖, 整个伦敦城空旷开阔的地方数不胜数,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法院门前的那块空地来承担如此重任。   除非……空地不是目的, 法院才是重点……   朱蒂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的心中有一个隐秘的猜测呼之欲出,但她不愿再往那个方向深想,只草草地打断, 安慰自己,或许是这个多事之春让自己无端多了些怪异的念头, 说不定伦敦城就是这么富有, 富有到可以满足每个人的心愿呢?   琼在朱蒂斯身边好奇地左顾右盼, 对于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 不用在工匠坊当学徒的下午是多么罕见, 以至于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令人陶醉。   至于艾丽丝, 她在前面火急火燎地带路, 只给朱蒂斯留下一个雷厉风行的背影。艾丽丝的穿着和她本人的性格如出一辙地严谨,锻造时要精确到捶打几下,每次捶打要用多大力气,这样的人穿衣服的时候是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污渍和卷边出现的。衬衣上没有褶皱, 头发也梳得很光滑, 没有讨人厌的碎发。   她在拥挤的人潮中强硬地挤出一条路,一只手向后牢牢地抓住了朱蒂斯的手腕。朱蒂斯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被艾丽丝带着,钻进人群里。   然而人越来越多, 每个街角小巷都涌出一大群兴奋的人。皮鞋跟哒哒哒响个不停,不时传来被踩到脚的尖叫。更荒谬的是,这条宽阔的主街道上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允许人们正着肩膀走路了,肩膀互相交叠,像故意挑衅般撞来撞去,吃痛的咒骂和恶毒的争吵传遍了每个角落。   行走和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在这样全民狂欢的氛围下,朱蒂斯的神经绷紧到极限。从小时候起,她就不喜欢人多的场景,对所有需要社交需要热络的场面都避之不及。今天的盛况对于她来说,完全是白天的地狱。   对于现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她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不知今天究竟会被拥挤的人潮推向何方。在法院前等待着她们的究竟是梦寐以求的赏赐还是心机叵测的诱骗。   艾丽丝被前方的人墙绊住了脚,不得已停下,她焦躁地看了看周围,说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么多人来!别到时候根本挤不进去,白白在这耗了一下午。不知道兰瑟特女士和碧尤提那边怎么样了。”   这儿离法院还有一小段路,但实在是水泄不通难以移动。朱蒂斯被身旁的人牢固地卡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琼的好心情倒是一点也没被影响,她偷摸地看着艾丽丝的脸色,小声地嘀咕道:“在这热闹热闹也很不错嘛。”   随后便被艾丽丝转头的一记瞪眼吓得不敢再回嘴了,整个人又蔫巴回去了。   千百人被卡在这条街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浩荡的队伍以及其缓慢的速度向法院移动,整条街上都是诸如“该死的,你踩到我的脚了!”“别碰我!离我远点!”“离法院还有多远?”“一开始到底是谁说法院前会发放公民福利的?”“万一我们到的时候太晚了,被抢光了怎么办?”的话。   相似的对话在不同的人嘴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从队头到队尾,连争吵的时机和话题都一模一样。刚开始听见的时候还会饶有兴趣地跟着听两句,当免费的戏剧看,到后来只想把自己的耳朵堵上。这些无聊的话听了也是白费心神。   被艾丽丝叫出来的时候还是烈日高悬,暖烘烘的,现在太阳已经明显西移,都到下午了。朱蒂斯站得脚又麻又酸,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无数个小步移动中窥见了法院的一角。   这是她第一次见伦敦城的法院。明明法院离艾里旅馆不远,甚至有好几次都只有几步之遥,但朱蒂斯就是不想去瞧一眼。几乎所有伦敦城的民众都以法院的设计为豪,每个知道朱蒂斯从异乡来的人都会说上一句“噢!那你该找个机会去伦敦法院看一看的!它会令你终生难忘!”。但很可惜,朱蒂斯对所有法院的印象都很糟糕,因此直到现在才不情不愿地来到了这里。   凭心而论,伦敦法院确实建造得恢弘壮观。它比朱蒂斯迄今为止所见到过的任何一座城堡任何一个庄园都更摄人心魄,即使只是远远地瞥到它的一角都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朱蒂斯在这之前所见到的绝大部分建筑物外墙都是不均匀的土色,然而伦敦法院是均匀毫无杂质的冷白色。无论是尖耸的塔顶还是弧形的拱廊,都是显眼的白色。它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一个法院怎么能看起来这么干净呢?   比干净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它的精细,多幢塔楼交错排列巧妙相连,立体的浮雕镶嵌在半空中,高耸的塔顶直入云霄,对称设计的花纹无处不在。   即使离它这么远,朱蒂斯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力量。   然而她心底对于法院是有着很深的偏见的,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一个扼杀灵魂的地方,怎么能修建得这样道貌岸然。   朱蒂斯站在这个无限磅礴的法院底下,生命在此映照之下显得如此无足轻重。眼前的法院离她无比地近,近到再走几步就能摸到冰冷的壁沿,但又无比遥远,遥远到无数次把她的回忆勾回那个漫长难熬的下午。   人们在看不到头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暴躁,喧哗声几欲淹没沉默的法院。不明所以的教士和警卫从法院两边走出,开始驱散聚集的人群。   “你们什么意思!不是说今天下午会在这里发放公民福利吗?现在我们全到这里了,你赶我们走是什么意思!”站在最前排的年轻女人指着警卫怒气冲冲地说,声音高亢气势逼人。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了周遭人的赞同。人们顺着这个话头开始你一嘴我一嘴的搅和,穿着制度的警卫面面相觑,他们低头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朱蒂斯听不见,但可以看出来他们同样困惑。   黑袍教士板着脸向前排的群众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人们立刻炸开了锅,争吵谩骂和质疑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向后传递。此时此刻,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自动结为了同盟,嘴皮超前鼻子朝上,愤怒地指着教士们破口大骂。   等浪潮终于此起彼伏地传到朱蒂斯这里时,她才知道原来教士们说的是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更没有接到相关的通知。   一部分群众发现被戏耍后黑着脸打算离场,然而里三层外三层都堵满了人,根本无路可退。另一部分人仍傻傻地等待着天赐的馅饼,没有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是不会甘愿离开的。艾丽丝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身边的人,说道:“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现在好了,进不去出不来,还不如回去再打几个铁锹呢。”   琼也失去了最开始的期盼,扭着酸痛的脚,绝望地看着外层的人墙。   里面的人骂骂咧咧地想出去,外面的人却认为里面的人是已经拿到了好处死活不肯让路。就在争吵即将来到新一个高潮时,有几个渔夫挤到了法院的最前方,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大声地叫喊道:“我们发现了从兰开夏郡逃窜出来的女犯,并且愿意与在场的所有人共享即将到手的一千英镑,唯一的条件是———我们要见大法官威金斯!   人群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喝彩声。朱蒂斯被周围人的尖叫吵得捂住了耳朵,艾丽丝则难为情地看着朱蒂斯和琼,似乎很抱歉自己将她们带入这场闹剧中。而琼则到处问个不停,问平分一千英镑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好像是港口的渔民还是水手来着,我前几天从港口出来的时候,好像见到了差不多的脸。”   “该不会就是他散播消息,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吧。”   “不太可能吧,谁那么好心愿意把钱拿出来分给这么多人。一千英镑,说不定每个人真能拿个一便士。”   “你怎么就确定他真能拿到这一千英镑呢?”   旁人的窃窃私语不由分说地灌进朱蒂斯的耳朵,她死死地盯着前方手舞足蹈的那几个渔民,冷汗直冒。    第91章 高潮   渔民仍在前方极力地游说些什么, 但朱蒂斯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好多不断张开又闭合的嘴。在场的人们似乎都被那一千英镑给唬住了,竟开始真的思考平分这笔钱的可能性。   艾丽丝头疼地看着朱蒂斯和琼说道:“抱歉, 我不知道会这样。”   朱蒂斯沉默地摇了摇头, 琼则好奇地问道:“艾丽丝, 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意思吗?”   艾丽丝无奈地揉了揉琼的头发,叹息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   琼不满地瘪起嘴, 但又不敢说什么, 只好等艾丽丝转过身去时才偷偷揪住朱蒂斯的袖口问道:“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吗?”   然而朱蒂斯心不在焉的,根本没理会她。   琼又问了几次,都没得到回应, 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好眼巴巴地盯着旁人的嘴型, 企图从里面挖出一些零星的线索。   每时每刻每个角落, 都有不同的人在说话。然而这些嘈杂的话语声竟为朱蒂斯构成了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 她站在风暴的一角, 眼里却只能看见远处那几个穿着皮围裙手舞足蹈的渔夫。   她该想些什么, 又该做些什么。   不远处的人群中忽地爆发出一声高亢的怒吼,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把我们骗来这里就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吗?你找到了那个逃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嘴上说得好听,说不定等真拿了一千英镑就拍拍屁股走了。”   锐利的声音在此刻混沌的氛围中显得无比突兀,人们自动地开始寻找说话的人,但人头盖过人头, 声音无处可追。好在这番话确实让迷乱中的群众清醒了一点, 开始有人要求那几个渔民自证身份。   其中一个面容黝黑的高个子渔夫不停挥手,示意全场的人们安静。等差不多可以的时候,他才清清嗓子高声说道:“我是费什·克顿!一个来自伦敦远郊的渔夫!前几日我和我的兄弟们在海上捕鱼时, 意外捞起了一个尸体,她有金色的头发和姣好的面容,身形瘦弱,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女人!我们无比确定她就是教士们警卫们法官们竭尽全力在搜寻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何不自己去找大法官呢?你为什么要哄骗我们所有人到这个鬼地方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是啊!我可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送出这一千英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质疑声此起彼伏,长时间的站立等待让每个人都一点就爆。   直到此刻,通往伦敦法院的小巷还源源不断地有人涌入。   高个子渔夫旁两位稍矮胖一点的,不断在挥手示意让人们保持安静,可惜越挥越是激起人们的反叛心理。   你自己得到的好处凭什么让所有人陪你做戏?   那个高个子看场面混乱,立即扯着嗓子喊道:“请安静一点!请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们一开始捞到这具女尸,确实有想过直接上交给附近的世俗教士。但……我们害怕那所谓的一千英镑会在这些繁琐的环节中直接被吞掉。所以,我们才想出了这一招。与其让那一千英镑又流到他人的口袋里,我宁愿和在场的所有人平分。”   这番诚恳的话为他挽回了不少听众,但仍有人问道:“你怎么就确定大法官一定会来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夫,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大法官,因此才在这里寻求你们的帮助。请帮帮我们,我想只要见到了大法官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艾丽丝嗤笑一声,轻蔑地说道:“哗众取宠的东西。”   琼则不时捶背扭脚,她靠在朱蒂斯肩上,绝望地盯着不断西移的落日,盼望这场闹剧能早点结束,可以回家吃饭。   朱蒂斯盯着那几张卖力求情的脸,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那群渔夫捞到的到底是谁?   先前出来维护秩序驱散人群的教士和警卫早都溜之大吉,如今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彻底的群魔乱舞。   人群中开始响起有节奏的叫喊,越来越多人加入这场疯狂的游戏,排山倒海的“威金斯”一阵阵地涌来。   朱蒂斯很不舒服,全身都很不舒服。她像是错位的钉子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往前是震耳欲聋的叫喊,往后是无数想挤进来一探究竟的人潮。她被迫观看这一场荒诞的戏剧,连耳朵都无法被自己控制。   周围的人越来越亢奋,这一小圈里除了朱蒂斯、艾丽丝和琼,其余人几乎都振臂高呼,喊着威金斯的名字。不知那渔夫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引得这些人都发疯似的狂叫。   不知过了多久,法院的侧门偷偷溜出两个教士。不幸的是,他们一出来就被眼尖的群众看见了。   人们吵着闹着又将他们送回了法院中,并扬言如果今天见不到大法官,你们也不准离开。高高在上的黑袍教士被迫走回了法院,朱蒂斯看着他们难堪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了一种快感。向来是站在权力高位的教士们会想过有一天竟被无数群众当面喝倒彩斥退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波又一波的呼喊狂潮灭了又起如此往复。   人们似乎已经全然不在乎目的了,渔夫们成功把这变成了一场广大群众与威金斯之间的较量。如果威金斯死活不出来,那他就是在挑衅全城居民的怒火。   朱蒂斯盯着肃穆的拱廊发呆,里面竟真的走出一个矮矮胖胖身着红色法官袍的男人。她又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法官出来了。   疲软的群众在看到这个男人的那刻再次被点燃,“威金斯!”“是威金斯!”“威金斯真的出来了!”,疯狂的惊叫不断扩散。人们认为至少在此刻自己已经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至于获利者是谁,似乎没有太多人关心了。   威金斯不紧不慢地走到法院最前面,面容和蔼,看上去就是一副富得流油的样子。象征权力的红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的有种滑稽之感,矮胖的身形,肥大的脸以及晃晃悠悠的步伐,这一切似乎都与日理万机的法官扯不上关系。   人群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威金斯,看见他的长相,不少人趁乱在人群中发出作呕的声音。   威金斯走出来的拱廊和那几个渔夫在的位置有一点距离,但又离得不远,大声喊话的话应该还是能听见彼此在说什么的。   威金斯眯着眼,扫了一下前排的群众,笑眯眯地说道:“听说你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出现,请问有什么事吗?”   前排的群众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此刻那几个渔夫高声呐喊道:“是我们要找您!我们发现了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囚的尸体,想请您作为见证者!”   威金斯挂起虚伪的笑,对着那几个渔夫的方向假惺惺地说:“是吗?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手头上的尸体正是我想要找的人呢?如果你们随便找出一具金发女郎的尸体来糊弄我可怎么办?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乱搅弄!”说到最后,他的笑也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浓重的怨恨和威胁。   那几个渔夫似乎早就料到威金斯会这么说,便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如您所说,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诌。我们今天所来不仅为了那一千英镑,更为了这桩糟心的案件能落下一个结果。”   另一人接话道:“没错!各位教士在搜寻此人的过程中从未透露过她的性命,而我们打捞出的尸体上恰好有一份她的自述,里面详细地写明了她的来历以及逃亡途中的忏悔。如果这个名字能对上,是否就能证明我们真的找到了这个来自兰开夏郡的囚徒呢?”   周围人连连赞叹道:“没想到这几个渔夫真的有证据。”   朱蒂斯却恐惧到浑身发抖,她没有忘记,追捕令上写的名字是索菲。   威金斯不屑地笑了笑说道:“就为了一千英镑?你们戏耍了大半的伦敦居民,让他们在这里群聚吵闹。我告诉你们,这也是一种对法院的亵渎!”   然而一千英镑面前没有人会理会威金斯的威胁的,那几个渔夫鼓着勇气说道:“您为什么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在这无数的群众中选一个人作为中间者,我们各自把心中的名字告诉他,然后再公之于众,不就能知道我们究竟有没有获得一千英镑的资格了吗?反正你们从未公布过那个女囚的姓名,我想没人能在这上面动手脚吧。”   威金斯气得面部扭曲,然而他还想竭力掩盖自己的不满,便好声好气地说:“我当然没有否认你们的功劳。如果你们想这样做,倒也可以。只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如果这两个名字不同,你们将面临妨碍司法的指控。现在,念在你们远居海上不熟悉法律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是的。请挑选一个人作为见证者吧。”   威金斯冷笑一声,随后叫出了自己的随从。然而这一举动被挑剔的群众狂喝倒彩,威金斯只好不情不愿地从群众里指了一个人。   那个被指到的女人高高地举起手,一份关于所谓的女囚自述的信件通过无数人的接力传到她的手中。她收下信件后,紧紧地攥着,走向威金斯,询问道:“现在,请您告诉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威金斯要开口时,女人突然打断道:“为了司法公正,请您还是写在一张纸上吧。我想所有东西最好都应该有个明确的记录。”   威金斯刚想推脱道手头没有纸笔,周围热心的群众已经递上了工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女人,怪声说道:“你可真是个当法官的好苗子,可惜了你的性别了。”   那个女人什么也没说,只示意威金斯写下囚犯的名字。威金斯写好后,那个女人拿过纸,同时打开了女囚的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只见她各瞟了两眼后,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信件上的名字和大法官给出的名字……”她顿了顿,故意瞧了一眼威金斯才说道:“完全一致!都是索菲·琼斯!一个字符不差!”   兴高采烈的喝彩和欢呼片刻间淹没了所有人,威金斯愤怒地夺过女人手中的信件,看了又看,脸上青红不断,他看着底下的群众,大力跺脚,尖叫道:“尸体呢?我要看尸体!只有这个不算!”   那女人瞥了一眼威金斯,似乎是为他的失态感到尴尬。可惜人们还没来得及谴责这个脸红跳脚的男人,那一边的渔夫就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喊道:“有尸体!我们马上把打捞的尸体拖来给您!”   人们难得地沉默了,再是爱起哄的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场闹剧了。   很快,有两个人拖着一个黑袋子挤进了人群。人们一见那黑袋子就躲得远远的,恨不能爬到其他人身上去。   朱蒂斯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幕接过一幕的巨变,但真正让她无话可说甚至心潮澎湃的事是,其中一个拖着裹尸袋的人是索菲,她的朋友,真正的索菲·琼斯。   朱蒂斯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眼泪就在这笑中掉了出来。   活生生的索菲拖着索菲的尸体,多么可笑的事情!    第92章 起点   还未等索菲走到前头, 高个子渔夫就忍不住跟周围的人分享整个过程,“你们敢相信吗?当时我在渔船上,远远地就看见海面上漂着一个人。我立即拿来望远镜观察, 确认是人以后, 马上开始往尸体的方向划行。可惜我们的渔船太小, 那天的风浪又太大,我们滑行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尸体漂浮的速度, 眼看着我们就要越离越远时, 奥马利帮的船出现了。我原先还担心她们不会施以援手,但听了我们的求助后,她们立即加速前进并帮我们把这东西打捞上来了……”   朱蒂斯在那渔夫累赘又自恋的叙述里, 找到了一些关于索菲的细枝末节。   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嘴里听闻朋友的近况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场合。她盯着索菲熟悉的背影, 回忆的酸味涌上鼻尖。   半年前, 第一次遇见索菲时, 是在戴维斯家, 她坐在墙角边静默地流泪, 谁能想到当时那个不被喜欢的妻子重操旧业, 以海盗的身份再次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了伦敦呢。   身边不时传来惊叹, 诸如“真是个高大威武的女人!”“她的肩背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生活的,可靠有力。没个几年是长不成这个样子的。”恍惚的记忆和此时此刻的场景交叠在一起,朱蒂斯只觉得庆幸,还好当时没有因为害怕而选择其他道路。   索菲和另一个女人很快把裹尸袋拖到了威金斯面前, 湿漉漉的黑袋子所过之处都留下恶臭逼人的水痕, 几乎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和嘴,但仍然传来不少克制过后的干呕声。   威金斯嫌弃地看着眼前的袋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又嫌怨地走上前用皮鞋头碰了两下确认袋子里确实有东西后,招手叫来了警卫。   警卫用大臂捂着鼻子,但那股被水泡烂的臭味仍旧难以抵挡。他们脸色铁青地划开袋子后,看了眼里面的人,便去向威金斯交代了。   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在袋子全然被划破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流窜,连远处的朱蒂斯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不对劲。   前排的人们一方面好奇地想瞅上两眼,一方面又对这味道发怵,便犹犹豫豫推推搡搡地凑上前看。   威金斯扫了两眼地上的尸体后,便粗声对渔民们说:“下周一下午一点钟,到我的住处来领取你的英镑,不会少了你的!”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留下警卫们收拾残局。   人群在瞬间少了一大半,毕竟绝大部分人都只想凑个热闹。既然威金斯都发话了,那热闹也就结束了,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了。   艾丽丝看着眼前好不容易空出的一条道路,无奈地说道:“我还想回工匠坊再做点东西,你们先回家吧。今天下午,真的很抱歉。”   朱蒂斯摇了摇头,便和艾丽丝道别,随后琼也回家了。   确认她们都走后,朱蒂斯走上前去,拦住要将黑袋子拖走的警卫,平静地说道:“能让我看一眼吗?”   警卫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根棍子,把袋面挑开,转过头去。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那张脸映入眼帘时还是有难以言喻的冲击。朱蒂斯极力克制着声线里的颤动,礼貌地说道:“我看好了,谢谢您。”   随后她马上转身走入人来人往中,成为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过客。   阉伶那张被泡得浮肿惨白的脸让她回忆起自己在那间小房子里捂住他的口鼻时那种惊悚的轻柔的触感,朱蒂斯只觉得寒意阵阵。   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有不少路人调笑着说起刚刚的事情,朱蒂斯在这样的热闹中逐渐找回自己的安全感。   脚步不断加速,大脑中的信念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朱蒂斯轻飘飘地想,没关系的,至少现在科林斯的危险消失了不是吗。   科林斯不必再提心吊胆地生活,不必再担心什么突然找上门来的通缉。而且看现在这样子,罗格短期内不敢再发动第二次追捕的。他再有钱也禁不住这一千英镑一千英镑地烧吧。   想到罗格平白无故丢出去的钱,朱蒂斯就忍不住嗤笑一声。   至于愧疚,她该感到愧疚吗?   不!绝不!   在这几天,她想通了一件事。   举报女巫的说谎者们、剿杀女巫的行刑者们、踩着女巫尸体登上政治高位的大法官们,他们都从未感到过愧疚。既然如此,凭什么自己该承担这份沉重的道德枷锁?   从前的教育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宽厚善良的人,但这份闪闪发光的品质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相反的,她因为这些所谓金子般可贵的品格而一再摔跟头。   如果她不那么温顺,如果她在一开始就杀了可恨的约翰,怎会给他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机会,更不会让科林斯平白无故地在磨金塔里受苦;如果她不那么隐忍,如果她一开始就强势歹毒地对待所有人,那么看人下菜碟的戴维斯一家又怎敢欺负到她们身上!   她恨透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善良、忍耐、服从......   人们创造出一大堆美德,究竟是因为美德本身值得歌颂还是因为人们需要美德来维持这虚假的和平。   用一部分人的美德来成全所有人的和平,呵!她不再想要做这样的牺牲!   朱蒂斯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孩子们明明在一开始都是同样的顽劣无礼,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部分孩子会被塞进铁铸的容器中捶打,那些不符合人们期望的部分将会被火烤刀砍,等到她们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疼痛时,就会自愿长成容器的样子了。   这个过程有很多名字,教化、培养、驯服……但无论名字是什么,它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它们共同为这个时刻运转的社会培养了许多沉默柔软的女孩们。这群女孩们友善真诚,符合一切苛刻的美德评判标准,或许一辈子做过最大的坏事也只不过是跟长辈撒个无足轻重的小谎。   于是她们就这样柔软地沉默地接受所有荒诞的现象,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同类的尸体淋漓,而自己竟还在犹豫该不该出剑,这一切是否正义。   很抱歉,朱蒂斯无法再苟同这样已成定型的规则。她不再是年幼时需要被奖励的孩子,也无法再任由无用的道德成为她脚下的牵绊。   一直以来,是美德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美德。   在看到阉伶惨白的面孔时,不知为何,这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想通了这一切后,朱蒂斯的脚步变得无比轻快,从今往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拖着她了。   她自由了。   ***   艾里旅馆。   关上门后,科林斯看着索菲,如释重负地说道:“谢谢你。”   索菲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科林斯的头,问道:“朱蒂斯知道吗?”   科林斯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索菲看着科林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指尖缠绕上科林斯稍微长长的浅发,悲伤难以遏制地翻涌。科林斯墨绿的眼瞳永远是幽幽的平静,即使是那天在海滩被她撞见也是如此。   “如果那天我没有刚好遇见你怎么办,如果我的船晚一天抵达伦敦怎么办?科林斯,你有想过这些吗?”索菲的本意是关心,但话说得太急反倒成了教训。   科林斯握紧索菲的手,经年的劳作让索菲宽厚的手上布满不平整的老茧,摸起来很是粗糙。她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那老茧,平静地回答道:“如果你那天没有出现,我也会在日出前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只要等着清晨码头的工人来发现这具被冲上岸的尸体就行了。”说完,她又笃定地补充道:“每天早上四点,码头的第一批工人就会就位,他一定会被发现的。”   索菲叹了口气,她知道科林斯会把一切都算计好,但……   “你应该告诉朱蒂斯的,她应该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你的。”   “她当然会支持我,可是我不希望她一直被这些烦心事缠上。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事业,我的糟心事我应该自己解决,不是吗?”说着,科林斯还耸了耸肩,俏皮地歪头一笑。   索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科林斯阻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些都过去了不是吗?至少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来找我的麻烦。如果威金斯发现了端倪也只会惩治那几个渔夫,我已经安全了。况且朱蒂斯已经很辛苦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更加辛苦。”   索菲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科林斯盯着索菲左大臂上绑着的褐色头巾,忽地来了兴趣,问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的海盗生活怎么样?”   “就那样,体验了一把特权阶级的生活。我妈妈是船长,所以你知道的,一切都非常顺利。再加上,我本来就热爱航海生活,所以过得还算不错。”每次谈起大海,索菲就会兴致盎然。她瘦削的面孔晒黑了不少,整个人变得更加结实,一点也不漂亮却充满风浪的勃发感。   科林斯感慨道:“我原本以为海盗是不受人待见的职业,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嘛!我看城里的人提起海盗也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反倒有不少人崇拜这个职业呢!真不知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反感!”   索菲噗嗤一笑道:“陆上生活的人当然不会排斥海盗,我们抢的又不是他们的钱。况且干我们这行的,只夺财不害命。人们见不到我们拿着砍刀斧头为了货物恐吓别人的样子,只能看到我们的财富,当然羡慕了。说到这个,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们……”   索菲说着就开始掏衬衣的内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科林。   “这是什么?”科林斯困惑地掂了掂,信封有点厚度,上面又有点硌手。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索菲挑了挑眉,自信地说道。   科林斯小心地撕开封条,将信封中的东西倒在手中,是一沓钱和一个圆圆的徽章。   “什么意思?我又不缺钱,这个小东西又是什么?”科林斯举着那枚小小的徽章放在光下仔细地瞧,徽章大抵是铜制的,通身黄褐,边缘暗绿,精细地雕刻着两柄交战的斧头和一顶标志性的海盗帽。   索菲坦然地说道:“在伦敦城生活肯定需要钱的,所以我来给你们救救急。至于这个徽章呢,它是奥马利帮的标志。如果你不幸又被抓捕到监狱,那就私下里把这枚徽章递交给法官。我不保证他会放过你,但至少会网开一面的。”   科林斯怀疑地看着手中的徽章,问道:“你们的船只这么出名吗?还有,海盗这么赚吗?”手边的英镑让她震惊良久。   索菲点了点头道:“海盗是最不缺钱的人,无本万利。况且,我们一直生活在海上,钱也花不出去。你就别再推脱了,如果你们有钱的话,就当替我存着吧。没有钱的话,刚好。”   “我要离开了,晚上船只将再次启航。这次回来恐怕见不到朱蒂斯了,帮我转告她,我很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希望下次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黑化完毕[猫头]    第93章 对话   索菲离开后好一段时间, 朱蒂斯才从沃林的房间走出来。沃林的房间已经搬得一干二净,空旷的屋子似乎更难隔音,因此科林斯和索菲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到达了她的耳朵。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科林斯和其他孩子有一点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   科林斯从小就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顽皮, 她喜欢抓活鱼飞鸟, 然后把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来的药草汁液喂给这些可怜的动物们吃。活下来的会被放生, 没那么幸运的就一命呜呼了。   这样的爱好对于孩童来说无伤大雅,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可称不上是体面, 尤其是她们还生活在一个偏僻乡镇的传统家庭中。   严母慈父。   母亲希望科林斯变成一个端庄有礼的淑女, 因此每次看见科林斯在捣鼓这些玩意儿就会厉声呵斥。父亲倒是无所谓,沉默寡言的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朱蒂斯的看法显得尤为重要。   她是一个讨厌冲突的人, 任何冲突皆是如此。一切会带来争吵和屠戮的事情都曾让她感到无比不安,但在某次劝阻中, 科林斯对她说“姐姐, 我的内心有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无时无刻不在乱窜, 如果不这样做, 我将会一直陷在莫名的焦躁之中。姐姐, 我是一个怪人吗?”   朱蒂斯下意识地反驳, 但话一出口, 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发现,在没有开始锻造前,她也是这样的。和科林斯一样,手头空落落的, 心就无端焦灼。   这是一种病吗?   朱蒂斯不知道, 也无从知道。她当时以为科林斯年少所体现出的对生命的残忍在某一个时间点已戛然而止,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但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横冲直撞的暴力自会找到发泄的出口。而她并不打算劝阻。   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说清楚的。   朱蒂斯沉沉地长呼一口气, 打开了房门。   一看见朱蒂斯,科林斯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奋地晃着手上的东西,惊呼道:“姐姐,你猜这是什么?”   朱蒂斯走上前去,接过那枚小小的但很有分量的徽章,仔细掂了掂,瞧了瞧。   凶神恶煞的战斧和标志性的海盗帽,她不必多想就知道是谁给的。但看着科林斯期盼的目光,她还是问道:“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科林斯嘿嘿一笑,故作高深地说:“这可是奥马利帮的徽章噢!”   朱蒂斯皱了皱眉,索菲所在的海盗帮叫什么名字,她还真给忘了。   科林斯看见朱蒂斯为难的表情,更加得意,她在朱蒂斯耳边悠悠地说道:“这可是你的老熟人拿来的,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在遥远而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你还有一位故人绑着臂巾拿着斧头在大杀四方呢!”   这时朱蒂斯才惊讶地感叹道:“索菲!”   科林斯心满意足地说道:“没错!正是索菲!”   朱蒂斯挑了挑眉,等科林斯继续说。   科林斯雀跃地说道:“你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在城中遇见索菲了!索菲还来了这里,跟我说了一些她的近况,还带来了这枚徽章和……这些!”科林斯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柜子中抽出一个信封,甩了甩,看上去有点厚度。   “那是什么?”朱蒂斯问道。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咯。”科林斯将信封递给朱蒂斯,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朱蒂斯小心地打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是一叠钞票,有一英镑、五英镑和十英镑的。老旧的纸币散发出不好闻的涩味,朱蒂斯捻了捻钞票,这么一大叠至少有一百英镑了。   她困惑地看着手中的钱问道:“索菲……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索菲特意告诉我她不缺钱,她说海盗钱多得花不出去,所以拿来了这些。她希望我能转告你,她很感谢你曾经做的一切。”   朱蒂斯盯着纸币上精细的花纹,一时失笑。   科林斯又补充道:“我告诉她了,我们不缺钱。但她还是坚持让我们收下,说是如果我们用不上就替她存着。伦敦城这么小,还会再相见的。她很想见你一面,只可惜海盗船又要出发了。”   朱蒂斯想起人群中那个威风凛凛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真好。”   “还有更好的呢!”科林斯凑近朱蒂斯的脸颊,激动地说。   朱蒂斯抬眼问道:“是什么?”   “我听说今天下午有几个渔夫捞到了一具尸体,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威金斯好像当场就承认了那是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尸。”科林斯顿了顿,拉起朱蒂斯的手,语气里是难以遏制的兴奋,“姐姐,我在伦敦安全了。”   “而且我听说那两个渔夫为了逼威金斯把一千英镑吐出来,特意选在了一个人多口杂的地方。据说半个伦敦城的居民都见证了这一场巨变,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兰开夏郡被通缉的女囚已经找到了。太棒了,姐姐,没有人会再对我指指点点了。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那几个渔夫捞上来的尸体刚好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滔滔不绝恨不能把听到的一切都一股脑倒出来的样子,莫名地又想起了阉伶的脸。她当然为科林斯的重获新生而快乐,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难过轻轻地扫在心上。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呢,科林斯。   你害怕我责怪你吗,科林斯。   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科林斯和多年前被母亲责骂得不知所措的科林斯重合在了一起,朱蒂斯一时恍惚。   “姐姐!姐姐!朱蒂斯!”科林斯张牙舞爪叫嚣道:“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朱蒂斯看着龇牙咧嘴的科林斯,轻轻笑了笑,说道:“我当然为你感到开心,科林斯。”   科林斯不满地撅起嘴抱怨道:“什么嘛,居然这么平淡,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兴奋的。”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科林斯,我、我……工匠坊下午放了半天假,兰瑟特女士听说有人会在伦敦法院前发放公民福利,所以我们都去了那里。”   科林斯原先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朱蒂斯没有认真听她讲话,却在听到“伦敦法院”的那一刹那,彻底怔住了。她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摆弄着索菲给的徽章问道:“你都看见了吗?”   朱蒂斯嗯了一声。   科林斯没再说话。   小小的房间变得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自从艾里旅馆的房客陆陆续续搬走后,这儿可以称得上是静谧无声,连常见的对话声都听不见了。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科林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起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斯说道:“对不起。”   朱蒂斯的眉毛拧了又拧也没想明白科林斯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   “不知道。但对不起我做了这样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科林斯这时才抬起头来,看着朱蒂斯,喉咙发紧,艰难地说道:“所有的事情,对不起。”   眼前的科林斯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盯着空中的某个点,甚至还在微微发抖。这样的科林斯是很少见的,她人生中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胸有成竹信手拈来的,即使是面对罗格,她也未曾展露出恐惧或顺从。   朱蒂斯叹了口气,刚想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就被科林斯打断道:“你害怕我吗?”   朱蒂斯茫然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但很显然科林斯理解错了意思,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对不起姐姐,我不会再做那些事情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再被抓进监狱。那个乞丐他好像发现了一点端倪,他拿着他的猜想来敲诈我,我……”   朱蒂斯捂住了科林斯的嘴,看了看周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科林斯的眼里早已蓄满惶恐的泪水,只差一个判决便可夺眶而出。   “不要再说这些了,科林斯。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或忏悔而跟你说这些的。”   科林斯坐在椅子上,身体剧烈地颤栗,朱蒂斯金金地握着科林斯的肩膀,盯着她说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无须忏悔或是改变,没有人会再因为你的顽劣而批评你了。”   “科林斯,我想说的是,所有的事情,无论你是否希望我知道,我都或有意或无意地知道了。”   科林斯的瞳孔瞬间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蒂斯,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朱蒂斯安抚地拍着科林斯说道:“没有人会责怪你,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对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科林斯?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再瞒着我了,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完全地接受。”   “你从磨金塔里出来后,我便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你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所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教训你或是什么的,只是,很多事情都很危险。如果你下次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可以知会我一声吗?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的,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还未等朱蒂斯说完,科林斯便飞扑着抱住了她。   科林斯哽咽着,眼泪不断地流。   这间屋子又没了说话声,艾里旅馆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它静静地屹立在繁华城市的一角,始终以残破的躯壳面对着所有人。   然而曾经坚实的内里已被打得四分五裂,为了生命,人们被迫离开曾经无比温暖的家园。   艾里太太惆怅地看着房客名单,不少名字已经被划掉。   这间旅馆可以开到什么时候呢?    第94章 接纳   科林斯在店门口徘徊了一阵子, 却始终无法迈出向前的那一步。   奥维的肉铺在街道的末尾,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她是一个很利索的店主, 手起刀落, 不多不少, 肉永远是顾客想要的份量,价格也合适从来不弄虚作假, 她那儿从来不缺好口碑和回头客。因此即使地段不那么好, 这儿的顾客还是络绎不绝。   透过半开放的橱窗,可以看见琳琅满目的肉品和奥维低头斩骨削肉的模样。   店里的一切都是红彤彤的,红白相间的风干火腿陈列在窗前的桌上, 血淋淋的新鲜带骨肉被吊着左右挂起,案板上是按顾客要求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 鲜红的血色逐渐流淌为暗红的肉色最后聚焦在奥维亮眼的红发上, 炉火一般劈里啪啦的躁动的红发。   科林斯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奥维肉铺的全貌, 排队买肉的人越来越少, 也是, 现在已经大中午了。   太好了, 最后一个顾客提着肉走了。   奥维拿起身边的棉布擦了擦油腻腻的刀把又顺势伸了个懒腰, 刚好和路口杵着的科林斯对视上了。   科林斯举起手想打个招呼然而奥维却迅速低下了头。   她对奥维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对方避之不及的模样还是让她颇为难堪。   犹豫片刻后,科林斯不安地走向了奥维肉铺。她没有和普通顾客一样在半开放的窗户前跟奥维交谈,而是径直拉开了肉铺的门, 走了进去。   奥维头也不抬, 冷冷地说道:“我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科林斯不理会奥维的反感,直截了当地问道:“沃林去哪里了, 你知道的对吧。”   奥维切肉的动作一停,随即恶狠狠地将刀拍在案板上。   就在科林斯以为要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时,肉铺突然变得十分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悄悄地看了一眼案板前的奥维,才发现奥维似乎气极了,身体无法控制地起伏,却仍紧紧地攥着刀把,一言不发。   如果科林斯此时站在窗台前,就能看见一张死白的脸。风风火火的肉铺老板何曾这样失神过,仔细看那双凌厉逼人的眼睛似乎还带着点恍惚的波澜。   不过可惜的是,这些科林斯都看不见。   她站在奥维的斜后方,被高高的木板和玻璃隔开,只能看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科林斯不知道奥维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与你无关,回去吧,我不想和你吵架。”奥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般不情不愿,似乎科林斯再多说一句她就会操起案板上的斩骨刀和科林斯大打一场。   然而科林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不问出沃林的下落,她是绝不会离开的。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沃林突然的不告而别,女巫之夜变得静悄悄的,艾里旅馆的房客陆续离开……   在她忙于处理教士搜查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很重要,她必须知道。   科林斯深吸了一口气,余光扫到未关实的门,又将其用力一推,确保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才开始说道:“很抱歉在这个忙碌的中午来打扰你,但我实在等不了了。我明白你对我的嫌恶,讨厌一个满嘴谎话出身不明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即使这样,我仍然想请求你告诉我沃林的去处以及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科林斯等了一会儿,但奥维仍旧一动不动,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扶着生肉,右手握着刀把,似乎没有要回应科林斯的打算。   她希望奥维能说点什么,即使是一些尖酸刻薄的讽刺。   这样的沉默让她无比的不安,但事已至此,科林斯瞥了眼窗外的街道,太阳高挂,空无一人。   于是她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来过问沃林的去处,毕竟我只是一个邻居。但她的不告而别实在让我担心,她是一个明媚开朗的人,做事周到想得仔细,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得不离开呢?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吧,我只想确认她现在平安无事。”   科林斯有些发怵,奥维始终以背影对着她,她无法揣摩奥维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科林斯想开启新一轮游说时,奥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向外打开的窗户用力向内抽,咔哒一声,窗户锁上了。她又大力抽拉了两下窗户旁灰黑色的帘子,肉铺内的太阳光顷刻消失,朦朦胧胧的,像是那天夜里。   做完这些后,奥维转了个身,靠着背后的桌沿,肩膀打开,双手撑着桌面,冷冷说道:沃林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吧,如果你真的担心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奥维的红发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无比显眼,她冷漠地盯着科林斯,左手有节奏地敲着桌边的刀背。   科林斯走到门边,锁上了门,随意地问道:“没有人会听见吧。”   “当然。”   科林斯直视着奥维,平静地说道:“我听说这儿的法官找到了兰开夏郡的逃犯。那具在海上漂浮又被打捞起来的尸体出人意料地契合所有追捕的细节,金发碧眼,身型娇小,即使被水泡发也能依稀看出的姣好面容,最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上甚至有随身携带的自述信件。其上的姓名和未公开的逃犯名字一模一样……”   奥维不耐烦地打断道:“所以你在忙着逃命吗?”   “我没有逃。我在忙着挽救我的生命。你知道那具漂浮在海上的躯壳是谁吗?”   奥维皱了皱眉,面色不快地说道:“无论是谁都和我没有关系。这顶多说明你运气不错,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科林斯摇了摇头,说道:“你见过他的。他曾经偷了你的一块肉。”   奥维刚想反驳她可不记得什么偷肉的金发女,随即便想起自己认识这对姐妹的那一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尖声怪叫的阉伶的样子,奥维愣了一下,一直敲着刀背的左手指关节也随之一顿,她盯着科林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在开玩笑吧?”   那个阉伶长什么样来着,穿着不合身的脏袍,四肢纤瘦骨节突出,圆眼小脸,最重要的是发色,奥维努力地回想,那流浪汉的头发乱成一团全都是结,棕褐色?红黑色?想不起来了,不过肯定不是浅色。   科林斯看着眼前眉头紧锁的奥维,轻声说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眼前的女孩身形瘦小,及肩的浅色短发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她套着灰黑的长袍,悠悠荡荡,看不出具体的身形。她就这样,隔着油腻的玻璃片,沉默地望着奥维,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下一步审讯的犯人。   不知为何,奥维竟被看得毛骨悚然。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正午,偏偏生出了一种森然的寒意。   她越想越奇怪,于是问道:“他的头发不是教士们想要的颜色吧。”   “硫磺。”科林斯淡淡地回复道。   奥维又问:“你怎么找到他的?”   奥维印象里这种流浪汉根本没有定居之所,四处流窜才是常态,能精准地找到这个乞丐估计也要花费一番力气。   “恰恰相反,是他找上我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了些风言风语,认准了我就是教士们想要找的对象。某一天,他来敲诈我,然后我杀了他,就是这样。”   奥维判断不出科林斯话语的真假,但她那轻松的态度未免令人起疑。她又扫了眼玻璃前的女孩,她实在不相信一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可以轻松杀死一个狡猾的乞丐。   “你是先打算杀一个人来当你的替罪羊还是杀完那个阉伶以后才发现他如此合适?”   科林斯毫不犹豫地说道:“前者。”   “那如果那个阉伶没有来勒索你呢,你会找谁?”   沉寂得有些诡异的氛围忽地被科林斯轻快的笑声打破,奥维不满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现在问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太过……为时已晚的未雨绸缪?人都死了,替罪羊也找好了,就没有必要再考虑这样的问题了吧。”   奥维冷哼了一声,说道:“那就来聊聊你是怎么杀死这个阉伶的吧。我不认为赤手空拳的你有多大的胜算,你用了什么工具,刀?锤子?还是什么?”   科林斯耸了耸肩,坦诚道:“都不是,我可不想在他的身体上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用了点从家里带来的磨好的药粉,他就不省人事了。”   奥维仍旧直直地盯着科林斯,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   她该不该信任眼前的这个女孩呢?   犹豫片刻后,奥维叹了口气,打开了隔着她与科林斯的门框的锁,拉开了这扇操作间的小门,认命般说道:“你知道威金斯吧。”   科林斯看着走出来的奥维,松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奥维走到一旁,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指了指其中一把,示意科林斯坐下,然后说道:“沃林去当威金斯的佣人了,女巫之夜取消了。”   “什么?!”科林斯震惊地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个地方吗?”   奥维无奈地说道:“和你没关系。威金斯又以女巫罪名逮捕了我们的两位姐妹,与此同时我们高度怀疑艾里旅馆及其周围已在他的监视下。为了保护剩下的姐妹,我们不得不暂时取消女巫之夜。”   “那沃林……是为什么?”   “威金斯最近刚好在招募女佣,我们希望有一个成员能进入到他家中搜集信息。沃林报名了……”奥维顿了顿,说道:“这是一件没有回头路的事情,凶多吉少。虽然和你没关系,但这些事情发生得太近了。我难以遏制牵连你的心情,抱歉。”   科林斯握上奥维的手,坚定地说道:“不要说什么凶多吉少,我来找你不仅为了打探沃林的下落,还为了告诉你我有翻盘的能力。所以请你相信我,无论什么事情都有逆转的可能。我们只是暂时处在下风,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就没有什么凶多吉少。”   奥维的眼睛亮了亮,露出了她近日的第一个笑容。   她交握回科林斯的手,刹那间似乎又夺回了往日所有的光彩。粗糙的老茧在科林斯手上施压似的按了按,然后半是威胁半是鼓舞地说道:“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我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你知道的,我们这种鲁莽又暴躁的肉铺老板,最不缺的就是被挑衅的经历和反击的胆量。”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你绝对不会对我失望的。”   ***   从奥维肉铺走出来时,天色已晚,科林斯走在这如常的大街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踏实。虽然没有以正式成员的身份出现在女巫之夜的集会上,但她现在却觉得一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远在天边的沃林、监狱里素未谋面的同伴还有无数隐藏在大街小巷或许频频擦肩而过但她从未注意到的为了相同事业奋斗的女人们,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伦敦的脉搏。    第95章 药师   工匠大赛的初赛快开始了, 这几天工匠坊的壁灯几乎没有灭过,总有一缕小小的火苗伴着锻造炉里繁茂的火焰烧到天明。   艾丽丝忙到脚不沾地,为了拿出一个满意的作品, 她整宿整宿地不睡觉, 待在工匠坊里对着一堆生铁不停地敲打锤炼。连带着碧尤提和琼也没怎么休息过, 她们要给艾丽丝打下手提意见还附带做些抛光磨砂之类的简单活,好把艾丽丝不要的作品转去前台售卖。   这段日子的艾丽丝高度紧绷, 脾气更是达到前所未有的火爆和苛刻。如果说她对别人的挑剔是一分, 那对自己就是十分,没人比她还会对自己挑刺。打好的刀因为一个小瑕疵就丢进锻造炉里熔了,成型的剑看不顺眼甚至没等到淬火就泄愤般的砍断了, 工匠坊里的各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生存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艾丽丝惹急了。   不过艾丽丝虽然脾气差, 但没人讨厌她, 相反的, 大家都无比尊敬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毕竟谈起对锻造的热爱, 没有人能比得上艾丽丝。况且她从来都是就事论事地发脾气, 仔细听她的教训还能收获不少技巧呢。   这几天在艾丽丝的折磨下, 琼和碧尤提已经瘦了一大圈, 眼窝青黑,面色苍白,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够觉。朱蒂斯的经验和技巧都在她们二人之上,学东西也快, 兰瑟特女士便让朱蒂斯负责这段时间门店铁制品的制作, 让她逃过一劫。   于是朱蒂斯成为了这段时间工匠坊唯一一个到点下班的人。艾丽丝对此颇有微词,但毕竟兰瑟特女士都说了,她也不好再指责什么, 只是总在碰见朱蒂斯时暗暗地嘲讽两句,大概是技不如人还不勤加努力,在这种时候居然不留下来一起精进技术。   好在朱蒂斯心理素质超群,总是神色如常地接受艾丽丝的奚落,再淡淡地回复些无关紧要的话。朱蒂斯其实很想留下来一起做,毕竟跟着艾丽丝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只是最近她有更忙的事情。   她暗自祈祷,希望手头上的事情能早点解决,这样还能跟着艾丽丝干一段时间。对于她这种技术尚可经验有余但总是还差一点的铁匠来说,艾丽丝的冷嘲热讽向来是最一针见血的。   “啪!”重重的一声,艾丽丝愤怒地将手中刚定型没多久的铁盾砸到了工作台上,沉钝愚笨的盾在发出轰然巨响后便沉默地待在了工作台一角,原先被仔细打磨出来的花纹已在碰撞中面目全非。   锻造炉前守着火焰的琼转过身子,被木炭熏黑的脸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艾丽丝旁的碧尤提对着朱蒂斯轻轻摇了摇头,做出了叹气的动作,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样的场景已经称得上是司空见惯,艾丽丝长长的工作台堆满了她不满意的作品,从最常见的锄头铁锹到最少见的刀剑盾,应有尽有,几乎可以开一间小型铁器屋了。   艾丽丝失望地看着那一堆废铁,抱怨道:“怎么一件称心如意的作品都拿不出来,还真是越做越差了。”   朱蒂斯完全不这样想,可惜没人能左右得了艾丽丝的想法,连兰瑟特女士也不能。   碧尤提在艾丽丝身边小声地嘟囔道:“为什么突然想做盾牌呢,好不常见。”   艾丽丝拿起那个小小的盾牌说道:“只是想练手罢了,没想到做得这么差,还不如不做。”   碧尤提难为情地看了眼朱蒂斯,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艾丽丝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小盾牌后便随手一丢,从后门出去了。   朱蒂斯看着艾丽丝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远处的琼一看艾丽丝出去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朱蒂斯的工作台,闲聊道:“你最近忙吗?兰瑟特女士应该没有给你很多任务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很忙。”   琼羡慕地感慨道:“好羡慕啊,我已经不知道几天没有在天黑之前回家了。每天睁眼就是拉风箱,感觉自己的脸根本没有干净过。洗了又脏,不如不洗。”   朱蒂斯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琼的头,威胁般说道:“别骗我!我知道艾丽丝给你开了不少小课,你可不能这样忘恩负义。”   琼立即反驳道:“我才没有说艾丽丝的不好,谁说艾丽丝的不好了!只是最近确实有点累嘛,不过说到这个,你最近有什么事情嘛?以前你都会在这跟艾丽丝学一会的,现在闭店时间一到,你就火急火燎地走了。你一走,这个空旷的工匠坊就变得更冷清了。”   “说得好像我在就不冷清一样。”朱蒂斯便收拾自己的工作台便轻声说道。   “说的也没错,不过你最近真的没有其它事情吗,总感觉你很忙呢。”琼一个探头,脖子伸到朱蒂斯面前,直愣愣地问道。   朱蒂斯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是有点事情。我的两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在伦敦遇到了点麻烦。”   琼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很严重的麻烦吗?需要帮忙吗?虽然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朱蒂斯看着眼前灰扑扑认真思索的琼,笑道:“别担心,只是点小麻烦而已,会很快解决的。”   朱蒂斯话音未落,斜前方一直一言未发的碧尤提忽然转过头说道:“诶,你们知道唱诗街新开的药房吗?听说里面有个很厉害的药师,全世界可以入嘴的药都能在她那里找到。不过她从来不露脸,总是穿着黑袍带着黑帽,用又长又宽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绿瞳。”   琼疑惑地问道:“唱诗街?开在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那一块几乎是伦敦最贫穷混乱的地方了吧。稍微正规一点的店铺都不会开在那里吧。”   碧尤提点点头说道:“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但我的一个朋友真的去找了这位药师,喝了她熬煮的药汤后,竟真的能睡着了。我的这位朋友有经年累月的失眠症,每天都蔫蔫的,最近情况好了不少。看到她这样,我都想去试试了。”   琼好奇地感叹道:“真的这么神奇吗?不过如果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开在一些更繁华的地方呢?那样生意也会更好吧。唱诗街……我实在不敢去……我妈妈说一踏进那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会在瞬间被洗劫一空。那地方根本是乞丐、流浪汉和强盗的聚居地吧。”   朱蒂斯安静地听着,继续忙活手上的工作,面色如常。   碧尤提看着琼,赞同道:“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一直没去。要不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吧,我觉得最近好累,每天都好困。不知道药师那里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打起精神的东西。我不想再因为走神被艾丽丝骂了,最近艾丽丝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打盹了好几次,艾丽丝都要生气了。”   琼同情地看着碧尤提,安慰道:“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吗?万一我们去了又没买到好药又遇山强盗怎么办。不过如果真有能让人清醒一点的药草就好了,我现在每天都昏昏欲睡,啥都听不进去。总是风箱拉着拉着就闭上眼睛了。”   碧尤提叹了口气,怅惘地盯着朱蒂斯的工作台,忽然握住朱蒂斯的手,兴奋地说道:“你有空吗?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去吧!三个人去,再厉害的强盗看了也发怵吧!我真的好想去那家药店,拜托你了!”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难为情地说道:“今晚不可以,我有件急事,要不改天吧?”   琼立即接话道:“那明天?明天晚上可以吗?我跟艾丽丝说一声,我们一起去,艾丽丝肯定也对这东西感兴趣。”   朱蒂斯点点头,答应了。   碧尤提如释重负地笑道:“太好了,终于找到可以和我一起去的人了。那就说好了,明天晚上见!”   琼兴奋地点了点头,说道:“希望那个药师收费便宜一点,不然我又要找我妈要钱了,怪不好意思的。”   碧尤提自信地保证道:“这你不必担心,我听说那个药师之所以突然名气大涨就是因为她的药售价低廉见效又快,甚至还免费给一些病到无法行走的乞丐治疗。”   琼还想再说点什么,艾丽丝推开门走了进来,不满地扫了眼聚在一起的三人,刚要开口,碧尤提便紧张地解释道:“我只是在问朱蒂斯一些事情,跟锻造有关的事情,已经问完了。”说完便飞速地走向她的工作台,埋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琼也跟着疾速逃离,她慌张地坐到了锻造炉前,又拿起了风箱,虚张声势地用力起来。   朱蒂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上了艾丽丝将怒未怒的目光。   艾丽丝径直走向朱蒂斯,毫不客气地说道:“作为一个工匠,你就心安理得地一直做一个毫无长进的废物吗?等哪天琼也超过你了,看还有哪一家工匠坊要你。”   艾丽丝虽然脾气大,但说的话毫无攻击力。朱蒂斯表面上应和着,心里却一直想着另一件事情。   圣灵长街二十七号,第一百一十一间牢房。   圣灵长街二十七号,第一百一十一间牢房。   希望晚上能及时赶到。    第96章 新人   圣灵长街。   朱蒂斯不断在心底默念这个地址, 与此同时,脚步也越来越急促。她在冗长黝黑的小巷中七拐八拐地绕来绕去,仅有肩宽的小巷窄到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好在除了朱蒂斯根本没有人会走这条路。   她回想起刚刚艾丽丝不满的眼神, 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即使是这样, 她仍然迅速地迈出了工匠坊的大门,跟兰瑟特女士说了一声后便飞速逃离现场, 留下琼、碧尤提和艾丽丝继续奋战。   她已经连续一周去圣灵长街了, 可惜前几天都没有什么收获。狱卒看守得很紧,交接班也不含糊,她根本找不到机会溜进去。   伦敦的监狱管理对比起磨金塔严格得不是一丁半点, 不过幸运的是,她摸清了那几个面熟的看门人的性格, 上半夜是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酒气熏人, 脾气很大, 下半夜则是两个混口饭吃的老人, 裹在陈旧的黑袍里, 眼睛将闭未闭, 只剩下一条缝堪堪盯着来人,让人忍不住好奇他们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工作。   伦敦不比兰开夏郡,还是应该更严谨一点的好。   不过让朱蒂斯十分不解的是,伦敦的监狱居然不是在偏僻遥远罕有人迹的地方, 而是在圣灵长街这种可以称得上是繁华热闹的街道。监狱坐落在圣灵长街的尽头, 往前有不少彻夜营业的酒馆餐厅,再往前还有不少教堂,时常有穿着肃穆的公职教士进进出出。这条街道, 即使在深夜也称不上是冷清,和天寒地冻的磨金塔截然不同。   朱蒂斯不停地赶路,她得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到格鲁酒馆才行。那儿有最好的靠窗位,可以看见监狱守门人所有的动作。她已经在这件事情上拖延太久了,但愿今天可以找到合适的时机进去,否则时间白白流失,里面的孩子的痛苦只会成倍地增长。   科林斯跟她谈起女巫之夜的时候,她只当科林斯是开玩笑。   然而科林斯认真严肃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艾里旅馆背后的窸窣低语,深夜从各个方向赶来的人们,这一切都不是科林斯的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朱蒂斯有些恍惚,但随即释然地说道:“真好。”   可惜知道得太迟,听说女巫之夜已经暂停,有两个年轻的孩子被捕,艾里旅馆似乎被盯上了,总有没见过的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和女巫之夜有关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搬出,只剩下朱蒂斯这一类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而现在她和科林斯也搬出去了,搬出去的那天又遇到了不远处的面包店店主,那个在她们到伦敦城的第一天善良地多送了一大堆面包给她们的女人。   离开已经变得熟悉的地方总是难免伤感,但艾里太太却全然没有离别之意。她抖擞着精神帮她们打包行李,在路口分离时还叮嘱她们,“如果未来出现转机的话,永远欢迎她们回来居住。”   她们笑着和艾里太太告别,搬进了新的屋子。她们的新家在索林大道,背靠威金斯的庄园,很小但功能齐全。越危险越安全,更何况接下来免不了和这位大法官打交道,不妨离得近一些,下手也能更快一点。   她此次前来圣灵长街便是为了那两个被威金斯带走的女人。虽说素未谋面,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类似的事情,朱蒂斯便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愤怒和痛苦。   她无法对这样的事情坐视不理,索性来伦敦监狱碰碰运气,毕竟这样的事情也是熟能生巧。   说不定能救出那两个女孩呢。   朱蒂斯推门而入,门后的铃铛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柜台前的老板抬起头来,自然地说道:“你又来了啊。”   朱蒂斯点点头,礼貌地说道:“请再给我一杯淡啤酒。”说完压了一枚硬币在桌上。   老板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大杯子,舀了一勺稀得跟水没什么两样的酒,放在朱蒂斯面前,往前一推说道:“让我猜猜,你的家人在那里面?还是朋友?”   朱蒂斯拿起装满酒水的杯子,扭头就走。   老板连声挽留道:“怎么没说几句就急了呢,我好歹也是在这里开酒馆的,路过的人形形色色的,这么多年能看出点什么也不奇怪吧,再说了,能来我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为家人或朋友而来,这并不稀奇。”   朱蒂斯脚步一顿,转身问道:“什么意思。”   老板笑道:“我这个酒馆对面就是伦敦监狱,大家想看什么我难道不清楚吗?无非是想趁着狱卒睡着或者交接班的时候,进去看两眼朋友或是说点什么。你以为这么多年只有你想这样吗?”朱蒂斯握着晃晃悠悠的酒杯,   一言不发。   老板甩了甩长发,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吧,你再多给我点钱,今天那两个狱   卒来买酒的时候,我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朱蒂斯沉默地盯着眼前坏笑的老板,过了一会儿说道:“不需要,谢谢。”   她说完后便转身离开,走向了里监狱最近的窗台位。   身后传来老板充满笑意的声音,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今晚过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清脆的声音在酒馆中回荡,那一刻,朱蒂斯似乎只能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听见这一人的话语。   她下意识紧张地看向周围,还好身边没有人在意老板说的话。   朱蒂斯看着眼前稍显浑浊的液体,拿起杯子,咕咚咚一下喝了半杯。   那老板是个怪人,说不定只是故意捉弄她。在这种地方还是谨慎一点吧。   朱蒂斯盯着监狱大门,那两个瘦长的狱卒靠在门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腰带上的佩刀。不时有教士、法官或其他公职人员进进出出,押解着今天刚被捕的囚犯或是拿着一些纸册。   夜色越来越浓,监狱大门两侧燃起了微弱的壁火。   无论多晚都有人在这一块游荡,刚从教堂出来的教士,酒馆里喝得醉醺醺的工人,还有连夜被送进监狱的犯人。   多么神奇,最圣洁的地方和最肮脏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   街道的一头环绕着神圣的光辉,似乎所有罪孽都可以在忏悔中一笔勾销。街道的另一头则是真实的人间炼狱,犯罪者们戴着手铐被毫无尊严地羞辱最后再被一脚踢进冰冷的牢房。   酒馆里的立式钟表发出微弱的响声,周围都是酒徒们的吆喝喧哗,但不知为何指针走动的声音在朱蒂斯看来无比刺耳,她几乎毛骨悚然,脑海里只剩下这滴滴答答的声响。   晚上十二点,狱卒交班。   那两个老人会先来这买两瓶最便宜的酒,然后互相搀扶着走向监狱大门。从年轻狱卒那里接过钥匙和名单册后便会靠在门口打盹,直到清晨四点。   夜间一点到两点是这条长街最冷清的时候,酒馆里酗酒的顾客几乎都烂醉如泥地倒在了餐桌上,   刺骨的冷风更是刮得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这是朱蒂斯连续观察一周得到的结论。她在这家酒馆相同的位置坐了一周,像最寻常的醉汉一样倒在桌上,透过雾气迷蒙的窗户,她半眯着眼睛,观察监狱大门的狱卒。每天都是如此。   从磨金塔带走科林斯后,她发现这件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简单。只需要拿到钥匙,放倒狱卒即可。钥匙通常会放在狱卒身上,而放倒狱卒则只需要两瓶烈酒。更何况,绝大多数狱卒都是穷苦的工人,每天领着那少得可怜的工资还得上夜班,不用喝酒都能倒得七歪八扭。   朱蒂斯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斜眼盯着那狱卒腰上的钥匙串,莫名地想起了磨金塔。   要进入监狱带一个人出来着实称不上是一件难事,只要选一个人迹罕至的时间再把狱卒们搞晕就可以了。难的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该怎么逃脱再次被捕的风险。   她们该如何在这个到处都是黑袍教士的城市里生存下去呢。   女巫罪之所以特殊就在于一旦你被钉上了这个罪名,那么在此之前所有的社会关系都会默认消失。没有哪一个人愿意赌上自己的未来和整个社会默认的共识对着干。袒护女巫意味着你就是女巫的同类,既然你是女巫的同类,那么人们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惩罚你。   朱蒂斯有些怅惘,这样没完没了的围捕和追杀什么时候才有一个尽头呢。   无论救出再多的人,都会有新的孩子被不由分说地投入这个地狱。   只要诱捕女巫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就没人会放弃这笔生意。   狱卒是法官的垫脚石,法官是国王的看门狗。   杀了再多狱卒也奈何不了法官向上爬的心,整了再多法官也无法动摇国王愚蠢卑劣的自尊心。   不过听说现在的国王生病了,即将继任的女王会带来新的转机吗。   朱蒂斯不知道。   念头没来由地乱飞,转眼间已经十二点了。   一只老得像枯枝的手缓缓推开了门,那两个狱卒来了。   老板识趣地说道:“你们的酒,准备好了。”然后是装得很慢的杯子在木桌上缓慢移动摩擦的声音。   咕噜咕噜。   酒液穿喉。   苍老虚瘦的声音响起,“谢谢你,今天似乎给了更烈的酒呢,比以往辣不少。”   老板爽朗地说道:“毕竟是老顾客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祝你们工作顺利。”   明明是很平常的客套话,朱蒂斯竟真的多了两分期待。然而下一秒她就告诫自己,那老板只是说着玩罢了,单靠自己她也能救出那两个女孩。门又被缓慢地关上了。   那两个狱卒要去交班了。   朱蒂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未料到老板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我也要去休息了哦!”   轻柔的女声突然响起,朱蒂斯吓得一抖,但仍是靠在胳膊上,像是睡着打了个激灵。   “祝你今晚顺利。”   那老板落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便走到了后厨。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朱蒂斯才坐直了身子,沉沉地长吁一口气。   那两个老人如朱蒂斯所料,拿到钥匙和名册后便靠在了门口的栅栏边上,嘴皮微动,看不清在说什么。   朱蒂斯推测眼前的监狱应该只是伦敦的临时监狱,关押一些无足轻重的囚犯或是尚未被审判的嫌疑人。因为她在这里观察这么多天,从未见过有其他公职人员出没。似乎只有一些押送犯人的警员会在此处进出,除此以外,就剩下门口的狱卒了。   所以,等她打开第一道大门,迎接她的大概率会是密密麻麻的牢房。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也要做好打开门碰见守卫的可能性。朱蒂斯小心地将外套内侧的匕首转移到腰间,这是最趁手的位置,即使突然遇到守卫,也能快速抽刀让对方闭嘴。   她又转头看了眼挂钟,快一点了。   时间差不多了,路上三三两两有几个醉汉勾肩搭背地游荡,从那两个老狱卒眼前经过然后头也不抬地走掉。   如朱蒂斯所预料,没有人在意这座监狱。   她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戴上帽子,走向大门。大门背面的两串铃铛不知何时已被取下放在了一旁,朱蒂斯松了口气,谨慎地拉开了门。   在走出格鲁酒馆关上门的那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确实不在柜台前,餐桌上都是东倒西歪说梦话的醉鬼。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洋洋   的,确实很适合睡觉。   关上门的那一刻,朱蒂斯掖了掖脖子周围的衣服,虽然最近天气回暖,但凌晨的风还是很烈。她像是最平常的行人一样,低着头,匆匆地赶路。   很快,到目的地了。   朱蒂斯抓着其中一个狱卒消瘦的肩膀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查尔斯大教堂在哪里吗?”   狱卒的肩背薄得像一揉就烂的纸,在她的手里软绵绵地飘动。眼睛从未睁开过,嘴巴下意识   地张开,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什么?你不知道在哪里是吗?”   朱蒂斯无可奈何地说道,转而像另一个人求助。   布满老茧的双手再次按上另一个狱卒的肩膀,朱蒂斯还不放心地摇了几下。   太好了,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的双手急切地像狱卒的腰后探,她早就看见了,钥匙串就绑在这个狱卒的身后。她拨到了钥匙串,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那两个狱卒忽地直立起来,朱蒂斯呼吸一滞,身形一顿。   还好他们的双眼仍然死死地紧闭着,丝毫没有睁开的迹象。   朱蒂斯又想起那老板说的话,更于是加小心地去够那串钥匙。   先找到它的位置,再锁定它的根源,然后轻轻地解开带子,钥匙串就会落到手中。   朱蒂斯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放到兜里,仍旧是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   在旁人看来,她跟那些酒鬼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在衣兜里仔细地摸着钥匙的形状,里面的牢房用的一定是相同规格相同大小的钥匙。那么只要找出稍有不同的,就能知道大门的钥匙是哪把了。   粗糙的手指虔诚地捻过每一把钥匙的正反面,作为一个铁匠,她对这项工作是再熟悉不过了。要摸出这些钥匙间细微的差异,对她来说,是一件和进食喝水一样普通又平常的事情。   朱蒂斯边仔细地摩挲着钥匙,边像那些醉鬼一样跌跌撞撞地走路。   她的脸被宽大的帽子覆盖住,余光能瞥见几个歪歪扭扭的路人。等他们都走远了,朱蒂斯才走到大门前,拿出选好的钥匙,对准锁孔,一插一转,锁开了。   这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朱蒂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竟然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点期待,或者说兴奋。   她侧身进入监狱后便虚掩住了这扇门。   监狱内部和她想的大差不差,左手侧是一段楼梯,向前看则是好几列密密麻麻的牢房。和磨金塔不同的是,这里的牢房没有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处潮湿难闻的牢房之中,朱蒂斯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探险家。都是探索新世界,牢房怎么不算新世界呢?   一二三…   很快就走到第二十七间牢房了。   科林斯的消息说,那两个女孩就被关在这间牢房里。   朱蒂斯看着手里那一串没有任何标识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这些监狱为什么都要这样。每天试钥匙不麻烦吗?   朱蒂斯弯腰看了看锁眼,又拿手指比划了下,还是觉得毫无头绪。   索性继续碰运气吧。   这百来支钥匙,就算试到最后一个才找到正确的,也用不了多久。   朱蒂斯想着,就开始试起来。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动作迅速轻柔,毕竟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难听。   好在,命运女神再一次垂怜她的选择。   试到第五把的时候,锁开了。   朱蒂斯紧张地推开门,两个瘦削的女人躲在墙角看着她不断发抖。   朱蒂斯安抚性地摇了摇头,而后指着自己,用口型缓慢地说道:“我、来、带、你、们、走。”   其中一个女孩看懂了朱蒂斯的话,兴奋得连滚带爬地凑到朱蒂斯身边,激动地耳语道:“是她们让你来的吗?”   朱蒂斯点点头。   那女孩转身朝着墙角的女孩手舞足蹈地比划,不断挥手让她过来。   那个瑟缩在墙角的女孩刚想靠近朱蒂斯,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般连连后退。   朱蒂斯困惑地看着她,不断解释自己不是坏人没有恶意,是真的来带她出去的。   然而那女孩始终摇着头,她不停地挥手让朱蒂斯和另一个女孩快点走,不要管自己。   朱蒂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呢。她有些愤怒地拉起那女孩的手,想强硬地把她拽出来。   那女孩紧紧地贴住墙壁,对着朱蒂斯不断甩手摇头。绝望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她用只有朱蒂斯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妈妈,我妹妹,我们一家人就全完了。”    第97章 重生   朱蒂斯愕然。   眼前的女孩不断地摇头, 泪水喷涌而出,在她那张满是伤口和冻疮的脸肆意横行。她不停地推搡着朱蒂斯攥紧她手臂的那只手,双腿在地上无力地挣扎。   朱蒂斯看着她痛苦决绝的样子, 一时有些恍惚。   真的有人会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吗?   朱蒂斯身旁的女孩悲伤地掩面哭泣, 这个本该欣喜若狂的时刻居然如行刑场般无望。   地上的女孩还在用力地说着什么, 但朱蒂斯透过她的嘴型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如果、我逃出去了,那他们就会带走我的母亲和姐妹。我不想连累她们, 如果有人注定要死, 我愿意成为那个人。”   女孩的每个字都说得竭尽全力,她不敢发出声音,就尽力地把嘴型弄得夸张些。   “你们、快走吧, 别管我了。”说完,女孩还使劲把朱蒂斯往门口一推。然而朱蒂斯的手始终紧紧地攥着她, 没有放弃的意思。   女孩低下了头, 对死亡的恐惧让她直打哆嗦。她回避着朱蒂斯和同伴的目光, 生怕自己反悔。   没有人可以坦然面对女巫之刑。   水浸火烤, 长刀利剑。这世界上能被想到的所有恶毒残酷的刑罚都会被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承认你是女巫, 好, 那就各种法子在你身上滚一遍, 痛得受不了,承认了,那更好了,那说明这些手段有效果, 值得被大力推崇。   朱蒂斯自上而下看着那女孩低垂的头颅, 心生酸楚。   可怜的孩子,以为生命的交易是一比一的公平。以为自己死了,姐妹就不会被找麻烦, 家人也能获得生存下去的权利。   可惜生命的交易是强盗的行径,死神勾着镰刀来砍人的时候可不会在意这家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枉死的女巫。死了就是死了,除了变成他人的燃料以外,再生不起任何有意义的火焰。   朱蒂斯轻轻地摸着那女孩的头,低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那女孩迟缓地点了点头。   朱蒂斯心一狠,看准女孩耳朵下方的下颌角位置,迅速地拍打了一下。   女孩身体僵直了一下,很快,头就向侧边垂落了下来。朱蒂斯利落地将女孩拦腰抱起,转头示意另一个女孩快点出去。   站着的女孩震惊地看着朱蒂斯,随后立即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牢房。在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地把门推得更开些,好让朱蒂斯出来,否则女孩横着的身体一定会撞到门的。   这个女孩很瘦,穿的衣服也很薄。因此朱蒂斯轻易地就抓到了她硌人的骨头。   朱蒂斯和另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走在狭窄的通道中,周围仅有一片恶臭的黑暗和沉默的窄门。   这条路不短,但朱蒂斯走得极快。   得快点离开这里。   走到正大门的时候,朱蒂斯松了一口气。前面的女孩谨慎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刚迈出一脚,就听见一个惊悚的声音,“你们要去哪里?”   朱蒂斯全身忍不住地收紧,她想去够腰间的匕首,然而双手都托着女孩的身体,她没办法再空出一只手去抽刀了。   那诡异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步靠近她们。   “你们要去哪里——”   “怎么不带上我——”   粗糙沙哑的嗓音像被刀挫过一般,没有一丝弹性。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声音却带着血淋淋的挣扎味。如果一个在地狱边上已经死亡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亡魂看见了路过的生命,想必就会不满地发出这样的祷告。   透过虚掩的门,朱蒂斯瞥见左右两侧的靴子和倚靠在墙上的人影。   既然狱卒没有醒,那后面的人是谁?   身后的人跌跌撞撞拖泥带水地朝她们跑来,靴子与泥土摩擦磕碰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门就在前方,是直接踏出去还是转头搏一把?   朱蒂斯和她前方的女孩犹豫片刻后,都转过了头。   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朱蒂斯皱了皱眉头。   是个体型中等的男人,双手在空中乱挥,半拖着腿向她们跑来。监狱内部一片灰暗,只能看清体型,看不见脸。但朱蒂斯可以确认的是,他绝对不是那几个常见的狱卒之一。并且,朱蒂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她刚踏进入这个牢房的时候,这几条通道都空无一人,因此也绝不是什么角落处的警卫。   难道是大街上的醉汉歪打正着地走进了这扇门?   算了,不重要了。   朱蒂斯撞了撞身边女孩的肩膀,低头示意腰间的匕首,并打算把抱着的女孩转移给她。然而这女孩理解错了朱蒂斯的意思,她看着朱蒂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后立即抽出匕首,大步跨到朱蒂斯面前,正面迎战即将到来的疯子。   那男人的身影和泥泞不平的地面融为一体,站着的女孩耐不住性子等他晃悠悠地找过来,索性大步向前冲,直刺向男人的腹部。在刀尖即将穿透男人腹部的瞬间,女孩紧紧地堵住了男人的嘴巴,并用手肘将他猛地推到了墙壁上。   男人惶恐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捶打女孩的肩背。可那女孩手劲大得吓人,男人拼死也只能发出几声凄切的呜咽声。不像人声,倒像猫叫。这附近有几声猫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又有谁会在意呢?   女孩将匕首灵活地转了个方向,用稍微粗糙的刀柄不停地捅男人的腹部。她的力气极大,速度又奇快无比,做这个动作竟像是用杵在捣肉泥般如此和谐。   男人贴着墙壁痛苦地扭动,蛆虫一般,只剩下软烂的身体和无法言语的嘴。   女孩的刀柄持续抽动,似乎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左手堵住男人的嘴,右手持刀,与此同时,一只腿横在男人身前。这个不高不壮的女孩就这样牢牢地锁住了这个人。   很快,连呜咽声也听不见了。   男人的下身渗出难闻的液体,滴滴答落在泥土里。他眼睛一闭,晕死过去了。   女孩见他没了反应,释然一笑,向朱蒂斯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男人,比了个手势,在鼻子旁用力地扇了扇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酒气熏人不过已经晕了。   朱蒂斯被女孩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惊得无话可说,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走向女孩,轻声说道:“把他搞进牢房里,锁起来。”   女孩看了眼她们原先待的那间牢房,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拖起男人,强硬地将他拽入牢房。   朱蒂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男人昏死在角落的样子,小心地锁上了门。   很好。现在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了。   每间牢房都有人,这样第二天狱卒巡查的时候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就算那男人哭喊着说自己没有犯罪,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估计也会被当成疯子吧。   毕竟十个小偷有九个在被审讯的时候都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会莫名其妙地伸到别人的钱包里。   朱蒂斯有些兴奋,如果这个男人没有来的话,那第二天狱卒一定会通报女巫越狱。到时候事情又会变得乱糟糟的,很麻烦。不过现在有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   一切都轻松了不少。   她有了大把的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帮这两个女孩逃脱法官的追捕,最好也能把她们的家人一并送走,否则愤怒的法官一定会牵连她人。   不过得时刻留意大街小巷的布告栏,出现“消失的女巫”的那一天,就是全城教士出动的时候。   朱蒂斯横抱着瘦骨嶙峋的女孩走出了监狱大门,另一个刚结束战斗仍有些躁动的女孩紧随其后。   那两个老狱卒靠在墙壁上呼呼大睡,连带着门口都是一股臭口水混酒味。   女孩边揣摩狱卒的脸色边小心地锁上了大门。关上大门后,她长舒一口气,从朱蒂斯的外袍口袋里掏出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钥匙,重新挂到了其中一个狱卒身上。   朱蒂斯的视线在两个狱卒身上来回扫了扫,她想不起来钥匙原本放在谁身上了。她皱了皱眉,最终决定转身离开。   一半的概率。   但愿猜对了吧。   凌晨一两点的街道,冷得要命。   但朱蒂斯身边的女孩显然完全没有被冷空气影响好心情,等稍微走远了一点,她就忍不住凑向朱蒂斯问道:“是艾里太太让你来的吗?还是米莉?没想到居然有从那里面出来的一天,我还以为下次再出来就是上法庭了。”   朱蒂斯边走向格鲁酒馆边问道:“你很厉害,可以一个人收拾刚刚那个男人。没有想过逃出来吗?”   女孩忙解释道:“想过是想过,但是他们带走我们的时候人太多了,有十来个警卫呢,乌泱泱的,挤在我们工作的裁缝店里。刚开始我还想反抗,但人太多了,什么也做不了就被带来这里了。被带进监狱以后,只有每天早上狱警查房的时候会开门,其余时候那扇门都死死地关着。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人。”   “刚开始我想偷溜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头好痛,肚子好饿,我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居然萌生出了等死的念头。杰西就更不用说了,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角落哭泣。她没有任何求生的念头,只一味祈祷别影响到她的家人。”   女孩同情地看了眼朱蒂斯抱着的人,突然说道:“对了,我还没向你做自我介绍。我是尤里,她是杰西。我们都在中央大道的维尔裁缝铺工作,杰西有很多姐妹兄弟,因此她是一个善于“牺牲”的人。我的母亲早在几年就去世了,所以我没什么可顾虑的。”   尤里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没什么大不了的微笑。   朱蒂斯看了眼尤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安慰的话不用说,其余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科林斯,大概也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吧。   到格鲁酒馆的时候,朱蒂斯停了下来,“请帮我拿出五枚便士塞进门缝里。”   尤里讶异地问道:“你认识格鲁?”   朱蒂斯困惑地看向尤里反问道:“什么意思?”   尤里一边翻朱蒂斯的口袋,一边嘟囔道:“格鲁是女巫之夜最早的几个成员之一,听说她当时是个激进的人物呢。不过女巫之夜的第一任组织者去世以后,格鲁就退出了这个集会。她没有留下真正的理由,只说自己还是比较适合经营酒馆。自那以后,她就和女巫之夜再也没有联系了。”   说完,她数出了五个硬币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我也是听其她人说的。”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今天的狱卒睡死成这样了。   不过一个善良到愿意随手帮助别人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决绝地退出女巫集会呢?更何况酒馆还开在这种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尤里茫然地问道:“虽然逃出来了,但我和杰西该去哪里呢?迟早有被发现的一天吧,真不知道我们还能去哪里。”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会有地方的。不过你们的脸上和身体上都有很多淤痕,先去药房吧。”   尤里难为情地说道:“我和杰西现在身上一个硬币都掏不出来,我们没有看不起医生,也买不起药。”   “不用担心这个。”    第98章 会面   哒哒哒。   沃林端着木质托盘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楼梯, 高脚杯里的红酒晃晃悠悠地摇来摇去。她紧紧盯着红酒液面,祈祷它不要撒出来。否则管家看到了,一定会让她跪着擦干地毯上的酒渍的。   厚重的长裙盖住了前进的步伐, 也盖住了前后的台阶。无论走多少次楼梯, 沃林都难以习惯这段陡峭的路。每当这个时候, 她就会在心里咒骂建造这栋屋子的人。   为了漂亮奢华而设计出这种窄得要死又轻飘飘的楼梯,根本没有考虑到仆人穿着这么厚的裙子要端这么多东西是完全看不到台阶的。   该死的设计师, 该死的威金斯。   就这样一份破工作居然还是通过好几轮面试才得到的, 小管家一轮,大管家一轮,威金斯一轮, 越想越荒谬。明明只是个端碟斟酒的女仆,居然还要问会不会做衣服, 虽然自己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得以被留下的。   要不是想从威金斯身上找点有用的东西, 谁愿意在这里每天被数落。还不如继续去摆摊呢, 虽然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硬币, 但她沃林就是讨厌这种看人眼色的生活。   更糟糕的是, 来这里快半个月了。每天就是洗衣拖地擦盘子, 连威金斯本人也没见上几面, 更别提进入他的书房了。所有的时间都被小管家严格地安排,所有的行为都被好多双眼睛注视。   难怪米亚说她一个人难以找到绕过所有眼睛的路径。   不知不觉间,沃林走到了会客厅门口。她空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打扮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仆拉开了门, 沃林谨慎地走了进去。威金斯和一个男人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完全没注意到她。   这是沃林第一次进会客大厅,如果不是威金斯突然要喝红酒,其他仆人都安排好工作了, 根本轮不上她来送酒。   小管家很讨厌她,觉得她是个粗手粗脚的人。因此所有能见到威金斯的活都不会让她参与,说来这还是面试以后沃林第一次见到威金斯。   会客大厅金碧辉煌,沃林紧张到不知道眼睛该先看向哪里。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里面有各种沃林从没吃过的只听过的食物,慢烤鹅肝、炖牛肉、香煎鳕鱼……仅仅是一眼就看得她直咽口水。室内的装潢更是豪奢至极,向上望是高阔的半圆穹顶,向下看是华丽的地毯。墙壁上绘有各种各样精细的图案花纹,扇着翅膀的天使与慈爱的母亲栩栩如生。   长方形的餐桌放在大厅的正中,威金斯和另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分坐两头。两侧各有四个仆人,分别负责斟酒开门等事项。   沃林尴尬地杵着,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小管家朝她走来,一把夺过她拿着的木托盘,小声呵斥道:“还不快站到旁边。”   沃林才如释重负地站到了小管家原先的位置。   每边都是四个人,威金斯很强调对称,他最讨厌破坏美感的人。   沃林松了口气。   管家端着托盘,自然地走到威金斯旁,轻声细语道:“先生,这是您要的红酒。”   威金斯先是嫌弃地啧一声,抱怨道:“怎么现在才端上来。”而后又夸张地对对面的人说道:“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红酒,我平日里都舍不得喝。但今天你来做客,我必须拿出来请你尝尝。你看看,这儿的红酒比不比得上博朗郡产的。”   对面的男人爽朗地笑道:“您说笑了,您的酒柜里哪一瓶酒比不上博朗郡的呢?要我看,博朗郡就不是真正的酒都。真正的酒都啊,应该在威金斯庄园里!”   威金斯豪横地笑着,小管家忙把两个高脚杯放到对应的人面前。   细长的烛台烧着小小的火苗,半透明的杯子中盛着炫目的流光。   沃林局促不安地站着,她抓紧自己的衣袖,尝试让自己表现得更平和一点。她旁边的,她对面的仆人都平静地站着,目视前方,眼中空无一物,像真正的浮雕般,面容被彻底框住。   似乎只有她的眼神在不安分地乱瞟,小管家注意到了这一点,狠狠地剐了她一眼。   沃林连忙低下了头,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威金斯对面的男人一直在夸夸其谈地奉承,而威金斯也乐此不疲地回招。   沃林盯着小管家的裙摆发呆。小管家的长裙是深棕色的,她们的则是灰色的。款式样式上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似乎只有颜色上的区分。小管家看上去三四十来岁,说话刻薄又恶毒,还常常体罚别人。听说她是这一批小管家里最受威金斯信赖的,等大管家退休后大概率由她接任这个职位。   沃林不知道小管家叫什么从哪里来,也不想知道。   但要想成功接近威金斯,就得绕过小管家,真是难办。   虚情假意的讨好过了以后,就到了真正的话题。   威金斯先咳了一声,搓搓餐巾,说道:“罗格,前段时间的事情真是抱歉了。当时人太多了,我真没想到那几个渔夫竟然敢诓骗我,还害你损失了一笔钱。现在事情变成这样……”   沃林好奇地听着,居然有人能让威金斯吃瘪,真有趣。   被称作罗格的男人连忙回应道:“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我想只是丢了一个女人应该闹不出什么大事。只是那几个渔夫……真的得好好教训一番,否则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来愚弄您了!”   威金斯吃得满嘴流油,拿起旁边的餐巾胡乱抹了两下,义愤填膺道:“那几个该死的渔夫,我已经把他们都送进监狱了。只不过可惜你的一千英镑拿不回来了。”   沃林小心地琢磨着,威金斯对面的男人和他截然不同,吃东西慢条斯理的,举止投足也都像真正的王室一样优雅高贵。不像威金斯,野猪进食般粗鲁野蛮。   这个名叫罗格的男人到底是谁?   一千英镑和戏弄威金斯的渔夫又是什么?   沃林满脑子疑惑,她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千英镑算什么呢?只要那几个渔夫能被严肃地处理,我就觉得这笔钱没有浪费。您说是吧,威金斯先生?”   “当然当然,你远在兰开夏郡还未伦敦的治安做出这么大的贡献,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感激。”   又是一阵假模假样的吹捧。   “哎,对了。你在兰开夏郡待得也有够久了吧,什么时候调到伦敦城来呢?”   “这可要麻烦您在中央法官前帮我美言几句了,您知道的,博朗郡再怎么豪横,也只是一个地方乡郡。我还是想到伦敦这样的地方,和像您一样的人共事。”   威金斯摆摆手,忽地拍了下小管家的肩膀,呵斥道:“罗格先生的酒杯已经空了,你不知道要倒满吗?”   沃林紧张地倒抽气,小管家连声道歉后,双手拿起金色的酒壶,细长的壶嘴立即涌出源源不断的蜂蜜酒。   酒杯半满,罗格挥手让她停止。   威金斯充满歉意地说道:“罗格,我也很想帮你在中央法官面前说两句好话,毕竟调任晋升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但是我今年的表现不算是很突出,估计说了也没什么用。你知道的,听说我的辖区有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要反抗我们。这个消息被中央法官知道了,他们对我十分不满,甚至想将我调到偏僻的乡郡。”   “但问题在于,我从没听过什么几个女人谋论反抗这种荒谬的事情。所以我抓了几个女人来充数,但中央法官们还是很不满意。我最近也急得团团转啊。”   “所以,这件事情我真的没办法帮你。”   罗格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说道:“如果我帮您找到这群女人呢?”   “什么意思?”   “中央法官无非是想要一群自动认罪投降的女人,这还不简单?”   威金斯哈哈大笑,说道:“罗格,伦敦城可不是兰开夏郡。你不能随便给人定罪的,司法在上,我们的言行要符合上帝的标准的。”   罗格摇摇头说道:“我可没有乱定罪。只要让她们都承认这件事情,那不就不是乱定罪了吗?到时候中央法官说不定还会夸你聪明正义呢?”   沃林听得一阵恶心,她余光里男人的脸扭曲成地狱里索命的幽灵,连带着喉咙有一股呕吐之感。   兰开夏郡。   兰开夏郡。   这个在话题里反复出现的兰开夏郡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等。   她想起来了。   沃林如梦方醒般瞪大眼睛,兰开夏郡是科林斯真正的家。   那眼前的罗格该不会就是给科林斯定罪的人吧。   她远离伦敦城区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科林斯现在怎么样了,逃脱危险了吗。他们口中的渔夫和中央法官到底是什么?   沃林越来越粘不住,她恨不能马上冲到庄园外,找个路人打探清楚。   但她不行。   威金斯庄园的每一步都必须在小管家的掌控范围之内。   怎么办,她得找个办法和外界通讯才行。   她得问个清楚才行。    第99章 法官   “罗格, 在伦敦,你不能这样做的。如果被中央法官发现,我的职业之路也算走到了尽头。你理解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你想得那么简单。”威金斯囫囵地吞着炖得软烂的牛肉, 含糊不清地说。   沃林的余光总能瞥见餐桌上丰盛的菜肴, 她饿得直吞口水, 又不敢流露出哪怕一点的饥饿。如果肚子控制不住地叫了,到时候一定会被小管家惩罚的。   仆人们吃的菜都是统一煮的大锅菜, 里面什么都有, 烂菜叶,麦片,各种豆子, 胡萝卜,以及少许的肉糜。黏糊糊的, 像呕吐物。刚来的第一天, 沃林恶心得根本吃不下这东西, 但没几天她就适应了, 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除了这种大锅菜, 也没别的可以吃了。   她忍不住偷瞄餐桌上的情况, 思忖着能不能等宴会结束偷偷地过点嘴瘾。   威金斯的桌前一片狼藉, 各种湿漉漉的糊糊把盘子弄得脏兮兮的,甚至连精致的桌布上也流满了汁液。与之相反的是,罗格几乎什么都没有吃,他身前的餐碟仍很干净, 估计只喝了几口酒。   这个来自博朗郡的法官似乎是一心为了调任而来, 不过看样子,威金斯不打算回应他的请求。   罗格拿起餐巾缓慢地擦了一下自己没有任何污渍的嘴。等威金斯说完后,他才平静地开口道:“您说的是, 我确实不太了解伦敦的情况。不过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告知,博朗郡可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对你给予如此大量的财力支持了。我想东部的查尔斯法官更值得这笔钱。”   威金斯眼睛一瞪,手一挥,桌布上盛满酒液的高脚杯哗啦啦地摔在了地上,小管家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你在威胁我吗?罗格?”   沃林眼里的威金斯像喘着粗气的猪,愤怒让它想破口大骂,但积食又让它无话可说。   罗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下这间屋子。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站得笔直的仆人、栩栩如生的浮雕还有金碧辉煌的装饰,而后才说道:“威金斯,你好像忘记了是谁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的。博朗郡的财富源源不断,但你的执行法官之位可是朝不保夕。”   “自从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似乎越来越想把我踢开。先是用一大堆理由把我调到偏僻的兰开夏郡,再对我的调任请求推三阻四,你想做什么呢?威金斯?你知道有很多人希望顶替你吧。”   威金斯紧紧攥着自己的餐巾,脸色涨红,脖子上树根一样的血管夸张地向外突出。他似乎是气极了,但没过多久,他居然又恢复了常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夺过小管家手中的酒壶,亲自为罗格倒上酒,说道:“别着急,罗格。不是我不愿意做,而是中央法官确实很难说话。伦敦现在一共有四位执行法官,三位中央法官,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实在是很难再增加一位?”罗格坐在铺有软垫的椅子上,饶有兴趣地问道。   威金斯连连点头,解释道:“是的是的。”   “既然这样,你退出,由我来担任,不就好了。反正你能力不足不被器重不是吗?你如果自己提出要退任,中央法官说不定挺高兴的呢。”   沃林这时候才看清了罗格和威金斯的关系。伦敦城的法官也是需要票选的,中央法官先指定几位候补法官,再有相应辖区的民主票选出最终的法官。估计当年,罗格为威金斯的上任花了不少钱,而现在威金斯翻脸不认人了。   伦敦城的四位执行法官以辖区划分,东南西北各一个。听说东部的查尔斯和威金斯关系奇差无比,如果罗格给查尔斯资金援助,那接下来威金斯必然会被不停地使绊子。   只是,罗格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博朗郡竟富裕到连执行法官也要对他俯首称臣吗?   沃林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地名,她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弄清楚才行。   女巫集会们最主要的研究对象一直是威金斯,因为他资历最浅,最想博得中央法官的认可,手段也最下流。其他三个辖区的法官大多是任职几十年的老人了,辖区趋向稳定,只等着退休。至于中央法官,很遗憾的是,没有人见过他们。听说那三个中央法官是专门为国王修订法律条例的,他们是整个国家司法体系上的最高权力拥有者,可以直接任命罢免调遣各个地方的法官,只有声名显赫的政客才能见到他们一面。   伦敦此前曾明令禁止女性从政,其它乡郡也没有听过先例,所以女人们几乎不可能见到中央法官。   愤怒的靶子只能退而求其次对准威金斯。   罗格的话让威金斯敢怒不敢言,他虚虚地陪笑着,一抖一抖的肉扭捏地堆成一团,谄谀道:“如果能用我来换您上任,我当然是愿意的。但中央法官那边可能不会同意。”   罗格呵呵笑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在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到时候请把你的想法寄给我,我的家族很看重这件事情,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威金斯连声应道。   小管家像一尊雕像一样一直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居然完全没有波及到她。   威金斯是个善于迁怒的人,发起火来连无辜的仆人也要遭殃。   沃林暗自祈祷,希望待会罗格走后,威金斯别再发作。   罗格和威金斯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些漂亮的恭维话,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已全然消失。威金斯回到了他的座位,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完好的酒杯,里面微微荡漾着透明的蜂蜜酒。   沃林在脑中重复记忆着刚刚他们说的所有对话,等到晚上自己一个人时,她要全都默写下来。他们说了这么多,一定有有用的消息。   危机解除的威金斯遍兴高采烈地说道:“瑞莲,去把我藏书室中的法案本拿来!”   小管家温顺地答应,沃林又惊又喜,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听到法案的内容。可惜乐不过一会儿,就见小管家走到沃林面前,颐指气使地说道:“你去找莱恩,让他送上来,你就不用过来了。”   沃林一顿,沉默地点了点头,无奈地走向大门。   她一拉开门,就尴尬地和门口的艾薇打了个照面。   艾薇是威金斯的女儿,在她母亲去世以后,一直和威金斯住在这栋宅邸里。她才十岁,比沃林矮不少。在看到沃林的那一刻,马上快步离开了。   沃林有些怀疑地看着那孩子小跑开的身影,她的卧室不在这一层,她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看样子应该在外面待了很久吧,看管她的仆人没有发现她的离开吗?   不过这毕竟不关沃林的事,她摇了摇头便去找莱恩了。莱恩是另一个小管家,和瑞莲职位相当,地位却差别甚远。瑞莲时常得到多余的赏赐,莱恩却只能日复一日地整理书籍。   沃林叹了口气,无奈地走下楼。本以为今天能有更好的消息,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被赶出来了。   在找完莱恩后,沃林草草地解决了自己的晚餐。她本打算去洗自己还没洗完的衣服,但转念一想,小管家此时正在会客大厅,这真是个适合去找米亚的好时机。   她一路避开熟面孔,趁着夜色,从后门出去沿着小路蹑手蹑脚地走,又走进小门,进入威金斯庄园最偏僻的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看到堆积成山的白菜和土豆,米亚正坐在一旁清点数量。   沃林锁上门后,站到白菜堆旁,拉过米亚的手,急切地问道:“你下次出去采买食材是什么时候?”   米亚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得看瑞莲的安排。”   沃林面色凝重地问道:“我想在你这里寄存一封信件,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帮我带给奥维吧。”   “好,但时间上我不能保证。”   沃林简单地说了宴会的过程和她的听闻,米亚沉默许久后说道:“如果能让威金斯失去博朗郡的支持,那我们对付他就更容易了。”   沃林点点头补充道:“那个兰开夏郡的罗格也是个难缠的东西,他似乎对晋升有惊人的执念,并且他的家族似乎惊人的富有。”   “兰开夏郡和博朗郡……我知道了,我会去找看看这方面的法案记录的。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沃林苦笑道:“还好吧,但小管家看我看得很严,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瑞莲吗?”   沃林点点头。   “她一直这样,不用在意。沃林,别太着急,小心一点。”米亚摸了摸沃林的头,怜惜地说。   “我知道,可是快没有时间了,米亚。我每时每刻都很紧张,他们的话让我无比地恐惧。我想做点什么,可是又什么都做不了。”   米亚悲伤地说道:“不要这样想,沃林。”   沃林看向远方,眼里是无尽的迷惘,“米亚,我只是想再快一点,所有事情都再快一点。”    第100章 药房   完成了那件迫在眉睫的事后, 朱蒂斯终于有时间耗在工匠坊了,琼和碧尤提心心念念的唱诗街之行也终于能提上日程了。   和兰瑟特女士请过假后,朱蒂斯就和她们俩一起出发了, 至于艾丽丝, 她可没空参与这类活动, 只叮嘱了声如果有用帮她带点。   一整个路上,琼都兴奋得不得了。她走在前面带路, 时不时转身, 嘀咕两句那个药师有多厉害。显然,在这一小段日子里,琼搜集了不少唱诗街药师的信息。譬如那位药师有多么神通广大, 没有她看不好的病,又譬如那位药师有多么善良, 对于贫穷的人她只收取基本的药材费。   朱蒂斯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你见过她本人吗?”   琼神气地撇撇嘴说道:“当然没有!不过我的邻居去了, 她回来绘声绘色地跟我们说了好多。还说她原本畏寒怕冷还有夜盲症, 喝了药师熬的汤以后, 好了不少。而且只收了两便士!”   碧尤提小声地重复道:“两便士……只够买一个大面包。”   琼迅速地接话道:“没错!只够买一个面包的钱却能看好让自己备受苦恼的小毛病, 这个药师也太伟大了吧。”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你还没去呢, 怎么已经变成她的拥护者了。说不定她也不知道有什么药能让你减缓疲劳呢?”   琼大大咧咧地说道:“如果她也不行,那就说明疲劳是不治之症!再说了,她做了这么多的好事,难道不值得拥护吗?”   碧尤提附和道:“没错, 就算只是去看一眼这个无所不能的药师是怎么工作的, 也是值得的!她太厉害了,看病和煮药都不在话下。不过可惜的是,听说她没法做缝合这类的手术, 否则她堪称完美。”   琼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知道为什么!如果要开展手术就要加入医学工会。但你知道的,工会不会容许一个这样的人来和他们抢生意的。”   朱蒂斯点了点头,琼说的很正确,科林斯确实是这样考虑的。相比起医师,药师的自由度更大,不受工会的监管,可以独立运行。   这是目前来看最好的选择。   一进入唱诗街,琼就神色警惕地攥紧自己的钱包,还提醒朱蒂斯和碧尤提小心一点。   唱诗街名不虚传,清晨的街上躺满宿醉的行人,呕吐物和垃圾的味道弥漫在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衣着破烂的乞丐和流浪汉。   朱蒂斯叹了一口气。   碧尤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不安地握住朱蒂斯的手臂,加快步伐,小声地说道:“虽然我知道药师收费低廉,大概也租不起中心地段的房屋。但唱诗街实在是太破了,如果不是和你们一起来,我是绝对不敢一个人走进这个地方的。”   碧尤提说的没有错。   行走在这条路上,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他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种浑黄无光但恨不得把你全身看个干净的目光。唱诗街以贫穷、疾病和暴力闻名,无论春夏秋冬,这里都一如既往的凋敝破败。在这条街上,似乎除了生命的腐烂,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科林斯最开始选址在这条街上时,朱蒂斯是反对的,但科林斯说服了她。   即使不能说服,科林斯也不会退让,因此不如说是朱蒂斯说服了自己。好在这十几天来,药房运行得很稳定,暂时还没有碰到过抢劫或偷窃。   唱诗街很少有门头齐整的店面,大都是露天的小摊或是简单立一块木牌子在一旁就当作是门头了。街头有一家巨大的屠宰场,血水流了一地,没人要的肠子心脏堆积在垃圾房旁,生出一堆肥硕的蛆虫。街尾有一家破败的教堂,没有牧师也没有祷告。在这两栋稍微宽阔的建筑中,挤满了像科林斯的药房这样局促的小店。   还没走到药房,她们一行人就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从一家小店蜿蜒出来直延伸到唱诗街的末端。   琼指着队伍说道:“那一定就是药房的队伍!”说完,她牵起碧尤提和朱蒂斯的手,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在快触碰到队伍最后一人的身体时,琼急急地刹住了脚,朱蒂斯和碧尤提差点撞在她身上。碧尤提刚想说琼两句,在看到前面那人的样子时,识趣地闭上了嘴。   春天已至,但那个人的身上有肉眼可见的大片的冻疮和溃烂的伤口。他穿着单薄满是破洞的衬衣,蜷缩着身体,半弓着腰,死虾般堪堪站立在排队的料峭春风中。   琼看着那细细密密被抓烂的血泡和长长的血痕,默不作声地又向后退了一步。   朱蒂斯和碧尤提护着前面的琼,始终和前面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队伍很长,但移动的速度惊人的快。没一会儿,她们三就排到了门口。   琼打量着那些从门口出来已经看完病的人,小声地说道:“我以为那些有钱的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一个穿着刺绣外袍紧身连体裤的男人正用丝巾捂着口鼻火急火燎地从朱蒂斯身边挤过去,药房的入口很窄,几乎每个想出去的人都得在这儿和排队的人挤上好几次。   碧尤提盯着那男人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连那样的人都来这里看病,是不是说明这个药师真的很厉害呢……”   朱蒂斯没说什么,只远远地望了眼拥挤的队伍。   前面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琼和碧尤提也跟着又上前一步,小心地探进门内,左右观望。   和她们想象中不同的是,屋子内不只有一个药师,而是三个。三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素黑袍,带着宽大的黑帽,口鼻全被长围巾遮住,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屋子很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和小山般常见的罕见的药草。屋子的最里面夹起了三只巨大的锅,里面似乎时刻在咕噜咕噜煮着什么,远远地,只能看见升腾起的白雾和下方微弱的火焰。   等真正进了屋子,琼和碧尤提才发现,虽然有三个药师,但实际上在看病配药的似乎只有一个,另两个药师时时刻刻看守着巨大的铁锅,用长勺不停地搅动。   馥郁浓厚的药草香气随着冒泡的汤液而溢满整个屋子,这毫无疑问是唱诗街最香的地方。   屋子内人头攒动,却一点也不吵闹。排队的人之间毫无交谈,整个屋子只有药师问话的声音。   很快,到琼前面的那个人了。   药师浅绿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所有或体面或狼狈的患者,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此时此刻的决心。琼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竟有些出神。   “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琼在听见的那一刹那,沉默地转头,看向碧尤提和朱蒂斯。   朱蒂斯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别说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恬不知耻地来了这里,因为听说这里有便宜的药。”那个人站着,不合身的衣服和裤子虚虚地套在他身上,看上去时刻会倒下。   “请您随便做点什么,我实在太痛苦了。这经年的冻疮又疼又痒,一到晚上我就忍不住扣。我没有钱剪指甲也没有钱买衣服,这伤口结痂了又被我扣流血了。请随便做点什么吧。”他悲哀地望向药师,双臂撑在面前的桌子上。   碧尤提犹豫着从口袋中掏出几枚硬币,朱蒂斯拉住了她。   面前的男人不是科林斯遇到的第一个穷到看不起病的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无视男人的恳求,问道:“除了冻疮,还有什么?”   男人哆嗦着嘴唇,抖动道:“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很冷很冷,即使在暖和的阳光下,我也会冻到颤抖。请救救我吧。”   科林斯沉默地抬起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了点什么后问道:“你住在唱诗街?”   男人急切地点点头。   科林斯拿起身边削得又长又细的木棍,戳了戳身后的尤里,低声道:“给他一杯药汤,按我昨天跟你说的煮。”   男人又急又喜,但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科林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既然如此,你每天晚上都到我这里来,跟我说说这个辖区今天都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免费为你治病,但我希望你也能付出点什么。”   男人欣喜若狂地点头,直说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什么都会知道,什么都会说的。”   科林斯挥了挥手,让他走到一边等去。   她并不反感这类什么都没有却来这里看病的人,相反,她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个地方提供价格低廉甚至免费的医疗服务。   她急需一个广大的消息网,这些因贫穷而挣扎在死亡线附近的人似乎就是最好的消息结点。   科林斯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小女孩身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她轻轻地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了。”   琼一愣,恍惚了一下。   明明看不见模样,但她总觉得药师笑了。琼忽地有些害羞,她垂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最近很忙,需要高强度的工作,可是我又总是犯困,你有什么办法吗?”   科林斯听着这熟悉的话,柔和地说出了排练过的台词,“我当然有办法,只是你愿意相信我吗?”   琼紧张到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然而还未等她做出回答,门口就传来吵闹的响声。   一个穿着皮围裙的红发女人火急火燎地挤进排队的人群中,冲到最前方,一掌拍到桌子前,气喘吁吁地吼道:“我有急事。”    第101章 来信   琼不满地瞪着那个无礼的女人, 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药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细语道:“抱歉, 我的朋友脾气不太好, 请等我一下。”   那样的人居然是药师的朋友吗?   琼盯着那个暴躁的红发大块头, 敏感地嗅了嗅,一股生肉味, 看上去是个屠户。   不知药师说了些什么, 那个女人和另两个看火熬汤的小药师马上走进了后门,大堂只剩下一个药师。   琼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不解,她回头茫然地看着碧尤提, 只得到一个同样困惑的眼神。   药师很快走到队伍末,给最后一人发了张卡片, 并在门口挂上了“今日排队已暂停”的木牌子。   等她又走回原处时, 琼小声地问了句:“发生什么了吗?”   药师摇了摇头, 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老友重聚罢了。”   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补充道:“我后面的那俩人也是一样的问题, 最近是工匠坊忙碌的时候, 大家都希望精力可以更旺盛些。”说完, 她指了指身后的碧尤提和朱蒂斯。   药师了然地在面前的纸上草草写下几行字,就转身架起一只小锅,弯腰从柜子里捻出各种各样长的短的宽的尖的草叶,放进小锅中咕咚咚地熬煮。   “这个药汤可以让你更清醒些, 但也只是一点帮助。它不可能让你不吃不喝不停转地工作的, 你明白吗?”   “这样就足够了。然后,可以帮我额外打包一份吗?我有一个伙伴没来。”   药师为难地皱起眉头,嘀咕道:“我好像没有多余的杯子……”   正当琼想说“那算了”的时候, 药师突然惊讶地从身后的柜子中扒拉出一个长瓶子,她拿着这细长的瓶子,说道:“只有这个,可以吗?”   琼立即点点头,掏出了自己兜里的硬币一并放在桌上。   药师转身盛起小锅里的棕褐色的清液,用几个杯子分装,递给了她们几人后,收下了钱币。   “除了提神的鼠尾草和薄荷叶,我还加了点肉桂和生姜,希望味道不会太糟糕。”药师耸了耸肩,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   什么也看不见,但琼知道,她在笑。   琼小心地捧着热气腾腾的药汤,站在一旁,恍惚地看着药师和下一个人谈话。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即使开在这种地方也有源源不断的来客了。   她小时候也看过医生,生病发烧的时候,母亲花了大价钱请了家庭医师。家庭医师上门看病起步价是十便士,是当时她们家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收入。她在床上烧得稀里糊涂的,母亲在一旁不断央求医师,但那个医师看了几眼就说要截肢放血。母亲不愿意,医师就走了。好在,她的发烧隔天就好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过医生。   药汤氤氲起薄薄的白雾,琼轻轻地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不是很好喝,辣辣的很冲鼻,但回味又有点甜。   她在朦胧的雾气中悄悄看着排队的人,有一半以上衣不蔽体的乞丐,然后就是像她和碧尤提这样的工人,其中还夹杂着少数穿着得体看上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些人看上去像是大领主的管家,兴许是来替真正的富翁问病的。   琼的思绪在狭窄的天地间不断跳跃,直到碧尤提问道:“你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她的思绪才被拉回来了。   琼慌乱地将杯子中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否认道:“只是在等药汤凉罢了。”   碧尤提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将空杯子放到侧边的桌上,说道:“我和朱蒂斯叫了你好几次,你都跟没听见一样。”   “没有吧!”琼拿起给艾丽丝带的长瓶药液,往盖得严严实实的后门扫了一眼,然后蹦蹦跳跳地揽住碧尤提和朱蒂斯,说道:“我们回去吧,否则艾丽丝要着急了。”   碧尤提无奈地说道:“我们刚刚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琼,没说什么。   琼嘻嘻哈哈的,将细长的药瓶放进大衣口袋里,笑着将她们推出了药房。   要回去时,琼又回头看了眼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师。   药师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琼的耳朵刷地红了,连忙走出了这个地方。   微凉的风扑面而来,碧尤提叽叽喳喳地和朱蒂斯说起药草的种类,讨论刚刚下肚的药汤到底有没有用。琼却全然没有参与讨论的想法,行走在凋敝的唱诗街,她总想起药师黑色的袍子,在煮药汤时微微晃动的袍子。   她的家庭出人意料的贫穷,又命途多舛地容易招惹疾病。母亲拜托了兰瑟特女士很久,她才得以进入工匠坊当学徒,为此还把她的年纪报大了两三岁。只是这学徒的生涯漫长得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钱。   琼想起那两个在大药师身后搅动药汤的小药师,她们一看就是生手。她不由得有些羡慕,如果学有所成有一间自己的药房,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被刻薄的医师勒索了。   琼猛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不着边际的念头甩飞。兰瑟特女士已经对自己很好了,就别再这样见异思迁了。至于药汤,琼得再体会一下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有用的话,下次母亲身体不舒服,她会带她来这里的。到时候,母亲就不必再为了省钱,强忍着不去找医生了。   琼盘算着,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加入了碧尤提和朱蒂斯的讨论中。   ***   科林斯将最后一个来客送走后,才郑重地关上了店门,将悬挂的木牌翻转成“闭店”。   她如释重负地取下缠绕在脖子上的围巾,长长地吁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炖煮药汤更是让整间屋子热气氤氲,这幅打扮搞得自己每天都汗流浃背。但除此以外,她没有任何不露出脸的办法。   科林斯小心地将炭火扇灭,冒着小泡的药汤逐渐归于平静。   这时,她才打开了后门。   她不无狡黠地想到,让奥维等了这么久,不知道她会不会大发雷霆。但看到尤里和杰西,她会很兴奋的吧。   奥维一看见科林斯,就侧身小声说道:“外面没人了?”   科林斯点点头。   奥维埋怨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还好我出门时把肉铺闭店了,否则店一定会被搬空的。还有,你什么时候把她们搞出来的,居然完全没跟我说!要不是我今天来发现了她们,你想瞒我多久?”   科林斯俏皮地说道:“你又没问我,况且我最近不是在忙这间药房吗?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罢了。”   奥维显然很不满意科林斯的回答,她追问道:“你去了监狱?你有被发现吗?”   科林斯耸耸肩,拍了拍奥维紧绷的肩膀,宽慰道:“不是我去的,再说了,都救出来了,别这么紧张了,是吧。”科林斯看了眼尤里和杰西,朝她们笑了笑。   尤里和杰西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奥维清了清嗓子,低下头,难为情地看着桌角说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科林斯突然靠近奥维,小臂交叠撑在桌子上,盯着奥维说道:“这样,我有进入女巫之夜的资格了吧。”   奥维笑了笑,无可奈何地说道:“当然。不过我不能向你保证它还会重新开始。”   “它一定会重新开始的。”   奥维又问道:“我刚刚看见你的姐姐也在队伍里,怎么回事?你为了维持店面的热闹让她来假扮顾客吗?”   科林斯噗嗤一笑,说道:“她和她的工匠坊伙伴一起来的。听说她们都对我很感兴趣呢。”   坐在一旁的尤里突然说道:“奥维,你不是有急事吗?”   奥维一拍脑袋,连忙抽出手中的信件,平放在桌上,环视着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眼睛亮亮的,满怀希望但极力克制地说道:“我收到了沃林给我的信。早上开店时,发现有一封信件塞在门缝里,落款是特索恩修女院,我和沃林长大的地方。”   科林斯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久久地看着桌上的那封信件,半晌,笑着叹息道:“太好了,太好了。”   尤里和杰西兴奋地看向彼此,眼中是不约而同的惊喜。她们知道自己被捕后,女巫之夜暂停,沃林去威金斯家应聘女佣。沃林能在如此凶险的条件下,寄出信件就说明:她现在安全。   信件的抵达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   小圆桌上的一群人又哭又笑的,大家为沃林的站稳脚跟而流下热忱的泪水。   奥维嘴硬道:“别哭了,快看信吧。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误。”   科林斯看着她发红强撑的眼睛,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撕开了信件:   我目前在威金斯庄园中当一个普通的女佣,但没什么和他见面的机会。他的书房和档案室常年有专人看守,我进不去。同时,我的所有举动都难以逃脱此处小管家的监视,因此请原谅我的信件来得如此的迟。在以后,我会尽力找到和米亚单独相处的机会,让她帮我把信件送出来。   米亚负责威金斯庄园所有食材的采买,她处于一个几乎被内部孤立但又极其重要的位置。她难以接触庄园内部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食材将会被运往何处,哪些给佣人吃,哪些则被制成威金斯的晚宴。但与此同时,她又掌握着最重要的东西——庄园通往外部的出口。   我会尝试和她配合,看看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接下来我将向你们说说我今晚的见闻。   威金斯举办了豪奢的晚宴,邀请来自兰开夏郡的罗格法官。在晚宴上,罗格威胁威金斯,如果再不帮他调任到伦敦,他的家族将撤销所有对威金斯的资金支持。他们的谈话中还提到了中央法官和伦敦的四位执行法官,我暂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先记录下来,或许在未来,它们能扭转结局。   最后,庄园的小管家仍在提防我。我很难深入庄园内部,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等我的信。   科林斯、奥维、尤里和杰西挤着看完了这封信。   信件末尾的字用力得笔锋突出,透过它似乎可以看见沃林趴在桌上刻写的样子。   科林斯死死地盯着信件上的罗格二字,兴奋地说道:“太好了,奥维。我知道该怎么让威金斯合理地死去了。”    第102章 决定   走在回工匠坊的路上, 朱蒂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滔滔不绝的碧尤提,边留意琼的神色。   琼很明显心不在焉的,像是在科林斯那落下了什么东西似的。   朱蒂斯打听过, 琼的父亲是一个马车夫, 常年往返于伦敦及其周边城市载人送货。如果琼愿意加入她们, 那么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只是这个从小就疲于生计、为一大家子的运转忙得团团转的女孩会愿意吗?   她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精力去参与一场几乎没有任何回报的冒险吗?   朱蒂斯实在没有答案。   快走到工匠坊门口时,碧尤提指着悬挂的“今日休息”的牌子, 惊呼道:“怎么回事, 今天不是休息日啊?”   朱蒂斯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商店冷冷清清的,橱窗内的各种铁器黯淡地陈列在无光的架子上, 兰瑟特女士似乎不在店内。   琼嘟囔道:“真是奇怪了,兰瑟特女士居然不在店铺内。她昨天也没有通知我们今天店铺不营业啊, 算了, 走后工匠坊的后门吧, 我带了那里的钥匙。”   兰瑟特工匠坊和商铺自成一体, 朝向大街的那一面是商铺, 通常由兰瑟特女士负责销售和对接, 背后则是巨大的工匠坊, 工匠坊和商铺之间有一扇小门连通。这条大街上的工匠坊几乎都采用这种布局,密密麻麻相互接壤,没有可以直穿的小路,因此要绕到后门得多走好一段路才行。   碧尤提庆幸地说道:“还好你带了钥匙, 不然如果刚好碰上艾丽丝在锻造, 我们敲一上午门,她也听不见的。”   琼小声地笑了笑,说道:“快走吧, 看看兰瑟特女士有没有跟艾丽丝说点什么。”   她们三人绕了一大圈才走到了后门,琼拿出钥匙,推开门的瞬间,正好看见艾丽丝和兰瑟特女士在长桌一侧严肃地说着什么。兰瑟特女士看了眼琼,目光里是还未消散的怒气,一旁的艾丽丝火气更大,她的不满几乎已在扭曲的眉毛和煞白的脸颊上尽数体现。   朱蒂斯看着一动不动的琼,困惑地问道:“怎么了,不进去吗?”她刚想把门推得更开,琼就触火般一把拉上门,犹豫地说道:“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好像在吵架,我们现在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朱蒂斯和碧尤提同时看向彼此,眼神里是相似的质疑。   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在吵架?怎么可能?   艾丽丝虽然脾气火爆,但她十分尊敬兰瑟特女士,从不质疑兰瑟特女士的任何决定,更别提顶嘴吵架了。至于兰瑟特女士,应该也很少遇到像艾丽丝这样苛刻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的铁匠了吧。   苛刻在人身上可能是缺点,但在铁匠身上,可是不可或缺的优点。   朱蒂斯实在想不出这两人吵架的可能性。   她看了眼琼,说道:“你在开玩笑,对吧。”   琼紧紧地拉着门,摇了摇头。   碧尤提知道琼的担心不是假的,这两个人一旦吵起架来,没有人能劝得住。   她和琼曾目睹过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因乔伊·萨克而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把刻薄话当逗号用的艾丽丝眼眶通红目眦欲裂,当时的兰瑟特女士沉默地站在一旁,企图遏制自己的情绪但手臂上树根般缠绕勃发的青筋背叛了她不宁的心绪。   比她们即时的争吵更恐怖的是后续心知肚明的冷言冷语。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都不会向对方低头,更何况当时她们还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一方。   事情是怎么结束重归正常的呢?   碧尤提有些不记得,似乎是乔伊撤销了她的计划,争执的根源没有了,一切就都变得正常了。   但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她们有什么可吵的呢?   碧尤提担忧地望向后门,朝朱蒂斯摇了摇头。   朱蒂斯看着眼前两人大难临头的神色,沉默地盯着被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琼给碧尤提使了个眼色,碧尤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在她们即将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时,门后传来兰瑟特女士平静的声音:   “都进来吧。”   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颤颤巍巍地推开了门。木门吱吱呀呀地往后摇摆,朱蒂斯这时才看清工匠坊内二人古怪的样子。   艾丽丝站在她的长桌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铁锤,面前摆着她做到一半被打断的短剑,脚边是装满冷水的淬火桶。然而她身体僵直,刻意地将脸扭向另一边,似乎没有说话或工作的意思。   兰瑟特女士站在艾丽丝对面,面对着她们,眼里面上都全无笑意,除了肉眼可见的疲倦外,似乎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朱蒂斯跟着琼和碧尤提向前走,她们走得极为缓慢,似乎有意拖延即将到来的新一轮风暴。   站定后,琼看了看别过身的艾丽丝,又看了看面前的兰瑟特女士,挣扎着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兰瑟特女士?”   碧尤提小心地把装着药液的细长瓶子放到工作台上,小心地戳了戳艾丽丝的后背。可惜艾丽丝并不领情,还烦躁地甩了甩身子。   兰瑟特女士扫了眼艾丽丝,叹了口气说道:“乔伊·萨克决定重拾几年前的计划,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工匠都将能获得一条更快速的晋升通道。”   艾丽丝不满地啧了一声,碧尤提和琼面面相觑。   乔伊·萨克这个名字让朱蒂斯觉得无比的耳熟,但她反复思考就是想不起来曾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兰瑟特女士并不理会艾丽丝有意无意发出的声响,继续解释道:“乔伊·萨克是现在最有威望的铁匠。更准确的说,她不只是一个铁匠,还是一个极富权利的政客,她甚至能左右法律的修订和刑罚的裁决。”   “她曾在几年前提出一个工匠培养计划,经过她筛选的工匠将直接接手她手头的项目,由她亲自培养。不过这个计划后来被其它工匠联合抵制撤销了。现在,没有人能撼动乔伊的地位,因此她想重新启动这个计划。”   朱蒂斯在兰瑟特女士平静的叙述中感受不到一丝可以引人愤怒的点,这听上去像是个和工匠大赛一样的活动。   “不过乔伊的计划和工匠大赛只能二选一,我认为加入乔伊的团队是一个更好的选项,可惜,有人不这么认为。”兰瑟特女士淡淡地看了眼一旁的艾丽丝,云淡风轻地说道。   “啧,说得倒好听。什么乔伊·萨克,什么工匠计划,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铁匠,而是一个能让她迎合那群中央法官的趁手工具罢了。”艾丽丝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不断颤抖。   “这只是你对她的偏见。”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们说那该死的乔伊要执行的是什么计划!你也知道对吗,你也知道这骇人听闻的计划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想出来的对吗!”艾丽丝失控地大叫,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没有一个有职业操守的铁匠会愿意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晋升希望去成为恶魔的刽子手。”艾丽丝直直地盯着兰瑟特女士,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般说得掷地有声。   “我无所谓你的选择。我已经把我认为的更好的路告诉你了,你接不接受都与我无关。”兰瑟特女士冷漠地说道,似乎艾丽丝的歇斯里底与她全然无关。   琼和碧尤提像被罚站般笔直地站着,她们知道这个计划大概率也和她们无关,她们还够不上可以被乔伊选中的门槛。既然如此,那兰瑟特女士的这一番话就只能是为了最后那个人而说了。   “乔伊的计划是…”兰瑟特女士看着朱蒂斯顿了一下后说道:“为中央法官设计并制作全套的刑具,以满足他们对于惩罚犯人的需要。”   朱蒂斯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的脑海中瞬时掠过无数锈迹斑斑的影子,拖在地上滑行的铁链、扎满长钉的凳子、冷冽残酷专用于砍头的行刑剑…   琼在听到“刑具”的那刻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她身旁的碧尤提同样脸色难看。直到此时此刻,她们才终于理解为什么艾丽丝对于乔伊的计划如此抵触。   没有哪个铁匠会希望自己的一生都在为刑具服务,凝聚时间与心血的产物只为了更利索地斩下犯人的头颅,千锤百炼锻造成形的钢铁只为了让人痛苦流血……   这样的计划对于满含热情的工匠者而言,无异于创作的剿杀。   朱蒂斯几乎无法平复自己的心绪,从中央法官开始,她就无比专注地听兰瑟特女士的话。   她急迫地需要一条向上攀爬的路,她要成为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她要有能站在中央法官旁决定法律能否变更的权力,但如果,如果代价是每一次锻造都是对生命的报复,并且将永远无法再拥有纯粹的快乐呢?   朱蒂斯沉默地望着远处她自己的工作台,那上面摆满了十来只各种各样的匕首长剑,当然还有各种精巧的小玩意,不做售卖,只是单纯因为喜欢就做了出来。   她看着兰瑟特女士不抱希望的眼神,狠下心来,脱口而出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加入这个计划。”   兰瑟特女士喜出望外地看着她,远一点的艾丽丝猛然回头,眼里满是被背叛的愤怒,她眼前的琼和碧尤提震惊地望向彼此…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面前变得模糊,那些或轻或重或喜或悲的目光变得轻飘飘的。   她的心里不知为何只剩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朱蒂斯,你未来的成就感将建立在对生命的凌虐上。你还能够感到平常普通的快乐吗?    第103章 选择   兰瑟特女士斜看了眼身后的艾丽丝, 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一声,又转而温和地对朱蒂斯说道:“你不会为你的选择后悔的,乔伊·萨克一定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她穿过琼和碧尤提, 径直走向朱蒂斯, 亲昵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的赞赏。   琼看了看朱蒂斯平静的面孔,又看了看艾丽丝颤抖的背影, 话语在嘴边流转最终又被她吞了下去。碧尤提则沉默地走到艾丽丝身旁, 犹豫着伸出了手搂住那个濒临崩溃的身影。   “我希望你能用接下来的一周做出一把能看的行刑剑,我会拿着这把剑去向乔伊推荐你。你锻造过剑的,所以我想具体的过程对你来说不会太难。只需要记得, 行刑剑最好重一点,锋利一点, 这样犯人的头颅才能被刽子手轻而易举地砍下。”   “我知道了。”朱蒂斯一如往常地答应下来, 丝毫不起波澜。   兰瑟特女士又交代了一些相关的注意事项后便走了, 空旷的工匠坊剩下这孤零零的四个人, 一时十分冷清。   思索片刻后, 朱蒂斯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台, 从旁边的柜子中抽出了一张稿纸, 低下头,沙沙地描绘着剑身的轮廓。   艾丽丝、碧尤提和琼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平日里有如震天响的工作室此刻安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没有了铁器碰撞的巨响, 没有了嬉笑怒骂的调侃, 只剩下炉火噼里啪啦的动静。当然,还有朱蒂斯笔尖清晰的沙沙声,墨水划过稿纸的声音是如此尖锐, 以至于琼都为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艾丽丝转身走到了朱蒂斯面前,她看上去镇定了不少,至少身体不再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朱蒂斯。”艾丽丝克制着情绪,轻声说道。   朱蒂斯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自下而上地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艾丽丝。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艾丽丝,面如死水,一言不发。   朱蒂斯想着,艾丽丝不该是这样的,她该是夹枪带棒痛骂自己一顿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朱蒂斯,你不了解这个计划,不了解伦敦的铁匠运作市场,也不了解兰瑟特女士和乔伊·萨克。”   艾丽丝的声音很平静,在这个空旷的工作室尤为突出,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连声线也多了几分成熟。   “在以前的伦敦,一个铁匠想要出名,想要抬高身价,只能通过工匠大赛。工匠大赛被认为是最权威最公平的比赛,它将全国各地的铁匠汇聚一堂,通过现场锻造来分出胜负进行排名。优胜者可以获得王室的青睐,它所属的工匠坊也会因此获得源源不断的订单和金钱。”   “乔伊·萨克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工匠大赛曾深陷作弊偷换勾结等丑闻,一个深受其害的铁匠企图反抗并修正工匠大赛的规则,乔伊将这个消息卖给了王室,踩着那个可怜的铁匠,爬到了今天的位置。自那以后,工匠大赛发送什么都不奇怪了,也没有人会出来维护正义。但工匠大赛仍是我们这种小铁匠唯一的晋升途径,每年有上百人怀揣着希望和热血参赛,但或许对我们而言,上升的通道早已关闭,参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   “好在今年乔伊不再接管工匠大赛的事情,本以为铁匠行业将迎来光明,没想到她为了进一步扩权,又把那该死的计划提出来了。”   “铁匠、刑具、中央法官……乔伊不满足当一个普通的铁匠,她想要更高的权力,她想要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威严,所以她选择去巴结中央法官。只有刑具的建造能让她最快地和中央法官扯上关系,可是她已经没有耐心自己锻造打铁了,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计划。许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能招募廉价的铁匠为她卖力,真是聪明,不是吗?”   “至于兰瑟特女士,她是一个商人。谁能给她提供最多的金钱,她就会靠近谁。她不停地游说你我,是因为乔伊向所有的工匠坊主承诺,如果推选的人被她挑中,那她会奖励工匠坊主数千英镑和巨量的王室订单。”   工作室从未有过如此稀奇的景象,善于挑刺的艾丽丝居然舍得用她最宝贵的时间跟朱蒂斯说这么一大通话。   朱蒂斯看着艾丽丝难得露出的倦态,心里不无触动。她当然知道艾丽丝是什么意思,只是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要花多久才能见到中央法官呢?   “朱蒂斯,你是一个铁匠。你刚到伦敦,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这很正常。但我需要提醒你的是,被乔伊选中的铁匠大概率无法再生产正常的工具,你所有的时间都会被用来研究如何能让人痛苦、不体面地死去。”   艾丽丝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出了她的最后一段话,“乔伊的计划会让有尊严的铁匠退化成满足中央法官恶劣癖好的工具。朱蒂斯,我不会参加下一届的工匠大赛了。我希望你再想想。”   艾丽丝说完后,工作室又变得空荡荡的。站着的人站着,坐着的人坐着,时间像被定格般,停滞在这一瞬间。   朱蒂斯攥着笔,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行刑剑草图,又抬头对上艾丽丝的目光,无奈地说道:“谢谢你,艾丽丝。我的决定没有改变。”   艾丽丝身子一僵,冷哼一声,转身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碧尤提小心地看了眼朱蒂斯,怯怯地走到了艾丽丝身边。琼强压住自己满脑袋的困惑,走回了风箱旁。   朱蒂斯的周围又变得很安静。无声无息的。   她在工作台前,思考艾丽丝的话。   乔伊踩着可怜的工匠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无论是乔伊这个名字还是这段叙述都在她的脑海里引起强烈的共鸣。她不断地回忆究竟是在哪个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一个躬身锻造的人。她的手猛地一抖,笔摔倒稿纸上,墨水把草图涂抹成难看的黑团。   洛蒂……艾里太太……乔伊……   朱蒂斯握紧拳头,无声地长叹一口气,而后无奈地松开,又抓起了笔。   工匠坊的氛围阴沉得吓人,像是有一条线将朱蒂斯和艾丽丝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端。琼坐在对角线上的锻造炉旁,无声地鼓风。   ***   琼看了眼还在奋力猛干的艾丽丝和朱蒂斯,小心地关上了门。   踏出工匠坊后,她畅快地呼吸,温和的空气穿过身体,扫清了不少下午的烦闷。   碧尤提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艾丽丝和朱蒂斯,但琼完全听不进去,不知为何,她总想起那个怡然自得的药师,然后羡慕就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路口和碧尤提分离时,琼犹豫着又走向了唱诗街。   夜晚的唱诗街更是骇人,琼捂着鼻子快步行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拐来这里了,应该准时回家不是吗?妹妹和弟弟还需要自己的照顾,春天到了,妈妈一个人在农田里也忙不过来。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情,但脚鬼迷心窍地就走到这里了。   琼站在一个小摊后,远远地望着那一间小小的店铺。   药房已经关了,看上去不会有人出来。也是,都这么晚了。   琼又站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脚就是没有移动的想法。她木木地盯着那间店铺,竟真被她盯出一个人来。   早上那个药师端着巨大的锅熟练地将药渣倒进路边的桶里,在要回去的时候,她甚至看见了琼,招手打了个招呼。   琼手足无措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心怦怦地跳,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药师,她都会觉得好羡慕。   拥有独立的药房,数不清的顾客,独立自在地生活着。   琼忍不住想,如果她也是一个药师就好了,她会投入最大的精力来治疗妈妈止不住的咳嗽和妹妹不时的发热。小小的家里也不会再充满逼仄的恼人的生病的气息。   琼叹了口气,这是没可能的事情。   拐过三三两两的街角,走进狭窄的深巷,迂回地在伦敦城内穿梭,走到最贫穷最安分守己的地带,家就到了。   还没进门,琼就看见了棚子里的马。   好久不见的马。   爸爸回来了。   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酒气熏人的门。   狭小的屋子里充满难闻的气息,父亲醉倒在长椅上,母亲在一眼望得到的厨房里烹煮,年幼的妹妹摇摇晃晃地向她跑来,最小的弟弟熟熟地睡着。   琼扯出一个笑,抱住了妹妹。她的手很粗糙,磨得妹妹小脸生疼。   琼要关上门时,余光又扫到了棚子里的老马。马车最开始是租的,后来马太老了,降价,就买下来了。再怎么老的马也是马,再怎么破旧的马车也能赚钱。   可惜她哭着闹着说不去工匠坊当学徒时,爸爸斩钉截铁地拒绝她的请求,他说马车要留给弟弟,这不是她的。   琼苦笑了一下,彻底地关上了门。    第104章 发现   朱蒂斯做行刑剑的第六天。   终于有人发现监狱里关押的犯人被掉包了。   艾丽丝一早就去交付工匠大赛的初赛作品, 听说一整天都不回来。她熬了几个大夜锻造了一把长柄斧,斧面和剑身都刻满了精细的王室图腾。小道消息传,新上任的女王会参与这次初赛的评选。因此, 几乎所有接到消息的铁匠都忙着往他们的作品上增添王室光辉。   见艾丽丝不在工作室, 琼和碧尤提又凑到朱蒂斯的工作台旁。   又长又重的行刑剑已经完成, 横放在工作台上,占据了一整个台面。冷色的剑身没有丝毫的花纹刻饰, 通体是纯然凛冽的灰黑,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琼小心地摸着剑身,手指在冰冷的铁器上来回移动,“这剑也太朴素了, 什么花纹都没有,那个乔伊能看上吗?”   还未等朱蒂斯开口, 碧尤提就嫌弃地说道:“我看你真的是对铁器市场一无所知, 行刑剑是功能剑, 重要的是行刑, 在剑身上搞太多花里胡哨的纹路反而会被当作对生命的亵渎。像现在这样, 重量达标且剑身锋利,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朱蒂斯决定做行刑剑以来, 琼和碧尤提第一次跟她说话。准确的说,是那天以来,工匠坊第一次响起和工作无关的说话声。   琼看了看朱蒂斯,手指不自然地揉搓打转, 眼神也飘忽不定,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琼有想说的话,又不敢说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一副别扭的样子。   朱蒂斯看着琼, 无奈地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琼犹犹豫豫地说道:“为什么艾丽丝都那么说了,你还要接这个活?如果因此被其他铁匠排挤怎么办,如果乔伊没有给你相应的好处怎么办,况且刑具……”   况且刑具近几年最常革新的地方是在女巫审判的法庭上。   琼说不出口。   碧尤提小心地打量着朱蒂斯,没有人不好奇这个问题。   只是一个铁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像有人在追着跑一样,没空盘算未来的事情,所以很急切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机会。   朱蒂斯当然知道琼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想了想,说道:“我确实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乔伊的计划是能给我带来最多收益的选项。”   “你很急着变成一个像乔伊一样的人吗?”碧尤提有些不满地说道,“为什么要成为那样的人,身居高位却备受唾弃,这很令人向往吗?”   碧尤提和琼常流露出孩子心性,朱蒂斯在她们身上总能看见质朴的善良。   “是的,很急。变成像她一样的人,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这确实很令人向往。”   碧尤提撅了撅嘴,说道:“那你可得好好整治一下工匠大赛,说不定到时候轮到我参赛了。”   朱蒂斯笑了笑,摸了摸碧尤提和琼的脑袋,轻声说道:“我会的,相信我吧。”   琼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时刻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们听说了吗,伦敦监狱里有两个犯人不见了。”   当然听说了,朱蒂斯今天来上班时,所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知道,好像是两个被判为女巫的女人。”   “对对对,我听说是一个中央法官去巡查伦敦监狱,在一个牢房里发现吊死的男人后开始追查,这才知道那个吊死的男人根本不是那间牢房羁押的犯人。真正的犯人是两个裁缝,听说早就逃跑了。”   朱蒂斯静静地听着,事情的走向和科林斯计划的一分不差。   碧尤提皱起眉,问道:“裁缝?裁缝和女巫能有什么关系呢?不会又是被误判的人吧。”   “不清楚,不过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那两个女人是真女巫假裁缝,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琼神神秘秘地说道:“因为很多人看见那两个女人在她们曾经工作过的裁缝铺出现。据说她们在夜里现身,裁缝铺老板透过窗户上湿漉漉的雾气看见了她们的脸,吓得惊慌失措,手都被钩针划出了血珠。很多员工跑出去看,但夜色里什么都没有。最开始人们以为是裁缝店的老板疯了或是梦魇了,但后来裁缝店越来越多人看见那两个女人的脸。只能看见脸,其余什么都看不见,回过神时只是一片虚无。”   碧尤提的脸稍稍扭曲,她看着琼问道:“你这是传了几手的消息了,怎么被你说的跟恐怖故事一样。”   “什么!这可是我早上出门时听其中一个裁缝店员工说的,这可都是她们的原话,一点艺术加工也没有。现在她们铁了心认为那两个女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女巫,她们有逃离监狱的能力,而频繁现身在裁缝铺就是为了给她们一点警告,或者说,报复?”琼像在讨论话剧般说得津津有味。   朱蒂斯听了想笑,但又不好露出明晃晃的笑意。她强压住向上翘的嘴角,问道:“你不害怕吗,琼?”   琼困惑地看了一眼朱蒂斯,说道:“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们家离裁缝铺那么近,却什么都没看到过,就说明那两个女人是有仇报仇的好人。我才不害怕呢。”   朱蒂斯偷偷笑了笑。   想到那群人因恐惧女巫的魔力而害怕得瑟缩甚至不敢出门的样子,她就心情畅快。   一切都在科林斯的计划中稳步运行。   尤里和杰西是故意去裁缝铺附近转悠的,她们时不时地就去那附近露个脸。遇见落单的人了,就在夜色中装神弄鬼地吓唬两下。最开始科林斯提议时,她们担心这样会被再次送回监狱。但试了两次便发现,凭借着对裁缝铺的熟悉,她们可以轻车熟路地在这个街巷的任意地点穿梭。   既然被套上了女巫的外壳,那么不妨借着这外壳的力送他人去应得的地狱。   尤里和杰西很快就爱上了这份短暂的工作。   频繁地出现,神秘地消失。   女巫归来的传闻很快在整个街巷传开,科林斯所在的唱诗街成了谣言的发源地。各种各样的谣言在这里被加工,然后经由人们毫无遮拦的嘴销往各地。   舆论发酵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引起关注。   朱蒂斯原以为监狱的守卫很快会发现这其中的不对劲,毕竟把两个女人换成一个男人,还是很明显的。只不过没想到监狱始终风平浪静,什么消息都没有。执勤的警卫继续打盹执勤,拿着本子不知在记录什么的警员仍旧进进出出。   她们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法官下令通缉逃跑的女人,只好自己将这一切捅出来。   先编织谣言,再渲染恐惧,最后打开狱门的时候发现那两个罪大恶极的女人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摇摇晃晃的醉鬼。   该多有趣!   既然眼下无法解除女巫的困境,不妨也让他们尝一尝恐惧的滋味。   朱蒂斯想着,目光又落回了那柄行刑剑。她花了很长时间敲打出来的这支剑,会到哪个刽子手的手里,又会砍下谁的头颅呢?   “威金斯法官对此有什么指示吗?”碧尤提突然问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思索间隙的沉默。   琼耸了耸肩,蛮不在乎地说道:“中央法官都下场了,应该轮不到他来指示了吧。现在威金斯应该担心担心自己的职位了。毕竟伦敦城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件事让人们恐慌到需要中央法官下场巡视。”   碧尤提懒懒地调侃道:“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恐惧随处可见,人们被二分为即将入狱的女巫和等待报复降临的教唆者,这街上根本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朱蒂斯略带深意地看了眼碧尤提,缓缓说道:“但这世上有一类人从不属于这两种人之中。”   琼迅速地说道:“法官。最好是中央法官。像威金斯这样的执行法官有因玩忽职守而被送上审判席的风险,但中央法官可是完全的安全。”   碧尤提努了努嘴抱怨道:“难道我们能成为那样的人吗?”   “当然不行,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祈祷不要有莫名其妙的指控,也不要撞见冤死的幽灵。”琼轻松地说道。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脑海中幽幽飘过一个念头。   不行真的不行吗   在这简易二分的世界中,真的找不到一条通往幸福的路吗?   朱蒂斯轻笑着,摇了摇头。   路是有的,只是人们被框架束缚得太久,已然忘了最原始的路该怎么走。   执行法官负责追捕,那就让他也掉进被追捕的陷阱里。   中央法官负责制定规则,那就让这些荒诞的规则也网住他们的手脚。   朱蒂斯抬头看向后门的窗子,金色的日光直直地射入,连行刑剑的周围也染上了一层余晖。   最开始修订《恶魔学》来猎杀女人的国王已经病死,听说不断咳嗽死于肺痨。他的旨意让无数的法官如这行刑剑般染上了金色的余晖。   现在,旧国王已死。   他留下的余晖能持续多久呢?    第105章 接头   “她们两个拜托你了。”科林斯看着塞尔, 郑重地说道。   塞尔看了眼尤里和杰西,无奈地说道:“人都到跟前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裹在黑袍中的科林斯挑了挑眉, 说道:“你会拒绝吗?”   塞尔笑了笑, 摇了摇头。   她和科林斯第一次见她时相比, 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开朗,一样的豪放。毛躁的头发被绑成长长的辫子, 细细密密地盘旋在额头上。裸露的大臂上系着海盗帮派的袖圈, 三角麂皮帽被她捏在手中随意地把玩。   粗野的长相,狂放的性格。   看得出来,塞尔的海盗之路无比顺畅。   “索菲怎么没回来?”科林斯看了眼身后正欢呼着从船上跳下来的水手们说道。   “她和她母亲吵了一架, 然后在另一个小岛驾着小船去证明自己了。”   科林斯皱了皱眉,问道:“没事吧。”   塞尔挥了挥手, 重重地拍了下科林斯的肩膀, 爽朗地笑道:“什么事都没有, 母女吵架罢了, 不会发生什么的。不如说说你, 几个月没见, 你怎么这副打扮?都把你漂亮的小脸蛋都遮住了。”   塞尔揉了揉科林斯的帽子又揪了揪她的围巾, 追问道:“你很冷吗?这可不是该穿成这样的季节。还有,另一个人呢,怎么没来?”   “她去工作了。”   塞尔显然对科林斯的回答很不满意,她凑近细看了下科林斯, 又猛地摘下了她的围巾, 确认她脸上没有任何伤口后才又说道:“好吧,你穿成这样真让我担心。现在,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到这里的吧, 你一个小小的异乡人怎么对海盗船的回港时间了如指掌,真是不可思议。”   科林斯转身指了指远处聚集的一大批流浪者,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让他们活了下去,以此为交换,让他们替我传送及时的消息,也不算是很难的要求吧。”   “哈哈,看来你很快就能成为伦敦城的消息中枢了,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等我赚够了钱,我要在伦敦城的市中心买下最大的庄园,到时候聘请你来当我的顾问。”塞尔摸了摸科林斯的头,饶有兴趣地说道。   科林斯知道这只是她的调侃,没再说什么,转身握住尤里和杰西的手,叮嘱道:“海上的生活虽然艰难,但没有人会再盯着你们的一言一行,没有人会再对你们进行无端的指控,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尤里按捺不住兴奋,激动地说道:“谢谢你,没有语言能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我恨不得立刻到船上。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只要能有一份有未来的工作,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科林斯笑了笑,转而担忧地看着杰西,问道:“杰西,你确定好了,对吧。”   尤里没有什么牵挂,每天都盼望着逃离伦敦重启新生。杰西就不一样了,她有靠她养活的一大家子,她一走,经济上的压力和法律上的问责会尽数落到她的家人身上。   杰西惆怅地盯着远处的巨船,强挤出一个笑说道:“等一切都恢复平静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对吧。”   科林斯没有回答。   她的答案不是杰西想听到的。   船一开,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们俩了。她们会消失在广阔的海面上,到时候,威金斯必然会逮捕杰西的家人,罪名是什么?包庇藏匿或伙同犯罪?不,不对,说不定等不到船开,应该现在,威金斯已经在全城搜捕了。   没有人回答杰西的问题,任何言语上的希望都会在未来变成更沉钝的刀子。   塞尔见没人说话,拉住她们的手,说道:“快走吧,我带你们去熟悉一下船上生活。不过现在只有一间空房,你们得挤挤了。”   杰西还在泪眼模糊地等着科林斯的回答,下一秒就被尤里不由分说地拉走。   港口吹起恰如其分的海风,尤里畅快地向海盗船跑去,她远远地转身挥手,朝科林斯大喊着什么。   跑得太远,声音已变得难以辨认。   科林斯用力地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过了好久,才揣摩出,尤里说的是“科林斯,等我,我下次回来要站在你身边和你做一样的事情”。   不要,我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们都不用如此费劲地活着了。   科林斯淡淡地想着,朝奥维的肉铺走去。   按理来说,今天应该收到沃林的信了,奥维也应该放心了。   她的脚步越发急促,鞋子踏在长裙被风扬起的褶皱里哒哒哒响个不停。   越往人群密集处走,就越能听到关于伦敦监狱的讨论。神秘出逃的女巫,取而代之的吊死鬼,人们的恐惧和好奇随着晦暗不明的话语传遍了大街小巷。   科林斯的心情很是不错,她喜欢这种所有人都在讨论她的作品的感受。   每天都会有来自不同地方的流浪汉迈入她的药房,他们带着空空的钱包和残败的身体来求医问药。慷慨的科林斯从不驱逐这些人,她为他们提供良好的食物和简易的医疗,作为交换,所有人都得定期向她汇报所在区域的近况。   她想知道伦敦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大小。   最好还可以掌控舆论的风向,比如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威金斯的失职和女巫的报复。   科林斯径直朝着街巷最末尾走去,奥维的肉铺前有不少人在排队。如果是平常,科林斯大概会挑个没人的时间再来,但今天不一样,她很好奇人们现在在讨论什么。所以科林斯走进了排队的队伍中,像个来买肉的正常顾客。   “你听说了吗?西郊监狱的事情。”   “当然,这回威金斯要吃不少苦头了吧。搞出这么大的事情,中央法官也很难再包庇下去了吧。”   “希望伦敦另外三位执行法官可以把他挤下去。自从他来了以后,刽子手的行刑剑就没停过,说是为了伦敦治安。但抓了这么多人,我们这一块还是一样乌烟瘴气。”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成为伦敦四大执行法官之一的。”   科林斯前面的人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说道:“你不知道吗?国王决定围捕女巫的那一年,他上供了自己的妻子,用妻子的命换来了一个爵位。第二年,他又不知道得了谁的支持,突然拥有数不尽的财富。他靠着这笔钱买通了当时拥有投票权的人,用真金白银将自己砸上了这个位置。听说他是第一个通过贿赂和谄谀当上法官的人……”   科林斯听得聚精会神,她找过很多关于伦敦法官的资料,只依稀知道执行法官的上任需要由中央法官推选和群众投票双重认证,根本不知道威金斯上任背后有这么多传闻。   “你说裁缝铺那群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   “他们不是都说看见过那两个女巫的鬼脸吗,还说出现在雨夜里,一晃神就不见了,只有悬在半空的脸和隐入黑夜的身子,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发怵地抖了抖身子,避讳般说道:“别再说这个了,以后小心点,都结伴出行吧。万一怒气撒在我们身上怎么办。”   “可是,真的有女巫吗?”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科林斯觉得有些可惜,她还挺好奇那两个人的回答的。   前面的人提着包好的肉走了以后,科林斯就排到了橱窗前的第一位。   “要什么?”奥维低着头,边摆弄手边的生肉,边问道。   科林斯笑眯眯地看着她,手撑在半开放的橱窗前,一句话也不说。   奥维没听到回答,不耐烦地抬起头,刚想再重问一遍,却不料看到了熟悉的脸。她向后探了探,发现科林斯是最后一个排队的人后,拉开了左侧的木门,说道:“进来吧。”   奥维顺手关了橱窗,拉上了帘子,锁了门,问道:“尤里和杰西,走了吗?”   科林斯点点头。   奥维长舒一口气,弯腰从柜子中拿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递给科林斯说道:“你需要的。”   科林斯将纸展平,扫了个大概后,心满意足地叠了回去,收在了袍子内侧的暗袋里。   是女巫之夜的成员名单,和她们的身份职业。   “你告诉过她们吗?”科林斯好奇地问道。   “当然。”奥维皱着眉说道,“我跑了两个星期,找了所有人,跟她们说了现在的情况。愿意信任你的人的名字和职业都在上面了,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找她们。”   科林斯嘻嘻一笑,说道:“真是辛苦你了。”   奥维哼了一句,又威胁道:“如果你背叛我们,我会第一个杀了你的。”   科林斯敷衍地迎着,几乎每一次见到奥维,她都要来上这么一次毫无说服力的威胁,屡教不改。   “沃林有消息吗?”   奥维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说道:“不算好消息。”   科林斯接过薄薄的信纸,小心地打开。   第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掉到谷底。   我好像被发现了。   这两周来,我一直在找机会进入厨房、地窖和书库。但很遗憾,我没有去成任何一个地方。且在这段时间里,我甚至没能见上威金斯一面。   我的时间被各种各样琐碎的杂活挤着,休息时间也受到其他仆人的监视。我只能在半夜偷偷摸摸地去和米亚会面,匆匆写信再将此信混在一大堆需要被运送出去的东西里送出。   威金斯有一个女儿,遗传了他的肥胖和骄纵,但却出人意料的沉默。她几乎不说话,以至于很多仆人私下里都在讨论她是不是有什么疾病。我和她本应没有任何交集,但这几天,我发现她似乎在跟踪我。   这听上去很难以令人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在去厨房的路上,去洗衣服的途中,都发现过她的身影。她小小的,远远地跟着我,我甩不开,只能提心吊胆地干活。也因此,我原先的计划几乎都搁置了。   我没有办法潜入地库,也没办法迈入厨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我,跟着一个普通仆人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呢?我不理解。   我猜想她是不是发现了我的什么秘密,但这个猜测马上又被我自己推翻。   我很确信,十分确定,在她面前,我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我像一个生疏的仆人一样做着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偶尔犯错但也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她怪异的目光比小管家明晃晃的监视还让我恐惧。小管家的监视出于控制欲和职责,那她又是为什么?   不过这周我从其他仆人那里听来了一个消息,威金斯嗜酒,地库里有各种各样的酒,据说一大半都是罗格送的,他所在的勃朗郡似乎以酒闻名。虽然不知道这个消息有什么用,但至少这十几天不是全然的一无所获。   值得一提的是,威金斯近日来好像被什么坏事缠上了。他的会客厅不断有人出入,那里面的仆人忙得不得了,几乎没有歇脚的空隙。而且他这几天脾气变得出奇的差,就连他看重的小管家也难逃他的责骂和惩罚。   我则因为小管家的排挤逃过一劫,也算是好事一桩吧,哈哈……   没有其它更有用的信息了,等我下次的信件吧,希望到时候能有点有价值的发现。   科林斯看完后,把信又折起来。   她沉默了许久后说道:“你看过了?”   奥维点点头。   两人陷入一种相似的担忧中。沃林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如果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就说明那件事情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奥维抽出科林斯手中的信,扔进了一旁的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立马兴奋地吞噬了轻飘飘的纸张。   “我现在在伦敦城的各个地方有不少眼线,我会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威金斯的女儿。”   奥维点了点头,无力地说道:“我似乎没有什么可做的。”   “不。”科林斯脑子一转,想起了一桩久远的故事。   “腐败的黑麦麦角有剧毒,不过它外形的异样容易辨认,很难哄骗人直接吃下去。但好消息是,将它研磨成粉后,它可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威金斯最爱的酒里。如果有空的话,去找一片生病的麦田吧。将那些病了的黑色麦角收集起来,我们就会拥有这世界上最适合威金斯的刑具。”   奥维想了想,问道:“几年前,我听说离伦敦不远的一个乡郡里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惨案。麦子长出怪异的硬块,但可怜的农民不当回事。喝下自酿的酒液后,没过多久就都死了。人们把这归咎为女巫的手笔,现在,你想让威金斯同样死于被诅咒的麦田,对吧。”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讨论逃脱监狱的女巫和玩忽职守的威金斯。如果让他死在被广泛认为与女巫有关的病变麦角里,你猜猜人们会怎么说?”科林斯慢条斯理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兴奋。   “我知道了,找到的话会通知你的。”   科林斯嗯了一声就往外走,刚要拉开门,奥维又问道:“杰西的家人,你想过怎么办吗?”   科林斯顿了一下,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06章 乔伊   兰瑟特女士径直走向自己的时候, 朱蒂斯就知道乔伊的事情有着落了。   行刑剑是三天前递交上去的。   朱蒂斯对这个作品很有把握,她阅览了数百张相关的设计图纸和行刑图解后,才将剑的轮廓敲定了下来。然后兰瑟特女士不遗余力地向她提供了成色最好的铁矿石, 甚至还从印度采买了一批高强度的乌兹钢坯供她挑选。   最好的原材料, 最专注的铁匠, 最全力以赴的时机。   兰瑟特女士哼着轻快的曲调走向朱蒂斯的工作台,笑意盈盈地说道:“乔伊看上了你的行刑剑, 待会她的马车会来接你。”   朱蒂斯沉默地点了点头, 面上淡然,没有一丝高兴的样子。   兰瑟特女士亲呢地站在朱蒂斯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乔伊可能会问的话, 让朱蒂斯好好准备。   艾丽丝的作品很顺利地过了初选,正在准备终塞。碧尤提和琼时不时地往朱蒂斯这看上两眼, 但艾丽丝自始至终都沉浸在她的世界中, 似乎完全没听到兰瑟特女士那高亢饱满的话语。   听了许久, 朱蒂斯问道:“乔伊选了多少人?”   “我不清楚。”兰瑟特女士摇了摇头, 又补充道:“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获得她的青睐的。乔伊只给少数几个她看得上的工匠坊主透露了这次的计划和具体准备, 再加上现在已经快到工匠大赛的终段, 大部分杰出的工匠都已经为大赛花费不少时间。他们不会舍得从头来过的。”   朱蒂斯静静地等着, 不知为何,她对于此事既不感到紧张,也没有丝毫期待。   兰瑟特女士喋喋不休的话语在她看来如水汽般结成了一层她和世界的雾,隔着这层水蒙蒙的雾, 所有感知都变得模糊。   琼的风箱拉了又拉, 兰瑟特女士进进出出的门开了又关。   “快出来,乔伊派遣的马车到了。”   朱蒂斯抬头就能看见兰瑟特女士春风得意的笑脸,她木然地起身, 穿过长长的工作台,拉开门时,看见一旁的琼小声地对她说“加油”,她被琼夸张的表情逗笑了,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走出了门。   马车停在商铺门口的大街上,一出工作室的门就能看见。   朱蒂斯和兰瑟特女士告别后,从容地踏上了马车。   “卓琳·史密斯?”马车夫喘着粗气问道。   朱蒂斯点了点头。   马车即刻启程,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旅途,朱蒂斯觉得伦敦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角色扮演般浮于表面。   对兰瑟特女士来说,她是温顺的工人;对琼和碧尤提来说,她是诚恳的铁匠;对即将见到的乔伊来说,她将是忠心耿耿的仆人。   在抵达伦敦之前,在踏出兰开夏郡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如此接近演员。   马车急速颠簸,摇摇晃晃地跑过热闹的街区,在一个盛大的庄园前停了下来。   朱蒂斯下了马车,就看见带路的人在前面挥手。   她看了看这座磅礴的庄园,不知是因为早已在贝琳达那里领略过建筑的豪奢,还是因为对眼前的场景早已在脑中排练过千百次,她既不觉得震撼,也不觉得惊奇。   一切都像是最平常的事物那样映入眼帘又离开视线。   “请你在这里等待,我将去告知主人你的到来。”领路的仆人说完话后便带上了门,只留下朱蒂斯一人坐在软垫铺陈的阔椅上等待乔伊的到来。   华贵的房间里应有尽有,脚下是绘有精细图案的地毯,面前是石砌的滑润圆桌,桌上还放着一个长嘴酒壶,细长的瓶嘴正对朱蒂斯。这个房间没有钟表也没有窗户,却掩人耳目地设了重重华美的绸缎窗帘。   朱蒂斯不知过了多久,她无法判断时间流逝的快慢,只能独自坐在这间会客厅里等待。   等待,等待,还是等待。   门被急促地推开,朱蒂斯松了口气,她背对门而坐,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了。   “卓琳·史密斯?”   是一个正值中年、精神抖擞的女人。   朱蒂斯点了点头。   女人从她身后绕过,坐到了她面前。   是一个非常得体的女人,穿着齐整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不过看上去,没有丝毫铁匠的痕迹。   “我是乔伊·萨克。”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选中了你吧。”   朱蒂斯没有回答。   “其实我没有选中你,兰瑟特拿来的东西我也没看,我连你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呢。听说是把行刑剑,真是老土啊。”女人轻盈的声音在房间里飘飘然地回荡。   “愿意放弃工匠大赛的参赛资格来我这里的人,还真是少。我给几个关系不错的工匠坊主透露了消息,但最后报到我这里来的人还是只有寥寥几个。你知道吗?今天和你一起到这里的人还有四个,但他们都无法忍受长时间的等待就走了。只剩下你了,所以就是你了。”   朱蒂斯平静地听着,瞥见桌上那只长嘴酒壶,她忽然觉得女人的话像酒壶细长的脖子,轻飘飘的,听上去无足轻重却无端让人有一股烦闷逼仄之感。   “说说吧,你为什么选择我。”   朱蒂斯在脑海中编织过几百个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此时此刻她还是说不出什么。那些答案要么太做作虚伪,要么太平淡无奇。   乔伊懒懒地看着朱蒂斯,说道:“不用说什么奉承我的话,反正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你无论说什么,我都没有其他选项了,所以,随便说点什么吧。”   “我不想只是铁匠。”朱蒂斯平静地说出了口。   “哈,哈哈。还真是直白呢。”乔伊眯起眼打量着朱蒂斯,似乎在盘算朱蒂斯有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那你想成为什么呢?像我一样的政客还是摆弄人心的议员?”   朱蒂斯淡淡地说道:“你想让我成为什么,我就会成为什么。”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骤然凑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问道:“谁教你这么说的?兰瑟特吗?还是你调查过我,专挑我喜欢听的话说,嗯?”   她的手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动,指关节不断叩响,发出催促的急号。   “都有。”朱蒂斯坦然道。   乔伊盯着朱蒂斯,不说话,只是细细慢慢地扫视着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现在有一条路可以让你一步到达你最想去的位置,但代价是你必须牺牲掉你最好的朋友的梦想,你会怎么选?”   朱蒂斯想起了她和洛蒂的故事,牺牲掉朋友的梦想,向更有权力的人投诚。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吧。   “很难选吗?我再多说一些好了,这个朋友其实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只不过你看她可怜,就和她成了朋友。还有,虽然说是牺牲掉朋友的梦想,但如果你到达了那个位置,自然有更多可以用来补偿朋友的东西……”   乔伊似乎还想说更多,但朱蒂斯直截了当地打断道:“牺牲。”   “嗯?”   “朋友的梦想远在天边,就算没有我的牺牲也不一定能成。但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可是实实在在、分毫不假的。应该没有人会对此有所犹豫吧。”   乔伊仔细品味着朱蒂斯的话,片刻后,似乎是豁然开朗般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梦想,本来就是真假不明的,只有到手了的才是真的。”   乔伊不无欣赏地打量着朱蒂斯,又说道:“你真是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呢,我以前一直想不通洛蒂为什么和我决裂,现在看来,我根本什么也没有做错嘛……”   朱蒂斯看着面前人的自言自语,确信乔伊在此刻把她当成了同盟。   “你的回答我很满意,只要你忠诚于我,我就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有什么,你就会有什么。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去兰瑟特的工匠坊了,待在我的庄园吧。”   这是朱蒂斯没有排练到的问题,她沉默着陷入思索。   “怎么?不愿意?我的庄园里什么都有,可比兰瑟特那个小工匠坊大方多了。这是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吗?”   “那我还能出去吗?”   乔伊噗嗤一笑,乐呵呵地说道:“我可没有要囚禁你的意思,你是我的助手,不是我的仆人。没有事情的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明白了,这里太远,你走不到市中心对吧。那我给你配辆马车就是了,我很有钱,这些事情你可以随意要求。”   “好。”   “你今天可以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不过不收拾也可以,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值得收拾的东西吧。”乔伊的每一句话都体贴入微,如果朱蒂斯在来伦敦的第一天遇到她,一定会认为自己走了狗屎运才能碰上这么好的人。   朱蒂斯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乔伊又补充道:“再过一周,是工匠大赛的终赛,我到时候会在大赛现场向所有人介绍你。虽然你失去了参加工匠大赛的资格,但我还是想让你有和别人一样的荣誉。如果你的家人朋友有空的话,我非常欢迎她们到达现场。”   朱蒂斯顿了顿,说道:“我是异乡人,在伦敦举目无亲,不必为我做这样的事情。”   乔伊略显可惜地说道:“好吧,那很遗憾了。不过一周后,威金斯将在他的庄园举办宴会,到时候我也会把你介绍给别人的。不必担心,你也会和其他庸碌的铁匠一样扬名立万的。”   “谢谢您。”   朱蒂斯关上了门,走出了这座庄园。    第107章 蓄势   “你要的东西。”奥维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没好气地说。   药房的顾客络绎不绝,科林斯忙得团团转,自然没空理她。她只好坐在这个小房间等, 对着那一麻袋黑麦角, 等得越来越烦躁。   科林斯伸了个懒腰, 锤了锤背,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肉铺呢?你在这里这么久, 不会影响你的生意吗?”   奥维气鼓鼓地抱怨道:“当然会, 谁知道你这里每天顾客都这么多。还好我昨天提前通知了会闭店一上午,否则那些跑空的客人一定会抱怨的。”   科林斯笑眯眯的,弯腰翻看那个大麻袋, 从中其中捏出一颗又长又黑的麦角,仔细瞧了瞧, 问道:“你从哪找来的, 怎么这么多?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呢。”   “女巫之夜的成员里有不少农民, 我逐个问她们的麦田有没有长出黑色麦角, 恰好其中一位正苦恼着要怎么处理这些颜色怪异的麦子, 我花了点钱, 全收来了, 够用吧。”   “够用,当然够用。这么多的麦角碾成粉可以毒死几十个威金斯呢。”科林斯边拨动那袋麦角,边兴奋地说道。   黑色的麦角长短不一,但个个都黑得饱满。它们密集地簇在麻袋里, 像淤血发黑的断指。   科林斯满意地把麻袋口束起来, 放到一旁,走到奥维对面坐下说道:“刚好你来了,不然我原本也是要去找你的。”   奥维皱了皱眉, 问道:“什么事情?”   “威金斯下下周要举办大型晚宴。”科林斯看着奥维,眼里闪着诡谲的期待。   奥维掏出口袋中的信件,按在桌子上,说道:“恰好,我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科林斯看着熟悉的信封,刚想抽出便被奥维按住,她不解地看着奥维,问道:“什么意思?”   奥维用了点力气,将信封牢牢地按在桌上说道:“你怎么知道威金斯晚宴的事情?你养的那群乞丐连这也能打听到?”   科林斯瞥了眼被奥维按住的信,问道:“你真想知道?”   “废话!”   科林斯一手捏在信角,一手在奥维眼前招呼道:“你过来一点,我跟你说。”   奥维疑惑地起身把头凑近,刚把耳朵放到科林斯的嘴边,就感觉到手指下的信纸微动,她低头看了眼科林斯,愤怒地吼道:“你到底说不说!”   科林斯见自己的小把戏被识破,坦然地抽回不断做小动作的手,而后又挥挥手,云淡风轻地说道:“你看你,总是这么着急,没说两句就生气!”   奥维强压住不满说道:“威金斯要举办晚宴的消息,沃林昨天才刚知道。你哪里来的什么神通广大的乞丐可以让你这么早知道这个消息?”   科林斯笑了笑,无奈地说道:“我可没说是乞丐,这是你自己猜的。朱蒂斯最近投奔了乔伊·萨克,知道这个消息不稀奇吧。”   奥维慢慢放轻对信纸的按压,问道:“乔伊·萨克?那个臭名昭著的铁匠?为什么要投奔她?”   见奥维放松,科林斯倏地抽出了信封,急忙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视信纸潦草的内容:   太好了,我有一个新的发现。   威金斯将在十天后,也就是下下周一举办大型晚宴。他将邀请全国各地有名的法官和富豪领主参加,听说他举办这次晚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财力,同时也为了拉拢人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大费周章搞这出晚宴,米亚说是因为最近城里有了很多反抗他质疑他的流言。他害怕中央法官因为那些民众的恐慌而把他换掉,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他的小管家将在近日拟写完所有的邀请信,并统一交给他的马车夫威客·鲁米去分发传送。威客·鲁米不住在威金斯的庄园里,我也打听不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希望这封信件对你们有用。   科林斯的心跳得很剧烈,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震耳欲聋的狂喜。血液似乎也随着这强烈的跳动而奔流得更加迅急,她握紧了拳头,知道期待的一刻即将到来。   奥维见科林斯抽走了信,便知道她不会再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转而无奈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科林斯直直地盯着奥维,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说道:“召集所有还愿意投身于抗争事业的组织成员,告诉她们第一次抗争即将开始。”   ***   “是这里吧。”马车夫回过神来探头问道。   朱蒂斯扫了眼窗外磅礴的尖顶建筑,点了点头,说道:“我要在法院学习刑具与罪罚的对应关系,四个小时后来这里接我。”   马车夫没说什么,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朱蒂斯下了马车以后,径直走向法院大门。她的步伐矫健而迅急,在高悬于顶的天平浮雕映照下,如同一个无往不利的战士。直到马蹄声再次乱哄哄地响起又远去,朱蒂斯才在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侧身,余光里那辆阔顶豪气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街头了。   朱蒂斯松了一口气,立即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马车夫和马车都是乔伊送给她的礼物,有了这两样东西,去哪里都很方便,但与此同时,去哪里也都瞒不过乔伊。她当然没有向马车夫报备行程的必要,但为了以防长舌在乔伊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不如先袒露自己的目的。   朱蒂斯掏出口袋里的简易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法院到目的地的路线,同时还注明了一些显眼的标志物。这是科林斯去踩点以后,画出来的。   她沿着地图拐进法院右侧的长廊中,然后顺着廊道直走,在尽头跳入下方的窄巷。走出这条巷子,就能闻到淡淡的恶心的牲畜味。   伦敦最拥挤的棚户区——华矢马车夫积聚地到了。   朱蒂斯环顾四周,这里几乎每家每户都配有一个马棚,马棚周围还放着车具,需要马车的时候头尾一连,便可以直接搭起来。   地图上说,华矢马车夫积聚地的最中心有一个简易的群马雕像,顺着马头的朝向看到的第一栋房子就是目的地。   朱蒂斯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群马雕像,四匹奔腾的骏马姿态各异,或是矫首傲视,或是凌空踏步,马头无一不是朝着正北。   朱蒂斯从群马雕像旁走过的时候,旁边棚区里的马正被刚走出来的车夫训斥。她略有困惑,在这样一个地方修建群马雕像,究竟是鼓励被奴役的马为自由而奔涌还是仅仅是为来安慰困于此处的车夫?   目的地到了,朱蒂斯看着房屋旁小小的身份牌——威客·鲁米,她本次的目标人物。   据科林斯养的那一大群散播在伦敦各地的流浪者说,威客·鲁米是威金斯的主马车夫,为威金斯工作多年。由于马车夫性质特殊,常常需要往返各个州郡,因此他不住在威金斯的庄园里,而是在此处,法院背后的马车夫积聚地。   威客是一个难缠又鲁莽的大块头,虎背熊腰,凶神恶煞,最大的爱好是赌博饮酒。每次一结束长途跋涉的行程,他就会去地下赌场将薪酬挥掷一空,然后再烂醉如泥地摸回这个地方。威金斯虽然对此颇有不满,但威客粗鲁的行事帮他解决了不少问题,于是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   听说,威客近日决定洗心革面,不再去赌场,也不再花天酒地,他似乎下定决心要开启新生活了。   朱蒂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很可惜。她摸着那把熟悉的匕首,轻轻叹息道,很抱歉,但是,你马上就要迎来死亡了。   叩叩叩——   开门的是一个毛发旺盛、体格粗壮的男人,他的头发乱蓬蓬地堆着,灰黑的胡子看上去蓄容了不少食物残渣。男人比朱蒂斯高出不少,自上而下,极具压迫力地盯着朱蒂斯,冷冷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朱蒂斯微微抬起头,迎上男人略带怒意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大法官的事。”   威客将门又向内拉了一点,眼神将朱蒂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他始终沉着一张脸,多年的酗酒和暴行让他的脸即使在无话可说的时候也扭曲地抽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完全拉开门,侧身让朱蒂斯进去。   朱蒂斯踏入房门的那刻,就闻到了冲鼻的酒味。她微微皱起眉,很快发现了角落的那一摞信件。   身后的门被随意地甩上,喘着粗气的男人烦躁地问道:“威金斯有什么事?邀请信件不是都给了吗?”   朱蒂斯转身,面对着威客,上前一步,从容地说道:“是的。”   本就因被打扰而无比不满的威客听了朱蒂斯的回答,更是怒从心起,他猛地拍掌,将桌上的酒瓶震得摇摇晃晃,叮叮咚响个不停,可惜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朱蒂斯迎面而来的拳头击中了下巴。   骨头和牙齿咬合在一起的声音,也很脆。   威客先是一愣,随后咬了咬后槽牙,操起旁边的空杯子,砸成两半,将手中锋利的齿状碎片恶狠狠地向朱蒂斯的脖子割去。   朱蒂斯面无表情地掏出口袋中的匕首,用力地扎向威客的手腕。威客企图将朱蒂斯推开,然而下半身被朱蒂斯横亘的小腿狠狠抵在角落,他自认为是个力气极大的车夫,然而挣扎了两下竟甩不开眼前的禁锢。   朱蒂斯一手抓住他拿着碎片的手腕,一手握着匕首直向他捅来,眼看刀尖即将贯穿手腕,威客急中生智,用下巴狠锤朱蒂斯的头颅。   朱蒂斯被突如其来的撞击砸得一瞬恍惚,但仍顺着惯性,将匕首顺势钉入威客的手腕,插进泥土墙中。   一刹那,威客发出痛苦的长吼,猩红着眼,丢了半碎的杯子,用空出来的手哀嚎着拔出了钉着手腕的匕首。他目眦欲裂,浑身颤抖,嘴角和手腕都滴着暗红的血。   眼见匕首到了威客手里,朱蒂斯连忙后退几步,举起身边的小椅子,用尽全力超他砸去。然而威客不躲不避,直直地朝朱蒂斯走来,椅子砸在他的身体上,却像是无事发生那样。他紧紧地攥着匕首,刀锋在手心凝出红色细河,流了一路。   朱蒂斯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退无可退,又怕威客的血沾染到屋角的邀请函,便硬着头皮迎上愤怒的威客。   威客操起匕首,迅疾地朝朱蒂斯的脖子砍来,他的力度之大似乎陡然卷起了一阵促狭的风,吹得人直生寒意。朱蒂斯左避右躲,猛地屈膝蹲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碎片到手的那一刻,她看准了威客的大臂,狠狠地扔了出去。   锋利的碎片插进威客裸露的大臂,震得威客手心不稳,晃掉了匕首。   朱蒂斯立即伸腿,踩住匕首,使劲向里勾。   就是这一分神,威客抓住了时机,双手锁住朱蒂斯的脖子,直往后拖到墙壁边缘,恶狠狠地朝墙猛砸。   朱蒂斯被这连续的撞击敲得头昏脑胀,她尝试呼吸,然而脖颈被牢牢攥住,根本找不到呼吸的口子。与此同时,她的脚还用力地按压着刚刚甩飞的匕首。头脑越来越昏沉,整张脸涨红又开始回白,朱蒂斯清晰地感受到鼻子里在不断流出温热的液体。   好在,威客的手腕被刚刚的匕首所伤,很快就没力气了。他的撞击频率逐渐趋缓,在他手腕无力垂下的那一刻,朱蒂斯凭着最后一口气,奋力推开了他。   威客向后踉跄了几步,朱蒂斯趁此间隙踩着匕首柄部,将它翘起,然后顺势向上踢到空中,又重新握回了匕首。   大脑晕到空白一片,鼻血直往下淌。   握回匕首的那一刻,朱蒂斯向后一蹬腿,全力向前冲,飞扑到威客身上,拿着匕首猛刺他的身体。   威客的手脚不断乱踢,周围的密集的桌椅被他踢得响个不停。朱蒂斯被这烦躁的声音驱动着,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手中的匕首。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朱蒂斯逐渐放停手中的动作,她很确信此刻她身下的男人,已死。   到处都是暗红的血渍,鲜红的血滴。   朱蒂斯又看了一眼屋角的邀请函,它们安稳地放在那里,一点红也没有沾上。   朱蒂斯松了口气,全身陡然放松,向后瘫倒。   她以为自己会瘫在硌人的桌腿椅脚上,然而并没有,一个怀抱接住了她。   朱蒂斯困惑地回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喟叹道:“是你啊,好久不见,琼。”   琼的全身剧烈地颤抖,她看着朱蒂斯满是血迹的脸,还有手中的匕首,不知所措。倒地的威客是她眼熟的邻居,怀抱中的朱蒂斯是她敬重的同事。   犹豫过后,琼捧住了朱蒂斯的头,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   她的声音抖个不停,可这已经是她尽全力压制住恐惧后发出的声音。   朱蒂斯筋疲力尽地躺着,刚刚那场扭打几乎夺取了她所有的力气。琼的出现比她预想中早了一点,她原本是想将这里收拾干净以后再去找琼的。   等到气息稍微平稳一点后,朱蒂斯问道:“你怎么来了,还没到工匠坊的下班时间吧。”   琼抱着朱蒂斯的手仍不断颤栗,她没有回答朱蒂斯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帮你处理干净这一切的。”    第108章 劝说   琼环视四周, 桌椅地面无一不染上点点血色。   她又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威客,害怕地抿住了嘴。   她不喜欢威客,这个恐怖的大块头常常烂醉如泥地在巷子里游荡。有时工匠坊加班, 她甚至会在走进巷子前祈祷不要遇到威客。但威客是大法官雇佣的马车夫, 她的父亲的单子也大都源于威客的派遣分发。不止她的父亲, 应该说这个积聚地一大半马车夫都曾得到过威客的好处。所以大家平日里见到威客还是很尊敬的。   威客脸色铁青地躺在地上,那扭曲在一起的眉毛眼睛总让人怀疑他只是睡过去了, 马上就会又跳起来破口大骂。他的手腕和大臂似乎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深红与鲜红互相交错,看上去诡异极了。   琼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失控般鼓动得更加奋力, 隔着薄薄的胸腔,似乎整个世界也在疯了般晃动。   今天工匠坊休息, 她带着妹妹外出逛街, 在法院后巷附近远远地看到一个和卓琳很像的人, 便先把妹妹送回家, 打算找卓琳聊聊天。只是没想到, 再来的时候, 便看见了这样的事情。   卓琳看上去伤得也不轻, 鼻血糊了整脸,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不少血渍。琼担心地看了看,安抚性地拍了拍怀中的人。   她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无数纷繁的念头一下子在脑海中爆开, 该找医生吗?威客怎么办?他死了吗?要埋起来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先让卓琳跑掉还是先清理这些血迹?   琼又害怕又紧张,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朱蒂斯的衣袖,强逼着自己去看威客再也无法动弹的身体。朱蒂斯在工匠坊时对她很好,她也想在自己的地盘帮帮她。   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做这样的事情。   威客一定做了什么……   愤怒逐渐压过恐惧, 琼小声地说道:“等你稍微好一点,就快走吧。把染了血的衣服脱下来,往小巷子里跑,那里黑乎乎的,晚上很少有人去。至于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会帮你掩盖这一切的。就当、就当他是喝醉了酒自己撞到墙磕死的。”   朱蒂斯沉默片刻后,活动了一下肩骨,撑起身子,问道:“为什么?”   琼看朱蒂斯直起了腰,还有些担心,朱蒂斯又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以后,才轻轻地说道:“他是个醉鬼,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很合理。”   朱蒂斯看着琼,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帮我?”   琼毫不思索地说道:“你是异乡人,居住凭证才刚办下来没多久。如果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被送回原来的地方,而且再也无法进入伦敦。我不想,你那样。”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如果你和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被送进牢房、法庭、绞刑架,这样也可以吗?”   琼的眼神略有飘忽,她低下头,说道:“我知道的,只不过我会很谨慎很谨慎。我了解这个地方,也了解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眼朱蒂斯脸上的伤口,补充道:“你对我很好。在你来工匠坊之前,没有人认真教过我怎么锻造。艾丽丝觉得我很笨,懒得教我。碧尤提得做艾丽丝的活,更是忙得团团转。学徒的工资很低,我每天都在干没用的力气活。学不到东西,也赚不到钱。”   “我家很穷,很需要钱。妈妈求了兰瑟特女士很久,她才愿意收我。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可是我过得又焦虑又痛苦。后来你来了,你很认真地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次把自己锻造的农具拿回家时,妈妈和妹妹的开心。总而言之,我不想你陷入这滩烂泥里。”   朱蒂斯眼里的琼,还只是个小孩,一个早熟早慧的孩子。她没想到自己闲时的举动会给琼这么大的帮助,一时有些触动。   朱蒂斯看着琼稚气未脱的眉眼,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用你帮我,我可以收拾好这里。只是,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和他起了冲突、又为什么有了这样的结果吗?”   琼攥紧拳头,恶狠狠地说道:“一定是威客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他讹诈你的钱了?还是走在路上发生了争吵?又或者、这个醉鬼头脑不清醒地骚扰了你。”   琼越讲越愤怒,她的嘴抿成薄薄的细线,眼睛也因为生气而撑得圆圆的。   朱蒂斯轻笑了一声,说道:“没有,我和他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我杀了他。”   琼惊愕地张开嘴,下意识地说道:“什么?”   朱蒂斯把刚刚的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琼支支吾吾地说道:“为什么?”   朱蒂斯指了指墙角那叠邀请信,说道:“大法官威金斯将在十天后举办宴会,我需要拿到那叠邀请信。”   琼怔怔地看着那摞信件,不知该说什么。信封长得很漂亮,字迹流畅飞扬,绘图勾线流畅对称,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威金斯要举办宴会和朱蒂斯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朱蒂斯为什么非得拿到那叠信件,只是傻傻地问:“为了这叠信件就杀了威客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   这个死去的男人的躯体突然又变得可怜起来,琼尝试为朱蒂斯找补,可绞尽脑汁后仍是满头雾水。   她迟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是指为什么要这叠信件,还是为什么和他没有任何矛盾却要杀了他?”   琼茫然地看着朱蒂斯,朱蒂斯说道:“如果是第一个问题,因为这叠信件很重要,我们想知道威金斯的关系网,进行一些人员上的更替,同时了解他的信件风格尝试伪造。至于第二个问题,答案是第一个问题。”   琼还是不理解,朱蒂斯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懂。   什么信件?什么威金斯的关系网?什么“我们”,还有伪造?   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喃喃道:“可是,威客没有对你做什么……”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看来你很执着于这个问题。威客确实没有对我做什么,但我所需要的东西只有他死才能得到,所以我把他杀了。”   “你可能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至少我应该和威客有点冲突,不然怎么能平白无故地闯到别人家,把别人杀死呢?”   琼困惑地点了点头。   朱蒂斯问道:“琼,你身边有过被判为女巫然后凄惨死去的女人吗?”   琼愣了一下,随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可以随意施展魔力、作恶多端的女巫吗?”   琼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应该有吧,如果没有的话……”   如果没有的话,数千名因为这项法律而死去的女人的生命该如何解释?   朱蒂斯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说道:“如果你相信的话,你就当威客遇上了女巫,死于没有人可以解释的魔力。”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必须这样做。”   “我们生存的每一秒、无作为的每一秒,都有人在因为这条法律而苦苦挣扎。她们有的被关在监狱里祈祷能活到明天,有的疯狂地贿赂法官和警长以此逃脱这莫名其妙的罪名。这条法律诞生于国王的疑神疑鬼,他蠢钝如猪的子民们却将这满是漏洞的法律发挥得淋漓尽致。”   “人们用这条法律去构陷那些讨厌的人,他们说她太过强势、太过自我、太过特立独行,所有与他人不同的点都成了罪证。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只要你足够普通,就能逃过一劫。不是这样的,只要你身上还有一丝可以榨取的利益,人们就会用编造的谎言将你送入屈打成招的地狱里。”   “在这条法律下,世界上不再有虚伪的人。所有肮脏龌龊的想法都有了光明磊落的理由——我只是害怕又出了一个女巫。女人们长久的软弱和妥协没有换来法律的良知,而是变本加厉地陷害。无论再怎么规范自己的言行都无法逃脱命定的指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温顺地臣服于这个人为制造的命运?”   朱蒂斯温和地看着琼说道:“琼,你听见过那些女人撕心裂肺的悲号吗?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我都觉得那些悲号如影随形。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觉得威客的哭泣算不上什么。”   琼直直地看着朱蒂斯,震撼得无话可说。   刚刚的那一场打斗让朱蒂斯有些疲倦,但她仍是温和地笑着,轻声说道:“如果你还是无法理解的话,可以这样想。威客的死最终一定能推动法律的废除,他的死亡可以保全许多人的明天。虽然他不是自愿的,但这样的行为已经足够让他获得前往天堂的凭证了。换句话说,我也只是想送他去天堂而已。”   琼理解了朱蒂斯在说什么。她曾经的困惑逐渐在这番话中消失,而得到一个更加明晰的脑子。   朱蒂斯轻轻搭上琼的手,问道:“我们还需要一个驱使马车的人,去送这些邀请函。”   琼的心激动地狂跳不止,血液也随着疯狂的情绪而在身体内奔涌。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新的人,于是小心地说道:“我会驾马车,看得懂地图,熟悉伦敦各地地形。只是我没有马车……”   琼紧张地等待着朱蒂斯的回答,手指因不断揉搓而微微泛红。   朱蒂斯笑了笑,指了指屋后的马棚。   是啊,威客死了,他的马车又空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朱蒂斯的转变[让我康康]   我相信大部分人的女权之路都和我一样,从无知懵懂到逐渐明晰。小学初中高中的时候,对女权主义了解甚少,当时只觉得很多事情都很不公平。   为什么占据世界上一半人口的性别的诉求从来得不到回应?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寻找它的答案。在求索的过程中,脑子越来越清醒,对那些一针见血的观点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遵循一样的步调,况且我们长久以来的教育环境已将绝大部分人教化成了温顺的样子,似乎除非遇到天大的冤屈,否则就不必反抗……   我很喜欢朱蒂斯这个角色是因为她遵循传统的蜕变道路,再用觉醒的经验去带动年轻灵魂的成长。   如果反抗必须要有冤屈,那历史长河中女性所累积的冤屈已足够我们投入每一场不问缘由的反抗了。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你的支持和鼓励给了我非常大的创作动力。每每想到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个故事这些角色,我就感到无比幸福。[害羞]    第109章 暴食   “沃林, 你和格瑞交换一下工作。从今天开始,你和其他人一起负责伊莱多的衣食住行。至于格瑞,你就去打扫地库书房吧。”瑞莲冷漠地通知道, 语气不容置疑。   沃林愣了一下, 她上周才刚轮岗到清扫书房, 怎么这么快又换了。   伊莱多是威金斯的女儿,体型肥硕, 行为怪异, 照顾她的衣食住行可以说是最让人头疼的工作了,费力不讨好。相比之下,打扫地库书房虽然繁重无聊, 但可以趁着没人的时候偷翻两本书册,说不定能窥探到一些威金斯的往事。   瑞莲扫了眼欲言又止的沃林, 又说了一遍, “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话, 今天就按新的排班工作。”   周围的人都没有异议, 沃林挣扎后开口问道:“轮岗不是一个月轮一次吗?”   言下之意是, 上周才刚调整过, 怎么这周又要换。而且还不是大规模的调整,仅仅只调整了两个人的工作。   瑞莲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诧异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伊莱多点名希望你成为她的专职仆人,有问题吗?”   沃林又是一惊, 她讪讪地回答道:“没问题, 我知道了。”   “既然都没问题了,那就各自去工作吧,不要聚集在一起聊天偷懒。”瑞莲甩下这么一句话后, 便哒哒地走了。   沃林被刚刚那一句话惊得一动不动,久久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路过的丽塔问道“怎么了”,她才强挤出一个笑说:“没事,早上没睡好,有点头疼罢了。”   丽塔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别担心,听说伊莱多最近脾气好了很多,没事的。”   沃林苦笑着点点头,说道:“但愿如此。”   她回忆起伊莱多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心中就不寒而栗。   沃林对伊莱多没什么好印象,或者说,这个庄园里的人都对伊莱多没什么好印象。上至管家,下至仆人,无人觉得伊莱多是个正常的小孩。她丑陋肥胖,孤僻少言,一点也不讨喜,又常常神出鬼没,阴恻恻地出现在人背后,活像一个威金斯监控佣人的镜头。   绝大部分人提起伊莱多,都会摇头咋舌。据说她的母亲容貌俊丽,多才多艺,只可惜她和她的母亲一点也不像,反倒随了威金斯的肥头大耳宽面阔鼻。令人惊奇的是,这样一个不美无才、几乎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的孩子竟然是威金斯视为掌上明珠的存在。   佣人们私下都说,是因为威金斯是自恋狂,所以才如此溺爱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儿。大鱼大肉,奇珍异宝,只要是伊莱多喜欢,就会被呈到她的面前,无一例外。   众人都走后,沃林才缓缓地走向门口。她定了定神,思绪又飘到威金斯将要举办晚宴一事上,前几天,她已经火急火燎地写下信函交给米亚,不知道奥维和科林斯收到了没有,但愿这封信对她们有用。   她被隔离在远离喧嚣的庄园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是足够安全的内容。外界的事,她一概不知。   沃林叹了口气,走向厨房。   中午的用餐时间到了,她得把餐食端上去给伊莱多了。   正常人吃饭都在餐桌上,但威金斯竟溺爱伊莱多到不愿让她反反复复地上下楼梯,因此让仆人将餐食直接送到房间,省了步行的苦。   厨房里忙碌的厨师抬头看了眼沃林,问道:“换成你了?”   沃林点点头,瞥了眼旁边的汤汤水水的碗盆。饶是她再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一字排开的丰盛菜肴所震撼。   巨大的银色盘子里装着三只烤牛腿、两整只烤鸡和叠成小山的羊肉派,双耳瓷盆里乘着炖得烂糊糊的牛肉萝卜汤,肥嫩多汁的生蚝贝类用细长的签子小心地串在一起,旁边还有一整碗烩奶油意面和五六个形状不一的布丁。   沃林谨慎地问道:“这些都是吗?”   厨师不耐烦地说道:“废话,难不成是给你吃的。”   沃林没说什么,依次将那几碗非同寻常的菜肴端上托盘后,小心地走了出去。   伊莱多的房间在最高层,这意味着沃林要端着托盘走四层楼梯。她看了看那些堆得颤颤巍巍的肉块,心情不畅地抿了抿嘴。   楼梯又长又高又窄,沃林的每一步路都走得极为小心,如果肉块滚到楼梯上留下油腻的痕迹,瑞莲一定会让她跪着擦完所有台阶的。   小山一样的食物堆得高高的,汁水随着轻微的晃动而不停地往下渗,几乎遮住了沃林所有的视线。   每一道菜都香喷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将它们合在一起一并端上的时候,沃林竟觉得有些恶心。   这些东西真的是一个人一顿的餐食吗?   她咽了咽口水,仍是难以置信。   五楼是伊莱多的空间,她有自己的客厅书房卧室餐桌,所有的装潢都和一楼一模一样,一样的豪奢,一样的光彩照人。   沃林将托盘放在餐桌上,又一样一样地把各个碗盆端出来,摆好,才去敲了敲卧室的门,说道:“小姐,午餐到了。”   她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到伊莱多的到来。   很快,传来剧烈的脚步声。   门开了,熟悉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伊莱多看了眼沃林,便向餐桌走去。   沃林低下头,侧身走在伊莱多身后。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伊莱多不喜欢这顿大餐。   伊莱多站在餐桌前,眼神在那几道大菜前转了又转,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在了椅子上。   她用叉子卷着意面,吃了两口,又转向炖肉,同样也只吃了两口,便停下了。   沃林小心地打量着伊莱多,她发现对于吃饭,伊莱多脸上没有丝毫兴奋,只有浓重的疲倦。   看伊莱多吃饭,非但不能让人感受到食物的美味,反而会让人因食物的臃肿而倍感恶心。   伊莱多吃得气喘吁吁,叉子在餐盘边缘来回移动,却迟迟不下嘴。至于那盘层层叠叠铺满的烤鸡肉派,她更是一口也没有吃。   这和沃林的想象大相径庭,她以为伊莱多会风卷残云地将食物一扫而光的。   “你不喜欢今天的菜吗?”沃林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莱多听见沃林的问题,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沃林,呆呆的,似乎想不到答案。   沃林暗骂自己多嘴,刚想说点什么补救,就听见伊莱多稚嫩的声音——“是的,我不喜欢吃。”   沃林皱了皱眉,她没想到伊莱多真的会跟她说话。她看着伊莱多,国王饼一样浑圆的脸,谷仓般胖得快要溢出的体型,和死水般沉寂的眼神,这不像是一个孩子。至少,她和奥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我跟厨师说一下,让他们给你做你想吃的?”沃林试探性问道。   伊莱多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又低下去对着那堆食物发呆。   沃林也搞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怪异。   过了一会儿,伊莱多正了正身子,似乎是鼓起极大的勇气,说道:“我吃不下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沃林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轻声细语地问道:“我该怎么帮您呢?”   伊莱多用叉子指了指面前的肉山,说道:“能不能帮我吃一点?”   沃林更是困惑,但伊莱多的哀求不像假的,她弯下腰,视线和伊莱多平齐,认真地说道:“如果您不想吃的话,我可以端下去让厨师重做,再做一些你喜欢吃的可以吗?”   “不不不,求你,千万别那样做!”伊莱多握住沃林的手,害怕地哀求道。   沃林不理解,她安抚性地拍了拍伊莱多颤抖的手,温柔地问道:“为什么呢?你不想吃的话,就不要吃了。”   伊莱多无助地看着沃林,脸皱皱巴巴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她攥紧沃林的手,说道:“你是刚来的佣人,对不对。”   沃林点了点头,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关联。   “父亲不喜欢我剩食物,无论端上来多少,都要全部吃掉才行。他喜欢锃亮的托盘,如果佣人端着剩了很多的食物回厨房,厨师会告状的,他也会不高兴。”   沃林震惊地看着伊莱多,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的小孩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其他佣人没有讨论过相关的东西;如果是假的伊莱多为什么要骗自己?   伊莱多盯着沃林,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可以保证是真的,但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告诉瑞莲,你深夜在庄园乱跑的事情。”   沃林身形一僵,她整个人顿住了。伊莱多的话让她想起不时看见的跟在身后的影子,她晚上去找米亚的时候很小心的,她不记得在夜晚看到过伊莱多。   难道伊莱多躲在暗处,她没发现?   难道她去找米亚的事情,被伊莱多发现了?   沃林尴尬地笑了笑,思绪在否认和装不知道之间摇摆。   伊莱多似乎是怕她生气,又补充道:“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帮我把这些吃掉一半就可以了。一半是及格线,全吃完是满分。我现在只想要及格。你叫沃林对吧,帮帮我吧,沃林小姐。”   伊莱多的请求在沃林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威胁。也是,伊莱多是威金斯的女儿,她随便说点什么,就能将自己送上绞刑架。   何必纠结是真是假,反正真假都无法改变结局。既然被选中了,那就只有接受这一个选项。   沃林苦笑着说道:“好的。”   伊莱多兴奋地邀请她上了餐桌,递给她一只全新的餐叉,托着下巴,看沃林吃东西。   沃林犹豫地伸向肉派,然后是烤鸡,接着是炖肉。   伊莱多期待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沃林自从进了这座庄园,就没再吃过肉了。   撇开其他不说的话,厨师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沃林端着托盘下楼时,伊莱多还在旁边帮她摆放碗盆。她搞不懂伊莱多到底想干什么,只拼命祈祷,放过自己。    第110章 镜后   伊莱多没有沃林想象的那么难服侍, 只不过她确实和普通小孩不太一样。她几乎不向沃林提要求,绝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呆坐着, 出神地盯着窗外。她似乎没有朋友, 也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东西。   这下沃林可以理解为什么伊莱多胖成这样了, 除了吃东西以外,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久而久之, 暴食就成了习惯。   沃林想起伊莱多刚刚的话, 小心地打探道:“小姐,你说的一半是六十分,全吃完是满分是什么意思?我刚刚把剩下的菜肴端下去给厨师时, 他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   伊莱多怔了怔, 说道:“请叫我伊莱多吧。”   “厨师会记录我每天吃下去的东西, 如果吃得太少, 父亲会惩罚我的。”   “惩罚?”沃林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她从没听说威金斯会体罚孩子, 何况还是他最爱的小女儿。   伊莱多小脸煞白, 闭着嘴, 又恢复了刚刚失神的样子。接下来, 任沃林如何旁敲侧击,她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晚上换班时,另一个女仆又端着和中午大差不差的餐食走了上来。沃林下楼时,女仆正亲呢地招呼伊莱多, 说今天有她最喜欢的烤乳鸽, 而伊莱多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眼神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绝望。   沃林越想越奇怪,晚上吃饭时, 她没忍住开口问道:“伊莱多每天都待在那个地方,哪里也不去吗?”   一旁的罗塔捧着他那碗燕麦糊糊,还没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忍不住说道:“我听说主人曾经带她去参加聚会,还找了修女来教导她的言行。但一到聚会现场,伊莱多就因为自己的丑胖而大哭大闹吵着要回家。主人没办法,从此以后也不再逼迫她做这类事情。照我看啊,主人就是太溺爱伊莱多了,竞然纵容她如此无礼地成长。”   大哭大闹?沃林皱了皱眉,她实在想不出伊莱多哭闹的样子。似乎在她的脑海里,伊莱多一直是沉默着的。   “你今天不是去服侍伊莱多了吗?跟我们说说她是不是真的如其他人所说,每顿可以吃得下一头牛?克奇说,伊莱多一天可以吃下我们这一整桌人一周的餐食配额,到底是真的假的?”   沃林看着一桌人殷切好奇的目光,难得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克奇是另一个服侍伊莱多的女仆,她们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晚上,以晚餐为界分定职责。   几番思索之后,沃林谨慎地说道:“我不清楚,但确实食量不小。”   众人刚要就着这个问题大作讨论时,门被打开了。   瑞莲拿着长鞭站在门外的光影里,眼神犀利地扫视了一圈后,冷冷地说道:“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忙低下头去,刻意大声地咀嚼食物。一时间,吞咽吮吸的声音此起彼伏,黏糊糊的麦片粥听起来像牛肉炖菜一样汁水淋漓。   “你们只是主人低价雇佣的仆人。如果再被我听到有人说不该说的话,那主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瑞莲的声音里有克制的怒火,沃林的余光瞟到她那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长鞭,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刚刚再继续说下去,恐怕现在长鞭已经把她们桌上的汤汤水水都掀翻了吧。   她正想着,就听见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沃林,你跟我来。”   沃林的身体瞬间僵直,她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了瑞莲的眼神,确认她真的是在叫自己后,心如死灰地放下了勺子,站起了身。   身旁的人低着头悄悄用同情的眼神瞄沃林,无一不为她祈祷。   生气的瑞莲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辱骂、体罚和打小报告。   沃林有一丝后悔,果然不该在人多的时候问这种问题,但大家的日程各不相同,一个个问估计三两个月也问不完。   她拖着不情愿的步伐走向瑞莲,每一步都极为艰辛。   关上门后,瑞莲走在前面,沃林走在后面。穿过大堂和正门,瑞莲在屋外的廊道停了下来。   她看着沃林,平静地说道:“明天伊莱多白天会出门,她希望你帮她清洁并整理一下整层楼。尤其记得把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按照颜色和季节重新摆放。只要你一个人,不准叫帮手。”   就这样?   沃林有些惊讶,但还是自然地应下。   “现在,用这个勒你自己的手臂。”瑞莲神色淡漠地递过长鞭,并拉过沃林的另一只手臂,将紧身的衣袖用力向上拉拽,直露出白皙的手臂。   沃林瑟缩了一下,瑞莲想让她自己惩罚自己。   于是沃林打量着她的神色,将长鞭捆在自己手臂上,抓着一个头,用力地向外拉拽。皮肤刚有些红的时候,瑞莲就按住她的手说道:“换一个地方。”   沃林不明所以地将皮鞭圈又往下挪了一点,照做,仍是有一点红肿的迹象时,就让她换个地方。   来来回回好几次后,瑞莲收回了她的长鞭,说道:“如果他们问你去做什么,你就说我教训了你。”随后,她又补充道:“不要再跟任何人讨论和伊莱多相关的事情,你不会想这么早死的。”   沃林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   瑞莲扬长而去时,沃林仍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瑞莲就这样放过她了?   就这样什么都没做的放过她了?   沃林的脑子乱成一团,她边往回走,边怔怔地想。瑞莲根本不是一个善于体恤他人的人,她刚来的时候因为不清楚职务,被瑞莲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通,还曾被体罚洗衣服洗到半夜,手泡在冷水里,脱了一层皮,白天又火辣辣地痛。其他人受过的体罚更是数不胜数,冰水从头浇,鞭打,不给吃饭,克扣工资……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让她回去了?   难道她没发现话头是自己挑起来的吗?沃林摇了摇头,不可能。   如果没发现,瑞莲就不会叫自己出去。她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自己一个教训,好让他们不敢再讨论伊莱多。   沃林面色凝重地回到仆人房后,一窝人忙凑上来问:“怎么了?小管家叫你出去干什么?她打你了没?”   沃林看着他们殷切的目光,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道道红痕。   众人看到红痕,心满意足地退去,又回到各自原本待着的地方,小声地讨论起来。   沃林对他们的讨论毫不关心,她现在只想知道瑞莲为什么要这样。   在这种群居生活里,最恐怖的就是突如其来的特殊。你不知道,她的善意是人性泯灭后残存的落日余照,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过渡地带。   瑞莲没有理由对她格外关照,更没有理由对她网开一面到这种程度。   沃林坐回饭桌上,收拾自己只吃了几口的剩饭。众人看她脸色不佳,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传个不停,飞来飞去。   难道伊莱多吩咐的清洁工作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但清洁再怎么说也就是擦抹扫拖,能有什么难的,况且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啊。   沃林越想越紧张,直觉告诉她,秘密就藏在伊莱多特别叮嘱过的衣柜里。   第二天早上交班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向了建筑第五层。   伊莱多的衣帽间嵌在卧室里面,呈半圆状,由多层不同高度的内置衣柜构成。每个衣柜里都挂着层层叠叠长至拖地的华服礼裙,沃林皱了皱眉,那些礼裙吊起来比她还高,不像是伊莱多的。   把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按照颜色和季节重新摆放……   沃林回想着这句话,利索地走了一圈,将衣柜中所有挂着的礼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礼裙有长有短,但都很紧身,看着不像是伊莱多能穿得下的样子。况且,伊莱多平常只穿宽松的居家服,这些礼裙真的是她的吗?   但如果不是她的又是谁的呢?   这座庄园里,除了威金斯就只有伊莱多了。   沃林边整理繁重的礼裙,边想瑞莲的话。按颜色重新摆放倒是很容易,要么由深到浅,要么由浅到深。但按季节摆放就有些麻烦了,两侧的下层各有两扇高柜,厚薄裙子全都塞在一起,挤成一堆。   如果要完全按瑞莲所说,那就得把所有裙子混在一起整理。但问题是有很多衣物没有明显的季节之分,什么时候穿都可以。   沃林叹了口气,开始将显而易见的浅色春季裙子放到左手边衣柜的最前面。她挂了十来件裙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不少裙子的裙摆处都有明显的火燎痕迹。一个大法官的女儿的裙子怎么可能都是烧灼的痕迹?   沃林埋入一旁的裙子山中,仔细地数了数。总共有百来条裙子,其中十几条都有被火烧出来的黑洞。并且这十几条每条都是及膝的短连衣裙,平常被塞在一大堆繁复长裙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很想知道这是不是瑞莲给她的某种提示,但绞尽脑汁,仍是一无所获。沃林决定先把这点发现放下,继续整理衣服。   第一层总共有四个高柜,第一个放满26件衣服后,沃林停下来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不对,这不是瑞莲要的。瑞莲没有让她按长度排序,她挑挑拣拣拿出了几件衣服,又把手边那几条有黑洞的短款裙子按着颜色插了进去。   1,5,19,22   这是那四条裙子的次序。   沃林忽然想到,如果将26条裙子当成字母表的映射,每条裙子都可以代表字母有无的占位符。那么这些裙子对应的字母就是,aesv。   一个毫无意义的单词。   沃林几乎快被自己蠢笑了,她现在相信瑞莲应该是真的单纯让她整理一下衣柜而没有其他意思了。就在她又拿起一条裙子要挂上去时,余光突然瞥到第一个柜子里参差不齐的裙摆。   如果把那几个字母再按裙长排列一下呢?   沃林鬼使神差地又走回了原先的地方,考虑裙长的话,aesv就会变成save……   沃林不可置信地看着第一个衣柜里此起彼伏的裙子,有些激动,又难免发怵。这是瑞莲的本意还是她强行理解得出的答案?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决定把剩下几个衣柜的衣服整理完再来看看,是巧合还是答案。   气喘吁吁地干完后,沃林满意地看着面前的衣柜。所有的裙子都已归原处,雪白到深黑的全颜色排开让眼睛看着非常舒服。   只是那参差不齐的裙摆像给人挠痒似的,每瞥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沃林决定按照刚刚的方法,将其他衣柜的组词读出来。   5,13   me   6,13,15,18   from   2,4,5,8,9,14   behind   (于背后救我)   沃林的心跳得极快,她看了眼正前方贯穿整层楼的镜子,犹豫着,握紧了拳头。   镜中的沃林以相同的眼神看着她,兴奋,期待,还有一丝畏惧。   此时此刻,她站在高耸如崇岩叠嶂般的裙山之中,光怪陆离的金银珠宝折射出眩目的彩光,丝线绸缎围绕成半圆的屏障。模糊的镜中却将这一切全都掩盖,只让她看到了自己身着灰裙的朴素模样。   沃林听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向前走。   她随着内心的感召走向了镜子,然后生硬地想将其抠下来。长指甲深入缝隙,但无论怎么使劲,镜子都严丝合缝地贴在柜面上,一动不动。   沃林换了个办法,拖着镜子的下缘,向上用力,没试几次,她就听到了卡扣沉钝的转动声。   镜子被拆下来了,沃林来不及为自己喝彩,便着急地找柜面上的字痕。但什么都没有,柜面干净如新,没有她期待的线索,什么都没有。她甚至不甘心地把手伸进去柜面和墙的缝隙中去掏,仍是一无所获。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强词夺理的猜测而已?   沃林要把镜子安回去时,不死心地又将镜子翻面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她终于找到瑞莲想让她看见的消息。   **   我不想再吃了,我吃不下了。肚皮快撑爆了,走路也没力气。我哪里都不能去,哪里都想去,妈妈,我好想你。   我真的吃不下了,偷偷把肉扔掉被女仆发现了。女仆告诉厨师,厨师告诉爸爸,我又被打了一通。妈妈,我好痛。   妈妈,今天小管家告诉我,你是为什么离开我的了。我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到达那里吗?我好害怕,修女说暴食罪会被流放至第三层地狱,但灼烧女巫的烈火又会将灵魂烤尽。妈妈,我不知道到时候我是否仍有完整的灵魂。如果我有,你会在第三层地狱接我吗?   我越来越胖,裙子被我撑破了,裤子也很难穿上。连仆人都厌恶这样的我,只有小管家始终如一。妈妈,怎么办,我现在好像不吃东西就难受。嘴巴变成了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爸爸什么时候才会把我送上绞刑架,我好期待和你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妈妈。   **   沃林遍体生寒,颤抖着手将镜子挂了回去。    第111章 前夜   乔伊睨着眼, 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前几天去法院了?”   朱蒂斯点了点头。   “学到什么了?那群看门的警卫没有为难你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报出了您的名字,很轻易地借到了判决记录。那上面有近五年的犯罪事件及对应的刑罚手段, 我详细地了解了一下。”   “是吗?了解了什么?”乔伊盯着朱蒂斯, 好奇地问道。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叛国者会被斩首, 异端教徒被送往火刑柱,杀人犯会被放在布满长钉的棺材里, 至于盗贼或是长舌, 烙铁、鞭刑或是拔掉指甲,都是很常见的刑罚。”   乔伊笑了笑,亲切地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赞赏地说道:“很不错嘛,我没想到你对这份工作这么有热情。怎么样, 那些刑罚和刑具让你感觉怎么样?”   朱蒂斯思索了片刻后, 说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乔伊挑了挑眉, 说道:“没有感觉挺好的。你要记住, 你只是打造工具的人, 那些人的痛苦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没有你来制作刑具, 也会有新的人来。痛苦是他们咎由自取, 只是刚好可以为我们所用而已。”   朱蒂斯沉默着点了点头,她不喜欢咎由自取这个词,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咎由自取。   “我应该告诉过你威金斯将要举办一场大型晚宴吧。”乔伊的手撑在桌上,看着朱蒂斯问道。   “是的。”   “我给你准备了得体的西装, 到时候你就全程跟在我旁边就可以了。不知道中央法官愿不愿意给威金斯这个面子, 但伦敦城的其他三个法官、议院的那群老古董以及其他乡郡大大小小的乡绅富豪应该都会到场。如果你想要走我这条路,就得好好表现,这可是你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乔伊说完后, 又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威金斯还能在位几天,现在伦敦城内外都在讨论女巫出逃监狱一事。中央法官对他很不满,议院也颇有微词,如果这事传到了国王耳里,那威金斯可就完蛋了。不过不知道他这次又会拿出谁来求情献忠,他的妻子死了,不过听说还有一个女儿。”   朱蒂斯一言不发,乔伊高高在上的讥讽让她忽地想起了沃林提过的那个女孩,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乔伊又说道:“从现在到晚宴,还有好几天时间。你随便做点东西吧,我要拿去讨中央法官们开心。你知道的,他们最喜欢看人受苦。”说完,乔伊便呵呵笑了两声。   “好的。”朱蒂斯应下后,乔伊转身就要离开,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跟朱蒂斯说道:“我真的是很喜欢你的性格。不过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你还是应该向我学着点。”   朱蒂斯顿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好的。”   乔伊哈哈笑着,边摇头边走出去。   等乔伊出去后,朱蒂斯才松了口气。她走出房间,来到工作台。   乔伊确实很阔绰,给她一个人的工作台比之前兰瑟特工匠坊所有人的加起来都大。虽然她用不上这么大的地方,但一个人能独享这么大的空间终归是一件好事。   法院里陈列的刑具无外乎是长钉刀刃加铁板,朱蒂斯不懂讨中央法官开心是个什么做法。但看样子乔伊也并不期待她这次能做出个什么好东西,索性简单做做,足够应付即可。   点燃锻造炉里的火时,朱蒂斯想起了琼。   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但最终只浓缩成一个呼之欲出的:   她现在上路了吗?   ***   “找出博朗郡的邀请函,然后把其他的按照大小城市和职业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如果被邀请人是法官,要单独挑出来。”   “好的。”琼和奥维同时说道,话音落地的那刻,每个人都拿起手边的邀请函,同时仔细翻找法官记录本,查找相应的名字姓氏是否在上面。   “琼,用马车跑完这些乡郡,要多长时间?”科林斯边利索地翻找,边问道。   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图后,小声地说道:“如果是我的话,至少要一周。但如果是其他更有经验的人,我想五天就可以。”   科林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期,她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个很艰巨的工作,我们只能找信得过的人。其他马车夫参与的话,很可能会走漏消息。”   琼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看着科林斯,又紧张又兴奋。   她接受朱蒂斯的邀请的时候,可没想到过这之中还有药师的事情,甚至药师还是主谋。从小到大,她都渴望一场真正的冒险。但生活除了当学徒就是照顾弟弟妹妹,无聊透顶。如今,真正的冒险已经在她的面前展开,而她恰好又有一匹马。   “威客的尸体藏好了吗?应该没什么人问起他吧。”   “藏好了,埋起来了。没有人问,我中午回过一趟家,很正常,没有人在讨论他。他的死应该可以瞒一阵子,但迟早会被发现……”   科林斯抬起头对琼笑了一下,温和地说道:“别担心,只要能瞒过这一周就可以了。”   琼点了点头,即使她不知道为什么。   奥维边整理邀请函边问道:“这些邀请函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有威金斯晚宴要通知其他成员吗?”   “伪造一份给罗格的邀请函,措辞最好激烈一点。其余法官的邀请函原样发出,至于那些乡绅富豪的,随机选一半发出,剩下的由我们的人来填充。”   奥维疑惑地问道:“措辞激烈一点是什么意思?”   “最好能提到他们之间的冲突,包括沃林信中的资金援助以及罗格法官之位的运作。说不定罗格看了这封信,会按耐不住在晚宴上和威金斯吵起来呢。不过最重要的是,等威金斯死了,这封邀请函就可以变成证据了。”   奥维沉思片刻后说道:“但如果罗格现场和威金斯吵起来,发现信件被动过手脚怎么办?”   科林斯的眼里透出难以掩盖的兴奋,像小说里用心埋下的伏笔终于等到它的读者那样,“只要让威金斯死于他们谈话前不就可以了。”   奥维看着手中的信函,坚定地说道:“好。”   “通知伦敦城中所有信得过的同盟,告知她们此次任务的危险性和艰难程度。然后将所有愿意参加的人召集起来,我会给她们做一次讲解培训。对于她们来说,本次任务的主题是在危险来临前扮演愚笨的花瓶,以确保我们在整个威金斯庄园有足够的人手。”   “没问题,但我们的同盟大部分都是像我一样的粗鄙乡妇。我担心,我们的行为会……”奥维艰难地说道,她从未对自己屠妇的身份感到难为情,这是第一次。   “你担心那些真正的贵妇会一眼看出我们的拙劣之处,然后揪着这点羞辱我们,甚至整场计划都会因此落空?”   奥维点了点头。   科林斯转着手边的笔,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饱满的椭圆。她看着奥维,沉声说道:“就算被拆穿又怎么样,整个会场里有超过一半都是我们的人。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况且,你是一个屠妇,谁让你不满意,你就送他去下地狱。站在我们对面的,都是敌人。”   科林斯极具蛊惑性的语调和声音让奥维不知为何听得热血澎湃,她没花多久就接受了科林斯说的话。是的,站在我们对面的,都是敌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既定的标准。况且自己是个手起刀落的屠妇,这世界上本不该有让自己害怕的东西。   琼在一旁跃跃欲试道:“我呢?我呢?我也可以去参加晚宴假扮成贵妇吗?”   科林斯和奥维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当然不行。”   琼泄气地问道:“为什么?”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你还太小,威金斯的邀请函里没有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另一方面是,你有更重要的工作。”   琼又期待起来,急促地问道:“什么什么?!”   “到时候,你就驾着马车在庄园入口等我们。这场晚宴一定会出现动荡和慌乱,你就趁人群大乱时把沃林、奥维和我接出去。”   琼兴奋地说道:“我会完成任务的!但是,其她人怎么办呢?”   科林斯知道她在问其她参与晚宴的同盟,耐心地解释道:“她们是以富豪乡绅的身份来的,自然会请配备的马车,到时候让她们各自找对应的马车即可。至于马车钱和礼服钱,请转告她们不用担心,我会承担所有的费用。”科林斯看向奥维,郑重地叮嘱道。   奥维皱了皱眉,略有不满地说道:“你不用这样,我们都愿意为此付出生命,更何况是金钱。”   科林斯乐呵呵地说道:“不必担心我,我很有钱的。更何况,你们还要回来继续生活,何必在这间事情上花这么多钱。细水才能长流,我不想一场晚宴就把所有人烧干。”    第112章 晚宴上   钟表随着琼的快马加鞭而不停地滴答转动, 车轮驶过一个又一个她从未抵达过的乡郡;日夜颠倒的空隙里,奥维脱下油腻的围裙,辗转于街头巷尾, 和昔日的同伴交接传讯;朱蒂斯一边拿着骇人的刑具去奉承乔伊, 一边在深夜里翻读议院架构与组织成员, 至于科林斯,此时此刻, 她正眯着眼, 坐在火炉旁,小心地研磨着黑色的麦角。   麦角粉掉进干净的玻璃瓶里,几经周转, 到了米亚采买食材的货车上。玻璃瓶夹在数颗卷心菜之间,被卡得稳稳的。一路颠簸摇晃, 黑色的粉末滑到瓶口又滑回瓶底, 一点也没有洒出。进了庄园, 它被搁置在米亚的床脚边, 等待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脚步声赶来时, 米亚打开屋门, 一看见人, 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来,难掩激动地说:“真正的行动要开始了。”   沃林谨慎地撇头,确定身后空荡荡后,便迅速地关上了门, 小心地问道:“什么行动?”   米亚难以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从她拿到那瓶麦角粉,不!从奥维告诉她晚宴当日将会发生什么时,她就激动到无法自已。平日里拖着那辆沉甸甸装满菜肉的货车时, 她只觉得平淡无聊,而今天她竟久违地感受到了冷清的月光和凉爽的晚风。   从听到消息那刻开始,她拖着那辆货车用力地跑着,这几十年里积攒的愤懑似乎就是为了此刻的快意。米亚甚至觉得自己在奔跑里回到了从前。此时此刻的年老力衰已不复存在,失败的婚姻和糟糕的事业也从未发生过。   她在奥维平静的话里找回了年少时的自己,而现在她将参与一场少年们伟大的冒险。   她拉着沃林的手,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   晚宴?麦角粉?威金斯?伪装?米亚看着沃林,嘴唇颤抖地说道:“她们都会来,来参加威金斯的晚宴。威金斯会死的,沃林,我们会成功的。”   沃林愣了一下,然后看着米亚,怔怔地问道:“谁?谁会来?”   米亚笑了一下,她那张因命运折磨而显得悲苦的脸此刻因为这一笑焕发出全然的温情,她摸了摸沃林,慈爱地说道:“所有人都会来,奥维会来,卡琳会来,瑞德会来,所有你见过的,亲昵的生疏的伙伴,都会来。”   “她们会以熟悉的面孔出现,然后扮演陌生的角色。她们会成为某个富翁某个领主,某个可怜的死了丈夫但好巧不巧继承了他所有财产的乡绅。而我们,则是最尽职尽责的佣人。我们为贵客递上美酒,为敌人送上毒药,所有战斗都少不了我们的冲锋陷阵。沃林,到时候,我们会一起面临这一切,无论即将到来的是胜利还是死亡。”米亚的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火,她昂首挺胸,傲视前方,像一个真正的战士般无畏。   沃林的眼里蓄起浅浅的泪水,但随即她又想起了瑞莲的话,诅咒般的警告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看向窗外开阔平整的草地,紧紧握住米亚的手,然后一字一句郑重地叮嘱道:“米亚,晚宴当天我应该会在大厅内布置会场或是端酒送菜。请你务必要告诉所有我们的朋友,告诉她们在晚上九点前离开庄园。”   米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是晚上九点?”   沃林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发生,但无论如何,请让她们在九点前离开。八点四十五分,会有人敲响巨钟,钟声会响彻整个庄园。这是马戏剧团进场的信号,告诉她们,听到这个声音,就立马从会场撤退。”   米亚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仍旧点了点头,沃林从没有无缘无故的要求。   窗外的月亮高悬于顶,整个庄园都被诡谲朦胧的月光笼罩住,像一颗漂亮的水晶球,时刻等待破裂。   ***   数匹矫健的骏马踏势而来,扬起一阵夸张的风浪和声潮。它们气宇轩昂地闯进伦敦西部法官的庄园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停下后,便昂着头等待车厢内主人的行动。毛皮锃亮的好马、齐整豪华的车厢,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着来访者的身份。   车门被打开的瞬间,各种五颜六色的绸缎丝线交叠成一个又一个圆圈,晃得人直睁不开眼睛。客气的问好、虚伪的调侃和热络的招呼瞬间充斥了整个候客长廊。女士们无一例外都穿着精致的礼裙,金丝银线纵横交错,丝绸缎面层层叠叠,裙摆隆起像小茶杯般灵活地穿梭在各个熟悉陌生的面孔之间。当然这些女士通常还挽着一个面容猥琐、皱纹横生的男人,男人们穿着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套装,皮鞋哒哒哒踩个不停,嘴巴也叭叭叭说个不停,聒噪得没完没了。   朱蒂斯下马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面无表情地侧过身,等乔伊下来。   乔伊穿得和她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缎面衬衫,一样的长裤,一样的尖头皮鞋。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左胸口上别的徽章一个写的是“国家工匠协会会长”,另一个写的则是“工匠部成员”。   朱蒂斯对自己这个工匠部成员的称号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乔伊是什么时候搞来的这个徽章,但既然要求佩戴就戴着吧。   乔伊下了马车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环顾四周,然后发出不满的啧啧声,她看着那群花枝招展的人,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穿裙子吗?”   朱蒂斯思索片刻后,诚实地回答道:“不知道。”   是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于在拿到乔伊为她准备的衣服时又些瞠目结舌。   真的能在晚宴上穿和平时工作没什么两样只是材质更好的套装吗?   乔伊轻蔑地瞥了眼那些繁重的裙摆说道:“因为我有不穿裙子别人也不敢对我使脸色的权力,所以你也侥幸地获得了这份便利。感谢我吧,否则你原本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都得束着腰提着嗓子晃着重得要命的裙摆转悠。”   朱蒂斯微微一笑,说道:“是的,谢谢您。”   乔伊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后,快步走向会客大厅,说道:“快走吧,你有很多需要认识的人。”   朱蒂斯忙跟上乔伊的步伐,皮鞋跟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有轻微的凹陷之感,朱蒂斯不舒服地抖抖皮鞋,她总觉得碎草湿泥会把鞋跟弄得脏兮兮的。   还没进入真正的会客大厅,这一路上就有不少来和乔伊打招呼的人。他们大都热切地笑着,嘴里说着“听说您最近又升职了”“别来无恙”这类陈词滥调,乔伊则会回报以一个同样真诚恳切的微笑,然后随便调侃两句天气再问候一下家人关心一下近期大事就算把流程走完了。   朱蒂斯则在一旁,跟着走走停停,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只有在那群恼人的人走后,乔伊才会惜字如金地提点朱蒂斯两句,例如“刚刚那个是上议院的成员,世袭贵族,品格恶劣但家世显赫”“那个老头是下议院里话语权很重的人,出身卑贱但善于攀附,现在掌握着好几个乡郡的税收。”   朱蒂斯在一旁默默地记着,尽可能地将乔伊的评价和人脸全部一一对应。她做过不少上议院下议院的功课,几乎可以说是对其中的成员了如指掌。但记事本上只会列出重要成员及其职责地位,可不会画出一张生动的画像来供人辨认。   好不容易进了会客大厅,十几个穿得一模一样的仆人已在大门口等候她们。朱蒂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难免有些不自在。乔伊倒是像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一般,熟门熟路地直奔大厅中心的人物而去。   乔伊脚步飞快,朱蒂斯也跟着快小跑起来。整个大厅里都是皮鞋跟哒哒哒的声音和高脚杯清脆的碰撞声。   乔伊边快步边小声叮嘱朱蒂斯道:“我们得先去跟威金斯打个招呼,然后我会把你介绍给一些重要的人。你可得好好表现,别闹出什么笑话。”   朱蒂斯镇定地说道:“我明白了。”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打鼓般躁动。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昨天她还是个灰头土脸的铁匠,今天却穿上了最得体的衣服,和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一同出出入入。   一旁的女佣看准了时机,向她们送上美酒。乔伊拿起一个高脚杯,轻轻晃了两下,示意朱蒂斯照做。   朱蒂斯便连忙有样学样地拿起一个高脚杯,亦步亦趋,鹦鹉学舌般记住每一个动作。   威金斯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只能隐约看到他稀疏的头发和肥硕的肚子。   乔伊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后,便扭动着身体顺滑地溜进了那一大团热络的人群之中,朱蒂斯也趁此机会挤了进去。   威金斯一看见乔伊,就虚伪地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像漂浮着脂肪的肥水,让人听了就想吐。   “乔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呢?兰特尼和科伯没有为难你吧,毕竟刑具锻造可不算是一个好活,你找到愿意为你效力的工匠了吗?如果没找到,我愿意两个佣人给你差遣。”   周围那一群嬉笑怒骂的女女男男听了这话都转过身来盯着乔伊,再是愚钝如朱蒂斯也能感受到他么目光里的调笑意味。   乔伊呵呵说道:“怎么会找不到呢?伦敦各处的工匠坊主争相为我推荐他们的优质铁匠,我在其中找出了最有天赋最光彩夺目的一位。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将她介绍给你,卓琳·史密斯。”   乔伊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朱蒂斯。   话语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朱蒂斯的身上。她的穿着打扮,她的样貌体态在刹那间成了人们评价的对象。   威金斯抬起厚重肥腻的眼皮,打量了三两下,说道:“看着很普通嘛,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希望你没有被那些花言巧语的工匠坊主哄骗吧哈哈哈哈哈。”   朱蒂斯微微皱了下眉,威金斯的鼻息吐出的热气还有他的大嘴里翻涌上来的酒气都让她倍感恶心。   身边一个干瘪矮小的老头插话道:“你可别这么说,乔伊是个护短的人,你这样说她可会发疯的,你们说是吧?”   旁边不少人打量着乔伊的脸色,低低地笑出了声。   乔伊显然没有陪笑的心思,她盯着威金斯,话里含笑道:“您不必担心我,我的铁匠我很清楚。我反而为您担心您的辖域呢?”   乔伊的声音一如往常,轻飘飘的像跳动的音符,只是脸上失了颜色,看起来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伦敦西郊监狱女巫出逃一事已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经乔伊这么一点,打探的目光又开始流转起来。还有不少其它乡郡来的乡绅领主还不清楚此事,正揪着别人的裙边低声询问呢。   威金斯听了这话,脸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随后就立即亲黠地对乔伊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说我的伤心事呢?今天是所有人欢聚一堂的晚宴时刻,就不要再说这种容易让人不开心的话题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簇拥在一起的人群还有那如山般堆在一起的酒杯,补充道:“原谅我的冒失,请带着你的学徒去享用宴会吧,乔伊。”   威金斯的脸上难得出现陪笑的姿态,从其他乡郡赶来的土地主们便更好奇乔伊说的是什么事情。   乔伊笑了笑,拉起朱蒂斯的手,然后凑近威金斯,低声说道:“如果你再敢在众人面前说些不入流的话,那我就当场把你的嘴撕烂。”   威金斯的脸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新的笑容便又挤上来了,他弓着身子,向前摆手,示意乔伊往另一个方向走。   乔伊冷哼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向了聚集在一起的上议院议员群。   朱蒂斯长吐一口气,赶忙跟上乔伊。   “你有不舒服吗?”   朱蒂斯困惑地皱了下眉头,随即快速地说道:“没有。”   乔伊忽地停了下来,朱蒂斯差点撞上去。她提着酒杯的细脖子,转过身不满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愣在原地,乔伊又接着说道:“你应该感到不舒服的,他们用那样下流的目光粗鄙的语言来调侃你,你必须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沉默了。   “我不希望我的跟班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你代表着我的形象,如果你很容易被调侃,就说明我的权威也不值一提。所以下次,如果有人再说出任何让你不舒服的话,直接把酒杯砸在他们的头上,不要什么都不说,也不要像个傻子一样笑。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工匠都护不住。”   乔伊冷冷地说完这一段话后,便接着向前大步走去。   朱蒂斯顿了一下,才又沉默地跟上。   “威金斯口中的兰特尼和科伯都是中央法官,你以后的工作会和他们打交道的。”乔伊环顾四周后,冷笑一声道:“看来今天没有任何一位中央法官想给威金斯这个面子,纷纷选择了缺席呢。这个连法官都邀请不出来的贱货还敢当着众人蹬鼻子上脸地嘲讽我,也不知道他的法官之位能坐到什么时候。呵!”   还没等朱蒂斯想好怎么回话,就来了下一个熟人。   “伦伯尼,好久不见。”乔伊热情地迎上对面走来的绅士,亲切地问候道。   那位上了年纪彬彬有礼的绅士和乔伊碰了一下杯子后笑道:“乔伊,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跟中央法官要了一个大项目,以后的刑器制造都包在你身上了。”   “没错,这得益于我招揽来了伦敦城最有天赋的铁匠,卓琳·史密斯。”乔伊碰了碰朱蒂斯,朱蒂斯向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伦伯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朱蒂斯后,说道:“真是不错,希望这个小铁匠能帮你站稳脚跟哈哈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铁匠长得和德拉林的妻子倒是有点像。”   这个结论让伦伯尼感到无比新奇,他眯着眼睛,又推了推眼镜,翻来覆去地看朱蒂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是吗?”乔伊笑了笑,看了眼朱蒂斯说道:“我的铁匠来自德兰城,德拉林的妻子似乎是出身伦敦,看上去扯不上任何关系呢。不过我倒是希望这份相似能让德拉林下次别再否决我的提案,你说是吧。”   伦伯尼哈哈大笑,说道:“铁面无私的德拉林可不会因为这点相似就给你的项目多拨款,你死了这条心吧。”   乔伊又风趣地调笑了两句后结束了这次寒暄。   伦伯尼走后,乔伊问道:“你知道德拉林是谁吗?”   朱蒂斯点点头,“上议院的中心成员,似乎和国王有亲属关系。上议院有超过半数的人都会跟着他投票,所以……上议院的决定权其实由他一人掌控。”   “没错。那你知道他的妻子是谁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   乔伊从容地说道:“他的妻子是安黛特·林奇,出身于伦敦一个富商之家。传闻曾失踪过几年,但她的家族极力否认。总而言之,后来她就莫名其妙地和德拉林结婚了。”   朱蒂斯不明白乔伊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还是沉默地听着。   乔伊捧起朱蒂斯的脸,严肃地说道:“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确保你和安黛特没有任何关系,是吧。”   朱蒂斯皱了皱眉回答道:“是的。”   “这样就好,如果我找来的铁匠是德拉林的人,那我估计会成为所有议员的笑料。”乔伊说完后,又恢复往日里那副和善可亲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不必紧张。”   朱蒂斯点了点头,接下来又是相似的冗长的过程。乔伊大概和二十个人一一打了招呼寒暄了下,对每个人说的话都大差不差。朱蒂斯就在一旁适时地点点头,整个流程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朱蒂斯一直竭力在余光里找沃林的身影,但来来往往十几个佣人里竟完全没看见沃林。   乔伊又抬脚走了,朱蒂斯赶忙跟上,她手中的酒液晃晃悠悠,和一小时前几乎一样高。   此时此刻会场的另一边,科林斯穿着朱蒂斯从兰开夏郡带来的裙子,优雅地扮演一个乡绅的女儿。   “你好,我可以认识你一下吗?我是罗萨,来自曼特城。你长得很漂亮。”   科林斯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小女孩,微笑着说:“当然可以,我是梅塞林,很高兴认识你,你一个人来吗?”   “不是的,我走丢了,打算在这里等我的母亲和父亲。你可以陪我吗?”   女孩稚嫩的声音和大胆的要求让科林斯浅笑出声,她看着可爱的罗萨,点头道:“当然可以。”   女孩牵起科林斯的手,又好奇地摸了摸她已长至半腰的头发,感慨道:“你的头发好漂亮,我也希望我的头发像你一样。”   科林斯问道:“是吗?”   罗萨如此喜欢她的长发,但很可惜,如果不是长发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得体的贵族,她会选择将其全都剪掉。对于所有能让她变得美丽迷人的东西,她都深感疲倦。   罗萨叽叽喳喳地跟科林斯分享自己养护头发的心得,说了一大半见科林斯的目光一直在宴会厅中其他人身上游转,便换了个话题说道:“梅塞林,你认识这里的其他人吗?我都认识,我介绍给你听好不好。”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都认识吗?”   罗萨兴奋地说道:“当然!你看,最左边那个高高的穿着蓝白裙的人是克罗,她很刻薄,我不喜欢她,她旁边的是她的未婚夫,索伦,像一头大胖猪,我也不喜欢他。然后中间一点挽着手瘦瘦矮矮的是劳奇姐妹,她们两个嗓门大得吓人,你最好别跟她们说话……”   罗萨一连串说了十几个在场人物的名字很身份,说完后得意洋洋地看着科林斯。   科林斯夸张地赞叹道:“你好厉害!你怎么认识的这么多人!”   罗萨撅撅嘴,骄傲地说道:“他们全都是下议院的成员,我的爸爸也是,当然就认识啦!”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指着会场中间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略显笨拙的红发女人问道:“罗萨,你知道她是谁吗?”   罗萨瞪圆了眼睛,看了又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道:“不知道。”   科林斯笑着说道:“原来还有罗萨不知道的人啊。”   罗萨不服气地说道:“你再指几个,我肯定都认识。”   “是吗?”科林斯便又顺着她的意,指了会场中好几个人,可惜的是,罗萨涨红了脸,也没憋出个东西。   科林斯看着罗萨的样子,逗小孩的做恶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罗萨怎么会认识那些人呢?   红发女人是奥维,剩下的几个分别是酿酒的罗斯,做面包的德科和屠宰的维迪。多亏了奥维,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女巫之夜的成员们熟络起来,并一一认清每个人的长相和特点。   罗萨还想继续纠缠科林斯,然而她的母亲和父亲已着急忙慌地从另一侧赶来。   “罗萨!快过来,你在干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罗萨的纠缠,小女孩连忙跑向贵妇人,亲昵地说道:“妈妈,你终于来了。”   贵妇和她身旁面容冷峻的乡绅不满地打量着科林斯,似乎科林斯是罗萨走丢的始作俑者。   还未等科林斯解释,罗萨就急忙说道:“妈妈,这个姐姐是很好的人,她在这里陪我等你们。”   听见罗萨的话,他们二人的神色才稍有缓和。贵妇抱着罗萨,乡绅向科林斯点头致意说道:“你好,我是德伦特·罗克,感谢你在此守护我的孩子。”   科林斯以相同的礼节向其简单致意后便做了告别,罗萨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嚷嚷道:“梅塞林你好漂亮,以后还能见面吗?”   科林斯微笑着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离开的瞬间,有两件事跃入她的脑中。   第一个是当然不会。   第二个是原来是罗克家族。难怪这个小女孩认识会场里一大半的人,因为德伦特·罗克是有名的富翁同时也是下议院影响力最大的人啊。   科林斯在这个会场里转悠了一圈,就大致摸清了威金斯的晚宴规则。   下议院分一个大厅,上议院分另一个大厅。所以她们这个大厅里几乎都是地方来的乡绅富豪,而朱蒂斯那个大厅里应该就都是伦敦城的掌权者。   不知道罗格会在哪个大厅?   科林斯找不到罗格的身影,正想融进一个谈得热火朝天的圈子里跟着讲两句话时,就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科林斯暗叫不好,转身拔腿就走。   然而对面那人也看到了她,并匆匆从人群中挤出,大声叫唤她的名字。   “科林斯!科林斯!”   科林斯攥紧了拳头,恨不能将身后那人的嘴巴彻底缝上。她提着裙摆在无数臃肿的人中飞速穿越,裙摆相互碰撞激起数声尖叫。   科林斯低头微侧,余光里男人的身影紧追不舍,她恨从心起,索性跑出了大厅拐到旁侧幽暗无人的长廊里。   科林斯站在原地,不断地深呼吸来将自己现在愤怒到扭曲的面容遏制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决不允许一个突如其来的男人将其毁掉!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重重的脚步声不断迫近。   她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科林斯不断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别毁了这一切。   “科林斯,真的是你,对吗!”男人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似乎还有一些欣喜若狂的哭腔。   科林斯面色恢复如常后,转过了身子,冷冷地问道:“乔,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和一年前别无两样,仍旧是那副不问世事的贵公子模样。他看着科林斯,激动地走上前,问道:“真的是你,科林斯,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然而他向前一步,科林斯就退后一步。乔将科林斯的后退看在眼里,有些受挫,但仍喋喋不休地问道:“科林斯,你怎么来的伦敦,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我回到博朗郡后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但妈妈和叔叔不允许我再接触这类事情。很抱歉我没能自己去找你,但现在我们能在这里重逢,我真的觉得是上帝的恩赐。”   科林斯咬紧了牙,愤怒和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乔越是懵懂无知,她就越憎恶讨厌。   “我不是你口中的科林斯,我是梅塞林,请不要把我认成其他人。还有,科林斯已经被你的叔叔判死了,你忘记了吗? ”   天知道科林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用正常的语气把话说了出口,她时刻打量着廊道周围,生怕有人路过偷听。然而怒火时刻在心中灼烧,愤怒如果不能向外释放就只能向内攻击。   乔的眼里蓄起模糊的泪水,他弯下腰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说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想帮你的,但是叔叔强制把我送回了家,并把我囚禁在家中。我什么都不能问不能做,对不起!”   他哭得断断续续的,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白皙的脸颊,看上去很是可怜。   乔虔诚地弯腰跪倒,泪水如雨而下。科林斯高高在上,神色冰冷。   这情景不知道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又是一出男人苦追爱情的烂俗戏码。   乔这幅模样彻彻底底地激怒了科林斯,她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不满,掐住乔的脖子,用力地把他提起来,愤恨地诘问道:“你到底在装什么?!你说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科林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会被你的叔叔判死刑吗?你真的不知道罗格·诺维尔在法庭上的所作所为吗?!别再这里装什么无辜可怜,没有人会同情你!你以为你没有直接参与就可以摘掉关系吗,你是罗格和史密斯的帮凶。你看过她们是怎样被凌虐致死的,却还在假装自己的叔叔是个公平公正的法官。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无耻到令人作呕的人!”   乔痛苦地扭曲着脸,不知是心被科林斯的话伤到还是脖子被科林斯的手攥得太紧。他小声地呜咽着,辩解道:“我想帮你的……”   “是,你想帮我,但你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吗?我让你告诉朱蒂斯,约翰的病是装的,你非得拖拖拖,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再说。听说你还答应珍妮特去找法庭记录本,然后呢?然后你就逃回博朗郡了。我最恨你这样两面三刀虚情假意的人,装得一副好样子,却一件事也做不成!”   科林斯越说越愤怒,怒火在肚子里越烧越烈。那些她日日夜夜咀嚼的痛苦此刻化作无数利剑,直捣肚肠。   “你居然还有脸叫我的名字,呵,你居然还有脸说再遇到我是上帝的恩赐!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却还惺惺作态地说什么想我?你不感到恶心吗?乔。你大抵不知道吧,我在兰开夏郡的法庭记录本里是死亡状态,也就是说,你现在见到的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死人。”   科林斯自上而下地怒视乔,手也抓得越来越紧,指甲恨不能嵌进乔纤弱的脖子里。   乔的脸涨得通红,很明显的喘不过气,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很喜欢你,可是他们都不允许。现在遇见你,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乔的眼泪流到科林斯青筋勃发的手臂上,却没想到他的软弱激起了科林斯更进一步的仇恨。   “喜欢?太可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你的意思是我被关押进马车里的时候,你喜欢上了我是吗?”科林斯冷笑几声,手掌却从未放松。   “我的痛苦被你喜欢,我的愤怒被你消遣,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喜欢上了一个即将被你叔叔处死的罪犯?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说喜欢的资格,更别提叫我的名字了。”   科林斯手掌猛然发力,手臂绷紧,像揪着一只小鸟脖子般牢牢地握紧了乔。   乔苍白的脸此刻血色全无,他向前猛扑,企图挣脱科林斯的束缚。但科林斯熬药搬锅练出来的手劲不是他一个贵公子可以抵抗的。   乔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泪水决堤般打湿了科林斯的手。   很快这个瓷娃娃一样的男孩就倒在了昏暗的廊道里。   仅一墙之隔的宴会厅仍在谈笑风生,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多了一具尸体。   科林斯活动了一下面部,又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从乔的身边跨过,打算离开时,她似乎又有些不舍,于是低下身子,拍了拍乔漂亮的脸颊,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你最爱的叔叔很快会去陪你。”   哒哒哒的鞋跟声再次响起,科林斯荡着裙摆又回到了下议院的宴会大厅。   -----------------------   作者有话说:以为能写完的 没想到没写完 晚宴大概还有一两章 我会加速的啊啊啊啊    第113章 晚宴中   科林斯一进到大厅, 就看到奥维着急忙慌地走来走去,像在找人。   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慢悠悠地走到奥维背后, 轻轻一拍, 问道:“你在找我吗?”   奥维的背猛地一僵, 又在听到熟悉的声音的刹那,恶狠狠地转过身, 低声质问道:“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 再找不到人我真要怀疑你……算了!”   奥维讲话总是把自己气到语塞,科林斯看了就觉得好笑。她拍了拍奥维的肩膀,轻松地说:“别紧张, 我只是去外面看了看来客到齐了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你找我干嘛?总不能是只为了看看我在不在吧。”   奥维瞪了科林斯一眼, 不满地说道:“有两件事。第一件, 威金斯觉得宴会厅里有很多他不认识的生面孔, 并且有大量他邀请了却没有来的人, 因此暗中派人在核实宾客的身份。”   科林斯笑了笑, 低声说道:“没关系的, 我们排练过这一幕。”   “第二件, 你之前说的罗格,有姐妹看到他了。”   科林斯挑了挑眉,她对这件事并不意外。罗格如果没来,乔是不可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况且, 罗格一定会来。   奥维顿了顿, 说道:“他和一个贵妇人、一个年轻的男孩一起来的,举止亲密无间,看上去像是家人?他们是最晚到达的宾客, 罗格和贵妇人去了另一个宴会厅,男孩则在我们这里。好像就是那个……诶,怎么不见了?”   奥维扫视了一整圈,手指在空中比划,却找不到一开始见到的那个男孩。   科林斯点了点头,说道:“那个贵妇人应该是罗格的姐姐,费蓝·诺维尔,至于那个小男孩,则是乔·诺维尔,费蓝的独子。费蓝是诺维尔家族的实际掌权者,听说这些年她通过哄抬酒价、拉高税收、勾结政客,将家族财富翻了至少十倍。”   奥维担忧地问道:“听上去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她如果一直和罗格待在一起,我怕沃林找不到机会下手。”   科林斯沉思片刻后说道:“沃林现在在哪里?”   “另一个宴会厅,我看到她了。”   “我知道了,我去让费蓝出来。”科林斯说着,拔腿就走。   奥维一把抓住科林斯的手臂,追问道:“你怎么让她出来?”   科林斯转了两下手腕,没有回答奥维的问题而是说道:“可以开始让场内的人散播罗格威金斯不合的消息了,说得越荒谬越好,最好提及威金斯法官之位的来源以及博朗郡长久的资金支持。如果这不足以让人们感兴趣,就在里面加点似是而非的桃色故事,知道怎么做吧。”   奥维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   科林斯大步向前,走出了宴会厅门,回到刚刚的长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夜色里一动不动的乔,弯下腰,抓起他的手掌,用力地把他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拽了下来。   科林斯借着宴会厅窗里透出来的微光仔细地看了看宝石戒指,墨绿色的,很漂亮。但似乎还缺点什么,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划开了乔的皮肤。鲜血缓慢地流出,现在,宝石戒指上有了一条流动的河,更漂亮了。   ***   罗格来了,他身边的似乎是他的姐姐,威名远扬的费蓝。   从罗格踏进这里,朱蒂斯的余光就从未离开过他。这个无数次出现在现实和虚幻里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如此让人深恶痛绝,以至于朱蒂斯根本不舍得让他逃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乔伊瞥见了费蓝,说道:“走吧,去和费蓝女士打个招呼。她可是现在最富有的商人,单是她博朗郡酒庄一年的收入就快赶上整个伦敦的税收了,更别提她还有其它零零碎碎的小产业。”   朱蒂斯平静地应好,和乔伊一起走向费蓝和罗格。   费蓝远远地瞧见了乔伊,就热情地挥手打招呼。她笑得极为灿烂,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乔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等只剩一臂距离时才懒洋洋地笑道:“好久不见,费蓝。旁边这是你弟弟?”   费蓝夸张地扬了扬眉,摆了摆手说道:“是啊,这次要不是为了他的事,我才不想来这里。”她叉着腰,朝威金斯的方向努了努嘴。   乔伊饶有兴趣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威金斯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费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当初威金斯还没当上法官的时候,求着我们给他资金援助,还许诺了许多他上位以后能给诺维尔家族带来的好处。谁能料到他出尔反尔,一拖再拖,如今更是写了一封长信来挑衅我们。他在邀请函中羞辱我的弟弟,质疑我的家族,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当面质问他,顺便物色一下新的扶持人选。”   乔伊皱了皱眉,问道:“威金斯挑衅你?怎么可能?他疯了吗?”   费蓝哼了一声,说道:“货真价实。我从没见过如此嚣张、如此无礼的邀请函。收钱的时候满嘴奉承,如今目的达成,就一口一个正义公平。呵呵,我可从没在伦敦听过正义二字。”   乔伊和费蓝聊得热火朝天,而她们口中的主人公却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地打量着朱蒂斯。   朱蒂斯毫不畏惧地迎上罗格的目光,她竭力隐藏汹涌的恨意,但呼吸和心跳仍旧不受控地加速。   罗格仍旧穿着一身黑袍,和法庭上如出一辙。不同的是,他的右手戴了好几枚亮闪闪的宝石戒指,一看就价值不菲。此时此刻他的脸阴沉得吓人,两只深长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锁在朱蒂斯身上。即使在法庭上,面对最难缠的罪犯时,他也未曾露出这样阴鸷的表情。   费蓝大概是注意到了罗格的沉默,撞了撞他的手肘,说道:“这是乔伊,负责皇室铁器的铸造,听说最近还接了一个中央法官的项目,说是刑具制造,对吧。”   乔伊点了点头,费蓝又看向朱蒂斯问道:“这是你的……”   “我新招募的铁匠,未来将跟着我一起工作。”   费蓝笑道:“难怪,看上去确实是个很稳重的孩子。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然而她越说,罗格的脸色就越黑,以至于乔伊都忍不住问道,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费蓝要接着说时,一个女仆端着酒盘走了过来。费蓝和罗格各拿起一个半满的高脚杯后,挥手示意女仆退下。   然而女仆却杵在原地,温和地说道:“威金斯先生邀请你们到那边聊天。”   众人顺着女仆的手看去,威金斯正靠在远处的一个房间门上,对着他们乐呵呵地笑。   朱蒂斯暗中握了一下沃林的手,得到同样的回握后,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费蓝和罗格要跟着沃林走过去时,一个小孩突然跑到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枚戒指,高喊道:“谁的宝石!我捡到了一个绿宝石!”   小孩稚嫩的童音回荡在这群人之间,大家都只当是孩童的游戏,正打算让一个仆人带他去找家人时,费蓝伸手阻止,然后快步走向小孩,用力地夺过了那枚戒指,面色不善地看了看后,严厉地问道:“你在哪里发现的?”   小孩“哇”地一下就哭了,带着哭腔竭力喊道:“那是我发现的宝石,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费蓝怒了,她弯下腰抓紧这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孩的肩膀,恶狠狠地又问了一遍:“你在哪里发现的?”   小孩害怕地哭得更大声,边抽泣边说道:“我在地上捡的,是我捡到的!你不能抢!”   费蓝还想再继续逼问,乔伊伸手制止了她。   “这好像是德拉林的孩子,你谨慎一点!”   费蓝似乎愤怒到极点,以至于连乔伊都不给一个好脸色。她攥紧那枚戒指,转头吩咐罗格道:“你先去找威金斯,我去看看乔又在干什么!”说完,她便迈着大步子离开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打。   就在朱蒂斯还在困惑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时,她的余光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刹那间,她就明白为什么了。   沃林引着罗格去找威金斯,乔伊则头疼地看着坐在地上哭个不停的男孩,片刻后,她认命般叹息道:“卓琳,把那小孩抱起来,德拉林得欠我一个人情了。”   朱蒂斯僵硬地抱起那个男孩,男孩受了惊吓,在她怀里不断扑腾。他越扑腾,朱蒂斯就越是厌恶。但乔伊的命令不可违抗,于是朱蒂斯只能生硬地把男孩卡在怀中,祈祷快点找到所谓的德拉林。   乔伊环顾四周,皱着眉说道:“德拉林去哪里了……”   宴会厅人潮拥挤,一簇一簇的,处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人群中间有谁。   乔伊又叹了口气,看了眼尴尬的朱蒂斯说道:“难为你了,我们慢慢找吧。”   朱蒂斯沉默不语,抱着男孩跟在乔伊身后。   好在男孩扑腾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还不断地抽泣,鼻涕眼泪统统抹在朱蒂斯的制服上,让她无法控制地生厌。   乔伊一个一个找过去,探头探脑地巡视每一个围簇起来的人群里有没有德拉林那张刻薄的脸。   朱蒂斯跟着乔伊,男孩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不断抽抽嗒嗒。   “妈妈!”忽然,男孩爆发出剧烈的尖叫,手脚不断乱踹。   朱蒂斯忍无可忍,转身打算将男孩放到地板上,却在看到来人的刹那,怔住了。   衣着华贵的女人慌忙地跑过来,生硬地抢走朱蒂斯手中的孩子。她低下头,不断地轻声安慰怀抱中的孩子,看都没看朱蒂斯一眼。   朱蒂斯却像被抽走魂魄般,愣在原地。她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口中呢喃着无声的“母亲”。   “安黛特,好久不见。”乔伊大步走来,指着女人怀中的男孩说道:“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不感谢一下我吗?”   安黛特见怀中男孩的情绪已经稳定,便抬眼看向乔伊。   她看见朱蒂斯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随后便平静地说道:“你想我怎么谢你呢,乔伊?你需要什么,金钱还是土地,去找德拉林要吧。”   乔伊热络地凑上前去,说道:“安黛特,你这么说也太生疏了。我既不缺钱也不想要土地,只是顺手帮你一个忙罢了,何必想得这么糟糕。”   安黛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冷冷地扫视着乔伊和朱蒂斯,似乎她们是孩子丢失的罪魁祸首。   朱蒂斯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她牢牢地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却丝毫感受不到幸福。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新的孩子?   为什么她看向我的目光如此冷漠,如此充满敌意?   朱蒂斯站在宴会厅中间,乔伊在她身侧,安黛特在她面前,她的周围熙熙攘攘,无数人来来往往。   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所有谈笑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模糊,所有人影也都熔化成红色的灰烬。   她好像又回到了1611年,凯瑟琳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第114章 晚宴下   “你这副脸色是什么意思?我给你的条件还不够好吗?还有, 你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场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我和诺维尔一家出了什么事情!”   “好?!花光诺维尔家族给你的钱后,矢口否认之前的承诺, 这叫好?!威金斯, 如果没有诺维尔家族给你的钱, 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当上伦敦法官。原本我还在想我们之间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但看完你的邀请函后, 我才知道你竟然贪婪恶劣到了这种地步!”   “邀请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已经在邀请函里承诺明年会帮你搞到你想要的位置, 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呵!你真的觉得我没有看过邀请函吗?你在其中明明白白写的是‘伦敦法官之位我也没有办法,请不要再联系我了’。对了,诺维尔家族不会再给你资金,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些年你做的烂事。”   罗格冷笑一声, 补充道:“听说最近你是整个伦敦城都在关注的大人物, 想必女巫出逃一事很快会席卷全国。我会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的。”   威金斯愤怒地瞪着罗格, 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晃动不止, 他的手按在平滑的大理石桌面上, 恨不得一把掐死眼前的人。片刻后, 他强行平复住情绪, 挤出笑说道:“我怀疑我的邀请函被掉包了,会场内出现了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再加上你这件事情,我很确信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罗格似乎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般, 皱眉大笑道:“威金斯啊威金斯, 是因为费蓝来了你紧张了吗?还是你担心失职一事瞒不住会被撤职?太可笑了,人怎么能想出如此拙劣的借口。邀请函被掉包?呵呵,有谁能掉包伦敦行政法官的信函呢?”   威金斯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 但仍耐着性子想继续解释。这个小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愤怒的语言经过重重帷幔阻隔到达沃林耳里时已如蚊子哼叫般不起眼。   沃林端着盘子守在门外,宾客来来往往,不少人的目光都在这扇门上停留。现在几乎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讨论威金斯和诺维尔家族交恶一事,自然所有人都想听听里面到底在讲什么。   不会有人想错过这么一场异彩纷呈的争吵的。   这之中有人想顶替威金斯的位置获得诺维尔的随手赏赐的财富,有人想借威金斯之手铲除诺维尔。仅一墙之隔,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   沃林低头看了眼圆镜般的两个酒面,心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想起了瑞莲的话,如果你想让威金斯喝下一杯酒,就在他最生气的时候递给他,那个时候就算酒杯里装的是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沃林听着,帘子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趋近于无。她知道,时候到了。   长指甲里藏着结成片的黑麦角粉,沃林用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黑色的粉末掉进酒液里,很快,消散得一干二净。   沃林敲了敲墙,轻声道:“主人,您要的酒。”   威金斯喘着粗气喊道:“拿进来!”   沃林穿过层层叠叠的珠帘绸幔,才看到了剑拔弩张的威金斯和罗格。她温顺地低着头,走到二人面前,将托盘呈上。   酒杯稳稳当当,液面毫不晃动。   威金斯拿起一杯酒,示意另一杯给罗格。罗格哼了一声,冷言道:“我现在可没有饮酒的心情,拿下去吧。”   沃林依言将托盘收回腹前,她始终弯着腰,忐忑地等待威金斯将空的酒杯放上来。   威金斯晃了晃酒面,嘴唇要沾到液面时,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踩踏声,紧接着就是珠子哗啦啦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伊莱多兴高采烈地闯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说:“爸爸,我找你找了好久,没想到你和这个叔叔在一起!”   沃林心一惊,紧张地等着威金斯下一句话。   伊莱多怎么会跑出来,伊莱多现在应该和瑞莲在一起的,来这里干嘛?!   威金斯将一口没动的酒杯又放回托盘,和蔼地问道:“伊莱多,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伊莱多兴奋地说道:“爸爸,我在厨房找到了你以前最喜欢的酒,你快试试!”   沃林小心地抬眼,才发现伊莱多一手拿着高脚杯,另一只手一直牢牢地盖在杯口上,生怕酒液洒出似的。她的心砰然加速,拿着托盘的手也微微颤抖。   她怎么会不知道伊莱多想干什么?   但这太危险了!她是威金斯的女儿,她没必要犯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威金斯饶有兴趣地看向伊莱多牢牢护着的酒,打趣道:“伊莱多,你的酒有点浑浊啊,还有,你这里只有一杯酒,我和另一个叔叔该怎么分呢?”   伊莱多一蹦一跳地跑进威金斯的怀里,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撒娇道:“爸爸不喜欢他,我只准备了给爸爸的。”   沃林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   “你先出去吧。”   “是。”沃林得了这一句命令,再不情愿也得拿着托盘退出。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伊莱多,却正撞上罗格怀疑的目光。   她连忙转回头,把步子拉得无限小。直到听到威金斯咕咚咕咚豪饮而尽的声音时,她才放下心来,走到门外。   沃林走了一圈把托盘放到远处的桌子上,又偷偷把酒倒掉。   现在所需要做的事情,只剩等待了。   她把新的酒杯放到托盘上,走入嘈杂的宾客中,碰了碰其中一位的肩膀,说道:“你想要来一杯酒吗?”   “我想要之前的那种。”   “很抱歉,之前的已经被喝掉了。”   宾客露出了然的笑容,明快地说道:“是吗,那很可惜了。”   下一秒,沃林穿着朴素的衣服回到了餐台前,宴会厅里新的讨论又开始了。   “我听说威金斯和那个小法官在大吵特吵,不知道费蓝会不会出面调理。”   “你听岔了吧,他们好像已经协商好了。刚刚威金斯的女儿还拿着罗格带来的好酒去劝解他们呢。”   “真的假的,威金斯的女儿?那个又胖又丑的伊莱多吗?”   “没错!刚刚她从我身边路过,我特意拦住她问她要干嘛。她死死护住酒杯口,跟我说这里面装的是罗格之前送的好酒,她爸爸最喜欢喝。”   沃林沉默地看着无数张叽叽喳喳的嘴。在这些大差不差被嚼烂了又吐出来的话语里,她突然发现,只要会场里有半数的人秉持相同的信念,那么最后所有人都会对此深信不疑。   没有证据又怎么样,缺乏事实又怎么样,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   只要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那么那就是真相。   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原来也和最普通最贫穷的人一样,咀嚼着被加工过的谣言过活。   向他们输入一个离谱的谎话,他们会自动加工出一个更离谱的谎话,然后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不断输出。   沃林盯着他们嬉笑怒骂的嘴脸,想道,女巫会不会也是在这些愚蠢的嘴巴里诞生的呢?   混沌的钟声从远处响起,沃林抬起头,滑稽的马戏剧团已在窗外等候,还有十五分钟,他们就要正式入场演出了。   明晃晃的火焰,宝石的眩目,绸缎的反光,处在这里太久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沃林紧紧地盯着那扇小门,等待伊莱多的求救。   一、二、三……   “救救我!救救我的爸爸!”   伊莱多惊恐地冲出来,肥胖的身躯在地上踩出了建筑物坍塌的气势,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罗格紧随其后,想要一把捂住伊莱多的嘴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伊莱多用平生发出过最大的声音尖叫道:“他!他在酒里下毒,毒害了我的父亲!”   罗格怒吼道:“不关我的事!”   伺机而动的仆人连忙进了小屋把不断抽搐的威金斯拖出来。他手脚不断抽搐,唾沫溢出,大喊大叫道:“好烫!好烫!有什么在烧!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用同样震惊惶恐的眼神盯着威金斯,有不少人甚至吓得后退好几步。   伊莱多上前扑住地上的威金斯,声嘶力竭地恳求道:“救救我的父亲!他喝了一杯罗格的赠酒就变成这样了!罗格·诺维尔,你究竟在酒里放了什么?!”   罗格怒不可遏,他上前大跨几步,扯住伊莱多的衣领,几乎要把她提起来,唾骂道:“酒是你给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伊莱多吓得不断发抖,连连求饶道:“我不敢了,我不敢说了!请您救救我的父亲,庄园里的一切归你所有,只要你能让我的父亲恢复正常!”   罗格看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眼神,怒火几乎快把他吞噬。威金斯喝了他女儿递来的酒后就倒地狂抽,而如今这女孩竟想把锅扣给自己,他不断深呼吸,企图平静下来。现在这一圈围着他的几乎都是上议院有头有脸的人物,稍有不慎,自己将与法官之位再也无缘,甚至可能被送上绞刑架。   罗格强撑着面向众人,笑道:“伊莱多大概是被吓昏头了,在说胡话。事情是这样的,威金斯喝了她给的酒后就变成了这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众人并不买账,靠近他的几位贵妇纷纷后退,仿佛他是什么怪物一般。   谁会相信一个愚蠢的女孩会处心积虑地害死自己的父亲再栽赃给别人呢?   更何况这个小女孩还是众所周知的威金斯备受宠爱的女儿?   罗格气得脸要变形了,这时他瞥见一旁站着的沃林,一把拽过她,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大家。”说完,便将沃林推向众人面前。   刚刚平静冷漠的沃林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发起抖来。她恐惧地面向这些权贵,嘴巴一上一下,就是吐不出一个字。   罗格等得不耐烦,想催促两句。岂料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张手,握住沃林的手臂,安慰道:“你把你见到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不必害怕他。这里的每个人都能保证你的安全。”   沃林喜出望外,但面上仍是害怕。几番挣扎催促之下,沃林才颤抖地说道:“伊莱多说的都是真的。酒是勃朗郡送来的,主人是喝了那里的酒才这样的。或许、或许是因为一些争吵吧。”   沃林成了众多视线的焦点,她偷偷观察所有人的反应,震惊,害怕,惶恐,愤怒。   朱蒂斯和乔伊听见声响就马上赶来了这里,科林斯和奥维还有女巫之夜的其她姐妹也都过来了。这些熟悉的面孔围在人群外侧,身体组成了一道坚固的墙。   罗格愤怒地想离开,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拉住,他转头一看,正想好声好气解释道真的和自己没关系,却看到了那张他找了将近一年的脸。   此时此刻,科林斯正紧握罗格的手臂,幽然地笑着。下一秒,她就尖叫道:“不能让他离开这里!不能让这个杀人犯逃跑!”   罗格青筋暴起,想挣脱科林斯的手,然而无数双手从天落下,一并缠住了他。他看着那些森森的笑脸,忽然明白,这是一场关于他的围剿。   交好的政客看着他露出了恐惧的眼神,相熟的朋友用从未有过的怀疑打量着他。罗格不断安慰自己,等费蓝来就没事了。没有人会和勃朗郡的钱过不去的。   可惜他没有等到费蓝来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女仆的大喊“起火了——快点跑——”   那些面朝着他的脸孔突然变成一个个流窜的背影,罗格也想跑,却忽然动不了。他的内心在求救呼喊,腿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   整个会场里只剩下尖叫、背影和混乱,他转头才发现,伊莱多和女仆都不见了,甚至连威金斯的尸体都不见了。只有他还站在原地,像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那些拼命逃跑的政客还不忘回过头来看他两眼,恐惧在心中达到顶峰。   罗格迟钝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被绑在了一旁的橱柜上。他解开绳索,想奋力奔跑。但那些眼神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太熟悉那些眼神了,那些害怕恐惧却又好奇的眼神。   他无数次在法庭上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当人们认为一个人是女巫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罗格忽然想起那些面朝水被溺死的人,脚步变得无比沉重,他很想跑,却也恐惧跑出去的后果。   那些人会相信他吗?   他们会知道伊莱多是一个骗子吗?   他们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罗格的心中早有答案,然而当他瞥见窗外飘散的火光时,还是忍不住下定决心拔腿奔跑。   就算要死,也绝不死在这里。   漫漫黑烟卷起浓稠的雾,焰火像传染病一样在每个地方生根发芽。罗格拼命向前跑,他想去找费蓝,找乔,然而火势太大,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红光。   还好,还好草坪还没烧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朝草坪爬去,喉咙呛得要命,火星子把他地黑袍烧出了一个又一个难看的小洞。他开始后悔,如果今天没来这该死的地方就好了。   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里像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了。   罗格咬牙切齿地爬着,头上浓重的黑烟几乎快让他窒息。远远的,他看到了熟悉的马车和人群,马上撑着站了起来,向前跑了两步。   那两步已是他最后的体力与体面。   然而还未等他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他就听到了他生平中最恐怖的话。   “你们看,他在火里站了那么久,还能安然无恙地跑出来,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第115章 同盟   “伦敦速报——”   “昨日伦敦西部法官威金斯·霍克死于自己举办的宴会上, 据闻他在饮用兰开夏郡法官罗格·诺维尔送来的酒后离奇抽搐死亡,死前并未留下任何遗言。同时,事发地点威金斯的庄园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 约半数人受伤, 但无一人死亡, 连威金斯的遗体都被其仆人完整地救了出来。”   “目前,失火原因仍在调查, 大部分宾客称其待在宴会厅内, 对起火原因一无所知。威金斯之死的最大嫌疑人罗格·诺维尔面临多项指控,威金斯之女一口咬定其为杀父仇人,多名宾客愿意为此作证。指控还在不断升级, 罗格·诺维尔面临的杀人指控或将升级为巫术指控。”   “值得一提的是,诺维尔家族垄断了全国的酒业销售。其实际掌权人费蓝·诺维尔不断否认罗格面临的指控, 称她会用接下来的时间去证明弟弟的清白。想知道更多消息, 请持续关注伦敦报业, 每周三、周六更新最新情况!”   市中心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科林斯匆匆扫了一眼, 就掖紧帽子挤了出去。   公告栏的报道和她预想的大差不差, 昨天罗格从火灾现场逃出来没多久就被警卫带走了, 目前应该关在西部监狱中等待审查。至于那些高官政客,全都一溜烟的跑没了,没人想管威金斯的后事。   已经初夏,空气开始有些燥热。   科林斯突然想到, 这种天气, 如果让罗格简单地被水溺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这种事情总能让她由衷地笑出来,但费蓝那边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送死,况且她还损失了一个儿子, 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组织这一切发生……   科林斯幽幽地想着,拐进了下一个街角,敲响了第三间房子的门。   先敲三下,空一下,再敲两下,空一下,再敲三下。   门开了。   科林斯和许久不见的好友相视一笑,随即立刻躲入房子中,逼仄的小道又恢复了空落落的样子。   “你们怎么样?休息得好吗?”科林斯摘下帽子,热切地问道。   瑞莲和伊莱多坐在相邻的椅子上,局促地对视了一眼后,伊莱多低下了头,瑞莲起身开口说道:“谢谢你为我们提供的住处,这里很好,只是我们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还有些难以回过神来。”   瑞莲换下了那套管家套裙,也收起了管教人的长鞭。她平静地说话,看不出任何一点嚣张跋扈的样子。   沃林连忙说道:“你们别担心,离开庭应该还有好一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地住在这里休息,需要什么大可以告诉我。”   科林斯点点头,补充道:“是的,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提出。我们很感谢你和伊莱多的付出,如果没有你们,事情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   一直在一旁低头沉默的伊莱多突然抬头,认真地说道:“是我们该感激你们。如果沃林没有出现,我可能就要成为威金斯下一个献祭的人了。”说着,她朝科林斯和沃林咧出一个笑,笑得很努力,但眼里有泪。   瑞莲拍了拍伊莱多,附和道:“是的,如果沃林没有出现,我们大概会以为庄园就是所有。我们被束缚得太久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原来在最开始我们有自由的能力。”   科林斯看着眼前的两人,沉默了一瞬。   她原本不知道为什么瑞莲和伊莱多要加入战局,毕竟一个是威金斯器重的管家,一个是威金斯疼爱的女儿,看上去她们都有衣食无忧的未来,何必冒着送死的风险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直到沃林告诉她,威金斯的妻子死于威金斯的告发,也就是说威金斯为了自己的权力把妻子打成女巫,用酷刑处死以证明自己的正义与清醒。他只有伊莱多一个女儿,但他并不疼爱这个女儿。相反,他把伊莱多当作一块政治事业上的免死金牌。   他处心积虑地把伊莱多养得愚蠢、肥胖又不惹人喜爱,只为了两点。一是隔离伊莱多的社交,他要让伊莱多有苦难言无处可说;二是如果他又一次站上风口浪尖,他会献祭伊莱多,亲手用暴食症处死他的女儿。   只有爱足够明显,足够人尽皆知,才能让法律裁决显得更加铁面无私,才能让法官显得更加伟大高尚。威金斯十几年前就用这招换来了事业,如今他想故技重施,再来一次。   至于瑞莲,她确实是威金斯庄园多年的管家,但她最开始是伊莱多母亲的贴身仆人,后来是看着伊莱多长大的亲人。她在这个庄园里太久太久,以至于很多时候,她已经忘记了社会是怎么样运行的,爱意是如何表达的。等她醒悟过来时,伊莱多已经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科林斯走近伊莱多,蹲下身,和她平视,郑重地问道:“伊莱多,你会害怕吗?”   伊莱多诚实地点点头,说道:“有一点,我不敢闭眼,闭眼会看见爸爸。”   科林斯听了这话,难受得很,她轻轻捧住伊莱多的脸,告诉她:“姐姐也有过一段相同的时光,但是你一定要记得的是,你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如果没有你,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威金斯而死,你是我们所有人都感谢的对象。请你永远不要退缩,好吗?”   伊莱多笑了笑,以同样认真的语调,承诺道:“我永远不会退缩的,我要和你们一起战斗,所有人都会为我骄傲的。”   沃林看着伊莱多,没来由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她悄悄侧身,抹掉眼泪,但一想到伊莱多曾经恳求她帮她吃掉食物的样子,她的泪水就又不受控地流出。在遇见伊莱多之前,沃林讨厌所有富有的孩子。   但如今,眼前的孩子却让她无比心痛。   房间里陷入难得的沉默,伊莱多看了看大家,扬起音调,俏皮地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什么事?”科林斯克制着想流泪的冲动问道。   “我想要节食。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走路好费劲,跑步好费劲。如果昨天没有瑞莲和沃林,我肯定跑不出来的。”说完,她看着自己的大腿,难为情地笑了两声。   瑞莲难受地抱住了伊莱多,不断呢喃道:“我陪你,伊莱多,我陪你变成你想要的自己。你不要讨厌它。”   科林斯深呼吸一口气后,对伊莱多说道:“不要节食,伊莱多,永远不要节食。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上法庭,要和他们对抗。如果不吃东西,你会因为体力不支晕倒的。”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知道你想要变得更有力量更迅捷。你不要担心,我们会一起帮你。我们会给你制定这世上最健康的食谱,我们会陪你跑步陪你散步,陪你变成强壮的样子。但是,这是一段很漫长的路。在此之前,可以请你先不要讨厌自己吗?”   伊莱多撅起嘴,眼睛红通通的,她不知所措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无法和科林斯对视,索性慌乱地乱看。   科林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道:“伊莱多,这世上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人。他们或俊俏貌美或丑陋难言,但无论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脸蛋也只会成为匆匆一瞥。你却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机智的女孩,倘若我能在你这个年纪有你这样的胆识,那我想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不一样。”   “伊莱多,请你相信我,勇气是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宝藏。他们循规蹈矩地生活着,从不质疑,从不反抗,不知勇气和自由为何物。而你,却能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勇敢地为自己争取到了自由和生命。一想到我们国家还有像你这样的女孩,我就没有一天不感到骄傲。”   伊莱多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手上。她攥紧手,想把泪珠收起来,但眼泪就是掉个不停,直到她开始抽泣。   从出生到现在没有被夸奖过的伊莱多,没有被寄予过厚望的伊莱多,在所有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家都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跟随着一起夺眶而出,抱成一团。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泪水,九死一生的泪水,喜极而泣的泪水,找到同盟的泪水……   ***   科林斯和沃林向她们告别后,便又一次并肩走在了伦敦的大街上。   科林斯笑着问道:“你去找过奥维了吗?”   沃林有些别扭地说道:“没有,为什么要去找她,搞不好被骂得狗血淋头。”   科林斯笑着摇了摇头,又感慨道:“我们上一次走在这里,还是几个月前,我向你坦白,你带我去找奥维,然后我被她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谁能想到我们现在是最坚定的伙伴呢?你说对吧。”   风扬起沃林花花绿绿的裙摆,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脱下那套灰扑扑的女仆长裙。   她看着无尽的远方,笑道:“科林斯,我曾经以为我从此以后的生命都会耗在那个无望的庄园里了。还好有你,还好有奥维,还好有所有人。”   科林斯淡淡地笑着,她们并肩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潮,像世界上最普通的盟友一样,密不可分互相信任地走向明天。    第116章 试探   乔伊眯着眼, 绕着朱蒂斯送来的大块头走了好几圈,仔细地看了每一个细节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朱蒂斯平淡地回答道:“新做的刑具。”   乔伊盯着眼前有一人长的铁笼子, 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做了有一阵子, 昨天又修缮了一下。”   眼前的刑具是一张四面空的铁笼, 仅上下两面有顶盖。上面的铁皮嵌有无数大小不一向下垂坠的长钉,像自然形成的钟乳石, 下面的则布满长长短短的木棍。细看, 铁笼的四只长脚无一光滑,均有不少向外突出的刺钉。   乔伊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这东西该怎么用, 于是又说道:“你不介绍一下用法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指着中空的部分说道:“犯人会被放在这个地方, 他要想保持平衡, 就得手脚并用地勾住铁笼的四条边。一开始, 他会向下移动, 以避免身体被长钉贯穿, 但随着刑罚的进行, 木棍会被涂满油点燃, 火焰燃起的瞬间,犯人又会向上爬,来躲避烧灼。”   乔伊愣了一会儿后,说道:“所以犯人要么被长钉贯穿而死, 要么被烧死, 对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是的。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犯人还会面临体力不支的问题。”   乔伊若有所思地走到朱蒂斯身旁, 问道:“谁给了你灵感,又或者说,你觉得谁适合它?”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制造刑具,不负责审判。”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强烈的试探在空气中暗流涌动,朱蒂斯沉默片刻后,补充道:“如果非要给出建议的话,我想它适合罪大恶极的谋杀犯、扰乱正义的贿赂者或是明知故犯的叛徒。”   乔伊轻轻笑了笑,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呢?”   朱蒂斯的脑海中闪过罗格阴郁的脸,但她只是面色如常,淡漠地说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乔伊又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可能真的认识罗格呢?对吧。”   朱蒂斯心一紧,问道:“罗格?费蓝的弟弟?”   乔伊无奈地说道:“是呀。昨天罗格很快就被带走了,那帮警卫动作很快,连带着把威金斯的尸体也一起收走了,恐怕这个案件要审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过费蓝去监狱探望的时候,她的弟弟似乎有些发狂,一直大声嚷嚷,说你是来自兰开夏郡的骗子,还说你有一个妹妹,是曾经叛逃出狱的女巫。”   “他说,这一切全都是你们的策划。是你们故意陷害他,让他沦落至此。”   乔伊笑眯眯地盯着朱蒂斯,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原来如此。可惜,我并不认识罗格先生。或许是他审理的案子太多,搞错了犯人的长相,又或许是他被昨天的情况吓疯了吧。”   乔伊连连点头,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说道:“别紧张,我相信你,只是随口问一下罢了。”她又指了指刑具说道:“我会把它带去给中央法官们检阅的,至于你的提议,我也会一起说的,希望它能被用到你希望的地方上。”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乔伊的指令。   乔伊摸了摸刑具上的铁钉穿孔后,又绕着它走了一圈,才让外面的仆从来把它搬走。   仆从走后,房间又剩下她们二人。乔伊看着朱蒂斯,说道:“下午和我去一趟德拉林的庄园吧,他很感谢你救了他的妻子和小孩,所以想设宴答谢我们。”   朱蒂斯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好,便退出了房间。   在走回工作室的路上,她的脑中不断地重映昨天的画面。   火势蔓延开的时候,人的大脑是会突然空白的。即使早知这一切将会发生,在看到人们乱成一片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   尤其是,自己的妈妈也在宴会厅中的时候。   从女仆的那一声尖叫开始,整个宴会厅就陷入了慌乱、流窜和恐惧当中。再是怎么样得体的政客也会在此时急赤白脸地去找最近的出口,什么礼仪什么体面统统抛掉,在出口挤成一团才是现实。   当时的朱蒂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找凯瑟琳的下落,不,不对,是安黛特的下落。她在整个宴会厅中着急地找熟悉的身影,甚至忘记了乔伊还在自己身边。在看到安黛特的那一刹那,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拉着这个抱着小男孩、惶恐无措的妇人往出口跑。   事后,乔伊调侃道,她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但她总觉得,乔伊的眼神里不只有调侃,似乎还有怀疑……和试探?   朱蒂斯不断地回想,她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不应该那么莽撞的。但谁又能想到,竟会在宴会厅遇到一个和凯瑟琳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人呢?   此时此刻的朱蒂斯在极端的希望和打压中摆荡,她无比热忱地恳求,那就是她的母亲,她失而复得的母亲,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地劝说自己,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否则凯瑟琳怎么可能不去找她和科林斯呢?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她太想确认那个女人的身份,以至于不断在患得患失中挣扎。   下午在前往德拉林住处的路上,朱蒂斯不断地回想当年的细节以及关于安黛特的说法。   凯瑟琳被拘禁于磨金塔后,磨金塔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火灾。人们找不到凯瑟琳的尸体,便说她已经消失在熊熊火焰之中了。但倘若?倘若她当时根本没死,而是逃了出去呢?   据闻安黛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伦敦,不知所踪,倘若她当时就在兰开夏郡呢?   朱蒂斯的脑子乱成一片,无数道听途说不明真假的消息在此刻一窝蜂地涌上来。她有无数条线索指向心中的猜想,但这些线索的终点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如果安黛特是凯瑟琳,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要离开伦敦,来到兰开夏郡?   为什么活下来了,却杳无音讯?   为什么再见面时,变成了德拉林的妻子,怀中还多了一个男孩?   朱蒂斯的问题太多太多,压得整个人喘不过气。等到了德拉林的庄园时,乔伊还问了句,“你昨天忙到很晚吗,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朱蒂斯麻木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德拉林的仆从早已在门口等待许久,一见到乔伊和朱蒂斯就热切地走上前迎接。   朱蒂斯看多了庄园,已不再为其磅礴壮阔而震撼。再大的草坪也只是草,再生动的雕塑也只是石头。她安静地走在乔伊身旁,偶尔接两句话。   “昨天人那么多,那么混乱,你怎么想到要去救安黛特和她的儿子的?”   朱蒂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平静地回答道:“如果救了她们,应该会对您有所帮助吧。我听说在上次的议会上,德拉林接连否决了您的好几个提案。”   乔伊笑着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赞赏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很适合当我的学徒。”   朱蒂斯苦笑着,没再说什么。   到了正门以后,接引的仆从退下,新的仆从上前。   大门打开,又是一片金碧辉煌。   乔伊和朱蒂斯穿过一片富丽堂皇,来到了后花园。德拉林和安黛特坐在椅子上,花团锦簇,绿意盎然,他们的孩子正在其中玩闹。   朱蒂斯远远地就看见了安黛特,她还是如此优雅从容,只不过脸上的笑容与她毫无关系。   乔伊高声道:“好久不见!”   德拉林和安黛特才回过头来,起身迎接她们。   与朱蒂斯想象的不同,德拉林并不是一个老得快要踏进坟墓的古板议员。相反,他相貌堂堂,英俊得体。和安黛特坐在一起,就像是天生一对那样。   德拉林温和地笑着,对朱蒂斯说道:“我听说是你救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十分感谢。如果不是你,不知道要出什么样的麻烦呢。昨日火灾发生时,费蓝正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怪事,搞得我没来得及进入宴会厅就被冲出来的人群阻隔在外了。”说完后,他还充满歉意地笑了一下。   朱蒂斯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安黛特从一旁拿出一套首饰,金银珠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将首饰推到朱蒂斯面前,说道:“这是给你的礼物,我希望你会喜欢。”   朱蒂斯看了眼首饰,又抬头看了眼安黛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乔伊便帮她把礼物收下了,还连连道谢。   朱蒂斯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她沉默地盯着安黛特,一言不发。   安黛特并不理会她的眼神,只是慈爱地望着远处游戏花丛的小儿子。   几番热切的问候过后,乔伊问道:“费蓝找您说的怪事是什么呢?从昨天晚上起,我就一直在找她。罗格被卷进这种事,我想她应该不太好受。”   德拉林耸了耸肩,颇为遗憾地说道:“今日凌晨,她不顾礼节地驱车到我家,坚持要见我一面。我几番推脱,都没能把她劝走。她说她一刻也等不了了,必须马上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我听她这样说,只好起身会面。可没想到,她说的全都是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估计是她的弟弟说来糊弄她的吧。”   乔伊好奇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德拉林奚落地笑了笑,无奈道:“我说出来,你也会觉得荒谬的。费蓝说,她的弟弟被人陷害了,陷害者好像是兰开夏郡的一对姐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朱蒂斯和科林斯?”   安黛特猛地回头,和朱蒂斯对视上了。但下一秒,她又像无事发生一般,将头转回去,继续看她的孩子。   “她说,这对姐妹中的一个曾经被罗格以女巫罪判处死刑,但在行刑日到来前,她们居然越狱成功,逃离兰开夏郡,定居伦敦。听说一个现在仍然是铁匠,另一个也出现在了威金斯的宴会厅上。还说什么,威金斯的死和他毫无关系,是威金斯的女儿和这对姐妹的联手策划。”   “当时她义愤填膺,絮絮叨叨,恳求我一定要救出她的弟弟。但这番话又有谁会相信呢?老实说,费蓝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和疯子没什么两样了。我看她是因为同时失去弟弟和儿子,而有些精神崩溃了。”   德拉林慢条斯理地说完后,拿起手边的茶杯,浅喝一口,等待其他人的评价。   乔伊皱着眉头问道:“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出了什么事?”   “死了。费蓝说在火灾开始前就死了,倒地身亡。对了,费蓝还说,她的儿子曾经强烈追求过这对姐妹中的一个,疑似是被报复而亡。她声泪俱下地恳请我,帮帮她。但这种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   乔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会帮她吗?”   德拉林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我记得你和费蓝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你也来为她说话吗?”   乔伊摇了摇头,说道:“不,只是问问。”   “既然只是问问的话,那我告诉你也无妨。要救罗格很简单,我有千百种方法。要么捂住威金斯女儿的嘴,要么让别人代替罗格去死。人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朱蒂斯愕然地坐着,她几乎没有办法相信那些轻飘飘的话。   她们花了如此大的力气才把罗格送进了监狱,而眼前的人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又能将罗格送出来了?   不!这不可能!   现在伦敦城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罗格逃不掉的!   朱蒂斯怔怔地瘫坐在椅子上,她绝望地盯着眼前的虚空,大脑一片空白。   乔伊问完了罗格的事情,又暗暗打听了下次议会的事程,在听到德拉林的答案后,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自始至终,安黛特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乔伊和朱蒂斯要起身离开时,她才又站起身感谢道:“卓琳小姐,我仍十分感谢你昨日的英勇举动。如果您愿意的话,可随时到这里来。我想和你继续喝下午茶。”   她说得很郑重,朱蒂斯点了点头,便和乔伊一起踏出了这座庄园。   落日垂坠到地平线上,整座城市都被金黄的血笼罩。   乔伊拉起朱蒂斯的手,笑嘻嘻地问道:“怎么办?看上去德拉林会保下罗格呢,你的刑具找不到心仪的用刑对象了。”   朱蒂斯愣了一下,说道:“您误会了,我的刑具并不是为罗格所做。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是吗?可是德兰城的铁匠工会说他们从未听说过一个名叫卓琳的铁匠。该叫你什么,卓琳?还是朱蒂斯·科默?”   乔伊的笑仍挂在脸上,朱蒂斯却像被利箭射中一样,无法动弹。   有那么一瞬间,朱蒂斯以为时间已经暂停,她呆呆地站着,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乔伊看了她两眼,又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德兰城真的没有一个叫卓琳的工匠吗哈哈哈哈哈。”   朱蒂斯踉跄了两下,强挤出一个笑,跟着乔伊跌跌撞撞坐上了马车。    第117章 共识   “我是伊莱多·霍克, 伦敦西部执行法官威金斯·霍克的女儿。1622年7月19日,我的父亲威金斯·霍克被兰开夏郡法官罗格·诺维尔毒害而死。事发当日,我的父亲在庄园里举办宴会, 邀请了几乎所有他的朋友, 其中也包括诺维尔一家。”   “宴会行进至一半时, 诺维尔一家才愤然出现。他们在宴会厅里大声抱怨,不断讥讽我的父亲, 惹得众人尴尬。为了避免更多争执出现, 我的父亲邀请罗格到一旁的隔间洽谈求和。我害怕他们二人发生冲突,便找了个理由也跟了进去。我的父亲很疼爱我,也就允许了。”   “一进到房间, 罗格就不断质问我的父亲,甚至想大打出手。他们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很害怕, 便让仆从送来葡萄酒。这葡萄酒是之前罗格想讨好我父亲时送来的, 是勃朗郡的特产更是诺维尔家族引以为傲的垄断产物。我的父亲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罗格却拒绝引用。”   “我正怀疑时, 我的父亲轰然倒地, 手脚抽搐, 面部扭曲,他不断在地上打滚,大喊葡萄酒有毒。我看向罗格,请求他放过我的父亲, 我愿意为此付出所有的一切。但他只是狰狞着, 告诉我不可能。”   “宴会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的父亲却死得如此突然。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便请求在场的人们帮帮我。罗格不断地将问题推到我身上, 他说这一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怎么可能!葡萄酒来自享誉盛名的勃朗郡,出自他的酒庄,甚至是不久前刚从他的马车上搬下来的!他怎么能,怎么敢撇清关系!”   “我悲痛欲绝时,庄园突发大火。火势浩大,浓烟滚滚,我趴在父亲的尸体上放声大哭。最疼爱我的父亲被害死,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其他家人了,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存,想着不如在火里与父亲一同死去。此时此刻,路过的陌生人抓起了我的手,我随着她们的奔跑也踉踉跄跄地到了出口。善良的朋友们还帮忙运输出了我父亲的尸体,以帮助我进行后续的诉讼。”   “但大火连绵之际,罗格·诺维尔竟站在火焰中,一动不动。几乎所有宾客都看见了他沉默伫立的样子,火舌在他的脚下侵扰,在他的身上燃烧,他却毫无反应,仿佛,这一切的火焰都由他操纵。等到人们都安全地跑出来后,他才又出现在了出口。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如果这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一定会认为这是荒唐的杜撰。”   “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在毒害完另一个人后大言不惭地否认一切,又在火焰中完全地安然无恙呢?我本以为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事实上,勃朗郡拥有可以买通一切的财富,法官决定掩盖他的罪行,保全他的生命。”   “我的父亲白白死去,我的庄园毁于大火,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即将迎来新生。”   “为了世俗正义的维序,我,伊莱多·霍克,恳求所有人与我一起向法院、议会施压。我承诺在罗格被判处死刑后,将捐献出庄园内所有有价值的物品,包括土地。”   “作为一个女儿,我控诉罗格·诺维尔谋杀我的亲人。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控诉罗格·诺维尔纵火烧园,同时,我高度怀疑罗格·诺维尔有巫术傍身,否则他如何能解释这一切的发生?”   科林斯读完纸上的内容后,思索片刻,说道:“每个人抄写20份,一半贴在街头巷尾显眼的地方,另一半撕成纸片,扔在地上。”   奥维看了眼一旁的瑞莲和伊莱多,犹豫地开口道:“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现在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在关注这件事,如果在这个时候张贴这种公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多伊莱多身上。我担心警卫也会找上门来……”   科林斯环顾四周,奥维、沃林、瑞莲和伊莱多都露出了同一种彷徨无措的神情。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原以为罗格的死已是板上钉钉,但昨日深夜朱蒂斯来信告诉我,费蓝正在四处走访政客,企图保下罗格。”   她看着众人合力写出的公告信函,心中百般纠结。   科林斯很清楚,一旦在全程范围散播这种公告,一定会把伊莱多推上风口浪尖。但如果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罗格不得不死呢?   她又看了眼伊莱多,女孩正坐在一旁,无知无畏地看着她。   科林斯蹲下身,视线和伊莱多平齐,郑重地说道:“伊莱多,你愿意这样做吗?如果按目前的计划散播消息,那么伦敦城绝大部分人都会注意到这件事。事情闹得越大,罗格就越难逃一死。但随之而来的,也会有无数对你的谩骂和苛责。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甚至可能会受到警卫的监视以及政客的迫害。”   “伊莱多,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想其它办法……”   “不,没关系的。大家都为此努力了这么久,不要因此放弃,请继续吧。”伊莱多坚定地说道。   瑞莲出声劝阻道:“伊莱多,真的要这样吗?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路上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如果那群政客尚存一丝良善,或许我们还能活到明天。如果没有的话,伊莱多,你会死的。”   伊莱多嘻嘻地笑出了声,她拍了拍严肃的瑞莲,俏皮地说道:“不会的,有这么多姐姐妹妹,我能活下来的。再说了,你也太悲观了吧。我们一定都能活下来的,他们权力再大,我们也一定能找出活下来的办法的。不用再讨论了,按原先的计划走吧,我没有关系的。”   众人沉默地看着伊莱多,难言的无力弥漫在随处可见的空气里。   “等等!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们根本不必公布伊莱多的长相。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是伊莱多,我们可以穿上特定的衣服来代表伊莱多。这样的话,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都可以代表伊莱多发言说话。”   科林斯有些激动地说道:“我们戴上面罩,捂住身体,就可以成为伊莱多。这样我们不仅可以保护真正的伊莱多,也可以分摊火力,让政客们无法轻易追踪。”   瑞莲的眼神亮了起来,她又问道:“但这样的话,人们质疑真实性该怎么办?”   科林斯轻轻笑了一下,自信地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人们毫无异议地接受这一点。”   科林斯心潮澎湃,拿过刚刚写完的公告信纸,抓起笔,在结尾处以相似的字迹,模仿着写道:今天晚上九点,我将在十字街路口进行公开的对诺维尔家族的控诉,同时我还将公布多年来女巫审判的秘密。如果有愿意到场支持我的人,我将不胜感激。   奥维困惑地盯着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问道:“你在干什么?什么公开控诉?”   科林斯的手还有些颤抖,她按住笔,断断续续地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开始抄写这份公告,然后按原计划,一半张贴,一半撕碎洒落。晚上九点我会乔装打扮出现在十字街进行宣讲控告,宣讲到一半时,就安排人去报警。政客必然高度重视,如果他们派出大量警员镇压,刚好可以触怒群众。如果他们选择忽视这一切,那我们就白得了一个招募成员的机会。”   众人震惊地看着科林斯,片刻后,沃林说道:“等等,如果警员镇压现场,把你带走了怎么办?”   科林斯更加激动地说道:“那更好了。警员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伊莱多,就证实了民众的猜想,还能很轻易地点燃所有人的怒火。越多人为此愤怒,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科林斯又神采奕奕地补充道:“各位,我们一定要抓住所有有可能放到我们身上的目光。越多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我们就能给罗格扣更大的罪。如果可以的话,当愤怒累积到一定程度,这几十年来关于女巫的谎言将被推翻。”   沃林、瑞莲和伊莱多都怔住了,她们从未想过这桩谋杀案可以被推到这种地步,如今听了科林斯的话,只觉得飘飘然,近在咫尺的光明未来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奥维皱着眉,按住科林斯因激动而略微颤抖的手,厉声道:“你会被抓进监狱你知道吗?如果他们想让你死的话,随便给你定个罪名就能把你送上绞刑架了,你知不知道!”   科林斯深吸一口气后,扬起满是笑意的脸,热忱地看向奥维,说道:“没关系的,奥维。如果他们抓了我,我会努力地跑出来,你们也会想办法的,不是吗?如果他们铁定了心要把我送上绞刑架,那你们就按照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将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女巫的丑闻全部捅破。借着我的死,让所有正在受苦或是仍被蒙蔽的女人团结起来好吗?像我们曾经一起幻想过的那样。”   奥维有些生气,但看着科林斯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又不忍说出重话,最后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知道了。”   科林斯看着身边的人,鼓舞道:“快开始抄写吧,离晚上九点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我们要利用好这次机会,吸引尽可能多的人来!无论结果如何,所发生的事情一定都是对我们有利的。”   “知道了——”   众人应下后,各自拿过纸笔,开始快速地抄写起来。狭小的房间里氤氲起浓烈的墨汁,随之而来的还有在脑海中排练过千百次的对未来的幻想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挑衅。   科林斯从未如此接近过幻想里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她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如果行刑刀割下头颅洒出的鲜血可以唤醒被蒙骗被孤立被欺压的女人们,科林斯大概会要求将自己的血全部抽干,均匀地洒在每个人头上。    第118章 上议院   威斯敏斯特宫, 上议院厅。   朱蒂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坐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乔伊在说完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后,下一句是“明天上议院厅有月度例会, 我会带着你一起出席”。   朱蒂斯当然很想参与这个月度例会, 所有能快速接触到上流社会的手段她都乐于尝试。但问题出在, 乔伊的邀请接在那番试探后。   她不明白乔伊想做什么?   乔伊能说出那番话就说明她已经基本确定朱蒂斯的身份。   面对朱蒂斯的欺骗隐瞒,她没有丝毫的愤怒, 甚至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过。   这很不乔伊。   更何况乔伊和费蓝是多年好友, 就算仅为了费蓝,她也应该驱逐朱蒂斯才对。把朱蒂斯这样一个满嘴谎话、身世不明甚至可能给她招来危险的人放在身边,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朱蒂斯偷偷瞥了眼乔伊, 后者正气定神闲地和过往的议员打招呼,完全没有察觉到朱蒂斯的心思。   上议院厅豪奢恢弘, 四面墙壁全部镶满精细的骑士壁画和绚烂的彩色玻璃, 最中间放着一张供文员做会议记录的方桌, 以此为界, 左右对称陈列着阶梯级的红色软皮沙发。随着会议开始时间的逼近, 议员们陆陆续续落座, 低沉的谈话声在各个角落响起。   朱蒂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她环顾四周,这些曾经只出现在笔记上的人物如今都在她的身旁。三位中央法官面容严肃地坐在第一阶沙发上,贵族们根据党派和喜好聚集在一起。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广袤的土地、无数的金钱已经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会赞同女巫审判的废除呢?   朱蒂斯翻阅过无数本法庭和议会记录本, 想要废除女巫审判的条令, 第一步是让这件事成为议员们讨论的议题。但又有谁会提出这个议题呢?   坐在这里的人几乎都从女巫审判中获得了不少可观的好处,中央法官通过大量的审判获得国王的信赖,由此而衍生出的刑器制造业更是让乔伊这等人赚得盆满钵满。除此以外, 为了避免女巫审判,女人们变得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温顺,即使是最普通最一事无成的男人也能凭藉一句毫无根据的威胁来获得最忠诚的仆人。   朱蒂斯沉默地盯着眼前的来来往往,挂钟上的指针终于指向约定好的时间,戴着白色假发的中央法官科伯起身,高声宣布道:“今日的会议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先背对王位向上帝祈祷。”   朱蒂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转身,祈祷。   众人的嘴巴张张合合,熟练地说出对上帝的索求,什么智慧,什么恩典。朱蒂斯只想着,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为什么如此不公地满足了他们贪婪的愿望,却连一个生存的机会也不愿施舍给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性别。   “祈祷结束,我将宣布今日进行讨论的议题。”   科伯顿了顿,确认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后,缓缓宣布道:“第一件事,延续上个月的议题,国王能否未经议会同意自行征税以及国王的特权边界界定。第二件事,下议院议员费蓝·诺维尔提出,需要对巫术范围重新进行确认。第三件事,执行法官威金斯意外死亡一案的审判讨论。”   “值得一提的是,第三件事本不在上议院的讨论范围之内,但由于威金斯的身份特殊,并不能由普通执行法官直接审判立案,因此先在本次会议进行初步审理。”   科伯话音刚落,左右两边的议员们便跃跃欲试地起身发言。人们对国王特权的界定早已分成势力相当的两派,这几年来一直争得不相上下。朱蒂斯对这个议题毫无兴趣,她的脑子里都是第二件事——巫术的重新界定。   费蓝在这个时间点提出这个议题,无非是想把罗格从巫术指控中摘出去。谋杀尚有可辩驳的余地,但一个人一旦被扣上了和魔鬼交易的罪名就再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法庭了。   朱蒂斯平静地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德拉林是坚定的保守派又是国王的亲属,他为捍卫国王的特权而奋斗至今。当然这份奋斗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直接的好处。   乔伊对国王是否拥有特权,特权又该多大毫不在意,她跟朱蒂斯一样,沉默地看着他们辩驳。   片刻后,乔伊忽然凑近朱蒂斯的耳朵,轻声说道:“德拉林是保守派里最有号召力的人物,他一个人就可以撼动整个上议院。他三番五次驳回我的提案,如果没有他,我的土地面积估计能再翻两倍,真是可惜啊。”   朱蒂斯皱了皱眉,还没想出要说什么,乔伊便指着他们说道:“快看,进入下一个议题了。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讨论出来,但谢天谢地,时间终于到了。”   朱蒂斯看向大厅中央,科伯再次宣布进入第二项议题的讨论。   “目前,巫术的判定主要基于《恶魔学》与《女巫之锤》,但费蓝·诺维尔提出巫术判定应该有更直接的证据,而不能仅仅依靠人言评定。”   朱蒂斯冷哼一声,这项规则不就是为了让伊莱多的证言失效吗?在这件事以前,女巫审判的依据几乎都是人言,几句轻飘飘的未经真假的话就能把人送进监狱,而现在,到了罗格身上,法律居然能因为他而修改?   “但如果不依靠人言评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巫术的存在呢?”   德拉林起身说道:“很简单。我们只是将巫术评定的范围收紧,并不是完全取缔证人证词这种方式。例如,可以修改为一个人的证词没有效力,一定数量的人的证词才有效力。”   “但如果只有一个人见证了巫术的发生,那他该如何证明这一切真实?”   “如果巫术曾经发生,就必然留下痕迹。巨石断裂、野火狂烧,任何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现象都可以被视为巫术的踪迹。”   “不,一旦放宽了对巫术的限制,倘若女巫大量涌入甚至危害民众安全该怎么办?!”   德拉林高喊道:“但这么多年来,法律都仅凭一人之言就断定巫术行径是否有些太过武断?这是否意味着一句谎言、一句玩笑就能把人送入巫术审判的流程中?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人从女巫审判的被告椅上安然无恙地走下来!”   那一瞬间,上议院厅里鸦雀无声。   朱蒂斯苦笑着,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很多因为一句话而死去的人。   她当然支持对巫术审判的范围收窄,巫术的界定越严格,死去的无辜者就越少。   如果德拉林不是收了费蓝的钱才发表的这番演讲,大概会更好吧。   乔伊又凑到朱蒂斯身边,轻声说道:“你知道是谁一手促成了女巫审判法案的通过吗?”   朱蒂斯刚想回答,德拉林对面的人起身质问道:“德拉林,你几年前并不是这么说的!当时的你说审判的口子放得越宽越好,宁可把有嫌疑的人全都杀死,也不能让真正的女巫存活于世。”   “我当时确实认为女巫的流窜会毁了所有人。但这些年我发现在女巫审判的过程中,有太多人死于诬告和冤枉中。思想是流动的,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不断修正人们的思想吗?!”   “倘若如你所说,我们摒弃一人之言作为证据,那到时候出现大规模的暴乱怎么办?法庭因法律的修订而无力将真正的女巫送上审判席该怎么办?这样的后果你来承担吗?!”   “是的,我可以承担。但反之,你们有人想过那些无端死于溺水死于绞刑架的人吗?”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德拉林唇枪舌剑,力占上风,她支持他的观点,却仍感受到翻涌的愤怒。   议员们仍在各抒己见,说个不停。   但朱蒂斯心中的怒火却不断灼烧,法律对于这些人来说不过是找个机会聚在一起聊聊天的借口,他们根本不懂法律,也不为法律负责。   立场的摇摆全由国王的旨意以及他人的贿赂来决定,正义是一场经过包装的游戏,朱蒂斯没有在场上,只能愤怒地看着众人夸张地演戏。   “时间到了,请各位举手投票表决。支持巫术范围收紧,取消一人证言的请举手!”科伯高声道,同时环视全场,确认人数。   “举手者为25,未举手者为17,决策通过。”   德拉林趾高气昂地拍了拍身旁的人,又挑了挑眉。朱蒂斯的愤怒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又忍下去。   “现在开始第三项议题——”   “法官阁下!诸位议员!不好了!十字街路口聚集起大量的民众,一个自称是伊莱多·霍克的女人正在控诉罗格·诺维尔,同时她还声称要揭露女巫审判的所有过程!”   “目前,这些愤怒的女人们拿着火把,喊着“烧死罗格”的口号正不断向威斯敏斯特宫涌来。聚集的人数达到前所未有的多,整条十字街都被挤满了,任何想要上前沟通的警员都会被辱骂甚至暴力殴打。”    第119章 暴乱   主持到一半的科伯皱起眉, 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问道:“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门外的警员哆嗦着嘴,颤抖着说道:“真的!全都是真的!”   还没等其他人作出反应, 门外就传来一阵盖过一阵的呐喊声, 其中夹杂着的尖叫和怒吼大到几乎要撕裂夜晚的天空。   众人面面相觑, 威斯敏斯特宫离十字街口有一段距离,如果那里的呼喊可以如此清晰地传到这里, 就说明十字街口早已地动山摇。   德拉林面色骤变, 十字街口在他治安范围内,到时候真闹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会有连带责任。他愤然起身, 向门口的警员喊道:“准备我的马车,我要马上过去!”   警员听了这话, 左右为难地说道:“目前所有和十字街相邻的街区都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应该难以行驶……”   德拉林攥紧了拳头, 怒吼道:“滚!”   警员立即跑了出去, 徒留下一扇被打开的门。   德拉林眉头紧锁, 面容肃穆, 他思索片刻后摘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家族徽章和身份戒指, 疾步走了出去。   科伯平静地宣布道:“此次会议因有人中途退出而提前结束,尚未讨论的议题我们将在下次会议决定,请各位及时关注会议调整时间。”   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起身冲了出去, 没有人想被愤怒的女人活捉, 没有人想成为最后一个。远处的怒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跑,在混乱中被推搡殴打甚至出血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不到五分钟, 上议院厅里只剩下了朱蒂斯和乔伊。   乔伊起身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朱蒂斯平静地摇摇头,说道:“德拉林的事情我会帮你。”   乔伊满意地笑了笑,走下楼梯,自下而上地看着朱蒂斯,说道:“那我会耐心地等你带来的好消息的,至于今晚,你就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朱蒂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乔伊走后,上议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朱蒂斯平静地走向大厅最中间的桌子,打开抽屉,抽走会议记录本。   她把记录本卷成纸筒,塞进了外套内,随后便飞速地跑下楼,往十字街的方向赶去。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呐喊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随着微风,四面八方地涌入大脑。朱蒂斯心潮澎湃,脚步也跨得越来越大,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走一个一个冗长的台阶了,索性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下。   出了威斯敏斯特宫,朱蒂斯远远地就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不断有人打开房门,走出家门,汇入到这条人河中。人们的加入或是因为好奇,或是因为信念,但那都无所谓了,人越来越多,手中高举的火把代替了夜空中的长星,将整个街区照得亮堂温暖。   朱蒂斯幸福地笑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脚下有风,否则为什么怎么跑都不累。   她一手护住外套里的记录本,一手挡住旁边的人,不断地向前挤。耳旁人的怒吼震耳欲聋,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   衣服互相摩擦,肩膀互相挤压,所有的触碰都如此清晰。   幻想过千百次的画面终于如此生动地上演,无数陌生女人汇聚在一起,所讨论的再也不是丈夫的头衔不是儿子的荣耀,而是这几十年来始终盘旋在女人头上的生存威胁。   为什么女人更容易遭受巫术审判?   为什么一句未经证实的谎言就能把人送上法庭?   为什么姐姐妹妹妈妈女儿都死于同样的诡计?   为什么法律的天平永远失衡却没人想过将它掰正?   为什么社会长久地默许她们作为稳定的牺牲品?   朱蒂斯头上的呼喊一声盖过一声,在无数女人共同的愤怒里,她有了流泪的冲动。   身体被挤来挤去,所有人都想朝十字街口更近一步,晚到的人着急忙慌地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再云里雾里地被拉进队伍。   “发生了什么,特雷沙?为什么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前面到底有什么?”   “你没看到大街上的公告吗?或者那些地上随处可见的小纸片?”   “什么都没看见,我在家里忙了一整天,洗菜做饭拖地种地,刚坐下来休息就发现外面闹哄哄的。”   “天呐!你错过了全世界最震撼的演说!我告诉你吧,威金斯在举行宴会时被杀,他的女儿伊莱多正号召全城的女人共同向议员法庭施压。”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吗?威金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的法官吗?他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要号召我们一起施压?”   “威金斯令人厌恶不假,但反正他已经死了,也没办法再作恶了。至于我们为什么全都聚集在这里,帮助伊莱多呢?”   朱蒂斯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首先,伊莱多承诺如果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能被判死刑,那么她会变卖威金斯庄园中的一切东西,包括土地,并把所得金钱平均分给全城支持她的女人。其次,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罗格·诺维尔,据说曾被看到在大火里屹然不动而后又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这完全符合巫术的判定,但我听说法官们打算保住他。”   “等等——保住他?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听上去已经有无数可被判死刑的条件,有证人控告他使用巫术,再加上谋杀的事实板上钉钉。他凭什么还能活下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本来不想掺和进这种事的,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不用死,不用在法庭上被凌辱,不用死得很难看还被别人喝彩。”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当然。威金斯宴会那晚似乎有不少平民也溜了进去,她们的说辞和伊莱多的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吧。”朱蒂斯斜前面的女人从街边捡起一根长木棍,木棍头靠近火把,很快,第二根火把出现了。   朱蒂斯大概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聚集在这里了,她们并不是为了威金斯财产变卖的三瓜两枣,而是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在有那么多人可以证明罗格和巫术有关系的情况下,他还没有被烧死?   为什么在同等情况下,女人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推上绞刑架了?   等朱蒂斯终于挤到十字街口,她才看见了更为狂热的一幕。   穿着黑袍,带着尖顶帽全脸遮住的科林斯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慷慨激昂地演说,在她的周围摞着许多同样的黑袍,同样的尖顶帽,更远处,朱蒂斯还看见不少和科林斯穿得一模一样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奥维、沃林、伊莱多、琼,甚至还有不少在艾里太太那里认识的房客……   她们穿得一模一样,站在人群中,像最忠心的骑士,时刻等待即将降临的风暴。   科林斯在台上高喊:“关于罗格·诺维尔杀害威金斯一事,我已全部说明完毕。接下来我想告知你们的,是我在我父亲书房里找到的关于历年来女巫审判的通信内容。”   全场瞬间安静,远处的喧嚣也被一波又一波的传话压下去,所有人看向前方,等待科林斯的发言。   科林斯从长袍巨大的口袋里掏出一摞信件,像所有人挥了挥,然后大声喊道:“1601年,通信人曼城法官罗伯·帕奇森,‘巫术真的存在吗?为什么仅凭几句话就可以给人定罪?这符合法律的初衷以及我们作为法官的责任吗?’”   她顿了顿,抽出第二封信件喊道:“1601年,通信人纽银城法官乔希·金森,‘我发现女人才是巫术审判的真正对象,她们被抓了也闹不起什么风波,只会在法庭上哀求。’”   “1602年,通信人曼城法官罗伯·帕奇森,‘别再纠结审判流程是否合乎正义了,我们只要根据国王和议院的指令办事即可。法官是国王的权杖,而不是民众的天平。’”   ……   “1615年,通信人中央法官科伯·怀特,‘我今年抓到了上百女巫,并依法将她们判处死刑,这样的成绩能否有进入伦敦的资格呢?’”   ……   科林斯喊完最后一封信件的内容,十字街口的所有人无不震惊。远处的人还在等近处的人传话,然而绝大多数人却意识到了什么,她们愣在原地,久久地感受这又再次翻涌其来的痛苦。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朱蒂斯眼尖地瞥到了警员。无数警员压低身子沿着墙挤进来,她甚至还看见了德拉林。   慌张之际,朱蒂斯高喊道:“小心,伊莱多!”   话音一出,德拉林立马挥手下令,所有包围的警卫开始朝最中心的科林斯行动,他们生硬地挤入人群之中,碰撞挤压、大力推搡,火把被撞到在地,火焰随即燃起。   科林斯趁着警员还没接触到她,用最后的时间呐喊道:“我授予所有人为伊莱多·霍克的发言的资格,所有穿上长袍面容难辨的女人都可以是伊莱多·霍克,我将承担全部的责任!”说完她跳下高台,在周围人的掩护下,隐入人群。   那群摞在一起的长袍、尖顶帽在此刻发挥出真正的作用,无数双手伸向那堆衣服,无数双手在空中传递那堆衣服。   “给我来一件长袍。”   “也给我来一件,我们都穿上一样的衣服,这样他们就没办法找到真正的伊莱多了。”   “好,我也要。”   “我也要!”   ……   十字街口突然涌现出一大堆穿着长袍带着尖顶帽的女人,警员们一下子失去追踪的目标,在人来人往中手足无措。   朱蒂斯也穿上了长袍,戴上了尖顶帽,她成为了千百个伊莱多中的一员。   火焰不断掉到地上又被无数的脚踩灭,但架不住火苗实在太多,无论怎么踩,都有新长出来的。   “抓到伊莱多·霍克的人可以获得一千英镑!”德拉林站在十字街口,愤怒地喊道。   然而人实在太多,街道太过拥挤,警员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反而距离他近的女人们全数听见了。   一个高个子女人掐住德拉林的脖子,将他整个提起来,骂道:“是你在抓伊莱多吗?你是谁?你凭什么抓伊莱多?!”   一呼百应,她身边的人立马都围过来,开始质问德拉林。   德拉林面红耳赤,面对这乌泱泱的人群,他根本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再加上最近的警卫被人阻隔着,没法来解救他,他只好沉默不语。   然而沉默惹恼了本就愤怒的女人,反正捂住自己的脸了,那不妨做点真正需要捂住脸的事情吧。   不少人开始围攻德拉林,伸手打一拳,扇一巴掌,德拉林被打得哇哇叫,直到人群略有疏散开,警卫才得以突破阻拦,救下德拉林。   那些抽打德拉林的女人下一秒又汇入人群之中,成为无数伊莱多中的一个。   德拉林愤怒不已,伸手抓住路边一个穿着长袍戴着尖顶帽的女人就想押送入狱,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女人摘下帽子,困惑地问道:“德拉林议员,您有什么事吗?”   德拉林怒极反笑,阴沉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卓琳·史密斯?”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十字街是回乔伊庄园的必经之路,马车进不来,我只能走路,有什么奇怪的吗?”   德拉林这一晚上吃尽了苦头,就想在朱蒂斯身上找回来,他哼了两声,又指着朱蒂斯的长袍问道:“你为什么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衣服,你也是闹事的一员吗?难道真如费蓝所说,你和那个谁勾结起来给她弟弟使绊子?!”   他自以为抓住了朱蒂斯的把柄,然而朱蒂斯无奈地说道:“德拉林议员,难道你们家没有一件长袍吗?难道你所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人曾穿着长袍吗?如果您想把长袍纳入犯罪的范围,恐怕还得再开几次会议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吧。”   德拉林气得面孔扭曲,指节抽动。   朱蒂斯说的完全没错,长袍是再常见不过的衣物,只不过在今天晚上显得有些特殊罢了。如果德拉林想把穿长袍戴尖顶帽的女人全部抓起来,估计出动全城的警卫也抓不完。   朱蒂斯体贴地拍了拍德拉林的肩膀,安慰道:“今天的这种情况确实出人意料,您的慌乱我也可以理解。但我还需要尽快回乔伊庄园述职,就不陪您一起了。”说完,便转了个身,甩开了德拉林的手,大步向前迈去。   德拉林又抓了几个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但无一例外都被莫名其妙地训斥了一遍,要么是“我走路回家,你凭什么抓我?”,要么是“你从没见过穿长袍戴帽子的女人吗?如果你这么缺钱,我送你一套好了,别在这里对着路人乞讨!”。   他吃了一肚子气,只能怪罪在那群警卫上。   人越来越少,地面也逐渐稀疏,十字街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所有的人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德拉林捡起地上一张被火烧过的碎纸片,出声读道:“为了世俗正义的维序,我,伊莱多·霍克,恳求所有人与我一起向法院、议会施压。我承诺在罗格被判处死刑后,将捐献出庄园内所有有价值的物品,包括土地。”   德拉林冷笑一声,随即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踩在脚下,眼看抓捕无果,他召回了所有警卫,怒气冲冲地撤退回去。   至于朱蒂斯,她避过了警卫,绕过了德拉林,选了一条没人走的小路,七弯八拐地走进了一间小屋。   一打开门,科林斯、沃林、奥维、琼和伊莱多坐在一起,兴奋地喊道:“欢迎回家!”    第120章 下一步   朱蒂斯一坐下, 女孩们便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每个人都叽叽喳喳,恨不得将自己看见的一股脑倒出来。   琼和朱蒂斯离得最近, 她兴奋地说道:“我从没在十字街看过这么多人!你知道吗, 还没到晚上九点, 人就把十字街堵得都走不了路了!”   奥维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我们原本还在想如果没有人来怎么办。但事实证明, 绝大部分都很愿意听听这个伊莱多想讲些什么!”   科林斯插话道:“以大家的热情来看, 罗格开庭一定会备受瞩目,到时候如果法官做出无罪宣判一定会掀起新一轮抗议热潮的。”   沃林撑着下巴,摇头感慨道:“我真的没想到原来只需要一个带头人就可以激起这么多女人的愤怒, 这一切都太棒了,我从出生到现在, 没有感受过这么有力量的时刻!”   朱蒂斯看着她们, 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拿出外套里的记录本, 摊开放在桌上, 说道:“我给你们带来了更好的消息。”   一圈脑袋瞬间围在记录本旁, 七嘴八舌地问道:“这是什么?”   朱蒂斯的语气难掩激动, 她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指着那上面的标题,读道:“1622年7月上议院例会。”然后又把手指移到下面的内容,说道:“今天下午上议院在讨论女巫审判是否该收紧范围, 讨论结果是今后所有女巫审判类案件不再采取个人证言作为证据。也就是今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忮忌、童言或是一些无端的猜忌而死去了。”   “真的吗!”   “那太棒了!”   “什么时候会实施, 明天吗?!”   女孩们兴高采烈地讨论,一群脑袋围着记录本看个不停。好几个人凑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看记录本上的每一句话。然而越是看下去, 问题就越多。   “这个德拉林是谁?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地推动这件事情?”   “如果他真的想捍卫公平,为什么现在才出来讲话?为什么在广泛围猎女巫的前几十年,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等等,如果这项决策马上落实,那伊莱多的指控怎么办?除了伊莱多,还有谁愿意出庭指控罗格?”   “这项决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被提出然后被通过?”   朱蒂斯伸手堵住众多不断疑问的嘴,无奈地说道:“你们的猜测都是对的。这项决策在这个时候被通过确实是为了保住罗格,至于德拉林,他是有名的上议院议员,据说也负责伦敦部分地区的治安工作。他和罗格的姐姐费蓝有不浅的交情,因此他打算帮罗格脱罪。”   “德拉林之前是女巫审判的坚定拥护者,现在却摇身一变,开始质疑这其中流程的正义性。我们可以抓住这一点,煽动群众的愤怒。”   科林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没错。同样从罗格案切入,引导人们思考为什么这样一个男人有权力让上议院为他修改法律?同时质问,为什么女人饱经苦楚的三十年需要等一个男人落进相同的陷阱才被直视?”   朱蒂斯敲了敲桌上的记录本,补充道:“我们可以抄写记录本上的内容,将它广泛地分发到伦敦城各个角落,并张贴在每个人来人往的街口。只要看见的人足够多,愤怒就会像传染病一样,广泛地传播。我们所需要的,就是女人们同仇敌忾的愤怒。”   沃林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还是像今天一样,穿上长袍戴上尖顶帽来做这些事情吗?”   “不!”科林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在遮蔽下行动,更何况这是完全正当的行动,我们没有理由不光明磊落地做这一切。”   奥维随即反驳道:“但上议院的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从今天晚上出动的警员规模就可以知道,一旦有人露脸去做发起者,那马上就会被他们逮捕送进监狱。”   琼附和道:“没错,我从没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警员……”   “难道我们要一直在长袍下行动吗?如果一直穿着长袍,我们就永远脱不下来。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勇气面对我们所说的、我们所做的,那该如何让其他人相信这一切诉求都是正当的合理的有意义的?!”科林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有些着急地看着周围的人,迫切地问道。   女孩们陷入了心知肚明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科林斯说的是对的。要想煽动起所有人的愤怒,就必须出现一个勇敢的领头人。但领头人的结局也是肉眼可见的直观,她会被通缉,被钉上各种各样的罪名,被逮捕,被送进监狱,被折磨……   朱蒂斯知道科林斯的决心,她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情便不再会被动摇,于是叹了口气,说道:“科林斯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遮遮掩掩的理由,我们只不过是在争取本就属于我们的生存权利。”   奥维突然拍桌起身,高声说道:“没错!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该再畏畏缩缩!我们现在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接近成功,怎么能因为畏惧而毁了这一切!”   沃林深吸一口气,附和道:“没错,该穿上长袍遮住自己脸的另有其人,该感到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些年来一直在愚弄女人的人们!”   琼小声地说道:“我都可以,我支持你们做的所有决定。”   科林斯看了眼大家,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我待会儿会撰写一篇文章号召所有人加入我们,名字叫什么?伊莱多联盟如何?”   科林斯热忱地转向角落里的伊莱多说道:“我们能取得现在这一切成果都是因为你的勇敢,你同意我们使用这个名字吗?”   伊莱多看了眼她身后的瑞莲,又看了看周围的众人,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科林斯继续兴奋地说道:“写完这篇文章后,我们将号召书和记录本一同张贴,并说明愿意加入伊莱多联盟的人请佩戴上红色的徽章,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们一起了,怎么样?”   “可以!”   “就这样吧!”   解决完第一件事情后,来到第二件。   瑞莲说道:“我今早去伦敦中心的法院问过罗格一案何时开庭,他们告知我重大案件将会在一周内开庭。所以我想他们拖不了多长时间了。”   朱蒂斯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他们有对伊莱多做什么要求吗?例如提前问审之类的。”   瑞莲叹了口气说道:“他们今早撤回了所有对伊莱多的要求,我猜测应该是讨论这件事情的人太多了,他们害怕又出什么差错,索性什么都不做。但今天晚上过后,应该会有人找上门来了。”   朱蒂斯思索片刻后说道:“不必害怕,现在伊莱多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他们不敢对伊莱多做什么的,他们需要伊莱多做什么,伊莱多就做什么。只要他们敢有新的动作,我们就可以广而告之。”   伊莱多点了点头,问道:“那到时候上庭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呢?”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说道:“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你只需要坚称罗格会使用巫术以及他谋杀了你的父亲即可,至于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无论你做什么,那群法官都会把事情推到他们想要的结果的。”   伊莱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沃林说道:“不过如果罗格坚称是伊莱多杀了威金斯怎么办,如果有人找到了那袋黑麦角粉怎么办?”   “不可能!”瑞莲平静地说道:“我纵火的时候,把所有的黑麦角粉都烧掉了,没有人会发现的。至于如果罗格反告该怎么办,他如果不怕被当成疯子的话大可以这样说。因为威金斯是出了名的宠爱女儿,伊莱多没有杀害他的理由和能力。再加上人们总是认为孩童的话语更有信服力,所以罗格反告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众人了然地点了点头,一番讨论过后,所有需要知道的信息均已同步完成。   琼忽然问道:“如果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上议院取消所有女巫审判的法令,那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以这个作为目标呢?”   科林斯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女巫审判的观念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连女人们都无法意识到它的不合理性。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说,取消巫术审判,那么不止男人连女人都会说,为什么要取消,这世上真的有巫术,取消了女巫伤人该怎么办?”   “但如果我们换个方法,事情就会截然不同。我们不说取消女巫审判,我们说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的父亲被男巫杀死,但这个罪大恶极的男巫不仅没有受到死刑宣判,反而很可能安然无恙地走下审判庭。人们就会自然地问出‘凭什么’,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一句凭什么。”   “事情的重点从来不在于巫术审判,而在于女巫审判。我们要让人们看见女人有多么容易被放在审判的视角下,让人们知道性别之间那一道人为的鸿沟。人们看见了,自然就会提出更为激烈的口号了。到时候,取消女巫审判便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了。”   “事实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社会的共识撕开放在人们的眼前罢了。只是这共识太过于血淋淋,太过于蒙蔽人心,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女人因为害怕审判的箭头指向自己而始终不敢睁眼。”   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清晨的光又快要照亮这间小屋,女孩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朱蒂斯要回去乔伊的庄园,琼要回到华矢马车夫积聚地,二人同行了一段路后,朱蒂斯忽然问道:“琼,有人发现那件事吗?”   琼愣了一下,快速回答道:“没有。”   朱蒂斯安心地舒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   琼走在朱蒂斯身旁,心想,怎么会没有呢。   杀了威客的第一周,他的邻居就因为尸体腐败的恶臭而报警了。警员在威客的家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并开始搜查。琼在接到通知的当天,就立即前往警局举报了她的酒鬼父亲。她声泪俱下地说明父亲是如何失手杀了威客,又是如何威胁她们不准说出去。   警员们都很同情,很快就逮捕了这个满是谎话的酒鬼。   琼回到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围上来问她事情真如她所说那样吗,琼佯装害怕,说道:“是的,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好在,过了这么久,没人再问起这件事了,她也有自己的马车了。    第121章 问责   朱蒂斯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她赶回乔伊的庄园时,已近乎天明。她稍稍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下,就被仆人叫到了大厅, 说是乔伊有重要的事情。   匆匆赶到后, 才发现客人早已坐在大厅等她。   德拉林冷着脸, 跨着腿,整个身子靠在软皮沙发上, 面色阴沉地盯着她。他对面坐着的费蓝则更毫不留情地释放攻击性, 看着朱蒂斯的眼神可以说是恶狠狠也不为过。   只有坐在中间的乔伊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嘻嘻的,见她来了, 就招呼道:“卓琳,你终于来了, 我们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朱蒂斯沉默地走向乔伊为她留的位置, 还没坐下就听见费蓝的冷嘲热讽, “乔伊, 你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什么卓琳·史密斯, 人家叫朱蒂斯·科默。”   朱蒂斯什么都没有说, 乔伊则乐呵呵地把茶杯推向费蓝, 说道:“这还只是你的猜测,不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不如趁现在大家都在的时候一起说出来。”   朱蒂斯这下明白,乔伊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 虽然不主动献祭她, 但也绝不会为她多说一句话。而今天,想必就是费蓝和德拉林的联手问罪日了。   费蓝冷哼一声,从身后掏出一个布袋甩在桌上, 金灿灿的钱币立马从袋口哗啦啦地淌出来,叮叮咚咚摔在地上。她指着那堆小山般的金币,咬牙切齿地说道:“多少钱?你需要多少钱?!”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费蓝似乎是气极了,她的面容无法控制地扭曲,身体也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她猛地站起身,伸手似乎是想揪住朱蒂斯的衣领,但片刻过后,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朱蒂斯说:“我说,让伊莱多撤诉要花多少钱?!”   “如果您想让伊莱多撤诉,应该去找伊莱多,而不是我。”   “你别再装了!”费蓝失控地尖叫,长手一挥将桌上所有金币、糕点、杯具全都扫落在地。刹那间,所有成形的容器破碎成锋利的碎片,所有精心制作的糕点被撞得面目全非,而费蓝带来的金币还在哗啦啦地滚动,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到底在装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你到底想对我弟弟做什么?!”费蓝掐住朱蒂斯的脖子,直往上提。她的双眼布满吓人的红血丝,整张脸也因为多日的折磨而显得十分疲倦。   她右手不断用力,恨不能掐破朱蒂斯的脖子,全身不断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乔的事也是你做的对不对,全都是你害的对不对?你那个该死的妹妹在哪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们。”   朱蒂斯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不断咳嗽,甚至想干呕。她扫了眼坐着的两个人,德拉林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的挣扎,乔伊则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直到最后,朱蒂斯才用手去掰费蓝的手掌。费蓝阴冷地看着她,手掌进一步使劲,然后又在朱蒂斯痛苦到极致时,忽地松开了手,转身做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蒂斯一下掉到了沙发上,她被呛得直咳嗽,喉咙也被挤压得很难受,整个人不断深呼吸,身体也不停抖动。   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费蓝似乎好受不少。她做回了自己的位置,高高在上地说道:“你现在让伊莱多撤诉,我们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可以保住你的工作,还能得到一笔钱。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朱蒂斯·科默。”   朱蒂斯强撑着不适,冷静地说道:“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认定我和这一切有关系。我只是一个铁匠,有什么能力来驱使威金斯的女儿对我言听计从呢?”   “如果你和伊莱多没关系,昨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十字街口。你明明知道哪里闹得沸沸扬扬,为什么偏要去哪里。正常人绕远路都会避开那块地方,你为什么就是非得在昨天去掺和这件事呢!”一旁的德拉林忽然指着朱蒂斯破口大骂道。   “我昨天已经告诉过您了,十字街是回这里的必经之路,马车无法通行,所以我必须自己走路。至于你所说的长袍,我也告诉过你,这是最为常见的衣物。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如此地咄咄逼人。”朱蒂斯面色苍白,坐在一旁,冷静地反驳道。   “无论你怎么说,我们都不会相信你。我们已经知道你就是科林斯·科默的姐姐,也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德兰城的铁匠。听说你现在甚至没有伦敦的居住凭证,只要我们动动手指,你就会立马被驱逐出去。即使这样,你也要和我们对着干吗?!”德拉林声音低沉,和那天彬彬有礼的样子大不相同。   朱蒂斯冷笑,果然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看见人的真面目。   朱蒂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如果您已经认定我是罪人,那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不是吗?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们的生死。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帮忙呢?您大手一挥,世上难道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德拉林一步步逼近朱蒂斯,面色铁青,“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蒂斯看着眼前两人张牙舞爪的样子,无端地觉得好笑。   她忽然想起萝丝,被浸到水里被用火烧的萝丝。可怜的萝丝如此痛苦,当时的罗格却眼都不眨一下地就宣判了那些刑罚。而现在罗格连被告席都没碰到,他们就急得不得了。   把别人的生命看作卑贱的沙石,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珍视你的生命呢?   德拉林非常清楚眼前的情况早已超出罗格一案的范畴,昨日的阵仗根本不只是为了让这个小法官判刑。再不抓紧,如果事情闹得国王哪里,恐怕他的位置也要不保了。   于是他又换上一副绅士的嘴脸,友好而礼貌地看向朱蒂斯,说道:“我明白你有你的顾虑,我也听说你和罗格·诺维尔先生有过一些摩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吗,如果没有当时他的宣判,说不定你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乡郡法官。再看看现在,你是仅次于乔伊的帝国铁匠,你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他们一辈子的收入,这不好吗?”   朱蒂斯冷漠地看着德拉林,一言不发。   德拉林又无奈地说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坚持的话,我们可以依法处置罗格。只要你承诺不再群聚不再集会,不再搞一些莫名其妙的示威,我们仍可以给你提供最优渥的生活和旁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权力。”   “德拉林!”费蓝怒吼道。   然而德拉林并不理睬她,而是继续循循善诱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你完成了你的复仇,还能继续幸福地过完下半生。我也完成了我的工作,两全其美不是吗?”   朱蒂斯冷笑一声,说道:“你们给罗格·诺维尔法官准备了什么样的刑罚?”   德拉林摆摆手,蛮不在乎地说道:“监禁,终身监禁。”   太可笑了,用这么一个罪名就想换来所有好事。监禁?朱蒂斯甚至怀疑德拉林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给罗格一个终身监禁的罪名和把他无罪释放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吗?   朱蒂斯很遗憾地说道:“您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我真的和伊莱多的指控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可以帮您,我当然求之不得。但可惜的是,我连这些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德拉林面色一变,刚想指责朱蒂斯,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乔伊忽然开口道:“罗格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费蓝没好气地说道:“后天。据说国王关注到了这件事,下令三位中央法官在一周内给出宣判结果。明天是最后一天。”   乔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不必再为难卓琳了,她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你们口中的科林斯的消息。”   朱蒂斯一惊,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乔伊。   费蓝则困惑地说道:“你知道?你确定吗?我们花了五天找这个人,什么都没找出来。”   德拉林急切地催促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乔伊无奈地说道:“我看你们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我的小跟班真的做错了什么,这不是想听听她到底有什么错吗?既然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来说说我刚打听到的消息吧。”   朱蒂斯紧张地不断摩擦手上的老茧,她看着乔伊不断开合的嘴唇,大脑一时有些恍惚。   “我听说科林斯·科默到了伦敦以后,在唱诗街开了一间药房,免费为穷苦的人提供草药,同时换取伦敦各个地方的消息。她的药房总是大排长龙,供不应求。你们现在去问问各地的流浪者、乞丐,或许还能知道不少消息。”   费蓝接着问道:“然后呢?”   乔伊甩甩手,笑道:“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这是我昨天才刚听说的消息,剩下的你们得自己去追查啊。我只是一个铁匠,手下既没有警卫,也没有可调动的资源,还能查出什么。”   朱蒂斯不断克制心中的恐惧,不要,不要,所有事情都快成功了,不要在这个时候找上科林斯。她看着费蓝和德拉林,这两个人一个拥有伦敦议员最高的话语权,一个拥有举城难敌的财富,他们想要从那群流浪者里问出一个药师的下落,还不是轻而易举。   刚刚被费蓝扼住喉咙的痛苦似乎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朱蒂斯看着眼前的三人,沉默地紧咬住牙。   费蓝挑了挑眉,看着德拉林说道:“既然乔伊为我们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报,那案子就按我们之前说的来吧。只要罗格能顺利回家,勃朗郡今年所有的税收,我都愿意和你们平分。”   德拉林看上去心情也不错,他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佯装遗憾地说道:“很抱歉对你如此粗鲁,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朱蒂斯的手用力到不断颤抖,她挤出一个笑,重复了一遍德拉林的话,“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德拉林很满意她的反应,又和乔伊说了几句话,便和费蓝走了。   他们的马车一启程,朱蒂斯就无法控制地质问乔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说了,德拉林的事情我会帮你!”   乔伊笑嘻嘻地说道:“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什么动作。再说了,你的妹妹不是也早就搬出唱诗街了吗?据我所知,威金斯晚宴前后几天,她似乎就永久关闭了药房,并且再也没有出现在唱诗街,不是吗?”   “况且,你也见识到了德拉林和费蓝的威力,不说点什么,他们不会走的。”   “我这次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小忙,德拉林的事情你可得抓紧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次还能说些什么。”   乔伊收回了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略带遗憾地摸了摸朱蒂斯的头。   朱蒂斯攥紧拳头,愤怒和痛苦在眼底打转,盘旋成模糊的泪水。她不断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了。”   “那就好。”乔伊长舒一口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走了。    第122章 集会前   “您好, 我们为追踪罗格一案创建了伊莱多联盟,意在实时为大家同步当前案件进展并做出相应的行动。晚上九点我们将在十字街口举行集会,如果您感兴趣的话, 可以来参加一下。”沃林捏着手上的宣传单, 有些紧张地说。   她对面的女人看上去不太感兴趣, 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沃林深吸一口气, 继续说道:“如果您愿意加入这个联盟的话, 可以戴上任意的红色徽章以表身份,我们其她的成员也可以更好地辨认……”   “多林斯!你在干什么!门口是谁?我的早餐呢!”一个粗鲁的声音乍然响起,沃林扶着门框的手猛然一抖。   女人慌张地喊道:“马上过来!是送牛奶的员工!”   沃林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迅速地把宣传纸塞进女人的手中,然后飞速说道:“晚上九点, 如果您有空的话, 希望能看见您。”   女人不安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 门轰然关上, 又只剩下沃林一人。   沃林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房子, 又看了看手中的宣传纸,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一整个早上,她都在敲门,挨家挨户地敲门,介绍伊莱多联盟以及晚上的集会。有的人欣然接受, 有的人犹豫不定。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那一晚过后,人们的热情似乎又降了下来。   但无论如何,她得在集会开始前将宣传纸条全部分发出去才行。无论她们来不来, 都一定要把想传递的消息传递出去。   沃林又敲了几家的房门,所得到的结果大差不差。   半小时后,所有人在六号街的路口集合。乌泱泱的,有二三十人,所有女巫之夜曾经的成员都在这里了。   沃林苦恼地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家似乎都很害怕。我分发宣传纸条的时候,她们看上去都心事重重的,我真担心晚上的集会没什么人来。”   “我这边也是。我都快怀疑那天的盛况是不是错觉了,明明那天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今天态度却如此冷淡呢?”   “问题出在这里吧。”奥维掏出一张公告,不满地说道:“刚刚有许多警卫员在路口张贴公告,许多人围观,我也跟着去看了一眼。公告上说近期所有关于伊莱多和罗格案件的消息都是假的,是有人在恶意煽动民众情绪,同时这上面还说罗格案件将于明天开庭,真正有兴趣的民众可以关注。”   话音未落,一瞬间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奥维手中的公告。   琼愤怒地说道:“他们在给我们泼脏水?!什么叫恶意煽动?什么叫虚假消息?我们说的有什么是假的!明明都是事实!”   沃林满面愁容地说道:“那这下该怎么办?如果所有人都相信这份公告,那晚上的集会该怎么办,还照常举办吗?万一到时候还只有我们这些人呢?”   科林斯平静地说道:“当然举办。明天就是罗格一案的开庭日了,我们没有时间再筹备第二个集会了。”   瑞莲担忧地问道:“那如果晚上集会,人数不达预期,明天罗格又被无罪释放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人是她们唯一的武器,只有人足够多,她们才有和议院谈判的筹码。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艾里太太突然说道:“为什么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呢?集会不是还没开吗,我们手里还有这么多宣传纸,也还有这么多尚未被敲开的门。你们怎么就确定她们都不会来呢?”   “几年以前,女巫之夜只有一二十个人的时候,我们不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吗?我们被通缉被围捕被抓进监狱,这几十年来,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过的吗?为什么如今人变多了,势力变强了,大家反而胆怯起来了。”   沃林小声地说道:“我们从没有获得过这么多的关注,如果不趁这次……”   艾里太太笑着问道:“如果不趁这次一举推翻他们,我们难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众人沉默着不说话。   “不会的,孩子们。你们害怕的事情不会出现,我们长久的努力不会因一次失败而消散。就算这次效果不达预期,我们仍有精力和人员来筹备下一次集会。唤醒大众的路途是漫长且不可预测的,如果这次不成功,那就多来几次,总有一次可以的。”   “况且,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决定暴露自己,那就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和决心。如果她们看不到我们的决心,又怎么肯抛弃原有的信仰来加入我们呢?孩子们,行动起来吧!”艾里太太拍了拍胸前的红徽章,干劲十足地说道。   艾里太太的徽章是年轻时学酿酒获得的,上面刻有一个小小的酒桶。在这里站着的每个人的红徽章都来自各种各样的地方,自己做的,成为面包师时发的,学会缝纫时奖励的……   不一样的红色徽章别在每个人身上,是认同更是归属。   科林斯鼓气道:“艾里太太说得没错!无论今晚将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以最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就算今晚到十字街口的人只有三十个,我们也要投入最大的热情。说不定其他人正在楼上观望,只是缺一个下定决定的契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们下定决心!”   “好!”   “没错!”   女孩们聚在一起,互相为对方打气,也为自己鼓劲。   无论未来将发生什么,都不要让它影响此刻的行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分发宣传纸条吧。”沃林说道。   众人又在六号街的路口分离,继续为下一扇门而奔走。巨大的疑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但无论疑云背后的是滂沱暴雨或是艳阳高照,都不会有东西再来阻挡她们的脚步和决心。   与此同时,德拉林召集了一大批警卫挨家挨户地搜查唱诗街,本就破旧的街道如今因这一群突然涌入的暴力警卫而显得更加混乱无序。所有在唱诗街的人都必须接受问话,所有流浪者都必须接受审讯。   德拉林打定了主意,就算将唱诗街翻天覆地地找一遍,他也得把科林斯·科默揪出来。   只要把科林斯找出来,眼下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伊莱多背后操控的人消失,罗格的安全威胁自然会接触,至于那些什么集会暴乱,只要抓住这个撺掇者,再把她好好地惩罚一番,就没有人会去再想那些反抗的事情了。   德拉林站在唱诗街路口,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兰开夏郡。   罗格说那一对姐妹来自兰开夏郡,他的妻子似乎也在那里度过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不知道她认不认识这对姐妹,是该回去问看看了。   德拉林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颇为自信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所有事情都会被镇压下去的,只要消息传不到国王那里,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罗格,明日开庭,你只需要咬定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就可以脱罪。千万不要扯什么伊莱多什么科林斯,没有人会相信的。”费蓝隔着监狱门小小的窗口说道。   “我知道了,姐姐。你们找到那对姐妹了吗?”罗格颓废地坐在监狱里,双目无神,无望地问道。昔日的风度早已不复存在,此时此刻的他也没有比流浪汉高尚多少。法官和富豪的头衔并未给他带来多少优待,反而只是徒增痛苦。   “没有。你确定乔伊身边的那个女孩是姐妹中的一个吗?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极力否认。不过乔伊跟我透露了科林斯的下落,希望德拉林能找到人吧。”   罗格怔了一下,微微皱眉,而后又十分笃定地说道:“我没有认错人,她就是朱蒂斯。而且那天在宴会现场,我也看到了科林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   费蓝疲倦地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了。总而言之,明天的法庭,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中央法官们不会相信的,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她顿了顿,又说道:“我已经失去乔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罗格绝望地看着眼前凹凸不平的墙壁,苦涩地说道:“我知道了,姐姐。”   “还有,等你出狱后,不要再做法官了,知道了没有。”   罗格颤抖着手,摸上监狱门,似乎费蓝就在他的对面。他的脑海中回溯过很多事,拿起十字架时的荣耀和站在法官席位宣判别人命运时的自得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末了,他只说道:“我知道了。”   “我给每个中央法官都塞了勃朗郡一年的征税收入,你明天一定会被释放的。但从此以后,我也不想再去追查那对姐妹的事情了。我不想再引起任何暴乱任何恐慌,也不想再被牵扯到这种事情中。这件事情过了以后,我们就回到勃朗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罗格痛苦地问道:“那乔呢?”   费蓝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眼泪,她望着监狱的天花板,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罗格。但伦敦不适合我们,我担心再待下去,连你都护不住。”    第123章 集会   1622年7月25日,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沃林担忧地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人群,说道:“怎么办?人真的很少,那天晚上明明不是这样的。”   奥维叹了口气, 无奈地说道:“我们已经把可以做的都做了, 愿不愿意加入是她们的选择, 我们已经努力过了。   十字街口的人比上次少了许多,绝大部分还都是不明所以的路人。偶尔有人会停下脚步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大多数看一眼就走了。眼前萧条的景象总让人怀疑那天的热闹是匆匆一瞥的错觉。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奥维沉默了, 不知该说什么。   威金斯被杀后的这一周,几乎所有曾经女巫之夜的成员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全心全意地投入当前的事业。她们没日没夜地制作宣传纸条, 挨家挨户地分发,鼓动身边的所有人, 除此以外, 还要躲避警卫, 帮着掩护伊莱多。   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是她们获得最多关注的时刻。每一个犹豫的目光, 每一个迟疑的停留都可能变成新的成员新的力量。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又怎么会不懂她们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努力宣传, 但很可惜,效果远不达预期。   公告栏上的抹黑以及警员们的监视都成了重重阻力,在这种时候加入伊莱多联盟和变成疯子没什么两样。   你会被监视,被批评, 被抵制, 被说“是不是疯了”,所有人都很清楚,但没有人甘心。   科林斯笑着走了过来, 轻松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说道:“时间快到了,怎么还愁眉苦脸地聚在一块呢?不应该为我加油为我打气吗?待会要上台的人可是我啊。”   沃林耷拉着脑袋,说道:“我知道,但我真的很害怕。”   科林斯摆摆手,说道:“没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们会成功的。再说了,你们这个样子,如果我不见了,可该怎么办?”   奥维瞪着眼问道:“什么不见?你要去哪里?”   科林斯懒洋洋地说道:“哪里都不去,随口一说罢了。总之,不要担心所有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害怕所有即将到来的事情。无论少了谁,你们都得走下去才可以,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别老说这种丧气话可以吗?说得好像会发生点什么似的。”沃林不满地抗议道。   人群边缘的琼听见了这话,不自然地转了转脖子,看向远方。   “知道就好,时间要到了,我上台去了。”科林斯拍了拍沃林就迈着大步走出了人群,路过琼时还不忘叮嘱道:“记住我交代的事情。”   琼拉住科林斯的手臂,为难地说道:“一定要这样吗?如果出问题了怎么办?”   科林斯头也不回地甩开琼的手,坚定地说道:“是的,一定要这样。”   琼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走出了十字街。   1622年7月26日,晚上九点。   科林斯站在台面,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听众,大都是女巫之夜的成员。她深呼吸一口气后,高声说道:“感谢你们愿意在今晚来到这里,我相信你们早已知悉今晚集会的目的。我们的同胞伊莱多·霍克的父亲惨遭另一位法官罗格·诺维尔谋杀,相关案件将于明日开庭。但不幸的是,三位中央法官似乎均被贿赂,决定保下这位具有多重嫌疑的法官。”   “因此,我们站在这里,成立伊莱多联盟,不仅是为了捍卫伊莱多的权利,更是为了叩问为什么法律的标准从来不能一视同仁?为什么一个完全符合巫师定义的男人不用被水溺火烤,不用被处以极刑,不用被视作家族的羞辱?”   “而为什么每当这一切发生在女人身上的时候,刑罚就来得如此轻松?”   人逐渐地汇聚到中央,有些人听了两句就嗤之以鼻地离开,有些人留下了并且敞开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红徽章。   但科林斯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继续说道:“长久以来,一个女人一旦她有了女巫的嫌疑,那么所有人会马上切割和她的关系,并火上浇油地说道,她果然如此,我早看她不对劲了。但这几十年来的切割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吗?切割并不能为我们带来安全的保障,恰恰相反,它只能说明下一个快轮到我们了。”   “威金斯是大名鼎鼎的伦敦法官,而罗格·诺维尔只不过是个乡郡法官。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威金斯抽搐倒地,让威金斯长眠不起,谋杀案发生后,他甚至纵火企图毁尸灭迹。在众目睽睽下,这个年轻的法官久居火焰之中,而后又安然无恙地脱身。除了巫术谁能解释他怪异的行径?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法官们都不打算将他处以极刑。”   “难道巫术审判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针对女人的围剿吗?难道只有女人们才能使用巫术危害社会安全吗?一直在吹嘘的男性力量为什么又在此刻避而不谈了,如果男性拥有绝对的力量,为什么不必面临严格的巫术审判和极端的刑罚测试?”   “最常犯罪的性别在此刻被特意地削弱,最被忽视的性别在此时被特意地强调。如果法律真的公平,为什么对女人们的惨状一言不发?”   科林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她不再遮住自己的脸,藏住自己的声音,她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绝对信任。   “庭审还没开?你怎么确定那个什么罗格·诺维尔一定会被释放?”   科林斯抬眼,是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头,很不满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以更高的音量说道:“为什么明天才开庭,而今日我就几乎能确定罗格会被无罪释放?!”   “呵!因为几天前的上议院例会通过了新的条例,他们决定不再采取单一证人的言论作为巫术审判的证据。”科林斯从口袋中掏出了会议记录本原本,大手一挥扔向人群。   前排的女人们立刻跃起接住本子,着急地翻开相关的页面,如饥似渴地阅读传阅。   最新一页上赫然写着——经过上议院众人投票表决,从今以后,单人证言不再作为控告依据,法官也不能将其作为证据使用。   “巫术审判的流程以严苛闻名,这么多年来,它从未因女人们的苦难而更改万分,而如今,罗格·诺维尔将被送上审判席,上议院便立马在例会中取消了这条法令,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朋友们?”   高台下的人越来越多,十字街口正在凝聚一股新的力量。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上唯一会控告罗格·诺维尔的人就是伊莱多,取消了这条法令无异于明令保下罗格。当然,我并非在唾弃这条法令的取消。恰恰相反,我赞扬它的取消。但凭什么是这个时间点?”   “凭什么使这场荒谬的审判退幕的不是女人们的力量,而是即将大难临头的男人?凭什么女人们的痛苦从未引起议员们的反思而当相同的剑刃指向男人时,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修改法律?”   科林斯在台上高声呐喊,她所有的不甘和冤屈都在此刻化作锋芒毕露的利剑,直指远处看不见的敌人。她不甘愿平凡地度过此生,即使只有一次成功的可能,她也要让所有人看见这血淋淋的事实。   “为什么你能拿到会议记录本?你是上议院的议员吗?”   “为什么我们不等到明天的庭审结果出来再做行动?”   “为什么你对这一切如此信誓旦旦、胸有成竹?”   台下的疑问一个个地冒出,科林斯扫了一眼远处,琼回来了。   “伊莱多发言那日,上议院厅大乱,我们的成员趁机溜进去拿到了这本本子,这是第一个问题。如果等到明天再行动,那么一切都为时已晚。罗格被当庭释放的那刻,他的家人一定会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勃朗郡,到时候我们还怎么行动呢?最后,我之所以对一切信誓旦旦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会成功。我相信我们的每一个诉求都能得到合理的解决,我相信我们不会再将刀刃对内而是能一致对外。”   科林斯瞥了一眼,警员已乌泱泱地赶来。   “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人加入我们,即使这条路上有明确可知的危险。”   话音未落,穿着制服的警员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大喊着:“非法集会!即刻逮捕!”   还处在思索里的听众们被这突然的混乱吓了一条,但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在警员的眼里,所有此时此刻处在这个地点的人一定都是一伙的。   “抓住在台上演讲的人!抓住她!”   “抓住她!德拉林议员会给重重的赏赐!”   场面乱成一团,大量的警员混进群众中,高台上的科林斯轻而易举地跳下,转身钻入人潮之中。   警员们挥动棍棒,皮肉鞭打的声音从四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咒骂和尖叫。   “你凭什么抓捕我们?你凭什么抓捕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你凭什么定义这是非法集会?我们现在难道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我们的痛苦被观赏,我们的诉求无人理会,现在我们连嘴巴都不被允许发声?!”   撕心裂肺的呐喊穿透云霄,重重地撕开了平静的夜幕。   女人们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凶神恶煞的警员,路边的橱窗被打破,玻璃又成了新的武器。所有尖锐的有角的东西都被攥在手心,愤恨地刺向面目可憎的敌人。   科林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沃林在她身边焦急地催促道:“你快跑,你怎么还站在这。”   她摇了摇头,顺势将沃林推向向外涌动的人潮。   沃林伸手想拉住科林斯,但科林斯只做了口型,她说——不要管我,你快点走。   “她在那里!快去抓她!”   无数的警员冲着科林斯跑去,她被固定在拥挤的人群之间动弹不得。   刹那间,一只手攥紧了科林斯的手臂,她抬眼一看,是个年老的警员。   他贪婪地看着她,似乎那是一包已到手的金币。   科林斯本想掏出匕首,但下一秒,她身边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就狠狠地揍了那个警员一拳。   警员的手一松,那个女人便立马急促地把科林斯重重一推,“你快走!不要愣在这里!他不会抓我们的!”   科林斯一愣,随即轻轻一笑。   她会再次进入监狱是今天晚上毋庸置疑的结果,不过她仍然感谢这个陌生女人的出手相助。    第124章 庭审   1622年7月26日, 早上八点,伦敦中央法院。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法院只审判一件案子, 罗格谋杀案。案件九点开始审判, 但八点法院前已聚集起一大批人, 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艳丽的床单被撕扯成一条条长布, 上面涂满恐怖的红色颜料。法院前的廊柱上挂满了巨大的抗议公告, 鲜血写成的口号在刺目的阳光下晃得不行。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小块木板,身上的衣服或是裸露的皮肤也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一切改变皆从昨日夜晚开始,从警员喊出的那一声逮捕开始, 愤怒和不甘如同疾风下的野火迅速烧遍了整个沉默的草场。科林斯被捕后,人们高昂的情绪并未被削弱, 反而得到刺激般扩散得更强更快更猛烈。   昨日的十字街口是不眠不休的战役, 警员们被打得鼻青脸肿, 路边的店铺无一幸免。所有能成为武器的东西都被拿在手里, 所有在这个世界上曾出现的恶毒诅咒都在昨晚重现于世。   更惊人的是, 警员们出现以后, 原本稀疏的听众在短时间内无限扩增。十字街口本就是各条道路的汇聚中心, 即使在夜晚也拥有巨大的人流量。暴动发生以后,各条道路的路人都迅速涌入十字街口,加入战场。   警员们源源不断地赶到现场,与此同时, 越来越多女人听闻消息, 打开家门,拿出所有的砍刀匕首上街战斗。沿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锅碗瓢盆从中哗啦啦地砸下。一个又一个脑袋从窗户探出, 和底下的人里应外合。所有不认识的陌生女人都在此刻因相同的处境而成为了战友。   鲜血越流就越是激昂,似乎整个社会都等待此刻已久,这个愤怒的但却让人得以喘息的时刻。   暴乱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在疯狂的声嘶力竭后,十字街迎来了它短暂的寂静时分。但这寂静时分的到来并不是因为结束,而仅仅只是因为,人们决定换个地方。大批群众沿着十字街通往中央法院的街道,一路高歌,一路前进,这注定是个全城不眠的夜晚。   女巫之夜的众成员回到小屋后,迅速地开了个短会,讨论如何营救科林斯一事。   沃林急得讲话都断断续续的,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地说道:“我们不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伦敦关押人的监狱就那么几处,我们应该马上去救她!”   “但罗格的审判案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因营救科林斯而错过打击罗格的最好时机怎么办?!”   “但如果科林斯死了怎么办?!他们将科林斯视为眼中钉,如果、如果他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科林斯最大的愿望是让罗格赴死并取消所有女巫审判的法令,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救她而耽误了一切,她不会开心的。”   “但那是科林斯!!!”   沃林歇斯底里地喊着,科林斯被抓走的那一刻,她因为距离过远,根本没办法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八个警员将科林斯围成一圈带走。她全身剧烈地颤抖,声音也接近崩溃,只是一味地喃喃道:“她是科林斯,是科林斯啊。”   “无论是谁,我们都应该以大局为重!”奥维和沃林争得面红耳赤,但仔细看,两个人的眼里却都蓄满相同的不甘的泪水。   眼看争吵还要进一步升级爆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琼小声地说道:“不要去,科林斯说不要去。”   “什么意思?!”、   “什么?”   这一圈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瞬间一个个抓住琼的手臂,急不可耐地问道:“你知道什么?科林斯跟你说了什么?!”   琼再三犹豫后,紧张地说道:“是我去给警员通风报信的。”   眼前数十张脸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一秒几乎所有人都问道:“为什么要这样?!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样科林斯会被带走吗?!”   琼挥了挥手,深呼吸一口气后,说道:“我也是这样跟科林斯说的,但她说这件事非做不可。你们先别说话,先听我说。”   众人还想出言指责,但琼似乎也很委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叹两口气,继续听她会说出什么荒谬的理由。   “科林斯在集会前私下找过我,她说如果集会开始后,人还是很少就去找警员,告诉他们有人正在非法集会,让他们来抓她。”   奥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反驳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一旁的沃林捂住了嘴。   “我不理解科林斯为什么要这样,所以一开始我说我不要,我不做这种事情,我不想当叛徒。科林斯说,这不是叛徒,这是必经之路。她说,我们早已被德拉林盯上,被警员搜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然终有一战,不如我们提前吹响号角。”   “我还是不理解,然后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主动把危险放进来。这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再说了给警员通风报信一定会带来伤亡,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会被带走。”   “但科林斯说,她被带走才好呢。”   所有人的脸上又都再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说,集会来的人很少是因为伊莱多发言那晚过去后,人们的热情又再次冷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激。同时……”   琼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同时,长久以来饱受女巫罪名困扰的女人们早已忘记了愤怒的本能。法律的条条框框和现实里屡见不鲜的审判早已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臣服在这一套规则下。要想让她们彻底地转变,就得用同类的惨剧来打破她们剩余的所有幻想。”   “科林斯还说,警员们到了以后,必然引起暴乱。但这暴乱不会削弱士气,反而会激发女人们的血性,让她们知道,如果此时再不说话,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琼低着头,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被科林斯说服了。”   众人陷入难以言喻的震惊里,久久,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原先吵得热火朝天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人能反驳科林斯说的是错的。因为集会的群众确实在警员到来以后暴涨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甚至所有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计划。   半晌,沃林才失神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琼说道:“科林斯说你们不会同意的。”   ……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后,奥维才又问道:“科林斯还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费尽心思去救她,她告诉过朱蒂斯这件事情,她会安全回来的。还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扳倒那些人上。她的事情无关紧要。”   “我知道了。”奥维说完后,迷惘地看向了窗外,太阳又已经升起。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她们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1622年7月26日,早上九点,伦敦中央法院。   法庭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原告被告法官记录员,以及一些必要的人例如费蓝·诺维尔,其余人一概不准进入,此场审判连陪审团都没有。   “鉴于案情特殊,伦敦其余三位执行法官都无权裁决此案。因此经过讨论,本案由三位中央法官进行审理并给出最终结果。”科伯的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法庭中,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审过这么“特殊”的案子。   被告罗格依法坐在最中间的席位上等待审判。他衣冠不整,神情恍惚,昔日飞扬跋扈的神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他直直地坐着,却像是已经踏入坟墓,毫无生机,永无希望。   “我们将在神的见证和法律的指引下审理此案,希望各位听众保持肃静,同时希望陪审团认真聆听以帮助我做出最公正的裁决。”   科伯面不改色地说出流程例话,即使场下一个陌生的听众都没有。   寂寥的法庭,写好的结果……   只有费蓝在担忧这场审判,她远远地坐着,看着潦倒的罗格,心如刀绞。短短的一周,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又不断地在为自己的弟弟奔波。痛苦和质疑在每个夜里如潮水翻涌,她当然知道外面的人在抗议什么在不满什么,但愧疚之余,她仍旧做出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请原告入场。”   警员们押送着伊莱多到了原告席位,她颤颤悠悠地坐下后,撇开脸,不看罗格。   “请原告陈述。”   伊莱多又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她一旁的罗格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   “由于本案没有其余证人,伊莱多·霍克的单一证言又无法作为证据纳入参考。因此经过三位法官的讨论,我们决定无罪释放罗格·诺维尔。”   伊莱多在听见审判结果的那一刻,崩溃大哭。她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有那么多人看见,凭什么说没有证人?”   不知为何,面对伊莱多稚嫩的发泄,她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伊莱多转过身,指着费蓝,拼命大喊道:“你贿赂了所有人,你让他们不敢说话。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的弟弟是弟弟,我的父亲不是父亲吗?你敢担保罗格·诺维尔与此事毫无关系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所有人要一起欺负我?!”   费蓝心虚地起身,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她不断地安慰自己,审判已经结束,罗格会被释放,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如初。这段日子以来的梦魇也会消失,只要回到勃朗郡就好了,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听。   罗格起身,他身上的锁链被一一解开,但仍然拖行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刺耳的声音。   费蓝越是想平静下来,就越是躁动难安。   她看着伊莱多,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才是坐在被告席上的人。   中央法官们收钱办事,完成了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了。伊莱多在法庭中间,无助地嚎啕大哭。   费蓝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   她拼命压抑自己无处乱窜的念头,但再怎么克制,已经长出来的想法就是如影随形。   她看着罗格,却难以感受到亲切。反而在心底不断地问,如果真的跟罗格有关系怎么办,这样真的是对的吗,该怎么做才好?   理性的念头最终胜过无端的恐惧,她一把拉过愣住的罗格,往法院大门大步疾走。罗格走得踉踉跄跄,很不体面。但费蓝只顾着自己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弟弟因为长时间的关押而走得很生疏。   费蓝跑出法院的大门,却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早已安排好的马车,而是一声盖过一声的抗议还有血淋淋的威胁。    第125章 威胁   举目四望皆是烧死罗格的标语, 到处都挤满了拿着示威口号的人。   费蓝绝望地看着眼前不动挤上来的人群,脚被死死地钉在原地,走不了, 没法动。她身后的罗格刚踏出法院大门, 便有女人怒吼道:“出来了, 他出来了!”   人群立马一窝蜂地朝罗格挤来,每个脚步都重重地跺在地上, 每双手都拿着尖锐的利器。费蓝被人挤得直往后退, 不断有手推到她身上,那些目光是如此直白,以至于不用细想都能看见其中的恶意。   罗格低着头, 抖个不停,他一抬头就会被推搡辱骂, 甚至有人拿手扇他的脸抓他的头发。本以为离开法院是回归平常的开始, 谁曾想走出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你凭什么活着?!”   “你给那么多人判死刑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今天吗?”   “你根本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法律凭什么因为你而修改?”   “如果不能做到一视同仁, 那法律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勃朗郡有遮天蔽日的能力?”   “当惯了高高在上的法官, 如今坐在被告席上的滋味怎么样?”   “我们绝不会让你走出伦敦!”   费蓝恐惧地看着眼前暴怒的女人们,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腿脚也因为无力而趋近跪下。愤怒的嘴张张合合,愤怒的手捏紧成拳,愤怒的人步步紧逼。   “找到了——找到其他人了——”   费蓝顺着呐喊转头一看,三位早早出来的中央法官和记录员正被架着胳膊直往这边赶。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乱象,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死定了, 全都毁了。   法官们被大力推向她们,跌跌撞撞,倒在门上。   “中央法官先生, 可以告诉我们你们根据哪条法律决定释放罗格先生吗?”   科伯稳住身子,刚想开口,就有人一圈打到他的脸上,啐道:“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几个法官越退越后,他们想打开法院门躲进去,又怕愤怒的群众踏平法院。   “为什么不回答我们的问题?”   “这套偏见歧视还要搞多久?”   “回应我们的问题!”   费蓝盯着那些红色的字眼,一时恍惚。怒吼和质问潮水般一节一节涌来,她竟然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羞愧。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海里滋生,做错事的是罗格又不是她,凭什么她也要在这里被质问……   她看了眼身旁痛苦难安的罗格,羞耻心让她几欲直接逃离。   艳阳高照,人声鼎沸。从建筑落成至今,中央法院从未有过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   每个法官都被揪着领子质问,直白的辱骂毫不犹豫便能脱口而出。每个人都卯足了劲,要在他们身上把这几十年的压抑讨回来。   与此同时,德拉林的庄园内,朱蒂斯平静地看着安黛特问道:“科林斯被捕入狱,你会帮我们的,对吧。”   安黛特紧张地看向门外,不自然地说道:“科林斯怎么了?”   “她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德拉林抓错人罢了。”   安黛特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说道:“什么意思?”   “德拉林想抓一对出身兰开夏郡的铁匠姐妹,他说这对姐妹危害他的事业,所以要尽早铲除。”   安黛特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朱蒂斯扫了眼一旁的男孩,冷漠地说道:“我希望你只有一对女儿,一切都像从前那样。”   安黛特连连后退,摇头道:“不不不,我不能那样做,那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蒂斯步步紧逼,质问道:“可是科林斯现在被关在特制的监狱,只有德拉林有监狱钥匙。您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死去,来守住你这些肮脏的荣华富贵吗?”   “我没有!”安黛特惊慌地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知道我们那些年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吗?你本来就是伦敦富商之女,为什么要跑到兰开夏郡!又为什么要在磨金塔火灾之后离开!”朱蒂斯终于忍不住,怒吼道。   安黛特的身体不断颤栗颤抖,她想上前拍一拍朱蒂斯,但朱蒂斯并不领情,只冷冷地问道:“为什么在伦敦假装岁月安好无事发生?你知道科林斯被以相同的罪名送进监狱九死一生吗?!”   恐惧之下,安黛特再也无法辩驳,她惊慌失措地说道:“我没有办法!我除了伦敦无处可去!”   “我承认我最开始去兰开夏郡是为了逃离我的家庭,但磨金塔之后我就后悔了,我从没想过一个地方的人能野蛮粗鄙至此。所以我回到伦敦,这有什么错吗?待在兰开夏郡只有死路一条!”   朱蒂斯痛苦至极,她看着眼前急于撇清责任的女人,问道:“你知道你的丈夫德拉林是女巫审判最坚定的维护者吗?你知道他也是你被送上审判席的刽子手吗?你知道科林斯也曾经历且正在经历这一切吗?如果你知道这一切,又怎能如此坦然地纵容这一切的发生!”   安黛特失声尖叫道:“我没有办法!逃出兰开夏郡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我还有什么办法来反抗!维持表面的和平已如此困难,我又该如何去做到你说出的那些?!”   朱蒂斯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像一个陌生人,她失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她才绝望地说道:“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说她没有办法?你拥有花不完的金钱和别人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权势,却说你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朱蒂斯心如刀绞,她被那些荒谬的话气到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   “你知道吗?我见过最勇敢最不计后果的人从来不会说自己没有办法。她们没有钱,没有土地,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却始终用最令人震撼的力量在战斗。我实在很难理解,一个几乎什么都有了的人说自己没有办法……办法明明就在你眼前,你只是不去看它罢了。”   安黛特抿着嘴,半晌才讨好地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朱蒂斯看着她的眼睛,冷言道:“杀了德拉林,这样我们都会轻松不少。”   安黛特呼吸一滞,然后僵硬地退了一步后,说道:“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杀了他?”   “不用你动手,你帮我点忙就好了。你帮我打开门,假装无事发生就好了,很简单吧。”   安黛特面容抽搐,她看着曾经疼爱的女儿却像看着一个怪物那样害怕。   “如果我拒绝你呢?”   “那德拉林和你的儿子一起去死。”朱蒂斯瞥了眼此时此刻正在花园中开心玩耍的孩子说道。   “如果我帮你,他会活下来吗?”   朱蒂斯冷笑一声,直言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用德拉林所有的财产和我换,我愿意让他和您幸福地度过一生。”   安黛特的恐惧再无所遁形,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走路都必须扶着墙壁。   可惜朱蒂斯并不打算给她太多时间思考,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熟练地转了个圈,说道:“妈妈,我并不打算怪罪你所做过的任何事情。你有新的生活我也很开心,只是我认为德拉林可能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他的孩子也未必有活下去的必要,你觉得呢?”说完,她猛地将匕首刺出,晃在了安黛特眼前。   安黛特猛地向后一退,回过神时大脑仍旧一片空白,她看着眼前的一切,颤抖着说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朱蒂斯笑了笑,说道:“比起自己动手,我还是更希望你毒死他。”   “这样对我们都比较轻松,你觉得呢?”   安黛特接过那包黑色粉末,害怕地问道:“被发现了怎么办?会有人来抓我的。再次被送上女巫审判席怎么办?”   朱蒂斯拍了拍安黛特的肩膀,平静地说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你也知道,不是吗?德拉林一死,他所有的土地自动归你,到时候你就是伦敦最有钱的人。有了这些钱,谁还会起诉你?况且你还是他曾经的妻子。”   安黛特看向悠长的廊道,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德拉林回到家后的每个具体步骤。只是,只是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德拉林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吗?”安黛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朱蒂斯淡淡地说道:“很可惜,完全没有。如果你无法动手的话,我会亲自动手,只不过那样比较麻烦就是了。”   “我知道了。”   朱蒂斯满意地拍了拍安黛特的肩膀,半是威胁半是亲昵地说道:“德拉林快回来了,你做好准备吧。我去花园等你的好消息,刚好认识认识你的小儿子,我的弟弟。”   安黛特站在原地,看着朱蒂斯走去花园的身影,握紧了拳头。   她怎么会不知道朱蒂斯的暗示,只是怎么想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女儿威胁。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沉默地坐在大厅,全神贯注地等待德拉林的到来。    第126章 双死   门被拉开, 德拉林踢着步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厅,他满面红光,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真好, 全解决了。那个什么狗屁联盟的领头人抓到了, 罗格的案子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一看见端坐着的安黛特, 他就挥挥手,让仆人全都退下, 然后亲昵地坐到安黛特旁边, 说道:“你知道吗?最近的烦心事一夜之间全解决光了。费蓝拜托我解决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伦敦城内暴乱的策划者也抓到了,值得一提的是, 那个疯子罗格指控的铁匠姐妹好像也快找到了。”   安黛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什么铁匠姐妹?”   德拉林搂住安黛特的肩膀, 说道:“我没告诉过你吗?罗格被抓紧监狱后, 一直咬定是兰开夏郡的一对姐妹在联手害他。说实话听他说的那些歪七扭八的话,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但昨天我和费蓝去了乔伊家一趟, 居然真的问出了那对姐妹其中一个的下落。”   他顿了顿,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后补充道:“不过, 我总觉得乔伊的那个跟班有点奇怪, 但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更多消息了。算了,不重要了,反正都快解决了。”   安黛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她靠在德拉林的肩膀上, 余光里却总瞥见身后花园大玻璃窗后的朱蒂斯。   德拉林似乎注意到了安黛特的心不在焉, 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不太开心的样子。”   安黛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德拉林点了点头,一把拿过桌上的茶杯, 企图将其一饮而尽。   情急之下,安黛特又后悔了,她抓住了德拉林的手臂,惶恐地看着他,然后不自然地说道:“等等。”   德拉林困惑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安黛特,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安黛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后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是最近比较累吧。你说的那对姐妹还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说吧,我很好奇。”   德拉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下了茶杯,又重新搂住安黛特,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具体跟你说说。不过我原本也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对姐妹的。”   “这对姐妹来自兰开夏郡,其余家人均已死亡或失踪,因此只有她们二人相依为命。一年前,妹妹因涉嫌女巫罪名被捕入狱,姐姐帮助其越狱。二人似乎逃到伦敦,改头换面地重新生活。罗格说,姐姐就是乔伊身边的跟班,乔伊则透露,妹妹是一个唱诗街的药师。”   安黛特苦涩地看着眼前的瓷杯,内心挣扎万分。   “对了,你离开伦敦的那几年是不是在兰开夏郡,你认识这对姐妹吗?”   安黛特连忙摇头否认道:“不、不是,我那几年只是在伦敦周围的乡郡旅游观光罢了,我从没听说过什么铁匠姐妹。”   德拉林略微失望地说道:“好吧,我还以为你会认识她们。不过不认识也没关系,事情快解决了。”   “那暴乱的策划者是怎么回事?也抓到了吗?”   一提起这事,德拉林就觉得神气,他自信满满地说道:“说来还真是难以置信,昨天的十字街口居然又在集会,她们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明目张胆地搞这些!还好有人通风报信,我的警卫马上接到消息出动逮捕,这才把那个什么联盟发起人抓下来了。”   安黛特应了两声后,便不再说什么。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瓷杯,脑海中想到的却还是花园。   逃出磨金塔后,她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又重新获得了这样平稳而幸福的生活。如果可以,她想把在兰开夏郡的那几年尽数销毁。但如今,朱蒂斯找上门来,她已经无法再逃避……   德拉林还是觉得很困惑,他认真地看着安黛特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魂不守舍的?我们的儿子呢,在花园玩吗?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不——不要!”安黛特又一把拉住了正要起身的德拉林,惊慌失措地说道。   “你到底怎么了?安黛特!”德拉林被安黛特三番两次的怪动作搞得有些烦了,他抓着安黛特的肩膀质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这么变得和我们刚结婚一样莫名其妙的,到底怎么了?不要跟我说你又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梦!”   安黛特颤抖着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有些累,希望你陪陪我。”   花园的大落地窗直映入安黛特的眼底,她紧紧攥着德拉林的手,生怕他转头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绿荫如盖花团锦簇中,朱蒂斯一手捂着男孩的嘴,一手掐在他脆弱的脖颈上,不耐烦地盯着她。盛夏骄阳,那刻毒的眼神却像是从地底挖出来的行刑剑般,冷冽得不像话。   安黛特心下绝望,她根本不想放弃现在拥有的幸福生活,但与此同时她又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再优柔寡断,朱蒂斯一定会当面杀了她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子。   安黛特的目光又落到德拉林拿起又放下的那杯茶水上,她颤栗着端起漂亮的瓷杯,捧到德拉林的嘴前,不自然地说道:“对不起,我最近很不对劲。你先喝水吧,再陪陪我,好吗?”   德拉林冷哼一口气后,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放到了桌上。   安黛特一直抓着德拉林手臂的手忽地松开,她颤颤巍巍地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德拉林皱着眉头,妻子的反反复复搞得他心神不宁,他刚想破口大骂,就觉得一阵诡异的绞痛自胸口爆发,而后又飞速蔓延到全身。手指开始剧烈抽动,身体也无法受控地前后起伏,德拉林面容抽搐,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扑向安黛特,怒吼道:“你到底在干嘛?!”   强烈的恐惧和慌张让安黛特恨不能立刻离开这里,她一把推开德拉林,想去花园抱住她的小儿子。只是还没走几步,她就看见朱蒂斯面无表情地提起孩童的脖颈,手指骤然发力,细小的胳膊和双腿在空中踢个不停,墨绿的眼瞳无助地瞪圆,恐惧成了唯一可见的颜色。   隔着厚厚的窗,小儿子呜咽的求助似乎仍漏过朱蒂斯的手掌直达她的耳朵。   安黛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失控般地尖叫出声,“不要!不要这样!”   可惜朱蒂斯始终冷冷地看着她,似乎毫不关心毫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安黛特发疯般飞扑向后花园,脚步踉踉跄跄,甚至差点被巨大的花瓶绊倒。她压抑地捂住嘴巴,恐惧的眼泪却不断流下。   终于,如诅咒般的恶行出现了。   朱蒂斯手一松,可怜的孩子像没骨头的虫一下就掉到了土地里。被精心养护的花园迎来了它最年幼的主人,也是它最肥厚的养料。   安黛特崩溃地嚎啕大哭,她的孩子被裹在得体的衣服里,隔着窗,甚至看不见清楚的脸。但她再清楚不过,朱蒂斯绝不会手下留情。   朱蒂斯冷漠地走向花园与大厅相连的门,在进门时,她甚至从容不迫地抖了抖鞋上蘸的泥土。她一步步走向大厅,略过趴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安黛特,径直走向躺在沙发上面如土色一动不动的德拉林。   在确认德拉林已经死亡后,她如释重负地坐在了沙发上,而后长呼一口气,心情不错地看着安黛特。   安黛特倒在地上,她没有勇气走去花园,也没有勇气去看德拉林。绝望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痛苦的回忆层层翻涌势要将她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安黛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说我杀了德拉林,你、就会放过他吗?”   “我、我还答应你,在德拉林死后,将所有的土地和金钱转让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如果他长大了,一定会来找我们复仇。既然如此,他有什么长大的必要吗?”   “不会的,不会的。他很乖巧,他不会那样的。”安黛特连连否认,但话一出口,她又反应过来再怎么否认都没有用了。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仁慈到和自己的杀父仇人和平共处吧。”   安黛特跪倒在地,绝望地痛哭。尖锐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庄园里,像一柄刺人的匕首。   朱蒂斯并不打算再说什么,而是直接在德拉林身上找有用的东西。她把德拉林的外套翻出来,所有口袋内衬全都掏了一遍,生怕漏过什么有价值的。   但除了几把钥匙,几封书信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东西了。   朱蒂斯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后,面对安黛特冷冷地说道:“我还需要一封信来让他们释放科林斯,信的内容我已经拟写好,你只需要找出德拉林的印章盖上去即可。”   安黛特怔怔地看着朱蒂斯,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才自欺欺人般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朱蒂斯拿出那封提前准备好的书信,弯下腰递给安黛特,同时耐心地叮嘱道:“妈妈,从此以后,你的家人只剩下我和科林斯了,你不会选错的。”   安黛特麻木地接过信,身体僵硬,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朱蒂斯在安黛特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一开始就拒绝我或者一开始就告诉德拉林,事情会不会变得更好。”   “不会的,永远不会。从你邀请我到这里的时候,一切就再不可能逆转。即使你不愿意给德拉林下毒,我也能自己了结了他。所以看开点吧,无论你怎么选择,都只有一条可以走的路。”   安黛特苦笑着,本就疲倦的脸因骤变而显得更加苍老波折,她看着那封信,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蒂斯又补充道:“至于德拉林和那个孩子的尸体,你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就像你当时选择在磨金塔纵火那样,就可以了。”   安黛特似笑非笑地叫了出声,她的压抑和痛苦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无人理会的悲号兀自歌唱。   走出德拉林的庄园后,朱蒂斯泄气般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看这座金碧辉煌即将死于火灾的宫殿,捏紧了手中要提交给执行法官的信,自嘲地笑了笑。   时间不多,不知现在法院前闹得怎么样了。   她得快点赶去监狱把科林斯救出来,至于乔伊心心念念等待的这个好消息,未来自然有人告诉她。    第127章 罗格   朱蒂斯很快到了中央监狱, 进出流程都简单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原以为还要和门口的警卫迂回两句,没想到那人看了德拉林签过字盖过章的信件后直接放行了。   朱蒂斯有些惊喜,但挑了挑眉, 没说什么。   进入监狱后, 负责审查的警卫立即将她带到了科林斯的监狱, 利索地打开了狱门,把科林斯放了出来。   科林斯只在监狱待了不到一天, 仍旧精神抖擞, 神采飞扬。   很快,朱蒂斯和科林斯出了中央监狱。临走前,朱蒂斯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中央监狱的管理怎么可能如此宽松,这个向来只关重刑犯的地方居然看看信件就可以直接释放犯人?   于是, 她又挥了挥手中的信件, 向门口执勤的警卫问道:“这里一贯如此吗?”   警卫老实地回答道:“不, 如果不是这几天, 那么你想从中央监狱带走人, 是需要重重审批的。”   “为什么这几天如此特殊?”   警卫犹豫片刻后, 说道:“既然你是德拉林议员的人, 那告诉你应该也没关系。德拉林议员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已经走完了审批流程,中央法官也都知晓,所以你可以直接带走这个人。”   朱蒂斯皱了皱眉, 随即她立刻反应过来是为什么了。   她和科林斯对视, 两个人不约而同露出一丝奚落的笑。   德拉林收了费蓝的钱,又怕罗格没办法按照计划被放出,索性留了后手, 打点好监狱上下的关系。这样一来,就算庭审现场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还有办法搞出罗格。只是实在没想到,他的处心积虑反而成了科林斯出狱的通天路。   如果没有他的这番动作,科林斯出狱估计还得再花上一点时间。   朱蒂斯摇了摇头,只觉得这群人滑稽得可笑可恨。   她和科林斯又向外走了几步,直到稍微远离中央监狱后,科林斯才迫不及待地问道:“妈妈那边怎么样呢?”   朱蒂斯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一切正常,和计划一样。”   科林斯有些不相信,她追着问道:“真的假的?她同意把财产全部转让到我们名下并把那个小孩转让给她的其她亲属吗?”   朱蒂斯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后,她才说道:“那个小孩和德拉林有一样的结局。”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随后她立即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还探身到朱蒂斯面前,兴高采烈地说道:“姐姐,我有预感我们离成功真的不远了。”   朱蒂斯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沸沸扬扬的声音。   她和科林斯同时停下,转身走入隔壁的巷子里,很快,一群人闹哄哄地从巷子口前踏过,脚步声轰轰烈烈,如大军过境。   朱蒂斯狐疑地看向科林斯,面前发生的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事。最刻毒的诅咒随处可见,最粗鄙的谩骂更是不在话下。这更像是一场围剿或者声讨。   科林斯点了点头,二人随即走出巷口混进了人群之中。   原先被用作商店招牌的木板被强硬地写上抗议口号,花花绿绿的床单窗帘无一例外被写上了鲜红的标语。愤怒的人群,愤怒的口号,愤怒的武器……   朱蒂斯看了一眼口号,就知道一切都已走上正轨。   她和乔伊德拉林那些人周旋了几天,科林斯则在监狱度过了最重要的一晚。在她们共同缺席的这个晚上,世界已经在朝着她们想要的方向改变。   她随口向身边的人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身旁的一圈原本正在喊口号的人瞬间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盯着她,然后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起来。   “你知道最近罗格·诺维尔谋杀威金斯一案吗,还有刚成立的伊莱多联盟?”   “你有发现在这几十年的巫术审判中,其实受到伤害的都是女人吗?”   “你对此感到愤怒吗?”   眼前的人紧张地盯着她,朱蒂斯迟疑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双手,“啪!”地一下给她戴上了一个红色徽章。   她低头一看,是某一年的好农民奖章。   伸手给她红色徽章的人,笑呵呵地说道:“既然你认同以上观点,那你就是伊莱多联盟的一员了!请戴上它吧,它是同伴的标志!”   朱蒂斯笑着点了点头,她一旁的科林斯更是高兴地跟着大声呐喊口号。   朱蒂斯身边的人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最后郑重地说道:“总而言之,现在我们的诉求有两个。第一个是给罗格·诺维尔判处死刑,因为他符合所有巫术谋杀的条件,第二个,罗格一案结束后,必须立即废除所有巫术审判的条例,再也不能出现因女巫罪名而坐上被告席位的女人。”   朱蒂斯又惊又喜,她干劲十足地说道:“我知道了!”   这一个风云变幻的夜晚所带来的影响早已远远超过她们的预计。诚如科林斯所预测,一切的一切都在警卫下场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说一开始的伊莱多联盟只是民众自发形成的组织,那么警卫的抓捕无异于官方背书。它向在场的所有人都传递了一个清晰的观点,那就是抗议是不被允许的,推倒女巫审判更是想都别想!   既然对个人的行为有如此大的掌控欲,那不妨将所有阻碍的力量都一并推翻!   行进的队伍一路高歌呐喊朝着刚刚科林斯走出来的监狱迈去,朱蒂斯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监狱吗?”   “没错!我们这里是队伍的后方,你可能看不到前面的罗格·诺维尔和三位中央法官。今天早上,庭审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十分愤怒。我们将其团团围住,不让他们移动半步。我们在法院外高声呐喊我们的诉求,我们要求重审罗格,他必须死于最臭名昭著的刑罚才行!”   “一开始场面有些僵持,但很快,大家的怒火都盖住了理性。再加上人这么多,几乎没有被报复的可能性。就算被报复,我们有这么多同伴,也能很快反击!于是辱骂和殴打便开始了,几个法官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法官袍都被扯得破破烂烂。罪犯罗格就更不必说了,他几乎可以说是鲜血淋漓。”   “转变来自费蓝·诺维尔的放弃,据说费蓝是勃朗郡有名的富豪,也是下议院议员。最开始,她强势地要保下罗格,才有了后面的事情。抗议越演越烈后,费蓝向所有人道歉,说她不会再插手此事,并会捐献大部分财产用于接下来的反猎巫行动,只希望怒火不要波及她的酒庄生意。”   “太可惜了,你没有亲眼见到那个画面!你都不知道当时罗格·诺维尔听到这话,恐惧得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他还想去抓费蓝的手,但费蓝马上把他甩开,自顾自地走了。三个中央法官看到费蓝这样,也立即说愿意重审此案。大家但心他们在合伙演戏,所以一大群人簇拥着他们,从中央法院走到这里,就为了看着罗格再次被押送进去!”   朱蒂斯长呼一口气,她被巨大的如潮水一般的呼喊淹没,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她走在水里,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痛苦都被水轻轻地托起来了,压在心上无法释怀的重量也一并被冲淡了。更好的是,走在水里久了,就会变成水的一部分。   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制作的每一个条幅也、迈出的每一步也都会成为托起别人的水。   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停在了中央监狱大门跟前,朱蒂斯和身边刚认识的朋友打了个招呼,便拉着科林斯弯下腰挤到了最前面。   果不其然,她再次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刚给她们开过门的警卫害怕地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人群,面目全非的法官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要求警卫开门,再次将罗格塞进去。   警卫小声地嘟囔道:“刚刚才有人拿着德拉林议员的信件要走了一个人,怎么现在又这样?”   但法官们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解释前因后果,这一副模样更是让他们没有脸去说为什么,于是只怒吼道:“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警卫颤抖着又一次打开了监狱大门,人群中的罗格被无数双手愤怒地推出来,他踉踉跄跄,几欲跌倒在大门前。   朱蒂斯和科林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罗格在踏进监狱大门前忽然回了一下头。   毫无预兆地,他又一次看见了这对姐妹。   罗格枯败的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他想再张嘴说点什么,但他很清楚,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结局了。   曾经高傲将生命视作无物的头颅如今被打到只敢低着头看人,那副只穿名贵法官袍子的身体如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不配穿。罗格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再清楚不过,或者说,从费蓝决定放弃他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已经彻底迎来了死局。   科林斯看着罗格那副样子,龇牙咧嘴地做了个口型,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罗格眯了眯眼睛,又在看到那句话的瞬间,转身走进了监狱。   那句话是:你去死吧,没有人再会救你。    第128章 罢工   伦敦速报——   “罗格·诺维尔谋杀威金斯一案于今日正式重审, 重申结果已出,他将于1622年8月3日在中央广场被当众处死。他的姐姐费蓝·诺维尔公开表示,她为弟弟的所作所为感到痛心疾首, 并愿意捐献财产用于公共事业以平定民众的愤怒。值得一提的是, 乔伊·萨克在此时公布了新设计的刑具, 疑似想让罗格为其试水宣传。”   “上议院议员德拉林·布朗的庄园突发大火,他和他的小儿子双双殒命。据传, 只有安黛特·林奇以及部份仆人逃了出来, 具体信息仍在确认中。”   “近日罢工行动再次升级,伦敦城内已有一半店铺暂停营业。且行动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伦敦周围城市也开始出现罢工现象。伊莱多联盟的人数也还在持续增长中, 整条街上佩戴标志红徽章的人接近三分之二。与此同时部分家庭发生重大争吵,支持罢工的店铺也遭到另一批群众的**夺, 社会矛盾仍在进一步激化。”   奥维清空了肉铺内所有东西后, 终于如愿以偿地贴上了闭店标识。   自从罢工行动开始后, 店铺就陆陆续续地关闭, 如今这条街还在营业的店铺寥寥无几, 但即使营业, 也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因为人们罢工的同时也拒绝消费。   “真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得这么快。”奥维感慨道。   沃林附和道:“是啊, 那天过后,中央法官们迅速撇清关系,然后又迅速确定重审日期。罗格从无罪释放到当众处死竟只花了一周!”   琼说道:“还不是因为之前的人不知道我们的厉害!那天的动乱过后,估计他们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再随便判案了吧。”   “快回艾里太太那吧, 她们还等着我们帮忙呢。”奥维催促道。   “知道了——”   法院抗议一事爆发后, 伊莱多联盟被猛烈抨击,与此同时,艾里太太的旅馆也被一群不法人士打砸。好在, 联盟成员十分广大,纷纷赶来帮助,不到两天,旅馆又恢复如初,而实施暴力的人也被送进了监狱。目前,几乎所有人都在旅馆中制作画报信函及各种各样的宣传内容以送往全国各地。   她们三人回到旅馆后,科林斯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   沃林做回她的位置,拿起身边已裁剪好的布条,边写字边说道:“和前几天没差多少,只不过更冷清了。”   科林斯点点头,没说什么。   琼好奇地问道:“你们说,上议院和下议院什么时候会让步?如果他们一直不让步,这场罢工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不可能。”朱蒂斯平静地说道:“他们不可能不让步。只要罢工的人数足够多范围足够广,他们就没有不让步的理由。”   “确实。现在仅是伦敦有大规模罢工,都吵得鸡犬不宁了。如果再多几个城市,他们难道还能顶得住压力?”   科林斯思索片刻后说道:“现在罗格的案子已经彻底结束,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取消所有和女巫审判相关的法律规定。但有一个问题,法律规定的增删修补需要由议员提出才能进入决策流程。我们现在缺乏一个可以提出这项要求的人。”   闹哄哄的大厅迅速安静下来,片刻后,一旁的伊莱多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罗格的姐姐费蓝·诺维尔不是一直说她要弥补所有群众并捐献财产用于完善法律规定吗?”   “而且她好像也是个下议院议员?”   众人又沉默了,片刻后,沃林说道:“我们刚把她的弟弟送上死刑,现在要求她在议会提出这个议案吗?”   “要不再找找有没有愿意加入伊莱多联盟的议员?”   “或者看看其它地区的下议院议员有没有发起这个提案的可能性?”   “干脆我们把这个需求也做成宣传条幅吧,这样迟早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旅馆的整个大厅顿时人声鼎沸。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清透明亮的高喊——   “不用找了!我来了!”   门内的众人困惑得互相看向彼此,连艾里太太都皱起了眉头。   伊莱多联盟中可没有议员,那么现在门外大放厥词的人又是谁呢?   门被利索地推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找你们找了好久,刚刚在门外听见你们现在需要一个有提案权的议员来帮你们正式提出撤销所有与巫术审判相关的法律规定的议案,没错吧。”   奥维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是议员?”   “当然!”女人自信地说道。   沃林问道:“你是来加入伊莱多联盟的吗?”   “这很显然吧。”   瑞莲又问道:“你是哪个乡郡的议员?罢工行动的消息已经传到你们那里了吗?”   女人挑了挑眉,从容不迫地说道:“兰开夏郡,还没有,但我的消息向来比其他人灵通。”   众人在听到“兰开夏郡”时,都纷纷看向了朱蒂斯和科林斯。大厅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知道她们两个出身兰开夏郡,那么理所应当应该认识这个出言不逊的议员吧。   片刻后,科林斯才缓慢地说道:“珍妮特,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还和议员扯不上关系。”   原来真的认识?!   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兴奋地说道:“没错!我能成为议员还得感谢朱蒂斯呢。”   还和朱蒂斯有关系?!   还没等朱蒂斯问,名为珍妮特的女人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这一年的经历。   “你们走了以后,贝琳达问我想不想结婚,她有一个非常好的人选,是原本要介绍给朱蒂斯的。那个老头危在旦夕,无一亲人,他听信了教士的鬼话,认为找个年轻女孩结婚就能让他免受疾病之苦。所以我就和他结婚了。”   “不过教士确实没说错,结婚后又过了一两个月,那个富翁就毫无疼痛地死去了。而我也继承了他所有的财富,包括土地和爵位。同时,兰开夏郡的议员选举通常不那么公开公正,我使了点小手段,就成为一个正式的议员了。”   众人叹为观止,惊得说不出其它话。   “总而言之,我是一个有提案权的议员,我很乐于做这件事。如果你们怀疑我的身份真假的话,可以自己去查看看。我的名字是珍妮特·戴维斯。”   对所有人而言,珍妮特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这意味着她们不必再处心积虑地去找一个愿意为她们发声的议员,也不必再苦口婆心地说服他们。   珍妮特了解完目前的情况后,很快也戴上了红色徽章。她迫不及待地加入伊莱多联盟,并兴冲冲地参与讨论。   科林斯实在忍不住问道:“你说你一直在找我们,为什么?”   珍妮特有些抱歉地说道:“你当年的事情,我确实有很大的责任。你们成功出逃以后,我非常高兴。但后来,我又听说罗格在秘密追捕你们,我很紧张。刚好那时候老头也死了,我就开始用我手头的钱打探你们的消息。”   “但因为我不想准确描述出你们的相貌特征,所以迟迟找不到人。”   “后来我听说罗格谋杀伦敦法官一案,就想你们可能会在伦敦,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等我到伦敦的时候,罗格已经被判处死刑。后来我又听说了罢工热潮和伊莱多联盟,于是顺藤摸瓜地找过了就找到了。”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珍妮特又补充道:“我是真的想为我曾经做的一切道歉忏悔的。我这次来伦敦带了一大笔钱,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样的资金支持,我都愿意直接提供。”   朱蒂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珍妮特又催促道:“提案的话,该怎么写呢?如果写快一点的话,或许还能赶上一周后的下议院例会。只要下议院审判通过,就能交给上议院表决了。”   “那我们马上就写。”科林斯说干就干,马上召集起三五个有经验的人一起研究提案书写。   珍妮特就在一旁边听边写边改,确保提案准确无误。   琼在一旁问道:“下议院审批是什么样的流程呢?如果下议院审判就不通过怎么办?”   珍妮特笃定地说道:“不可能。下议院对于提案的审核向来极其宽松,只要不是太过离谱的提案,一般都不会出问题的。况且现在罢工热潮和抗议活动势头正盛,没人想碰这个麻烦。”   “那到上议院以后呢?”   珍妮特摇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没参加过上议院例会。”   “先做吧。无论进展到哪一步,都会有出路的。”科林斯说道。   众人点点头,很快,一份完整毫无纰漏的提案便写好了。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宣传纸册以及涂鸦木板均制作完毕并打算运往全国各地。    第129章 胜利   一周后, 下议院例会毫无意外地通过了珍妮特提交上去的议案。虽说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公然反对,但珍妮特为了确保一切都顺利进行,仍然给其他议员塞了不少好处。   结果出来的那一天, 所有人欢呼庆祝, 并马上做了新的宣传公告贴在大街小巷。   “取消所有与女巫审判相关的不合理条例的议案已与本周的下议院例会中顺利通过, 如果它在下一周的上议院例会中也成功通过,那么自此以后, 将无人再需要接受女巫审判, 将无人会因不存在的罪名再被送上绞刑架。这长达几十年的凌虐即将画上终点,请所有人共同期盼胜利普照的那一天。”   宣传公告简明扼要,却在每个街头巷尾都引起了一阵风暴式的狂欢庆祝。   人们在每个地方载歌载舞, 大声讨论着这项即将通过的议案。陌生人在街头相互拥抱,相互流泪, 所有痛苦难熬的创伤似乎都在此刻得到了短暂的缓解。   沃林不理解地问科林斯, “为什么上议院还没有确认通过, 就提前把消息广而告之, 如果到最后失败了怎么办?”   科林斯一边张贴宣传公告, 一边耐心回答沃林的问题:“失败与否不是我们给考虑的问题, 反而是上议院那群议员应该担心的。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项议案即将通过, 这就意味着如果议案不通过,群众将会有更大的反应。到时候的上议院还能否承受群众的怒火呢?”   “原来如此。”沃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继续和其她人一起去张贴公告了。   与此同时,乔伊的庄园里, 朱蒂斯手捧名单, 谨慎地问道:“这里面的人都是下次上议院例会会出席的对吧。”   乔伊笑嘻嘻地说:“当然,没人想参加下次的例会。这可是多次讨论决定出来的参会名单,你可藏小心点, 别出卖我。”   最近罗格死刑,乔伊趁机推销朱蒂斯之前做的好几款新型刑具。靠着这几款刑具,再加上德拉林没法再在当众反驳她的意见,乔伊赚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   朱蒂斯点了点头,拿着名单就走。   乔伊原本还想在说些什么,但看见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念头。   名单到手,所有议员的名字以及住址均一清二楚地写在上面。   距离下一次上议院例会仍有五天。   奥利弗·安德森议员的庄园门口,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挤在外面,吵个不停。   议员本人实在忍无可忍,下令驱逐。   然而他的仆人犯难地说道:“门口的人实在太多了,怎么敢都赶不走。他们说只希望见你一面,见到你就回去……”   奥利弗无可奈何地走下楼,来到庄园门口。门口的景象着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的庄园何时有过这么多人,更何况这闹哄哄的一群人看上去可不像为了好事而来。   门口的人看到他更加兴奋,不断尖叫。   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他们跟前问道:“请问各位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听说您十分赞同取消女巫审判相关的法律规定,并决定于五天后的上议院例会投出通过票,是这样的吗?”   奥利弗一惊,他根本不赞同取消女巫审判,他也不打算投出什么通过票。恰恰相反,他还打算到时候好好驳斥一下提出这个议案的人。然而现在的情形让他骑虎难下。   “我们十分支持像您这样有远见的议员,因此特地在今天来拜访您,就是想告诉您我们的尊敬和支持。”   奥利弗听了这话更是无话可说,无数双殷切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他左右为难,半晌也憋不出一句话。   但赞美和头衔还在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片刻后,他只能红着脸,怯懦地应道:“是的,我确实打算这么做。”   此言一出,庄园外的群众更加兴奋,他们簇拥着奥利弗转个不停,溢美之词如瀑布般倾倒而出。   奥利弗心想,现在假意应下,到时候再改也不是不行。   然而人群中马上有人说道:“听说这次的会议记录本也会公示,希望您一定要说到做到!”   奥利弗愣在原地,只能挤出一个苦笑,附和着点头。   另一边的亨利·琼斯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迎接他的不是赞美而是唾骂,一大批人聚集在他的门口质问他为什么不同意取消女巫审判。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不少抗议公告和横条幅,那架势不知道的一定会以为亨利是刚被抓的罪犯。   一无所知的亨利在一片谩骂中终于慢慢搞清楚了事情状况,他一边道歉一边澄清自己绝无此意。直到说出那句“我一定会投通过票”,愤怒的群众才放过了他。   人群之外的奥维问道:“这样真的有用吗?”   朱蒂斯耸了耸肩说道:“不知道,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大概率是不会被通过的。”   在所有有投票权的议员中,随机放出其中一半持肯定态度、另一半持否定态度的假消息,自然有人会亲自去上门督促这一群议员。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很难有人能顶住压力,跟浩浩荡荡的人群说自己死活反对取消女巫审判吧。   距离下一次上议院例会仍有零天。   几乎所有人都心情大好,这是一个见证历史的时刻,而这历史早已被她们牢牢攥在手心。   例会开始前,威斯敏斯特宫附近的街道就已经水泄不通,别说马车就连人都无法移动了。伦敦城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会议的结果,不!不止伦敦城!整个国家都在等待这场会议的结果!   不同地区的口音在同一条街巷混杂融合,昔日所有的矛盾和调侃均在此刻放下。   现在,没有什么比面前的会议还更重要。   万千人奔走呼号为其付出心血甚至生命就为了这一刻的降临。   上午九点整,例会正式开始。   整个城市瞬间变得很安静,无数的人头攒动挤在一起竟没有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从前方传来的一手消息。   今日的上议院例会只表决一件事情,那就是女巫审判的留存与否。如果所有人意见一致,那应该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但如果有人强烈反对,则会展开辩论,辩论后才会进行投票表决。   十五分钟,没有消息。   三十分钟,没有消息。   人们开始等不住了,困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头传到尾又从尾传到头。焦虑逐渐在空气中蔓延成一张巨大的网,所有参会的议员都成了怀疑对象。   在结果还没出来前的每一刻,所有人都在猜测是谁反对,谁挑起辩论,谁拖延时间。在新一轮争吵又要掀翻屋顶时,距离威斯敏斯特宫最近的人群传来消息,只有两个字。   “通过!”   尖叫、呐喊、狂欢、喝彩。   人们的兴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所有人都开始庆祝。与威斯敏斯特宫相连的十二条街像被捧在手心里的玩具一般,开始剧烈地旋转摇晃。   这场持续了几十年以法之名的正义屠戮终于在此刻被确定结束,女人们不用再因为莫名其妙的言语而蒙受牢狱之灾,也不用再因为不合群的行为而每日每夜地担惊受怕。   人们终于有了随意生长枝桠的自由,当然,还是会有人因此议论你,但至少你不会再因为这份自由而面临死亡威胁。   谁能想到,人们长久以来拥有的最简单最直白的活到明天的权利竟在历史的中途被猛然打断,而这此后为重新获得这项权利的每一天竟如同被掏心啄肺般日夜痛苦无法安眠。直到胜利的曙光再次照耀在所有人身上,人们才又一次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朱蒂斯和科林斯站在十字街口,泪水早已浸润了她们的双眼。她们在一片模糊中紧紧地拥抱住彼此,从兰开夏郡历经颠簸逃出的生命终于在伦敦有了另一个可以安稳度日的结局……   -----------------------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加油][加油][加油]   好兴奋!!!终于完结啦!   这本小说断断续续写了快八个月,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和支持[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在创作的过程中,收到不少大家的鼓励,也有一些批评的声音。但如论如何,我会继续努力的!为能写出更好看的小说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