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整理,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侵权告知立删!如果觉得这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窃玉》 作者:水怀珠 状态:连载 字数:345447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先婚后爱 主角:容玉,李稷 配角:未知 【简介】 【先婚后爱X蓄谋已久】(正文完结)   【一】   元和九年,乌台某案轰动朝堂,容玉与表兄家里同时遭受牵连。   走投无路时,大名鼎鼎的小侯爷李稷伸来援手,表示愿意娶她为妻,保住她全家性命。   李稷是什么人?   那是京城里最混、最狠、最嚣张的纨绔,恶名在外,多少贵女避之不及。   母亲在屋里哭了一夜。   容玉没哭,次日,亲自出面,收下了侯府送来的聘礼。   大婚当夜,容玉端坐在婚床上。   合卺礼后,李稷掀开她的红盖头,醉眼朦胧地说:“方元青是我兄弟。”   容玉:“?”   “他喜欢你,”烛光里,李稷扯了下衣襟,狭长眼睛黑黢黢的  【先婚后爱X蓄谋已久】(正文完结)   【一】   元和九年,乌台某案轰动朝堂,容玉与表兄家里同时遭受牵连。   走投无路时,大名鼎鼎的小侯爷李稷伸来援手,表示愿意娶她为妻,保住她全家性命。   李稷是什么人?   那是京城里最混、最狠、最嚣张的纨绔,恶名在外,多少贵女避之不及。   母亲在屋里哭了一夜。   容玉没哭,次日,亲自出面,收下了侯府送来的聘礼。   大婚当夜,容玉端坐在婚床上。   合卺礼后,李稷掀开她的红盖头,醉眼朦胧地说:“方元青是我兄弟。”   容玉:“?”   “他喜欢你,”烛光里,李稷扯了下衣襟,狭长眼睛黑黢黢的,“我曾欠他个人情,所以救你一命。”   容玉恍然,抓在衣袖上的手松开,沉默良久后,苦笑:“谢谢你。”   【二】   李稷常听挚友方元青提起他那个温柔可人的表妹。   一日出城时,李稷碰见方元青在长亭里跟一位女郎谈笑风生。   杏花烂漫,女郎坐在亭里,眉目如画,仙姿玉骨,笑起来时灿如春华。   李稷盯着,很久没能挪开眼。   扈从凑过来,说:“喏,那就是方公子心心念念的表妹,容家嫡女,容玉。”   世事无常,挚友家中出事,容家跟着摇摇欲坠。   李稷看着风雨里的容玉,找到挚友,说:“我先替你娶她过门,暂作权宜,待你回来后,必原璧还你。”   挚友噙着泪,抱拳,向他深深一揖。   后来,挚友家中平反,从流放地赶回京城,提前给李稷写来一封信。   李稷看着挚友从远方寄来的信,再看看身后身怀六甲的妻子。   容玉微笑:“夫君?”   李稷把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府上在金陵有座庄园,杏花开时特别美,去不去?”   【阅读提示】   ·横刀夺爱,HE;   ·1V1,感情流,小甜文(超甜、巨甜、齁甜);   ·女主视角先婚后爱,男主视角蓄谋已久、步步为营;   ·催更微博:水怀珠的微博。   【预收:《送魔》】   【女魔头X小仙男】   四大剑宗在栖云山山巅围攻女魔头奚尧光时,沈确在山下围观,但见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七天七夜后,女魔头伏诛,山下欢声如雷。   沈确与友人相庆,离开后,在山脚救下一名重伤失忆的女子。   女子身着天阙剑宗华服,一看便是宗门中人,沈确正欲前往天阙剑宗拜师,当下慨然相送。   为表诚心,沈确殷勤地称女子为“师姐”,做她的钱袋子、狗腿子,为她买东买西,鞍前马后。   天阙剑宗流芳百世,乃天下剑宗之首,师姐师出其门,必也是个光风霁月、侠肝义胆的人物。   沈确甘愿服侍。   同行第一天,师姐在酒楼跟人发生口角,一掌把人拍出去三十丈。   沈确想了一下,夸赞:“师姐好掌法!”   同行第三天,师姐偷了明心剑宗的法器,栽赃在太虚剑宗头上,坐看两宗弟子斗得鸡飞狗跳。   沈确又想了一下,抚掌:“师姐好手段!”   同行第十天,师姐看中了借宿的山庄,打算杀了庄主,占山为王。   沈确再次想了一下,惊叹:“师姐好胆量!”   同行第二十八天,师姐走进秦楼楚馆,赖在一家青楼里喝得烂醉,硬要与头魁一度春风。   沈确皱眉:“师姐,这样不好吧?”   师姐笑着看过来,勾起他的下巴,亲了他一下。   “那这样,好吗?”   “……”   沈确红着脖子、屏住呼吸,这一次,想不明白了。   #暴躁·阴鸷·好色女魔头X钝感·傻白甜·美貌小仙男#   【阅读提示】   ·文案男主视角,正文女主视角;   ·女主前期失忆,不记得自己是大魔头,作恶纯属于本能,后期会恢复记忆;   ·小甜文,1V1;   ·戳专栏提前收藏有惊喜噢。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一章 “那就请家法呀。”   容玉听见窗棂外噗噗有声,像是漏风,她睁开眼,看见青穗秉烛进来,说道:“姑娘,外边正下雪,天冷得瘆人,今儿要不多睡一会儿?夫人宽厚,晚些再去请安,不打紧的。”   容玉摇头,坚持起身。天果然是冷了,甫一离开暖衾,寒气便一口口咬上来,她定了一下神,才下床更衣。   青穗放下烛盏,取来小袄、衬袄给她穿上,外头的小丫鬟听闻动静,麻溜地准备洗漱要用的热水。   这是容玉嫁进武安侯府的第五天,也是李稷消失的第五天。新妇头脚进门,新郎官后脚便开始夜不归宿,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容玉像是没听见,每日卯时起身,准点前往养心阁给婆母明仪长公主请安,雷打不动。   青穗替容玉戴上围脖儿,又取来刚烧热的铜鎏金太平有象暖手炉塞进她手里,主仆二人冒着风雪走至养心阁,四下仍是灰蒙蒙的。   轮值的大丫鬟云屏见着她俩,舌桥不下,压低声说长公主尚未起身,请容玉、青穗先往厢房里小坐。   “天冷成这样,夫人都贪眠了,姑娘巴巴地赶来,又是何苦?”青穗替容玉委屈,想起嫁进来后的遭遇,更感心酸。   容玉低头拨弄手炉,淡淡一笑:“侯府对我们有恩,权当是报恩了。”   年前吏部贪赃受贿一案被人检举,波及甚广,容家被牵连其中,父亲容允和差一点被下狱判罪。   千钧一发,是那位臭名昭著的小侯爷李稷伸来援手,以一纸婚书,保住了容家所有人的性命。   李稷此人恶名在外,跋扈飞扬,作为夫婿,固然是不靠谱的。但从报恩的角度来看,他神出鬼没,三天两头不见人,倒不失为一个令人省事的恩公。   再说武安侯府,上头分家早,武安侯又已不在,府里人口相当简单。婆母明仪长公主是个平易近人的长辈,小姑李袅年方十三,活泼率真,待人也很友善。她嫁进来,除被李稷抛在一边,遭人非议几句外,没吃过什么亏。如今要做的不过是每日按点来养心阁请一次安,陪明仪长公主喝喝茶、唠唠嗑。   她并不觉得委屈。   稍坐小半个时辰,云屏来请人,笑吟吟地替长公主致歉。容玉进得主屋,便听槅扇那头欢声笑语,循声看去,炕上坐着位头戴镂花鎏金头面、身着泥金瓜鼠纹圆领对襟披袄的贵妇人,蛾眉凤目,冶丽丰艳,正是明仪长公主。依偎在她肩膀上说笑的女郎一袭千草绿撒花洋缎裙袄,眉眼与她如出一辙,则是府上的开心果李袅了。   “这丫头昨晚听了个鬼故事,吓得一背的汗,硬赖在我这里,缠着我陪她睡了一觉,连累得我起不来床。劳你久等了,快坐。”   明仪长公主不笑便已是和颜悦色,笑起来更令人倍感亲切,一点架子也无。容玉落座,不及开口,李袅猴似地凑过来问:“嫂嫂,你怕不怕鬼?”   容玉摇头。   李袅睁大眼睛,似不相信。   “你嫂子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你当人人是你不成?”明仪长公主揶揄她。   “我也没做亏心事呀。”李袅乜去一眼,振振有词,“可是天底下芸芸众鬼,娘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撞上有眼无珠的糊涂鬼呢?”   众人失笑。明仪长公主趁机训她:“那就是你气运不行,平日里该广结善缘,多多积德,莫学你哥那样,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没个正形!”   提及李稷,众人笑容尴尬起来,偷偷分辨容玉神色。容玉低头喝茶,垂着眉眼,默不作声。   明仪长公主叹气:“唉,说起那混账东西,真是越来越叫人操心,原以为成家能让他安分些,谁知那一身的臭毛病是半分不改。我一连三次派人去找他,次次被他轰回来,二十多岁的人了,仍跟个泼猴一样。”   众人目目相觑,不敢多话,独有李袅看容玉一眼,替她打抱不平:“要是爹还在,他哪里敢?不过是仗着娘宠溺,所以为所欲为罢了。要我说,就该让人下狠手捉回来,家法伺候,再痒的皮,多打几次也就安生了!”   明仪长公主唇角微微抽动,云屏来打圆场:“姑娘,世子爷是怎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呀,顺毛驴,只能捋不能抽,越是强来,他越要跟你犟到底。再说,论拳脚功夫,府上哪个人能是他的对手?回头真打起来,怕是又要把京城掀翻天喽!”   “那也不能总由着他在外面胡来吧?”李袅撇嘴,“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整日与那群酒囊饭袋厮混在一块,往后得孬成什么样?能撑得起咱武安侯府的门楣吗?”   云屏心想,全京城敢说李小侯爷“孬”的,怕也就是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了,讪笑两声:“自然也不是没办法。”往槛窗外纷飞的雪花看,佯生一计,“今儿这雪下得突然,不妨借一个送披风的由头,再去劝劝?”   李袅差点呕出来,都混账成这样了,还要家里人想方设法哄他回家,当他是财神爷吗?   明仪长公主转开脸,伸手按住太阳穴,唉声叹气:“头三回劝都没用,今日劝又能如何?他要是不想回来,神佛来也无用。唉,也是我命苦,倘若侯爷仍在,脸一板,他便晓得下跪认错,哪敢像如今这样,成日与我作对,气我逆我……”说着,微微哽咽,竟似要哭。   众人赶紧劝慰。容玉手指压在金錾花高足托盖茶盅上,忽有预感。果然,云屏拿锦帕为明仪长公主拭泪,下一刻,饱含期待的目光望过来:“要不然,劳驾少夫人走一趟?”   屋里一静,众人屏息凝神,都往容玉看。容玉如坐针毡,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若是母亲的话都不能管用,我又何德何能?”   “不一样,”明仪长公主吸吸鼻子,眼角泪痕闪光,“他待你不一样。先前为娶你,纳彩、下聘、请期……他事事亲力亲为,可见是放你在心上的。若是你去接他,他必定会回来!”   容玉结舌,看来明仪长公主并不知晓李稷娶她的内情,所以才会误以为李稷能给她薄面。事实上,那人一成亲便往外跑,一连数日不着家,十有八九是为躲她。   “母亲也说了,若是夫君不想回,神佛也无用。儿媳人微言轻,万一去了也是无功而返,被外人知晓了,岂不是要遭人笑话?”   明仪长公主却似铁了心要她走这一趟,狠下心肠,道:“你放心,若是连你的脸面他都不顾,我……我便开宗祠,行家法,为你做主!”   容玉哑然,看着婆母这般决心,心知这一桩差事是推脱不掉了。念头辗转,想着也罢,左右是“一家人”,请他回来,总比放任他继续在外面花天酒地,使得满城人非议她的好。   何况,她也正有一桩事要麻烦他。   “行,那儿媳试试。”   容玉、青穗走后,云屏向明仪长公主一笑。李袅犹自愤懑不平,嘟囔道:“分明是大哥的错,却要嫂嫂低三下四去接人,算什么道理?”   明仪长公主揩走残留在眼角的泪痕,想要解释两句,瞧见李袅那一副缺心少肺的模样,便知说再多也是徒费口舌,叹一声:“我跟你爹那些心眼子,全长在你哥身上了。”   *   “姑娘,当真要去接姑爷?”   走回梦风园,青穗再也憋不住,愁眉不展道。   “他一天不回来,我便一天受人嘲讽,万一那些话传回家里,爹娘、哥哥都会担心我的。”容玉放下手炉,挨着填漆小几坐下。   “大婚后欺负人的是他,却要姑娘前去接人,被外人知晓,不是要编排得更厉害吗?回头被老爷、夫人听见,更要担心您了。”   “长公主三催四请都请不动的混世魔王,偏教我接回来了。外人就算要编排,也该是编排我厉害才对,不是吗?”   容玉展颜一笑,柳眉弯弯,眼似月牙儿,不想叫青穗多虑。她总是这样,体贴温柔,有主张、有耐心,无论多大的事都能淡然处之。   但是这一回,青穗的顾虑难以被一笑消弭,她满心踟蹰,道:“可要是姑爷就是不回呢?”   容玉想起洞房那晚李稷扔给她的一席话,当然知晓此行很有碰壁的可能,但是再僵的局,也是要人来破的。她的局,她来破,先发制人,总好过待在角落里自艾自怜,听天由命。   再者——   “那就请家法呀。”   有道是狐假虎威,既然明仪长公主愿意做靠山,为她撑门面,那她何不趁势而为?退一步说,就算是李稷死活不肯回来,婆母能够为她做主,传出去,不也是替她长脸?   青穗倒是差点忘了这一茬,脑海闪过明仪长公主为容玉出头,将那混世魔王逮进祠堂严加惩治的场面,光是想想,竟也解气了。   李稷的衣物放在主屋的紫檀百宝嵌衣橱里,他这人个性狂狷,衣物也都跟主人一个德行,款式、图案花里胡哨,颜色更艳得吓人。容玉先拿了件领口镶狐毛的披风,墨蓝底色,瞧着没那样惹眼,转念一想,是要“请”他回来,还是投其所好更有胜算,便改拿一件大红底宝相花纹镶边的,羽缎质地,色泽流光,正中央用金线绣着一大幅奢华贵气的鸾鸟朝凤图。   青穗差点看岔眼,忍不住嘀咕:“还以为姑娘把嫁衣拿出来了呢。”   容玉噗嗤笑了。   车夫已在角门恭候,身后停着一辆双辕马车,通体檀木打造,车帘是用彩线绣着缠枝莲纹的湖蓝色罗绮,四方车檐皆以鎏金铜片包边,各悬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羊脂玉铃,豪奢如此,想来必是李稷平日用过的座驾。   容玉登车,入内前,先问车夫:“不知夫君何在?”   “少夫人放心,府上有家规,逛青楼、养姬妾都是要挨家法的,少爷平日也就在永乐坊那一圈转转,斗个蛐蛐、遛个鸟儿。这两天是为崔家九少爷庆生,待在入云楼里听戏呢。”车夫嘿笑,心自然是往自家少爷那儿偏,能多解释一句算是一句。   容玉颔首,走入车厢坐定。青穗直抚心口:“好在不是窑子。”   新妇大婚不久,若要赶往青楼抓夫婿,传开来,非得被人戳穿脊梁骨。李稷在外声名狼藉,说是京城里最混、最恶的纨绔也不为过,青穗委实一想起他便忧心。   “可是戏楼里也有美娇娘,唱起戏来,一个比一个娇媚,姑爷该不会是用了障眼法,躲在戏楼里——”青穗忽又生出疑心。   容玉一怔,道:“不会吧。他一贯嚣张,何至于躲?”又想想李稷在外的地位,玩笑道,“既是京城里最有名气的纨绔,想来行事不会偷偷摸摸。” 作者有话说: 某人:也就是偷个老婆罢了。 第2章 第二章 “给你赔罪。”   却说入云楼里,全京城最有名气的纨绔李稷尚在酣眠,忽被一句声嘶力竭的“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惊醒,呆了一瞬后,怫然道:“哪来的破锣?”   伺候在他跟前的小厮来运捧来果脯,趁机进言:“爷,是楼里的名角小凤仙,想是天太冷,嗓子给冻坏了,要是听不下去,咱还是回府呗!”   李稷眼皮耷拉下来,眼尾微翘的桃花眼里透着不耐。来运看他不吭声,捡了一块酸梅干喂进他嘴里,劝道:“事不过三。夫人派人来催了您三次,不会再来了,这一次,只能是您自个找台阶下。难不成,还指望着少夫人来接吗?”   李稷嚼酸梅干的动作顿住,腮帮子一咬,脸色更差。来运心知是触霉头了,瘪着嘴,不敢再多话。   纱帘拂动,走进来一群勾肩搭背、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瞧见懒洋洋地躺在方榻上的李稷,嚷起来——   “瞧瞧,我就说人还在!咱们京师最讲义气的李小侯爷,岂是那等重色轻友之徒?”   “你少胡扯!晏之,不是哥几个说你,毕竟是新婚燕尔,再贪玩,也得收收心,待在家里陪一陪媳妇!”   “就是,当初是你上赶着到人家府上下聘,如今娶了回来,又晾着不管,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两情若是久长时,便不在朝朝暮暮。哥几个来日方长。你先回家,给弟妹低个头,安分两天再出来玩呗!”   李稷躺在方榻上,长腿搭着楠木扶手,脸庞朝上,生得是修眉俊眼,俊美无俦,笑起来时,嘴角甚至一对俏皮的梨涡。不过这人的脾气决然跟“俏皮”沾不上边,大多数时候的笑,也仅仅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敷衍。   众人见他半天不回应,各自噤声,挪去一旁听戏。崔九向来跟他亲厚,撩袍在他身旁坐下,道:“听说弟妹是方家的表亲。你不是欠着那方元青一大人情,这样对人家的表妹,不亏心吗?”   李稷优哉游哉:“亏不了。”   崔九倒也不傻,很快听出弦外音,会意一笑:“从你大婚后我便觉得奇怪,以往再怎么见你混,也没这般过分,倒像是故意避着谁一般。吏部一案,容允和本来也在局中,你该不会是为了救容家,还方元青人情,这才急匆匆娶的人吧?”   李稷没反驳。   “听说方、容两家是世交,长辈一直有意让方元青娶容家女,若没有那一桩大案,两家怕是已结亲了。挚友妻,不可欺。倘若真是这样的内情,那我倒是也能理解你了。”崔九笑得多少有些促狭。   外面走来一名伙计,低头在武安侯府小厮来运耳旁低语了几句,来运瞪大眼睛赶来李稷跟前报喜:“爷,少夫人来了!”   李稷下榻整裳,一正衣襟:“走了。”   众人咋舌,目送他下楼,七嘴八舌嚷开来。   “什么情况?我没眼瞎吧?”   “长公主三催四请没有用,咱们费尽口舌也不讨好,媳妇一来,他便走了?”   “人家都还没登门呢,他便巴巴地送下楼去,这乖模样,可不像他的作风啊!”   “……”   崔九挑着俊眉走去槛窗前,伸手一推,外面风卷雪飞,绒花从眼前掠过。楼阁大门外,停着一辆珠钿翠盖的豪华马车,招展的幡旗上写着“武安”二字。   另外几人跟着凑过来围观,认出那是武安侯府的车驾,啧啧有声:“说他在乎吧,成婚第二天便开始夜不归宿;说不在乎,媳妇一来便乖溜溜地跟人走。啧,看不透啊,看不透!”   崔九挑唇,眼中兴味愈浓。   *   李稷从楼上下来,甫一出门,便见风雪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车牖打开半指宽,里头的人在往外偷看。   他走上前,屈指在车牖上敲了两下,那扇镂花窗户静了一瞬,被推开来,露出一张脸——柳叶眉,杏仁眼,琼鼻底下是花瓣似的嫣唇,看过来时,睫毛微颤,眼波像是卧在春山底下的秋水。   这是一副天生令人心折的柔美长相。   “夫君。”车里人开口,声音也跟那容颜是一样的,软得人心酥。   李稷不动声色,道:“夫人怎么来了?”   “今儿突然下雪,天冷冻人,我来给你送件御寒的披风。”容玉声调惯来柔软,说话时,衬上一笑。   她没有提是明仪长公主的意思。   李稷眼底有微光闪过,伸起胳膊搭在窗沿上,凑近些许,道:“只是来送件披风?”   容玉看见他陡然逼近的眉眼,没来由脸热,小声道:“自然,也是想来接夫君回家。”   李稷往楼上凑热闹的狐朋狗友们打量一眼,故作无奈,道:“行吧。”   容玉许多腹稿尚未派上用场,便见他离开车牖前,在来运的伺候下登车上来了。   青穗在一旁瞪着眼,有些难以置信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来运倒是很淡定,跟进来后,往车帘底下一坐,招呼车夫打道回府。   车厢宽敞,中间置着紫铜方鼎暖炉,散开热烘烘的暖气,李稷挨着容玉而坐,伸手掸衣服上的雪花。外面风雪不小,容玉看见他头上也沾着雪,略想了想,伸手为他拂拭。   李稷眼眸微动,挑唇一笑,索性把头伸过来。两人一下离得很近,容玉连他纤长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脸颊倏然更热,移开视线,替他拂走金冠上残留的雪花。   李稷坐正,若无其事,鼻端却有淡淡馨香萦绕,那是从容玉那儿顺来的香气。   马车行驶不久后,李稷吩咐来运:“左拐,去金粉楼。”   众人微愣,容玉以为他突然改了主意,又想在外玩乐,不打算回府了,便欲劝阻,李稷道:“夫人放心,耽误不了多久。”   容玉不便再说,想起来金粉楼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一家银楼,卖的都是价值连城的金银首饰,不知李稷为何要拐去那里?   不多时,马车停稳,容玉赶在李稷起身前拿来披风,叫他先披上。李稷接了,认出是那件鸾鸟朝凤的大红披风,唇角上扬,像是个满意的笑。   容玉心里松了口气,暗暗也有些成就感,跟在他身后下车。仰首一看,但见朱楼翠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直耸云霄,楼阁正门悬着一方泥金匾额,上书“金粉楼”三个錾金大字,笔势秀逸,端的是富贵风流。   外头风雪正盛,仰头打量的当口,容玉头肩也被飞雪覆盖。李稷走过来,抓着披风一角举起,遮挡在她头上。   容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披风以及他的气息罩住,茫然地睁大眼睛。   李稷低头,只是笑,因为太近,那蓄在眉眼间的笑几乎要落进她心里。   “多、多谢夫君。”   “夫人客气了。”   李稷说完,带着她走进金粉楼。   想是天气恶劣的缘故,今日银楼里的顾客不多,几个穿锦着缎的丫鬟认出李稷,堆着笑迎上来。   容玉看这架势,便知李稷是常客。看来,他虽然不逛青楼,银楼却没少来。莫非是有些红颜知己,以前来为她们买过首饰?   “劳烦夫人挑两样首饰。”李稷在这时开口。   容玉心里咯噔一声,略向店里看了看,被琳琅满目的饰品晃得眼花,佯装费解,道:“挑首饰作甚?”   “赔罪啊。”李稷似没想到她竟会问,笑应一声,走去屏风后小坐。   翠婆自来接待容玉,领她看各个橱柜内新上架的首饰。容玉心不在焉,沿着李稷所谓的“赔罪”想,猜测他是自知理亏,要给明仪长公主送份礼物,为前些天的忤逆赔罪。   至于挑两样首饰,想来一样是给明仪长公主,一样是给李袅。看来,他这人也不像外界传的那样恶劣,犯错后,知晓低头服软,花些心思哄家人开心。先前竟猜他来逛银楼是与什么红颜知己相关,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容玉办事一向利落,拿定主意后,很快挑中两样首饰,走去屏风后。   李稷刚喝过半盏茶,便见翠婆捧着两个描金梳匣走进来,梳匣里分别是花钿与发簪,一样端庄,一样俏皮。   很明显,都不是容玉的风格。   李稷抬头,眼神质疑。   “金累丝镶玉嵌群仙庆寿钿设计精巧,款式大方,寓意也好,适合母亲。”容玉指完一样,又指另一样,“这支银镀金点翠镶宝蜻蜓簪则俏皮一些,灵动跳脱,小姑戴着正好。”   李稷明白了,原来她以为“挑两样首饰”是给母亲和李袅挑。他给李袅赔哪门子罪?李稷差一点气笑,放下茶盅,走出屏风。   翠婆到底是生意人,看得出端倪,屁颠屁颠跟上李稷,热络地介绍另一些风格迥异的饰品。   容玉杵在原地,以为是自己挑中的首饰李稷都不满意,尴尬是有一些的,但也谈不上多失落。   “你先前说,这次楼里主打的新品是哪一款?”   “回小侯爷,就是您右手边上这一支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簪身是全金打造,蝶翅嵌珠点翠,蝶身饰以玛瑙,触角上镶的则是两颗上等的南海珍珠,无论材质、工艺,都是一流的水准。放眼整个京城,也就咱们金粉楼里独有一份,戴出去跟女眷们吃茶赏花,保准备受瞩目,羡煞旁人呢!”   李稷拿起来,见得蝶翅微微颤动,似真有一只五彩仙蝶栖在手心里休憩,莫名使他想起初次看见容玉的那一天。   他笑一笑,走回屏风内,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地把蝴蝶簪插入容玉发髻间。   “给你赔罪。”他道。   容玉怔忪,青穗也目瞪口呆,唯有来运始终镇静,麻溜地掏钱结账。 作者有话说: 小侯爷正式登场啦,这是一只极其善于伪装的狐狸,后期还会有一丢丢茶。全篇巧取,没有豪夺,轻轻松松小甜文,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3章 第三章 “我睡相不太好。”   容玉坐在紫檀透雕五屏式鸾凤镜台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视线定格在挑心髻间的一支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上。   簪子造型精巧,栩栩如生,尤其是触角上镶嵌的南海珍珠,随着镜中人螓首轻转,便滚出莹莹光晕,灵气逼人。   “姑娘,整整一千五百两,老爷一年的俸禄也就五百多两,便是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三年才够这簪子的数儿……老天,姑爷这般手笔,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青穗呆看着铜镜里的蝴蝶簪,犹自难以平复内心的震动。   容玉从头上取下簪子,放进妆奁里,心情颇有些复杂。   槅扇外人影晃动,李稷已换下外袍走进来,金冠束发,一袭圆领流彩飞花大红箭袖,腰束金镶玉宝绦环,周身贵气十足。他目光先在容玉发髻间一停,发现那支发簪已不知去向,便问:“不喜欢?”   “不是。”容玉起身,斟酌道,“发簪太贵重,我想选些重要的场合戴。过几天便是回门的日子,依夫君看,那日我戴,如何?”   李稷唇角含笑,满意这安排,也晓得她这厢提,是提醒他记得回门一事,莫要专挑那天去外面瞎晃。   “夫人安排便是,我听着。”他乖乖道。   稍迟,一家人在养心阁里用膳,李袅得见那支银镀金点翠镶宝蜻蜓簪,一见钟情,听说是李稷所赠,眼珠差点瞪落下来,十万分的不敢相信。   “瞧瞧,你大哥成家以后,变得多贴心。说起来,也都是你嫂嫂的功劳。快,谢过你嫂嫂。”   明仪长公主很高兴,一则是李稷捎着礼物回来赔不是了,二则是她先前所猜没错,如今能把李稷治一治的,正是儿媳。往后,她大概又可像先夫在时那般,多过几年快活日子了。   李袅拿着发簪翻来覆去地看,一时没听见明仪长公主的话。李稷看得心烦,劈手把发簪夺过来,转在指间。   李袅气鼓鼓,扑上去抢,两人张牙舞爪,差点又打起来。云屏赶紧把两人拉开,从李稷那儿诓来发簪,放回李袅手心,哄道:“姑娘,发簪是少夫人给您挑的。金粉楼的新品,贵重得很,当心别弄坏了。”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要真是他给的,我还不敢戴呢!”李袅撇眉撇嘴,扭头则变脸,朝容玉甜甜一笑,“多谢嫂嫂!”   容玉莞尔,眼风偷偷往李稷身上扫,这人分明也是疼爱妹妹的,偏生当着人前,要处成仇人似的,难怪今早商议如何处置他时,李袅极力提倡家法伺候。   侯府里人少,一家四口用团圆饭,小半个时辰也便差不多了。   外头风雪已停,积雪盈尺,被夜色映照,宛如碾玉铺琼。容玉跟在李稷身后,待走回梦风园,丫鬟们已各自忙开,为两人准备沐浴用的汤水。   容玉不知李稷是否要在主屋安置,按照他洞房那晚的说法,他们的婚事应当就是做做样子,不算数的。可是看他回来以后的做派,又不像是要下榻别处。   主屋原是李稷的住所,他不主动走,容玉总不能撵人,杵在一起又很尴尬,便先走进里间,打开衣橱柜门,默默拿更换的衣物,想着稍后要怎样开口,详细谈一谈他们的事,若是方便,再请他帮一个忙。   身侧倏地罩下来一层影子,容玉抬头,撞入一双极亮的眼眸里,心跳猛漏半拍:“夫……夫君。”   “今日既然回来了,还是先睡在一屋的好,以免旁人起疑心。”李稷正儿八经,道,“夫人以为呢?”   容玉抿抿唇,委实寻不出拒绝的由头,只好应一声“嗯”。   李稷垂眼,看见她手里拿的贴身物,竟是一件绣着栀子花的鹅黄色兜肚。   容玉后知后觉,匆忙收拢手里的兜肚,藏进怀里。李稷看见一根雪白色丝绦搭在她手臂底下晃动,往上连着一抹柔黄。他笑了笑,退开半步:“冒犯了,对不住。”   容玉已是面红过耳,哪还能说什么,关上衣橱门,掉头走了。   李稷目送她,看回衣橱,打开来,见得里面整齐叠着一格衣物,都是她的贴身小衣。他关上,鼻端依然残留淡淡幽香,是今日他在马车里顺来的那一种。   *   容玉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嫁给李稷这样的人。   及笄那日,她偶然撞见母亲方氏与舅母谈话,两人手执手,提起她与表兄的小字,说是要亲上加亲。   青穗很快来报信,说是长辈们已有了要给她和表兄定亲的意思,她那时并不怎么信,但也没反感。年方豆蔻的少女,莫名对姻缘一事兴致寥寥,像是没有开窍的葫芦,满肚里只有所谓“父母命,媒妁言”。   方元青家世优渥,才貌兼优,待人彬彬有礼,又与她自小相伴,私交甚笃,当然是一个很合适的夫婿人选。   但在容玉心里,也仅仅是合适而已——她对方元青并无爱慕之情。   所以,当方家突然获罪,两家议亲一事再无下文时,她内心并无遗憾,牵挂的不过是舅父的安危。   吏部贪赃一案牵连甚广,父亲很快也要锒铛下狱,两家人忧心如焚,朝夕不保间,更无心去谈论婚嫁。   便在这样惶急的时刻,李稷来了。   他领着一帮人马,声势浩大地来容家下聘,派小厮进来传话,说只要容玉答应以身相许,便有办法保住容家。   李稷是什么人?   他太祖父是开国有功的一代名将,彪炳国史,爵封“武安”;父亲李延平屡平海乱,为国捐躯,受人爱戴;母亲则是与万岁爷一母同胞的长公主。他是实打实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从小珠围翠绕,衣食无忧,坐拥旁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富贵与权势。   可偏偏是这样尊贵、优渥的一个人,名声在京城里烂得出奇。   方氏在屋里哭了一夜,既想借武安侯府救一救丈夫,又不忍心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纨绔。   容玉没哭,次日,亲自出面,收下了李稷送来的聘礼。   想是上天眷顾,容玉情窦开得晚,从某个角度来说,方元青也好,李稷也罢,于她而言并无多大的差别。   李稷虽然名声差,但是家世不赖,又能救容家于水火,单单是最后一样,便使她无法心生不满。她嫁进来,乃是真的调整好了心态,做好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准备,可谁知大婚那晚,李稷的一席话再次令她当头一棒。   “方元青是我兄弟。”李稷挑开她的红盖头后,扯了扯衣襟,醉眼朦胧地说,“他心悦你。我曾欠他个人情,所以救你一命。”   容玉愣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是许久,才从那复杂、茫然、尴尬的状态里找回神思,弄清楚了自己所处的境遇。   原来,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局。   生气吗?又或者说是释然?庆幸?容玉很少有这样困顿的时刻,但那一刻,她是真的有些手足无措。   如若娶她只是为救容家,救容家只是为还表兄人情,那他们究竟算什么关系呢?   *   亥时,两人洗浴完毕,屏退丫鬟,走进红木海棠花围拔步床里躺下。   洞房那晚,李稷没在新房多留,真算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躺在一起。   冬夜寒寂,外面似乎又下起飘雪,窗牖簌簌有声,衬得床帐里更落针可闻。容玉平躺着,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她感受着身侧人的动静,试探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嗯?”   李稷发出低低的一声鼻音,含着些混沌,听来像是要睡了。   容玉赶紧道:“洞房那日,夫君说是因为要还表兄人情,所以才来容家下聘。敢问用这法子来保全容家,是……表兄的意思吗?”   父亲头上的罪名不算很大,不像舅父,非圣旨难以开脱,李稷若是为还人情救人,大可用旁的办法,为何非要来下聘成亲这一招?   李稷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是,是我的意思。”   容玉一愣。   “吏部一案背后是党争,容家被牵连其中,就算逃得过一时,也逃不过一世。我没那工夫整日盯着你,回头哪次顾不上,不便向子初交代。”   “子初”乃是方元青的表字。   容玉哑然,合着他是嫌麻烦,所以干脆娶进家门来,一劳永逸?   毕竟,有武安侯府的门楣以及明仪长公主这样的皇亲贵胄庇护,即便是成王一类,也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夫人有更好的法子?”李稷反问。   容玉忙说“没有”,腹诽这人果然名不虚传,行事另类得很,接着道:“所以,往后我们便只是做假夫妻?”   李稷再次沉默,片刻才道:“你既是子初放在心上的人,我便不可能碰。待他回来,我自会签下和离书,让你们破镜重圆。”   容玉如鲠在喉。   严格来说,她与方元青的婚事没有议定,私下也一直是以表兄妹的身份来往,并无私情,谈何“破镜重圆”?   再者,她又不是什么物件,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他想娶便娶来,想送就送给旁人的了?   容玉心口隐隐发闷,嫁进来五天,竟是在这个时刻第一次体会到了委屈的滋味。   “不妥?”李稷因她半天没下文,问道。   “……妥。”容玉闷声应下,背转过身,不再多说什么。   床帐内光线影影绰绰,李稷盯着她的后脑勺,脑海里是她转身前那副委屈的神色。   委屈什么?   他都大义凛然到这份上了,方元青听了都要落泪,她倒还不满意了?   李稷扯唇,手往前伸,勾起她一缕柔顺的秀发,故意似的,绕在指尖摸了摸,道:“我睡相不太好,要是后半夜吵醒你,还望多担待。”   容玉心烦,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嗯”一声应付。   李稷笑,勾着那一缕秀发,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四章 “昨天夜里,必定是叫你受委屈……   容玉先是感觉头发被人拽了,扭头看去,一缕秀发竟被枕旁人抓在手里。她匪夷所思,想起这人睡前似乎说过他睡相不好,默默忍了,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扯出来,挪开些许,躲在角落入睡。   后半夜,又感觉肩膀被重石覆压,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李稷不知何时挨了过来,一条手臂压在她身上,膝盖弯曲,把她顶着,整个人快有一大半与她相贴。   容玉震惊,推开他,再想往里躲,已是退无可退,整整一夜,睡得精疲力竭。   次日醒来,天光已然大亮,身旁空空如也,李稷不知何时走了。   容玉知晓睡过了头,匆忙坐起来,唤来青穗,为前往养心阁请安做准备。   “没事,姑娘。夫人刚差人来说,今儿不用去她那儿请安了。”青穗替容玉取来衬袄换上,小圆脸上浮着笑。   前些天,容玉每天都要赶在辰时前到养心阁给明仪长公主请一次安。冬日严寒,加上连日大雪,早起愈发艰难,今儿总算能偷个懒了。   容玉坐在镜台前梳发,猜想是李稷昨天夜晚歇在屋里的缘故,明仪长公主不知道他们只是假夫妻,还当是小两口情意正浓,便免了今日的晨省。   “他……人呢?”容玉问起李稷,有些含糊。   “姑爷?”青穗握着犀牛角梳替她顺发,这厢提起那人,居然半分嫌恶也无,话声含笑,“姑爷天一亮便起了,眼下正在书房看书,说是等姑娘起后,一块用早膳呢。”   容玉一时不知是该先诧然于她的态度,还是震惊于李稷“在书房里看书”这样的描述。   “看书?”   “嗯。”青穗点头,“姑娘,这次姑爷回来,奴婢发现他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荒唐。您看,他又舍得破费与您赔不是,又能在大雪天里早起温书,想来根上也没坏透,仍是有救的!”   容玉狐疑,旋即又有些心酸。青穗这厢欣慰,无外乎是想着李稷本性不坏,她加以规劝调教,便也能拥有一桩和美的婚姻。可若是她知晓人家迟早是要写了和离书递过来的,当作何感想?   不久,丫鬟奉来早膳,李稷跟着从外打帘进来。今日他玉簪束发,衣裳不算很艳丽了,一袭湖蓝色交领右衽夹棉锦袍,腰上挂着白玉云祥玎珰,四方步走得端正从容,乍一看,还真是有几分读书人的彬彬气质。   容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彼此的关系后,又移开视线。   两人入座,圆桌上摆满珍馐,包点、汤羹、粥食、蒸糕一应俱全。前些天的早膳也很丰富,但规格不比今日,想来也是因为李稷来了。   “府里的厨子是母亲从金陵聘来的,做的膳食多半都有苏杭口味,夫人能吃得惯吗?”李稷关心道。   容玉低头喝着鱼片粥,淡淡“嗯”一声。   李稷看她不像愿意多聊的样子,止住话头,默默用膳。食不言,寝不语嘛。当谁不知道似的。   用完早膳,李稷没走,坐在外间的楠木圈椅上,手勾着腰间的白玉玎珰,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容玉没处理过这样的场面,以往他都不在,去养心阁请完安后,梦风园便全是她的天地,她自在得很,不像现在,身旁坐着一尊大佛,丢开不是,伺候又麻烦。   要是没有昨天夜里的那些话,容玉也能赔些笑脸,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想起后面要被他交还物件似的交给表兄,她心里便提不起劲,干脆也闲坐着,一声不吭。   两人各坐各的,良久,李稷开口:“夫人平日都坐在这屋里发呆?”   容玉:“……”   李稷看过来,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透着诚恳。   容玉尴尬:“……不是。”   来运适时跳出来,提议道:“外面风雪都停了,到处白皑皑的,仙宫一样,爷不妨带着少夫人在府里逛一逛!”   侯府很大,容玉初来乍到,正需要一个人领着四下里转转,熟悉熟悉。李稷站起来,举步往外走,及至门槛前,回头看容玉。   容玉硬着头皮跟上。   *   “祖父去世后,府上便分了家,二叔、三叔住在京城,四叔一家在金陵。那儿是李氏祖籍。父亲没有妾室,膝下就我和李袅,所以府里人并不多,母亲以外,你最大。”   两人走在抄手游廊内,李稷一边领路,一边介绍侯府里的情况。容玉走在他左侧,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听得这声“你最大”,受宠若惊。   李稷不时回头,看她是否跟上,捕捉到这一表情,唇角微动。   “我们住的院子叫‘梦风园’,坐东朝西,主屋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一间,后罩房那儿是我的书房,平时没事,我会待在那儿。从这儿往左拐,走十丈远,是府里的花园。水榭、观景亭、阁楼、花厅……里头都有。侯府很大,空置的院落有不少间,你若感兴趣,可以派人收拾一下,种种花、养养猫,又或者办个茶会,都行。”   容玉心里藏着事,不太能全身心听他叙说,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开,叫住他:“小侯爷。”   李稷收住脚步,眉头明显一蹙:“你叫我什么?”   容玉欲言又止,低声道:“既然我们的婚事并不作数,那我私底下还是唤您‘小侯爷’吧。”   李稷眼神微沉,凝视她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点笑。他往她走近半步,声音挨着她耳朵落下来: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容玉一怔。   “我睡相的确不太像样,昨天夜里,必定是叫你受委屈了。往后我会歇在书房,一个月里,有一天住在主屋便够了。”李稷语调温柔,甚至有点恳求的意味,头颅低着,桃花眼盯着她,“这样可以吗?”   容玉局促:“我……”   “假成亲的事,除子初以外,也就你我二人知晓。”李稷声音更低,来运、青穗等人跟在后头,压根听不见。他离容玉很近,用商量的语气说:“万一说漏了嘴,被母亲听去,不知要闹出多少麻烦。你说呢?”   容玉心里很为难,既然都讲定是作假了,那再一声声唤他“夫君”,岂不别扭?人前做戏就算了,人后也要这样称呼,多难为情啊。   “只是一个称呼,应当不至于吧?”   “既然只是一个称呼,那改与不改,又有什么妨碍?”李稷很费解,皱眉看她半晌,见她仍是不松口,无奈道,“这样吧。你若是难为情,可以唤我的表字——晏之。”   容玉赶紧点头。   李稷叹气,转身往前走,容玉想起自己那件事还没提,快步跟上他。   “晏……晏之。”   李稷在心里回味这个称呼,她声调依旧是软的,轻轻柔柔地喊出来,比任何人叫都动听,但较之那声“夫君”,到底逊色不少。   “夫人还有事?”   “嗯。还有一件事,我要先向你说明。”   “你说。”   “你与表兄合力周旋,救容家于危难,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缘,必当竭力相报。只是,我虽嫁你为妻,却并非你的一件家当,和离以后去向何处,该由我自己主张,断没有你将我转赠表兄的道理。”   李稷再次停下来,这一次,步履明显收得很急。他看向容玉,目光像磨得锋利的箭镞,要洞穿人心。   “何意?”   容玉被他盯得发憷,偷瞥身后,确认来运、青穗隔得远,重复道:“和离以后,我自有去处,不劳你把我交给表兄。”   “为何?你们不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吗?”李稷目光更亮,声音则喑哑下来,略微有些抖,“怎么,你不想跟他在一起?”   他离得太近了,问话的声音仿佛就贴在头顶,容玉面颊发热,也不愿与他聊这样私密的话题,闷头道:“这是我的事。”   李稷看她良久,眼神几经变化,最后发出一声“哦”,脚步一转,走出了抄手游廊。   容玉耳边回响着这一声“哦”,莫名感觉他有些高兴。 作者有话说: 李某人:嘻嘻。 方某人:不嘻嘻。 祝大家七夕快乐,一起嘻嘻呀。 第5章 第五章 “我惯来爱这一口。”   按大燕风俗,大婚后第七日,夫婿需陪新妇回娘家拜访一趟,是为“归宁”。   次日,容玉照例早起,梳妆时,特意戴上了那支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青穗取来件鹅黄绣金瓣兰团花斗篷替她披上,蝴蝶兰花,相得益彰。   外面天已彻亮,日影被积雪反照,连带屋里也亮莹莹的。丫鬟来报,说是李稷已在过厅那儿候着了。容玉捧上手炉,走去屋外。   李稷果然已等在过厅前,仍旧头束金冠,肩披雀金氅衣,底下是秋香色盘金色绣花交领直身,腰系玉绦钩,脚着鹿皮靴,被日光一照,整个人都像在发光。看见容玉,他笑了笑。容玉发现他笑起来时唇角隐着梨涡,是一对儿,尖尖俏俏的,很漂亮。   “夫君。”因在人前,容玉仍是这样唤他。   李稷很受用,点一点头,视线在她头上多停了一会儿,才道:“走。”   两人并肩行走,容玉稍落后他半步,及至东角门外,见外面停着两辆马车,头一辆是先前她去接他时乘坐的车驾,后一辆则载满官皮箱,外绑红绸,像是一车贺礼。   “这是……”   “婚事虽然是假的,但名分总是真的。”李稷低头整理氅衣,压低的话声顺势落进她耳中,“该有的体面,自然要有。”   容玉讶然,复看那车贺礼一眼,心想怕是花销不菲,以这样的排场回容府,岂止是体面?简直算是风光了。   话说回来,当初他去家里下聘,母亲方氏执意不让开门,聘礼便被摆在府外,占了足足大半条街,前来围观的人差点没地方下脚,直呼开眼。   李稷见她发呆,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推,示意她上车。容玉微窘,揣着复杂的心情登上马车。   “多谢。”落座后,容玉趁着青穗尚未进来,向李稷致谢。   “谢什么,分内之事而已。”   容玉更感惭愧,想起昨日因为假成亲一事同他闹别扭,也是不该。他本来能另娶心仪的女子,是为救容家才无奈与她成亲,换做旁人,心里八成是有怨气的,可是他待她并无半分不耐,反而体贴周到,令她汗颜。   容家住在城南,从武安侯府过去,要途径宣平坊,坊里有一家糕点铺卖的蜜糕远近有名。容玉听着辘辘车声,偶尔打开车窗,看地方要到了,便提了一嘴,说是想下车买些糕点。家人爱吃那一家的蜜糕。   李稷点头,同她一起下车。糕点铺开在大街拐角,铺面并不起眼,主顾也多是附近的市井百姓,冷不丁看见来了两位锦衣玉带的贵人,纷纷偷眼觑看。   有人认出容玉,议论开来——   “诶,那不是容家姑娘吗?”   “还真是,几日不见,竟像是胖了些。她旁边那位,莫非就是她的新婚夫婿?”   “可不是,当年砸了开源赌坊,差点闹出人命来的大魔王!”   “啧啧,瞧那俊模样,也不像传说里那样凶神恶煞呀!”   “你当混世魔王都生得张牙舞爪,青面獠牙?人不可貌相,别看小侯爷一副俊皮囊,发起狠来,六亲不认。容家姑娘可是个软性子,嫁给他,必是任他磋磨啊!”   “要是没那一桩大案,容、方两家早结亲了。方家公子多周正的一个人,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跟容家姑娘又是青梅竹马。这两人配在一起,那才是天赐良缘哪!”   “……”   容玉听见这些闲言,一阵尴尬,抬头去看李稷,却见他专注地瞅着柜面上的各式糕点,恍如不闻。   “容姑娘,仍是像以前那样,要两盒蜜糕吗?”店家也算容玉熟人,听得那些闲言,赶紧打开话匣子,替她解围。   容玉点头,复看李稷,终是放心不下,微笑道:“这家的蜜糕香甜酥软,很是可口,夫君要来一盒么?”   她特意下车来这儿,并非全是要给家人买糕点,也是想买一盒给他尝尝,聊表谢意。   “我不爱吃甜的。”李稷拒绝,语气俨然很淡。容玉猜想他必定是听见了,内心介意,便要解释两句,李稷又道:“我爱吃山楂糕。”   容玉赶紧叫店家拿一盒山楂糕来,不忘提醒:“这家的山楂糕不掺糖的,很酸,夫君不介意吗?”   “不介意。”李稷照旧是一副淡淡语气,后半截话,却是看着她说,“我惯来爱这一口,吃惯了。”   容玉莫名一怔,觉着他像是话里有话,奈何分辨不出是什么,便只叫青穗结账。   两人坐回车厢,李稷打开食盒,拈起山楂糕,一口一个,吃得优哉游哉,眼皮都不动一下,果然是很爱这一口的样子。   容玉瞧着都牙酸,佩服他嗜酸的能力,道:“味道如何?夫君若是喜欢,以后我再叫人来买。”   托青穗、来运的福,李稷得以多听两声“夫君”洗耳,笑道:“还不错。”   容玉松了口气。   李稷一口气吃掉三块山楂糕,盖上食盒,放去一旁,问道:“夫人爱吃甜食?”   容玉“嗯”一声,多说了两句:“我跟兄长打小都爱吃甜的,宣平坊里,就数这一家的糕点最合口味,也最有名气。”   “像兄长这样的人,应当跟子初一样,都是文质彬彬、学富五车的才子吧?”他突然从糕点问到人,又提及方元青,叫容玉一下没反应过来。   容允和膝下一儿一女,小女是容玉,长子容岐年方弱冠,比方元青小两岁,但若论才学,并不在他以下。去年乡试,他与方元青齐齐上榜,成为那一批考生里最年轻的举人。这样的人,当然算得上文质彬彬、学富五车。   不过,李稷问这个做什么?   “兄长与表兄一样,都师承舅父,在诗文方面,的确颇有造诣。”   “果然啊。”李稷眉头一撇,苦恼道,“只可惜,我平生最痛恶的便是诗词歌赋、之乎者也。也不知一会儿相见,兄长会不会嫌我不学无术。”   容玉听他这样说,便知道先前那些闲言碎语到底是被他听进心里去了,道:“于容家人而言,夫君恩重如山。外人的那些胡话,夫君不必在意。”   “外人如何议我、谤我,我自然不在意。但兄长不一样,他是家里人。家里人的看法,我总该在意一些。”   容玉被他诚恳的态度唬住,一时间竟反驳不出什么,半天才想起来他俩的婚事是作假的,他这般在意兄长的看法作甚?   “兄长……向来敬重表兄,夫君既然是表兄的挚友,可见并不像外人所传的那般不堪。兄长明辨事理,不会用偏见的眼光来看待夫君的。”   “当真?”李稷复问,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过来,愈见诚挚。   容玉颔首,想了想,大抵是他很看重表兄这位挚友,所以也不愿意被容家人看轻,便又道:“无论何如,夫君都是容家的恩人,稍后相见,若是父亲、母亲、兄长他们对你有什么误解,我会替你说话的。”   李稷笑了,唇角两个梨涡久久不散:“那就劳烦夫人了。”   *   容允和一介寒门,年近四十,才从登州调入京城,升任从四品布政司参议。这官职分管粮储、屯田、清军、驿传、水利等事,位置不高,但权责颇大。年前,时任吏部侍郎方世清委托容允和帮忙,处理了一桩有关水利公款的旧案,本意是核查钱款去向,谁承想正是帮这一忙,容家被牵扯进吏部贪赃大案里,差一点家破人亡。   容允和是本分人,多年来规行矩步,最怕的便是在朝堂上被卷入纷争,经此一劫后,他越发痛定思痛,不敢再为任何人徇私。为此,还差点跟夫人方氏吵了一架。   方家算是垮了,作为主犯之一,方世清在大牢里畏罪自杀,方家被判大罪,男子发配边疆,女眷充为宫奴。圣旨下来的那些天,方氏没少哭嚎,可是哭也没用。方家前脚落难,容家后脚遭殃,要不是被武安侯府及时拉了一把,如今一家人还不知道是在哪里受罪。   “说到底,咱们一家人的性命都是小侯爷救的。外人再怎样说道,咱们也不能说他半点不是,可记着了?”容允和强调道。   “我自然知道,可是那小侯爷是个怎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吃喝嫖赌、声色狗马的主儿,哪个正经人家肯与他结亲?你看看,这才过门几日,他就敢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绒丫头在侯府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可想而知!为脱罪,将女儿嫁给他,我真是……”方氏以帕拭泪,捶着心口。   容允和长叹不已,想起这桩婚事,何尝不也是羞愧无地?   “不是说长公主三催四请,他都无动于衷,绒绒一出马,反倒老实巴交地回去了?照这样看,他很是看重绒绒的。指不定在他心里,绒绒分量比长公主还重呢!”   “你就自欺欺人吧!”   方氏气恨,哭得更凶,看不惯丈夫总是这样诓骗人。容允和手忙脚乱,赶紧来哄,又是替她擦泪,又是劝慰:“先莫哭,看看你这眼睛,一日日地哭下来,都肿成什么样了?一会儿被绒绒看见,该多担心啊?”   方氏想起女儿,悲从中来,更难止泪。容允和抬头喊“观山”,半天不见人,向丫鬟询问:“大少爷人呢?”   “回老爷,今儿姑娘和姑爷回门,大少爷一早便出门迎去了。”   容允和一愣,想起这兄妹两人感情甚好,容岐怕是要替妹妹出头,急道:“糟了!” 作者有话说: 古时候回门的时间各地有所不同,有第二天回门的,有三朝回门的,也有六天、七天、八天、九天、一个月回门的。因剧情需要,本文设定为第七天回门。 第6章 第六章 “可以让我牵一牵你的手么?”   马车驶入延福街,隔着老远,便见一人等候在府门前,锦衣狐裘,长身玉立,背后是白皑皑的雪景,衬得他人似谪仙。   “哥哥。”   容玉轻轻出声,推大车牖,想要看得更真切些。李稷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认出容岐,眉梢微动。   成亲那日,京城没下雪,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前来接亲,容岐也是等在那个地方。待他下马,他等着他的第一句便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你若敢辜负她,我势必不会饶你。”   他抬眼,想看一看这个敢在他面前放狠话的人的嘴脸,却见容岐收走肃容,笑吟吟地向他拱手一揖:“小侯爷,请。”   仿佛前一刻那句狠话,不过是他的幻听。   他便也只能笑一笑,走进容府接人,笑容挂在脸上,半天才反应过来,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竟在成亲这日,被一个文气彬彬的大舅子敲打了。   “夫人。”眼看容府将至,李稷唤了容玉一声,含笑道,“下车后,可以让我牵一牵你的手么?”   容玉讶异。   “看兄长的脸色像是不好,怕是对我有怨怼呢。”李稷委屈道。   “怎么会?”   容玉本欲反驳,转念想起先前在糕点铺听见的闲话,又思及他前些天赖在外头,弄得满城风言风语,登时无话。   兄长打小便疼她,倘若听信了那些传言,怕不仅仅是要对李稷存有怨怼。   再往府门外看,青年背着手杵在雪地上,这厢近了,才见冷眉冷眼,果然是一副有气待发的架势。   看来,那些风言风语多半是传进了家门。兄长气成这般,母亲身虚气躁,更不知忧心成什么样了。   车声辚辚,容岐望着朝自家门口驶来的马车,确认是武安侯府的车驾后,举步迎上去。   “吁”一声,车夫熟稔地停了马车,小厮下来摆放车凳。李稷走出来,容岐冷冷瞥一眼,视线往后落,看见容玉,便欲接人,却见李稷转身,伸手向容玉。   容玉伸出手,放在他掌心上,由他牵着走下车。两人动作默契,形影不离,俨然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   容岐愣住。   “哥哥。”   下车后,容玉先朝他嫣然一笑,全无愁容,满脸幸福的样子。   容岐更纳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狐疑地看向李稷。   李稷颔首,唤道:“兄长。”   容岐更被这声“兄长”喊得发蒙,若没记错,李稷比他略长两岁,又是这般狂狷桀骜的人物,被他喊“兄长”,简直有种折寿的错觉。   “哥哥,外面冷,我们先回府里叙话。”容玉了解他,看得出他百爪挠心,忍着许多话要问,松开李稷,走上前挽起他手臂往府里走。   李稷看着他们手挽手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搓一搓,上头依稀残留牵过容玉的触感。   他轻轻一笑,跟在兄妹两人身后,走进容府。   *   容允和、方氏老早便在厅堂内候着了,见着容玉,方氏吞咽进心里的泪又漫延出来,拉过她来左看右看:“快让为娘瞧瞧,可是瘦了?”   容允和怕她爱女心切,又哭嚎起来,叫李稷多想,招呼他:“晏之,来,近日我新得了一副栖云居士的墨宝,就裱在书房里,观山都还没眼福瞻仰,我先请你去品鉴一番!”   李稷从善如流,人走后,方氏抚摸容玉脸颊,泪跟着滚落腮边:“倒是没瘦,就是瞧着没以前精神了。”   “哪有?女儿精神着呢。”容玉握住方氏的手,见母亲泪痕满脸,心生不忍,眼圈也泛起一圈红。   “侯府里的人都怎样,长公主可好相处?”   “娘放心,女儿在侯府一切都很好。长公主是很亲宽厚的人,从不叫我受委屈,小姑性情也很爽利,待我甚是亲昵呢。”   方氏噙泪,道:“那他呢?外头人人都传,说那孽障仍是无赖脾性,大婚次日便出去花天酒地,根本没再管你,可有此事?”   容玉就知道那些事被家人听去了,撒谎道:“那是因为女儿跟他拌嘴了,他负气走的。长公主还帮我去劝了好几次呢,谁知道他脾气大,非要我亲自去接,才肯回家。”   “那也不能撇下新妇不管,跑去那秦楼楚馆……”   “不是秦楼楚馆,是在茶社里为挚友庆生。”容玉笑着拉方氏坐下,为叫她宽心,特意说,“侯府有家规,不准逛青楼、养姬妾,否则要挨家法的。”   “当真?”方氏疑信参半。   “是呀。”容玉点头,“夫君他是贪玩,但也就是在永乐坊那儿斗个蛐蛐、遛个鸟儿。狎妓、赌博那些混账事,他不做的。”   “可我怎么听说,他是荤素不忌,样样都来?”   “那都是外人乱嚼舌根,添油加醋,一些没凭没据的胡话,娘也信吗?”   方氏张口结舌。   容玉低头凑近,指一指发髻上的蝴蝶簪:“好看吗?”   方氏点头。   “他送女儿的。”容玉娇笑,颊飞霞云。   方氏本是个心实性软的人,并无几分城府,先前五内如沸,盖因忧心容玉处境,这厢见她春风满面,不似有假,便也渐渐收了泪,止住悲声。   哄完方氏,容玉借口去看一看李稷,前往书房。容岐跟出来,陪侍方氏时的和煦笑意荡然无存。   “他待你究竟如何?”   “方才不是说了?”   “你去接他那日,他宿在入云楼,那是京城名角儿小凤仙唱戏的地方,不是秦楼楚馆是什么?”   容岐满腹郁邑,堵在容玉跟前,看出她为那厮撒谎,更是伤心:“有些话,你骗娘就算了,何故也骗我?”   容玉早知瞒不过他,叹气道:“他的确没有我说的那样好,但也没有哥哥想的那样坏。无论如何,这一次,是他救了容家。”   容岐骨鲠在喉,何尝不知自己这做法很是不该,既承了人家的情,又在背后说三道四,与白眼狼何异?   “我知道他于容家有恩,我原该敬重,可若是要眼睁睁看着你受他欺辱,我情愿做个忘恩负义之人。”   容玉眼圈一热,想起当初应下侯府婚事时,向来恭顺温和的兄长差点跟父亲撕破脸,心头不免酸胀,道:“哥哥,我知你们疼惜我,可是婚都成了,他已是容家的女婿,若是你们仍与外人一般轻贱他、排挤他,叫他知晓了,伤心不说,发起脾气来,吃亏的不还是我吗?”   “我……”   “放心,我一切都很好。”容玉握紧他的手,莞尔一笑。   容岐内心五味杂陈,回握她,看向她发间,那支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精巧别致,很是衬她。   “发簪……当真是他送你的?”   “接他回府那天,他带我去金粉楼挑的,说是给我赔罪。哥哥不信,亲自去问一趟便是了。”   容岐汗颜,道:“既然他是真心待你,那我们自然不会再对他存有芥蒂。”又想起先前去府外接她,看见李稷牵她下车,他因着容玉,唤他一声“兄长”,他竟都没有答应,何其傲慢。   “是我小人之心了。”容岐惭愧道。   *   入夜后,容府设宴,八仙桌上珍馐罗列,李稷意外地发现有几样颇合他口味的菜肴。   “听绒绒说你嗜酸,恰巧府里厨子会两道酸口菜,一样是醋溜白菜,一样是西湖醋鱼。来,你先尝尝,若不合意,我再着人去八仙楼买些回来!”   容允和坐在上首,隔着容岐,先给李稷夹菜。外人怎样说道李稷,他不想听了,毕竟已是自家女婿,荣辱一体。再说,他也不过是顽劣些,进书房像上坟,看字画如默哀,没有做学问的造诣,但是人嘛,各有所长,往后只要多看着他些,莫让他再做那些出格的事,稳当地跟容玉过一辈子,也就够了。   大抵是有他做表率,方氏、容岐的态度也明显有所好转。敬酒时,容岐还客客气气地唤了李稷一声“妹夫”。   冬日昼短,一餐团圆饭下来,外头已是绛灯斜照,夜色斑驳。方氏不舍放容玉走,两眼红红的,瞧似又要落泪。容玉便借口回闺房拿些旧物,劳李稷候她片刻。   李稷说送一送,行至厅外,却被容岐叫住:“今夜月朗风清,花厅内可赏美景,妹夫可愿同往?”   李稷心说两个大老爷们大晚上的赏什么美景,知道容岐是另有话说,笑着应下。   花厅在抄手游廊尽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婆娑树影里,李稷道:“兄长有话?”   容岐收住脚步,颀长身形在粉墙上斜斜映出一道影子,他不答话,仰头望了会儿月亮后,忽地转身,向李稷深深一揖。   “日前怠慢,是我误听流言,以小人之心妄度了君子之腹,这厢向你赔礼了。”   李稷愣住,乃是真个吃惊。容岐接着道:“侯府的恩情,容家人铭感五内,他日若有用处,纵使赴汤蹈火,某也在所不辞。绒绒虽然不比世家贵女,但也是阖府珍宝,掌上明珠,如今托付与你,还望你能珍之爱之,与她同心同德,共修百年。”   李稷定睛看着眼前这小他两岁的大舅子,与容玉很像,他长相秀丽,但气质略冷一些,萧萧肃肃,像冬日覆雪的松竹,这一揖下去,折而不挠,更显出峭峻的风骨。   今夜被他唤来,原以为又要听一顿训,谁知竟是整这一出。他不由很好奇,容玉究竟是怎生劝的了。   李稷好笑,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   “兄长放心。绒绒是我心尖上的人,此生定当珍之爱之,永不辜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七章 “你身上的气味,我很喜欢。”   却说容玉借口要寻几件旧物,与方氏又叙了一回话,方送她去了。待方氏去后,容玉进了里间,像模像样地挑拣起昔日物件,以备稍后在李稷眼皮底下过一过,省得落了形迹。   青穗进来帮忙,两人翻箱倒柜,见得绒花泥人诸多玩意儿,说笑半晌,竟忘了时辰,待容玉出来,李稷已站在了外间桌案前。   容玉惭愧,吩咐青穗赶紧收拾手头的几样物件,走去桌前,看见李稷手里把玩她以前放在笔山旁的摩罗睺。   “夫人的小名叫‘绒绒’?”李稷看向她。   容玉点头,凝眸细辨他面上神色,很柔和,隐约有些笑,看来没跟容岐谈崩。   “哪个‘绒’?”李稷伸了另一只手过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是要她写下那个字的意思。   容玉没多想,伸了食指,在他手心里写下“绒”字。   李稷拢手,把那个字收入掌心,唇角扬起来,问:“我能叫么?”   容玉本欲婉拒,毕竟听着有些亲昵,但转念想,她私下也唤他的表字“晏之”了,要是不让他唤她小名,倒显得太小家子气。   “嗯。”   李稷笑。   “兄长同你说什么了?”旁人不在,容玉便不再唤“夫君”,问他去花厅的事。   “没什么,一些祝愿的话,希望你我同心同德,共修百年。”李稷人高,长腿伸着,倚坐在桌案上,头微歪,笑得有几分痞气。   容玉莫名脸热,绕去桌后,李稷鼻端底下跟着飘过一抹馥郁香气,夹杂席间用过的花雕醇香。这次他没忍住,开口问:“绒绒平日都用的什么香?”   容玉一愣:“我没有用香。”   “哦?”   “怎么了?”   李稷歪头看她,笑说:“没怎么。我平日讨厌脂粉香气,但你身上的气味,我很喜欢。”   容玉大窘,脸颊一下更热,却看他眼神明澈,并不似那登徒子调戏人的做派,倒像是真真在赞她。她睫毛乱闪,躲开他的视线,去看青穗那边收拾好没有。   李稷看见她酡红的耳鬓,岔开话题:“小时候喜欢玩这个?”   容玉看回来,见他问的是摩罗睺,那是个戴花簪、穿襦裙的小人偶,彩漆略微斑驳,有些年头了。   “嗯。”   “子初送的?”他问。   容玉摇头。   李稷抬眼,打量四周:“他就没送你些什么?”   容玉嘴唇翕动,倏地想起一事,那日去入云楼接他,她便想提的,可惜没寻着合适的机会,既然他这会儿又提起表兄了,不妨顺水推舟。   “我与表兄虽是自小一起长大,但毕竟男女有别,私下没有互送过什么东西。不过,他这次离开前,倒给了我一封信……”   李稷眼珠立刻转回来。   “……要我寻个机会,交给佩兰。”   李稷脑筋一时没转过来:“佩兰是谁?”   “方家四姑娘,表兄的亲妹妹呀。”容玉意外,他既是表兄的挚友,如何连这个都不知?   “哦。”李稷淡淡应一声,神色恢复如常,“那好说,你把信给我,回头我进宫时,托人交给她便是。”   方家获罪后,女眷被充为宫奴,方佩兰如今被关押在浣衣局,寻常人难得一见。   容玉欲言又止,看他两眼,斟酌道:“我可以同你一起进宫吗?佩兰也是我表妹,今年才十一岁,被关押在禁庭里,不知能否承受得住。我很想见她一面。”   李稷笑一笑,也不绕弯子,道:“那可就不是多好说的事了。”   容玉失落,自也知这是个大忙,进宫一趟本来就不是易事,何况是要私下会见罪奴?想来对李稷来说,亦是棘手的。   正踌躇,李稷又道:“我若帮你,你谢我吗?”   容玉精神一振,杏眸跟着亮堂起来,映出他的脸:“自然!”   “如何谢呢?”李稷仍是靠坐在桌上,俯视下来,逆着光,眼底深邃。   容玉一时语塞,心下盘算,若以金银酬谢,只怕囊中羞涩,也难入他眼。再送一盒山楂糕?那也太过寒碜,拿不出手来。   她表情复杂,又是茫然,又是着急。李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来,举起手里的摩罗睺。   “送我?”   小小的彩漆人偶被他捏在手里,杏眸桃腮,花簪襦裙,像是小小的容玉。   “这个……便行了?”   “对啊。”   青穗在这时走进来,说是收拾好了,府外也已备妥车驾,请李稷、容玉启程。   李稷笑着收走了那摩罗睺,大喇喇走出房门。   *   雪后的冬夜萧瑟悄寂,街上少人,马车畅通无阻,赶在宵禁前驶回了武安侯府。   明仪长公主早已歇下,两人不便叨扰,径自回了梦风园,各自休整。容玉沐浴出来,却见李稷也在,身着亵衣,冠发已卸,周身清清爽爽,俨然也是一副要安置的模样。   容玉微怔,旋即想起今日是月初,李稷说的每个月过来一次,难不成是指初一?   “今日回门,干脆歇一块吧。”李稷开口,倒不提月初的事,只又补充一句,“省得旁人多话。”   今夜轮值的并非青穗,而是明仪长公主拨来的大丫鬟镜心。这丫头很是伶俐,阅历也远比青穗深,万一瞧出什么端倪,怕是要往养心阁“告密”。   容玉不疑有他,只是想起上次与他同床的经历,多少有些后怕。   橱柜那儿传来窸窣动静,容玉佯装坐在床前整理,琢磨着要怎样跟李稷提他睡觉时着实折腾人。李稷走过来,道:“夫人收收脚。”   容玉循声抬头,只见李稷抱着两大床绣被扔下来,惊得赶紧坐上床去。李稷只觉眼前似蹿过一只兔子,忍不住弯了唇角,躬身铺床。   “我睡这儿。”铺完后,李稷指一指脚踏。   那地方窄,堪堪能容下一人,但是被围栏围着,也相当于是床内,铺上被褥睡,冬夜里倒是也不冷。   看来,她内心所忧,已叫他觉察。又或许,打从他开口说今夜歇在一块时,便已做了这样周全的打算。只是,他今日才应下她一桩大忙,这厢又屈居下席,打地铺来成全她,叫她情何以堪?   容玉过意不去,却又说不出“你还是上来睡”这样的话。李稷等了一会儿,看她没下文,便吹灭灯盏,掀开被褥躺进去了。   老半天,几乎是他已揪出周公时,才听得床上头传来容玉犹犹豫豫的问话声:“这样睡,安稳吗?”   李稷扔开周公,道:“我睡相不好,会折腾你。”   容玉听出“不安稳”的意思,心知他也是迫不得已,便小声道:“外间有张矮榻。”   “……”李稷心道原来是个撵人的意思,闷笑两声,“外边冷,被那丫头瞧见了,也不好分说。”   容玉抿唇,原本便不占理,这厢更不能再出言逼迫。李稷又道:“夫人安心歇吧,不必管我。”   容玉良久无话,最后“嗯”一声,卷着被褥转身睡了。   李稷窝在底下,呆了一瞬后,气得发笑。   今日太忙,又是费心神,又是奔波,容玉睡得很快,约莫后半夜,忽听耳畔不时发出“咚咚”声响,先前两下没反应过来,后来醒了,才知是底下那人睡中翻身,手脚不知收束,竟将床围撞得山响。   李稷生得长手长脚,蜷缩在脚踏那儿本便憋屈,兼以这霸王睡相,一夜下来,怕是跟这张床两败俱伤。   容玉悬着心看他撞了一下后,半晌没动静,也不知醒是没醒,便犹豫要不要干脆叫他上来算了,他腾地一翻,膝盖顶起来,撞在围栏上,拔步床跟着剧震。   “呲……”   他闷哼一声,总算醒转过来。   容玉抱紧绣被,瞪圆杏眼,呆看着差点裂开的床围,只见始作俑者懒洋洋坐起来,皱着眉头发呆少顷后,终究是把被褥一卷,起身走了。   *   待得天亮,容玉洗漱妥当,准备前往养心阁向明仪长公主问安。用膳时,因没瞧见李稷,便问了一嘴。   “爷昨儿后半夜便去了书房,还是卷着铺盖走的。”大丫鬟镜心一面布菜,一面偷觑容玉脸色。   昨儿轮到她守夜,里间熄灯后,她没听见格外什么动静,便也歇下了。后半夜,里头开始“咚咚”作响,闹得有些厉害,她赶紧起身备水伺候,谁知正撞见李稷抱着铺盖走人的一幕。   既是在明仪长公主跟前做过事的丫鬟,她自然知晓夫妻俩夜里闹出动静是为何,然而看李稷走时的样子,又不像是行房过,反倒阴沉沉的,更像欲求不满。   “可是爷又耍浑,惹得少夫人不高兴了?”镜心试探地问道。   容玉尴尬地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问道:“爷是否不惯与他人同睡?”   镜心怔道:“奴婢也是才来,没怎么在爷跟前伺候过,不过听来运私下提过几句,说爷是个‘翻江夜叉’,睡相颇有几分霸道。”说及此处,有所意会,哑然失笑。   容玉看她明白了,便不再多说,只道:“我睡觉也不大安分,打小被母亲笑话,爷想是让着我,昨儿夜里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镜心笑道:“少夫人与爷才刚大婚,自是生疏,难免你推我搡,睡不安宁。待日子久了,摸熟了彼此的脾性,自然便好了。”   容玉颔首,双颊微红,瞧着似是羞赧模样。镜心更不做多想,转头吩咐候在槅扇外的小丫鬟去书房传话,待小丫鬟回来,却是说李稷在书房温书,已用过膳食,便不过来了。   容玉纳罕,镜心则要笑不笑的,看破不道破。   用完膳,容玉仍携了青穗,迎着日头前往养心阁。李袅也在,穿得大红大绿,手捧一本卷了边儿的话本,硬要念最吓人的那一段与众人听。丫鬟们跑个不迭,躲在角落里捂耳朵,叫嚷“姑娘饶命”。明仪长公主歪在炕上笑,见容玉进来,忙唤李袅住口。   “嫂嫂又不怕!”李袅人小鬼大,凑到容玉耳根子底下,压着嗓门,发出沉沉鬼声,“忽闻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   “……俄而下,渐入卧室,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容玉接口道来,所言竟与话本后文分毫不差。   李袅震惊:“嫂嫂看过?!”   “可是留仙先生写的《尸变》?”容玉笑问。   李袅更惊喜,激动地握了她的手,相见恨晚。   明仪长公主无奈摇头,吩咐云屏看茶,旋即瞪李袅一眼:“少说你那些尸啊鬼的。穿着也是,像个跳大神的,成什么样子。”再看容玉,蔼然可亲,“昨儿回门,可都顺利?”   “托母亲福,一切顺遂。家母备了些薄礼,劳我给您送来,聊表心意。”   容玉语毕,青穗捧着礼品奉上,一样是琉璃盏,另一样是方氏亲自酿的梅花酒。大燕民风开放,内宅亦盛行饮酒,各类花酿酒则是宴席佳品。明仪长公主私底下便是个能喝的。   “令堂有心了,待开春园子里花开时,定要请她来赏玩。我前年酿有一坛桂花酒,就埋在假山后那棵桂花树底下,届时挖出来,请她痛饮一番!”   容玉含笑谢过。李袅眼珠往屋外瞟:“大哥怎生没来?莫不是又去外边当逛鬼了?”   “他在书房。”容玉应道。   李袅目定口呆,明仪长公主也是相当诧异,伸手摸了半晌心口,才道:“老天开眼,这泼猴撒野那么久,如今总算是收心了。好儿媳,你果真是他的福星!”   容玉笑说不敢当,明仪长公道:“当初合八字时,官媒婆就说你们日柱相生,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果然你过门后,这混账一日比一日有人样,你不是他的福星是什么?说起来,你们大婚时,万岁爷特意过问了好几回,还赏了贺礼,改日我得带你们进宫谢恩才是!”   容玉这几日正为进宫一事发愁,听有这样的契机,正中下怀,便顺势问相关事宜,说是怕不晓得规矩,冲撞了贵人。   明仪长公主愈发觉得她周全,笑道:“不怕,规矩嘛,都是大差不差的,回头我叫云屏教教你。这样吧,明日教礼仪,后日进宫,正是趁热打铁,如何?”   云屏凑近明仪长公主耳旁,悄声道:“殿下,后日初四,正巧是安平公主的生辰呢。”   明仪长公主笑容一僵,李袅在旁边拈蜜饯吃,听见“安平公主”,明显也一个激灵,扭头翻看话本,不再参与谈话。   “那就大后天。”明仪长公主重新笑起来,看向容玉,“多学一天礼仪,心里踏实了,行事更稳当。”   容玉当然看得出蹊跷,却也不便多问什么,点头应下。   *   李稷一觉醒来,已是晌午,外面水声滴答,日光亮得晃眼,覆在屋檐上的积雪正在融化。   “来运。”他叫来小厮,开口便问,“夫人呢?”   “夫人在养心阁呢。”   李稷顿了顿,道:“我说我夫人。”   来运心想那叫什么“夫人”,该叫“少夫人”才是。到底不敢置喙,如实汇报,说容玉起来后,先去了一趟养心阁,后来便在梦风园主屋里待着,这个点儿,想来也是在午憩。   李稷揉了揉太阳穴,猜想容玉多半过会儿就要来了,起身道:“为我更衣。”   书房不大,统共里外两间,外面是读书的地儿,槅扇后是一间小卧房,靠墙摆着三开朱漆橱柜、紫檀木镂花衣架,以及一张铁梨木榻。李稷站在榻前,伸开手臂,手腕从袖口露出了一截。   来运看出不对,顺势给他把衣袖捋上去,吓得不轻:“呀,爷,这一身的淤青,谁弄的呀?”   李稷看过来,想起是昨天夜里撞的,唇角抽了抽,笑自个蠢笨,径自拿来衣裳穿上。   “去外面候着,她若来了,提前知会一声。”   李稷走去外间,往书桌前一坐,拿起三天前翻开的那本策论。没翻多久,容玉果然来了,梳着挑心髻,发髻上仍是那支栩栩如生的蝴蝶簪,走一步,蝶翼动一下,勾着人的眼。李稷不可避免地多看了一会儿。   “夫君。”   来运在,容玉照旧是这称呼,唤人时,使了个眼色。   李稷省得,手一挥,打发来运离开,书房里顿时只剩下夫妻两人。   “看的可是《文章正宗》?”容玉瞄见书皮上半行字,认出书名,去年年底在容府书房,容岐也看过这本书,想来是今年春闱要考的篇目。   “嗯。”李稷胡乱应一下,放下书,看见容玉手里捧着个小瓷瓶,像是伤药。   容玉见他瞧见了,便也不藏,放在桌上,道:“昨夜委屈你了。这瓶是玉红膏,用来散淤很有效。”   李稷耸眉,合着他昨夜丢那么大一脸,她全看在眼里了。他没来由有些窘迫,手臂微抬,露出腕上那块淤青给她,故意问:“夫人帮我擦吗?” 作者有话说: “忽闻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选自蒲松龄《聊斋志异·尸变》。 第8章 第八章 “夫人果然慧眼。”   容玉一怔,被他问得有些羞窘。李稷本来也就是逗逗,没敢真叫她擦,便要作罢,却见她打开瓷瓶,指尖抹了一点膏药,往他手腕上擦来。   那膏药沁凉,她指尖则是温热的,两相交融,触感像是沾水的羽毛挠过心扉,痒得人差点坐不住。李稷收紧下颔,定定地看着她,待她擦完,手腕一缩,躲回衣袖内。   “旁的地方不方便,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容玉自然也没打算再给他擦别处,毕竟不是真夫妻,擦这一下,也只是为后面问他进宫的事做准备。   “进宫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今明两天有些私事要办,后日进宫,如何?”   容玉想起先前在养心阁那儿听来的消息,道:“是参加安平公主的生辰宴吗?”   李稷抬眼,明显很意外。   “早上在母亲那儿请安时,听她提了一嘴。”容玉解释完,顺便提起心里的疑惑,“但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像是不会赴宴?”   李稷笑一笑,大概清楚是什么情况了,反问她:“知道安平公主吗?”   “知道一些。”   容家祖籍山东,容玉在老家长到快及笄,才跟着升职入朝的父亲进了京城。为与各家女眷周旋便宜,方氏老早便派人探听过京城贵女圈内的情况,她因而知晓了安平公主的大名。   据说,这位公主乃是全京城最不好惹的一位人物,莫说是她这样的普通官家女子,便是那些有封号的郡主、县主见着她也是绕道走,私下聚会,从来不给她递帖子。更有甚者,说是安平公主心性狠毒,睚眦必报,手上沾着好几十条人命,杀人从不眨眼。   “她跟李袅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李稷手指间转着那个摩罗睺,盯着容玉,似笑非笑,“你敢吗?”   容玉被他笑得局促,却也不憷:“敢。”   李稷挑眉。   “外人也说你无恶不作,是个混世大魔头,可我瞧着,也没什么可怕。”容玉双目黑白分明,澄亮有神,“可见,传言并不一定可信的。”   李稷先是一怔,旋即笑起来,眉眼舒展,梨涡深深,那高兴的模样竟叫容玉有些愰神,想起“明媚”、“俏皮”、“俊美”这类词来。   “夫人果然慧眼,与那些俗人不同。”   李稷显然很满意她的话。容玉移开眼,不再看他。   “那便这么定了。春闱在即,我还要温书,就不陪夫人叙话了。”李稷拿起先前放下的书,作势要看,像模像样的。   容玉狐疑地瞄他一眼,颔首走了。   *   京城城西向来繁华,永乐坊、宣平坊都是有名的声色地儿,多的是赌坊、酒楼、勾栏这类销金窟。   李稷以前爱混赌坊,倒不全是为赌钱,更多是凑热闹,后来因在开源赌坊跟梁国公家的小世子干了一架,生生打瞎了人家一只眼,气得梁国公差点半身不遂,拄着拐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到御前,换来他被顺德帝一顿臭骂,趴在长庆殿外挨了三十大板,这才戒了赌,改在永乐坊那儿斗蛐蛐。   永乐坊、宣平坊交界处有座高楼,大门顶上挂的是典当的牌匾,名曰“光寿永典”,然则内里五花八门,投股、拍卖、洗钱、赌博样样营生皆有,算是个黑白通吃的所在。   李稷因着要记顺德帝给的教训,平日逛不到这儿来,今日却为着一样什物,坐在了看台底下的贵宾席上。   “爷,都打听妥了,第六样开卖的正是您要的那幅刺绣,起价一百两。咱们带了一千两银子,要是没意外,必定能拿下。只是……”   看台上笙箫并发,几个舞姬正在扭腰,权作暖场。李稷没怎么看,听得来运吞吞吐吐,眉更一拧:“只是什么?”   “小的刚听人议论,说梁国公府上的小世子今儿也要来。那厮忒记仇,专爱跟您作对,要是看见咱拍那刺绣,怕是要拼了命地往上抬价,不让咱如愿啊。”   当年在开源赌坊,李稷一拳下去,打瞎梁国公府小世子的右眼不算,脚踩在人家心窝上,差点踩出人命来。   那以后,两人自是不共戴天,小世子也不是个善茬,整日声色犬马,寻衅闹事,隔三差五便扬言要将李稷扒皮。今日两人若是撞上,那可真就是冤家路窄,打不打尚在其次,竞拍之时,必然是“血雨腥风”——那厮断然不会叫李稷得偿所愿。   “回府,再取一千两银子来。”   “没的取了。”来运哭丧着脸,“这个月又是逛金粉楼,又是给容家置办回门礼,开销忒大,账上早就空了。就今儿这一千两,还是小的磨破了嘴皮子,才从账房那儿预支了下半年的例银呢。”   李稷拧眉,脸色一下更差,思忖间,看台那头人声鼎沸,一个戴着眼罩、身披玄氅的青年冲上看台,搂起一名舞姬,惹得台下哄笑连连。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梁国公府的小世子——窦光。   “小世子,快松些手,奴家的腰都要给您拧断了。”   那舞姬被窦光箍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不敢推拒,只得娇声讨饶。窦光冷笑道:“哪家的娘子娇气成这样?回头给你按榻上去,得断你几次腰?”   众人哄笑,舞姬羞愧难当,极力别开脸。窦光目光一扫,正巧瞧见李稷,失了调戏的兴致,一把推开舞姬,下台入座。   他是光寿永典的常客,差不多每次竞买都会来,今儿碰上李稷,倒是感觉稀奇。这人虽然记仇,恨李稷入骨,对外放言要寝其皮啖其肉,但也知晓分寸,火候没到,不会真找李稷翻算旧账。   “去打听一下,李稷来这儿做什么?”窦光吩咐扈从,端起茶盅,猜想李稷也是为竞买而来。听说他前一阵刚成了亲,婚礼办得很是风光,难不成今日来,是为买些宝贝回去讨娘子欢心?   这般一想,窦光相当气闷,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积怨甚久,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叫李稷痛快了。   “启禀爷,李家小侯爷也是来竞买的。”扈从打探回来,弓腰凑在窦光耳旁,用手挡在嘴边传话。   “买什么?”   “侯府小厮狡诈,先前去后头探听,每样都问了个遍,猜不准他们相中的是哪一件货品。”   窦光冷哂,左眼已盲,便拿右眼瞪得滚圆,直盯向左前方。   “爷,国公府那位又在瞪你呢。”来运揣着手候在李稷身后,嘟囔,“一颗眼珠当两颗使,也怪费神的。听说今儿有样从西域来的宝贝,叫什么犀牛角水晶眼镜,专给瞽人用的,小世子八成是奔那玩意儿来的吧?”   李稷看向窦光,一脸悠哉悠哉,先前因缺钱而产生的郁闷也不见了,他问:“排几号?”   “压轴的,那玩意儿是东家花大价钱买来的洋货,今儿不少贵宾都是奔它来的。”来运弯下腰,把声音压低,毕竟是费了心力探听来的情报,不能随便叫旁人听了去。   李稷点一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   不久,掌柜登台,十样珍宝正式开卖。打头的是一块羊脂玉佩,贵则贵,但平平无奇。第二样是前朝某位大家的画作,算是颇为难得的真迹,座下有不少宾客出手,最后被一名豪商以三百两的价格拿下。   窦光一直留心着李稷的动作,看他前面都不出手,便也按兵不动。及至第三样,掌柜拿开绸布,介绍摆在檀木架上的一尊小金佛,说出起价后,李稷手一扬,敲响了座旁的铎铃。   “五百两。”   众人目光齐聚过来,虽面上不显,心下却已雀跃,就等着看李稷、窦光竞价。   果不其然,李稷话声刚落,另一头传来悠扬铃声,窦光道:“八百两。”   李稷再次敲响铎铃,道:“一千两。”   来运在后头听得惊心动魄,劝道:“爷,不是,咱不是要……”   “闭嘴。”李稷截断来运的话,左手动着,手心里摩挲着一物,乃是容玉送给他的摩罗睺。   “一千二百两。”   “一千三百两。”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窦光哪里肯让,一径奋勇直追,右眼放出狠光,语气也自带一股势在必得的斩截。   掌柜在台上听得眉飞色舞,眼珠在窦光、李稷两人中间滴溜溜转,起价三百两的小金佛被喊到一千八百两的天价,单是这一桩买卖的抽头,便抵得上他半年的进项了。   “乐山小金佛,一千八百两,可还有客官要竞价?”   满堂寂静,众人目目相觑,谁也不愿当那冤大头。   李稷扔掉银槌,佯装失落。   “恭喜梁国公府小世子,以一千八百两竞下乐山小金佛一尊!”掌柜高声唱喏,伙计在旁侧敲响铜锣,“哐”一声,底下喝彩连天。   梁国公府的小厮掏出银票,交与楼里伙计,钱货两讫。小厮也是识货人,掂量小金佛端详半晌,直皱眉头:“爷,小的看这小金佛的成色也就一般,还不如老夫人神龛上摆的那一尊。姓李那厮该不会是故意抬价,在讹您吧?”   窦光本还得意,听了此言,气不打一处来。   锣声又起,第四样货品开卖,乃是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窦光紧盯李稷,见他果然又是第一个敲铃开价,这回学乖了,等旁人喊过一轮,才谨慎开口——   “八百两。”   李稷瞄他一眼,悠然敲铃,道:“八百零一两。”   “李晏之,你要脸吗?”   “不要。你要脸,你多加些价。”   “你——”   众人失笑,齐刷刷看向窦光,等候他的反应。掌柜自也笑容可掬,期盼地注视过来。   窦光如坐针毡,被李稷一句话架在那儿下不来台,硬着头皮敲铃报价:“九百两!”   “九百零一两。”   “一千两!”   窦光喊完,气急败坏地盯住李稷,就等他再喊一回,让他以千两以上的高价拿下夜明珠,却见他扔了银捶,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一千两一次!”   “一千两两次!”   “一千两三次!”   又是“哐”一声锣响,掌柜满面春风:“恭贺世子爷,连战皆捷,以一千两拿下南海夜明珠!” 作者有话说: 李某人:拿捏。 第9章 第九章 “夫君辛苦了。”   窦光这次来光寿永典,统共捎了三千两银票,差不多是他的全副家当,为的就是拍下那副从西洋运来的犀牛角水晶眼镜。   锣声敲响以后,又一千两不翼而飞,梁国公府的小厮捧着手里残留的两张百两银票,双手直抖:“爷,这……”   窦光怒发冲冠,已是气得目眦尽裂,看李稷的眼神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楼上雅间,一人凭栏而立,手里晃着一只白釉酒盏,调侃道:“看这两人斗气,可比看竞买有趣得多。今日果然没白来。”   他锦衣玉带,眉目清俊,正是前些时日与李稷在入云楼欢聚的崔家九少爷——崔文彬。   “依国公府小世子那脾气,怕是不会甘心,稍后要是跟小侯爷闹起来,爷帮是不帮?”小厮忧心。自家少爷近年来与李稷交好,不帮呢,不讲义气;帮吧,又要惹一身麻烦。崔家虽是商户,但主母毕竟是皇后、阁老的胞姐,这样的人家,能容得下崔文彬风流,却容不得他做下一个窦光、李稷,不然,他们今日进这光寿永典也犯不着躲在雅间里,派扈从去底下竞价。   “放心,哑火的炮仗,炸不起来。窦小世子比谁都清楚晏之的狠劲儿,除非,他另一只眼也甭想要了。”   小厮看回楼下,窦光气得脖子暴起青筋,却仍是坐在原处,忍而不发。当年他被李稷打瞎一只眼,外加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李稷却不过是被顺德帝训斥一顿,挨些板子。说好听些,那是顺德帝替臣下做了主;说难听些,也就是做做模样,打发梁国公。到底是明仪长公主的骨血,顺德帝焉能不偏袒?   窦光不傻,自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没有个八九成的把握,不敢再去找李稷干架。   竞买继续,后面两样开卖的都是些寻常宝物,及至第六样,小厮眼前一亮:“爷,快瞧,您要的刺绣来了!”   那是一幅三尺见方的绣品,规格不大,但是绣功精巧,华彩流溢,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值不菲。   “此乃我大燕第一绣娘裁云夫人的孤品,绣的是《国色天香图》,工艺为顾绣,丝线、针刺皆纤细如发,配色精妙绝伦。自从三年前裁云夫人失去音讯后,她的绣作是见一幅少一幅,今日这一幅起价一百两,价格不高,但日后或能身价大涨。诸位看官,敬请开价!”   掌柜介绍完,看台底下交头接耳,来者基本是男宾,对刺绣并无兴趣,偶有心动者,则是看重裁云夫人失踪一事,赌她若是从此不再刺绣了,那今日这幅便也算是遗世之作,往后能有升值的空间。   于是,有人敲响铎铃,开价一百二十两。这筹码加得不多,却是正常,像先前李稷、窦光那样喊天价的竞价方式才是异端。   李稷稳当当地候着,听得差不多了,拿起银捶在铎铃上一敲,淡淡道:“二百两。”   窦光神情一振,便欲拿银捶,被小厮死命按住:“爷,吃一堑长一智,不能再中计了!咱们眼下就剩两张银票,也竟不起了!”   窦光气得嘴唇发抖。   李稷开价后,四周沉默,倒不是竞不起,而是想着为区区一幅刺绣,不便开罪他。   李稷胜券在握,低头把玩摩罗睺,就等掌柜敲锣,却在这这时,斜后方响起一记铃声,有人开价:“三百两。”   李稷循声看过去,见得极平庸的一人,看装束,像是个商贾。他再次敲响铎铃,道:“三百五十两。”   那人犹犹豫豫:“三百……六十两。”   “四百两。”   那人抿住嘴唇,倏地往楼上瞄,看向一扇窗户内,接着开价:“四百……三十两。”   “五百两。”李稷敲铃果断,语气斩截。   楼上窗户关闭,那人放下银捶,不再竞价。   最终,李稷以五百两的价格买下绣品。来运交完银票,捧来到手的宝贝,满足也不甘。若非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商贾,他们花两张银票便能成事,何必再折上三百两银子?难不成那是窦光派来的托儿,成心报复他们的?   这般一想,忍不住朝那商贾看去,却发现已没了人影,倒是有个颇为眼熟的扈从挤到了跟前来,向他们赔笑。   “小侯爷,我家爷楼上有请,盼您赏光,前去小酌一杯。”说着,偷偷从袖口拿出一块海波纹玉佩,展示给李稷看。   李稷认出来了,并不惊讶,起身正襟,慢悠悠往楼上走。   来运捧着装绣品的锦盒跟上。   *   崔文彬坐在圆桌前,酒已倒好,李稷进来,他开口便问:“你前面故布迷阵,耗光窦光,就为了这一幅刺绣?”   明眼人皆瞧得清,但凡窦光囊中充裕,断不会叫李稷称心如意。李稷想要竞买下心仪的货物,必须先想办法耗尽窦光的钱财。   不得不说,小侯爷今日这一手牌,打得漂亮。   “你派人在底下当托儿,就为了讹我二百两银子?”李稷入座,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架势,眉梢微挑,桃花眼斜乜着人。   崔文彬无奈:“我是真想买下那幅绣品,何曾派人做托儿?若存心讹你,大可让扈从继续抬价,坑你个千八百两,何必中途罢手,又遣人请你上来?”   李稷不接茬。   “我私下派人打听,得知殿下爱收藏裁云夫人的绣品,今儿来,便是为它。明儿是她的生辰,贞儿跟家母要入宫赴宴,我想置办一份贺礼托她替我送去,聊表心意。”崔文彬眉眼和煦,坦然道,“我对殿下的心思,你一直知道。这次权当是帮我一把。我出五百两,你让了这幅刺绣与我,可好?”   “爱莫能助。”李稷回绝得干脆。   崔文彬蹙眉,想不出别的缘由,问道:“怎么,弟妹也喜欢裁云夫人?”   李稷笑道:“绣品是我给安平的生辰礼。”   “以往也不见你对殿下如此上心。”崔文彬也笑,却是狐疑道,“殿下待人苛刻,少有能入她法眼的人,你此番殷勤,莫不是为了让她待弟妹宽厚些,才执意保住此物?”   李稷被戳中心思,但笑不语。   “晏之,”崔文彬笑意更深,看戏的乐趣已然取代了痛失贺礼的失落,他促狭道,“相识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你这体贴人的模样。”   李稷依旧不语,举杯饮酒。   “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向来重义气,她既是方元青的心上人,那你待她,自然是亏待不得。”   李稷放下空盏,眼皮掀开来,神色已是变了。   “九爷,您胡说什么呢,我家少夫人跟方家公子只是表兄妹,断没有儿女私情,哪来的心上人一说?”来运瞧出不对劲,插嘴道。   崔文彬泰然自若,仍是笑道:“是吗?前几日,有人同我说方、容两家是世交,若没有吏部那一桩大案,两家早已结亲。那看来,是我听错了。”   来运打着哈哈:“便是结亲,那也只是长辈们的意思,我家少夫人最是知礼守节,可经不起九爷这般说笑。”   “是,是我错了,这便为晏之与弟妹罚酒一杯。”崔文彬惯知进退,当下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李稷冷眼乜他,已然看出这厮的目的,不过是假借探出了方元青对容玉的心思,便接二连三来他跟前套话,想弄清楚他究竟为何非要娶容玉。上次在入云楼,他权当耳旁风,听听也就过了,奈何这人不死心,嗡嗡唧唧地绕着人转,活像只赶不走的绿头蝇。   “这话我最后听一次。”李稷开了口,“事若过三,得罪勿怪。”   崔文彬唇角一挤,自知这话是何含义,当下笑不出来,心知这次是捋他虎须了,又倒了杯酒,道:“再罚一杯,可满意了?”   李稷咧嘴,起身道:“受不起。”撩袍离席,边走边道,“回头记得把讹我的这二百两银子补上,便算是你有心了。”   崔文彬赔笑应下,目送他扬长而去,闷头饮尽杯中酒。   *   进宫是大事,为公主贺岁更是不容马虎。容玉这两日一直拿不准送些什么贺礼,原想找李袅打听一下安平公主的喜好,谁知这人一早便随明仪长公主往承恩寺礼佛去了,说是要小住几日,以表诚心。   李稷先前说明仪长公主、李袅母女怕安平公主,她原当是玩笑,这厢看来,却是毋庸置疑。只是,婆母终究是长辈,何至于对一个小辈如避虎狼?   “姑娘,安平公主莫不是比传闻里更吓人?”青穗一贯胆小,见这局势,打起退堂鼓,“要不然,还是等夫人回府了再做打算?横竖明儿也是大少爷生辰,咱们同姑爷提一句,兴许还能再回趟娘家呢。”   说来也巧,安平公主竟与容岐是同日生辰,只是年长一岁。此番设宴,庆贺的乃是她二十一岁芳辰。   大燕的公主无权开府,成年后仍住在皇宫的要么是待字闺中,要么便是婚姻不睦,和离后没有旁的去处。安平公主属于后者。据说,前些年她闹和离时,弄得沸反盈天,顺德帝差点下旨申饬,后来是太后出面调停,才勉强平息。容玉猜测,外界传她性情暴戾,多半与和离一事有关。   “殿下的生辰宴设在晚上,咱们给哥哥庆生,大可上午过去。行程既已定下,便不宜胡乱更改。再说,舅母、佩兰她们被关在宫里,至今没有消息,能早一天去看看她们,总是好的。”   青穗无话。   傍晚,李稷回来,眉眼恹恹的,颇为疲累的样子。容玉吩咐青穗传膳,特奉了盏热茶给他,凑近时,闻见他身上有些酒气,猜想他是趁着明仪长公主不在,偷溜出府撒野去了。   亏这人昨天还以准备春闱为由撵她走,看来,也就是装一装样。   李稷是真渴了,拿过茶盏饮尽,没留神容玉的表情。开席后,两人面对面用膳,李稷提起明天赴宴的事,说是贺礼已备妥,叫来运拿上来。   容玉惊讶道:“夫君今日出门,是为给殿下挑选礼物?”   李稷本来没觉着什么,听得这一句,后知后觉,撩眼看她:“怎么,夫人以为我去做什么了?”   容玉赧然,试图解释:“没有,我……”   “以为我又吃喝玩乐,撒野去了?”李稷看她的反应,便知猜对,哼一声,本就不大痛快的心情更郁闷,“夫人怎么能这样?”   崔文彬所言不差,他今日费尽心力去买那一幅绣品,全是为她。可是这人倒好,竟以为他在外头玩乐,分明她昨儿才说,不会像外人那般看待他的。   “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你会亲力亲为,这些小事,嘱咐我来便是了。”容玉柔声道。   李稷心想他亲力亲为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先前娶她,三媒六礼,他事必躬亲,也没见她问过一嘴。   “是吗?”李稷仍有点郁气不消,故意道,“别又跟昨儿一样,是在诓我吧?”   “不会。”容玉看出他在置气,心想真像个小孩儿,灵机一动,夹了块糖醋鱼放进他碗里,笑道,“夫君辛苦了。”   李稷看一眼那鱼,是他爱吃的菜肴——她记下了。夫君辛苦了——这话也委实动听。他眉头舒展开来,唇角逐渐上扬,到底是笑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榜,需要控制一下更新字数,下一更是后天。 第10章 第十章 “原来是这样一出好戏。”   次日又是晴天,檐前积雪尽消,花草挤出嫩芽,一派亮黄色在晨风里簌簌摇曳。京城算是迎来初春了。   容玉、李稷先回了趟容府,方氏知晓她稍后要进宫,偷偷塞来一袋银两,要她寻机会拿给舅母,想到禁庭森严,危机重重,又交代她凡事仔细,如若实在见不着人也就算了,莫要逞强。   容玉一一应下,离开容府,径直入宫。   这一趟,青穗没再跟,车厢内就容玉、李稷两人。他靠窗而坐,随口问道:“子初走前,就只交代了这一件事?”   “嗯。”   “没再说些别的?”   方元青走前,方家女眷已被押解入宫,让容玉送信,多少强人所难,反倒是委托他方便许多。   可是,方元青压根没跟他提起这件事。   容玉手指微动,拢在一起,仍是点头:“嗯。”   李稷狐疑,但也没多问,琢磨进宫以后多半要被顺德帝召走,不能时刻陪伴在她左右,便嘱咐道:“宫里不比外面。先皇后仙逝后,内阁为册立新后的事吵过一阵,最后上位的是当朝阁老贺敬安的妹妹——以前的贺贵妃。她在外颇有贤名,但跟安平关系不好,若是生辰宴上有什么不尴不尬的事,你记得避开些。”   容玉很少见他这样正经的模样,听得出来是严肃的提点,又因是头一回进宫,不免生出几分紧张来。   “今日赴宴的人多吗?”   “不多。”李稷看她一眼,放缓语气,“安平在宫外没什么朋友,除你以外,这次赴宴的女眷都是皇后替她延请的。说既是办生辰宴,热闹一些才好。”   容玉眼眸微动,道:“这般替她费心,倒不像是关系不睦。”   李稷知她冰雪聪明,一点便通,笑道:“所以才说,席间记得避开些。横竖咱们今儿是为见方家人一面,又不是当真贺寿去的。”   容玉听他这话,便知道这生辰宴多半是个鸿门宴了,细想来,倒像是利用了安平公主。她有些惭愧,看向放在案几上的贺礼,道:“安平公主很喜欢刺绣?”   “谈不上。”李稷也看过来,目光柔了几分,“但她很喜欢裁云夫人。”   容玉听过这位裁云夫人的大名,传闻她巧手天工,绣的花能引蝶、鸟能啼春,出手的绣品一经面世,便是各家官太太争相珍藏的宝物。   不过,更传奇的要数其人,出名多年,却无一人窥见过她的尊容。坊间传言纷纭,有说她是世家贵女,不便露面;也有人说她是世外之人,不屑尘寰;更有甚者,竟道她并非凡人,乃是天上织女,待绣完人间锦绣,便重返天界去了。   或是一语成谶,三年前,裁云夫人果真如雪隐鹭鸶,踪迹全无,再无绣作问世。安平公主不爱女红,却独独钟情裁云夫人,莫非是私下与她有故?又或是她本就偏爱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女子?   容玉思绪纷飞,有心再问几句,却见李稷环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起了神。先前在容府为容岐庆生,他喝了几杯酒,怕是有些醉意,为入宫面圣考虑,自是歇一歇的好。   容玉倾身过来,替他关上车牖,脖颈间的香气被最后一缕春风吹开,飘入李稷鼻端。他睁了睁眼,又在身前人退回来时闭上,微扬唇角。   *   申时,武安侯府的马车从东华门驶入皇城,停在建章门外。两人下车,跟着司礼监往里步行,及至红墙夹道处,一名手持佛尘的内监恭迎上来,满脸堆笑,向二人行礼后,便凑去李稷跟前,说是荣王有请。   “他不在安平那儿?”李稷问道。   “先前去了,天香殿里全是女眷,荣王殿下觉着不自在,就没多待,特派老奴来这儿恭候小侯爷呢。”   荣王是李稷表兄,两人年岁相仿,私交匪浅,今日要想偷偷见方家人一面,还得叫他搭桥。李稷应下,转头叮嘱容玉:“夫人先行,若有事,派人来文英殿寻我便是。”   容玉省得,目送他离开,跟着司礼监走出夹道,过左顺门后,改由礼仪房的内监领路,待穿过了几重朱漆彩绘的游廊,又被一名嬷嬷接待过来,这才步入天香殿。   彼时,天香殿内已坐了不少女眷,有那内阁大学士的幺女、礼部尚书的嫡孙女,并几个世宦大族的千金。崔家小姐崔贞儿亦在座中。   然则人虽多,气氛却是半点热闹也无,众人汗流浃背地待在座上,看旁人轮流上前向安平公主献礼。   “臣女乃礼部尚书孟樟孙女孟文淑,特奉上孔雀绿釉花觚一只,恭祝殿下生辰喜乐。”   安平公主坐在紫檀雕牡丹纹宝座上,冷淡地瞄一眼,移开目光,一言不发。   孟文淑尴尬又气愤,暗忖自家祖父好歹也是正二品大官,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安平公主何至于对她这般怠慢?她向来心傲,若不是被母亲在后背盯着,真想发作几句。   宫女接过贺礼,放去一旁,也是面无表情,道:“多谢孟姑娘。”   孟文淑更气得一窒,垮着脸走回座上,不忘瞪母亲一眼,恨被她拽来参加这憋屈死人的生辰宴。   孟母也是受皇后所邀,迫不得已,知晓自家女儿是个众星捧月的宝贝儿,受不住这样的气,当下以眼神安抚。   其后众女眷依次献礼,无一例外,全被安平公主白眼以待。崔贞儿是最后一个,奉上的贺礼有两样,一样是她精心准备的黑漆描金琴式墨盒,另一样则是代替兄长崔文彬送的顾绣牡丹荷包。   安平公主起先无甚反应,听得后半截,视线挪过来,定格在那荷包上,不屑道:“扔出去。”   众人瞠目结舌。   “崔姑娘,得罪了。”宫女面无波澜,拿走崔贞儿捧在手心的荷包,大步往外,扔出殿外老远。   崔贞儿惊得小脸唰白,手足无措。另有一名宫女走来,接了她送的黑漆描金琴式墨盒,语气也很冷淡:“崔姑娘,有心了,请回座罢。”   座中顿时响起几声嗤笑。孟文淑道:“也是犯蠢,明知殿下不待见她那风流哥哥,还偏要往人家跟前凑,这不是自取其辱嘛。”   她原本介意在众人跟前失了脸面,这厢看崔贞儿吃瘪,内心平衡,便也不怎么气恨了,反倒生出几分看戏的快慰来。   崔贞儿坐回原位,无地自容,气得眼泪一个劲往外飙。崔家三太太尤氏也是面红耳赤,半晌不敢抬头。   便在这时,一名宫女趋步进来,向上首禀告:“殿下,武安侯府少夫人容氏请见。”   “不愧是嫁进武安侯府的人,大家都快要献完礼了她才来,这架子摆得真够大。”孟文淑眉毛上挑,话声不高不低,钻进众人耳里。   众人先瞄上首一眼,见安平公主仍是一副冷脸色,猜想怕是又有好戏要看,齐刷刷望向大殿外。   半个月前,武安侯府的小魔王娶了妻,妻家门第不高,婚礼却被他办得风光无二,这件事,在座女眷皆有关注。   崔贞儿也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大殿门口,但见一名女郎被宫女领进来,向上首盈盈下拜。   “臣妇容氏,参见殿下。”   众人端详她,见她头戴南海珍珠攒成的头面,身着一件丁香色如意纹缎竖领披风,云肩用彩线绣着烟霞,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波,竟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长相。更难得的是她周身气韵,清雅脱俗,婉约动人,亭亭地站在那儿,好似锦绣丛里的一株幽兰。   这样的女郎,竟然是李稷的新婚妻子?   众人难以置信。崔贞儿看在眼里,被泪洇湿的眼圈陡然一红,目光暗藏恨意。   “少夫人可真是叫人好等,我们都向殿下献完贺礼了,你才姗姗而来,莫不是宫里太大,给您绕迷路了?”   孟文淑率先发难,因知晓容玉家世平平,必是头一回进宫,便捡着这一点来诘问,有意叫她在众人面前难堪一回。   容玉循声看去,见得座上一位珠翠盈鬓、锦衣绣袄的贵女,年岁与她相仿,然看人的眼神很是厉害。她听得出这话藏有锋芒,却并不恼,淡淡一笑:“我随夫君入宫,所行之处,皆有宫人引导,不曾迷路。有劳贵女记挂了。”   孟文淑一拳打在棉花上,得了个没趣儿。容玉重新面向上首,捧着锦匣奉上,恭谨道:“臣妇托夫君的福,有幸为殿下庆生,特备上薄礼一份。恭贺殿下生辰吉乐,千岁无忧。”   她声润似玉,婉转动听,孟文淑更是心烦,就等着看她献礼以后被安平公主甩脸子,却见宫女打开锦匣后,惊喜道:“殿下,是裁云夫人的刺绣!”   安平公主看过来,仿佛痴住,半晌才亲自取了绣品,捧在手里细看,手指抚过牡丹花时,美眸泫然含泪。   众人目目相觑,不知是何情况。   容玉候在底下不闻回应,不禁抬眸,这一看,竟感目眩神迷。   安平公主坐在紫檀雕牡丹纹宝座上,头戴金镶宝石挑心,鬓边插着云形嵌宝金掩鬓,耳坠金镶宝石葫芦耳坠,身穿金纱云肩通袖襕云翟纹衫。她有浑然天成的天家贵气,但比这更吸引人的还是她的容色——蛾眉曼睩,丹唇外朗,艳绝尘寰,俨然一朵倾国倾城的牡丹花。   ——便如裁云夫人绣作上的那一朵。   “殿下。”宫女怕安平公主失态,凑来她耳旁轻声呼唤。安平公主微微一震,依依不舍地摸过绣作左下角“裁云夫人”四个字,看向容玉。   容玉低下头。   “多谢。”安平公主温柔道,“赐座。”   众人咋舌,几乎疑心听错了话。要知道今日献礼以来,安平公主就没给过任何一人好脸色,遑论是说一声“多谢”?   孟文淑已在那儿气得脸发青,眉头狠皱成一团,满心郁气。崔贞儿也是义愤填膺,旁人不知安平公主为何态度发生转变,她却是再清楚不过——安平公主私下热衷于收藏裁云夫人的绣品。   本来,今日这幅《国色天香图》该归她献与安平公主,若非九哥失利,岂有容玉在这儿出风头的机会?   思及此处,又想起替容玉竞买得绣品的李稷,崔贞儿心里愈发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不是滋味。   容玉入座后排,没坐多久,外面走来一名内监,说是皇后请来的戏班子准备妥当了,请众人移步御花园听戏。   既然是皇后的吩咐,那自然推脱不得,众人簇在安平公主身后,前往御花园。   步入园内,但见苍松翠柏,叠石成山。戏台子搭在假山旁,飞檐翘角,朱栏彩绘。台前已摆放了几排圈椅,铺着锦缎软垫,显是专为女眷们备下的。   众人入座,容玉依旧坐在后排,甫一落座,旁边跟着坐下一道颇为眼熟的身影。   “少夫人,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容玉转头,认出孟文淑,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略略点头。   孟文淑嘴角微扯,坐定后,又开始跟她搭话:“少夫人可真是慧心慧眼,我们送的贺礼没一样能入公主殿下的法眼,不像你,一送就送到了她心坎上。唉,眼光这样好,难怪能找着小侯爷这样的好夫婿呢。”   这话算是笑着说的,但那似是而非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来是讽刺。容玉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这位贵女,说起来,都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便道:“多谢贵女称赞。方才失礼,都忘了请教贵女芳名?”   孟文淑就爱向人自报家门,当下坐正:“我乃礼部尚书孟樟的嫡亲孙女,孟文淑。”   “原来是孟姑娘,以您的才情、门第,以后定能寻得如意郎君。届时大婚,莫忘了发我一份请柬,也让我沾沾喜气。”容玉微笑,眉眼柔柔,既无歆羡,也无半分气闷。   孟文淑被梗住,半晌接不成话,撇开了脸。   戏台上咿咿呀呀,正唱着一出缠绵悱恻、恩怨纠葛的戏,取材自《新唐书》,讲的是太平公主与其驸马薛绍的故事。孟文淑心不在焉地听着,没多久,双目忽地精光大盛,唇角勾起讥笑。   “原来是这样一出好戏,皇后娘娘可真是费心了。”   旁人也开始觉出异样,尤其是当薛绍另有所爱,只因被太平公主看上,故而迫不得已与挚爱分开的真相被揭开时,众人神情微妙,不约而同看向安平公主。   “这是怎的,竟拣这样的戏来唱,不怕殿下恼么?”   “既是皇后娘娘的安排,自有道理,也许……”   坐在后排的女眷窃窃私语,或是惊异,或是惶惑。容玉不明所以,因听得几句颇为不敬的话,微微颦眉。   孟文淑一眼看出她的困惑,凑近道:“少夫人莫不是不知公主殿下和离之事?”   容玉看向她,欲言又止。   “难怪呢。”孟文淑便知猜对,莫名有股优越感,笑了一会儿,愈发挨近她,“当初殿下伴驾东巡,救下一对被山匪抢掠的兄妹。那兄长外貌出众,满腹经纶,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殿下心肠好,怜他有才学,便派人护送他们兄妹入京,还赍发银钱,助他考学。后来呢,那书生倒也争气,金榜题名,位列朝班,很快便蒙殿下垂青,做了东床驸马,带着他那妹子一块住进了公主府。谁知道……”   戏台上锣鼓喧天,“薛绍”拥住情人,一声声“慧娘”喊得肝肠寸断。孟文淑伸手掩唇:“有一日,殿下竟在府上撞见他们兄妹二人衣衫不整,颠鸾倒凤。你猜怎么着?”   容玉悚然屏息。   “原来呀,那两人压根不是什么兄妹,而是相好,早在书生入京前便已拜过天地,做了夫妻。”   旁侧几人也听见了,靠过来议论:“那不就是薛绍跟慧娘吗?”   “也不一样。人家薛绍、慧娘是正大光明的结发夫妻,只因被太平公主插足,才迫不得已劳燕分飞,阴阳两隔。那两人却是一早相中了殿下的金贵身份,成心隐瞒关系混入皇家,想要攀龙附凤,飞黄腾达呢。”   “唉,那时候,殿下都有了三个月多的身孕,当天便气得小产了,醒来后,又派人拖出那两人来严审,亲自下令处死。气是解了,却也被伤透了心。听说,先皇后就是因为这件事被气走的呢。”   “怪不得,当初对外说是和离,可是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那位驸马爷了。”   “……”   众人借着戏台上越来越急的锣鼓声,你一言、我一语,容玉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毛骨悚然。   “锵——”   一声锣响彻戏台,旦角唱腔陡然拔高,如冷箭刺破长空。伴随“太平公主”的痛呼,“薛绍”自刎而亡,伏倒在“慧娘”的尸首旁。   台上谢幕,台下这一场戏则刚刚开场,众人屏气噤声,眼睛骨碌碌一转,一齐看向坐在最前排的安平公主。   “小民奉皇后娘娘懿旨,特献《金枝劫》为殿下贺寿。恭祝殿下芳辰安乐,千岁吉祥!”   戏班班主领着戏子们下台来叩首,内监高声唱喏:“请公主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十一章 “权当怜他这片痴心。”   底下鸦雀无声。   “赏——”良久,安平公主的声音悠悠传来,平静无波,“杖毙。”   众人震愕。   “殿下,这——”   天香殿的宫女们早已气得火冒三丈,一人上前一步,怒叱:“来人,拿下这帮忤逆犯上、居心叵测的狗东西,杖毙!”   “殿下,冤枉啊!冤枉!”   戏班主奋力叫冤,得令的侍卫却已应声而动,扣下戏班所有人,亟待行刑。   “慢着!”   却在这时,花园后方传来一声喝止,有内监拔高声音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的心差点跳出喉咙,知晓这台戏最精彩的一幕怕是要来了,一齐躬身跪下,竖起耳朵。   只听得皇后诧异道:“安平,你这是作甚?!”   安平公主仍然坐在首座上,既不起身行礼,也不回话。她跟前一名宫女欠身道:“回娘娘的话,这戏班子打着为殿下庆生的旗号,含沙射影,恶意讽议,实乃大不敬!殿下正下旨惩戒,以儆效尤!”   “人是本宫请来的,排的戏,也是本宫首肯的。不过是一出前朝的宫闱传奇,何至于如此?”   “娘娘或许不知,这戏明面上演的是前朝传奇,实则却是在讽刺太平公主夺人所爱,草菅人命。那薛绍与前妻慧娘私会,更是像极当年在公主府发生一桩旧……”   “胡言乱语!”皇后喝断宫女,“那薛家的事,与安平有什么相干?难不成戏文里唱几句苦命鸳鸯,便成了影射你家殿下?照这说法,往后所有与才子佳人相关的戏,你家殿下都看不得、听不得了?”   宫女被喝住,咬紧嘴唇,气得几欲落泪。   “安平,”皇后看向安平公主,语重心长,“那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揪着不放?今儿请他们来,不过是想为你庆生助兴,你倒好,偏要在这喜庆日子发作,不怕旁人笑话吗?”   安平公主反问:“你怕吗?”   皇后一愣,旋即点头,迭声道:“好好好,你不怕,全是本宫脸皮薄,禁不起旁人嚼舌。横竖这帮人是本宫请来的,既然你不满意,执意要罚,那便连本宫也一块罚了吧!”   安平公主仰头瞧她,凤目被日光照亮,清凌凌一片:“好啊。”   众人大震,甭管是唱戏的、看戏的,皆是彻底慌了。天香殿的宫女、内监气归气,却断不能看安平公主犯下这等忤逆大罪,赶紧来劝。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大燕自开国以来,便以孝道为立国之本,先皇后被安平公主的婚姻气走时,顺德帝大骂她有眼无珠,自食恶果不算,更连累得生母宾天,实乃不孝。后来,安平公主住回皇宫,几次与上位的贺皇后产生口角,顺德帝更是心存不满,倘若再知晓了今日这事,怕是要彻底厌弃了她。   宫女在身前哀哀央告,偷偷扯她裙琚,劝她隐忍,顾全大局。安平公主厌恶不已,瞄向皇后,见她话虽放了,却压根没有要领罚的样子,失望道:“好歹也是皇后,当知晓一言九鼎。既然做不到,就莫要开口。”   皇后皱眉,见她起身离开,若无旁人,更有些脸色铁青。不过,单是她放话要罚她那一句,便也足够顺德帝狠罚她一次了。   皇后恢复笑颜,吩咐众人平身,又叫侍卫放了扣押的戏班子,命他们接着上台唱戏。   众人惊魂甫定,坐回原位,再不敢交头接耳。容玉偷偷望向安平公主离开的方向,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   入夜,生辰宴在长春殿开席,仍是由皇后主持,但安平公主没有现身。   赴宴的人齐齐松了口气,专心应酬皇后,反倒松快起来,各个脸上绽开笑容,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容玉食不甘味,一则是记挂着探望舅母、表妹的事,二则是总想起安平公主,便在走神,忽听得孟文淑道:“少夫人,发什么呆呢?难不成是被御花园那一出戏吓得傻了?”   这儿不比先前在天香殿,众人推杯换盏,可以畅所欲言。孟文淑眉开眼笑,提壶给容玉倒了杯酒,很是豪爽地道:“来,这可是御赐的蔷薇露,我敬你一杯,给你压压惊。”   说来也怪,她起先横竖看不惯这位侯府少夫人,总想拿话呛她,相处下来后,却发觉她性情柔淑,谦卑有度,并不令人讨厌。   容玉也大概摸清她的脾气了,料想是个恃宠而骄的主儿,不便推拒,接了酒盏道谢。   “我看我俩年岁相仿,我是庚寅年十月生的,你呢?”   “庚寅年十一月。”   “竟然这样巧,那以后我也不叫你什么‘少夫人’了,就唤一声‘玉儿妹妹’,不算占你便宜吧?”   “自然不算。”   “那你也别叫我什么‘孟姑娘’,就叫‘文淑’,或者一声‘淑姐姐’也成。”   孟文淑又与容玉喝了一杯,私心觉得彼此算是结交了。   容玉头疼,越发心不在焉,万幸没多久后,有一名嬷嬷从殿外进来,说是奉李稷之命,前来接人。   孟文淑已喝得微醺,打趣道:“看不出来呀,那大魔王整日无法无天的,对你倒是有很上心。”   容玉赧然笑笑,向她辞别,又与皇后请辞,跟着那名嬷嬷走出长春殿。   “小侯爷被万岁爷叫去了昭仁宫,脱不开身,所以派老奴过来,接少夫人前去见方家人一面。”走出殿宇,趁四周人少,嬷嬷交底道,“少夫人放心,相见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您这边请。”   容玉跟上,想起舅母、表妹,步伐不自觉加快。两人走进御花园,行不多久,来至一处假山下,周遭树影参差,花木扶疏,甚是幽僻。嬷嬷放慢脚步,正待说地方到了,忽听得前方传来喝叱声。   两人惊怔停步,循声看去,见得前方有人在教训宫女。容玉认出跪在地上挨训那人正是方佩兰,急得差点喊出来,亏得是嬷嬷机敏,及时把她拉住。   “公主殿下恕罪,奴婢不知您在此处,多有冒犯!万望您开恩,饶我一命!”方佩兰伏地叩首,声音颤颤,在夜风中愈发凄惶。   “你究竟是哪个宫的宫女,为何答不上来?夜深人静,你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孤身一人跑来御花园作甚?”安平公主跟前宫女肃着脸,厉声道,“你行踪鬼祟,说辞可疑,究竟意欲何为?再敢狡辩,即刻叫宫正司拿下你!”   “不要啊!我、我……”方佩兰惊惧交加,无助大哭。   “烦人。”安平公主被吵得头疼,嫌恶地皱了眉。   宫女喝道:“来人,押走这名宫女,交予宫正司审讯!”   “殿下且慢——”   事态发展至此,容玉焉能再旁观,挣开嬷嬷,冲出假山,挡在方佩兰身前跪下。   众人皆是一愣,那宫女眼尖,借着月光认出容玉,诧异道:“武安侯府……少夫人?”   “是!”容玉抬首,向安平公主恭谨一礼,“殿下恕罪,此女乃民妇表妹,方家小女方佩兰!”   安平公主亦是讶异,今日过生辰,她狼狈至极,唯一的那点慰藉便是来自容玉。她记得她,容色稍缓几分,道:“方家?哪个方家?”   “原吏部侍郎……方世清。”   “方世清?”安平公主语气陌生,显然不认得此人。   “殿下,是年前吏部贪赃案的主犯之一。”宫女凑近她耳旁,汇报方家底细。容玉在底下依稀听见“大狱里自裁”、“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宫奴”等话,心知今夜来私见方家人的事是瞒不住了。   果然,安平公主语气冷下来:“所以,她是被关押在宫里的罪奴?”   容玉深吸一气:“是。”   “私会罪奴,乃是重罪,你不知道吗?”   “民妇知道。”   “那你还敢?”   容玉伏低,道:“舅父一生清正,横死狱中,或有冤情。方家人蒙难后,音讯全无,民妇思亲心切,所以斗胆入宫一见。”   “李晏之替你安排的?”安平公主并不关心方家人是否含冤。   “是。”   “那幅刺绣也是?”   容玉心头一突,惭愧道:“……是。”   安平公主扯唇轻笑,笑声落进容玉心里,竟像针尖似的,扎得她有些疼。她听得出那笑声里的失望与嘲讽。   容玉还待再说些什么,身边衣香鬓影掠过,安平公主一言不发,漠然走了。   夜风掠过石隙,簌簌如低语,转眼又归于岑寂,仿佛先前的危机全是错觉——安平公主没计较她私会方家人的事。大概是因为那幅刺绣,容玉想。这该是令人庆幸的,可她心里愈发堵了几分歉意。   “表姐……”   方佩兰的哭声传来。劫后余生,她委屈得不能自己。   容玉扶她起来,擦走她的眼泪,道:“舅母呢?”   “前些天大雪,母亲病了,至今高热不止,根本下不了床……”提及母亲,方佩兰泪落不止,巴掌大的小脸满是忧虑。   她瘦了,原本汤圆一样胖乎乎的小姑娘,如今已憔悴不堪。容玉看得心痛,拿出钱袋塞进她手里,嘱咐她给舅母找大夫,又取出方元青的信件,道:“这是表兄临走前托我交给你的。”   方佩兰认出信函上的笔迹,想起被发配边疆、生死不明的兄长,心头大痛,哭得说不出话。   “先别哭,表兄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我把信交到你手上,定是有要事交代,你若只顾着伤心,信都不看一眼,岂不是辜负了他?”容玉替她拭泪,耐心哄慰。   方佩兰拆开信,泪眼朦胧地看完,豆大的泪珠再次滚落。她径自擦掉,用力吸一口气,抬头道:“哥哥交代我,要坚强,努力活下去……终有一日,方家会得平反,他会来接我们回家。”   “对呀,”容玉也湿了眼眶,“天道昭昭,终有一日,舅舅会沉冤得雪。佩兰是大孩子了,更要坚强自立,好生照料自己与舅母。若遇难处,便设法传信与我们,纵是千难万险,也有我们一起承担……”   两人叙话时,假山外人影攒动,先前那嬷嬷领着一行人赶来,絮叨道:“……今儿安平公主又跟皇后起了口角,没去赴宴,想是在御花园散心时被那小丫头冲撞了。唉,这也真是倒霉,谁不知道安平公主最是眼里容不得沙,那脾气……”   “从浣衣局提人出来,竟不使人好生看管,反倒由着她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打转,荣王便是这般教底下人办事的?”李稷语气俨然不满。那方家丫头不过十岁出头,能有几分机灵劲?荣王办这等紧要事,竟只遣了个把人手,实乃糊涂。   荣王跟在他身后,被批了一嘴,很是没脸面,嘟囔道:“我不也是怕人多嘴杂,走漏风声?内廷规矩森严,私会罪奴乃是重罪,自然是掺和的人越少越好。再说,谁知道皇姐会跟皇后闹成这样,放着生辰宴不坐,跑来御花园瞎逛游?”   李稷懒得多听,便欲走出假山,倏地收住脚步。嬷嬷“咦”了声,听出容玉、方佩兰叙话的声音,垫脚张望,发现安平公主一行不见了。   前方月色融融,容玉、方佩兰执手叙话,私情切切。李稷松了口气,想着还是先不叨扰的好,退回假山后。   荣王正待开口,被他瞪来一眼,示意闭嘴。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荣王气得眉毛乱飞,声音从齿缝钻出来。   “送佛送到西,有劳了。”李稷挤出一笑。   荣王翻了个白眼,掏出个掐丝珐琅攒盒,揭了盖子便一块块的酥糕往嘴里送。他向来是个吃不离手的,不然也长不成这浑圆模样。   李稷见怪不怪,靠在假山上,忽听得那头悲声凄凄:“表姐,哥哥走前,就只留了这一封信吗?”   “他……”应话的人声调温软,显然是容玉,“他也给我留了封信。”   李稷耳根一抖,差点伸出假山外去,正震惊,外边接着传来方佩兰兴奋的声音:“当真?可是叫你等一等他?好表姐,若不是爹爹遭人陷害,他早便登门来娶你了。你先不要嫁给旁人,再给他些时间,权当怜他这片痴心,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夫人待我真好。”   夜风灌入车厢,挟来冷意,容玉关上窗牖,侧首看向李稷,微笑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私会方家人一事虽然出了些意外,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后来,李稷又跟荣王亲自赶来,为她善后,可谓是用心良苦。   “不必。”李稷笑一笑,然则眼底更无笑痕,“既然是子初委托的事,我自然要尽心尽力。”   容玉觉察他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是哪里,便也笑一笑。   “信已交给方家人了?”李稷接着问。   “嗯。”   “子初走前,就只留了一封信?”   容玉微微一怔,想起先前在御花园也被方佩兰问起这一事,倏然有所意会——难不成,他听见了?   不过,听见也没什么,只是特意拎出来问,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再者便是,她私心里并不太想向他谈及自己与表兄的事。   “他也给我留了一封信。”   李稷扬起眉毛,竟是很惊讶的样子:“也给你留了一封信?”   容玉分辨他神色,瞧着不像是作假,难不成是她多想了?   “我与他相交多年,临别前帮他大忙,却也不见他给我留一封。”李稷撇一撇嘴,颇为失落道。   容玉见他这副形容,更觉着怕是误会他了。他应是介怀表兄留信给她与方家人,唯独撇开了他,便道:“你已帮了表兄大忙,这份恩情,他已是难以偿还,那两封信交代的不过是一些琐事,又怎好再劳烦你?”   “既是至交,何来‘劳烦’二字?若论起这个,夫人今夜为方家人奔走传信,不也照样是‘劳烦’了我?”   容玉张口结舌。   李稷目光很诚恳,道:“莫非那信中之事,非得夫人亲力亲为,我纵是有心想帮,也是插不上手的?”   车厢狭窄,他陡然靠近,目光定定地凝视下来,网似的,令人无所遁形。   容玉耳鬓渐热,脑海里跟着乱起来,闪过一些声音——“可是叫你等一等他”,“好表姐,你先不要嫁给旁人”,“权当怜他这片痴心”……似是电光一闪,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李稷眼神一动,往车壁上靠,笑道:“听见什么?”稍顿一顿,又道,“隔得那么远,你们声音也不大,就算听见,也只是些只言片语。不过,荣王倒是竖着耳朵听了一嘴,笑我横刀夺爱,缺德呢。”   容玉尴尬,大概知晓是怎么回事了,难怪上车以后,总感觉他透着古怪,合着是被荣王取笑了,便来变着法撒气呢。   “那我答复佩兰的话,想必他也听见了。表兄并未在信里与我谈及男女私情,不过是叫我多保重。我嫁与你的事,也已告知佩兰。我自问心无愧,他又有什么取笑你的由头?”   李稷拐弯抹角绕这一圈,等的便是这番答复。没办法,先前在御花园偷听得那一截后,他便被荣王拎去,一顿冷嘲热讽,压根没听见容玉的回答。说来也是没脸,他这人气量不咋样,心眼也小,没封口的醋坛似的,有点酸味便往外冒。   “是,自然。”他点头,唇角梨涡漾出来,已然是一副好脸色,“你的心思,我当然不疑。只是子初毕竟是我挚友,荣王不知内情,误会我横刀夺爱,我总是惭愧的。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已答应他看顾你,便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外头纵有闲言碎语,我也只作耳旁风过了。”   容玉先前光顾着与他划清楚河汉界,倒忘了他会背负这等骂名,想着容家今日的安稳全赖他与表兄合心筹谋,不免愧怍难安。   “容家能安然无恙,已是承了你的恩情,往后倒不必多顾念我。若是可以,不妨替表兄费心些,舅父在狱中横死,或有蹊跷。”   她说得委婉,但李稷是聪明人,一听便懂。方家蒙难后,他没少设法捞人,奈何里头水太深,不是他一个小侯爷能够蹚得了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甭管怎样,先应下再说。李稷挨着容玉而坐,因着说话,这厢凑近了,嗅得她身上气味不同寻常,便顺口问:“喝酒了?”   “嗯。”容玉道,“喝了一些。”后知后觉,他身上倒是没多少酒气了,想起他被顺德帝传召去了昭仁宫,看来不是宴饮?   “蔷薇露?”   “你怎知道?”容玉纳罕。   “喝过,是你身上的味道。”李稷笑应。   容玉一怔,琢磨着“你身上的味道”这话,忽觉他有些没羞没臊的,却又因知晓他并非调戏,便只是偷偷地红了脸颊。   *   入得侯府,夜色已深,容玉盥洗毕,丫鬟捧来一盏解酒汤,说是李稷吩咐,请她趁热饮下。   容玉心道他倒是体贴,喝完汤,琢磨起一件事,问那丫鬟:“爷可安置了?”   “不曾。少夫人可是有事?”   容玉略一沉吟,却又作罢,打算往后有机会再提,便叫丫鬟先走。   想是那解酒汤奏效,这一晚,竟是酣眠无梦,一觉天明。次日,容玉梳妆毕,唤来青穗,叫她往宣平坊走一趟,买两盒徐记的糕点来。   “可是两盒蜜糕?”青穗问。容玉惯来爱吃那一家的蜜糕。   容玉却道:“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   青穗微怔,旋即想起李稷嗜酸,心下会意,笑着应了。   有道是“投桃报李”,既然李稷待她体贴,她总不能无动于衷。待青穗买来糕点,容玉拿了那盒山楂糕,前往书房。   那厢,来运正弯腰站在书桌前替李稷研墨,听得门外传来容玉的声音,登时满怀期盼地抬头。   李稷拿开覆在脸上的书本,先是意外,随后示意来运离开。来运自是如蒙大赦,脚打后脑勺地去了。   容玉进来,嗅得淡淡墨香,但见红木雕云龙纹书案上放着笔墨,李稷坐在桌案后,左手握书,右手执笔,似在批注。   “夫人怎么来了?”他没抬头,顾自批注着,很是专注。   容玉放下糕点,留心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仍是那本《文章正宗》,像模像样的,看来真是在为春闱做准备。   “买了一些糕点,想起你爱吃,所以来送一趟。”容玉揭开盒盖,六块精美的山楂糕挨在一起,拼成花瓣形状,品相诱人。   李稷看得感动,抬头道:“夫人待我真好。”   “那你看完书后,记得吃些,我便不打扰你了。”既是来还情,送完礼便也该走了。容玉却见李稷把书笔放下,道:“看完了,肚子正叫唤呢。吃东西而已,没什么打不打扰的。”   语毕,拈来一块山楂糕便吃,腮颊微鼓,梨涡浅现,煞是惹眼。容玉又多看了两眼,好奇道:“当真不酸?”   李稷唇角轻挑,拈了一块给她。容玉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嚼两下,酸得眼皮抽筋,听见他大笑,尴尬地捏着剩下的大半块糕点。   李稷拿过来,塞进嘴里。   “那……”容玉呆怔,那可是被她咬过一口的。   李稷浑然不觉,吃完那块,又拈一块,桃花眼亮莹莹的,盯着容玉,意味深长。   容玉莫名有些心乱,再次产生离开的念头,被李稷看破,抢先道:“夫人来找我,不止是为送糕点吧?”   容玉被戳破心事,自是不走了,道:“我就是想问问,安平公主那边如何了?”   “怕她告发你?”李稷笑问。   “不是。”   昨夜私会方佩兰,是颇为险象环生,但安平公主既然没有当面发难,事后肯定也不会告发。   “昨日安平公主与皇后闹得厉害,连生辰宴都未出席,不知后来如何了?”   李稷听出她是在关心安平公主的处境,多少意外,耸眉道:“闹得厉害?有多厉害?”   容玉看他像是不知,便把《金枝劫》那一出戏中戏原原本本地说了。李稷再是吊儿郎当,听完也垮了脸,道:“皇后城府深沉,大概是想借机除掉安平。不过,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安平自有应对的法子。她是先皇后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骨血,舅舅纵是被人挑唆,一时发怒,也不会真拿她怎样的。”   容玉松了口气,眉头却没完全松开。李稷愈发奇怪:“你在担心她?”   “昨日之事,我很惭愧。”   “惭愧?”李稷不解,“为何要惭愧?”   容玉苦笑:“昨儿生辰宴上,大家各怀心思,做局的做局,看戏的看戏,没有一人是诚心去为殿下庆生的。便是我,也只是利用庆贺的机会私见表妹一面。殿下慧心慧眼,什么都清楚,却仍是放了我一马。”   李稷目光微垂,不欲叫她自责,便自夸:“那是因为你送的贺礼合了她的心。”   要是没错,接下来她便该谢他了。   却听得她道:“其实,裁云夫人便是先皇后吧?”   李稷眉心一跳。   “裁云夫人是三年前失去音讯的,而先皇后也殁于三年前。安平公主不爱刺绣,却视裁云夫人的绣作为珍宝,乃因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   容玉被李稷伸出一根手指,压住嘴唇。   “夫人再往下说,可就是窥测皇家秘辛,论律当斩了。”   容玉被他突来的气息笼罩,胸口怦然有声,慢慢后退,唇瓣离开他的指腹,低声道:“是我失言了。”   李稷垂眸,目光在她被他压过的嘴唇上逗留少顷,笑道:“无妨,闺房内,你我夫妇私话而已。”   容玉更感难为情,耳里回响着“闺房”、“夫妇”、“私话”等词,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局促道:“我知道了,往后断不会再提起此事。你且安心看书,我走了。”   李稷看她落荒而逃,挑唇一笑,抬起手指,搓开上面的唇脂印记。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后天,谢谢大家支持,本章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13章 第十三章 “就赏……我回主屋歇一晚。……   没几日,明仪长公主领着李袅赶回侯府,行色匆忙。容玉以为是府里有什么急事,问了丫鬟,却是摇头,倒是李袅来了梦风园一趟,逮住容玉便诉苦,直呼“太险了”。   容玉一头雾水,先叫青穗奉茶。李袅咕噜噜喝了好一会儿,长吁口气,道:“就差一点,要不是娘当机立断,早走了一刻钟,八成就撞上了!”   “到底怎的了?”容玉更好奇。   “嫂嫂不知?”李袅睁大眼眸,“安平公主在生辰宴上忤逆皇后,被皇帝舅舅下旨撵去承恩寺思过,说是要她罚抄万份佛经呢!”   容玉愕然:“万份佛经?那要抄到几时?”   “谁知道,反正抄不完,她这思过便不算完,这辈子呀,怕是要耗在承恩寺了。”   容玉五味杂陈,却看李袅吃着糕点,摇头晃脑,浑然已是看戏做派,不由道:“所以你们匆忙赶回来,是为躲开安平公主?”   “是呀,”李袅吃得腮帮滚圆,含糊道,“原本入寺祈福便是想躲开她,谁知她后脚竟跟来了。母亲最是怕她,哄也不是,骂也不是,除了远远避着,图个眼不见为净,还能有什么法子?”   又道:“那日生辰宴,嫂嫂也瞧见了吧?皇后贵为一国之母,都差点被她杖毙,这般大逆不道,母亲岂敢招惹?”   容玉脸色微变,心知那事传开以后,被人添盐着醋,断章取义,编排得面目全非了,唏嘘之余,不免替当事人生出几分委屈与愤懑,道:“那你可知,安平公主为何要忤逆皇后?”   “为何?”   “那日,皇后给大家安排了一出戏。”   容玉提起那出改编自《新唐书》的宫闱传奇,以及女眷们在底下的非议。她虽不谙内廷的弯弯绕绕,却也看得出来这一出断然不是无心之举。皇后所为,怕是想当众激怒安平公主,待她失了分寸,才好借题发挥。   这般机关算计,委实令人齿冷。   “竟是这样?”李袅听罢,果然意外。   容玉点头。   李袅吞咽糕点,手上还剩半块,却是无心再吃,只道:“可当初若不是她一意孤行,非要与那歹人成亲,又岂会有后头这些祸事?舅舅、舅母都给她相好了驸马,她偏不要,为了那祸害撒泼放刁,最后弄成那局面,不是自讨苦吃?更要紧的是,她自个吃苦也就罢了,还连累得舅母也……”   许是在先皇后膝下承欢过,李袅提及她,鼻头一酸,眼角沁出泪花。   容玉并不知背后还有这等内情,愈发百感交集,道:“可是,此事分明错在那个心怀不轨、攀龙附凤的男人,安平公主乃是那最大的苦主啊。”   “所以,怨她有眼无珠。”李袅仍是忿忿不平。   容玉无奈摇头,良久道:“世上能有几人像孙大圣似的,炼得火眼金睛?郎君们或许好些,我们女儿家被困在家宅,自小到大,人都没见着几个,又能有多少识人的本领?再说,有些人惯会伪装,不真正处在一块,谁也不知他是人是鬼。安平公主被骗时,想来也不过像你我这般大,平心而论,倘若换做你我,又有几分识破那中山狼的把握?”   李袅张口结舌,嘟囔道:“生辰宴上究竟发生何事,嫂嫂今儿这般替她说话?”   容玉不欲节外生枝,便不提私见方家人之事,只道:“我那日不过是个没嘴的葫芦,能有何事?只是听了安平公主的遭遇,想起来留仙先生笔下的一个故事。”   “哪个故事?”李袅登时提起性来。   “云翠仙。”   那云翠仙本是仙家女,却被阳奉阴违的无赖梁有才骗娶,婚后受尽苦楚,险被卖进妓院。   “身为仙灵,尚且会被俗世男子蒙骗,何况人乎?安平公主贵为皇嗣,发现被骗后,尚可报仇雪恨,可是天底下,仍有多少女子陷在豺狼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作恶的皆是男子,却要怨女子眼拙心盲,这多不公啊。”   李袅一震,面颊蓦地烧起来,惭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容玉拈了一块糕点放进她手里,笑道:“我知道,小姑并非苛责公主,只是为先皇后伤心。”   李袅含着泪,点头如捣蒜。   “先皇后仙逝,小姑都如此难过,那安平公主不是更伤心?”   容玉并非存心说教,只是想起安平公主看见那幅《国色天香图》绣作时的面容,于心不忍。李袅年岁尚小,此前对安平公主存有偏见,或也是因外界的流言,此番若是能消弭她们之间的隔阂,也算是她报恩了。   李袅若有所思,良久道:“‘不迁怒,不贰过。’袅儿记下了。”   丫鬟过来换茶,又添上瓜果,两人吃着,复聊了一会儿。李袅听说李稷在府里,可是半天瞧不见人,便问起他人下落。   “春闱在即,晏之近日都在书房备考。”   李袅大吃一惊,嘴巴差点合不拢。容玉噗嗤一笑,解释道:“那日入宫,万岁爷召见他,考了他的学问,没满意,说是要他回府备考,争取在下个月的春闱中金榜题名,否则呢,便不给他袭爵了。”   按大燕律法,武安侯过世后,李稷及冠即可承袭爵位,可他今年二十有二,徒有个“小侯爷”的虚名,究其缘由,当然是平日里“作恶”甚多,逼得顺德帝有心为难。   “那岂不是跟和尚借梳子——强人所难?他要能金榜题名,猪都能中举!”   容玉听了李袅这话,哭笑不得,替李稷找补两句:“可我看他这些天很是用功,不是在背书,便是在作文,想来万岁爷的话,他总是听进去了。”   李袅哼哼两声,凑近过来,老成地道:“他骗你的呢。”   送走李袅,容玉半信半疑,随手拈起一卷书来,却只是怔怔地翻着,看不进去。   细想来,李稷究竟能否考上功名,与她并无多大干系,只是既承了他的恩情,少不得盼他好些。倘若和离前,能帮衬他改过自新,承袭爵位,倒也算全了这番因果。   念及此,容玉放下话本,前往书房,叩门半晌,更无回应,推开门一看,房内竟空无一人。   屋外鸟雀啁啾,午后的日影斜斜映在红木雕云龙纹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已凝了层壳,蘸过墨的狼毫笔搁在笔山上,没洗。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几摞书,放在最上面的依旧是那本《文章正宗》。容玉拿起来,从头翻到尾,但见书页崭新,仅有中间一页歪歪斜斜地批着几行字——   “脏眼睛。”   “酸掉牙。”   “倒胃口。”   “……”   容玉呆在原地,半晌才回转过神,翻开其他书籍,或是《春秋》,或是《礼记》,无一例外,书皮底下装订的全是游侠话本、奇闻轶事。   *   李稷外出放风回来,已是暮色四合。来运跟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翻了墙,入得书房,便欲点灯,忽见狼藉的书案一派齐整。   “爷,有人来过。”来运心头突动,顿有不祥预感,“不会是夫人吧?”   念头一转,敬仪长公主惯会保命,断然不会跑来书房自找不快,因而想起另一人来,愈发紧张:“又或是……少夫人?”   李稷跟进来,看见书案整洁,笔墨、书籍都已归位。他拿起那本《文章正宗》,发现底下摞着的书从《春秋》《礼记》变成了《资治通鉴》《十三经注疏》《朱子集注》,翻开一看,表里如一,全是货真价实的备考书籍。   “老天,书也被换了,这可不仅是收拾了一番。要真是少夫人做的,那少爷您整日躲在这儿看闲书的事,岂不是也败露了?”   李稷瞪他一眼,掂着手里的一本《十三经注疏》,眉头不展。便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而入,玉梳束发,锦衣罗裙,正是容玉。   “夫君回来了?”   夕阳西下,容玉站在门前,周身金色光泽,明眸善睐,笑容可掬。   “……嗯。”李稷开口,声音莫名有些干涩,他笑一笑,“看书乏了,去花园里散了散心。夫人来替我收拾书房了?”   他问完,指指身后的书案,笑容不改,心跳却慌起来,“咚咚”地撞在胸膛上,竟像是幼年时被先生抽起来背书。   “先前来找你,见书案狼藉,便替你收拾了一下。”容玉眼眸微动,道,“以后夫君看书时,我来伺候笔墨吧。”   这话说完,主仆两人皆是一震。来运痛失差事,悲喜交集;李稷则是惊疑交加,难以置信:“夫人的意思……是要陪我备考?”   容玉点头。   “春日苦读,有夫人红袖添香,自是极好。只是科考在即,我每日废寝忘食,焚膏继晷,片刻闲暇也无。你来陪我,也会很劳累的。”   容玉心想这人可真是千层鞋底做腮帮子,明知那些伎俩都被她识破了,还有脸皮说这样的大话。难怪今日李袅一听他在读书,便知道里头有鬼,想来这糊弄人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   看来,要想报一报侯府的恩,助他考上功名,拿下爵位,需是得狠费一番功夫了。   “无妨,横竖我在府里也无事。未出阁前,我也常在兄长书房伴读,看过一些经书,可惜释卷多日,忘了不少,这次权当是替自己温习了。”容玉没打退堂鼓,做事嘛,总要先卯一股知难而上的劲儿,万一成了呢?   来运这下算是彻底转过弯来了,少夫人这哪里是来陪读的,分明是监督!他一时惶然,叫李小侯爷读书,无异于拉牛下井,这两人新婚燕尔,要是因为这件事恩尽义绝,劳燕分飞,那岂不就是他的失职与罪过?   “少夫人,要我说,还是……”   “可以。”李稷打断他,直勾勾看着容玉,“那就有劳夫人了。”   *   当天,来运卸任“书童”一职,从全能家仆变成门外小厮。用完晚膳,容玉在书案前研墨,先问李稷:“春闱科考,涉及《四书》《五经》、策问、八股,这些科目,你都准备哪些了?”   “我是什么德行,夫人都知道了,何必再考我?”李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案,这下是装都不装了。   容玉也不恼,淡淡道:“所以,你先前都是骗我的?”   “嗯。”   “为何?”   “怕你嫌弃我呗。”   容玉手一顿,墨汁微凝,她抬头看向李稷,见得他目光专注,双眼仍是那样亮,叫人不敢多看。   她闪开目光:“成为举人,方有资格参加春闱,你既能走到这一步,可见并非是没有学问的人。”   容玉来前已打听过,李稷自幼聪慧,曾入宫伴读,十六岁便考得了举人身份,奈何年岁长起来后,越发地不成器,学问一块,一荒废便是数年。   “年少命好,侥幸而已。”李稷语气悠哉,仿佛压根不拿以前的那点成就当回事。   “少年成名,自然是老天眷顾,可若只知受天之赐,不知受人之教,岂不成了那《伤仲永》里的方家子?”   李稷失笑,权当她是夸他天赋异禀,道:“夫人为何要来陪我备考?母亲吩咐的?”   容玉原本也不打算透露私心,便顺势应了声“嗯”。   “我荒废多年,如今温书,费劲得很,夫人可要有所准备。”   “奢入俭难,俭入奢易。慢慢来,总有办法的。”   “倒不是这个,只是多年不看书,如今一见那满篇的蝌蚪,我便头痛不已。”   容玉狐疑地盯他一眼,没上当:“若是头痛,那些话本又是如何看的?”   “没看,来运念的。”李稷仰起脸,桃花眼黑白分明,含着期盼,“夫人要我看《四书》《五经》,可也愿念一篇给我听?”   容玉疑信参半,不过,念一篇文章也不算多大的事,要是能堵住他那些心眼子,也不是不可为。她放下墨条,拿来那本《十三经注疏》,翻开一篇《礼记》,念与他听。   春夜寂静,后罩房的一爿屋舍里,灯火昏黄,墨香氤氲。容玉声似珠玉,一颗颗落进李稷耳里,滚入心间,似甘霖浇灌在旷野上,嫩芽挤开土壤,开满山花。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容玉执书念文,忽感目光如炬,用余光一瞄,果然是李稷在看她。他看人时总是很专注,睫毛纤长,瞳仁清亮,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莫名使人羞赧。   容玉转了个身,待转回来,发现李稷还是在看她,眼神也半分没变。她忽然念不下去,收起书,抿了抿唇,道:“先念这么多。你能记下多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李稷一口气背完,问容玉:“可有错?”   容玉已然愣住,道:“没……没有。”   “那夫人赏我吗?”   “什么?”   “夫人念得认真,我也背得辛苦,总该得个奖赏吧?”李稷笑笑,满脸理所应当。   “那你要什么?”容玉无奈。   李稷眼珠一转,缓缓道:“今夜月明风清,就赏……我回主屋歇一晚,如何?”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我不断更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我不能跟你睡在一块吗?”   李稷先前与容玉有约,平日宿在书房,但为防止旁人起疑,每个月要回主屋住一次。   前些天回门正赶上月初,两人从容府回来后,便一块在主屋里歇了,容玉原以为这个月的“共寝”任务已是圆满,是以听得李稷这番请求,有些讶异。   “书房固然清净,但床榻太小,睡起来总是逼仄。夫人向来体贴,容我回主屋安睡一宿,可否?”   李稷看她不语,解释了几句,说话时,眉轩目朗,又是那副专注看人的姿态,端的是一派无辜。   容玉想起他上次睡脚踏的窘态,知晓他睡姿放浪,搁小床上自是睡不舒坦的,考虑到他已“委屈”多日,便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谢夫人恩典。”李稷登时站起来,满意地走了。   *   丫鬟们见李稷回来,眼明心亮,各自忙开来,烧水的烧水,铺床的铺床。亥时,小夫妻俩相继洗浴完,容玉屏退丫鬟,没留人值夜,关上房门后,踅进里间。   “今夜你睡床,我在外面的小榻上安置。”   李稷披散着半干的长发,站在橱柜前找东西,闻言头也不回,只反问道:“我不能跟你睡在一块吗?”   容玉一震,差点没反应过来:“可你我……”   “睡在一块而已,又不行周公礼。”李稷取出一方雪白的绉纱手巾,盖在头上,擦着头发转过来,眉眼亮得似黑曜石,“不妥吗?”   容玉不知他这话是怎样问出口的,若是睡在一块都无不妥了,还做什么假夫妻?再者,光凭他睡着后那一派龙腾虎跃的气势,纵使不是假夫妻,她也心有戚戚啊。   “你有些时日没回来住了,还是一个人睡舒服些。”   “我跟你睡,也很舒服。”李稷脸不红心不跳,走过来问,“你不舒服?”   容玉脸颊烧得绯红,突然发现他站在面前,鼻端被他身上沐浴后的澡豆清香侵占,慌忙后退一步。   李稷看见她躲开,眼梢闪过失落,苦笑道:“罢了,看来上次是叫你不舒服了。”   语毕,仍是擦着头发,径自走去红木海棠花围拔步床前,拿了个枕头往外间走,瞧着是要独自去睡小榻的架势。   容玉拦住他:“你这是做甚?”   “夫人嫌我,不愿同我睡,”他松开手,一方绉纱手巾盖在头上,眉眼湿气氤氲,整个人多了分落拓,“我只好自己睡了。”   容玉颦眉,心道他既是嫌书房的榻小才回来,再跑去外间睡小榻,与留宿在书房何异?弄成这般,难不成是非要与她同床?   “你先把头发绞干,这样子上床,留神头疼。”容玉拿走他怀里的枕头放回床上,心头打鼓,越发看不准他的心思。   李稷不吱声,坐回床上,伸手绞着头发,唇角藏在绉纱手巾底下,缓缓勾起来。   容玉走去紫檀木五屏风式凤纹镜台前坐下,拆掉发钗,乌发披散下来,瀑布似的,衬得眉眼更鲜明灵动。她低头梳发,间或通过镜子偷瞄李稷,看见他坐在床头,歪头绞发,安安静静的,模样居然有些乖顺。   今夜回来,究竟是要睡大床,还是要跟她睡?   容玉喉咙顶着这疑问,多想问出来,又实在难以启齿。她不像他,脸厚如墙,满嘴没羞没臊的话。   纠结良久,拔步床那头传来动静,李稷已将绉纱手巾晾在衣桁上,捋了两下头发,往镜台走来,想是要拿梳子。   容玉递给他,起身让出绣墩给他坐,却被他按住。他拿了木梳,转身坐在镜台边角,微微俯身,看着她道:“夫人上次说,和离以后不想与子初在一起,可是因为他并非你意中人?”   容玉听他突然提起这茬,更是思绪纷飞,含糊道:“嗯。”   李稷转着木梳,道:“我原以为你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呢。”   “你误会了。”   李稷抬眼,黑亮瞳仁映出她含羞的脸庞,道:“那夫人有心仪的郎君吗?”   “没有。”   “子初才学出众,兄长也是博学之人,夫人以后若择良人,想来也是会倾向于这样的儿郎吧?”   容玉愈发弄不懂他的用意,听他又一次提起和离,忽觉刺耳,道:“总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夫人蕙质兰心,自然该配名门才子,像我这样的,总归是辱没了你。”   他满嘴自轻自贱,看似玩笑,却令容玉心头一梗,诸多复杂情绪齐涌上来:“为何要这般妄自菲薄?你年少成名,天资过人,秉性也并不差,若非贪玩成性,荒废学业,又岂会遭人诟病?如今春闱在即,你潜心备考,奋力一搏,届时高中,自然也是万众瞩目。那些所谓的名门才子,又何以能压你一头?”   李稷心神震动,少顷才道:“夫人当真相信我可以高中?”   容玉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脱口道:“自然。”   李稷眼不错睫地盯着她,良久道:“那若是我能高中,从‘遭人诟病’变成‘万众瞩目’,夫人可会对我青眼有加?”   容玉怔忪。   “会吗?”李稷俯下身,凑近她眼前,那双黑亮的桃花眼钩子似的,要打捞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容玉呼吸一顿,睫毛乱闪,不再看他,只道:“会。”   李稷唇角漾开一笑,梨涡极深,他蓦地站起来,长发荡过容玉脸颊,意气风发道:“今夜月色明朗,不潜心夜读,实乃浪费。夫人先睡,待我温完功课,再来休息!”   容玉睁大眼睛,却见他说一不二,气势十足地往外走,边走边道:“秉烛,我要读书!”   *   “什么?他要读书?!”   次日,养心阁内春意盎然,明仪长公主拿开凑至嘴边的茶盅,满眼惊喜。   容玉坐在下首点头:“正是。夫君说,万岁爷下了口谕,要他用功名换爵位。这些年来,他耽于嬉戏,虚掷光阴,如今想来懊悔不跌,所以决心发奋苦读,只待下月春闱挣个好名次。”   “当真?没有哄人?”明仪长公主且信且疑,手都要抖起来,赶紧放下茶盅,“自打侯爷撒手后,那孽障像中了邪一样,整日里斗鸡走马,不务正业,专与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亏得有了你,才知道收些性子。儿媳呀,此番他若真能痛改前非,走回正道,你便是我们府上的大恩人了!”   “母亲言重了。”容玉口中谦让,心下则留意起李稷的事来。他天资不凡,瞧着也不像狼心狗肺之辈,何以在公爹逝世后突然堕落?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内情?   念头既起,容玉便多问了一嘴,奈何明仪长公主支支吾吾,竟也答不上什么来,只道他交友不慎,误入歧途云云。   离开养心阁,容玉返回梦风园,因记挂着李稷,便先往书房走一趟。今日天朗气清,后罩房檐下的一爿潇湘竹郁郁葱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支起的支摘窗上投落深浅参差的剪影。   容玉屏退青穗,悄步行至窗外,偷偷往里张望,看见李稷坐在案前读书,心里松了口气,走去正前头叩门。   “进。”   李稷等她进来,眼没移开书本,道:“还以为夫人要翻窗来见我呢。”   容玉窘道:“你瞧见了?”   “没有。夫人的脚步声我识得,听见了。”   容玉心道好生厉害的耳力,走去他跟前,又往他手里的书瞄了一眼,确信是在看《十三经注疏》,没掺假。   李稷好笑,往椅背上靠,伸手把书往脸上一放,挡住大半张脸,问道:“夫人今日要考一考我吗?”   “你是想要我考你,还是想要奖赏?”既然知道他的德行,便也没必要绕圈子了,容玉直截了当道。   “看书无趣,你不考考我,我会没兴头。当然,若有奖赏,那自然是更好。”   “你这次又想要什么?”   李稷书本盖在鼻梁上,睫毛垂下来,浓匝匝的,像是盛夏树荫盖过清泉。他道:“夫人女红如何?”   “尚可。”   “春困秋乏。这个时节温书,总是犯困,不如夫人给我做个醒神的香囊?”   容玉倒没想到他会要这个。难是不难,而且跟与他同床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可以。”   “我想要个黄色的。”   “好。”   “绣一朵栀子花。”   “没问题。”   “我喜欢夫人身上的香气,香囊上能有这样的香吗?”   容玉一怔,心想他果然吐不出几句正经话。她都说了,她从来不用香料,身上的气味是天生的,如何能弄到香囊上去?再说,她的气味也没有醒神的功效吧?   “不能。”她闷声道。   “那就算了。”李稷眼眸微弯,认真道,“黄色香囊,绣白色栀子花,夫人记得别绣错了。”   “知道了。”   容玉心想这样简单的花样,能出什么错?都不用绣,那样式已在她脑海里鲜活地浮现出来了。   走回主屋,容玉跟青穗要来绣篮,剪开一片鹅黄绸布铺开,描画花样。青穗凑头来看,道:“这花样好眼熟啊。”   容玉也感觉越看越熟悉。   青穗歪着脑袋,又看半晌,道:“姑娘,这不就是您爱穿的那件兜肚上的花样吗?”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15章 第十五章 “我家的大魔王。”   容玉脑中犹似雷响,想起不久前接李稷回府,她在橱柜前挑选兜肚被他瞧见,那件兜肚正是鹅黄底色,绣了朵栀子花。   那晚,他们共枕而眠,她寝衣里的兜肚也是那一件。   容玉看回手里的花样,蓦地面若火烧。   “姑娘这香囊是为姑爷做的吧?”青穗也已回过味儿来,但见自家姑娘霞飞双腮,更是笃定内心所猜。   容玉忙说“没有”,扔开那片花样,只道是画错了,另剪了一大片绸布,闷头画起来。   次日,容玉把香囊交给李稷。李稷一看,见得黄色香囊上绣着一小丛洁白的花朵,清新脱俗,却不是栀子花,疑惑地看向容玉。   “我不会绣栀子花。”容玉睫毛低垂,脸庞上有一抹异样的严肃。   李稷唇角微动,大拇指抚摸过香囊上的花样,道:“那这是什么花?”   “茉莉。”   “茉莉……莫离。原来夫人另有深意。”   容玉岂是此意,耳根涨红,掀眼看向他,便欲辩解,李稷已心满意足地把香囊系在腰上,道:“放心,我会每日佩戴,不与它相离。”   容玉看他这笑模样,愈发觉出几分戏弄的意味,质问道:“你为何要我绣栀子花?”   李稷听出她语气微沉,收了笑,道:“栀子花色如雪,香如蜜,清幽独守,不与群芳争艳,我甚是心仪。”语毕,目光含着几分无措与小心,“我提这要求,叫夫人为难了?”   容玉被他像模像样的答复堵住喉咙,又看他眼神诚挚,先前那分似有又无的调笑已然不在,有些话在舌尖一转,终是咽了下去。   “没有。”   李稷便另起话题:“夫人今日要出门?”   春日已至,衣裳渐薄,容玉今日穿着白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比甲,底下是大红宫锦宽襕裙子,头发束成挑心髻,斜插一支鎏金点翠杏花簪,瞧着是要外出游玩。   “工部郎中徐大人家的六姑娘递了帖子来,邀我吃茶。”   “夫人的闺中密友?”   “嗯。”   容玉来京城待的时间不算久,参加的宴会很少,挚友也就徐令宜一个。容家出事那会儿,徐家帮忙周旋过,奈何势单力薄,无力转圜。后来,容玉应下武安侯府的婚事,徐令宜跑来府上,跟方氏一起抱着她哭了一回,大婚那日,又泪眼巴巴地前来相送。   如今,两人已有快一个月没见,按日子算虽没多久,但徐令宜惯来黏人,又因她嫁入侯府一事忧心,这厢递了帖子来,容玉自要赴约。   “那我也休息一日,去府外逛逛。”李稷放下书,屁股一抬作势走。   容玉赶紧堵住他:“不可,下个月便要开考了,如今你才复习完《四书》,《五经》没看,策问、八股那些也都没练过。”   “少学一日,误不了事。”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大考在即,光阴贵如黄金,一寸都不可浪费!”   李稷看着她,心想这要是个老夫子说的话,他保准一掌就呼出去了。偏生这是他夫人说的,声声恳挚,句句殷切,满眼皆是对他的盼望。   他被迫坐回原位,委屈道:“可是夫人在外边潇洒快活,却要我一人闭门苦读,岂不是有些不公平?”   容玉气他幼稚,却也没旁的办法,道:“我早些回来便是了。”   *   徐令宜约的那家茶楼坐落于宣平坊,名唤“漱玉轩”,取自“清泉漱玉”之意,一砖一瓦皆透着风雅。此处虽在闹市,却因曲径通幽,自成一方清净天地,很适合闺阁女郎们私下小聚。   西宁侯府的马车在茶楼前停稳后,容玉戴上紫纱帷帽,走进楼上雅间。徐令宜自是老早便候着她了,待得人来,立即起身去迎,手拉手地同她转圈,边转边带着哭腔唤:“绒绒!”   容玉摘了帷帽拿给青穗,瞧见她又要梨花带雨,哭笑不得:“看来我娘说的不假,你呀,必是那鲛人托生的,这一天天地掉珍珠,不叫令尊开个珠宝铺子,当真可惜了。”   徐令宜吸吸鼻子,道:“那令堂也爱哭,令尊也可以开珠宝铺子了。”   青穗先被逗笑,应道:“六姑娘所言极是,可就怕老爷们心软,便是受穷,也舍不得你们掉珍珠呢。”   徐令宜听得受用,嘴角翘起来,拉了容玉在临窗仙桌前坐了,反复端详她,道:“外人都说你胖了些,我原道是假话,今儿一见,竟像是真的。”   容玉微窘,伸手欲摸脸颊。   “不是那儿,”徐令宜偷笑,指指胸前,“这儿。”   容玉更羞,放下手来,端坐道:“是啊,侯府里餐餐皆是山珍海味,可养人了。”   “当真?”徐令宜睁大眼睛,流露歆羡之色,旋即又哼哼,“山珍海味而已,当谁家没有?”   “可侯府的厨娘乃是长公主特特从金陵请来的,做得一手精细点心。什么灵谷松瓤鹅油卷、秦淮灯市元宵、贡院题名糕、报恩寺甘露饼……样样香甜可口,别提多馋人。”   徐令宜打小是个馋猫,小名“圆圆”便是因贪吃长胖而得,听得这一串点心名儿,直咽口水。容玉趁热打铁:“你若不信,改日来府上尝尝?”   “我、我……”徐令宜支吾半晌,撇嘴道,“你家有大魔王……我不敢。”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道:“他若真是什么大魔王,我早被吃干抹净,岂有长胖的道理?”   徐令宜哼道:“万一是想把你养肥些,再饱餐一顿呢?”   容玉气道:“你这张嘴呀,就不能盼我些好?”   徐令宜吐舌,却也怕她真恼,亲自给她沏茶,复问起她这一个月来的境况,待聊完,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徐令宜看时辰尚早,舍不得作别,便提议去书馆逛一逛。她俩最初走近,盖因都爱看话本,尤其是志怪奇谭,聊起来时,那叫一个相见恨晚。   漱玉轩往前一条街即是两人以前时常光顾的书馆,两人轻车熟路,走进书馆后,先到最角落的书橱前淘书。   “上个月新出的话本子你可看了?”徐令宜边找边问。   容玉摇头,从去岁年底开始,她便忙着成婚的事,岂有时间与心思看话本?   “那真是你好福气。”徐令宜义愤填膺,“我起初看那书名,叫什么《柳妖》,只当是神鬼精怪,灵异传奇,谁知看了大半,全是那柳树妖爱上一书生后,伺候他衣食起居,供他进京科考,待他金榜题名,还要看他另娶高门贵女。更气人的是,书生洞房花烛那晚,居然指名柳妖在房外守夜,美其名曰若是伺候好了新婚夫人,以后便可以纳她为妾……”   容玉也听得一怔:“后来呢?”   “后来?”徐令宜杏眸圆瞠,“后来我就气死啦,趁着盆里还有火,撕了那书当炭火烧了。”   容玉眼珠微转,道:“她既是妖,想来定有法力,待看破了那书生的嘴脸后,便要设法报复了。若没猜错,后头才是全书的精要呢。”   “这样?”徐令宜怔然,旋即找出仅剩的最后一本《柳妖》,埋头翻看起来。   容玉不便叨扰她,选了《耳谈》《剪灯余话》这两本新书交给青穗,走去另一头,挑选书橱上的各类应考书籍。   不多时,徐令宜抱着那本《柳妖》走过来,颦眉蹙頞,神色复杂。容玉不由问:“如何?”   “书生洞房那晚,柳妖施法烧了汤房,佯装成被烧死,远走高飞了。”   “她没报复书生?”   “没。”   “那后来呢?”   “后来,书生便发疯了一样,跪在废墟前嚎啕大哭,把柳妖被烧死归咎于新婚夫人,打那以后,每日只知处理公务,再也没进过主屋。”   “柳妖呢?”   “她一个人远走他乡,没多久后,竟发现怀了孕,只好安顿下来,生下了她与书生的孩子。”   “妖跟人也能生孩子?”   “谁知道,反正她是生了,白乎乎的一个大胖小子,脸蛋长得跟书生一模一样。柳妖看一次哭一次,每到夜里,便梦见与书生的前世今生。”   容玉蹙了蹙眉,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一晃三年过去,柳妖所在的小城突然来了个新县令,她带着孩子前去瞧,那县令居然就是书生。”   “……”   “书生也一眼认出了柳妖,咬定她当年是假死,非要与她再续前缘。柳妖起初不肯,后来半推半就,也便与书生花前月下,旧情复燃了。”   “……”   “谁知便在柳妖心软时,却得知书生仍然只能允她做妾,她万念俱灰,再次生出逃走的念头。可是这一次书生早有防备,为全私心,他竟在柳妖偷偷出城后,以‘捉拿妖孽,为民锄奸’为由,派人把她抓进大牢关起来了。”   “……”   容玉如鲠在喉,良久才道:“被逼到这个份上,柳妖总该向书生发难了吧?”   徐令宜翻开话本最后一页,指着末尾一行字,气咻咻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玉讶然,原来这《柳妖》的故事竟未写完,徐令宜手头的仅是上半本。   “我原来只是生气,如今不仅是气,更百爪挠心!”徐令宜按着心口,又看回手里的书,便欲再撕,容玉赶紧抢过来,赔笑道:“那下半本何时问世?”   “谁知道,这写书人是个有名的懒骨头,便是这一本新作,也是看官们催了两三年才写出来的。等他下半本问世,估计我坟头都长草了!”   徐令宜越说越委屈,撒起娇来,摇着容玉手臂:“绒绒,都怨你,若非你诓我往后看,我岂会受这煎熬?我不管,这次你要负责到底,替那懒骨头写个称心的结局与我看!”   容玉啼笑皆非:“又要我胡诌与你听?”   以前两人私下看话本,碰见不合心的剧情,徐令宜便问容玉的意思,听完她的见解后,大呼痛快,便叫她来改写。   容玉自小有文才,随手写了几篇,竟看得徐令宜如痴如醉,手不释卷。   “怎是胡诌?你写的那些故事,不知比原书精彩多少。我若是个书商,必要捧了银子来请你写书,保准能卖个洛阳纸贵,一抢而空!”徐令宜骄傲道。   容玉赶忙示意她噤声,局促道:“好祖宗,声张什么,写给你看便是了。”   徐令宜得逞,靠在她肩膀上笑,忽见得她怀里捧着的全是些跟科考相关的书籍,不由道:“买这些书作甚?观山哥哥托你买的?”   容玉摇头:“晏之在准备春闱,我买回去叫他看看。”   “晏之是谁?”徐令宜皱眉。   容玉乜她一眼:“我家的大魔王。”   徐令宜吃惊地松开她,往后退两步,复又凑回来:“大魔王要参加春闱?他想作甚?大闹天宫?”   容玉失笑:“他也曾入宫伴读,十六岁便考得了举人身份,只是这几年贪玩,荒废了学业而已。”   青穗也帮腔:“是也,六姑娘,我家姑爷如今已是痛改前非,脱胎换骨,每日天不亮便开始苦读备考,可上进了!”   徐令宜与自家丫鬟目目相觑,皆不敢信。   容玉知晓李稷的“污名”不是一两句话可是洗刷掉的,便也不多言,只道:“总之,他并非外界传的那样一无是处,你若不信,大可拭目以待!”   徐令宜有心反诘,可是容玉都已跟李稷成婚,她再出言贬损,岂不是叫她伤心?   “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你作伴后,他改邪归正也不奇怪,我且看着吧。”   走出书馆,大街斜对面即是徐记糕点铺,容玉望过去,提议道:“吃糕点不?”   “吃,吃!”徐令宜迭声应。   两人手拉手走去铺面前,各自要了心仪的糕点,徐令宜瞧见青穗提在手里的一盒山楂糕,转头问容玉:“你不是最怕酸?”   容玉笑而不语。   徐令宜会意,小圆脸堆出一抹坏笑:“你家大魔王喜欢?”   “他今日在书房苦读,我犒劳他一下。”容玉垂眉浅笑。   “啧啧。”徐令宜做了个“牙酸”的鬼脸,旋即掀开她的紫纱帷帽,讶道,“哎呀,好端端的,怎生脸红了!”   容玉气得拍她,徐令宜躲开,笑嘻嘻地往大街上跑,不料身后大门内忽地滚出来三五个人,个个鼻青脸肿,叫嚷道:“爷,这次是小的犯贱,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回!”   徐令宜吓得赶紧躲开,容玉、青穗等人赶过来护住她,顺着那群人滚出的方向看去,认出是赌坊,心知里头多半是闹事了。   “此处鱼龙混杂,莫凑热闹,快走。”   容玉拉了徐令宜,便欲离开,却听得一道熟悉声音飘出来,骂道:“一群瞎了眼的夯货,都说了今儿那‘铁甲将军’必是我家爷的囊中物,还敢设局作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有几个胆儿!”   容玉、青穗皆是一震,定睛瞧去,但见来运大摇大摆地走出赌坊大门。在他身后,李稷正手提金丝嵌宝提笼,嘴里哼着小曲,悠然自得地逗弄着笼内的蛐蛐儿。 作者有话说: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陶渊明 第16章 第十六章 “打一打我,能叫你解气么?……   几个公子哥簇拥着李稷走出来,口灿莲花地夸着,道是幸亏有晏之出马,否则这次势必铩羽而归云云。   李稷但笑不语,逗完蛐蛐儿,将金丝嵌宝提笼交给近旁人,道:“叫他仔细看着,再赔出去,爷可管不着了。”   “是是,这‘铁甲将军’乃是我家爷的心肝儿命根子,上次赔出去,属实是中了贼人的套。这次仰仗小侯爷拿回来,他只怕要砌个金屋藏着,断不敢大意了!”那人双手捧了提笼,不迭赔笑。   李稷不再说什么,倒是旁侧几人起哄,闹着要“铁甲将军”的主人请客。那家仆自是应了,笑说他家爷今日委实抽不开身,由他先做东在醉仙楼宴请诸位,待过几日他家爷得了闲,再来酬谢一番。   众人只想尽快喝酒庆贺,便也不在乎他家爷来是不来,异口同声应下。   容玉杵在人群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手心发冷,面颊则似火烧。徐令宜在观礼时见过李稷一次,认出他后,自是大吃一惊,错愕地看向容玉。   不是说在书房苦读?还特意买了徐记糕点铺的点心犒劳他?怎生一转头,他却出现在了赌坊这腌臜地方?难不成,先前的那些话全是在骗她?   不,不会。绒绒最是心口如一,断然不会撒谎,眼前这局面,必是李稷那大魔王在作妖。外界多传言他诡计多端,此番八成是他先糊弄了绒绒,再趁她外出偷溜出来撒欢。   徐令宜义愤填膺,有心替挚友出气,待看回李稷,又心头发憷,便拉了容玉,咬牙道:“哼,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绒绒,我们走!”   容玉却不动,深吸一气后,挣开她的手,迈步走出人群,直逼李稷。   徐令宜、青穗皆是一惊。   却说赌坊大门外,众人勾肩搭背,搂了李稷便要走,来运忽地踅身冲回来,惊恐地道:“爷!”   话声甫毕,一人来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唬得众人一愣。定睛再看,却不过是个女郎,头戴紫纱帷帽,身着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比甲、大红宫锦宽襕裙子,修颈削肩、蛴领楚腰,端的是美丽淑雅。   众人先是怔住,旋即两眼放光,有胆儿肥的谑笑起来,有心出言调戏,却被同伴捂了嘴,甩着眼皮示意他看李稷。   李稷杵在众人中间,神色已然变了,双目定定地盯着女郎,嘴角僵硬,瞧着有几分慌张,少顷才道:“夫人?”   这声问候一出,众人更是鼓睛暴眼,齐刷刷看回女郎,隔着紫纱,自是看不清她容颜,只听得她柔声道:“夫君。”   众人恍然,暗道此女原是李稷刚过门的妻子,先前欲调戏那人面色霎白,悄悄往后躲,余下几人也莫名心虚,不约而同往后退。   上次在入云楼欢聚,李稷一待便是数日,明仪长公主几次派人来催都没用,待这位少夫人出马,面都没露,便唬得李稷乖溜溜走人了。   大伙皆是在爷娘棍棒底下讨生活的,惯会看人眉眼高低,认得出哪个是软柿子好拿捏,哪个又是阎王爷惹不得。像眼前这一位,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娴静柔美,婉约动人,可是能拿住李大魔王的,安能是小角色?   思绪纷飞间,李稷再次开口,话声里有几分挤出来的笑意,道:“夫人与友人吃完茶了?”   “是。”容玉语气不变,似乎也有笑意,“夫君呢?尽兴了吗?”   “尽了。”李稷道,“正打算去茶楼接夫人一道回府呢。”   众人屏息,皆知这是信手拈来的谎话,只不知是否能蒙混过关。   容玉袖手而立,隔着紫纱看他,何尝不知他是在撒谎,憋在胸口的郁气几乎要冲出喉咙。她咬了咬发抖的嘴唇,恢复笑声,道:“好,那便回吧。”   李稷点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转头辞别狐朋狗友,与她并肩走了。   “这般瞧着,嫂夫人也没多凶悍。”   “你懂什么,这温柔刀才是厉害,所谓‘绵里藏针’、‘笑里藏刀’,招招杀人不见血。不然,晏之能被她治得这般服帖?”   “也是,要搁以往,赢了今日这般的彩头,他少说也要在酒楼里喝上半宿,能打道回府?嫂夫人这一招,既拿了他七寸,又给了他颜面,高手啊。”   “啧,我要有这样识大体、知人心的夫人,我也会很服帖啊。”   狐朋狗友们大笑,各自相邀,一边畅想着未来的夫人,一边往醉仙楼去了。   *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漱玉轩外掉头,从徐令宜痛恨的眼光中驶了出去。李稷靠在车壁上,关了车牖,用余光瞄向身旁。   “识大体”、“知人心”的容玉正襟危坐,戴在头上的帷帽没摘,紫纱笼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看得人如坐针毡。   李稷自知犯了错,便也不狡辩什么,头伸过去,老实道:“不训我几句?”   容玉别开了头,一声不吭。   李稷看出她的气没消,别开头的那一下,更是在躲他。他苦笑,晓得她先前是顾全他颜面才没发作,这厢垮脸,实是气得很,装不下去了。   “连日苦读委实疲惫,你走后,凑巧有朋友派人来府上传话,说是有要紧事相托,我便出来透透气。原是打算即刻回府的,谁知竟叫你撞见了。”   李稷偷觑她,解释完,却见她肃然坐着,仍是一言不发。   李稷无奈,撇开目光,忽见小几上放着几本新书,皆是备考春闱所需的书籍,并着一盒“徐记”字样的糕点,猜出什么,神情顿变。   容玉今日出门赴手帕交的约,吃茶、谈心方是要紧事,没旁的缘由,不会逛到书馆去,更不会买来与备考春闱相关的书籍。显而易见,她是为他逛了书馆,那盒来自徐记糕点铺的点心,也多半是为他买的。   而他,却在她全心全意为他科考周全之时,偷溜去了赌坊。   李稷内心复杂,再看容玉,发现她在偷偷往脸上抹,待知他在看,便侧转过身,躲他更厉害。   李稷蹙眉,心头忽地“咯噔”一声,掀开她面前的紫纱来看,果然得见一双被泪洇湿的杏眸。   紫纱轻垂,笼着一团淡淡暮光,容玉垂着乌黑的睫毛,眼圈潮红,泪珠悬于睫上,欲坠未坠。   李稷几乎是傻了。   心脏似乎被什么发狠攫住,呼吸消失,脑袋也一霎空白,叫人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李稷活了二十多年,当然不是头一次看见女郎哭,但却是头一次这样手足无措。   “夫人恕罪,我错了。”   半晌,李稷才找回声音,不比先前那句看似老实、实则无谓的反问,这一句道歉诚恳而急切,甚至带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饶。   容玉伸手抹了泪,试图平复情绪。其实,她并不清楚究竟为何会哭,大概是委屈,又或者气愤。刚在挚友跟前夸完他知上进、有改变,便撞见他偷溜出来撒欢,她放出去的大话全成了笑话,所有与他相关的期许也变成了掴在脸上的巴掌。   疼呀,可是疼又如何?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似他这般膏粱纨袴,阳奉阴违、吃喝玩乐怕已是家常便饭,今日糊弄她一回,算得了什么?明仪长公主、万岁爷都拿他束手无策,她倒好,才与他相识几日,有几分交情,竟也敢妄想能叫他洗心革面、脱胎换骨,真真是自取其辱!   容玉百感并至,心窝酸胀得厉害,眼圈一热,泪又滚了出来。   李稷看得心惊,“夫人夫人”地唤着,迭声认错。容玉充耳不闻,突然被他抓起手,打在他脸颊上。   容玉一愣,呆看着他亮莹莹的眼,待知发生何事,赶紧抽手。   李稷却不放,握紧她皓腕,道:“打一打我,能叫你解气么?”   容玉见他右边脸颊已然红了起来,慌道:“你这是作甚?”   李稷道:“今日是我混蛋,千不该万不该言而无信,叫你伤心,更不该被徐家人撞见,连累你丢脸。离春闱开考尚有一个月,待回去后,我必定全心备考,绝不再出府门一步。若有违背,我自请家法,听凭处置!”   容玉被他严肃、坚决的态度一震,端看他容色,着实是不苟言笑,与平日天壤之别,一时五味杂陈。   李稷看出她神色有所松缓,被攫紧的心稍微喘了口气,道:“只要你不哭,如何罚我我都认。”   容玉躲开他的目光,有心想狠训他一回,待忆起他在赌坊外老神在在的做派,又深感无力,便只道:“放开。”   李稷更握紧了她的手,不肯放,也不敢放。   容玉气得挣扎,手腕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磋磨,极快发红,李稷到底怕弄疼了她,迫不得已松手。   容玉握着被攥红的手腕,侧身看向车牖外,不再多言一句。   李稷心知是彻底惹恼了她,悻悻坐在旁边,悔得肠青。   *   回府后,想是心虚作祟,李稷径自去了书房。稍晚些,容玉派人叫他来主屋用晚膳,丫鬟折返后,却说他要以功抵过,待写完了策论,才来进食,让容玉不必等他。   容玉确也没等,倒是青穗嘀咕了一句:“姑爷今日委实气人,但认错的态度倒是极好。”   容玉不以为然:“嘴上知错有何难的?若不改正,态度再好也是聋子听戏装模作样。”   青穗看得出她是真在气恼,不欲叫她糟心,打趣道:“那也断没有拿夫人的手掌自己嘴巴的聋子呀。”   容玉微窘,手心发麻,似乎残留了打过李稷的触感。她蜷了手指,面无表情道:“先备份膳食,趁热送去书房。”   至于吃不吃,全看他心性,若是一送吃的去他便借坡下驴,敞开肚皮吃了,想来今日这一通也全是装的。   青穗应下,便欲取提盒,镜心领了两个丫鬟打帘进来,行礼道:“禀少夫人,荣王差人送了谢礼,爷叫我先送过来,请您过目。”   “谢礼?”容玉怔道,“荣王为何要送谢礼?”   镜心摇头,只道:“爷与荣王素来交厚,平日里常互相关照,这次想必是爷又替他解了忧。”   容玉心头一动,倏地想起什么,待镜心走后,从青穗那儿取了提盒,闷声道:“我去送。”临走前,又道,“取那盒山楂糕来。”   青穗不知她为何突然变了态度,却是乐见其成,当下取来山楂糕奉上,目送她走了。   *   已是戌正,窗外夜色如水,李稷坐在书案后,咬着一杆狼毫笔,面无神色地盯着面前的稿纸发呆。   来运劝道:“爷,写不出来就算了,您是什么德行,少夫人也有数了,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李稷瞪他。   来运赶紧挤出笑容:“爷今儿是因为荣王殚精竭智,耗尽了心力,这才文思阻塞,不然以爷的才华,区区一篇策论有何难的?便是百十来篇,不也是一气呵成?”   他知李稷已奓毛,弯腰倒茶,又道:“少夫人生气,是不知您是为荣王去的赌坊。上次进宫私会方家人,多亏有荣王牵线搭桥,这份恩情,少夫人一直记在心上,待明白您今儿出府是替她还恩,只会感念得红了眼圈,断没有再跟您置气的道理。”   李稷想起容玉被气哭的样子,犹自心有余悸,便欲问镜心去了主屋不曾,房门“吱”一声响,他掀眼看去,见是容玉进来,忙取了笔正身端坐。   来运向来是个识时务的,行礼后,躬身离开。李稷作势搁笔,道:“夫人怎么来了?”   容玉走过来,放提盒与山楂糕的当口,顺势往他面前的稿纸看,见仅有寥寥几行字,不由道:“还没写完?”   “嗯。”李稷心虚道。   容玉猜他多半是写不出,躲在这儿蹉跎光阴呢,因着另外有事想问,便先不追究了,只道:“先吃些东西吧。”   李稷摇头:“不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放话要先做完功课,纵使夫人怜我,我也不能食言而肥。”   容玉狐疑地盯他一眼,看他态度坚决,言出则行,倒是没那么气了,暂且收了饭菜,道:“镜心方才送了些礼品过来,说是荣王差人送来的?”   李稷眉宇微动,点头:“嗯。”   “你今日是受荣王所托,所以去了赌坊吗?”容玉问出疑惑,待见他再次点头,奇怪道,“那你先前为何不提?”   李稷道:“夫人在气头上,只管责罚我便是,我提这些作甚?”   容玉哑口,想起在车厢内“打”他的事,心中不是滋味,道:“那为何又叫镜心送了礼来,让我过目?”   若是不欲叫她知情,大可让镜心把礼收在书房,何必差她往主屋跑那一趟?请她过目,不就是提醒她,他今日出府另有苦衷?   李稷殷殷看过来,道:“因为怕夫人误会我,以为我当真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与我生了嫌隙,日渐离心。”   容玉舌头僵在齿间,登时没了话。   “甭管是受何人所托,今日进了赌坊,总归是我的不是。夫人放心,今年春闱我必要争一口气,挣个功名,绝不叫旁人看轻了你。”   容玉细想今日之事,何尝不知他一番举措,皆是为替她偿还人情?心底渐渐涌出一分愧悔。   李稷顺时垂下眼眸,以近乎小孩认错的姿态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夫人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没碰着她,可是拉她的衣袖的动作,却像是有无形的手拉在她手上。容玉看过去,想起不久前正是被迫用这只手打了他一巴掌,到底过意不去,小声道:“我不生气了。”   李稷咧唇。   容玉看向他的右脸,道:“你的脸,还好吗?”   李稷眼眸微动,又在她衣袖上拉了一下,试探道:“夫人过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17章 第十七章 “我与夫人的秘密。”   容玉不作他想,走近他,借着烛灯凑近了看。李稷倏地抬起头来,一刹间,彼此鼻尖相对。   容玉唰然红了脸,怔忪中,但见他眉目含笑,唇角漾出两个梨涡:“有劳夫人挂心,我没事了。”   因离得近,他声音格外轻,也格外喑哑,猫爪似的挠在耳尖上。容玉心旌一滞,耳鬓蓦地更热,退开一步,道:“下次若有苦衷,与我直言便是,不要再像今日这般。”   李稷的目光从她酡红的面庞上移开,手指落空,莫名觉得痒,忍不住摩挲了下,才道:“是。”   容玉调整气息,道:“今日你为荣王解忧,实也是替我还恩,多谢了。”   李稷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容玉一怔。   李稷笑着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既替子初照顾你,便理应为你做这些,你不必有负担。”   容玉汗颜,念及表兄,蓦感悲怆。时局动荡,天高路远,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这一劫,虽是父亲被舅父连累,但若无表兄与李稷的帮扶,容家断不能安然无恙。   细想来,其实李稷尽管贪玩,待她却是有求必应,慷慨大方。容玉回顾近日种种,越发坚定报恩的念头,看向李稷面前的稿纸,饶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那情状甚是可怜。   “这篇策论是因何事而作?行文至此,顺利否?”   李稷听她问起功课,不免捉襟见肘,原想遮掩两句,但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何况在自家夫人面前露短,也谈不上丢脸,便苦笑道:“议海禁旧制与沿海倭寇之乱。不太顺利。”   容玉自小跟在容岐身后,多年耳濡目染,对策论之法颇有心得,可惜于海禁、倭寇却是一知半解,眼看帮不上什么忙,便道:“上次回府为兄长庆生,他似乎正在看海禁之事,想来也在做这类文章。既然目前写不顺利,不妨先歇一歇,待改日有机会,再与兄长一道钻研。”   其实,她并不知容岐究竟在复习什么,只是想他惯来博闻强识,这类考题于他而言不在话下,这般措辞,主要是想给李稷递个台阶。当然,若是他能听进去,生出向容岐请教的心,则是更好了。   李稷果然眼睛一亮,道:“也是,我竟忘了家里还有兄长这位文昌星君。只是大考在即,他想必也是日不暇给,若是向他讨教,还得仰仗夫人费心。”   “那有何难?明儿我便叫青穗递个信去。你功底不差,资质又好,想来听他提点两句,便也豁然开朗了。”   容玉听他有意向容岐请教,倍感欣慰,夸他的话脱口而出。李稷差点以为听错,待回过味来,嘴角已快咧到了耳边。   容玉看他笑成这样,后知后觉地垂了眼皮,重新取了膳食出来,道:“先吃饭吧。”   李稷抱着手臂,头一歪,盯着她:“夫人刚刚是在夸我?”   容玉目光凝在菜肴上,只道:“吃饭。”   李稷逗她:“夫人夸的是我,怎的自个害起羞来了?”   容玉脸颊热得像被火烧,放完玉箸,嗔他一眼,拿起提盒走了。   *   春闱迫在眉睫,容玉办事又是个麻利的,次日一早,便差了青穗送信回容府,延请容岐来府上小坐半日。   谁知青穗回来,竟告知容岐不在府内,盖因前几日山东老家有一批举子入京赶考,借宿于城外崇光寺,其中一位恰是容岐故友。容岐向来重情,为与友人叙旧,便也搬去了崇光寺,准备与友人同住到大考前。   容玉听得这消息,自是失落,倒是青穗提醒:“姑娘,何不也把姑爷送到崇光寺去?那儿有大少爷看着不说,还有诸多同年相伴备考,读书风气必然极好。更要紧的是,那地方偏远僻静,姑爷若是去了,便没什么机会再偷溜出去寻欢作乐了。”   容玉心头一动,下月初九开考,掰着手指算算,用来复习的日子仅剩二十多天。李稷虽然已作出承诺,保证以后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读书,可就目前而言,他缺的不仅是勤奋与自律,更是他人的指点。   拿定主意后,容玉当天便与李稷提了此事。   李稷才背完一篇《中庸》与她听,原是等她夸奖,没承想等来这样的消息,怔了一瞬,才道:“我背书背得不好吗?”   容玉说“没有”,李稷更想不明白,皱了眉头:“那为何要送我走?”   “不是送你走。”容玉举出在崇光寺备考的诸多益处,桩桩件件皆是为他考虑。   李稷撇嘴:“夫人是怕我死不悔改,再偷溜出府撒欢,所以打算把我送进崇光寺关起来吧?”   容玉语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斟酌道:“历年科考,都有大批读书人借宿在京城各大寺庙内,大家同食同寝,共研学问,相互切磋,复习效果自是比独居家中要好许多。再者,那儿不过是个清净修行之地,又非拘人的衙门,你若想走,抬脚一迈便是,还能有人拦你不成?”   “是没人拦,也就是入城一趟,耗个半日光阴罢了。夫人很会选,放着离贡院最近的龙安寺不让我住,非要送我去荒山野岭渡劫。”   “如今离春闱开考不足一月,龙安寺内早已人满为患。崇光寺虽则远些,但是风景清幽,犹若桃源,又有兄长在,住起来不是更舒心?”   李稷扔了手里的书,靠在椅背上,也不叫“夫人”了,委屈道:“你不信任我。”   昨日一事,他分明已与她道了原委,也发了誓,承诺接下来会埋头苦读,她倒好,嘴上夸他,转头却打着让容岐指点他的旗号送他走,对他压根没有一分信任。   容玉不语,李稷更等得百爪挠心,又道:“你看厌了我。”   “胡说。”容玉无奈道。   李稷郁色一霁,放缓语气,道:“你先前说,要代替来运陪我备考。”   “嗯。”   “那我去崇光寺,你也同往吗?”   “寺内不准内眷同住。”   “崇光寺外有几处别庄,花钱租一座来小住便是了。”   容玉哑然。   李稷看出她的迟疑,哼道:“还说不是看厌了我。也罢,横竖我待在府上只会叫你糟心,去便去吧。”   话声甫毕,扬声便喊来运,吩咐他收拾行囊,看架势,竟像要即刻启程。   容玉拿他无法:“这是作甚?我只是想助你全力备考,岂有撵你的意思?”   李稷不吭声。   “是你说,要在下个月春闱中争一口气,为我长脸的。”容玉搬出他昨日放出的豪言,好说歹说,“我若能有兄长的本事,光凭一肚子墨水便能辅佐你高中,又岂会再折腾你?只是想着崇光寺有他在,于你备考而言,实乃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地方,不想叫你错过。”   李稷气的是她不愿陪他,又或者说,是气她不主动提出陪他的意思。但他也知道,这份气来得很没有由头,若是捅破了,全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反而叫人不齿。   另外,他也清楚目前的处境,倘若没有容岐这等考场新秀点拨,单是策论一关,他便难以突破。   李稷坐回座上,因着心虚,没看容玉。容玉却已看出他的内荏来,松了口气,向来运道:“待会儿去养心阁一趟,就说爷备考春闱,要在崇光寺小住月余。再差人在崇光寺外租一座清净的别庄,收拾好后,把爷跟我的行李搬过去。”   李稷耳根一抖,待来运离开,压住上扬的嘴角,问道:“不是不愿陪我?”   容玉看回他,反问:“我几时说过不愿了?”   李稷不与她争,反正已得了便宜,便只“哦”一声,认错道:“原是我小人之心,度夫人之腹了。”   这人不高兴便直呼“你”,高兴了则叫“夫人”,真是任性。容玉腹诽完,看他得意洋洋,尾巴又要摇起来了,赶紧道:“崇光寺外别庄虽多,但寻着合适的住进去,少说也要三五日。春闱迫在眉睫,你不若先在寺内住下,多与兄长请教些学问。”   “好。”李稷很爽快地点头。   “那便明日启程?”容玉趁热打铁。   李稷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真是像极一副盼望尽早把他送出家门的样子,窝在心里的那点酸气又冒起来,道:“夫人送我吗?”   “送。”容玉也很爽快地点头。   李稷稍稍展颜:“行吧,我都听夫人的。”   *   崇光寺建在外城飞泉山上,从永定门出去,要车行近一个多时辰。已是开春时节,途中但见草长莺飞,杏雨梨云,官道上车马如织,随处皆是外出踏青的人。   容玉坐在车牖前赏景,待至飞泉山下,遥见一座古刹掩在半山腰,不由道:“那便是崇光寺?”   李稷跟着望了一眼,道:“那是承恩寺,崇光寺建在西面山顶,得绕过这条山路,才能看见。”   容玉再看那座寺庙,尽管隔得远,却也能见其恢弘巍峨,宝相庄严,确不像是寻常庙宇。   提起承恩寺,不免想起一人。容玉道:“安平公主还在承恩寺内罚抄佛经吗?”   李稷眉头微挑,笑道:“从哪儿听来的?”   容玉睇他:“怎么,这也是皇家秘辛,打探不得?”   李稷啼笑皆非,猜多半是李袅那大嘴巴漏的。不过,这类天家佚闻原本在贵女圈内也瞒不住,遑论主角还是安平公主。   “万岁爷如今重用贺阁老,待皇后自也非比以往,安平当众忤逆她,纵使事出有因,也得受些惩戒。”   “可是罚抄万份佛经是否太重了?便是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算,一篇也有二百六十言,一日写十份,抄完万份则需三年左右。倘若抄的是《金刚经》《法华经》,岂不更是费时?怕是十年八载都没有尽头。”   “禁足抄经固然辛苦,但总好过在深宫内苑尔虞我诈。安平那牛脾气,根本斗不过皇后,待在承恩寺内思过,倒是能避避风头。再者,这佛经抄多抄少,抄到几时,不过是舅舅一句话的事,届时龙心宽解,荣王与我再寻机会替她说情,此事便也揭过去了。”   上次在御花园私见表妹方佩兰,若无安平公主高抬贵手,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容玉内心始终记挂此事,听完李稷这话,这才放心。   马车悠悠而行,绕过山路,容玉再往车牖外望,这才见山顶青瓦黄墙,矗立着一座寺庙,与先前所见的承恩寺相比小了不少。   李稷自小养尊处优,衣食起居无不考究,也不知在这等偏僻庙宇住得惯不。容玉看向他,转头便对上了他的视线,仿佛他一直在看自己。   “夫人有交代?”他倒是淡定,眼也不眨地问道。   容玉抿了抿唇,道:“兄长昨日差人递信回来,说寺内条件艰苦,住的是禅房,吃的是斋饭,不少京外来的官家子弟都叫苦,也不知你受不受得住。”   李稷对饮食倒无所谓,只道:“每间禅房住几人?”   “多则四人,少则两人。”   “我不与外人同住。”他虽是笑着,态度却很斩截,“劳驾夫人替我周全,房间小些无妨,整洁便好。”   容玉便欲应下,考虑近来入寺备考的学子颇多,他们去得晚,未必仍有空房,便道:“若是与兄长同住一间呢?”   李稷仍是笑笑的,摇头:“不行。”   容玉不解。   “我睡觉是什么糊涂模样,夫人是知道的,我不想叫旁人看了去。”李稷凑近过来,压低声音,“此乃,我与夫人的秘密。”   容玉耳根一热,别开脸,想起他睡着后的霸王样子,心慌意乱地想:谁要跟你有这样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十八章 “夫人一碰我,我便觉得痒。……   山风穿林而过,吹鼓容岐衣袍,他夹在书页间的一张纸笺跟着被卷飞出去,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书本上容不下的笔记。   容府小厮赶紧去捡,却已被坐在山门石阶上的青年抢先一步捡了起来。青年瞧着比容岐稍长几岁,生得浓眉虎眼,仪表不俗,穿一身武将爱穿的大襟曳撒,身侧还放着一杆钩镰枪。   拿到纸笺后,他交给小厮,抱怨道:“想当初我入京都没得你这样亲迎,今儿倒好,为着个不相干的人,陪你在这儿巴巴地候一早上。”   容岐从小厮手里接过纸笺,放回书中夹好,看向身后友人,淡笑道:“不曾倒屣相迎,是我之过,这不都来这儿给你伴读赔罪了吗?”   青年哼哼几声,用鞋底磋磨着石阶上的落叶,道:“我听人说,你这妹夫近些年来不学无术,已然混成了京城人尽皆知的浪荡子。这离大考也就一个月了,他临时抱佛脚,怕不是做戏呢。”   容岐昨日得信时,也有这样的顾虑,然而容玉字里行间言辞恳切,满满皆是对李稷的殷切期盼,他实在不忍质疑。   “他十六岁便已科考登第,天资在你我之上,此次应考,想来也是准备多时。倒是你,说着要跟我请教学问,实则整日捣鼓你那杆长枪,陪我接人都要拿着它不放,再这般勤勉下去,倒不如改报武举算了。”   青年呲牙:“瞧瞧,这才说几句,便开始护短了。”   容岐笑着摇头,小厮忽道:“爷,武安侯府的马车来了。”   容岐循声看去,但见一辆马车从山道驶来,旌旗上有“武安”字样,转头对友人道:“走吧。”   青年一脸闷闷不乐,伸脚在枪杆上一挑,拿了钩镰枪跃下石阶,待再往前方马车看,忽见车牖后探出一张芙蓉面,脚步顿时僵住。   容玉没在信里说要与李稷同来,不过瞧见她,容岐并不意外。两厢打过照面后,他介绍友人:“这位是我在老家念书时的挚友——周靖夫,表字仲武。前年我们离家时,他前来码头送别,赠了我一大坛美酒,你可还记得?”   “记得。”容玉笑容可掬,“周大哥送的酒清冽甘醇,连我也忍不住吃了一杯呢。”   周靖夫嘴唇翕动,整个人竟有些迟钝,半晌才意外地道:“你、你也喝了?”   容玉点头。   “那酒烈得很,女儿家怕是受不住,你若想喝酒,下次我酿些果酒送你。”   周靖夫是半个粗人,家中没有姊妹,许多话都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了,殊不知在容玉这儿,他到底是外男,再是热情,也不该说出“我酿些果酒送你”这类的话。   遑论,还是当着人家的夫婿——李稷的面。   李稷本来神游太虚呢,听得这一句,定睛看过来。他长着双桃花眼,乃是最风流多情的眸子,这厢看人却几乎显得锋利。   容岐觉出气氛不对,赶紧解围:“仲武私下爱酿酒,见谁都想送几杯,要人品鉴。”说着,又笑看周靖夫,“可惜我家绒绒不胜杯杓,怕是品不出你藏在酒中的大作。”   周靖夫欲言又止,因已觉察李稷带有敌意的视线,待回视过去,李稷却是笑若春风,侃侃然道:“无妨,周兄有心,尽管送来,我可以替绒绒品。”   周靖夫被他一噎,脸色更沉,偏生发作不得,便只撇开了眼。   *   短暂寒暄后,容岐领着李稷、容玉一行入寺。住宿自有寺内的知客僧安排,因着用以待客的禅房皆已住人,听得李稷要独居的要求,知客僧不免犯难。   好在容岐大度,当下决意腾出自己那间,搬去与周靖夫同宿。谁知周靖夫却不肯教他奔波,只道不若自己挪出来,待去了容岐那儿,也更方便与他讨教。   容玉承了他的情,颔首向他一笑。李稷看在眼里,倒是没说什么,只静静地跟在后头,佯装认真地端详寺内。   行至客院,容玉道:“你先与来运收拾一下,我与兄长说两句话便来。”   李稷点头,走了半步,又把脚挪回来,替她理顺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   容玉微微一怔,不知说什么,便也向他一笑。   周靖夫看得刺眼,催道:“待会儿还得背书,快些吧。”   “哦。”李稷看完了容玉的笑,这才走开。   “此处毕竟是禅寺,素斋粗粝,禅榻萧然,食住皆不比侯府,他搬进来备考,当真能受得住?”待进了客房,容岐先问出顾虑。   容玉环视室内,但见窗明几净,松风满室,虽则简陋一些,却甚合了李稷“小些无妨,整洁便好”的要求,放心道:“他先小住几日,回头我们在寺外租了别庄,他便搬去庄子住了。”   容岐了然,道:“他此番若真能迷途知返,考上功名,你这姻缘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容玉听出他对李稷仍存有几分偏见,有心再替他美言几句,说些即使他没能高中,也决然不是“祸”之类的话,转念想起李稷再好,也终究不是她名副其实的夫婿,便只是笑了笑。   容家小厮送了茶点进来,山果粗茶,瞧着果然很是素淡。容玉忽地没了过去看李稷的心思,入座案前,问起寺内的生活。   容岐知她是只好奇的猫儿,有问必答,小厮也来插嘴:“姑娘不知道,这崇光寺不光狸猫多,后山还闹鬼呢。”   “闹鬼?”   “是呀,前几日少爷夜半无眠,捧了书散步到后山,行至一棵梧桐树下,忽听见树上传来森森笑声,抬头一看,竟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趴在树上,吓死人了。”   容岐训道:“少胡说。”   容玉最爱看奇闻话本,对于这类鬼故事更是来者不拒,当下不管容岐阻拦,追问道:“趴在树上的女鬼?”   “可不。”小厮也知晓她脾性,抚掌道,“那女鬼自称是被困在树角的冤魂,盖因多年前被负心人所杀,尸骨埋在了树下,无人超度,是以怨气累积,不能超生,非要少爷为她抄一百遍佛经,度化她脱离苦海,往生善处呢。”   容玉惊讶。   “那女郎唇红齿白,气血充沛,分明是个活人。”容岐从来不信鬼神,虽知容玉胆大,却也怕吓着了她。   “谁家活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树上趴着呀?”小厮挠头。   “夜半无事,假扮恶鬼寻人开心而已。”容岐泰然自若,既无惊惧,亦无愠怒。他清亮双眸看着容玉,见她神情惊怔,便从果盘内捡了一棵最大的樱桃塞进她手里,岔开话题:“倒是忘了问你,上次进宫后,可见着舅母与佩兰了?”   容玉回神后,逐一答了,关于安平公主的小插曲,也顺口提了一嘴。   容岐神色微动,道:“以往我曾听人议论这位殿下,说她暴戾恣睢,冷酷无情,可是这般看来,外界传言实乃失真。”   “不错,此事虽是仰仗了晏之与荣王,但若没有安平公主网开一面,也难善终。”容玉由衷道。   容岐向来重情重义,颔首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以后若有机缘,也要还了她的恩才是。”   *   兄妹两人叙话当口,客院另一边,来运辗转在周靖夫肩头的长枪底下,忙得惊心动魄。待搬完李稷的最后一箱行李,忽听得“嗖”一声,周靖夫扛在肩头的那杆钩镰枪竟到了李稷跟前去,他吓得惨无人色。   “周少爷,你这是作甚?!”   周靖夫牛高马大,肤色黝黑,看人时虎目炯炯有神,拿枪挟人的架势更是凶悍。李稷却仿佛置身事外,仰首盯着在房梁角落结网的小蜘蛛,睫毛都没动一下。   “听闻武安侯曾坐镇登州,一杆银龙枪杀得倭寇闻风丧胆。有道是虎父无犬子,小侯爷既是武安侯的儿子,想来枪法也是出神入化吧?”   李稷何许人也,周靖夫话才起头,他便已听出要义,伸出一根手指拨开枪杆,笑道:“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   周靖夫把枪杆压回来,皱眉道:“我就问你,你枪法如何?”   来运赶忙抓住枪杆绕进来,堵在两人中间,赔笑道:“周少爷问的这是什么话,您既然知道虎父无犬子,那我家爷自然身手不凡。甭说是枪法,刀剑棍棒十八般武艺,岂有我家爷不懂的?梁国公府的小世子,窦光,您可听过?上次在赌坊跟我家爷较劲,折了一只眼睛两根肋骨,大半年下不来床呢!”   这话是真,搬出来声张,倒不是要炫耀,权是想叫周靖夫掂量则个,三思而后行。这厮虽然不讨喜,却毕竟是容岐挚友,李稷若是真跟他打起来了,输赢都不好看。   谁知周靖夫听了,眼中直冒精光,笑道:“好,赢了我,这间房我便让了与你!”   话声甫毕,枪杆从来运虎口飞出,直搠李稷。李稷发足后退,顺手从墙角兵器架上拔出另一杆长枪。来运跌坐在地,但听得“哐”一声震响,眼前几乎冒出金星,待得回神,两个霸王已连人带枪杀出屋外。   来运呆看着满屋行李,扑去窗前,大声道:“周少爷,我这都搬完了,你不肯挪地方,早说啊!”   打斗声一时充斥客院,容岐、容玉闻声赶来,见此情形,皆是失色。   容岐气急败坏,斥道:“周仲武,你在作甚?!”   周靖夫边打边道:“久闻武安侯枪法冠绝天下,今日难得能见他的儿子一面,我讨教讨教!”   容岐岂不知他,自小便是半个武痴,耍起枪来入魔一般,下手没个轻重,像李稷这等公子哥,焉能应付?   他心焦道:“这儿是崇安寺,众人潜心备考之处,不是你逞凶斗狠的地方,快住手!”   (?′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甜?(???ε???)∫?羽( ?-_-?)ε?`*)毛(*≧з)(ε≦*)整(*  ̄3)(ε ̄ *)理(ˊ?ˋ*)?周靖夫恍若不闻,猛地发力,枪尖竟把李稷手中枪杆压得几乎断裂。容玉叫道:“晏之!”   李稷眼皮微振,双足后退。周靖夫看出他内力难支,卯足一口气发狠进攻,李稷忽地撤开双手,闪身避开冲击而来的钩镰枪,其时踢飞长枪枪头,长臂从周靖夫肩后伸出,反手接枪。   周靖夫面门一凛,李稷手中长枪竟已钳在了他脖颈上。   “周兄的枪法大开大合,我也讨教讨教。”   李稷说罢,放开周靖夫,待其掉头杀来,手上长枪陡然似游龙出海,破浪而去。   容玉杵在廊上,本是提心吊胆,吓得脸已发白,待见这一幕,瞳孔蓦地变大。   “噫,这是观山兄的妹夫?枪法不错呀。”   “先前看他招呼那两下,有气无力的,还以为输定了,没想到藏着后手啊。”   “哎哟,周兄怎的又吃了一招,再这般打下去,可就不是人家的对手啦。”   已是二月,禅寺开满杏花,枪尖交接的声响震荡庭院,劲风吹得落花如雨。李稷右手持枪,身若白龙,穿破周靖夫愈发急躁、混乱的枪法,反身一击,枪尖银光似箭射出,正中周靖夫眉心。   周靖夫虎躯一僵,放下钩镰枪。   周遭喝彩如雷,容玉伸手掩在唇畔,瞳仁映着在漫天落英中一枪制敌的李稷,怔然伫立。   李稷收了枪,扔给周靖夫,小声道:“内人在旁边看着,输不得,承让了。”   周靖夫尴尬至极,抓着两杆枪走回屋内,少顷后,挎着个大包袱闷头走出来,一径躲进容岐房中。   容岐赶紧跟了进去。   “啧啧,都说了莫跟我家爷较劲,非要来叫板,这不,自取其辱了吧!”来运撇嘴。   李稷在他屁股后踹了一脚,来运捂着臀走去容玉跟前,嬉笑道:“周家少爷原是我家侯爷的拥趸,听说爷也会耍枪,非要较量一下。那什么,君子有成人之美嘛,爷也是没办法。”   容玉看着李稷,见他在低头检查手掌,提裙赶过去,道:“受伤了?”   李稷抬头,与她关心的目光交汇,笑道:“许久没拿枪了,破点皮而已,不打紧。”   容玉却已拿起他的手,见果然有擦伤,不放心道:“还是擦些药吧。”   来运惯会来事,眼看两人手都拉在一块了,迭声道“屋里有”,请了两人进屋,找出药瓶后,关上房门离开。   容玉打开药瓶,这次不等李稷开口,已径自抹了一指,擦在他破皮的掌肉上。李稷本是坐着的,手心被她指尖抹过,那触感直似支箭,“嗖”一下射进他胸腔,激得他差点站起来。   容玉疑惑地抬头。   李稷坐稳,撩起桃眸,向她赧然一笑:“不知为何,夫人一碰我,我便觉得痒。”   容玉一怔,琢磨起这个“碰”字,看回彼此贴在一块的手指与手心,忽然间心神一乱,好似被一片无形羽毛挠过心尖,也痒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明后天入V,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不要养肥我呀! 第19章 第十九章 “我……替你擦擦。”   窗外春风卷过,铺在窗台的花瓣被吹得乱七八糟,容玉努力摒开杂念,专心给李稷的手心擦药,抿唇道:“原来你还会耍枪。”   李稷手指微蜷,忍耐着被她指尖带出来的渴望,沉声道:“是啊。”顿了顿,忽然道,“我耍枪的样子好看吗?”   “啊?”容玉被问得有些懵。   李稷弯眸看她,道:“我问,我耍枪的样子好看吗?”   容玉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看住,气息忽地急促起来,待想起他在落花中一枪制胜的样子,没来由心如鹿撞,闷声道:“哦,好看。”   “那就好。”李稷嘴角漾出梨涡,“枪法是跟父亲学的,若是丢人现眼,便罪过了。”   容玉合上药瓶,想他原是顾虑这一点,是以在意耍枪时好看与否,心头忽怅怅的,仿佛有些失落。   “周大哥家中是开镖局的,他自小习武,耍枪颇有名气,没想到你竟能赢过他。”   李稷收了手,看着掌心蜷出的纹路,道:“你自小便认得他?”   这张口“周大哥”、闭口“周大哥”的,听得人有些心烦。   容玉摇头:“他是兄长在济南念书时认得的好友,与我不过数面之缘。”   李稷唇角弯起来:“哦。”   容玉好奇:“你也是自小便习武吗?”   李稷不答,摊开手掌给她看。容玉看见他指腹、掌根、虎口、手腕内侧皆有薄茧,意外之余,不由道:“那为何不进军营中去,也像侯爷一样,领兵上阵,平定海乱?”   李稷收手藏进衣袖内,睫毛掩住眸光,苦笑道:“战事凶险,母亲不欲再看见李家的男人死在海上了。”   容玉讶然。   大燕近些年来海乱不断,沿海官员虽有心护民,却因倭寇狡黠诡诈,总是铩羽而归。容家祖籍山东福山,那儿也曾遭受过倭寇侵犯,后来是武安侯李延平奉旨坐镇登州,严饬军队,奋勇歼倭,这才保了山东数年太平。   五年前,各方倭寇突然大举来犯,武安侯率军应敌,尽管守住了身后的城门,自己却身亡入海,葬于鱼腹。   明仪长公主与武安侯仅生养有李稷这一个儿子,在失去丈夫后,她不欲再承受失去儿子的风险,倒也人之常情。   只是,李稷自小习武,练得这一手的茧,显然是为征战一事吃过苦的,就这般放弃,他是否甘心?   细想来,他天资过人,原是皇子伴读,当有无量前程,断不该斗鸡走狗,混成了个膏粱纨袴。莫非,他原是想子承父业,前往沿海戍边卫国,奈何被明仪长公主干涉,是以赌气堕落?   “那,你想吗?”容玉忍不住发问。   李稷似乎意外,笑在唇角僵滞了一下,才道:“不想。打仗不仅凶险,个中辛苦,更难以言说。我既能待在京城享福,又何必去吃那苦头呢?”   容玉张口结舌,本能竟觉得他在撒谎。李稷调开视线,往屋外叫来运,嚷着饿了,问何时用膳。   容玉无奈吞回滚在舌尖的疑惑,待与他用完斋饭后,便先行下山了。   *   李稷暂在崇光寺内借宿几日,来运负责留下来照顾他的起居,顺便在山上租赁合适的庄子。   容玉乘坐马车沿着原路返回,途中想着李稷的事。行至半山腰岔口,忽听有人在唤“晏之”,她起初以为听错,后来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道:“少夫人,是崔家九爷,他认得府上的马车,以为坐在车内的是咱们小侯爷呢。”   容玉微怔,旋即想起是大婚后把李稷叫去入云楼听曲儿的那一位,霎时没多少好印象,交代车夫解释则个。   车夫说完,外面的人道:“原来是嫂夫人,我刚从承恩寺下来,瞧见这马车,只当是晏之出游,便来招呼一声,得罪了。”   容玉只好出声,道:“无妨。”   车外传来一声清浅低笑,又道:“嫂夫人春日出游,晏之不作陪吗?”   “春闱在即,他在安心备考,无暇游乐。”   “晏之要参加今年春闱?”   容玉奇怪他反应这般大,转念想想,既是狐朋狗友,意外于李稷参加科考,倒也不稀奇了,便道:“是。”   “何时的事?他竟也不跟我提一声。”   容玉微微蹙眉,因听着不大舒服,便不答话。   “看来是我近日忙于私事,都怠慢他了,待春闱过后,再来跟他赔个不是。”那人仍是笑笑的,告辞走了。   容玉不作多想,待得回府,先忙着收拾前往庄子小住的行李。李袅已得知自家大哥转性去了崇光寺备考,飞奔赶来确认真假。   容玉拉了她在外间圆桌入座,叙述完后,李袅钦佩道:“嫂嫂,你可真是神了,这要搁以往,别说是叫他备考,便是读一篇书都能要了他的狗命!”   容玉听得“狗命”这词,嘴角抽搐,替李稷周全道:“夫君在读书这件事上,应是从小便极刻苦,只是近些年怠慢了而已。”   “才不是,他打小就贪玩,以前是有爹爹压着,他才不敢造次。”   容玉心念一动,顺势问道:“那他是何时开始‘造次’的?”   “那自然是爹爹离开以后了。”李袅撇嘴道,“最开始那半年,他倒也还争气,每日练功读书,样样不落,母亲还生怕他子承父业,请缨到登州抗倭。后来也不知怎的,他突然跟崔九厮混在一块,整日不是喝酒便是赌博,日而久之,便彻底废了!”   容玉惊道:“可是崔家九少爷,崔九?”   “是呀。”李袅提起此人,半分好颜色也无,鼻孔哼着气道,“就是那个仗着有贺阁老跟贺皇后做靠山,整日在京城里寻花问柳的崔九。他是个烂了心的萝卜,不仅勾搭良家子,连公主都敢招惹!对了,上次安平公主过生辰,他不是叫他妹妹崔贞儿替他送了贺礼?好在公主向来恶他,当场就叫宫女把他送的贺礼扔了!”   容玉了然,想起先前与姓崔的相遇,是听他提过一嘴承恩寺,想来是刚去找了安平公主?   “不过,咱们武安侯府毕竟是贵胄世家,大哥虽然同他厮混,却并没有沾染他在男女一事上的恶臭习性。”李袅见风使舵,握起容玉的手,“如今又有嫂嫂这般的神人辅佐,想必假以时日,他便能改邪归正,再世为人了!”   容玉被她逗笑,李袅也笑起来,转头拿茶盅,忽瞧见搁在案几上的一本书,当即被书名吸引。   “噫,这是什么书?”   容玉拿过来,正是前几日跟徐令宜逛书馆时买的《柳妖》。   “不算什么志怪故事,且仅是上半本,后头许多事都没交代呢。”容玉知晓李袅也是个书虫,怕她像徐令宜一样被勾得百爪挠心,事先提醒。   李袅这几日正愁无书可看,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待问过容玉看完与否后,便借走了。   *   这日忙完,已是人定,容玉并无睡意,考虑到在山上一住便是大半个月,期间怕是难见徐令宜一面,为免她“肝肠寸断”,便叫青穗备了纸笔,准备先写一点《柳妖》的后续给她“解馋”。   看完《柳妖》后,容玉感慨良多,奈何这厢下笔,横竖不对,盖因总是想起李稷。   李袅说,他是因失了武安侯的管束,加上被崔九教唆,这才堕落成了个混世魔王。可是崔九作风不检,李稷既没有沾染他这恶习,缘何又会受他蛊惑,混成个膏粱子弟?   再者,他手上的茧从指腹长至腕口,一看便是长年累月、坚持不懈地练武所致,他既能吃得这些苦,又怎会忌惮打仗呢?   揣着这些疑惑,容玉思绪纷飞,终究不能静下心来,遗憾地收了纸笔。   后两日接连下雨,容玉原以为租赁别庄一事会被耽搁,谁知天刚放晴,来运便派人递了信儿来,说是入住一事已安排妥当,请容玉速速前往。   青穗盯着“速速”二字打趣:“催得这样急,必是姑爷相思病犯了。”   容玉莫名有些慌乱,收了信道:“姑爷都敢消遣,你这胆儿也是越发肥了。”   青穗赧笑:“姑爷爱屋及乌,爱重姑娘,自也会善待奴婢的。”   稍迟,众人启程,向晚时分,马车行至山顶一处杏林,林前轩榭错落,有一座青石砌墙的别庄。   来运已候在庄门外,得见容玉,发足赶来:“少夫人,您可算来了,爷这几日发疯苦读,废寝忘食,再折腾下去,怕是要累垮,就等着您劝劝呢!”   容玉愕然,往庄内望:“他人呢?”   “还在寺内悬梁刺股。”来运边说边往马车上爬,“要我去接,八成又是热脸贴他冷屁股,还得您出马!”   这话听着别扭,容玉念在他护主心切,不计较了,坐回车厢内,狐疑道:“他这几日当真在发奋苦读?”   “当然啊。”来运在外赶车,答得声情并茂,“那日少夫人走后,爷便去找容少爷请教学问,这几日闭门在屋内写策论,手都写肿了!”   容玉惊讶,想着既有兄长在,李稷总不能装样,欣慰之余,陡然生出几分忧心,也不知他的手究竟肿成何样,手心的伤又痊愈没有。   别庄离崇光寺也就一炷香的车程,入寺后,容玉顾不上见容岐,径自去了李稷房前。   来运在外叩门,几声“爷”喊完,里头竟无动静。容玉眉心一颦,推门而入,暮风跟着卷进室内,“唰”一声,吹飞满地稿纸。   容玉呆在原地,待飞满视线的纸片落下来,才见李稷倒在案旁,右手握着一杆蘸墨的狼毫笔,左手抓着写到一半的稿纸,衣衫上沾满墨渍。   来运大吃一惊,飞奔过去探他鼻息,道:“少夫人,不慌,还有气儿。”   容玉腿都快吓软了,赶来李稷身旁,见得他面容憔悴,下巴都起了一圈胡茬,左侧脸颊还有被墨水蹭过的痕迹,心被揪了一把。   “先扶他起来,再去打盆热水,给他擦擦。”   “诶。”   来运抱着李稷躺上床去,迅速打来热水,替他擦脸,不想惊扰了睡梦中的霸王,被他一脚踹在大腿上。   来运抱着腿嗷嗷大叫,容玉无奈,凑去床边坐下,接了来运的帕子替李稷擦脸。   成婚以来,李稷总是衣冠齐楚,光鲜亮丽,容玉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不修边幅的落拓样子,帕子擦过他胡茬时,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谁知正是这时,李稷掀开了惺忪的眼皮。   “夫人?”   “你脸脏了,我……替你擦擦。”   李稷懵懵的,没反应过来,待眼神恢复清明后,忽地抓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今天),掉落一大波小红包! 顺便推一下预收《送魔》,女魔头X小仙男的齁甜爱情故事! ——《送魔》—— 四大剑宗在栖云山山巅围攻女魔头奚尧光时,沈确在山下围观,但见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七天七夜后,女魔头伏诛,山下欢声如雷,大快人心。 沈确与友人相庆,离开后,在山脚救下一名重伤失忆的女子。 女子身着天阙剑宗华服,一看便是宗门中人,沈确正欲前往天阙剑宗拜师,当下慨然相送。 为表诚心,沈确殷勤地称女子为“师姐”,做她的钱袋子、狗腿子,为她买东买西,鞍前马后。 天阙剑宗流芳百世,乃天下剑宗之首,师姐师出其门,必也是个光风霁月、侠肝义胆的人物。 沈确甘愿服侍。 同行第一天,师姐在酒楼跟人发生口角,一掌把人拍出去三十丈。 沈确想了一下,夸赞:“师姐好掌法!” 同行第三天,师姐偷了明心剑宗的法器,栽赃在太虚剑宗头上,坐看两宗弟子斗得鸡飞狗跳。 沈确又想了一下,抚掌:“师姐好手段!” 同行第十天,师姐看中了借宿的山庄,打算杀了庄主,占山为王。 沈确再次想了一下,惊叹:“师姐好胆量!” 同行第二十八天,师姐走进秦楼楚馆,赖在一家青楼里喝得烂醉,硬要与头魁一度春风。 沈确皱眉:“师姐,这样不好吧?” 师姐笑着看过来,勾起他的下巴,亲了他一口。 “那这样,好吗?” “……” 沈确红着脖子、屏住呼吸,这一次,想不通了。 #暴躁·阴鸷·好色女魔头X钝感·傻白甜·美貌小仙男# 【阅读提示】 ·文案男主视角,正文女主视角; ·女主前期失忆,不记得自己是大魔头,作恶纯属于本能,后期会恢复记忆; ·小甜文,1V1。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三更合一   手腕上传来他的体温, 皮肤被一层层的粗茧裹住,容玉的心也像是被裹紧起来,呼吸一窒。   “近日苦读,是有些仪容不整, 劳驾夫人在外稍候, 待我盥洗后, 再来相见。”   李稷说罢,几乎不给容玉反应的时间,张口便唤来运过来伺候,语气俨然不满,与应对容玉时天壤之别。   容玉不知他为何生气, 更不知他为何不要她帮他擦脸,茫然地走出客房,莫名有些委屈。   来运在屋内也委屈成了个苦瓜,左手揉腿,右手给李稷擦脸, 道:“爷, 少夫人比我细心体贴, 凑您跟前, 还不会挨您拳脚, 为何不让她伺候啊?”   李稷眉头拧成一团, 耳根隐约有层红痕, 闷声道:“拿镜子来。”   来运取来铜镜,李稷一看,镜中人眼圈乌黑,胡子拉碴,丑得几乎没了人样, 一时万念俱灰。   *   却说容玉等在屋外,大惑不解,瞧见门口散落着几张被吹出来的稿纸,知是李稷所写,便捡起来看。   他上次伏案一天,无从下笔,是苦于海禁旧制与沿海倭寇之乱的论题,这厢写在纸上的,则全是对海禁、倭寇之事的思考。其中一页针砭时弊,鞭辟入里,提的竟是废除海禁。   海禁政策由太祖皇帝制定,为的是防止倭患,沿袭至今,已有六十多年。李稷身为抗倭名将武安侯之子,不继承父志上阵杀贼,反倒提议废除海禁,容许倭人与沿海商民来往,委实令人咋舌。   便在震惊中,忽听背后有人唤“绒妹妹”,容玉掉头,看见扛着钩镰枪的周靖夫。   “周大哥。”容玉颔首问候,没见容岐。   “你何时来的?杵在这儿作甚?进我们屋里坐坐啊。”   周靖夫想是刚耍枪回来,身上散着汗味。容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便要婉拒,身侧房门“轰”一声被推开,李稷走了出来。   他冠发严整,面容清爽,换了身干净的圆领广袖竹纹长袍,腰系白玉佩双股编织银流苏长绦,挂着上次她送的香囊。他衣上似乎熏了香,走过来时,微风阵阵,吹开淡淡的松木气息。   “夫人在寺外租了座庄子,来接我过去。”李稷往容玉身前一站,看向周靖夫,笑问,“周兄要去坐坐吗?”   “不用。”周靖夫撇开眼,余光瞄过容玉,扛枪走了。   李稷暗自翻了个白眼,看回容玉时,则又和颜悦色,道:“夫人久等了。”   容玉摇头,分辨他容颜,又低头往他右手看,道:“把手给我看看。”   李稷不解,却乖乖地拿出了双手。   容玉屈指托在他衣袖上,先检查他前日受过伤的手心,再看他手指,见握笔处果然已变了形,颦眉道:“欲速则不达,再是心急,也不该这样透支精力,若是累垮了身子,拿什么参加考试?”   李稷桃眸微微睁大,目光闪过几分错愕,旋即薄唇一勾,笑出声音。   “笑什么?”容玉匪夷所思。   “夫人关心我,”李稷道,“我高兴。”   容玉怔忪,放开他的手,忽然间像被烫了舌头。   李稷瞄见她手里拿着几张稿纸,问道:“夫人看过了?”   容玉点头,把稿纸还给他。   李稷接过来,一张张叠好,挑眸睇着她,颇有些失落:“不夸夸我吗?”   容玉局促道:“海禁一事,我并不懂,你问兄长便好。”   “兄长看过了,他夸我深中肯綮,见解独到。”   容玉意外,看他眼眸发亮,像是在说“兄长都夸我了,你如何不夸”。她向来招架不住他这诚挚又可怜的目光,便夸道:“你才来两日,便得了他的夸奖,果然是天资不凡、夙慧早成的人。”   李稷餍足地笑起来,道:“那今日的奖励是什么?”   容玉道:“我接你回庄子,备一桌酒菜犒劳你可好?”   “春闱开考前,我不喝酒。”   容玉看他眼睑底下仍是青的,便道:“那我给你煲一盅补汤?”   李稷挑唇,身后的尾巴已摇了起来:“好啊。”   *   马车在山门前掉头,折返别庄,借着冥冥暮色,容玉这才看清庄子建在杏花林前,芳菲掩映,杏荫古居,竟是相当幽美。   “庄子是你挑的?”   “来运在附近选了三处地方,我听说这儿有杏花,想着开起来会很美,便定了此处。”李稷也是第一次亲临实地,隔牖看了会儿后,问容玉,“喜欢么?”   “喜欢。”容玉并不遮掩,百花中,她最爱杏花。小时候在福山老宅,她闺房外便有一棵老杏树,春来花开时,粉白花瓣坠满枝头,风一吹,落花飞满童年的天空,如梦似幻。   李稷看见她唇角浮动的笑意,想起的却是初次见她的那一日。也是春日,他从城外游猎回来,老远看见杏花掩映着一座山亭,友人方元青坐在亭内与人谈笑风生。那是个小娘子,约莫才及笄不久,穿一身浅碧色比甲,头梳双螺髻,笑起来时眼眸弯弯的,好似廿三的月牙儿。   来运凑来他耳边说:“喏,那就是方公子心心念念的表妹,容家嫡女,容玉。”   他眼神很好,记性也很好,因而仅是一眼,便记了一整年。   “我也很喜欢,杏花。”李稷盯着她道。   容玉不解其中深意,向他一笑。   下车后,容玉惦记着犒劳他的事,道:“你先进屋休整,我去趟庖厨。”   方氏精于烹饪,容玉自小跟在她身边长大,习得些许皮毛,擅长烹调羹汤。   进了庖厨后,容玉问厨娘可有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李稷这两日通宵达旦,损的是气血,喝四物汤最补。   待备齐食材,容玉屏退厨娘,顾自在灶台前忙起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以为是青穗进来帮忙,便道:“取橱柜上的官窑白瓷铫子过来。”   来人磨蹭少顷,取了铫子,容玉接时一看,铫子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目光再往上掠,看见李稷。   庖厨不比厅堂,此处偏僻狭窄,光影昏暗,他站得这么近,气息似有形的山岳般覆压下来。   容玉不自觉屏息,从他手中接了铫子,道:“你进来作甚?”   “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我想看。”李稷道。   容玉嘴唇微张,“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这样的陈述,莫名使胸腔战栗,她不知如何接话,便只道:“孔圣人说,君子远庖厨。”   “哦。”李稷懒洋洋道,“我不喜欢这话。”   “为何?”   “不屑进,又要吃,虚伪得很。”   容玉噗嗤笑了。   李稷看着她笑弯的眼眸,扬起了唇,复看她手里剥开的红枣,道:“这是在煮什么?”   “四物汤。”容玉把去核的枣肉归拢在一块,“取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等物文火烹饪,有滋补气血、养肝柔筋之效。”   李稷没听过,见容玉放了主材,抓起剥完的红枣往官窑白瓷铫子里放,伸手拦住她。   “我不爱吃枣。”   容玉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将一大把枣肉放进铫子里,微笑道:“红枣性甘温,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放在汤中烹调,还可以改善口感、增强补益。”   李稷无望地盯着那一大把混入主材的红枣,抗拒的声音拱在喉咙间,心想算了。   炉膛内烧着的炭火已红,容玉舀来清冽泉水倒进主材内,再把铫子架上火炉,见李稷没有要走的架势,便拿了个马扎给他。   李稷接过来,放在她身后,站在原地道:“连坐两日,我坐乏了。”   容玉微怔,想起他惯来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便不推拒,拿了灶台上的火扇坐下。煲汤讲究火候,容玉定是走不开的,杵在这儿被李稷盯着,又有些不自在,于是找话道:“这两日在寺内待得如何?”   “饮食起居,一切皆好。”   “寺内的考生呢?”   “兄长很好,其他人也很好,周兄不大好。”   容玉被他近乎直白的话弄得一愕,疑惑道:“他……为何不好?”   “他不喜我。”   容玉望着他木然的双眼,更是费解:“因为上次你赢了他?”   “不是。”李稷摇头,“因为他爱慕我的夫人,妒心作祟,是以恶我。”   容玉大震,舌头几乎捋不直了,羞恼道:“这、这是什么话?”   “他只是在背地里偷偷爱慕,夫人看不出来,也是常情。”   “胡说,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他怎会偷、偷偷爱慕我?”   “偷偷爱慕一人,何须数面,一面足以。”   夜风吹入庖厨,炉内炭火爆出火花,李稷低头站在灶台前,乌黑瞳仁倒映着炉膛内跳跃出来的火,以及容玉的脸。   容玉被他炙热的目光笼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夫人花容月貌,楚楚动人,背后爱慕者自然很多啊。”李稷笑了起来。   容玉打着火扇,脸颊仿佛被炭火烤了个半熟,躲开他视线,道:“那你呢?背后爱慕者又有多少?”   李稷笑出梨涡,道:“那得看世上有多少眼瞎的女人了。”   容玉愣了一瞬,蓦感郁气积胸,“唰唰”地扇着炉火,不再吱声。   *   羹汤煲完,已是定昏,青穗把汤并着厨娘热过的晚膳一并端进厅堂。容玉拿起汤匙,先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李稷盯着她舀汤的手,待反应过来这一碗是舀给他的,一句“我不要红枣”撞在门牙上,为时已晚。   “尝尝。”容玉看他的眼神中闪过期待。   李稷喉头滚动,含笑接过来,拿起羹匙一舀,眼前便冒出一大颗被煮得黑漆漆、烂乎乎的红枣。他呲着牙笑,硬着头皮吃进嘴里,吞下肚时,差点作呕,忍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容玉定睛瞧他,唇角微弯,拿了瓷碗、羹匙坐入他旁边,从他碗内一一舀了红枣出来,道:“这汤煲了大半个时辰,红枣的功效已渗入汤汁,枣肉吃不吃都无妨。”   李稷怔住,看她素手纤纤,从他碗内舀走了面目可憎的红枣,另盛了汤汁,把枣肉舀进檀口,自己吃了。   李稷心神剧震,霎时竟有种被雷电击过的恍惚感,待得收神,手指竟有些战栗,干脆端起鎏金錾花银瓷碗,沿着碗口饮汤。   她竟吃了他碗内的红枣。   他碰过的碗、他吃不惯的枣。   李稷饮汤时,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些念头。   容玉好甜食,很爱吃煮得软烂的红枣,只觉甘甜又滋补,是四物汤内的点睛之笔。李稷不爱吃红枣,大概是跟他平日口味嗜酸有关,容玉原想叫他尝试一下,可看他强吃时意欲作呕的样子,于人、枣而言皆是罪过,自不强求了。   “如何?”容玉看他喝完了一碗,问道。   “药香沁脾,醇厚甘柔,甚是美味。”李稷由衷道。   容玉莞尔:“这些时日日夜苦学,最是耗神,往后我多煲些补汤与你。”   李稷又是一震,待确认她说的就是“与你”,藏在身后的尾巴再次摇了起来。   他愉悦地道:“好啊。”   容玉看见他嘴角跳出来的两个笑涡久久不散,知他心悦,又替他夹了箸菜,才道:“那日我下山时,碰见了从承恩寺下来的崔家九少爷。”   李稷嘴角笑涡凝住。   “他听说你在备考春闱,很是吃惊,还说你为何都不告诉他一声。”容玉杏眸微挑,觑他反应。   李稷道:“那是个浪荡子,不要搭理。”   “他不是你挚友?”   “不是。”李稷一口否认,无奈地道,“年少无知,相交过两年,后来不是一路人,便很少来往了。”   “大婚后,你不是在入云楼为他庆生?”   “都是些推不掉的应酬。”   这口气,俨然是个疲于官场的阁老。   容玉疑信参半,因着好奇他究竟为何堕落,便顺着藤儿往上摸,道:“为何不是一路人?”   李稷睫毛往下压,道:“他生性多情,爱与女人调笑逗趣、花前月下,我不喜那些。”   这一点容玉倒是信,他先前便说过,不喜欢脂粉香气。再者,京城也从未流传过他与哪个女人的艳闻。   秉持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法则,容玉道:“那你当时为何会同他结交呢?”   “他有位兄长,与我父亲一样,也是死于倭人之手,葬身大海,尸骨无存。”李稷淡淡道,“那时父亲刚走不久,我看似坚强,实则已是痛不欲生。他来找我,以他所历,慰我心伤,一来二去,便交了心。”   容玉自是想不到背后竟有这般因缘,愕然张唇,半晌道:“他兄长也是军人?”   “不是。”李稷道,“崔家原是福州商贾,以采珠为业,他兄长是在一次下海时被倭寇劫杀的。”   容玉看出他神色怅然,虽有心究问,却不忍再揭他旧疤。管他以前究竟因何堕落,或是少不更事也好,另有原因也罢,如今他迷途知返,重归正道,也就够了。   *   山中幽静,待夜阑更深,更是万籁无声。   容玉沐浴后,见隔壁书房仍亮着灯,窗纸映出李稷伏案苦读的身影,风吹月徊,陡添萧索。   考虑到他已两日没休息,容玉叫青穗去劝他先别读了,尽早入睡。少顷,青穗踅回来道:“姑爷说,这篇策论赶明儿要给大少爷看,也就差个尾巴,待他收完便歇了。”   容玉听得颦眉,怕他吃不消。青穗道:“姑爷肯上进是好事,姑娘怎倒愁起来了?”   “又不是铁打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容玉抱怨。   “姑爷年轻气盛,熬几日不打紧,以前大少爷在府上备考乡试时,不也大半个月都这么过来的?那时候,也没瞧姑娘这般忧心呀。”   容玉嘴硬道:“哥哥自小苦读,早已习惯,不像他,一曝十寒,欲速则不达。”   青穗笑道:“要奴婢说,姑娘若真想劝姑爷安置,不该叫奴婢去,得是您这样的——”说着,眸子在她才出浴的身子上一转,“香雾润颜,出水芙蓉,袅袅娉娉地走进去,姑爷一瞧,还能有读书的心思吗?”   容玉双腮发红,嗔道:“哪里学来的这些心思,也不嫌害臊。”   青穗却道:“说起来,姑爷大婚后就在姑娘房里歇了两次,尽管备考要紧,但也不妨碍跟您并枕同眠吧?”   容玉心头一凛,自知这事很难遮掩,青穗再是单纯,也早晚有觉出蹊跷的时候。她念头飞转,道:“他前日惹恼了我,被我逼着发誓,若考不上功名,便不能进主屋。”   青穗大惊,旋即想起上次在大街上撞见李稷偷进赌坊,容玉在徐家六娘面前丢足了脸面,霎时心领神会,激动道:“难怪姑爷近日发愤图强,废寝忘食,姑娘好主意!”   容玉自豪地笑了。   *   天色熹微,山鸟伏在墙垣外啁啾鸣叫,晨露凝在花叶上,被风掠动,抖落几颗银珠。   来运从庖厨取来装了朝食的提盒,待坐上马车,忍不住道:“爷,这便走了,不跟少夫人打声招呼吗?”   李稷坐在车内,借着车牖外射入的微弱晨光看书,伸手挑开提盒,拈了第一屉内的蟹黄小笼包往嘴里塞,道:“她难得能酣睡,不必扰她。”   住在侯府时,容玉需每日卯时起床,赶在天大亮前给明仪长公主问安。李稷是打小便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人,最知晓早起的苦处,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今独居府外,自在便宜,他自然不会折腾她。   来运在外赶车,笑得眯眼:“爷果然体贴。”   待进山门,正值晓钟清响,悠悠余音底下覆盖着一层琅琅读书声,身后不远处则车声辘辘,似又有马车赶来。   李稷没多留意,阔步前往客院,曦光笼罩的禅寺内,已有几人分布在廊下、庭中、窗前握书奋读。   李稷走去东厢房前,敲门入内。容岐一袭青袍端坐在书案后,左手拿书,右手握笔,面前的纸张上已布满了墨痕,皆是今日所得。   李稷看在眼里,微微屏气,暗自计算他起身的时辰,上前把昨夜赶出来的策论交予他,道:“劳驾兄长斧正。”   来运候坐在屋外廊庑上吃李稷剩下的小笼包,忽听院门外人声嘈杂,掉头看去,眼珠倏地瞪圆。   知客僧追在一行人身后,双手合掌,不迭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自看,寺内各处皆是借宿备考的考生,客房早已人满为患,实无余冗……”   “不是说考生们都是挤在一块住?四个人挤得,五个六个自然也挤得,叫他们挤一挤,不就能给我九哥腾出一间房来了?”   说话的是个女郎,头戴帷帽,穿一身银红织金云缎通袖衫,瞧着有俏皮气质,然听其声音,却是骄横飞扬。   “阿弥陀佛,既都是在寺内借宿的考生,敝寺自当一视同仁,平白无故,如何能叫他人搬离住所?再者,诸位考生离乡赶考已是不易,若五六人挤在一处起居,拥挤不堪,坐卧难宁,岂能安生备考?”   女郎似乎不满,嫣唇一张欲要反驳,她身边的男子抬手制止她,对知客僧道:“小妹口拙,并非此意。”   他生得凤表龙姿,一袭月白色云纹直身勾出颀长身形,腰间佩戴着一块系着鎏金螭首钩的海涛纹青白玉彰显贵气,开口时则轻言缓语,端的是风度谦谦。   “在下与诸位同年一般,亦是寒窗十年,只为这春闱一搏。此次若非蒙相师指点,言宝刹乃在下命中吉地,唯有在此备考,方能蟾宫折桂,在下亦不敢贸然前来叨扰。大师且宽心,在下会在贡院左近的青云轩为诸位腾房的同年赁下上房,一应使费由在下承担,必使诸位安住至大考结束,另备酬金百两,聊表谢意。”   知客僧张口结舌,虽知这行人锦衣玉带,必是非富即贵,却不曾想竟愿为借宿寺内下这般血本。   女郎从他呆怔的表情中看出快意,“嗤”地笑出声音,朗声道:“可听见了?我九哥愿出百两高价,另备青云轩上房一间,换诸位腾出一间空房。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莫要错过了!”   话声甫毕,四周考生不免躁动,要知崇光寺内尽管清净,却离城内太远,无论是居住条件还是应考的便利程度,都远不足以与青云轩相提并论。   可有道是人穷志不短,这些考生虽说家境平平,却都是从各省乡试中脱颖而出的骄子,若为了眼前之利,便腾了地盘来与这颐指气使的贵公子方便,岂不有折骨气?   便在僵持时,一声冷笑从外传来,有人大喇喇道:“这崇光寺果然是宝刹,名气大了,什么人物都有,竟连这财大气粗的钱主儿都能见着。话说,你家九哥既有这等财力,何不干脆使与那贡院考官,届时安坐府上,便可金榜题名,也省得大伙折腾了。”   众人循声看去,但见周靖夫扛着钩镰枪从走进来,他头上有汗,笑时鼻孔出气,满面鄙薄讽刺。女郎气得怒斥:“哪儿来的莽汉,空口白牙,竟敢诬赖我九哥跟贡院考官,不要命了?”   “你又是哪儿来的泼妇,翻个嘴皮,便想霸占他人的地盘,不要脸了?”   “你!”   男子按住女郎肩膀,目光从周靖夫身上掠过,看回周围众人,和颜悦色道:“愿以酬金三百两为谢。”   众考生倒抽口气,一时心痒难挠,到底有把持不住的,嚷着“我我我”,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做了这笔交易。   周靖夫看在眼里,只气得差点背过去,垮着脸“呸”了几声,转身走进廊庑,推开房门。   “爷,可听见了?是崔家九少爷跟他的小妹崔贞儿!”   客房内,武安侯府小厮来运正抱着个提盒凑在书案旁,眉飞色舞地禀告外头的情况。   李稷坐在一旁,眉心收敛,眼底压着些许晦色,不发一言,倒是容岐问道:“可是西四坊的崔家?”   “不错,正是跟贺阁老沾亲的那个崔家!”来运点头如捣蒜,转头瞧见周靖夫,知其刚跟这兄妹呛了话,不由目含同情。   周靖夫却只是“嘁”了声,放了钩镰枪,走去盆架前洗脸。   来运看他这不惧权贵的气度,暗叫一声“好汉”,瞧回李稷,道:“爷,这崔九少爷惯来荒唐,整日找您吃喝玩乐,怎的背地里备考起春闱来了?”   李稷恨不能拿眼神削他,道:“我也惯来荒唐,不也一样在备考吗?”   来运看他皮笑肉不笑的,心头咯噔一声,这崔文彬声势浩大地整这一出,惹了周靖夫等考生不说,也叫容岐反感,他张口便戳穿了崔文彬跟李稷的酒肉关系,实乃卖主啊。   “您、您跟他哪能一样啊?您是天潢贵胄、凤雏麟子,五岁便蒙圣恩入宫为荣王殿下伴读,十六岁高中乡魁,何等的天之骄子!跟您比,他就是个贼撮鸟,自个混账不算,还硬要拖您下水,要不然,您早便功成名就了,何苦再来这儿受累?”   话声甫毕,屋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靖夫的虎眼从帕子里溜出来,偷瞄这边。容岐积压多时的疑惑也从喉咙一滚,吐了出来:“晏之……以前是受他所惑,是以荒废了?”   李稷眼皮不动声色地往下一垂,道:“年少无知,是我自己定性不够,赖不到别人头上。”   容岐这些天看他写的策论,观其领悟之快、精进之大,已暗自佩服过他的天赋,听他此言,更觉出他有几分敢作敢当的骨气,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知过能改,已胜过不知多少庸碌之徒,待来日雁塔题名,必能雪耻除谤,叫世人另眼相看!”   周靖夫听在耳中,但觉句句在理,他虽不喜李稷,却也欣赏知错能改的人,便欲附和一句,李稷道:“是,定不负兄长与绒绒所望。”   周靖夫被这声“绒绒所望”堵住嘴,胸口发酸,垮着脸埋进帕子里。   *   话分两头,却说崔文彬走进腾出来的客房,手臂便被崔贞儿抓在手里摇了起来:“九哥,你不是说晏之哥哥也在这寺内备考?我在外面都转几圈了,压根没瞧见人。”   “这个时辰,他应在房内看书,瞧不见人很正常。”崔文彬语气淡然,仰头端详屋舍,不满地皱了皱眉。   崔贞儿没心思看这屋舍究竟好住与否,一心扑在李稷身上,心急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要等到几时?这儿终究是个男人扎堆的地方,我待久也不合适吧?”   “那你出去,挨间敲门叫他出来。”   崔贞儿语窒,越发抱紧了崔文彬的手臂,撒娇道:“好哥哥,我不方便叫,你替我叫一声。我也不多话,待他出来了,跟他见一面便走。”   毕竟是自家小妹,崔文彬没法拒绝,却也不忍看她痴心错付,叹气道:“他成亲了。”   “又不是他心甘情愿娶的人,有什么要紧?”崔贞儿不以为然,柳眉底下的美眸盛满志气与怨气,“当初若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已跟他成了好事,这武安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不就被我捏在手上了?这下可好,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抢了我的姻缘不算,还害得我在安平公主跟前丢尽脸面,气煞人也!”   “他那脾气得顺着来,你用那法子拴不住他的。”崔文彬在桌前坐下,倒茶道,“我拦你,是替你保了一条命。”   崔贞儿根本不信,嫣唇张开,忽被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打断,恼道:“谁呀?”   “李晏之。”   崔贞儿一呆,飞奔至铜镜前检查仪容,崔文彬无奈地放下茶盏,走过去打开了门。   李稷负手站在房门外,金冠束发于顶,斜飞两鬓的剑眉底下是双桃花眼,看过来时眼尾飞扬,既风流,也犀利。   “原来真是你。”   “是。”崔文彬笑道,“家母前些时日找人算了一卦,非说这崇光寺乃我命中吉地,硬撵我来这儿备考。”   “哦,原来也是为考功名来的。”李稷亦笑道,“我当是为我呢。”   崔文彬唇角微僵,笑起来的弧度不变,道:“听这话,你也在此间备考?”   “是啊。”   “难怪,前几日我从承恩寺下来,在半山腰偶遇尊夫人,听她说你在为春闱做准备。当时你不在车内,我还当是在府上备考,原来是被送到这儿来了。”崔文彬忍俊不禁,感慨道,“晏之,你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缘啊。”   李稷定睛看他,蓦地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愁眉泪眼地感慨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景,道:“谁说不是呢。”   “你住哪间?”崔文彬问道。   “隔壁。”   “甚好。我底子不若你,若有疑窦,可是要来叨扰你的。”   “好说。”   “进来坐会儿。”   崔贞儿在铜镜前整理完仪容,踅身往外,却见崔文彬关了房门,惊道:“关门作甚?他人呢?”   崔文彬坐回桌前,拿起方才倒的茶盏,道:“走了。”   “为何?”   “他说对面有大舅子盯着,不敢躲懒,得回屋背书了。”   崔贞儿匪夷所思。   *   日影衔山,在天幕尽头抹开几抹残霞,李稷乘坐马车返回庄子,待用过晚膳,紧跟着进了书房。   想是连日用功太甚,伏案改完今日这篇策论,他忽感肩颈僵痛,酸胀感自脊骨攀援而上,直抵后脑,在耳中炸开一记长长的轰鸣声。   李稷扔了宣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揉额。   容玉端着羹汤走进来,恰巧见得这一幕,心头一揪,上前放了朱漆戗金托盘,关心道:“怎么了?”   “没怎么,有些乏了。”   李稷坐正,又要拿书来看,被容玉抢走了,道:“劳逸结合,喝完这碗桂圆莲子汤,便赶紧歇息,今夜不许再熬了。”   李稷展颜,伸手拿过盛汤的青白釉瓷盅,见她收了托盘,似是要走,另一只手硬生生从拿瓷盅的手上横穿过去,抓住她。   容玉手腕被他握住,那粗粝、温热的触感又一次贴着皮肤袭上来,令她僵住。   李稷松开了手,眨眼道:“夫人不陪陪我吗?”   容玉张唇,心里闪过几分异样的悸动,为“陪陪我”这话里似有又无的缱绻意味。可是看他面容,鸦黑的睫毛底下是双澄净得几乎能见底的眼睛,透出的不过是些疲惫后的寂寞神色。   容玉缩回迈开的脚步,微笑道:“我等你喝完。”   李稷放下瓷盅,拿了羹匙,慢慢地搅莲子汤里的桂圆,道:“今日崇光寺来了一人,开出三百两的高价,要旁的考生腾出间空房来供他下榻,你猜是何人?”   容玉被他问出好奇心,胡乱猜了几次,没猜中,待听他说出是崔家九少爷崔文彬,不由吃惊。   “他是不是追着你来的啊?”   容玉很难没有这样的猜测,毕竟从崔文彬得知李稷在备考春闱,到他今日搬进崇光寺,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再者,她一直记得这人以前骚扰李稷,拖累得他耽于玩乐,荒废了学业的事,很怕他这次故技重施。   李稷不置可否,只道:“他妹妹也来了。”   “崔……贞儿?”容玉记得崔文彬有个妹妹叫崔贞儿,上次进宫参加安平公主的生辰宴时,她也在。   李稷点头,睫毛压在眸光上,拨弄着羹匙:“我去他们门前准备叩门的时候,听见了一些话。”   “什么话?”   李稷却又不说,只是笑笑,瞧着似是有几分尴尬与苦恼。   容玉的好奇心被他勾在舌根上,手指都动起来了,交握在一起,道:“若是不方便提,就罢了。”   李稷却道:“我提这些,夫人会认为我窃听他人私话,背后议人长短,行径不堪吗?”   容玉一怔,道:“那也要看他们说的是什么,倘若与你相关,你记下来与家里人论说几句,不是人之常情?”   “的确与我相关。”李稷双目注视着她,这才道,“崔贞儿说,当初若不是崔文彬拦着她,她早便已跟我成了好事,这武安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也是非她莫属了。”   容玉当头一棒,愕得人都僵了。   “上次夫人问我,这世上有多少在背后偷偷爱慕我的人,我玩笑说没有,今儿这一遭,却叫我想起一些事。这些年来,我进过崔府几次,究竟是何时认得的崔贞儿,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崔文彬房中小坐时,总被她隔窗偷瞄。另有一次,是在离府的路上看到了一根珠钗,还没等捡,她便扑了过来。”   容玉听得心若擂鼓,一阵缓、一阵急。   “夫人你说,她以往这些举止,与今日被我听到的这番说辞,究竟是出自何意?莫非,她一直属意于我吗?”   容玉忽感口干,两瓣抿久的嘴唇都快黏在了一块,她吸了口气,试图冲开堵在胸腔的闷气,道:“听起来,是。”   李稷蹙眉。   “那你属意她否?”容玉也不知怎的,待反应过来,这句疑问已从贝齿间溜了出去。   李稷坐在书案后,摇头:“她性情太过娇蛮,非我钟情的女子。”   容玉暗松口气,嘴又快了一次:“那你钟情怎样的女子?”   李稷几乎没有思考,道:“夫人这样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同床共枕   容玉愣住。   李稷目光似线, 一根根交织在她身上,待把她看得面红过耳了,才看回面前的羹汤,舀起一匙, 笑着道:“夫人蕙质兰心, 待人真诚, 体贴入微,这样的女子,世上应当少有男子不钟情吧?”   容玉心说他原是这层意思,可这褒奖的话乍一听起来,委实令人心慌意乱。   “人非完人, 我也有诸多缺点,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好。”容玉客套地谦虚了一句,随后补充道,“你受表兄所托,一次次帮衬容家, 于我而言乃是恩人, 我待你体贴些, 也是应该的。”   李稷唇角那点笑痕悄然淡了, 默不作声地低头喝汤, 容玉得以问起先前被他岔开的疑惑:“崔九少爷也是来寺内备考春闱的?”   “唔。”他含糊应一声。   容玉腹诽这京城内的公子哥也是稀奇, 一个个声名狼藉的, 随便扒拉一个出来却都是考过了乡试的举人。   大燕科举,纵使是头一关,那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较量,多少读书人熬白了头才考得个秀才,这俩倒好, 不过二十出头,便齐齐地顶着“纨绔”的头衔做了举人,说出去,真是要气死天下书生。   “各省乡试的试题难度不尽相同,去年京师的那套题是历年最易考的一套。这儿毕竟是国都,各大书院云集,每届乡试揭榜,登第的考生名额也要多过外省许多。”李稷似是读出了容玉的心声,慢悠悠解释道。   容玉恍然,换言之,便是在京城参加乡试比在外省容易。   “崔九少爷是去年参加的乡试?”   “嗯。”   “那你考的那一年,试题难否?”   李稷十六岁高中,算起来,是六年前参加乡试的。   李稷佯装沉思,道:“那年的试题是内阁大学士陶老亲自命的,乃大燕有史以来最难考的一次。”   容玉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道:“那……你列第几名次?”   “第一。”   容玉一时舌桥不下。   要知兄长容岐从小发奋苦读,去年在京师这一届所谓最简单的乡试中也只考了第三,表兄方元青则屈居第八。李稷刚过束发之年,便能在京师最难考的一届乡试中拔得头筹,这等资质,乃是何等奇才?   李稷眼也不眨,道:“夫人不信?”旋即苦笑一声,“也是,我这副模样,可不像是能在乡试中一举夺魁之人。”   容玉忙道:“不是……我只是,太惊讶了。不过,你如今复习不过月余,便已有如此成效,可见原便是天资卓越,人中龙凤!”   李稷唇角缓缓往上扬,假借低头舀汤的动作掩饰下去,道:“夫人谬赞了。”   容玉却并非恭维他,只是想起他从十六岁的佼佼俊才堕落成如今这般处境,倍感可惜,便愈发坚定了要拉他一把的念头。   *   次日一早,李稷照旧赶往崇光寺读书,容玉也没贪床,早早起来后,便在庖厨内煲了羹汤,决定借着送午膳的机会进寺内探望一下兄长,顺势瞧一瞧那崔九少爷究竟是个什么面目,赖在李稷身边是否有所企图。   入寺后,恰是用膳时分,多半考生都去了斋堂,客院内阒若无人。容玉敲响东厢顶头那间的房门,开门的却是蓬头垢面的周靖夫。   见得容玉,周靖夫先是一呆,待目光慢慢聚焦,赶紧拿走叼在牙齿上的宣笔,打招呼时,声音都有些发抖:“容、容妹妹!”   容玉闪开视线,若是没有李稷那几句胡话,她还能坦然地看他几眼,奈何这厢却是相见尴尬,她微微颔首:“我来找兄长。”   “他去斋堂了,今儿他打饭。”周靖夫说完,赶紧又道,“我们是轮着来的,前两日都是我。”   容玉了然,道:“我做了些羹汤与他,不若先送进来,待他来了,还劳烦周大哥转告一声。”   周靖夫自是二话不说,退开些让她进来。容玉从青穗手里取了提盒,放在容岐桌上,见他桌面书籍、纸张堆得凌乱,便顺势收拾了下,拿开书籍时,发现一摞纸张放得齐整,定睛细看,竟是誊抄的佛经。   “来,你坐着歇会儿,观山他一会儿便回来了。”周靖夫倒来茶水,热情地招呼她入座。   容玉的视线被那摞佛经勾着,问道:“这是兄长抄的佛经?”   “啊,对,他说这几日心神不宁,抄份佛经静静心。”   容玉放下佛经,见他推了茶盏过来,俨然一副要请她做客的架势。她笑着一指提盒,道:“这里面是百合竹荪甘露汤,有安神清心之效,周大哥若不嫌弃,稍后不妨与兄长同饮。晏之还在等我送午膳过去,我便不叨扰了。”   周靖夫一愣,展了半截的笑僵在嘴角,哀哀地目送她走了。   容玉走出房间,目光在院子内转了几圈,没发现疑似崔家九少爷的人物,便交代青穗:“你四下转转,找人打听一下崔九少爷的为人。”   “诶。”青穗知晓容玉此行为何而来,领命离开。   容玉拿着提盒走去李稷房前敲门,里头很快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与李稷惊讶的目光交汇。   屋内窗明几净,李稷一袭宝蓝色锦袍端坐在书案后,左手拿书,右手执笔,面前还摊着几张应是记录了读书心得的宣纸。   容玉飞快用视线检阅了这一切,确信他是在专心备考,满意地笑道:“寺内斋饭粗淡,我送些家常小菜过来,让你换换口味。”   李稷嘴唇微张,满目疲惫一霎被感动填满。容玉对他这反应已是见怪不怪,从提盒内取了菜肴出来,道:“寺内不便吃荤,我准备的也只是几样素菜,待晚上再叫厨娘做些荤膻与你。”   李稷看着面前一样样色香诱人的菜肴,道:“这些是夫人亲手做的?”   容玉摇头:“我不擅炒菜,只做了这份百合竹荪甘露汤。这几日春寒料峭,最易伤肺气,饮些百合汤,可以润肺宁神,尝尝。”   李稷乖乖吃了一匙,唇齿生津,肺腑也仿佛被春雨浇灌过,他举起瓷盅,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好鲜。”李稷抬起眼眸,“还有吗?”   容玉看他一脸馋相,知这是对她手艺的认可,笑道:“我只盛了两盅来,另一盅给兄长送去了。”   李稷眼神一动,道:“兄长每日都与周兄同食。”   “嗯。”   “所以,周兄也能喝到夫人亲手做的羹汤?”   容玉知晓他是在问什么,道:“兄长在斋堂打饭,我送去的饭菜,只能委托周大哥代收。既劳烦了人家,又怎好什么表示都没有?再者,便是我不请他喝汤,兄长取了饭菜后,也是要与他分享的。”   李稷心说原来她进东厢房时容岐竟不在,乃是是周靖夫单独接待的,挤出一笑:“也是,下次夫人若再送饭菜来,不妨先叫上我,我与兄长、周大哥一块用膳,也好热闹些。”   容玉看他两眼,忽道:“你为何会认为周大哥心仪我呢?”   李稷拿箸的手指一顿,反问道:“夫人看不出来吗?”   容玉发自内心地摇头。   因着他前天的那番话,她今日见周靖夫时倍感尴尬,可是人家根本什么也没做,平白被她臆想,何其无辜?   李稷夹着菜,道:“我上次不是说了?他对我有敌意。”   容玉心想对你有敌意也可能就是讨厌你啊,然看着他的脸,到底不忍心这般说,只是问:“还有呢?”   “他跟你说话时会结巴,但跟旁人没这毛病。”   “还有吗?”   “他老偷看你。”   “……”   “偷看完还要瞪我一眼。”   “……”   “又或者,是瞪完我再偷看你。”   “……”   容玉承认他所言有大半属实,可光凭这些便咬定周靖夫在背后爱慕她,不免太武断。万一人家就是拿她当做亲生的小妹看,像前些时日的兄长一样,可惜她所嫁非人,是以反感他呢?   “周大哥是兄长的挚友,若是对我有什么旁的心思,总逃不过兄长的眼睛。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像你猜的那样,在他没逾矩前,你我不好在背后胡乱臆想、编排。”   这话里维护的意思太明显,李稷听来实在刺耳,却也知反诘只会更败坏了自己这小人之心的形象,便道:“哦。”   容玉听出了几分闷气。   “只是不知何事算是逾矩?在夫人看来,一个男子大概对你做些什么,会让你起疑心?”   容玉微怔,蓦然间竟觉他目光有些压迫感,道:“男女不亲授,礼也,若有违背,自然便是逾矩。”   李稷道:“那我碰过夫人的手,还跟夫人同床共枕过,算是逾矩吗?”   容玉无奈道:“你我毕竟担着夫妻的名分,有些事,总是绕不开的。”   “算逾矩吗?”   “……不算。”   李稷眼眸发亮,旋即道:“哦。”   同样是一声“哦”,前者气闷,这一声却很轻快,容玉几乎要听出愉悦的情绪。   李稷避开她的注视,提箸夹菜,道:“夫人用过午膳没有?”   “我用过才来的。”   “再陪我吃一些?”李稷道,“一个人吃饭,好没意思。”   容玉看他言行,愈发觉得像个小孩,道:“我来时吃了不少,已是撑着了。你慢些吃,我等你吃完便是。”   李稷唇角翘起来,欣慰道:“夫人待我果然极好。”   容玉微垂眉睫,遮住了轻漾眸光。   *   走出崇光寺客院,容玉与青穗会合,见周围并无人,便问她:“如何?”   “跟姑娘猜的大差不差,那崔九少爷看似来借宿备考,实则昨儿等姑爷一走,后脚便跟着下山了,这会儿都没回来呢。”   “他可有留人在寺内?”   “有。”青穗道,“崔家有个小厮一直待在寺内,对了,他借住在那间房就在姑爷隔壁。”   容玉眉尖轻蹙,愈发笃定这位崔九少爷居心不轨,只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真是妨碍李稷备考来的?   琢磨中,迎面走来一行人,排场颇有些大——两个丫鬟在前开路,另有两个小厮在背后抬着书箱。走在中间的则是位穿间色杭罗直缀的男子,腰身束着金镶玉带,头戴紫金衔珠如意冠,身形修长,气质雍容。   容玉心念一动,猜出来人。   “嫂夫人?”两厢走近后,对方先开口。   容玉认出这人声音,心道果然,停住脚步。   “果然是。”崔文彬拱手一礼,“在下崔文彬,晏之挚友,上次下山时与嫂夫人问过好的。”   容玉做出恍然的反应,颔首道:“原是崔九少爷,幸会。”   “嫂夫人来看晏之?”   “是。”   “嫂夫人如此体贴,难怪他能收心。想以前我劝他读书,却是说破了嘴皮都无用,早知嫂夫人能降了他,便是打着灯笼寻遍京城,我也要替他提前寻了你过门才是。”   容玉眼皮微扯,撩眼看向他,不知为何,纵然他笑容可掬,她却是不信这话。   “夫君玩心重,这些时日,还有劳崔九少爷看顾。府上仍有庶务,我便不叨扰了。”容玉不便戳破,对付几句后,欠身离开。   崔文彬视线落在她身上,送了一会儿才收回。他跟前一位丫鬟惯有眼色,打趣道:“原来小侯爷心仪的是这柔情似水的美人,爷以前往他身边塞人时,就没安排过这种解语花?”   崔文彬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道:“你倒是善解人意,可若是送你去,我又舍得吗?”   丫鬟睇他一眼,含羞笑了。   崔文彬走进客房,撩袍在桌边入座,留守在内的小厮沏来茶水,汇报道:“爷,小侯爷这几日辰时前入寺,酉时后离开,凡在寺内,必先跟容家大少爷请教学问,再回屋苦读。申时后,容大少爷会进他屋内考他学问,待过关了,才放他走。”   “容家人待他倒是上心。”   “可不,今儿容少夫人也来了,前脚刚走呢。”小厮愁眉锁眼,忧心道,“爷,自打跟容家人沾上关系后,小侯爷便不再闹事了,这次备考春闱更是有模有样,这般下去,怕是真要改头换面啊。”   崔文彬摩挲着手中茶盏,不解道:“雕朽木、扶烂泥、撑断梁,何苦来哉?”思忖少顷,唤了声“流芳”。   正在搬书的丫鬟闻声迎来,倩影婀娜,鲜眉亮眼。崔文彬道:“取我那本《巫山集》来。”   “是。”   丫鬟朱唇含笑,从书箱内取出一本装帧考究的画册。崔文彬接过来,伸手在烫金的“巫山”两字上抚过,旋即翻开,一页页活色生香的画似潺潺春水,从他眼皮底下流淌过。   小厮单是瞥见一眼,便已心猿意马。   崔文彬满意地看完,合上画册交给他,道:“再挑几本闲书送过去,藏在他书箱底下,待机会合适了,便请容家人进去瞧瞧。”   小厮心领神会,双手接了画册:“爷放心,小的今夜便办。”   *   天色拂晓,山岚未散,寺庙内已传来琅琅读书声。客院墙角的杏花树下,三五书生聚在一块,或坐或站,手捧书本发奋苦读。远处钟声杳杳而来,与读书声相应,寺内更显庄严肃静。   李稷走进房内,拿出容岐刚写的书单交给来运,道:“取来。”   来运接来单子一瞧,念出书名,震惊道:“爷,今儿要读三本啊?”   李稷入座书案前,懒得与他废话,已铺开宣纸,拿起墨锭研墨。来运便也不敢墨迹,赶紧打开书箱找书。   容岐推荐的书皆是备考专用书籍,前两本放在箱子上层,来运一开箱便看见了。最后一本叫《传习录》,是前些时日容玉特意从书馆买回来的,来运有印象,可是翻了半天却没找着,他不死心,埋头把书箱翻了个底朝天,突然叫道:“爷!”   李稷被他喊得魂都颤了,骂道:“你要死吗?”   来运捧着一摞书跑过来,哗啦啦倒在书案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李稷看去,只见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书,有一本甚至是——他眉头微蹙,盯着“巫山”两字看了良久,伸手翻开——果不其然,是春宫图。   “爷,这些可不是我带来的啊!”来运犹自惊惶,把自个摘干净后,赶紧又补充,“肯、肯定也不是爷带的,爷从来不看春宫这玩意儿!”   李稷乜他一眼,视线落回手里的画册,逐页翻开,一幅幅看了过去。   来运:“……”   待看完后,李稷把《巫山集》往书案上一扔,道:“隔壁送来的。”   “崔九少爷?”来运目瞪口呆,“他送这玩意儿来作甚?这些闲书也是他送来的?还偷偷藏在书箱底下……”   来运恍然大悟,霎时怒目横眉,咬牙道:“好个奸人,竟敢这般算计爷!”   李稷倒是泰然自若,往后靠在椅背上,道:“夫人何时过来?”   “跟昨儿差不多,出门前青穗姑娘跟我提了一句,让我不必再去斋堂打饭,少夫人要送午膳过来。”   李稷了然,道:“去外面守着。”   “诶!”   来运应声离开。   晨风吹入室内,送来馥郁花香与起伏的读书声,李稷目光落在那本《巫山集》上,挣扎良久,终是撇开,取出一本《礼记》读了起来。   *   容玉拿着提盒走进客房时,李稷已伏案默写完了一篇《礼记·内则》,见她进来,他搁了宣笔。   容玉取出菜肴,看他眉眼恹恹,不由道:“可是累了?”   李稷摇头,拿起一本画册交给她。   容玉打开来一看,吓得花容失色。   “不知是谁送来的,藏在我书箱底下。”李稷指指案头,“还有这几本闲书。”   容玉几乎愕住,待得回神,拿了那几本闲书翻开,也全是些颠鸾倒凤、不堪入目的内容。   “何时发现的?”容玉吸了口气。   “今早兄长推荐了三本书,回房后,我叫来运去取,他翻书箱时发现的。”李稷老实交代。   来运义愤填膺地在旁帮腔:“少夫人,爷这次来崇光寺备考,带的全是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书箱内断不可能藏有这些腌臜玩意儿!此番必是有奸人在背后做局,妄想陷害爷!”   李稷垂着眉睫,不置可否。   容玉面色严肃,道:“是崔家九少爷吧?”   来运眼睛一瞪,抚掌道:“对,小的也怀疑是他!以前他便总盯着爷的举动,这次跟屁虫一样地飞过来,指定没憋好屁!再有,寺内住着的全都是规矩书生,除他以外,谁能有这么多□□?谁又有胆子敢把这些书往爷的书箱底下塞?”   容玉眉心愈发蹙紧,她虽已看出了崔文彬居心不轨,却没想到他手段这般下作。偷放□□栽赃李稷,莫非是想离间他们夫妻的关系?抑或是想彻底败坏了李稷的形象,叫兄长再次对他产生偏见,与他离心?那样一来,他便不能再待在此处接受兄长的襄助,全力备战春闱……   容玉一阵齿寒,道:“夫君有何打算?”   “没凭没据,奈何不了他。”   “那便这么算了?”   “自然不是。”李稷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此番设计是想妨碍我备考,这会儿若是闹起来,无论成败,浪费的都是我的光阴。倒不如先按下不提,待我春闱登第后,再回头与他算了这笔账。”   容玉愁眉不展:“可若是他再使计与你呢?”   “夫人所言有理。”李稷点头,“所以依我看,我怕是不能再在这崇光寺待下去了。”   容玉微怔。   “我住回庄子,每日按时在书房内读书,若有疑窦,再来寺内找兄长请教,如何?”李稷看过来,双眼清澈明亮,“当然,若是夫人不放心,仍要我在寺内读书,我现在去找他对质,撵他下山,也是可以的。”   容玉原本是有与崔文彬对质的念头,可是转念一想,崔家仗着有贺阁老与皇后娘娘做靠山,向来跋扈,而李稷也是个所行无忌的,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来,怕是后患无穷。   “你先跟来运收拾行李,我去跟兄长说一声,用过午膳后,我们离开崇光寺。”稍作思量后,容玉拿定了主意。   “好。”李稷爽快应下。   来运揣着手杵在一旁,待容玉走后,才敢冒出声音:“爷,往后我们不用再摸黑赶来这儿读书了?”   “嗯。”   “不用再吃斋堂那些清汤寡水了?”   “嗯。”   “也不用再等容大少爷考问完后才能走了?”   “嗯。”   来运瞄了眼桌上的几本“赃物”,嘿笑道:“爷,这些书不会是您藏的吧?”   “……”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备考历程:住校生→走读生→居家自学 (本章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春宫图。   容岐坐在东厢房内, 打了个喷嚏,容玉赶紧先把提盒内的莼菜羹取出来,蹙眉道:“哥哥受寒了?”   “无碍。”容岐摆手,接过热气腾腾的瓷盅先搁在一旁, “你接着说。”   容玉便把李稷疑似被崔文彬栽赃构陷, 以及要带走他的打算说了。   容岐沉吟少顷, 道:“也好,以我这些时日对晏之的观察,他天资颖悟,诸多学问一拨便透,实乃读书的好材料。以往他走偏了路, 必是交友不慎,误入歧途,如今好不容易迷途知返,断然不能再被崔九所误。”说着,提起笔铺开宣纸, “待我再与他写个温习的章程, 回去后, 你盯紧了他, 此次春闱, 他必能高中!”   容玉会心一笑, 待接了单子, 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考锦囊,几乎是倾囊相授,不由动容:“我先代他谢过哥哥了。”   容岐搁了笔,挑眉道:“谢什么?我帮他,便是帮我的妹子。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你所托非人, 可我却要叫他们看看,纵使是混世魔王,也一样能让你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容玉莞尔:“诰命不敢指望,只盼他能浪子回头,顺利承袭了侯爵,我便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容岐听出一分古怪,便想问“何叫不虚此行”,容玉拿开镇纸旁的一本书,岔走了话题:“果然又是在抄佛经。”   容岐伸手来挡,已是不及,讪笑了一声。   “哥哥不是不信鬼神,咬定那梧桐树上的女鬼乃是个调皮娘子所扮,怎的也规规矩矩地抄起佛经来了?”   初来崇光寺那日,容家小厮提了寺外后山有女鬼威逼书生抄佛经一事,容玉最是爱听这类传闻,自然记得清楚。   容岐垂下眼皮,道:“那日你走后,我便噩梦连连,想着或是真冲撞了那怨灵,只能抄些佛经自保了。”   “哦,每日都在抄么?”   “嗯。”   “这般虔诚,瞧这笔迹规规整整,竟是比平日的功课还认真。”容玉翻看了几篇,促狭一笑。   容岐的脸皮无端热起来,拿回了誊抄的佛经,道:“行了,好心帮了你,反倒被你说笑,跟魔王混在一块,便也黑了心?”   容玉噗嗤笑了,看破不说破,只道:“说起这崔家的九少爷,另有一事,哥哥或许不知。”   容岐顾自整理桌案,并不搭茬。   “他生性风流,在外沾花惹草,不仅招惹过诸多良家妇女,还觊觎了一位贵人。”容玉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凑在他耳旁,“此人,便是被禁足在承恩寺内罚抄佛经的安平公主。”   容岐眼皮一振,收紧了拿起来的镇纸。   “承恩寺也在飞泉山上,若是从后山抄个近路,想来与这儿隔得不远。这崔九少爷是个精明人,他特意赶来此处借宿,所图或许并非只是晏之,还有安平公主。”容玉眼波流转,睇在他眉眼上,“哥哥以为呢?”   容岐嘴唇翕动,竟是欲言又止。   容玉知他听明白了,从提盒内取出了剩下的几样菜肴,道:“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晏之走后,这人仍旧逗留此处,哥哥可要多留心了。”   容岐了然,道:“放心,我知道了。”   *   山门外,一辆马车载着几箱行李扬长而去,崔家扈从踅回客房,向坐在桌前崔文彬抱怨道:“爷,这小侯爷的运气也忒好了,都没等小的使招呢,便翻出了藏在书箱底下的家伙。这下可好,容少夫人信了他遭人栽赃的话,非但没跟他置气,反倒领着他离开了承恩寺,往后咱要再想行事,可就难了。”   崔文彬揭开茶盖吹了一口,淡然道:“那几本书呢?”   “被扔在隔壁房内,小的怕是他们引蛇出洞,暂且没敢去拿。”   “他既要走,便已知是我作祟,何须再引?”崔文彬垂着眉睫,眼波不动,“拿回来便是。”   小厮应是,复问道:“爷,那下一步得如何打算?离春闱开考只剩半个月,这次若真叫他考上,他袭爵的事儿可就拦不住了。”   崔文彬不慌不忙,道:“我听说近来寺内有桩传闻,说是后山闹鬼,不少考生都在誊抄佛经以免灾祸?”   “是有此事。”   “那鬼是何时现身?现于何处?”   “子时正中,在后山梧桐树上。”   崔文彬唇角微挑,道:“今夜先会会。”   风吹入户,他目光投出去,春日灼灼,飞花漫天,正是缱绻,勾得人心痒难耐。他道:“取书过来。”   小厮知晓取的乃是隔壁的书,赶紧去了,待回来时,却是愁眉难展,道:“爷,书都在这儿,但您最爱的那本《巫山集》不见了。”   崔文彬蹙眉。   “指定是被小侯爷顺走了!”   “……”   *   车辙碾过山门前的碎石,驶入下山的林子,李稷端坐在马车内,忽然道:“夫人以前看过吗?”   容玉疑惑:“看过什么?”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泠然作响,李稷看过来,双目清亮,声音混在清脆的铃声里,道:“春宫图。”   容玉一震,脸颊几乎瞬间烧起来,待想起先前翻开那本《巫山集》所见,更是心跳如雷。   “我……”   “我听说新妇出嫁前,会有嬷嬷专门教导闺房之事,嫁妆里头也常备有春宫图以作压箱底之物,所以,夫人应是看过的吧?”   李稷一脸天真坦然,仿佛问的压根不是床笫私事,而是在讨教学问,研究功课。容玉却已是面红过耳,心脏都快蹿到了耳朵边,跳得她脑袋咚咚地响,半晌才含糊出声:“……嗯。”   李稷点头,道:“我还是头一回看。”   容玉讶异。   李稷若有所思,又道:“竟有这么多花样,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样呢。”   容玉当头一棒,霎时不知作何反应,合着他突如其来问这一嘴,是因他对房事一无所知?   所以,今日这本《巫山集》乃是他看的第一本春宫图,他是因受了震动,是以来跟他讨论此事?   容玉啼笑皆非,更不知说什么好,她诚然信他无心调戏,可再是天真,也该知道这话题涉及床笫,不是能放在他们之间来谈的吧?   便在惊疑不定,李稷叩指在脑门上一敲,懊恼道:“瞧我这糊涂脑子,竟跟夫人讨论这些。”说罢,殷殷地看过来,眼神满是惭怍,“冒犯了,对不住。”   容玉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跑,道:“崔九狡诈,今日用这龌龊法子来构陷你,非只是想坏你名誉,更是想乱你心志。如今离大考不足半月,寸寸光阴皆是黄金,这类丧志的东西,一页都不许再看了。”   李稷眼睫微动,坐正道:“是。”   容玉仍不放心,接着道:“君子择友而交,择善而从。你本是金石璞玉,若非被崔九所误,早已平步青云。往后择友,务必要谨记今日的教训,不可再与崔九之流为伍,以往陪你吃喝玩乐的那些人,也尽量莫再来往了。”   李稷在内心回味了一遍“金石璞玉”这美誉,才道:“多谢夫人提点,我必谨记。只是宋鉴等人与崔九并非同类,他们虽则顽皮,却都是率性任真、重情重义之人,断不会害我。往后我会收敛玩心,少与他们胡闹,便是相聚,也只是品茗谈心,可好?”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他提及“宋鉴”这名字,想来是那次陪他在开源赌坊替荣王赌回蛐蛐的其中一人,与荣王或也有几分交情,便道:“你心中有分寸便是了。”   李稷应下,待回庄子,果然直奔书房,伏案读书。来运在旁收拾书箱,翻出那本压在箱底的《巫山集》后,捧过来道:“爷,给。”   李稷瞄了一眼,斥道:“滚一边去。”   来运很无辜:“这玩意儿不是爷要我拿来的?”   李稷抿了下唇,放缓语气:“暂且用不上,先搁着。”   “用不上?”来运奇怪,旋即大惊,“爷,您不会还没跟少夫人……”   李稷扔来一记眼刀。   来运垂头:“我的意思是,爷天赋异禀,不必用这些旁门左道,也一样能叫少夫人快活似神仙!”   李稷盯着手中的书,横竖看不进去,伸手一摸耳根,竟是滚烫。   来运收走了画册,因着放心不下,又踅回来:“爷,恕我多嘴,有道是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方家在朝中仍有些亲故,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把方公子捞回来了,您若不抓紧些,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一刻不再多留,脚打后脑勺地溜了。   李稷闷头坐在书案前,目光再次掠回书上,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   青穗推门进来,瞧见容玉伏在案前提笔,以为是在写话本,凑近一看,奇道:“姑娘,你抄佛经做什么?”   容玉面前摊着一本《金刚经》,左手镇纸底下则压着一页誊有经文的稿纸,笔迹规整,却并非是她所写。再看她笔下,一颗颗蝇头小楷整齐划一,端庄秀美,竟是在模仿稿纸上的笔迹誊抄佛经。   “崇光寺后山闹鬼的事,你可有听说?”容玉不答反问。   青穗昨日跟人打听崔文彬时,凑巧听了几句与此相关的话,点头道:“自有耳闻。”   “哥哥原本不信神佛,那日万安与我提起此事时,他也坚称那女鬼乃是个调皮的娘子所扮,对抄经一事不屑一顾,可是后来我再去找他,却在他书案上发现了这个。”容玉举起被镇纸压住的那张稿纸。   青穗细看了几眼,纳闷道:“这……不大像是大少爷的笔迹啊。”   “不错,哥哥写字固然隽秀,却从不像这般规整。”容玉笑着放下稿纸,“这是应是那‘女鬼’的笔迹。”   青穗一惊,道:“这女鬼倒是严格,要旁人帮她抄经便算了,还要模仿她的笔迹?”   “若真是为她写经超度,诚心誊抄便是,何须在意笔迹如何?所谓抄经往生,不过是装神弄鬼。”   青穗恍然:“所以,那女鬼真是个女郎所扮?可她为何要书生们帮她抄经?大少爷既已一眼识破,又为何仍要照做?”   容玉唇角微翘,道:“因为,他猜出那‘女鬼’是何人了呀。”   青穗凑近:“是何人呀?”   容玉挑眸看她:“今夜带你去瞧瞧。”   *   夜半三更,熄灯后的庄子彻底沉入黑暗,青穗赖在门背后,抓着容玉衣袖,瑟瑟道:“姑、姑娘,我、我怕,要不您还是叫、叫姑爷陪您去吧。”   容玉掰开她的手指,一点点把衣袖扯出来,道:“他读了一整日的书,已是倦极,今夜若再劳累,明日便算是废了。”说着,往西厢那边一瞄,“瞧,书房的灯早也熄了,我再叫他起来,多不厚道呀。”   青穗嘴唇发抖,几乎要哭了。   容玉噗嗤一笑,不再逗她:“行了,胆小鬼,把灯给我,进去歇着吧。”   “那怎么行?外头夜黑风高的,指不定冒出什么来,姑娘一个人过去,发生意外怎么办?”青穗抢了灯笼过来,心焦道,“奴、奴婢的意思是,至少得再叫上一人,最好是个男子……对,叫来运吧,他不用读书,今夜劳累些不妨事的!”   “他在书房值夜,你去叫他,不也吵醒了姑爷?”容玉眼珠往外一转,“去外院叫个小厮吧。”   青穗哪还敢挑,发足去了。   容玉关上房门,借着月色走下长廊,离开小院前,特意又望了眼书房,确定屋内静悄悄的,李稷没被惊动,这才走出院门。   墙外花木扶疏,忽地晃来一道黑影,容玉侧目看去,吃了一惊。   “夫……”容玉后知后觉并无外人在此,及时改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李稷靠在院墙上,头发半束,肩后披着一件靛青交领广袖卷云纹长袍,月光流在他深邃的眉骨上,照出一双皑皑桃目。   “深夜难眠,起来走走。”李稷道,“夫人怎么在这儿?”   容玉原以为他必是睡下了,听他说“难眠”,顾不上答话,开口便问:“可是近来太累,思虑过重了?”   李稷看着她,忽然笑起来,道:“有劳夫人关心,偶尔一次,不要紧的。”   容玉微怔,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关心他,一时羞窘,转念想,如今助他顺利科考乃是头等大事,她关心他的睡眠,也很正常。   “方才我瞧见青穗提了灯笼出去,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李稷不容她多想,接着问道。   容玉见他已瞧见了,自不再瞒,把欲前往后山探查女鬼一事说了。李稷安静听完,不多问任何一句,只道:“我陪夫人去吧。”   正巧青穗领着小厮来了,听见这话,霎时如蒙大赦,捧着灯笼递过去:“有劳姑爷!”   李稷笑着接过灯笼,用眼神示意容玉跟着,举步走出庄子。   已是三更,庄外树影森森,万籁俱寂,容玉走在他身侧,看他一路只字不提,不由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何要去看那女鬼?”   李稷摇头。   容玉狐疑地盯着他。   “跟夫人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容玉一愕,几乎要想错了,以为他是在诉情,他接出下一句:“反正睡不着。”   “……”容玉抿了抿唇,吞下一颗上蹿的心,道,“我怀疑在后山梧桐树上假扮女鬼的人是安平公主。”   李稷听罢,也更无半分意外,只道:“的确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情。”   “……”容玉莫名觉得他有些出奇的平静,跟平日的性子很不一样,猜想或是真倦了,奈何又睡不着,是以疲累郁闷,不想多话。   夜阑更深,被层层树影覆压的山径黑成一团,一眼望不到头,山风穿来卷去,发出类似呜咽的呼啸声。李稷突然刹住步伐,容玉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臂膀上,眼看躲开了,他猛又退回来,肩膀擦过她鼻梁,灯笼剧烈晃动,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了?!”容玉讶道。   前方草丛簌簌翻飞,李稷僵硬地站着,道:“夫人,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明天上夹子,休息一天,后天还是9:00更新) (本章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趁人之危   容玉愕然, 仰头看他,这么个高肩宽的一个人,提着灯笼杵在面前,堪比一堵墙似的, 竟也害怕?   再说, 这人又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耍起枪来英姿飒爽,刚劲有力,居然害怕?害怕什么?   “我幼时犯错,曾被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内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 便特别怕黑,让夫人见笑了。”李稷抱歉一笑,提及往事,睫底掠过感伤。   容玉震惊道:“关了你三天三夜?”   李稷“昂”一声,低头道:“黑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昼夜, 若非是下人们告知, 我还以为过了三年。”   容玉一时倍感心酸, 怜惜地看着他, 从他手里拿走了灯笼, 道:“那要不, 你来我身……”   李稷不等她说完,伸了手过来,道:“夫人可以牵着我吗?”   容玉怔忪,一声“身后”卡在喉咙里,自觉不太妥当, 然看他桃眸楚楚,形容可怜,又不忍拒绝,便伸手去拉他衣袖。   李稷的手指抢先一步勾过来,抓在她手心上。   两手相握,他的温度从手心沿着指头蔓延,仿佛是一刹抵达心扉,容玉心头鹿撞,下意识要躲,却已被他牢牢牵紧,挣脱不得。   “事从权宜,我只当夫人是在帮我,不算逾矩吧?”李稷诚恳道。   容玉张口结舌,匆匆闪开视线,平复了一瞬才道:“……没事,你怕黑还来陪我,我牵你,便当是……给你壮胆了。”   “多谢夫人。”   容玉不再出声。   李稷低下头,目光凝在彼此牵在一起的手上,待她提灯转身,牵着他走进山径,才动了唇角,笑出一对梨涡。   “夫人是如何猜出假扮女鬼那人便是安平的?”李稷在后问道。   容玉听他问起正事,摒开心头的杂念,道:“世上本无鬼神,所谓女鬼,必是人所扮。安平公主被罚在承恩寺内抄佛经,那儿离后山不远,时间、地点、动机都对得上。”   “可她是被软禁,如何能夜来后山?”   “你先前不是说,万岁爷罚她进承恩寺看似惩戒,实则也是保护?想来寺内僧人对她的看管也不敢太严?”   李稷凝视着她的后脑勺,由衷夸赞:“夫人好聪明啊。”   容玉脸颊微热:“瞎猜罢了。对了,崔家九少爷若是派人在崇光寺内盯梢你,多半也会查到此事,顺藤摸瓜跑来后山。又或者说,他一开始来崇光寺内借宿,便是想借机接近安平公主。”   李稷眉间微蹙。   “他待安平公主,算是真心否?”   “算觊觎多时。”   容玉似懂非懂,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稷解释:“安平太美,崔九一见倾心,至今不忘。”   容玉点头:“难怪。”   李稷听出几分鄙薄语气,追问:“难怪什么?”   容玉转回视线,望着前方的山径,道:“安平公主国色天香,崔家九少爷为其倾倒在所难免,可他若是真心爱慕,为何仍要在外寻花问柳?如此看来,所谓‘一见倾心’,不过是贪图美色。”   李稷一怔,嘴快道:“世上男人何其多,也并非所有的一见倾心,皆是如此。”   容玉不接话。   李稷道:“夫人不信?”   前方似有人影,容玉提高灯笼定睛分辨,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稷眉峰往下压,改口道:“也是,跟所谓一见倾心相比,还是……”   容玉倏地转身过来,竖着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李稷脚没刹住,上半身往前凑近,她“嘘”出的一口气犹似兰风,吹在了他锁骨上。   “有人。”容玉压低声道。   李稷几乎僵住,待被她拉进径旁草丛蹲下来,整个人仍有一分混乱,好似全部心神都去了被她吹过的锁骨,徒剩一具空壳。   外面人声嘈杂,几人交头接耳地从另一条岔路口走了过去,容玉拨开草丛偷看,认出是在寺内借宿的几名书生,并非崔文彬,松了口气。   待人走远,容玉才看向李稷,道:“你刚刚说什么?”   草丛遮掩四周,他们蹲在一起,四目相对,仅有月光与一盏灯笼的微光在眸底流淌,映照出彼此的模样。   “我说,跟一见倾心相比,还是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更真挚,更长久一些。”李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真道,“夫人以为呢?”   月光如泄,从天幕浇灌下来,他双目似被淋透了一般,湿润得近乎深情。容玉无端有些慌乱,后知后觉仍跟他牵着手,肌肤相贴的触感在这一刻无比真实,她再也自欺不了,用力了抽出来。   “……嗯。”容玉提起灯笼仓促地走出草丛,不再牵他。   李稷举步跟上来,看着她的背影,从后拉住她的衣袖。   容玉身形微滞,没说什么,任由他拉着,继续往前走。   “方才为何要躲?”   “我以为是崔家的人。”   “崔家的人又如何?”   容玉语窒,一时也答不上来,先前躲那一下,似乎有避嫌的成分——尽管在旁人眼里,他们牵着手走在一块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心里,他们终究不是夫妻。   对啊,他们根本不算是夫妻,可他为何能以怕黑为由,要与她牵着手走?   容玉蓦然间心乱如麻,没留神脚下的路,被石头绊了一跤。李稷顺理成章地扶起她,接过灯笼提杆,反手牵了她,道:“路不好走,还是我牵着……”   “不用!”容玉被烫一样飞快挣开,往后躲了一步,以戒备的姿势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气氛霎时尴尬。   夜色如铅,一层层拢在山间,风吹过的痕迹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如被混乱思绪席卷过的心境。容玉挣扎良久,道:“天太黑了,前行的确不易,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稷没问为什么,头一点,应道:“好。”   *   青穗抱膝坐在上房外的石阶上,打着哈欠道:“来运小哥,你怎的也没睡呀?”   来运回以一个哈欠,望穿秋水道:“爷今夜任重道远,我需得等他捷报。”   青穗半懂不懂,想着所谓“任重道远”或是指陪伴容玉夜探女鬼一事,便附和道:“我也是。”   来运一怔,扭头看向她,似乎不能相信彼此竟是战友:“你也是?”   “是啊。”青穗道,“少夫人说后山闹鬼是人在作祟,我本来也想去瞧个真假,可惜胆小,又护不了她,万幸碰见了姑爷。他是男子,阳气盛,又有武艺傍身,有他相伴,少夫人此行必定马到功成!不是吗?”   来运嘴角抽动,不迭点头:“的确是,的确是。”   院外传来脚步声,旋即有一盏灯笼微光晃入视线,乃是李稷、容玉一前一后走回来了。两人赶紧起身,接走了各自的主子。   来运眼尖,一眼瞧出李稷神色不佳,似是铩羽而归,待关上书房门后,赶紧问道:“爷,怎么样?可有进展?”   李稷扔了外袍坐在太师椅上,眉眼间掖着一层惫色,隐约还有几分懊悔。来运更知是大事不妙,替他挂了衣袍,收着手脚杵在一旁,不敢再多嘴。   李稷仰头盯着房梁,反复复局,知晓容玉必是起疑心了。都怨他,莽撞得要死,这才大婚多久,便想着跟她牵手交心,更近一步。   不,也不是怨他。他最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行事一向极其稳健,能忍耐的事何其之多,若是莽撞,早便寻得了机会跟她假戏真做,得偿所愿了,何至于苦苦按着一颗疯狂的心,一次次在她面前扮演君子?   必是今日那本《巫山集》作怪,乌七八糟的玩意儿,果然是来乱他心智的!还有便是来运这厮的话,什么“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把方公子捞回来了”,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若非这些淫/书妖言,他岂会乱了阵脚,吓着容玉?   来运缩着脖子躲在一旁,极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后背却还是射来了一道寒芒。他打了个战栗,道:“我、我去给爷倒茶……”   “过来。”李稷语气不容置喙。   来运暗叫苍天,硬着头皮挪了过去,待李稷扬手,自觉地闭紧了眼,然而这一掌却迟迟没有拍下来。   来运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李稷看着僵滞在半空的右手,目光倏然变得有些渺远,甚至痴迷……少顷后,他默默地收回了右手。   “去倒茶吧。”   “?”   来运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待与李稷濒临发作的视线撞上,赶紧应下,一溜烟跑了。   李稷枕在桌案上,痴看着今夜被容玉牵过的右手,一点点蜷曲手指,试图留住一分缱绻餍足,然终是徒劳。他无可奈何,用那手挡住眉眼,抵在鼻端,在残留的零星馨香中黯然一叹。   *   上房内,青穗伺候着容玉盥洗完,失落道:“啊,姑娘没找着梧桐树?那岂不是也没逮着那女鬼了?”   容玉闷闷“嗯”了一声。   青穗听出她心情低落,便不再问,安慰道:“无妨,虽然没逮着女鬼,但是姑娘与姑爷提灯夜游,共度良宵,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容玉听得一怔,心绪更乱起来,走去窗前关窗。隔着庭院一望,西厢那边一片漆黑,书房的灯火已再次熄灭,看来,李稷已安置了。   容玉心头倏地一凛。   “青穗。”   “诶。”青穗应声走过来。   容玉盯着黑漆漆的书房,道:“你说怕黑的人,夜里睡觉会熄灯吗?”   青穗道:“不会吧。奴婢以前看话本时,见书中有个鬼面将军,尽管在外是个能止婴儿夜啼的狠人,可是私下从来不敢熄灯入睡,盖因幼年时被敌军掳走,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窖内,是以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容玉脸色陡然沉下来,手指压在窗框上,想起李稷今夜以怕黑为由,要她牵他的事,愈发疑窦重重。   “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容玉关上窗户,不欲叫她看出端倪,踅身走进拔步床内,压着一肚子的惊诧与困惑,道,“快睡吧。”   “诶。”   折腾半宿,青穗老早便累了,当下替容玉放下了床帐,熄灯离开。   容玉闭着眼躺在床上,尽量摒开李稷,安心入睡,奈何这一宿终是失了眠。   临近五更,总算是睡熟了,却又梦见某人笑出一对梨涡唤她“夫人”的样子,什么“夫人不夸夸我吗”、“夫人不陪陪我吗”、“夫人待我真好”、“夫人关心我,我高兴”……以前听着不觉有什么,在梦里,说话人的声音却似黏了蜜,一声比一声缠绵,带着笑贴在耳朵上,直似要勾出人的心。   说起来,既然一早便声明了不与她做真夫妻,那为何后来她都在私底下改口了,他还要一口一个“夫人”地叫她?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青穗进来替容玉梳发,瞧见她眼睑底下有一圈淡青色,忧心道:“姑娘昨儿没歇好?”   容玉整一个吃了黄连的哑巴,有心想跟她论说几句,却碍于与李稷假成亲这一层,不便道出心事,只好拿旁的事遮掩,说是在琢磨柳妖的故事,是以失了眠。   青穗不疑有他,开解了几句。容玉听着,忽然灵机一动,道:“说起来,我在想柳妖时,脑子里也不知怎的,总冒出另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青穗果然兴致勃勃,“姑娘快说来听听。”   容玉眸子微垂,道:“说的是只狐狸精,哦,公的,因幼时被一少年所救,长大后便去找少年报恩。谁知寻着恩公时,恩公一家已遇害,仅剩下一个未及过门的未婚妻。狐狸精为报恩,便把恩公的未婚妻娶了,说是要替恩公善待心上人……”   青穗听得眉头直皱:“这是报恩?”   “人死不能复生,狐狸精没法子复活恩公,便把恩情报在恩公的心上人身上,也算是吧?”   青穗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可他恩公死了,他不查出凶手,去给恩公一家报仇,反倒娶了人家的心上人……有道是‘挚友妻,不可欺’,这恩公的心上人,不是更不能亵渎?他便是想把恩情报在恩公的心上人身上,也有的是法子,为何非要娶人家?姑娘,这恩公一家莫非就是狐狸精杀的吗?”   容玉讶道:“你怎会这般想?”   青穗也是看过些许话本子的,嘿嘿一笑:“因为这实在不像报恩,倒像是一些话本子里男主人公霸占女主人公时惯用的招数!”   “哦?什么招数?”   “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巧取豪夺啊!”青穗如数家珍,建议道,“姑娘,后头的故事你想好没有?若是没有,便照着这个招数写——狐狸精因被恩公所救,长大后前去报恩,无意间邂逅恩公的心上人,对其一见钟情,起了贪心,于是恩将仇报,暗杀恩公,巧娶心上人,假以报恩之名,行偷香窃玉之举。一年后,他杀害恩公一家之事东窗事发,心上人勃然大怒,欲与之一刀两断,却发现已是身怀六甲……姑娘,就这么写,一定很好看啊!”   容玉抿起唇角,努力挤出个笑来,再次试探:“所以说,这狐狸精就不能单是为报恩娶了恩公的心上人?”   青穗心想,谁给恩公报恩的方式是娶他的心上人呀?道:“他都是狐狸精了,能有多少单纯心思?必然是心怀不轨,早有图谋,才能担得起这‘狐狸精’的名号嘛!”   容玉张开嘴,竟不知从何反驳。 作者有话说: 求一波灌溉! (本章掉落随机小红包)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大婚以前   李稷坐在书房内秉烛夜读, 忽听得房门被人推开,余光一瞥,有藕荷色裙角,知是容玉送了宵食进来。   他眼不离书, 待来人放下托盘, 才仰首一笑:“有劳夫人了。”   容玉被他看住, 只觉他眼尾飞挑,眸光闪动,竟真像只狐狸,怔了瞬才道:“今夜又要复习到几时?”   “三更吧,兄长替我圈了几篇文章, 我仔细看看。”   容玉应了声,却不走,李稷也不多话,专心地盯着手上的书看,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出言留她。   容玉等了一会儿, 笑道:“这次不要我陪你了?”   李稷把目光从书里挑起来, 含笑摇头。容玉却因有话想问他, 脚钉在原地不肯动, 伸手把盛着羹汤的青白釉瓷盅取出来, 推至他面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先歇会儿, 我等你喝完汤再走。”   李稷的视线被腾腾热气截断,再次看她,入目是张温婉动人的容颜。他笑了笑,放下书本,拿起汤匙, 听得她道:“这是百合莲子瘦肉汤,有安神助眠之效,你多喝一些,今夜入睡便不必再点灯了。”   “我入睡不点灯啊。”李稷道。   容玉佯装惊讶,道:“你不是怕黑吗?”   李稷垂睫,眼波在睫毛底下一荡,笑道:“可我有人陪啊。”   容玉怔忪。   “睡在书房时,是来运在外间陪我,若是睡回主屋,则有夫人作伴,我何惧之有?”李稷笑得坦然,道,“不过,仍是要多谢夫人关怀,特意为我准备这安神助眠的百合莲子瘦肉汤。”   容玉努嘴微笑,手心抓在裙琚上,竟有些许薄汗。她原是想借他不熄灯入睡一事抓住他撒谎的把柄,再顺势试他是否真的另有居心,谁知一开口便失了准头。   细想来,他每次来主屋安置时,都要想方设法黏着她,合着除了要做戏给外人看,还有他怕黑的缘故?   容玉疑信交集,趁他喝汤,又道:“昨夜没能见到那棵梧桐树,属实遗憾,也不知崔家人是否去了。”   “夫人若是想验证那件事是否是安平所为,今夜我再陪你去一次。”   “过几日吧,万一撞上崔家那位九少爷,多少晦气。”   “唔。”   “上次你说,你跟那崔九少爷相识,是因他主动来找的你?”   “嗯。”   “那你跟表兄呢?”   李稷拿汤匙的手指一顿。   “说起来,这么久了,我都还没听你提过表兄的事。”容玉一脸好奇,道,“虽说舅舅曾居礼部侍郎之位,但是方家跟武安侯府相比,到底家世悬殊。再者,表兄又是副恬淡性子,不大□□饮游乐,闲来时只是待在府上弹琴煮茶,不知是怎样的机缘,竟让你们做了好友?”   李稷低头又喝了口汤,良久道:“子初的性子的确与我天壤之别,不过,家世什么的原也不与交友相干。我与他相识,是因两年前的一次游猎。那时候,我因开罪了梁国公,在长庆殿外挨了三十大板,伤好以后,又总被母亲责骂,气闷得很,心想既然待在府上也是碍人眼,倒不如出去,于是便不管母亲斥责,取了弓箭策马跑去城外了。”   容玉凝神,听得他娓娓道:“年少时,我曾跟父亲在飞泉山这一带猎过獐子,自以为熟悉地形,谁知这山甚大,林子又多,半日下来,我竟迷了路,四下乱转时,便在一处溪涧前遇见了弹琴的子初。”   “表兄怎会在山中弹琴?”   “那日有翰林院官员在山中举办雅集,子初是跟着恩师来的,应酬完后,身心皆疲,便独自一人带着琴来了溪前。”   “后来呢?”   “我其实不谙音律,可那日也不知怎的,竟在子初的琴声中走了很久的神,待他走时,还拿弓箭拦了他,要他坐回原位,再弹一曲。”   容玉试着想象表兄抱着琴离开时被他拦下的样子——原是抱琴来溪边独处,放松疲惫的身心,谁知又要应酬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霸王,表兄那时必定是面上和和气气,内心骂骂咧咧地坐回去的。   “想是他琴技了得,若不然,便是缘分天定,一曲罢,我心头阴霾一扫而空,只觉天高地阔,万事可期。我向他道了谢,问过他的名姓,待知他也是家住京城,便拉了他一道进城喝酒。那一晚,我们举杯言欢,宵禁方归。”   容玉眉头微动,难以想象表兄那样落落寡合的人会在半日内跟陌生人喝在一块,还“举杯言欢”,除非他是看出了李稷出身不凡,因为初入京城不好开罪,又拙于拒绝,是以硬着头皮去了。   “再后来,我每逢内心悒郁,便约他在山间小坐。再多的烦心事,听他抚琴一曲也就散了。”   容玉听完这来龙去脉,没琢磨出什么漏洞,压在心底的疑虑消散了三成,继续道:“你先前说,私下欠着表兄一桩人情,不知是为何事?”   李稷道:“他待我有求必应,分明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却一次次陪我入山,听我诉苦,以良言暖我,以琴声慰我,这还不算人情吗?”   容玉哑然,心想也是,出城伴友这种事在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可是于表兄而言,却几乎“难于登天”,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陪李稷入山,助他走出低谷,可见已是发自内心把他当做了挚友。   问了一大圈,疑点越发少了,然而关于“狐狸精”的荒谬猜想仍潜在心底蠢蠢欲动,容玉暗自吸了口气,道:“那他跟你提起过我吗?”   “提过啊。”李稷答得更无一丝犹疑,面色也毫无波澜,“有一日,他很高兴,弹完琴后告诉我说,他姑父就要入京拜官了。我知他是山东人,便问起他姑父一家的情况,他提起你时,喜笑颜开,言无不尽,整个人都变了。”   容玉没想他会提起这些,脸颊不由一红。   “他说,你是庚寅年生的,比他小五岁,年幼时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嚷着要他读话本子与你听。后来,你们渐渐长大了,相处时不再像小时候亲密,但也是志趣相投,心有灵犀。你外柔内刚,瞧着文文弱弱,实则胆子很大。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你偏爱魑魅魍魉。有一次,你随口胡编了个无头女尸的故事,他面上装着无事,背地里却吓得一连几日没敢熄灯入睡。”   李稷挑唇笑起来,眉眼因沉浸在与挚友的往事中而愈发和煦,滔滔不绝地讲着,那架势,竟像是能把容玉的童年讲完。   “他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起来,早在夫人过门前,我便已认得你了。”   容玉脑海里回响起这声“我便已认得你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再次袭来,好似藤蔓一般缠进心扉,要勾出底下某个荒谬的猜想。可是他眼神又是那般坦率,所言的一句句也悉数属实,总不能因为他早已在表兄的话里“认得她”,便有可能“心怀不轨”、“早有图谋”。   容玉不断用理智说服自己,可是胸腔内的心跳声愈发声失控的趋势,他风平浪静的目光也慢慢像是藏了个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她屏息凝神,脱口道:“大婚以前,你见过我吗?”   李稷眼神一定,道:“见过一次。”移开视线,回忆道,“在城外长亭,子初与一位女郎坐在亭中谈笑风生,那人应是你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容玉心里七上八下,听他承认见过,心一下蹿至喉咙,待听完“应是你吧”“看不清”,才又慢慢落回肚子里。   “夫人今夜为何问起这些?”李稷撩眼看上来,半似玩笑半似苦笑地反问,“莫非,是不相信我与子初的情谊,担心我另有居心吗?”   容玉几乎一颤,矢口否认:“没……没有。”   李稷放下汤匙,缓缓后靠,背脊抵在黄花梨雕花椅背上,眉睫垂下来,在眼睑处打下一片浅浅阴影。   “夫人在子初心中,真的很重要。”他忽然开口,话声从阴影里冒出来,莫名沙哑。   容玉的心因着这一句仿若呢喃的沙哑话语发紧,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恍惚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分隐痛。   “我是真心实意感谢子初,也是发自内心欣赏夫人这样的女子。我为容家解围,是向子初报恩,也是不忍看你兰摧玉折,红颜遭厄。我没有与旁的女子交往过,属实不谙男女相处之道,在你面前,或已有忘形之举,若是失了规矩,给你造成了困扰,还望你能不吝指出,容我改正。”   李稷不傻,当然知晓她今夜问这一大圈是想试探什么,他不敢剖出歹心,却也不忍看她胡思乱想,劳心伤神,只得把一半真话从那见不得光的狼子野心里掏出来,说与她听。   容玉听明白后,神色果然缓和,压在心底的最后一分疑虑随之消散,她松开抓在裙琚上的手,正色道:“昨夜,你不该叫我牵你。”   李稷老实领教:“是。”   “平日来主屋安置时,你也不该提出与我同床的要求。”   李稷再次点头:“对。”   “还有,”容玉正视他,“既然婚事只是做给旁人看的,那私下无人时,你也不该再唤我‘夫人’。除非……”   “除非什么?”李稷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敢遁形的企盼。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打心底里认我做夫人,而不是只把娶我当做对挚友的报恩……   容玉垂下眼帘,也吞下了那句差点想脱口而出的心声,淡淡道:“没什么。”   李稷眼神微黯,道:“那我唤你‘绒绒’,可否?”   容玉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掉落一波随机小红包)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我并不讨   青穗进屋来换茶, 瞧见容玉伏案提笔,手旁已用镇纸压着几张布满蝇头小楷的稿纸。她伸长脖子一看,只瞥见几处“柳妖”,不由失望:“姑娘, 狐狸精的故事不写了?”   容玉“嗯”一声, 拿着宣笔蘸墨:“那故事也就是灵光一闪, 没什么下文,推敲起来,无外乎是痴男怨女间的纠葛,非我所擅。”   原本那故事便是信口一诌,拐弯抹角地分析一下李稷的目的, 经过昨夜的试探与开诚布公,他已然算是洗清“狐狸精”的嫌疑了。   细想来,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武安侯世子,他若真是“心怀不轨”、“早有图谋”,一早霸占了她便是, 何需要大费周章地假以报恩之名行偷香窃玉之举?   青穗大感遗憾, 她私下都设想出了狐狸精的恩公其实是假死, 待心上人怀上狐狸精的孩子后杀回来夺妻的剧情, 没承想不等开口提, 这故事便夭折了, 叹了口气, 撇嘴道:“可这柳妖的故事,不也是痴男怨女吗?”   容玉失笑,《柳妖》看似痴男怨女,盖因主人公柳妖对那书生的一往情深,几次三番被其辜负都痴心不改。可有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上本结尾处,柳妖已被书生关押进大牢,生死悬于一线,接下来,只要让她大彻大悟,反目报仇,这看似痴男怨女的故事便可以变成她拿手的题材了。   容玉挑眸睇她一眼,从镇纸底下拿了写好的一摞稿纸给她看。青穗擦了擦手,虔诚地接过来,才看了几行,便已惊讶出声:“柳妖被人救走?还是个女子?可这是县城大牢,区区一个女子,怎会有这般大的能耐?”   又往下细看,微皱的眉头解开,眼睛慢慢瞪大,翻开下一页:“什么?救她的人竟然是书生先前娶的那位高门贵女!等等,贵女此行乃是秘密而来,书生全然不知……”   稿纸统共只是三张,青穗目不转睛,正看在兴头上,行文戛然而止,她“唰唰”地把三张稿纸重新翻了一遍:“姑娘,后头呢?”   容玉搁下宣笔,挺直腰背,做出酒楼内说书人一拍醒木的架势,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穗一呆,旋即巴巴地挨过来问:“那这下回是什么时候呀?一日一张?三张?”边问,边抽出一张稿纸。   容玉笑起来,作为写书人,当然爱看官们读完故事内容后欲罢不能的样子。她一张张抽回了稿纸,道:“若是不忙,我争取每日写一张。”   青穗立刻心领神会,道:“往后给姑爷煲汤的活儿换奴婢来吧,姑娘安心写作,一日少说也能多写两张!”   容玉忍俊不禁,想起李稷因为珍视表兄这位挚友而厚待她,也欲投桃报李,道:“煲汤是为他补身子,也是我聊表谢意,若是假以人手,便不够诚心了。”   说话间,面前信笺上的墨迹已干了,容玉把信折起来,连带三张稿纸一并放进信封内,交代道:“送去徐府,务必要亲手交给圆圆跟前的丫鬟,可莫叫旁人看去了。”   *   山中岁月静好,一晃数日过去,庄内杏花成簇盛开,香气四溢,风吹来时,漫天浅白色落英纷纷扬扬,像极一场从冬日追来的大雪。   李稷放下读完的书,看着窗外,忽听得笑声如铃,定睛一看,密密丛丛的杏花树下人影绰绰,容玉、青穗并着几个丫头聚在小石桌前嬉笑。   一条条缀满花瓣的枝杪横伸在园内,遮住了半边天幕,容玉玉立花丛里,仅露出脖颈底下的一件杏子红缕金比甲,里头衬着雪青缎立领衫,底下是银线滚边的葱黄马面裙,裙幅上的泥金蝴蝶暗纹被风一吹,栩栩如生,好似要从每道襕褶间飞出来。   李稷凝视着这一抹倩影,满脑是一次次在远处偷看她的回忆走马灯似的掠过,便在走神,忽见花丛曳动,那倩影拨开花枝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笑颜,眼若秋水横波,腮似春蕊含露,仿佛幻化而来的仙子,令这满天飞花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李稷呼吸陡然一窒,放在案头的手指随之收紧。   容玉笑着向他招手,似是叫他过去。   李稷疑信参半,伸出手指,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再指一指窗外。   容玉点头。   李稷精神一振,起身往外,跨步出落地罩的当口,退回来顺走了案头放着的一本书,以一副手不释卷的姿态走出书房。   杏花树底下摆着一方石桌,几人手抓花草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又叫又笑,原来是在斗百草。   “玩玩?”容玉睇向李稷,含笑道。   李稷难以置信,以一种“怎能叫我玩物丧志”的目光看向她。   容玉已瞧见了他握在手里的书,知他这些时日实是废寝忘食,刻苦认真,是以才想叫他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免得人都蔫了。   “久劳则疲,适当玩一玩,也是为舒缓身心,厚积薄发。”容玉没收了他带出来的书,妙目往石桌上一瞥,“斗百草,会吧?”   所谓“斗百草”,即是一种大家各自采集花草,围在一圈互相较量的游戏,素有文斗、武斗之分。文斗的玩法是一人先说自己手中的花草名,另一人以不同的花草名对答,譬如一人说“鸡冠花”,另一人则可对“狗尾草”,答不上来或答错者算输。武斗则粗鲁些,两人把各自的花草交叉,用力拉扯,草茎不断的那一人便算是获胜。   李稷眉梢微挑,道:“绒绒跟我斗吗?”   容玉点头。   “文斗武斗?”   “依你。”   “可有彩头?”   容玉便知他最是在意这个,笑道:“你若赢了,我依你一件事;我若赢了,你依我一件事。算是彩头否?”   “算。”李稷头一点,爽快应下。   青穗等人赶紧从小石桌前让开,腾挪出“战场”来,李稷说先礼后兵,让容玉起头。容玉也不客气,眼珠一转,便道:“金盏银台。”   水仙花有花瓣向四周舒展开放,中间花蕊独立,整体状似银盘托金盏者,被文人墨客雅称为“金盏银台”。   李稷眼神微动,道:“紫袍玉带。”   此乃月季,《万国来朝》有云:“户列簪缨姓字香,紫袍玉带气昂昂。”   容玉探出他是有功底的,接着道:“朱兰粉蕊。”   “碧桃翠萼。”   “胭脂李。”   “琥珀葵。”   “状元红。”   “少年老。”   “这是何种花草?”青穗奇道。   “老鹳草,也叫老鸦嘴,开在山坡上的一种紫色野花,因花瓣鲜嫩,而叶片易枯,好似人在少年时便已显老态,所以叫‘少年老’。”容玉解释完,讶异于李稷不仅通晓名花,连这等素野之花也能熟识,愈发高看他一眼,夸道,“晏之好见识呀。”   李稷原是笑着的,听了这声“晏之”,嘴角却松下来,眉睫底下浅浅掠过一丝落寞。   容玉头一次见他被夸是这种反应,一时怔忪,按着疑窦又与他斗了几个回合,皆不再见他展颜。   “去替我多寻些花草来,一会儿武斗要用。”容玉借口为接下来的武斗做准备,支开了青穗等人。   杏花树下微风起伏,吹来瓣瓣落花,容玉捡走一瓣,道:“你不高兴?”   李稷抬眸,似乎不解她为何发出此问,道:“没有啊。”   容玉不信,道:“我唤你‘晏之’,你便不高兴了。”   李稷眼看藏不住,便苦笑一声:“哦,外人都在,你突然改口,我有些不习惯。”   以往当着人前,容玉都是唤他“夫君”,这次改口,应是跟那夜交心相关。他承诺往后叫她“绒绒”,她便也只唤他“晏之”了。   李稷道:“你不喜欢我唤你‘夫人’,我可以改,但我并不讨厌你唤我‘夫君’。”   容玉一时怔住,看他眉眼清亮,乃是一副认真神态,忽然不解其意。   “我听惯了。”他又道。   容玉垂眉思量良久,坦诚道:“我唤你‘夫君’,再是好听,也是唤给旁人听的;但我唤你‘晏之’,便不再是做戏,而是在唤你。”   李稷一愣,望进她柔情双目,会意后,试着模仿她的声音,用“不再是做戏,而是在唤你”这样的意图在心里唤了一遍“晏之”——鬼使神差,这一声“晏之”忽然间含情脉脉。   容玉微笑:“你唤我‘绒绒’时,也不必再把我当做表兄的……心上人,或是……你还人情的对象,只当做是我,好吗?”   李稷心想,我唤你‘夫人’时也从未把你当做他的心上人,又或是什么劳什子人情对象……不过,他听懂了她这话里潜藏的心意与期盼,心潮愈发沸腾起来,应道:“好!”   青穗等人从外满载而归,询问文斗的结果,容玉笑说棋逢对手,没有定局,要开始武斗。   “一决胜负,可否?”   李稷从善如流,从一大捧花草里挑了根狗尾草,见容玉手里的只是一根其貌不扬,长得根寻常杂草一般无二的杂草,不由问:“这是何物?”   “牛筋草。”   李稷微挑俊眉:“听着很厉害啊。”   “那是自然。”容玉勾起草叶,一圈圈缠绕在指间,挑衅地看着他,“你若是怕了,可以认输,我便是要你做事,也断不会为难你。”   李稷还是头一回看她这嚣张样子,眯着眼睛笑起来,倏地倾身往前,手指穿过她指间,把狗尾草扣在她的牛筋草上。   容玉手指一颤,被他碰过的地方似残留了一阵酥麻,不及回神,手上的牛筋草一紧,已被他拉起来了。   容玉松开缠绕的后半截草叶,勾住首尾两端,声明道:“一局定胜负,可不许抵赖。”   李稷道:“我认账得很,从不抵……”   “啪”一声,李稷手中的狗尾草应声而断,青穗带头欢呼,容玉拿起那根完好无损的牛筋草,一点点缠回手指上。   李稷先是一呆,旋即失笑:“果真厉害啊!”   容玉莞尔:“承让。”   李稷搓着两截断裂的草根,愿赌服输:“要我做什么?”   容玉佯作思忖,道:“从明日起,你进书房晨读前,要先在庭院里耍半个时辰的枪。”   “耍枪?”李稷意外,“为何要我耍枪?”   “考前强身健体,有诸多益处,我这般要求,也是为你着想。”   李稷似信非信,道:“有何种益处?”   容玉自然不是瞎掰,伸出手指,一样样数给他听。李稷听完,勾着唇“哦”一声,道:“我还以为是我耍枪好看,绒绒想看呢。”   容玉撇开视线,伸手扯草,默不作声。   李稷歪头:“我每日卯时便起身了,届时在庭前耍枪,岂不是要吵着你?”   “无妨,我近日也有些事情要做,不会贪床。”   关于《柳妖》后续的灵感正似泉涌,容玉要抓紧待在庄子上的时光潜心创作,争取赶在下山前多写一些稿。   *   翌日,天幕才吐出一点鱼肚白,上房外便传来了一阵阵飒然风声。容玉起至窗前一看,果然是李稷在庭前耍枪。   熹微拂晓,满园子透着朦胧的光线,飞花茫茫,仿若天女散雪,铺天盖地的一大片银白里,唯有李稷一抹艳红——穿的是大红织金箭袖,外罩的比甲边缘滚着朱砂缎边,迎着晨光一照,流光飞溅,并着银枪顶端的红穗子、发冠上的红宝石一并闪着人的眼。   容玉忽想起他的衣橱,满当当一堆大红大紫的艳色衣物,随便翻出一件来,都是寸寸是金、流光溢彩的绫罗锦缎,堪比儿女家出阁时的凤冠霞帔。京师奢靡,世家贵公子们争服红紫已成风气,可是稍有不慎便会穿出铜臭气来。李稷却不一样,凌厉的眉间一股少年意气,笑起来时梨涡浅浅,越是纡朱曳紫,反倒越是恣意汪洋。   容玉凭窗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离开,待梳妆回来,庭前仅剩一簇簇飞花。   人呢?   这便耍完了?   容玉估摸着时辰还没够呢,探头出窗外去寻,忽听得耳畔落下一声:“在这儿呢。”   这声音隐约发哑,又带一丝笑,容玉看过去,但见李稷收着枪靠在槛窗旁侧,歪头看过来,汗湿的眉棱上落着阳光,愈照得双眸炯炯,鼻梁挺拔。   “好看吗?”他问得张狂,又有几分吊儿郎当。   容玉别开眼,严肃提醒:“还有一刻钟。”   “你是国子监来的老夫子吧?”   “我老吗?”容玉颦眉。   李稷大喇喇一笑,哄道:“你不老,你是天上的神女下凡,水中的仙子临尘,山间的花妖入世。”   “少贫嘴。”容玉训道。   李稷应是,乖乖把枪一踢,靴尖儿缀着的鎏金云头碾过满地落花,稳稳踏在庭中的石砖上。银枪一晃,枪尖所过之处风声席卷,便荡起纷纷花叶,好似蛟龙劈浪。   容玉收于眼底,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走至案前入座,铺开稿纸,开始写作。   耳外风声飒飒,间或有一两瓣浅白杏花飞荡进屋里,飘然落在案上。容玉手执宣笔,写到尽兴时,笔下泉涌;思绪搁浅时,便握了笔杆,转头看窗外放松。   槛窗似画,框出一方天地,身着大红织金箭袖的男子驰骋在天地间,忽地拧腰回马一枪,枪尖穗子甩出半个弧,惊得枝头杏花簌簌急坠,铺得他满头皆是,她满目皆是。   一刹间,仿佛雪覆千山,梦萦千年。   容玉看痴了片刻,收神后,默默看回面前铺开的稿纸,忽然竟想,若是能与他这般相伴下去,似乎……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开屏成功。 (本章掉落随机小红包)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我陪你。   今年的春闱照例在三月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举行, 每日一场,共有三场,分别考的是经义、公文以及策论。   李稷记性很好,加上有功底在, 经义一门并无问题, 论、判、诏、诰、表等诸多文章写作也不在话下, 唯独策论一科,优劣分明——若是议题熟悉,涉及海禁、军防或是贸易、税收等领域,可以洋洋洒洒,文不加点, 观点、文风皆别开生面,令人叹服;可若是撞见吏治改革、农业民生、文化科举等议题,则磕磕绊绊,言不由衷,一读便是扑面而来的匠气。   容玉为着万全, 便提议在开考前请容岐来一趟, 权当是临时再抱一次佛脚, 添份安心。李稷心想容岐若来, 周靖夫也必会登门, 当下便不大肯, 借口不便麻烦兄长, 吩咐来运备车,麻溜地往崇光寺走了一趟。   三月初七,两人要告别庄子,搬回武安侯府。临行前,容玉多少不舍, 坐在马车上回望了好几眼被杏花包围的小山庄,待最后一片白墙彻底从车牖外消失,才收回视线。   李稷手一伸,从袖内掏了份文书递过来,要她打开。   “这是何物?”   “房契。”李稷唇角微弯,眼底荡漾一抹神气,“以后若是想来,随时过来。”   容玉惊讶,当初搬进来时,只说是租赁,小住大半个月便走,万没有要购置的打算。一看房契,落款的时间却是月初,合着打一开始,这庄子便被他花钱购了下来,并且……她细看买家那一栏的信息,惶恐道:“这……怎是我的名字?”   李稷理所应当,道:“伴读是件苦差事,母亲一早便叫我长些良心。你尽管收下,权当是我报恩,不必有什么顾虑。”   容玉一时结舌,她督促他读书,陪他备考,想方设法助他金榜题名,本是要向他报恩,这下倒好,功业未成,反倒先承了他恩情。   “兄长都有哪些喜好?”李稷又道,“改日我再给他备份礼。”   容玉汗颜:“你且安心赴考便是,兄长帮你,也是因你先帮了我们,投桃报李,何足挂齿?”   李稷笑道:“那不成。若无兄长赐教,我便是个空架子,进了贡院也只有凑数的份儿。此恩如山重,不可不报。”   容玉看他态度坚决,知是劝不动了,便鼓励道:“那你只管全力以赴,届时蟾宫折桂,雁塔题名,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李稷深看她一眼,忍不住道:“绒绒不去做夫子,可惜了。”   容玉似懂非懂,试探道:“嫌我啰嗦?”   “非也。”李稷咧唇,笑得有几分混不吝,却是用很真诚的语气道,“旁人劝我,我只觉聒噪,最多让他说上三句,可同样的意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却是句句在理,意犹未尽。”   容玉心想忒也自大,道:“那真是多谢你哦,愿意听我唠这么多句。”   李稷一怔后,笑出声音。   春闱开考,一考便是数日,为方便奔赴考场,崇光寺内的考生大多收拾行李进了城,容岐也要带着周靖夫一块搬进容家下榻。   行至树林外的大道上,两方会合,一并下山入城。来运从外而来,向李稷汇报了一些事务,李稷安排一番,又遣他先入城置办。   日影渐斜,两队马车沿着逶迤山道辚辚而去,背阴一棵老树后,崔贞儿扶着车牖,痴望着消失在视野里的武安侯府马车,目若秋水,楚楚可怜。   崔文彬不耐道:“还没看够?”   崔贞儿“啪”一声拍落窗牖支杆,撒气道:“一根毛都见不着,看够什么?!”   崔文彬也不惯着她,反诘道:“早便与你说了见不着,你非要自讨苦吃,倒来赖我?”   崔贞儿胸口一酸,眼圈含了一汪泪,不甘心道:“我要见他!”   崔文彬往车外下令:“回府!”   “我说我要见他!”崔贞儿气恼,看崔文彬不予理会,便开始撒泼。崔文彬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拽着她胳膊拉回座上,斥道:“京师儿郎成千上万,你就非要眼瞎,吊死在这一根朽木上?”   崔贞儿听不得人这般贬损李稷,纵使是自家兄长也不行,当下反唇相讥:“他怎生就是朽木了?人家十六岁名题乡榜,皇亲贵胄,前程无量,可比你厉害!”   犹记得六年前初入京城,适逢那一届乡试放榜,新科举人骑马游街,李稷披着一件大红底宝相花纹鸾鸟朝凤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信手拈花,低眉浅笑。她隔着车窗惊鸿一瞥,从此魂牵梦绕,刻骨铭心。   纵使是后来他声名狼藉,受人诟病,从一个天之骄子堕落成混世魔王,她一颗痴心也从始至终分毫不移。   “今年春闱,他必能一雪前耻,一战成名!”崔贞儿坚信。   崔文彬泼来一盆冷水:“做梦。”   崔贞儿不服,怒目欲辩,崔文彬无情道:“祖母有令,武安侯的爵位,他不能袭。此乃皇后口谕,你我违抗不了。记着,他不会有无量前程,这一生注定是酒囊饭袋,一事无成,你若还想荣膺诰命,趁早断了这痴念,省得糟践自己,沦为笑柄!”   崔贞儿甚少见他如此严厉,又听得“祖母有令”、“皇后口谕”等言,霎时哑了喉咙,绷着脸咬住嘴唇,不再吱声。   *   三月初七,宜修造,动土,祭祀,沐浴。   忌出行。   大燕科举推行的是锁院制,即大考之际,相关考官、考生皆必须锁宿于贡院,杜绝外出。故此,考生需于开考前一日申时持票引在贡院外候听唱名,待搜检后,下榻贡院号舍,隔板而居,直至参加完三场考试,方可离场。   今日便是考生入场的日子,看似轻松,却又最是关键,仅有申、酉两个时辰可供入场,考生一旦错过,便将失去应考资格。   未时一刻,武安侯府的过厅前鞭声雷动,李袅捂着耳朵上蹿下跳,羞臊道:“要命,考都没考便整这出,叫旁人听见,如何是好?”   明仪长公主戳她脑门,训道:“傻丫头,此乃辟邪祈福,为你大哥轰小鬼,开吉道!”   鞭声收歇后,府门大开,马车已在外恭候多时。容玉送李稷上车,分明是他赴考,她竟紧张不已,诸多交代齐堵在喉咙口,最后挤成一句:“诸事顺遂。”   李稷回身看她,笑道:“静候佳音。”   容玉回以一笑,目送他走入马车,扬长而去。   午后的日光打在苍松上,落下一地斑驳树影,伴随车声渐远,大街尽头处已是车去人空,容玉依旧伫立原处,默然凝望。李袅凑过来打趣:“嫂嫂,眼珠都要掉出来啦。”   容玉赧然,耳鬓泛起一层浅红。   李袅讨好地搂住她胳膊,黏糊糊道:“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月,可想死我了,快陪我进屋聊聊。”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上次拿走的那本《柳妖》,“看完气煞我也,恨不能打爆那写书人的头……”   明仪长公主在旁边听见这句,无奈摇头,便欲回府,大街西边忽地飞奔来一道人影,二话不说冲至容玉跟前,大喊道:“姑娘!”   容玉循声转头,认出是伺候在容岐跟前的小厮万安,心头一凛。   “姑、姑娘,大事不好!少爷跟周公子被、被官差抓走了!”万安气喘吁吁,说得几乎要哭。   容玉肃然道:“先别慌,慢慢说来,究竟发生何事?”   万安哭道:“今儿一出门,便有官差绑了少爷跟周公子,说是他二人犯了大罪,要押解回衙门候审。可是少爷跟周公子一直待在崇光寺内闭关读书,能犯什么大罪?这眼看便要入场了,要是耽误时辰丢了应考资格,那才是遭罪呀!”   容玉心被狠攥了一把,极力镇定道:“他们被押往了何处?”   “顺天府!”   *   顺天府乃京畿首善之地,执掌户籍、钱粮、刑名等诸多公务,衙署不大,权责却重,府尹一杆朱笔便能定人生死,可谓是持枢握要,举足轻重。   容岐与周靖夫被官差押进公堂时,里头已是人头攒动,乌泱泱挤着一大帮眼熟的书生,俱是前些时日借宿在崇光寺内备考的同年。众人认出彼此,惶然问答,皆不知究竟所犯何事,交头接耳间被官差一顿怒吼。   待在那一块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底下焦心地等了一刻多钟,才见头戴乌纱帽、身着紫锦袍的府尹挺着便便大腹从侧门踱来。一拍惊堂木后,他开口便要众人下跪,声称他们狗胆包天,欺君罔上。   众人几乎是一霎失色,叫道:“大人,冤枉!我等皆是循分守己、身家清白的考生,从何犯下欺君之罪啊?!”   府尹嗤之以鼻,喝道:“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来人,先将这狂生杖二十,以儆效尤!”   那书生魂飞胆裂,眼看要被官差拉走行刑,一人从旁侧怒冲出来,斥道:“堂都没升便要用刑,岂有此理?!”   府尹“啪”一声拍响惊堂木:“你这狂生又是何人?竟敢藐视公堂!”   “公堂若公,我自当恭谨遵从;可若是只是个不辨黑白、颠倒乾坤之所,那也怪不得我目中无人!”   “你!”   “仲武!”容岐拉住周靖夫,拦他再贸然发言。   府尹在上已是气极反笑,便欲惩戒,容岐在底下昂然开口:“大人容禀,我等身为举人,承蒙圣恩得以求取功名,自知礼义廉耻,敬畏国法纲常,断不敢有分毫藐视公堂之念。只是明镜之下,律法森严,确没有不听详情、不辨真伪便滥用酷刑之理,故盼大人赐教,‘欺君’一说,从何说起?”   府尹看他仪表堂堂,进退有度,无论相貌、气质、口才皆是这一干人中的佼佼者,猜他多半便是那容家长子,鼻孔嗤出一声冷气。他手一伸,从衙役那儿拿过一摞纸张,往底下一扔,道:“这佛经上的字迹,可是出自尔等?”   容岐捡起几张来看,认出是何物,眉头霎时拧紧。   旁余书生亦捡来查看,诧然出声:“这……这不是为那女鬼所抄的佛经吗?怎会在此处?”   府尹冷笑:“女鬼?尔等仿照安平公主笔迹,暗助她誊抄佛经,赎罪抵罚,所犯乃是欺君之罪,如今倒以女鬼开脱,实乃荒谬!”   众人闻言大惊,皆不知“安平公主”之说从何谈起。容岐攥紧稿纸,内心却似被雷电照过,一霎雪亮,背脊不由阵阵发寒。   “大人明鉴,我等从不认识什么安平公主,这些佛经,乃是前些时日在崇光寺内备考时,耳闻后山有女鬼为祸,若不依她之言誊经超度,便会有无妄之灾,无奈之下,方行此举,断无欺君之意啊!”有书生竭力声辩,旁余人争相附和。   另有一行人挤出来声明:“大人明察,我虽在寺内借宿,然一心苦读,从未理会什么女鬼、抄经之说,更无欺君之举。今日乃是三年一届的春闱开院入场,小生为这一日,寒窗十年,千里迢迢,实属不易,万望大人开恩,先容小生赶往贡院赴考!”   “是呀,大人,我与刘兄几人早在半个月前便已搬离崇光寺,有崔家九少爷及其家仆为证!我们与此案必无关联啊!”   府尹嗤之以鼻:“这些佛经足有千余份,笔迹一致,谁人能作证这上头没有出自你手的?此案兹事体大,没有查清楚前,谁也不能走!”   众人一霎僵住,府尹又道:“来人,速将涉案举子名册取来,一一核验,看可有遗漏之人!”   衙役掏出名册,逐一核对后,答道:“启禀大人,日前在崇光寺内借宿过的举子皆已到齐,唯有一人不在。”   “何人啊?”   “武安侯世子,李稷。”   府尹佯作惊怒:“原来是这个混世魔王!速派人擒来!”捻一捻须,复看堂下众人,缓了语气,“诸位,本官知晓今儿是个大日子,于情于理,皆该通融一二。然此案关系重大,本官乃奉皇后娘娘懿旨查办,不敢懈怠。烦请诸位稍安勿躁,待本官擒回那李稷,查明案情后,必当立时放行,绝不耽误诸位的锦绣前程!”   *   却说李稷乘坐的马车离开武安侯府门外的长平街后,原该向东而行,沿东四牌楼大街赶往贡院,然车夫却在来运的催促下调转马头,拐入成贤街,走了一条与贡院背道而驰的路。   及至宣德坊牌楼,前方迎面驶来一辆轩昂华丽的双辕马车,车檐旌旗临风飘飖,上头绣着的海涛纹托举起一颗“崔”字,乃是豪贾崔家的图腾。来运上半身钻进车厢,禀道:“爷,拦住了。”   李稷放下手里的书,弯腰走出车厢。   “吁”一声,崔家车夫被迫刹停,怫然道:“前方何人,竟敢拦我家少爷宝座,可知今儿……小、小侯爷?!”   崔家车夫怛然变色,竟似压根没想到李稷会现身于此,慌忙扭头向车内禀告。   崔文彬很快推开车窗,待看清李稷,亦是惊疑不解,略略整理思绪,才迎出来赔以一笑,道:“晏之?你怎会在此?”   李稷撩了衣袍从车上拾级而下,行至他跟前,和颜悦色道:“舍下有本画册,听说出自你手,今儿特来璧还。”说罢,往后一招手,从来运那儿取来那本镶着金边的《巫山集》。   崔文彬一见封皮,眉心微凛,上次从隔壁客房收回的书籍中独缺这一本春宫图,扈从称必是被李稷所拿,他疑信参半,不料竟是真。   只是,他拿便拿了,何故今儿特意送来?为拆穿他栽赃一事?秋后算账?还有,他此刻不是应该被顺天府府尹派人羁押了吗?为何会跑来此处堵他?   按下疑窦,崔文彬示意丫鬟接了画册,挤出些笑:“晏之客气了。这画册所录,皆是历朝丹青妙手的摹本,得来不易,我前日不慎遗失,寻了好久,多谢了。”   来运在旁听得直翻白眼,一本上不来台面的腌臜玩意儿,竟说成是历代名家大作,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不要脸啊。   李稷倒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站着他面前,既不接茬,也不让道。   崔文彬不傻,已然琢磨出几分诡异氛围,用余光偷瞄四周,并不见前来缉人的官差衙役。也是,顺天府衙门的人既要抓李稷,自是沿着武安侯府前往贡院的路线去抓,可李稷偏偏拐来了此处……等等,莫非是那边走漏了风声,让李稷有了防备,是以假以璧还之名,特意绕来拦他?   崔文彬眼皮一掀,对上李稷锐亮双眸,愈肯定内心所猜,道:“可惜贡院考规严苛,不许夹带闲书入场,晏之且先行一步,待我回府搁了这画集子,再来寻你。”   说罢,吩咐车夫打道回府,李稷紧跟着迈开一步:“我陪你。”   崔文彬步履微僵,抬头望一眼日影,笑道:“今日入院,可只有两个时辰的工夫,眼下已过申时,贡院外怕是已排起长龙,你趁早过去要紧,何苦为我耽误光阴?若是错过了入场的时辰,这备考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李稷摇头,道:“你我相交一场,情义非常,既都遇见了,岂有不结伴同行的道理?我视你为友,愿与你患难与共,若是你耽误了,我一人去考也无甚意思。”   崔文彬看着他,笑意僵在唇角。   李稷身形一纵,率先登上他的马车,一径钻入车厢,从窗牖内探头传来,爽朗道:“走啊。” 作者有话说: 开考。 (本章掉落随机小红包)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我想抱你   顺天府厅堂前立有一座日晷, 光影流动,在晷针底下拖出长长阴影。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凝聚在那一截阴影上,焦灼得恨不能化作烈焰,把一整座日晷焚毁。   云层渐渐遮蔽日光, 待得散开, 晷针阴影正正指向了酉时。一人含着泪冲至堂前, 疾呼道:“大人,酉时已过!再不放行,我等怕是赶不上入场了!”   府尹靠在太师椅上打盹,突然被这一声吼叫惊醒,恹恹不快。底下跟着响起一众考生的控诉声, 沸沸扬扬,震耳欲聋。   府尹勃然大怒,拍案道:“公堂喧哗,成何体统!亏得尔等还是鸿才举士 ,一个个目无法纪, 巧舌如簧!依本官看, 抄经欺君的逆贼必有你们几人!来人, 先把这几人押下去, 刑法伺候!”   周靖夫何等刚烈脾性, 忍耐至此已是极限, 待那帮差役又来押人, 一脚便猛踹出去。差役们猝不及防,一霎叠罗汉似的往后齐仰,摔了个七零八落。   府尹惊怒交加:“你这厮,好大的狗胆!”   “老子看你才是狗胆包天!”周靖夫怒发冲冠,吼出这一嗓子, 声若雷霆,公堂内一霎鸦雀无声。   容岐从他身侧迈出一步,亦是忍无可忍,声辩道:“《大燕律》有载,士子赴考途中,非谋逆、杀人之罪,州县不得擅拘!顺天府今日仅凭一摞佛经,便冠以我等欺君之名,欲将一众举人圈禁于公衙之内,错失大考,断送前程!此等舞文弄法、毁才误国行径,又与欺君何异?!”   府尹被他一武一文二人轮番攻讦,气得身躯发抖:“本官再次声明一次,顺天府乃奉皇后懿旨查办此案!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者,便是欺君!欺君便是谋逆!本官有权收押!那嫌犯李稷——以及底下作恶者未认罪前,谁都别想走!”   “好!”容岐义愤填膺,目光扫过散落满地的一页页佛经,含恨道,“此处佛经,皆是我一人所抄!与武安侯世子无关,与堂下众位同年亦无关!顺天府扣押我一人足矣,若再牵连无辜,监禁旁人,则属搅乱科场,论律当诛!”   众人哗然大惊,万不料容岐会独自一人认下此罪,一时百感并至。周靖夫虽知他确也抄过几次佛经,但在场涉及此事者,何止是他?再者,便是抄了那经书,又凭什么等同于欺君之罪?倘若无意间抄一次经文便要被卷进这权贵官司里受尽诽谤,任人宰割,那这世道究竟还有无天理了?!   府尹亦是一震,不解又憎恶地盯着容岐。他奉命承接此事,当然不是为了揪出所谓“欺君者”,而是以此为由羁押这一干人等,阻挠他们赴贡院应试。懿旨特意交代,李稷是务必要扣留下来的,而旁的这些,尤其是以容家长子容岐为首的考生也尽量不要放行。今年春闱卧虎藏龙,他在这儿拦下的人多一些,崔家那位杀出重围的机会也就大一些。至于容岐所说的什么“搅乱科场”、“论律当诛”嘛,话虽如此,但一帮位卑权寡的外乡举人,葬送了前程后,不过一介酸臭书生,谁人能奈何他堂堂三品京官?   府尹底气十足,冷笑道:“好啊,你欺君罔上在先,包庇同伙、威胁本官在后,属实罪加一等!本官必要赐你大刑,杀一杀你这豺狐之心!”   话声甫毕,便有衙役蜂拥而上。因先前吃了周靖夫一亏,众衙役长了心眼,一拨先制住他,另一拨才去押容岐。周靖夫心如火焚,不住叫着“观山”,情急之中,一口咬在衙役手上,冲出去救护容岐。余下众书生见得此景,群情激愤,撒开手脚大吼出声,跟一帮衙役们拼在了一块。   便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荣王殿下驾到——”   堂上打斗声一时收歇,府尹惊疑交错地赶至堂下,但见厅外走来一行人,开路的自是王府内使,其后之人身着一袭湖蓝锦缎盘扣蟒袍,头束衔珠金冠,体态雍容,面若满月,一双银眸顾盼神飞,果然是荣王!   “下、下官见过王爷!不知王爷莅临小衙,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就是听见这儿喊打喊杀的,过来凑凑热闹。”荣王环视一圈,见得满地是鼻青脸肿的书生、衙役,个别几个仍保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龇牙咧嘴,互不相让。   “今日有要案查办,抓的全是一帮不知死活的逆贼,让王爷……见笑了。”府尹汗颜至极,赔笑道。   荣王收回视线,问道:“要案?什么要案?”   府尹从容答道:“崇光寺书生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欺君罔上一案。”   荣王眉头微皱,看向身侧之人:“你欺君罔上了?”   府尹一怔,这才发现他身旁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虽则素衣如雪,却是仪态万方,风姿绰约。   听得荣王询问,女子置之不理,全身散开凛凛冷气。府尹心头忽地一震,道:“敢、敢问这位是……”   “父皇与先皇后爱女,安平公主啊。”荣王眨了眨眼。   众人闻言惊怔,一霎齐盯过来,府尹更是悚然失色:“公、公主殿下不是在承恩寺内思过?缘何会……”   “今儿乃是先皇后忌辰,皇姐奉旨前往皇陵祭祀,由本王护送。此处有诏令,府尹大人要过目么?”   荣王问得似乎诚恳,府尹却已听出一头冷汗,迭声道“不敢”。   荣王呵呵一笑,道:“那你倒是敢诬告她勾结书生,欺君罔上啊?”   府尹大叫“冤枉”,义正词严:“王爷明鉴!下官依法立案,口供物证俱全,盖因顾及公主仍在奉旨思过,是以先审从犯,欲待案情有所进展后,再请旨勘问公主!来人,送上此案物证!”   一名衙役从地上抓了一把佛经稿纸,另取案上原稿一份,一瘸一拐呈送上来。府尹拿过来交给荣王:“王爷且看,这便是书生们模仿公主笔迹所抄的佛经!”   荣王瞥了一眼,反问:“你凭什么说这模仿的是皇姐的笔迹?”   府尹指道:“这是书生所抄的佛经,这是公主上交女官的原稿,这上头的笔迹,不是八分相似么?”   荣王嗤笑一声,吩咐内使取来纸笔,另备黄花梨翘头案一张,陈列纸笔于上,让安平公主当场书写。   安平公主似乎不耐,被他催了几句,才勉强执笔蘸墨,纤细素手盈盈而动,在瓷青纸上默写了一段《金刚经》。   荣王不等墨干,取来细看,一把扔在府尹脸上,怒道:“府尹大人睁大眼睛看看,这才是皇姐的笔迹!”   府尹被吼得脑袋轰鸣,捡起瓷青纸一看,但见上头几行字珠圆玉润,饱满流畅,与先前他所得佛经上的笔痕全然判若两人!   “本王不知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构陷皇姐,私羁士子!可知今儿乃是春闱开院之日,若因你滥用私刑,令朝廷痛失英才,待父皇责问下来,莫说你一颗人头,便是押上你全府性命也难辞其咎!”   府尹一霎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拜下去,迭声叫冤!   “来人,即刻备车!送诸位士子赶往贡院赴考!”   荣王一声令下,王府内使并着亲卫们应声而动,或是解救士子,或是催促衙役备车。被羁押在府衙内惨遭折辱了两个时辰的一众考生总算获赦,纷纷谢恩后,赶往府外登车奔赴贡院。   府尹自知谋划落空,伏跪在地,悔惧交并,飞快思考如何向皇后求援。荣王越想越气,临走又踅转回来,一脚踹在他身上。   “区区顺天府,也敢弄鬼作妖!皇姐何等身份,纵使欺君,又轮得到你来审吗?!”   *   府衙外,一辆辆马车朝着贡院方向飞驰而去,容岐、周靖夫先安排旁人登车,正待挤上最后一辆,身后一位内使走来,道是荣王有请。   二人便让同年先行,赶往后方,登上荣王马车,向坐在上首的主人行礼谢恩。荣王摆手,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往贡院,又叫内使呈上瓜果茶点,为容岐、周靖夫二人压惊。   车厢内锦褥铺陈,檀木盈香,自是宽敞舒适,两人落座边角,正襟危坐,正不知荣王何故非要请他们前来,忽见坐在他身旁那素衣女子摘掉帷帽,底下容颜温柔可人,压根不是什么安平公主,而是——   “绒绒!”   “容妹妹!”   容岐、周靖夫惊诧出声,容玉搁下帷帽,看清他二人脸上伤势,愈发揪心,道:“哥哥与周大哥出事后,万安及时来报,我猜想或是与崇光寺抄经一事有关,便请了荣王殿下从中周旋。”   荣王在一旁拈着枣泥酥吃,鼓着腮帮子点头,道:“若没猜错,此案必是崔家老九崔文彬诬告,皇后作保,目的是为阻拦晏之参加春闱,顺便拉你们这帮货真价实的举人下水。”说着,探寻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转,“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人开罪过他?”   周靖夫道:“他初入崇光寺那日颐指气使,盛气凌人,我看不过眼,便呛了几句。”   “那便是了。”荣王又拈了一块如意糕,“崔九此人不但阴险,更是个睚眦必报的,今日弄这一出,既能一报私仇,又能铲除科场劲敌,助他在这届春闱夺下一席,实乃一举多得之计。”   周靖夫本已痛恶此人,耳闻此计,愈发切齿拊心。   “至于皇姐,她被父皇罚在承恩寺内抄经思过,扮成女鬼胁迫书生抄经一事,或许是真,但事态弄至如此,实乃被人利用,还望二位海涵则个,莫要迁怒于她。”   容岐眉睫微动,道:“不知公主殿下现下如何?”   荣王摇头,道:“事发突然,那边尚无消息传来,但这幕后指使者既有皇后,少不得要让皇姐吃些苦头。待送你们抵达贡院后,本王再赶往承恩寺探一探。”   容岐颔首,袖袍内握拳的手指未松,眉宇间隐隐残留忧愁。容玉打开药箱,取出金黄散、玉龙膏一堆瓷瓶为容岐上药。青穗也没闲着,坐在一旁帮周靖夫涂抹药膏。   马车滚滚而行,待至贡院,已是薄暮冥冥,似血残阳斜照在一座拔地而起的日晷上,原本人潮熙攘的朱漆大门外仅剩几位负责巡察的执事官。   “几时了?莫不是闭院了?!”   “不不,看那日晷,酉时六刻!仍有两刻时辰!”   众书生喜极而泣,互相搀扶着,连哭带笑地进了贡院。荣王看在眼中,甚是唏嘘,交代内使道:“派人为诸位士子各送伤药一份,另委托监临看顾,若有伤重者,及时遣御医诊治。”   内使领命而下。   容玉下车后,径自赶往贡院大门,向执事官核实李稷有无按时入场。执事官翻遍名册,却未见李稷大名,容玉心头不由一紧,向荣王道:“殿下,晏之没有入场!”   荣王亦是色变,瞪那官员:“你且看仔细了!”   执事官汗颜:“王爷息怒,名册上确无出入!小侯爷何许人也,他若是来了,下官们必有印象啊!”   容岐停在门外,道:“一个时辰前,顺天府府尹派人前去缉拿晏之,他或是因此耽误了。”沉吟少顷,忽道,“崔家九少爷崔文彬可有入场?”   执事官又唰唰地把名册翻了一遍,讶道:“也尚未!”   众人一震,心头各自闪过诸多猜想。容玉深吸一气,转头向容岐道:“哥哥,你先跟周大哥入场,晏之一会儿便到。”   容岐愁眉不展,脚下不动。容玉知他心忧李稷处境,展颜一笑,道:“他可是能闹翻京城的大魔王,区区几个衙役,能奈他何?我今儿便等在此处,戌时前,他必能到场!”   容岐被她逗笑,但见她眸光闪亮,满是对李稷的信任与爱意,握住她手,千言万语也汇成了一句信任:“好。”   荣王往大街两头看来看去,犹疑道:“当真不去寻了?便干等着?”   容玉看向暮色笼罩下仅剩一格便要指向戌正的日晷,自知来不及寻了,点一点头,坚信道:“他会来的!”   *   入云楼雅间内,一腔婉转莺啼绕耳不绝,乃是名角儿小凤仙在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曲声缠绵悱恻,令人痴醉其中。   珠帘那头环佩响动,宋鉴等人领着一群绿鬓朱衣的女郎走进来,得意洋洋地道:“崔九,留春阁来的舞姬!瞧瞧,满意否!”   舞姬们心领神会,扭着腰肢一径迎去,簇拥在崔文彬身畔,一口一个“九郎”唤得人心旌神摇。   崔文彬难得地坐怀不乱,任那些幽香袭人的袖子从眼前飞过,目光直直地落在邻座,质问道:“为何来这儿?”   李稷懒洋洋坐在一旁,闲看着底下的戏台,道:“我今年不想进科场。”   崔文彬眉峰一挑,狐疑地盯着他。李稷漫声道:“科场内是何光景,你我清楚,食住如狗一般,还一关便是足足九日。待领得墨卷,更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以我所剩才学,便是去了也只有自取其辱的份儿,何必自讨苦吃?装模作样读了这些时日,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崔文彬眼神微震,一时半信半疑。李稷期期艾艾地看过来,向他笑出浅浅梨涡:“要我说,你也甭去了。既是至交,你我理当同进同退,荣辱与共,岂有不相伴之理?”   崔文彬嘴唇一动,又紧紧闭上,这才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李稷看出他的犹豫,失落道:“怎的?莫非你真要抛了我,去奔那锦绣前程?”   宋鉴等人立刻起哄:“崔九,你这可不讲义气啊!咱们几个说好了要做京城五大纨绔,你却中途报考科举,铺设前程,岂不是背信弃义?!”   “就是,崔九!你平日惯会教我及时行乐,父亲骂我交友不慎,我都非要跟你玩耍!倘若你今日抛了我们去考那劳什子春闱,得了个名次,可教我们如何是好?!”   “……”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并着底下咿咿戏腔,席上悠悠歌乐,直听得崔文彬脑仁阵阵发胀。   他今日莫非是出门没翻黄历?前脚撞着李稷,后脚又被宋鉴一行硬拽来这入云楼,正事没办成,反倒陷在这烂泥里脱不开身!   李稷是盯住了,可若代价是要陪着他葬送前程,这买卖岂还有半分盈利?   “总之,今儿谁都不能走!必须留下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来,先干了这杯!”   宋鉴从席上拿起一杯酒,崔文彬推脱不得,接过酒杯时,已被他灌了半杯进嘴里,一时气急败坏。   “你不够义气,需得再陪一杯!”宋鉴犹嫌不够,又灌来一杯。   崔文彬被迫又吞了一杯,酒液顺着嘴角溢得满襟都是,忍无可忍,骂道:“宋明微!你……”   “咚”一声,他两眼一闭,栽倒在案前。   李稷闻声看来,放下拨转在手中半天却没动的酒。宋鉴等人轮番查看崔文彬的状态,确认其被药倒后,宋鉴向李稷邀功似的耸一耸眉:“晏之,如何?”   李稷夸道:“够义气。”   宋鉴冷瞥案前人,道:“这黑心玩意儿平日里耍些阴招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上都敢来算计你,当哥几个是死的不成?”   旁余二人跟着嗤之以鼻。   李稷撩袍起身,道:“回头再请兄弟几个好生喝一杯!”   众人笑应:“若是金榜题名,那可得千杯万杯才够!”   “管够!”   李稷噙笑应下,瞄一眼窗外日影,推门下楼。   *   夜幕渐渐降临,风卷着落叶吹在身上,分明是暮春三月,却在周身散开料峭冷意。   容玉等在最后一抹余晖中,忽闻鼓声震天,咚咚疾若雷雨,循声看去,正是执事官在抡锤击鼓——这已是第二次击鼓,待第三次鼓声结束,则意味着这一届考生入场的截止时辰已至,贡院将彻底封上大门。   容玉盯着那一座堂鼓,待鼓声停后,心却仍贴着胸腔疾震。荣王在一旁来回踱步,反复看向日晷,借着微弱天光,但见晷针底下的阴影逐渐拖长,似乎已要离开酉时,指向戌正。   长街尽头,仍旧是冷冷清清,不见任何人来的痕迹。   荣王丧气一叹,走至容玉身前,轻声道:“他若赶不来了,你可怨他?”   容玉一愣,本能答道:“他会来的。”   荣王欲言又止,目光再次在长街尽头与日晷上往返,喃喃道:“没时间了。”   容玉攥紧双手,眼中闪着湿漉微光,一瞬不瞬盯紧了街头,无数次在心里回响过的声音再一次从耳畔掠过。   ——夫人当真相信我可以高中?   ——那若是我能高中,从“遭人诟病”变成“万众瞩目”,夫人可会对我青眼有加?   ——我必定全心备考,绝不再出府门一步,若有违背,我自请家法,听凭处置!   ——夫人放心,今年春闱我必要争一口气,挣个功名,绝不叫旁人看轻了你。   ——静候佳音!   容玉眼圈渐渐湿漉,却仍不放弃任何希望,坚定地望着街头,等来的却是身后的最后一阵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撼天震地,仿佛一支支发狠射出的利箭,要彻底贯穿过人的身躯。容玉咬紧嘴唇,目不转睛,几乎要望出一片黑暗,突然,长街尽头传来阵阵异动,有马蹄声夹杂在震耳鼓声中疾驰而来。   荣王猛从台阶上站起,盯紧前方,大呼道:“晏之?!是李晏之!人来了!”   容玉看清马上之人,泪水一瞬间夺眶而下。   执事官手上鼓槌不停,便在最后一记鼓声敲响刹那,李稷飞身下马,发足奔进贡院大门,赶在最后一刻进了科场。   贡院外,众人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唱名,搜检,验身……诸多事项结束以后,李稷也才喘顺气息,看向身后。   容玉隔着一丈开外,泪眼汪汪地对着他笑。   李稷心一紧,向执事官道:“劳驾大人通融,让我与内人小叙片刻。”   执事官自知他有情由,点一点头。   李稷走过去,道:“如何哭了?”   容玉微仰着脸,湿润杏眸里载满笑意,骄傲道:“旁人都说你来不了,但我相信你会来的。”   李稷愣住,心头如被重重一击。   “心想事成,喜极而泣。”容玉又补充。   李稷直直看着她,一时仿若失神。   “快进去呀!”容玉催道。   李稷点头,乖乖走进内场,行了一会儿后,忽又大步折返回来。   容玉疑惑地看着他。   夜色泼在周身,徐徐微风吹过面庞,李稷忽然道:“我想抱你一下。”   容玉不及反应,已被他搂入怀中。   荣王等人瞠目结舌,纷纷扭转开头,东拉西扯胡聊起来。   容玉被李稷牢牢抱在怀里,脸颊抵在他热腾腾的胸膛上,听见他铿然有声的心跳,竟比先前那鼓声更震耳欲聋。   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搂住他,许久后,再次道:“诸事顺遂。”   李稷含着泪抵在她发顶,笑出一对儿梨涡,定定道:“静候佳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齁甜。”   崔文彬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但见觥筹交错,彩袖飞舞,日光摇曳的雅间内依旧是一派奢靡风流的光景。   范家老二跟魏家老三勾肩搭背地坐在一块,大声大气地划着拳, 宋鉴晃着一杯酒走过来, 高声道:“哟, 崔九,你可算是醒了!往日你酒量也不错,这次怎的这般不禁灌?再不开眼,我们可得叫郎中来好生给你瞧瞧了!”   崔文彬揉按眉心,压下阵阵上涌的恶心与焦躁, 沉声道:“现下几时?”   “巳时。”宋鉴搂着他肩膀,指一指对面,“那俩也才刚睡了个整觉,眼下正是生龙活虎的时候,你要不陪一个?”   崔文彬听得“巳时”, 面色唰的煞白, 昨儿他被挟来这儿时是酉时二刻, 若眼下是巳时, 那他岂不是在此间昏睡了半天一夜?!   等等, 贡院乃是戌时封门, 次日卯时开考, 辰时交卷……若眼下是巳时,岂不是第一科经义也已考完了?!   崔文彬神魂大震,环视周遭一圈,不见李稷人影,更是五雷轰顶。   “晏之呢?!”   “走了啊, 昨儿便走了!”宋鉴看出他魂不附体,一副惊怒之态,无奈道,“嫂夫人亲自登门,叫了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硬生生把他绑走的!我们哥几个原也想拦,可哪里是对手?唉,万幸你尚未成家,没有夫人来管教,若不然,你此刻也跟晏之一样,被关进那狗棚一样的贡院里应考了!”   *   午后暖阳斜照在天井内,微风吹得枝头梨花簌簌飘飞,李袅穿着一袭浅粉蹙金绣海棠春衫跑过抄手游廊,口中不迭唤道:“嫂嫂,嫂嫂!”   容玉闻声从门口迎出来,瞧见她一张脸快要笑开了花,不由打趣:“什么事?笑得这样高兴?”   李袅搂起她进了屋,齐坐在外间圆桌前,道:“善有善果,恶有恶报!此乃大快人心之事!”   青穗奉来茶点,耳朵竖起来,听得李袅洋洋开口:“那日顺天府内发生之事,被荣王哥哥告到了御前,舅舅大发雷霆,不但摘了那狗官的乌纱帽,还顺藤摸瓜揪出了皇后跟崔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容玉、青穗两人俱是瞪大了眼,好似嗷嗷待哺的雏鸟,李袅眉飞色舞,道:“安平公主获赦回宫,反倒是崔家主母跟皇后这姐妹二人,被舅舅一道圣旨罚去承恩寺思过了!”   青穗率先惊呼出声:“不是说皇后向来受宠,又有兄长贺阁老跟成王撑腰,万岁爷待她一向极是袒护?”   李袅不以为然,道:“勾结朝官私羁士子,这可是大罪!也就是荣王哥哥去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倘若真有那么几人因此错失大考,葬送前程,一旦问责下来,可是要有人掉脑袋的!”   容玉点头,道:“那日在顺天府被羁押的士子足有三十多人,除兄长以外,皆是从外省赶来的儒生。他们在京中虽无门路,却都是各自家乡中的英才,回乡以后,总有鸣冤申诉的法子。要知众口铄金,一旦事情发酵起来,在读书人中引发众怒,朝廷名声必然大大受损,万岁爷如今狠心惩治了那始作俑者,方是明智之举。”   贺皇后虽然势大——上有兄长贺阁老,下有儿子成王,然这次利用士子生事作恶,实乃蠢毒。顺德帝向来提倡选贤致治,任才兴国,断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再者,李稷先前曾说过,顺德帝罚安平公主前去承恩寺抄经,或有让她避开皇后,看似惩戒实则庇佑之意。若这猜测是真,那纵使是安平公主在后山假扮女鬼威吓书生抄经一事属实,顺德帝也不会大做文章,至多是申饬一二,弄不好,反有可能心生不忍,怜她在山上处境窘迫——这次下旨赦免她便是证据。   青穗了然,又问道:“崔家那臭老九呢?”   李袅便待提起此人,脸上露出大快神色,嘿笑道:“听说他错过大考后,被关在家中狠打了一夜,待遣送崔家主母去承恩寺思过的圣旨下来,又被狠打了一夜,如今应是被关在某个柴房内,要死不活,辗转呻吟呢!”   青穗爽快大笑,容玉想他借皇后之力对付李稷,不惜利用他所谓爱慕的安平公主,牺牲兄长等三十多名无辜人士,卑劣如斯,被打死都是该的。   “嫂嫂,明儿大哥便考完了,你说我们准备些什么去接他?”李袅提及李稷,倏然间眉欢眼笑,不再似昔日那嫌弃嘴脸,“虽说这次多半又是考不中,但他敢去,已令我刮目相看了!作为小妹,我决定送他一份小礼,算是我对他的鼓励!”   容玉噗嗤一笑,认可道:“那我也准备一份小礼,算是我对他的鼓励。”   李袅拍手叫好,滴溜溜的眼睛转向青穗。   青穗茫然片刻,迟疑道:“那……奴婢也备一份小礼?”   *   三月十六,贡院外人潮涌动,成千上万名考生从朱漆大门内鱼贯而出,乌泱泱一大片,看得人目不暇接。   来运恭候在黄墙底下,寻着李稷后,赶紧把人接至武安侯府的马车前。明仪长公主搀着李袅走下马车,怀中揣着一个紫缎瑞鹤祥云锦盒,李袅手里拿着的则是个黄花梨螺钿木匣。容玉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上亦备有贺仪,青穗缀在后面,同样没空手。   “恭贺李晏之春闱告捷,小妹特奉贺礼一份,愿兄长此行乘长风,赴青云!”李袅率先送上贺礼。   明仪长公主送出那精美不已的紫缎瑞鹤祥云锦盒,欣慰道:“场事已毕,无论成败,皆为历练,往后戒骄戒躁,安生度日,自有锦绣前程!”   容玉拿出贺仪,眉眼含笑,只道:“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青穗送出的是一支系有红绸的枇杷,道:“恭祝姑爷鸿才大展,金榜题名!”   来运在怀里揣了半晌,拿出来一包糕点,嘿嘿笑道:“此乃长庆街卖的状元糕,爷吃了以后保准独占鳌头,做个状元!”   李稷呆站片刻,咧开嘴角大笑起来,一样样接过礼物,道谢以后,跟着容玉走上马车。   前方人流拥挤,马车行驶很慢,李稷入座以后,率先打开容玉所赠的锦盒,取出一幅画,展开一看,乃是水墨绘就的鲲鹏,左下角题着一行圆润小楷,便是她方才所说的祝辞。   ——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画作中,沧海渺渺,鱼化鹏飞,一派令人沸腾的雄阔气象。   “你画的?”李稷看过来,眸底熠熠。   容玉颔首。以往闲在府上无事,除读书属文以外,作画也是她的爱好之一。今日赠他此画,乃是祝福他鲲鹏展翅,扶摇九天之意。   李稷笑吟吟收下,又打开明仪长公主赠的紫缎瑞鹤祥云锦盒,这份礼外装华贵,内里装的却是一块老玉,云纹中间刻着的文字略有磕痕,丝绦底下缀着的金色流苏微微发白,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   李稷拿出来放在掌心,反复摩挲片刻,轻笑道:“这是父亲以前佩过的玉牌。”   容玉默默看在眼里。   李稷再打开李袅送的黄花梨螺钿木匣,取出里头的摩罗睺,身披大红披风的小人儿坐在马背上,右臂高擎,威风凛凛地耍着一杆长枪。   看那威武神气,竟有几分像是武安侯府的大魔王——李晏之。   李稷呲出一笑,欲说什么,又止住话头,只是看着那耍枪的小人儿,微微走神。   很久以前,李袅那丫头最爱守在练武场外看他耍枪,但那样的画面,已然是久违了。   “袅儿很喜欢看你耍枪?”容玉问道。   李稷“昂”一声,把摩罗睺放回木匣,便欲问一句“你喜欢吗?”目光转过去时,想起上次分别时的拥抱,贼心便有些怂,改问道:“女郎是不是都喜欢看男儿耍枪?”   容玉眼神微动,道:“不一定吧。”   李稷这才道:“那你喜欢吗?”   容玉目光闪躲,不知为何,慢慢想起九日前的那一抱,脸颊热起来,岔开话茬:“不吃状元糕?”   李稷微怔,目之所及看见一张酡红的侧脸,心头动了一下,抿住上翘的唇角,打开来运送的状元糕。   一块咬下去,松软甜腻,李稷满脸嫌恶地吞完,扔了那一包糕点。   容玉忽生促狭之心,拿回来塞进他手里,道:“这是好兆头,要吃完。”   李稷几乎不能相信,抓着那一包糕点不动,两眼定定地瞧着她。   容玉催道:“吃啊。”   李稷摇头,坚决道:“齁甜,腻得慌。”   容玉拿出一块,硬送去他嘴边。   李稷心头剧动,佯装躲了一下,张口咬进来,嘴唇擦过她柔嫩的手指,掠走一点淡淡幽香,并着那甜软的糕点一块吞下。   容玉坐正回来,指尖残留他唇上微凉的触感,后知后觉方才的举动乃是何其暧昧。   李稷看过来,油纸内包着的状元糕仍剩两块,他似笑非笑:“不喂了?”   容玉心若擂鼓,闷声道:“怕齁着你。”   李稷心道,是要彻底甜齁过去了。一时笑不拢嘴,径自拿起剩下两块,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甜齁了吧。 (本章掉落随机小红包)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我已不舍   这日回到侯府, 一顿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团圆饭自不可少,尽管科考结果尚未公布,明仪长公主、李袅二人也并不对李稷抱有多少信心,然看他勤恳读书, 全力赴考, 已是倍感欣慰, 席间相处交谈,乃是前所未有地和睦。   散席后,李稷、容玉走回梦风园。   已是暮春,夜色似一层薄薄轻纱笼罩着庭院,四下杏雨梨云, 蛙声起伏。容玉走在回廊上,忽想起大婚后第一次跟他结伴走回来的情景,那是大雪初霁的夜晚,到处一片皑皑的白,她跟在他肩膀后, 怀揣着一份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的惶惑,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一晃数月过去, 他不再似初见时的桀骜犀利, 她走在这里的每一步, 也不再如履薄冰。   细想来, 他分明是仁善乐施、有情有义的一个人, 怎会被外界传得那般难堪呢?   哦,必是为崔九所累。   念及这人已算是被拔除,容玉心下稍安,忍不住畅想起李稷以后的模样,转念却又想到总有一日要离他而去, 心头浮上淡淡感伤。   走进主屋,丫鬟们各自忙开,齐齐默认李稷今夜要在这儿安置——大考已结束,今儿又是小别重逢,姑爷焉还有宿在书房的道理?   容玉反应过来时,房内已仅剩夫妻二人。今夜席上备有酒酿,因是庆贺,李稷喝了几杯,身上散发淡淡酒气。容玉闻在鼻端,耳鬓渐渐发热。   李稷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笑道:“我睡外间的小榻。”   因为并非真夫妻,所以不可向她提出同床而眠的要求,这一点,他记在心里的。   容玉莫名愧怍,听说贡院号舍内逼仄狭窄,他憋在那里头硬生生待了九日,这厢回来了,也不得睡个安稳,实在有些可怜。   容玉纠结良久,问道:“你是不是想睡大床?”   “是啊。”李稷坦率承认,目光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漏下来,很是坚定,“但我不跟你换。你若怜我,可以开恩让我挤你一回;若不然,也便罢了。”   容玉愁眉不展,道:“那你睡小榻罢。”   李稷呲牙,眉头皱出一分凶相,当真是有了些大魔王的气质。   容玉却是一笑,腹诽稚气得很,道:“赶明儿叫人在书房备张大床,如何?”   “不如何。”李稷一口否决,“平白换张大床进去,任谁都会起疑心。”   容玉却道:“下个月有殿试,你仍要竭力一搏,换床也是为你备考考虑,旁人有甚可疑的?”   春闱登第者,方能在下个月参加殿试,府上众人看他老实应考,已是欣慰至极,无一人敢想他春日登科,再拔一筹。   唯有容玉,一心认定他会成功。   李稷看着她,笑涡久久不散。   “笑什么?”容玉自也知那话里有太多信任与肯定,耳根微热,故作羞恼。   李稷只道:“我又想抱你了。”   容玉一震,几乎疑心听错,但见他眉眼漆黑,密匝匝的长睫底下,深邃瞳眸亮得惊人,压根不是说错话或是开玩笑。她想起九日前彼此在贡院大门前的那一抱,想起那时的鼓声与他胸膛内的震响,也想起她慢慢搂上他后背的手,心头一霎乱成一团,做不出反应。   李稷看她竟似呆了,主动道:“你不问我为何吗?”   容玉舌头打结:“为、为何?”   李稷唇角微弯,诚恳道:“因为除你以外,没人跟我说过这类的话。”他语气放轻下来,“旁人都不信,但你信——这类的话。”   容玉又是一震,回看他的脸,那日在贡院外,他问她何故而哭,她笑盈盈,用着骄傲的语气告诉他——旁人都说你来不了,但我相信你会来的。今夜在家宴上,众人只道尽力足矣,来日可期,但她确是相信,他今朝便能蟾宫折桂,不必期望来日。   李稷慢慢弯腰,凑近她耳畔,真挚道:“绒绒,谢谢你。”   容玉已是面红过耳,垂在眼睫底下的眸光慌乱闪动:“……不必。”   丫鬟走进来,道是热水备妥了,请两人前去沐浴。李稷应了一声,待丫鬟去后,却没动,仍旧看着容玉,道:“这次的奖赏,仅有一幅画吗?”   容玉稳住心神,道:“你还有何所求?”   “才考完会试,又要准备殿试,总得偷个浮生半日闲,松快一下吧?”李稷说得合情合理,“明日准我去城外游猎一回,可否?”   容玉原以为他要以此为由提出同床睡,又或是顺着方才的话抱她,听得是要外出游猎,一时竟有微微失落之感,局促道:“……可。”   “你陪我去。”李稷补充道。   容玉才刚低落下去的心又往上一腾,道:“可我不会。”   李稷不以为意,挑唇:“我教你啊。”   *   一群大雁飞过青空,投落阵阵清唳。   容玉仰首凝望,忽见一支雕翎箭从茂林间射出,“嗖”一声,成列的雁群瞬间大乱,为首的两只大雁被一箭射落。   “一箭双雕?!”   青穗张大嘴巴,犹自难以置信。   树林内传来飒沓蹄声,容玉看过去,李稷挎着长弓策马驰出,马背后挂着一双大雁,并着獐子、野兔等猎物。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已是满载而归。   “吁”一声,李稷勒停骏马,笑吟吟地坐在马背上,端的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容玉待他下来,在来运、青穗整理猎物的当口问:“游猎之术,也是侯爷所教?”   李稷“嗯”一声,跟着便问:“如何?”   容玉不吝赞词:“神乎其技,叹为观止。”   李稷笑得快要合不拢嘴。   容玉心想真是个好哄的人,目光从他的梨涡上移开。   李稷指一指挂在马背上的弓箭,又指一指马,开始切入今日的正题:“先学箭术,还是骑术?”   容玉看一眼他那把用牛角做成的弓弩,想也不用想便知拉不动。两害相权取其轻,她选道:“骑术。”   李稷欣然应下,取走弓箭,牵了马过来,让容玉踩着马镫上去。   为方便行动,容玉今日穿的是骑装,鹿皮靴收着一双小腿,踩进马镫里并不难。然她才刚踩上,马头忽地往这边一扭,吓得她立刻后退。   李稷按住马脖子,道:“不怕,它不敢伤你。”   容玉疑信参半,想起话本里写的那些堕马而亡的桥段,又想历史上那位摔下马后一命呜呼的梁王,一时有些打退堂鼓。   李稷便道:“我抱你上去?”   容玉神情一变,抬脚踩进马镫内,抓稳缰绳,一鼓作气,翻身坐上马背。   李稷失笑,见马儿又躁动,一巴掌拍过去,吓得容玉一个激灵。偏生马儿很吃这一掌,立刻由躁动恢复乖顺,用头反复地蹭着李稷手掌心。   “放松,抓住缰绳,腰不用绷这么直。”   李稷盯着容玉的坐姿,耐心教导。容玉按照他的指令不断调整,不多时,慢慢适应下来。   “走一程?”李稷看她坐稳,提议道。   容玉点头,待胯下马儿一动,失重感陡然袭来,又吓得一声低呼,免不得退缩,“算了,我还是……有些害怕。”   “第一次,害怕很正常。”李稷步伐不停,“不会让你摔的。”   马儿迈开脚蹄的速度渐渐变快,坐在半空中一颠一簸的感觉实乃前所未有,仿佛随时有被抛飞的可能,容玉手忙脚乱:“不行,我怕得紧,你叫它停下……”   李稷倏地抓住缰绳,翻身坐至她身后,双臂圈住她,低声道:“还怕吗?”   容玉心神震动,后背抵着他宽阔的胸膛,差点脱手的缰绳被他握住,身子被他修长有力的双臂包围……鬼使神差,前一刻盘桓在内心的恐惧烟消云散。   李稷看她放松下来,明显是不怕了,偷扬唇角,道:“并非是要故意吓你,只是学骑马,必须得过这一遭。”   容玉干巴巴“嗯”一声。   李稷又道:“赤云是父亲赐我的战马,与我相伴已有六年,性情温顺,断不会伤人。你尽管安心骑,不必有顾虑。”   容玉低头看了一眼,道:“这马上过战场?”   李稷道:“在军所待过。”沉默少顷,才又道,“原是该跟着我一块赴登州前线,杀一杀倭寇,但那年父亲战败,靖海卫被朝廷收编,登州不再有李家军,我们便也去不成了。”   容玉头一次听他提及这份过往,念及他以前猜他堕落的缘由时,他否认与从军一事相关,不由道:“你上次说,不想从军打仗。”   “嗯。”李稷并无局促,淡淡道,“的确不想。”   容玉不解,听得他问道:“你可记得上次我写过的策论?”   容玉思索片刻,想起在崇光寺客房外捡起的稿纸:“海禁一事?”   李稷点头:“父亲守卫登州是为平定海乱,而海乱屡禁不止,根源之一,是朝廷严禁海贸。所谓倭寇,不止有从东瀛而来的浪人、武士,还有不少乃是大燕的流民。这些人以海谋生,却不能与大燕互通有无,便聚集为盗,在海上为非作歹,胆大时,则趁着海防松懈,深入沿海各地大肆劫掠。其实,这些年来大燕商贸发展迅速,沿海商市对海外亦有大量需求,如若废除海禁之策,开放海岸,容许商贾与邻海诸国展开贸易,同时增强兵力保障海贸安全,那些靠着走私、抢劫发家的倭寇便不再有领海优势。日而久之,倭寇式微,海晏河清之日,则指日可待矣。”   容玉听他一口气娓娓道完,虽然没看见他的脸,眼前却已浮现出他神采奕奕的模样。   “今年科考,策论议题便是此事。”李稷凑下来,补充道。   容玉心说难怪,失笑道:“那你岂不是信手拈来?”   “自然。”李稷也笑,笑声微微发哑,落在她耳畔。   容玉耳尖便有些痒,心头酥麻,似也痒了一下。   山风迎面而来,容玉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抚过耳朵,手肘却不经意撞在了李稷臂弯。李稷躲了一下,又拢回来,圈着她策马走进树林。两侧杨树参天,层层绿叶遮掩日光,在周身投落参差光影。   “问你一件事。”他忽道。   “嗯?”   “陪我备考,并非母亲的主意吧?”   容玉一怔,思绪蓦地凝滞。   李稷道:“因为感念我救了容家,所以欲扶我一把,权当做报恩,对吗?”   容玉不想竟全被他猜了个透,嘴唇翕动,生硬道:“投桃报李,自古如此。”   李稷目视前方笑了两下,道:“那你可有想过,和离以后作何打算?”   容玉指甲忽地抠入掌肉,全然不防他提起此事,脑海里一霎空茫茫的,捞不出一个答案。   “其实,我那日提及此事,并非你想的那番意思。”李稷接着开口,语气里明显有一丝懊悔,“我原以为你与子初两情相悦,是以才会说出那番傻话,如今想来,委实不成体统。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容玉意外他能有如此觉悟,微微睁大眼眸,若非是坐在马背上不方便,真想扭过头去看一看他的表情。   “自与你成亲以后,母亲总说是菩萨显灵,派了福星前来救我。我以往惹是生非,不学无术,盖因你,才收了不少心性,开始用功读书。是你说,我不必妄自菲薄;也是你说,只要我奋力一搏,那些所谓的名门才子也未必能压我一头……我苟活二十余年,从未有人如你这般信任我、看重我,每每想起,实令我心中澎湃。我自知声名狼藉,非你良配;也知你是子初所爱,我不该趁人之危,可是扪心而论,多日相处下来,我已不舍与你分开了。”   容玉如堕梦中,反复琢磨这一番话,怀疑他是否有说错。   “所以,你有过关于和离后的打算吗?”李稷又一次问。   容玉胸口訇然有声,似落了一片春雷,抿唇良久,才道:“……没有。”   “既如此,那你我往后便先不提和离一事了,可否?”   林内风声窸窣,一时不闻容玉回应,李稷便又道:“你放心,我并非是要强占了你,只是想说,你若愿意留下来,武安侯府永远是你的家;你若不愿,他日寻得了心上人,我也会放你离去,绝不令你为难。至于子初那儿……他一向知情达理,所求不过是你顺心如愿,想来不论你做何抉择,他都会支持的。”   山风穿林而过,吹来纷飞光影,以及容玉郑重的答案——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三十章 “突然好想   三月廿六, 贡院放榜。   来运奉命前去看榜,天不亮便出了府门,走时慢慢吞吞,唯唯诺诺, 待得回来, 却是如离弓飞矢一样射进家门, 破空便道——   “中了,中了!考中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他且笑且哭,几乎是发疯一般冲进内院,边冲边道:“爷考中了, 爷考中了!”   梦风园内,众人循声赶来,但看来运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描绘着贡院外人山人海,或是惊喜若狂或是鬼哭狼嚎的景象。   “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来运热泪盈眶, 恨不能握住李稷的双手跪在他面前, “爷, 您写的策论是全天下第一!”   众人被他逗笑, 纷纷朝李稷看, 目光一改平日作风, 饱含赞许。   李稷倒是泰然自若, 坐在石桌前拨转着一盏茶,笑涡浅浅。   “可有看见家兄的名字?”容玉含笑问道。   “容大少爷才高八斗,那必然也是榜上有名啊!五经魁中两个都是他,总排第六名!”   众人哗然,一时眼神愈亮。春闱——也即会试在经义一科中, 会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分类取士,每类第一名称为“经魁 ”,统共五人。容岐一人便占去了两席,可见才学之高。   “那周家公子呢?”容玉又问起周靖夫。   来运挠头讪笑:“我从上往下看,看见爷的大名后,一时激动便冲回来了,没瞧见周家公子上榜不曾。”   容玉便也不再多问,让他赶紧把喜讯送去养心阁,让明仪长公主也高兴一回。   众人散后,李稷这才放下茶盏,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俨然一副坐等夸奖的姿态。   容玉啼笑皆非,正眼瞧他,树下男儿英眉朗目,一袭红袍衬出俊爽丰姿,她端详了半晌,才由衷夸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李晏之果然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李稷唇角上挑,犹没听够,提醒道:“上次你说,若是能从‘遭人诟病’变成‘万众瞩目’,便会对我青眼有加?”   容玉眼眸微动,点头:“嗯。”   李稷便凝视她,目光一错不错:“那你如今看我,青眼有加否?”   容玉面颊发热,却是大方道:“有。”   李稷笑得欢心,一对儿梨涡久久不散。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春闱登第,暂且还算不上是‘万众瞩目’,待你日后投身仕林,建功立业,成为天下人有目共睹的英才,我必焚香礼拜,心悦诚服。”   李稷心道“焚香礼拜”用不着,“心悦诚服”也不用“诚服”,“心悦”便够了,商量道:“投身仕林不成问题,但未必能有一番天下人有目共睹的成就,我不必你‘焚香礼拜’,你撤回‘建功立业’这一要求,可否?”   容玉失笑:“法乎其上,则得其中;法乎其中,则得其下;法乎其下,则无所得矣。君子立志当高远,你都不曾一试,又怎知自己功业难成?”   李稷一时语窒。   容玉自知他的算盘,先前特特提那一句,防的便是他有始无终,原形毕露,当下又道:“我相信你!”   李稷心神一震,思绪蓦地被带回那日在贡院赴考,他因为她的一句“我相信你”抱了她,而她,也并未抗拒。   枝头梨花无声飘落,掠过容玉脸庞,李稷满眼是她饱含信任、期望的笑颜,胸腔逐渐沸腾,嘴便比脑子快了一步:“好!”   *   春闱放榜后,京师内街谈巷议,跟今年魁首花落谁家相比,昔日大魔王李稷竟然榜上有名显然是一桩更令人乐道之事。   容玉很快便收到了徐令宜的帖子,上头措辞急于星火,邀她前往老地方一聚。青穗笑道:“急成这样,也不知是被姑爷吓的,还是被姑娘馋的。”   容玉唇角一弯,拿上写完的《柳妖》续集原稿,出门登车。   想是庆贺登第之故,平日里向来清净的漱玉轩人满为患,容玉戴着紫纱帷帽走进二楼顶头的雅间,摘帽一瞧,便看见徐令宜一袭橘色印花石榴裙坐在窗前吃糕点,双腮鼓囊囊的,眼睛圆溜溜的,被发现后,手忙脚乱地把剩余的糕点拼在一起,装作一副无事发生之态,俨然在掩耳盗铃。   “才出的新品,我先挨个替你尝尝,若是不好吃,好赶紧换旁的!”徐令宜眉开眼笑,嘴角还沾着糕屑。   容玉乜她一眼:“你瞧我信否?”   徐令宜一赧,委实也是等候太久,要她眼巴巴瞧着各式新鲜糕点在眼皮底下而不能吃,实乃酷刑。   “这是新出的雪梅酥,店家力荐,然我吃着有一分酸味,你定然不喜。这是云片糕,五分甜,保准合你口味,快尝尝!”   容玉忍俊不禁,拿起一块雕有花纹的云片糕,道:“火急火燎地把我催来,便只为品尝这些糕点?”   徐令宜煞有介事,道:“那当然,我这是在恭喜你呀!”说着,便开始倾吐内心的震惊与钦佩之情,“名震京城的大魔王,经你调教区区三个月,便从膏梁纨绔变成了新科进士,此乃何等功力,何等神迹!便是孔圣人再世,也要向你顶礼膜拜啊!”   容玉哑然失笑:“我不是一早便说过,他天资颖悟,从来都并非庸庸碌碌之辈,只是前些年交友不慎,误入歧途,是以耽误了学问。”   徐令宜坚持归功于她:“非也非也,有道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非是你悉心调教,他那混账模样,能有今日的风光?你是不知,前几日消息传开后,我娘有多震惊,我那些个嫂嫂又有多钦佩!现如今,全京城都在夸赞你御夫有方,你就莫要再谦虚啦!”   容玉听得竟有这样的事,愈发啼笑皆非,想当初她第一次进宫赴宴,分明什么事都没做,便被贵女奚落嘲笑,原因只是她成为了李稷之妻。如今李稷高中,她则又一下成为众人歆羡的对象了。   “夫荣妻贵,诚不欺人。”容玉不禁苦笑,思及什么,握住徐令宜肉乎乎的手,“但我并不懂什么御夫之术,今日所得,盖因所托并非歹人,倘若真遇着个黑心贼,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以后你若嫁人,务必要擦亮眼睛,切不可心存侥幸,妄想能点石成金。”   徐令宜年方十六,已是适婚之龄,府中长辈最近正在替她相看儿郎,其中鱼龙混杂,不乏有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者。婚嫁于女儿而言乃是头等大事,一旦遇人不淑,后半生便是吃不尽的苦头。徐令宜知容玉苦心,回握她道:“放心,我记着的——嫁人如观木,只择良木而栖,断不为朽木施肥!”   两人相视一笑,叙罢私事,便聊起《柳妖》后续来。徐令宜发表上次看完那几页书稿后的感受,一时声情并茂,看得容玉心满意足,复把最后一卷书稿交给她。   “切记,看完要收妥当,可莫被旁人窥去了。”   徐令宜知她脸皮薄,怕偷偷写书一事被人撞破,迭声应下,如获至宝地捧了书稿,心痒难耐道:“那今儿便先如此,我们快回家罢!”   容玉与她拾掇仪容,走出雅间,及至下楼时,忽与底下一行人迎面撞上,堵在了楼梯拐角处。   来者也是位妙龄女郎,身着一件宝蓝织金纱衣,底下搭配湖绿缎带长裙,未戴帷帽,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是盛气凌人的五官。容玉略觉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看对方不动,便欲侧身让一下,谁知对方已发难起来,斥道:“看见人来都不知道让让,眼瞎吗?”   徐令宜当即脸色一变,恼道:“你怎生说话的?凭什么是我们让你,而不是你让我们啊?”   女郎双眼上下在她身上一扫,嗤出冷笑:“就你这身量,我便是让了,你又过得去吗?”   徐令宜瞠目结舌,听见周遭传来几声谑笑,更感羞恼:“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肉猪似的一个人,堵在这儿城墙一样,要旁人怎么走?从你身上爬过去不成?”   “你!”   徐令宜几欲气绝,容玉走出一步护在她身前,目光隔着紫纱射向外方,定定道:“道歉。”   女郎甫一听得她声音,脸色微变,定睛看她藏在紫纱帷帽内的脸,依稀看出几分熟悉轮廓,蹙眉道:“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你方才恶语伤人,傲慢无礼,实属不可容忍,必须道歉。”   众人皆听出她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态度强硬,唯独女郎似乎没有听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倏地伸手朝她面前的紫纱揭去。   “姑娘!”青穗急得护住,厉斥女郎无礼。   女郎也被她身后一位年长的妇人拉住,劝道:“贞儿,出府前大伯母可叮嘱过了,莫要惹事!”   容玉听得“贞儿”,再看女郎相貌,这才想起来原是在安平公主的生辰宴上见过,若没猜错,这便是崔文彬的小妹——崔贞儿。   “让开!”认出是容玉,崔贞儿愈发恼恨,气得发抖道。   “道歉!”容玉也寸步不让。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按住崔贞儿那妇人挤出半步来,赔笑道:“姑娘们大人大量,小女实是着急见人,这才出言无状,并非有意冒犯,我替她向你们赔个不是。”   徐令宜胸脯起伏,眼圈含着一大包眼泪,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容玉也无半分罢休之意,道:“尊府上是崔家吧?”   妇人神色暗变。   “若没记错,崔家主母刚被万岁爷降旨申饬,罚往承恩寺思过,内中是何情由,夫人理应清楚。如今老祖宗前脚刚离府,小辈便在府外挑衅生事,此等行径,若是叫旁人抓了把柄,一本参至御前,夫人可担得起后果?”   妇人听得一背冷汗,嘴唇微颤两下,发不出声音。   “担得起否?”容玉又问一次。   妇人并不迟钝,已然看出眼前人来历不俗,不敢再拿崔家处境下注,赶紧拉拽崔贞儿,一顿呵斥后,催她道歉。   崔贞儿气得脸色发青,瞪向徐令宜,咬牙道:“对不住!”   徐令宜含着眼泪凶了回去:“你道歉便道歉,瞪我作甚?!”   崔贞儿一震,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字一顿:“对、不、住!”   徐令宜懒得再与这人纠缠,鼻孔哼出一口冷气,拉了容玉:“绒绒,我们走!”   妇人侧开身,待徐令宜、容玉一行走后,伸出手指戳在崔贞儿脑门上:“你呀,且长点心!”   今日出门这一趟,本便是为了犯错的老九周旋,倘若再节外生枝,惹出祸事,三房在崔府焉能再有出头日?   崔贞儿气得眼泪一个劲往外飙,奈何母亲尤氏所虑不虚,这次崔家挨罚,全府上下皆在讨伐三房,兄长崔文彬吃了两大顿打,一双腿差点保不住。   归根结底,都怨那容玉,若非是她逼迫李稷科考,兄长何至于铤而走险,反被算计?倘若从一开始嫁进武安侯府的人便是她,事态又何至于发展至此?   崔贞儿念头一闪,蓦感心潮澎湃,待得回府,立刻奔进崔文彬房中,坚决道:“九哥,我要进武安侯府!”   崔文彬坐在方榻上,身下盖着薄毯,闻言眉目不动,只道:“青天白日,还不是说梦话的时候。”   “我没有说梦话!”崔贞儿一脸愤然,“以前你说,不让我肖想他,是因他此生注定酒囊饭袋,一事无成。可是你看好了,他如今春榜有名,只待殿试一过,便是敕封的武安侯,来日有的是锦绣前程,无二风光!这样好的男人,你凭什么不让我嫁?!”   崔文彬左右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道:“你嫁,他娶吗?他三个月前娶容家女的时候,你是在做梦吗?”   崔贞儿听他提起这一茬,倍感悔恨:“若不是你当初拦我,我早便是武安侯府的少夫人,岂有她容家女进门的事!”   五个月前,李稷应邀来府上赴宴,崔贞儿本欲在他酒中下合欢散,促成彼此的一桩姻缘,奈何被崔文彬拦住了。   “所以呢?你打算故技重施,上赶着进侯府做他的妾?”崔文彬想是气狠了,内心居然无甚波澜。   崔贞儿道:“一时做妾又如何?只要能进侯府,夺回正妻之位,于我而言不过是迟早的事!”   崔文彬一言不发。   崔贞儿大步上前,冲着他道:“九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祖母和皇姨祖母要你盯着他,可你跟他闹成这样,还能盯吗?你再是对他甜言蜜语,他会信吗?倒不如让我来!我嫁进侯府,俘了他的心,生下他的儿子,届时不但能盯紧了他,还能助崔家稳坐高位!待那一日,我们三房何愁出不了头啊!”   *   暮风起伏,廊外花木簌簌有声,容玉走回梦风园,让青穗先退下,独自在庭中站了一会儿后,走进后罩房。   一缕斜阳映在茜纱窗上,筛落薄薄光影,李稷一袭月白杭绸直身坐在案前,左手握着一卷旧书,右手执笔,不时在书上圈画,又在一侧用镇纸压着的稿纸上誊写。   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眼梢溢出笑意,柔声道:“回来了?”   容玉看见他的一瞬,笼罩在心头的几分郁邑忽而消散,关上房门后,走至书案旁,回以一笑。   “今日读的是《昭明文选》,此处誊有心得,要检查一遍否?”李稷见她来了,自不会轻易放走,主动让她来检查功课,倘若挨夸,便再讨一回奖赏。   容玉眼眸微动,猜出了他的意图,却是接了他递过来的书本、稿纸细看,夸道:“不错,条分缕析,井井有条,实乃一份用心的笔记。”夸完则问,“想要什么奖赏?”   李稷微怔,看她双眸浅笑,已然是识破了他的心思,便也不再拐弯抹角,道:“你今日白天去陪了徐六姑娘,那夜里便来书房陪我……温习,可否?”   容玉的呼吸在他停顿刹那一滞,心头随之怦动两声,应道:“好啊。”   李稷因她态度爽快,猜她心情不错,接着攀谈:“今日出府,玩得如何?”   容玉避而不谈与崔贞儿起争执一事,只道:“圆圆恭贺我府上喜添桂籍,说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夸我御夫有方。”   李稷一呆后,朗声大笑,支着头道:“所言不假。”   容玉觑他一眼:“你不生气?”   李稷不解:“为何要生气?”   “你发奋苦读,却被外人归功于我管束有方,岂不是被抢了功劳?”   李稷不以为然,暗自把“御夫有方”回味一遍,道:“可你的确御我有方,我也的确是你夫君啊。”   容玉笑而不语,收起右侧衣袖为他研墨。   窗外暮光被风一吹,悄然流泻进来,在一双莹润似玉的柔荑上镀上金光,软烟罗裁成的衣袖上绣满连枝纹,滚开一簇簇光晕,以及熟悉的幽香缕缕。   李稷尽收眼底,想起“红袖添香”一说,忍不住道:“突然好想叫你一声‘夫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没羞没臊   容玉握在墨锭上的手指微顿, 胸腔内的心跳声倏地撞至耳膜来,许多纷杂的声音也一霎从脑海闪过,她垂着眼睫,专注于端砚内一点点化开的松烟墨, 道:“那就叫呗。”   李稷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玉便接着道:“你若是愿意拿我当夫人, 而不是做戏给旁人看, 想叫便叫呗。”   李稷瞳仁震动,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唤道:“夫人。”   容玉淡淡“嗯”一声。   李稷心头一动,又唤道:“夫人。”   容玉不再应。   李稷再次唤道:“夫人!”   “听见了,不是应你了?”容玉无奈地瞋他一眼, 脸颊泛红,鬓角沿着耳根亦有一片浅浅霞色。   李稷心旌摇荡,凑近些后,仰起一双莹亮桃眸,期期艾艾道:“那你也叫我一声‘夫君’?”   容玉嫣唇微动, 叫不出口, 便欲寻个由头搪塞一番, 青穗忽叩门进来, 道是明仪长公主有请。   容玉如蒙大赦, 放下墨锭便走了。   李稷目瞪口呆, 往后一仰, 颓靠在椅背上。   是夜,书房内烛火通明,李稷等来容玉后,开口又问:“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吗?”   “……”容玉面颊一热,心说这人这次怎的还死缠烂打了, 佯装听不见,岔开话题,“今夜读的是什么书?”   李稷双目如炬:“为何夫人每次一脸红,便要顾左右而言他啊?”   容玉怔住,看他眉眼清澈,仿佛很是天真不解,一时语窒。   “不愿意叫我‘夫君’,是讨厌我吗?”李稷睫毛一动,似有些失落。   “不是。”容玉否认。   “是瞧不上我,认为我不配吗?”   “不是!”容玉不料他竟作此设想,颦眉道。   李稷“哦”一声,漆黑眉睫底下水汪汪的,含了一分浅笑:“那是害羞吗?”   容玉被戳破心思,闪开视线,烛灯映照下,面庞愈有旖旎艳色。   李稷自知分寸,点头道:“也是,夫人一向是脸皮薄的,不像我,没羞没臊。”   容玉心说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催道:“还不取书来看?”   李稷顺手从案头取了一本《大学衍义》,嘴上仍是道:“以前我问夫人,若是往后另择良人,是否也是心仪于子初那样的郎君,夫人那时没回答我。”   容玉听他提起这茬,思绪一动。   “今儿可否答一次。”李稷目光落在书中,耳根竖起来,躁候答案。   容玉拿起墨锭,眸光藏进覆压下来的鸦睫里,闷声道:“不是说过了?”   “嗯?”   “建功立业,顶天立地。”   李稷了然,想起这是前几日她刚给他定下的要求,唇角不由挑起一抹痞笑,由衷道:“夫人果然御夫有方呢。”   *   春闱放榜后,各大酒楼挤满从榜下而来的举人,金榜题名的,便举杯庆贺;名落孙山的,则互诉衷肠。欢声、悲声交织一处,此起彼伏,难舍难分。   李稷今日设宴乃是向容岐谢师,因周靖夫亦下榻容府,便一道把人请了过来,原是让他做个陪衬,谁知这人一上桌后,喝得比谁都激动,三两句话的工夫,便把一小坛酒干了个底朝天,喝完犹不尽兴,招呼小二换大坛酒来。   李稷一问缘故,方知这人果然是落第了。   “那日在顺天府府衙,府尹下令向我行刑,仲武为救护我,遭那帮衙役打伤了右臂,次日考经义时,都不曾写完墨卷……”   “休休休,休提这些!”周靖夫大着舌头嗤出一声,满不在意道,“我、我周靖夫肚子里有几两墨,我自个清楚,纵使写完了那劳什子卷,也入不了考官的法眼!这次入京赴考,原本也就是全一全我爹的颜面。那老匹夫,整□□我悬梁刺股,入朝为官!为什么官?我明儿便回去告诉他,我周靖夫已与这狗屁官场割席,他若偏要执迷此道,便让了总镖头的位置与我,自个来考!”   周靖夫脾性刚烈,平生最恨的便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上次顺天府发生之事,无异于一根长刺狠狠刺进了他的喉咙。   李稷佩服他侠肝义胆,赤子心肠,举起酒盏敬了他一杯,劝勉几句后,听得容岐道:“说起来,那日之事,我有一惑始终不解。”   “兄长且讲。”   “你曾说,昔日荒废学业,盖因为崔九所误。可是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形如挚友,究竟是怎样的情由,竟能让他不惜搬出府上主母与皇后这两尊大佛,也要在科考一事上设局害你?”   崔家主母贺老夫人与贺皇后一齐被万岁爷罚去承恩寺思过一事,已闹得满城皆知,熟悉顺天府一案的儒生更不知议论了几回。恶人被惩,容岐自是解气的,可是关于这一起案件的由头,委实令他百思不解。   李稷眉睫微敛,良久道:“皇后一直想对付安平公主,他设下此计,或是先欲为皇后分忧,至于拦我赴考,乃至于牵连寺内诸位考生,不过是顺水推船,挟私报复。”   容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此事原本是因皇后与安平公主的仇隙而起?”   李稷点头。   “可是安平公主不是他心悦之人吗?”   李稷想起容玉的评价,道:“贪图美色而已,谈不上心悦。”   容岐眉头不展:“那他与你又有何私仇,非得下此狠手?”   李稷淡淡一哂:“兄长光风霁月,或不知人心险恶,他历来是奉劝我及时行乐,逍遥度日的,如何能看我改头换面,一飞冲天?不久前,万岁爷在昭仁宫里发了话,只要我这次功名加身,便准许我承袭爵位。他大概是不想看见那一日。”   容岐厘清其中症结,不禁鄙薄,冷声道:“妒贤嫉能,口蜜腹剑,果然是阴险小人!”   李稷反倒劝他看开些,不必因阴恶之人耿耿于怀,两人又对饮了一盅,闲谈几句后,复聊起殿试备考事宜,一番叙罢,已是暮色四合。   念及今晚仍有功课要做,三人不在酒楼多留,散席后,各自打道回府。   李稷登上马车,行驶不久,忽被一人拦在街角。来运探头进来,戒备道:“爷,是崔家人。”   李稷眉梢微动,推开车牖往外看去,崔家小厮恭候在外,闻声哈腰弓背地凑过来,满脸堆起谄媚笑意:“敬闻小侯爷高中皇榜,我家九爷得知以后,不胜欣喜,特于入云楼备下薄宴,诚邀小侯爷前往一叙,还望小侯爷赏脸!”   李稷瞟一眼西天落日,可惜道:“夫人为我定了规矩,若是外出,戌时前必须回府,来不及了。”   崔家小厮竭力赔笑:“小侯爷有所不知,自打那日错过科考,我家爷先后挨了家主两顿狠打,一双腿差点废了,今儿为请小侯爷一叙,乃是拄着拐杖爬上入云楼的!小侯爷就当大发慈悲,怜我家爷一回,莫叫他白跑一趟!”   李稷仿佛意外:“啊,他这般惨吗?”   崔家小厮硬着头皮笑。   李稷便也勾起一点笑,慈悲道:“那去看看吧。”   来运吩咐车夫往入云楼行去,放下车帘后,心有顾虑,道:“爷,崔九这厮阴险狡诈,您不怕是鸿门宴啊?”   李稷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淡淡道:“有些话,总要问一问。”   诚如容岐方才在席间发出的疑问——究竟是怎样的内情,竟然值得崔文彬在这个节骨眼上狠下毒手?因为皇后欲加害安平,他是以为虎作伥,徇私报复?   不,他当然知道,这并非事实。   事实是,这一支暗箭就是冲着他来的——从五年前,崔文彬假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名接近他开始,这一支箭便一直瞄在他脑勺后,只待他翅膀一动,便松弦发出。   *   崔文彬坐在楠木山水流云榻上,双腿盖着一条云水缂丝毯,雅间内熏香袅袅,陈设依旧,乃是上次他被下药困住的那一间。   李稷掀开珠帘走进来,散漫目光在他身上一晃后,慨叹道:“崔家家主待你,仍是如此严苛啊。”   十年前,崔家家主——大爷崔慎膝下唯一的儿子崔文睿在下海时惨遭倭寇杀害,崔家陷入后继无人的困境,主母贺老夫人意欲在二房、三房、四房中另选家族接班人,便相中了三人送往长房交由崔慎教养。   崔文彬是其中一人。   崔慎为人严厉,待失去独子后,性情更常有暴戾之时,挨打于崔文彬而言并非稀罕之事。   “又让你见笑了。”崔文彬坐在榻上不动,苦笑道。   李稷撩袍在下首入座,几步间,视线已在屋内巡了个来回。崔文彬道:“放心,今儿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是为谢罪,并非是要报复你。”   李稷目光转过来,似笑非笑:“你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崔文彬一窒,旋即自嘲地扯开唇角,点头承认:“对,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你扪心自问,数载以来,你我情义几何,若非是身不由己,我又怎会设局害你?”   李稷“哦”一声,并不反驳他“情义几何”之言,只道:“那敢问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崔家,竟值当老夫人派你来我身旁蛰伏数载,机关算尽?”   崔文彬不想他一提便是五年前,并揭开了这层窗户纸,眼底隐有寒芒一掠而过。李稷笑道:“莫非不是老夫人指使?”   崔文彬微微屏息,目光一转,落向槅扇旁的熏炉,并不作答。   “那是何人?皇后吗?”李稷状似思索,低头搓着右手指腹间的厚茧,慢慢道,“贺阁老?原来我得罪的并非崔家,而是贺家?”   炉内香气袅袅飘浮,被暮风一送,立时散满屋舍。崔文彬佯装咳嗽,伸出藏有香包的手掌抵在鼻端,深嗅一气后,才道:“其实祖母吩咐我接近你,也只是奉命行事,至于这背后究竟是何人作祟,只要你相信我,我愿意为你查出真凶。”   他话声诚恳,一如当年,李稷眼皮不动,便欲再周旋一二,眼角忽地一抽,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意从体内一涌而上,脑中随之警钟大作。   李稷目光一掠,射向槅扇角落的那座熏炉,起身便走,一霎头重脚轻,栽倒在地毯上的富贵牡丹图上。案上茶盏被他弄泼,渐次洇湿一片片冶丽花瓣。   崔文彬看在眼里,掀开盖在腿上的云水缂丝毯,拄起楠木榻旁的拐杖走下来,垂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些年来,贞儿待你是何情意,你火眼金睛,应是了然于心的。待事成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究竟是何人要在背后暗算你,又或者暗算武安侯府,我自当为你谋划。”   崔贞儿躲在里间的黄花梨剔红嵌宝五扇围屏后,已是心痒难耐,待崔文彬走后,立时飞扑出来,抱起李稷唤道:“晏之哥哥!”   李稷形容狼狈,不过短短片刻,面颊已是酡红,眼尾更似抹了胭脂一般,含着层层潮湿雾气,直看得人惊心动魄!   “晏之哥哥,自从那日在长安街看你打马而过,我便魂牵梦绕,整整六年。这六年来,我为博你欢心,花光多少心思,使尽多少手段,偏你石猴儿一般,一次次视若无睹!今儿我便让你明白,我崔贞儿注定是你命里一劫,纵使是你娶了旁人,也休想躲得开我!”   崔贞儿痴诉衷肠,伸出指尖抚摸过李稷微微蒙汗的鼻梁,被他滚热的皮肤烫得心神荡漾,忍不住往下按住他嘴唇,嗔笑道:“晏之哥哥,今儿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多多怜爱我些,莫再令我伤心了!”   崔贞儿欺身而上,突然胸腹一痛,被踹开在案几底下,疼得惨声大叫。   李稷艰难地爬起来,两步一并冲出雅间,踢飞前来阻拦的崔家扈从,待得下楼,正碰上来运前来查看情况。两人接头后,李稷使出牛劲大喝一声:“回府!”   来运从未听他如此暴喝,吓得一个哆嗦,才扶起他冲出入云楼。   待得上车,来运才看清李稷凌乱神色,一时提心吊胆,不住问道:“爷,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崔九那厮向你下了毒?可要我速请大夫?!”   李稷蜷缩在车厢角落,面色潮红,满头大汗,闻言却是不应。   来运心如火焚,看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猜出事态不妙,催促车夫火速前进。   及至武安侯府角门外,天幕已压下一层鸦青,来运扶李稷下车,触手可及,犹似被火炭烙过,不由惊出一层冷汗来。   “爷,你行不?来人啊,赶紧找个大夫进府!”   李稷一言不发,一径冲进书房,沿途撞得家具东倒西歪。来运伸手去扶,转过眼来,李稷已扑进大床上,倒在角落,背影藏在一团夜色里,不住起伏。   来运赶至床头,便欲关怀,却听得一道沙哑又微弱的吼声:“滚出去!”   “爷,你撑着些,我先叫少夫人过来!”来运拔腿便走。   李稷身躯一震,抓起枕头砸在他后脑勺上,喝道:“不许……让她进来!”   来运捡起枕头抱在怀里,一时茫然。   李稷撑着床面,凌乱发丝底下是一张夜色也难掩艳光的俊脸——桃眸湿漉,双颊绯红,兼以衣襟半敞,姿容绮靡,竟若艳鬼一般:“胆敢……让她看见我这副形容,我……必不饶你!”   来运讶然失声。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运循声看去,诧异道:“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绒绒: 李狐狸: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这是……   “爷呢?”   容玉耳闻书房异样, 匆匆赶来一看,瞥见里间拔步床上似有人影,当下拔腿赶去。   来运不敢作声,心神一动后, 撵走青穗, 关上房门走了。   李稷余光瞥见容玉, 一头埋进被褥里,已然羞愤欲死,待听她絮絮叨叨,问起他是何情况,愈感百爪挠心。   “晏之, 你究竟怎样?听得见否?”   容玉因他无甚反应,伸手扳他肩膀,不想一触碰上去,他竟剧烈一颤,仿佛被雷电击似的。   “李晏之?!”   容玉一时更惊, 俯身看他情况, 李稷极力扭开脸, 哑声哀求:“别……别看我!”   屋内未曾燃灯, 床帐内影影绰绰, 李稷脑袋顶在角落床柱上, 一身衣袍已然凌乱不堪, 胸前敞开,裤腰松垮,白皙皮肤蒙着一层旖旎潮红,腰腹处是块垒夯实的肌肉,脖颈处是突得几乎要爆开的青筋……容玉触目惊心, 脑海中莫名闪过出阁前翻看的那些春宫图,一时似懂非懂:“你……”   体内情毒阵阵发作,李稷濒临极限:“出去……快出去!”   容玉心头突突狂跳:“不可……你这般模样,我如何能出去?”   李稷气得欲哭,眼圈已是猩红,猛地撸起衣袖,低下头,一口狠咬在手臂上。   “你疯了!”   容玉大骇,飞快拉开他。   李稷牙关咬紧,濒临极限的忍耐力在剧痛中得以延续,他松开口,齿间透着血腥气,道:“这是……催情的毒,我已是难受得厉害,你若再不走,可知是何后果?!”   容玉心神大震,从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个猜想竟被证实,霎时也是惶然无措:“可我若走,那你……”   “我能忍着!我能忍!”   李稷绝望大喊,也不知是在告诉她,还是在自我鼓气。   容玉鼻尖蓦然一酸,泪水竟洇了出来,更是坐在原地不动。   “绒绒,夫人,姑奶奶……求求你,莫要再考我耐性!”   “我是你夫人……”容玉泪盈于睫,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我可以……帮你。”   “骗人!”李稷眼皮紧闭,半哭半笑,“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如何会心甘情愿……帮我?!”   容玉万不料他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计较此事,一时哭笑不得,看他痛苦至此,又心如刀割,缓缓弯下腰来,握住他的手。   李稷几乎在这一刹那窒息,脑海中“轰”一声,有一根绷得笔直的弦骤然断裂!   “我可以帮你的……夫君。”   李稷胸腔沸腾,心一横,抓起她的手循着欲望往下一按,一时魂飞魄扬,几欲癫狂。   *   来运揣着手守在书房外,听得屋内断断续续传出来的争执声消失后,耳根往下一耷,悄悄松了口气。   青穗兀自在一旁急得打转:“姑爷究竟怎的了?怎么还跟少夫人吵起嘴来?你我便在此处傻呆呆杵着,也不进去劝架吗?!”   来运最是清楚李稷状况,此刻后知后觉,已大概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当下道:“放心,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很正常。你听,不吵了吧?”   青穗凝神分辨,吵嘴声的确不再有了,却又有哐哐当当的动静传来,似乎仍有风波。   来运咳嗽一声,遣散围观的一众丫鬟:“都散了,爷跟少夫人夫妻夜话,有什么可看的,赶紧忙去!”   众人闻令散开,不久后,又有丫鬟领着个大夫急匆匆赶过来,说是前来为李稷看诊。   来运生怕惊着里头的二人,赶紧把大夫请至前头的厢房,屏退丫鬟后,这才将李稷疑似中情毒之事说了。   大夫来时听府上的小侯爷突发恶疾,生怕是什么大症,听得是情毒,长松口气:“无妨,无妨,这类药物多半是下在茶酒或熏香之中,发作起来很是凶猛,然妨碍不大,待小侯爷与少夫人行了周公之礼,自然也便解了。”   来运连连点头,道:“那事后可要再服一副药,补上一补?”   大夫笑道:“不必,小侯爷血气方刚,中了那毒本便心火亢盛,再补下去,怕是要元阳崩决。我倒是可以开个去火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来运念头一闪,迭声应“也好也好”,待大夫开完药方后,这才送客。   *   李稷昏睡前,依稀记得伏在容玉肩膀上大吼了一声,一刹那,脑颅内似有千万发焰火齐鸣,炸出一大片白茫茫的雾。   待得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春光透过梅花纹窗棂倾洒在红木海棠花围拔步床上,渗进来一束束金芒。李稷坐起来,往四周环视一圈,发现此处竟是主屋。   他昨夜……不是在书房?   屋内空无一人,李稷走下床,一步步行向外间,每走一步,残留在梦中的淫靡放浪倏然更清晰一分,待彻底想起来后,他步伐霎时僵在了房门前。   他跟容玉……似乎圆房了?   大婚以来,他处处留神,苦苦经营,为的乃是攻心为上,徐徐图之。   他不能成为她眼中夺人所爱——尤其是夺挚友、恩人所爱的卑鄙小人,是以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小心。其中分寸便如煮茶候香,既不能缓了,令她失落;也不能急了,教她起疑。   原想着,待说定暂不提和离以后,诓她以夫妻名义相称,在朝夕相处中慢慢把火候提上去,假以时日,彼此便能两心相悦,水到渠成。   可谁知……竟这样做成真夫妻了?   李稷恍恍惚惚,半喜半忧,惶然坐在案前,目光一垂,却瞥见案上堆起的稿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圆润小楷,乃是容玉的字迹。   李稷拿起一页,见得“狐狸精”、“恩公”、“心上人”等描述,似是个话本内容,不及细看,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稷猝然一惊,飞快放下稿纸,奔回床上躺下。   “少夫人,您放心,夫人那边已回禀妥了,她就是忧心爷的身子,所以非要他搬回主屋歇两日。”来运诺诺说着,跟在容玉身后走进房内。   容玉走进拔步床内坐下,伸手一摸李稷额头,颦眉道:“还是有些发烫,叫大夫来一趟吧。”   来运倒是半分不愁,笑道:“没事,昨儿大夫便说了,这玩意儿发作时固然凶猛,但只要行了周公礼便好了。”   容玉欲言又止。   来运若有所悟,想来是主子精力太盛,不曾泄完,当下又道:“不过,大夫走前留了药方子,说若是爷实在……血气方刚,可以服一副药,去去火!”   容玉便道:“那快去煎药。”   来运应声离开,关上房门。   容玉暗自松了口气,看回床内,目光掠过李稷憔悴的睡颜,掀开被褥,慢慢地撸起他的衣袖。   阳光下,被咬过的小臂内侧牙印狰狞,血痂参差。容玉眼圈一涩,打开药瓶,开始为他擦药。   李稷心头怦动,一颗心蓦地软得一塌糊涂,终是不忍再装下去,睁开了眼睛。   “弄疼你了?”容玉见他醒来,慌道。   李稷摇头,目光凝在她身上,半晌道:“对不住。”   容玉微微错愕,低声道:“你没有对不住我。”   李稷懊悔万分,道:“我说过,绝不强占你。”   容玉眸光藏进眉睫底下,继续为他擦药,“嗯”一声,道:“你没有强占我。”   李稷:“?”   容玉解释:“你昨夜,是用我的手……后来,你便昏睡了。”   思及昨夜情形,容玉仍然心有余悸,她原是做了与他圆房的打算,相关步骤,她出阁前受过母亲与嬷嬷的教导,多少懂得。谁知刚被他抓起手按上去后,事态便不再由她掌控,他几乎是在一霎间泄了,后来那一次,亦是按着她的手胡乱行事,一点章法也无,稀里糊涂地狂捣一气后,他伏在她肩膀上大吼一声,就此人事不知。   李稷呆呆躺在床上,半天才道:“何意啊?”   容玉怔然,想起他不懂床笫之事,委婉道:“你上次不是看了那本《巫山集》?”   李稷“昂”一声。   “那你想想,你我可有那般?”容玉低着头,几乎声若蚊蚋。   李稷一点点掰碎了想,想完再一点点往《巫山集》上拼,想起来了,想明白了,没有,嘴上却闷闷道:“我忘了。”   容玉擦完药了,心说忘了也好,问起正事:“来运说,你昨日是被崔九算计了?”   李稷听她提及中毒缘由,脸色冷下来:“嗯。”   “那他原是打算……”   既是向李稷下情毒,必然是要安排女子与他合欢,不知被安排的女子究竟是谁?莫非是……   “崔贞儿躲在房内,我差点被她凌辱,一死的心都有了。”   李稷想起昨日种种,突然一大股无名火并着被暗算、羞辱的愤恨齐冲天灵盖,他掀开被褥冲下床:“我要杀了这兄妹二人!”   容玉大惊,慌忙把他拦住:“你这是作甚?!光天化日跑去杀人,还要不要命了?!”   李稷越想越痛恨:“我李晏之长这么大,也就只被父亲与舅舅动过,他崔家兄妹算是什么东西,也敢用此等卑劣歹毒之计暗算于我!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容玉看出他是气得极狠了,否则向来乖顺知礼的一人,何至于暴怒如此?   “晏之,你且冷静!崔家兄妹卑鄙无耻,实乃该死,可若是你这个节骨眼上杀人泄愤,可知是何后果?!”   容玉握紧他双臂,劝道:“五日后便是殿试了,一旦杀人,顺天府立刻便能押你下狱,纵使能有母亲作保,你也再难入朝应考!届时功亏一篑,前程尽毁,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李稷一呆。   “你上次不是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晏之,先忍这几日,待殿试一过,万岁爷赐了你功名爵位,我们再向那兄妹二人兴师问罪,可否?”   李稷慢慢被劝住,眼皮耷拉下来,怒焰是收了,然而整个人恹恹的,甚是委屈无助。   容玉一阵心疼,见来运送了汤药进来,便接在手中,柔声道:“乖,先喝药。”   李稷坐在床头,慢慢喝完了药,道:“我好累,我要再睡一会儿。”   容玉自是应下,替他掖好被褥,看着他睡了。   放下床幔后,容玉走出里间,低声向来运道:“派人去查一下,昨日晏之走后,崔家兄妹是何行动。”   来运慨然应是:“少夫人放心,崔家兄妹狼心狗肺,这次以后,我必要费心盯紧了,绝不再让他们有机会祸害爷!”   容玉点头,待他走后,入座案前,忽见上头放着的还是昨儿写的话本文稿——《柳妖》续集写完后,青穗老在一旁念叨狐狸精娶了恩人心上人的故事,她架不住她一番番的软磨硬泡,便提笔写了几页。   这故事的原型乃是李稷,接下来,他要在主屋歇几日,可千万不能叫他瞧见这份文稿了。   容玉庆幸发现得早,收拾稿纸,藏进了一旁的黑漆描金檀木匣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终是亵   想是那一碗汤药奏效, 李稷再次醒转过来时,整个人已是神清气爽。   屋内燃着烛灯,丫鬟鱼贯而入,送来膳食。李稷披着衣袍走至外间, 瞄见门外天色, 诧异道:“天又黑了?”   “嗯。”容玉坐在圆桌前为他布菜, 催他入座,赶紧吃些东西。   李稷闷头坐下,气恼道:“足足浪费了一日光阴。”   容玉有些意外,听他口气,像是在为荒废功课而懊恼, 不由想笑。昔日游手好闲的大魔王,原来也有为虚度光阴抱憾的一日?   “以前爹爹指导兄长备考,说越是临近大考之日,越不能焚膏继晷,放松一些, 反倒能有所裨益。”   李稷垂睫不语, 看见她素手纤纤, 为他夹来一箸糖醋鱼, 个中温柔, 何其动人, 心头蓦然一酸。   “看我作甚?”容玉见他也不动箸, 只是定定地看过来,烛火中的双眼像是黑不见底的潭水,不由微怔。   李稷再次确认:“昨日之事,你真不怪我?”   容玉眸波一颤,调开视线, 继续为他夹菜:“你是被人算计,又并非算计于我,我何故怪你?”   李稷垂下眼皮,待理顺后,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算是卸了半块,另外半块,则是一分难言的失望。   如若真圆成了房……虽说是快了些,但也算是完满,然而现实却是,脸皮丢尽了,房却没圆成。   可惜,他又不能展露半分遗憾,或是询问她为何不干脆与他共赴巫山,一番云雨。相反,他需得再狠狠伪饰一回,以挽回几层情毒发作时丢掉的人皮。   “可我终是亵渎了你。”李稷愧怍道。   他想,就算没有行至最后一步,他在她面前也是原形毕露了,他那些肮脏的家伙,也尽数弄在了她手上。   他这一句,并不违心。   容玉淡淡道:“你不是说先不提和离一事,与我做夫妻?既是夫妻,问礼周公也是天经地义,又怎有亵渎一说?”   李稷心说“那你为何不与我问到底”,默默吞下苦楚,提出关键一问:“那……我算是你心上人否?”   容玉一怔,暂时没有应下。   李稷心说果然还不是啊,唇角微扯,自嘲一笑:“所以,我心里有愧啊。”说着,便垂下眉睫,脸上满是阴影,“一则愧于你。你并不倾心我,只是为救我一回,所以……为我纾解。二则愧于子初。他视我为挚友,临走前将心上人托付于我,我承诺他要以礼相待,结果却做出了这种孟浪之事,实属禽兽!”   容玉全然没想过这一层,看他满脸愧痛,讶然之余,忽然发现他心性至纯。身中合欢散一事原本便不怪他,若换做旁人,道一声歉也便过去了,何至于这般引咎自责,左右为难?   “你莫要这样想!”容玉放下双箸,恳切道,“其一,为你纾解,是我心甘情愿,我并不介怀,你不必有愧;其二,表兄所托,旨在盼你护我周全,他并非我夫婿,无权要求你对我守礼,你也无需愧他!”   李稷垂头耷耳,身上丧气不减半分。   容玉心头微动,又道:“你方才问我,你如今可算是我心上人,我不答,并非因你不是……”   李稷耳根一抖,飞快竖起来。   “……而是时日尚短,我也不知这份情义算是倾心与否。那日你说,比起一见倾心,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我深以为然,所以原是打算再与你多相处些时日,待心意明确了,便向你答复。方才你突然问起,我全无准备,心下一片乱麻,不知从何答起,是以沉默了。”   李稷喉头滚动,肺腑内已然澎湃:“那……夫人如今待我的情义是?”   容玉面红过耳,低头道:“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有几成?”   “……六成吧。”   李稷心潮沸腾,几乎发狂,颤声道:“夫人能有六成倾心于我,已是我三生有幸,梦寐以求了!”   容玉面颊飞霞,又夹了一箸酸笋进他碗里,温柔道:“我知你君子品性,绝非龃龉之人,昨日那事就此揭过,往后不许再提了。”   李稷动容道:“你愿信我,我自然不再自扰。”   容玉会心一笑,催道:“快些用膳,肚子都要饿瘪了。”   李稷迭声应下,捧起缠枝莲斗彩碗大快朵颐,用完膳后,已是亥时二刻。   容玉沐浴完,准备安置了,想是顾虑着是否要同床,行动颇有些犹豫。李稷不傻,当下道:“白日睡了一整天,我委实不困,你且安置,我在外间读一读书。”   容玉心领神会,关切道:“也莫要太劳累了。”   李稷点头应下,走去外间案前入座,吩咐丫鬟去书房取他要读的书过来,等待间,忽想起白日在此处看见的那摞稿纸,写着什么“狐狸精”报恩,什么“心上人”,便往案上看。   这一看,书案齐齐整整,显然是被刻意收拾过。李稷略感狐疑,视线扫过笔山旁的黑漆描金檀木匣,打开来一看,里头放着的果然是那摞稿纸。   鬼使神差,他取出稿纸,看了起来。   *   次日下起了雨,容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醒来,帐幔内透进朦胧微光,枕畔并无旁人,亦无被人睡过的痕迹,容玉揭开床幔往外瞧去,唤道:“晏之?”   外间并无人应,倒是青穗闻声走了进来,看容玉醒了,便伺候她更衣。   “姑爷呢?”容玉疑惑。   “姑爷昨儿在外间看了一宿的书,天亮以后,便回书房去了。”   容玉不作多想,只当他是惜取光阴,要为殿试全力以赴,便道:“吩咐厨房多做些早膳,稍后送书房去。”   青穗应下。   梳妆毕后,容玉唤来来运,问起让他去查的事。来运道:“前日爷走以后,崔九那厮便带着崔贞儿离开了,据说崔贞儿乃是被府上小厮背回去的,一路上鬼哭狼嚎,好像是受了伤。进了崔家府门后,这兄妹俩便没再出来了。”   容玉若有所思,道:“继续盯着。”   “诶!”   来运去后,青穗来禀,说是早膳备妥当了,容玉可要一道过去吃。容玉点头,走进书房,(?′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甜?(???ε???)∫?羽( ?-_-?)ε?`*)毛(*≧з)(ε≦*)整(*  ̄3)(ε ̄ *)理(ˊ?ˋ*)?但见李稷坐在书案后,手捧一卷书,仍在苦读。   “都看一宿了,不歇歇吗?”   李稷听见她声音,握书的手指微动,眼皮却没抬起来,只是道:“不累。”   容玉不以为意,待青穗在一旁的黄花梨嵌螺钿罗汉床矮几上放了膳食后,道:“先来用膳。”   李稷没动,容玉倏地上前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威胁道:“再看下去,可就成书呆子了!”   李稷讷讷“哦”一声,这才起身走至罗汉床一侧坐了。   矮几上色香诱人,摆放着蟹黄汤包、燕窝羹、牛乳杏仁粥、鹅油蒸卷,俱是李稷平日爱吃的早膳。容玉看他埋头便吃,显然是饿着的,轻笑一声,才道:“来运今儿说,崔家兄妹回府后没再有动静,对了,崔贞儿那日好像受伤了。”   李稷吞下一颗汤包,道:“我踹了她一脚。”   容玉一怔后,先问道:“严重否?”   李稷摇头,瞧不准是“不严重”还是“不知道”。容玉思及他那日怒发冲冠,一脚踹出去,怕是不轻的,不过崔家这两日瞧着风平浪静,想来那一脚也没有危及崔贞儿性命,便道:“也好,先出了一口气。”   李稷又夹了个汤包,点点头。   “你怎么了?”   容玉再是迟钝,也发现不对劲了,进来这半天,话也说了好几句,可是李稷从始至终都没抬起眼来看过她。   李稷鼓着一侧腮帮,似是有些心虚,又有些委屈,待吞了汤包,才闷声道:“昨儿在主屋看书,我急着找稿纸,不小心翻开了案头放着的木匣子。”   容玉神情霎时一变,握在指间的玉箸“咔嚓”一声,差点打滑落下来。   李稷的心也像挨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坠下万丈深渊。他尽力平复着心底一阵阵上涌的惊疑与惶恐,闷头道:“那上头的故事,是夫人写的吗?”   “不是!”容玉一口否认。   那故事已起笔一半,写到了恩人复活,狐狸精谋害恩人一家,巧取豪夺其心上人之事正待东窗事发……这要是让李稷瞧出端倪,猜出他便是那狐狸精的原型,岂不是要误会她在背地里写文诽谤他?   “那是……新出的话本子,名叫《狐妖》,圆圆没买着,上次小聚时嚷着想看,我便抄一份,打算下次拿给她。”   李稷这才抬起头来,纤长睫毛底下的桃花眼水汪汪一片,重复道:“话本子,狐妖?”   容玉连连点头。   “那夫人直接把话本子借给她便是了,何必要誊抄?”   “……”容玉心念飞转,“那是本话本集子,《狐妖》只是其中一则故事,后面还有许多内容我都没看呢。反正只是短短千言,我抄一份过去,两相便宜,岂不更好?”   李稷眨了眨眼,道:“那夫人看完以后,也给我看一看,可否?”他态度诚恳,也先致歉,“昨儿翻了夫人的木匣,是我的不是,那摞文稿,我原是不该看的。可大概是最近看太多圣贤书了,我一瞧见‘狐狸精’、‘报恩’这些,便一头看了进去。可惜,夫人好像没有抄完?”   容玉挤出一笑:“是……后头仍有一半,原是打算今儿抄的。”   “那我陪夫人抄?我来念,你来写,也是两相便宜了。”李稷诚挚地提议。   容玉心头突突作响:“不行,那终究是闲书,万一你一时看上瘾,耽误了殿试如何是好?你若是想知道后头的事,我告诉你便是了。”   李稷一时不言,只是静静地注视过来,透亮的眼眸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令人无所遁形。   容玉心若擂鼓,苦撑着一抹微笑,便在快要坚持不住时,李稷总算开口:“那狐狸精,当真是那阴险狡诈、恩将仇报之辈?”   容玉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分不甘,似在为那狐狸精鸣不平,更感觉他是起了疑心,否则为何不问故事后续,而是一来便先确认狐狸精究竟是正派还是反角?   “你不信他设计害人?”容玉先反问一句,为编排后文腾些时间。   李稷眼皮一垂,严肃道:“谋杀恩公,夺其所爱,桩桩件件皆令人发指,我不敢相信!”   容玉欲言又止,不知为何,蓦感一阵惭愧,道:“不错,那位恩公从阎罗殿杀回来时,也万分不敢相信,可是盛怒之下,仍是去找了狐狸精报仇。”   李稷凝目看过来。   “那一日,狐狸精外出不在家,恩公寻得良机,潜入他府上后,先与心上人相认,后将被狐狸精谋害的前因后果悉数倾吐。心上人大为震惊,一番恸哭后,决定与恩公一起联手复仇。”   李稷眉头紧蹙:“可她不是都已怀上狐狸精的孩子了?”   “仇人之子,自是孽种,她不会留的。”容玉叹息一声,娓娓道,“那日商定复仇大计后,心上人便从恩公那儿拿了专治妖邪的索命符,欲等狐狸精回来后,伺机杀了他。狐狸精全然不知,这日一进家门,不等开口,便被心上人拿出符文念咒,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惨死在了她面前。”   李稷眼瞳瞪大,竟有些悲愤之情,仿佛化身成了那惨死的狐狸精,在含恨申诉:“她下手时,便不曾心软过?”   容玉默默摇头。   “她也不先问一声那狐狸,杀害恩公之事,究竟有或没有?”   “大仇在前,义愤填膺,她来不及问了。不过,看着狐狸精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再动,她的心还是痛了起来。”   李稷目露不忍,几乎要眼圈发红。   “不久后,恩公闻讯而来,看着已然惨死的狐狸精,他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形容大变,在黑夜中笑出了一口尖牙……”   李稷悚然一惊:“尖牙?”   容玉点头,话锋一转,揭开真相:“原来,这恩公根本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故人,而是当初杀害恩公的蛇妖所扮!”   李稷霎时瞪大眼瞳。   “狐狸精寻得恩公的尸首时,便知他是被蛇妖所杀,为护住他的心上人,这才把人娶了放在身边。成亲以后,狐狸精一直在为恩公缉凶报仇,多次追得蛇妖踪迹,就差一点便能将其毙命。蛇妖自知败露,又因不敌狐狸精,便生出一计,化身成恩公接近心上人,编造出狐狸精恩将仇报、巧取豪夺的谎话,借她之手杀了狐狸精!”   按照原本的思路,这狐狸精原便是个卑鄙妖邪,恩公与心上人相认以后,联手复仇,大快人心。可既然被李稷看出了端倪,这故事便万万不可再这样编了,容玉情急之下,飞快改编后文,硬是把狐狸精从反角塑造成了个大义凛然、含冤牺牲的正派。   李稷听罢,内心大受震动,久久不能平静,良久才道:“好惨的狐狸!”   “是啊!”容玉立刻附和,“狐狸知恩图报,一腔赤诚,却遭妖邪算计,惨死在了妻子手中,可怜可惜!”   李稷手握成拳,道:“这故事是何人所写?”   容玉一怔,莫名听出一股兴师问罪之意。   “何人所写?”李稷又问了一次,目光若电。   容玉嘴唇翕动,现编了一个名字:“云……云梦仙。”   李稷点点头:“好狠的心肠!”又道,“夫人才情卓绝,写个话本,想必不在话下,可否为我改了这结局?”   容玉一呆,以前跟徐令宜挤在一块看话本,被她要求改写结局也便罢了,怎么李稷也来这一套?   等等,为他改了这结局?他究竟是单纯在说故事中狐狸精的事,还是在……借指什么?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李稷眉目深沉,极其认真,“我不想要那狐狸惨死,也不想要那心上人错杀夫婿,抱憾终身。夫人菩萨心肠,最是仁善,想必也不忍看见这样的结局吧?”   容玉抿住唇角,应了声“嗯”。   李稷恳挚道:“那便请夫人另添墨宝,让狐狸与心上人勠力同心,终成眷属,可否?”   容玉微微恍惚,“勠力同心,终成眷属”这八个字落在心上,竟是热腾腾的,像是从话本里传出来的回响。她看向李稷,含笑承诺:“好,我一定为你改个圆满的结尾,让妖邪伏诛,义士扬名,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宝们,存稿差不多要用完了,这一本原本是想要坚持日更的,可是开文后三次元工作量突然剧增,我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天天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时间码字,焦虑得头秃。为尽量顺利更完这一本,不出现长时间停更的情况,接下来的更新频率需要调整为一周4—5更,具体更新时间我会在作话说明(下一更在后天),希望大家能理解。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听我话,   容玉做事一贯雷厉风行, 趁着思绪热腾,离开书房后,即刻吩咐青穗研墨铺纸,短短半日, 便写完了《狐妖》的后文。   青穗近水楼台先得月, 每当容玉写完一页, 便捧起来读了一页,待把这热乎乎的故事读完以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反应?”容玉疑惑道。   青穗捧着最后一页稿纸,遗憾道:“奴婢猜错了,最后抱得美人归的竟是狐狸精, 而非恩公……”   容玉暗松口气,扬眉道:“这故事便叫‘狐妖’,若是恩公抱得美人归,改名叫‘恩公’得了。”   青穗犹自念念不忘,又叹一声:“恩公竟然真死了, 唉, 我还想看他跟狐狸精大打出手, 发疯夺妻的剧情呢。”   容玉哭笑不得, 搁下宣笔:“两心相悦, 执手偕老有什么不好?非要打打杀杀, 抢来抢去?这是人, 又不是个物件。”   说着,脑海里蓦地闪过李稷的声音——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心上人也一样, 她有她自己的心意与选择,不必被狐狸精与恩公争夺。她属意于谁,便可以选择谁,走向谁。   青穗微微撇嘴,想着故事也算圆满,便不再多言其他。   *   当晚,想是牵挂李稷的身体状况,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请了两人一道去养心阁用晚膳。   席间,各类补身羹汤目不暇接,不单是为李稷准备的,也有容玉的,两人被灌得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走出养心阁后,绕着全府逛满了一整圈,才算消了食。   行至梦风园庭内,李稷在主屋与后罩房的岔路口收住脚步,道:“母亲说,要我这几日歇在主屋。”   容玉省得,前日他昏睡后,明仪长公主便发了话,让来运背着他回了主屋,好生休养几日。   “嗯。”容玉没有置喙,也没有抗拒的由头,仰头看向他,眉梢挂了浅浅笑意,“你要我改的结局,我改好了,正好看一看。”   春夜朦胧,月光流淌在她微微仰起的温柔脸庞上,李稷胸膛一时怦怦跳,应道:“好。”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见得他俩一块进来,眼明心亮,交代丫鬟们为夫妇二人备水沐浴。   文稿放在案上的黑漆描金檀木匣内,容玉便欲取出,李稷忽道:“可否容我先沐浴?”   容玉想他是打算闲暇下来后细看,放开木匣,笑道:“好。”   李稷按着一颗咚咚乱撞的心,走进里间,丫鬟跟着提水进来,灌满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后的浴桶。   约莫两刻后,李稷换上裌衣走出来,丫鬟又另换了汤水,伺候容玉沐浴。   “书稿在木匣内,你可自取来看。”容玉进去前,交代道。   李稷眼眸微动,却道:“我还是想听夫人讲。夫人讲的,比纸上写的更有意思。”   容玉微微一怔,忽然琢磨出几分深意,却没说什么,“哦”一声,走进里间屏风后。李稷入座案前,伸手拨弄着黑漆描金檀木匣外的漆金锁扣,尽量不让视线往里间瞄。   待容玉出来,更漏已至亥时一刻,院内悄无人声,唯有夜风穿过葱茏花木,筛落一片沙沙声响,仿佛春雨潺潺。   李稷看过去,目之所及,是新浴后的美人,眉似春柳,目若秋水,白瓷般的脸颊透出一层淡粉,腰身被葱绿色丝绦一束,勾出嫋嫋体态,在一片未及消散的氤氲雾气中,浑然一支出水的芙蓉。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外间小榻不方便睡,我怕是只能挤你一回了。”李稷有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苦恼,然眼底并无半分遗憾。   容玉敛眸,没拆穿他,只道:“那便一起睡吧。”   李稷压住上扬的唇角,起身走进来,煞有介事道:“我另取一床被子,夫人分我一小块地儿便行。”   容玉佯装无奈,点头道:“好。”   李稷于是从橱柜里翻出一床明黄绸被,容玉瞟了一眼,认出被面用彩线绣着的子孙图,那是她出阁的嫁被。   容玉鬓角一烫,躲进拔步床内,在里侧躺下,先钻进了被褥里。   帐外烛火一盏盏熄灭,彻底黑下去后,身侧一道影子罩下来。李稷甩开绸被,径自躺进去,平视着帐顶漏进来的银辉,道:“夫人且讲。”   容玉吞了口唾沫,慢慢道:“其实,那一日狐狸精并未惨死。”   “怎讲?”   “心上人当初嫁给狐狸精时,虽非自愿,然多日朝夕相伴,形影共处,已然对狐狸精生了情愫。她自知狐狸精赤子心肠,君子品性,断不可能做出杀害恩公,夺人所爱之事,是以当化形成恩公的蛇妖出现时,她不过是假意相信,待蛇妖离去后,便立刻拿出狐狸精平日交予她的法宝千里传音,求证了此事。”   窗外风声一过,洒落簌簌声响,李稷眼眸在银辉下焕发光亮。   “他们深信彼此,一番对质后,识破了蛇妖的骗局,于是将计就计——狐狸精回家后,心上人拿出伪造的符咒,佯装杀了他,待蛇妖暴露原形,在黑夜中笑出一口尖牙,她方拿出真正的索命符,与狐狸精前后夹击,联手杀向蛇妖。蛇妖猝不及防,在符咒与狐狸精的法术攻击下元神俱毁,从此灰飞烟灭!”   帐中久久静默,李稷转过头来,真诚道:“改得真好!”   容玉翘唇而笑,毕竟是自己写的故事,被人称赞,喜悦之情发自肺腑。   “再后来呢?”李稷又问。   容玉不想他又往下问,想了想道:“再后来……心上人便生下了小狐狸呀,一家三口隐居山林,逍遥自在,和乐美满。”   李稷凝视着她含笑的侧脸,向往道:“真好。”   容玉若有所思,转头看过来,视线在夜色里与他交汇,看进他深黑眼瞳的那一刹,饶是有所准备,心头仍是漏了一拍。   “夫人喜欢这只狐狸吗?”李稷问道。   容玉睫毛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李稷唇角一挑,又问:“那恩公的心上人,是何时对狐狸动情的?”   容玉耳鬓更热起来,睫羽掩住眸光,道:“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或许是动情于某一时,又或许是无数个相伴的时刻,谁人能说得清楚?”   便像他以前说的,跟一见倾心相比,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待一往而深了,谁又能厘清楚情之所起呢?   李稷点点头,再问:“那,心上人又是何时决定与狐狸圆房,生个小狐狸的?”   容玉微屏呼吸,怀里忽然像揣着一只兔子,噗通噗通想往外跳,她伸手捂住,许久才答:“大婚后……小半年吧。”   说完一个激灵——大婚后小半年,那不正是他们此刻的光景吗?   李稷“哦”一声,笑意溢在眉眼间:“那,睡吧。”   容玉轻声应下,李稷忽地伸手过来,摸入她被褥中,一下抽掉了她腰间的葱绿丝绦。   腰上一松,云纱寝衣散了开来,容玉心头激颤,捂在怀里的那只兔子“嗖”一声飞奔进了夜色里。   “我睡相不好,今夜势必又要闹你,你且把我捆住,让我尽量安分一些。”耳畔传来的却是李稷的这般要求。   容玉茫然睁大双眸,呆怔道:“什么?”   李稷捏住明黄绸被两角,左右滚了几下,把自个完全地包裹进去,旋即拿出从她身上抽走的那根葱绿丝绦,道:“用这丝绦连着被褥捆了我。”   容玉从被褥内坐起来,瞪大眼看着他,待确信他并非玩笑,一时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话?”   “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李稷仍是一派严肃,“睡熟以后是何光景,我保证不得,你若不想遭罪,便听我话,捆了我。”   一声“遭罪”从耳畔划过,初次同床那夜被他压迫的光景纷至沓来,紧随其后的,则是上次为他纾解时的荒唐与混乱……容玉一霎霞飞满面,心下略有余悸,对上他诚挚的目光,心又一软,“捆”与“不捆”挤在舌尖底下打转,一个也冒不出头来。   其实,今夜应下与他同床,便是委婉地默许了圆房一事。反正情毒一事后,他们已是半真夫妻,再进一步,不过迟早。   她并不反感,也没想要抗拒,否则,便不会在他提出要听故事时点头应下,也不会在他搬出镜心做借口时佯装无奈,让他睡上床来。   黑夜里的“狐狸精”、“心上人”是一对虚构的夫妻,却也是一张床上同枕并肩、触手可及的彼此。他问她心上人是何时决定与狐狸精圆房生下小狐狸的,她误打误撞答的“大婚小半年后”,何尝不也是一种暗示?   前一刻,他伸手进来,抽掉她腰上的葱绿丝绦,她都以为是他听懂了,要开始了,谁知他话锋一转,切开的竟是这样的下文。   李稷见她半晌不动,略微潮润的眼眸闪过诸多复杂情绪,便道:“狐狸很好,唯有一事,做得不够妥当。”   “何事?”容玉不禁问。   “先报恩,后谋身。”李稷的眼睛在夜色里焕发着神光,郑重道,“我若是狐狸,会先为恩公报仇,待大仇得报后,再跟心上人生小狐狸。”   容玉一震,视线落在他脸上,但见他微微而笑,上挑的眼尾斜飞着纤长睫毛,更像狐狸了。   只不过,是比那故事里更端方、更赤诚的狐狸。   容玉胸腔一阵发热,郁结在胸口的困顿与犹疑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分隐秘的骄傲。她从李稷手里拿过了丝绦,却并不捆他,而是一股脑缩回被褥内,闭上眼睛,柔声道:“睡吧。”   李稷意外地挑眉,最后让她选择一次:“你不怕?”   容玉“嗯”一声,安然睡着,道:“你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我不怕。”   李稷一怔,旋即咧开嘴角,笑出了深深梨涡。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还是后天,明天不更新了,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 (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以后我们   李稷没有辜负容玉的信任, 这一夜,果然老实巴交地缩在绸被内,做了一只好狐狸。   次日天色微明,两人前后醒来, 容玉看见枕旁的人, 一时有些失神。   大婚以来, 同床过三次,这却是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身边有人,容玉呆看了一会儿,闪开视线。   “早,夫人。”李稷先开口, 眉眼笑笑的,慵懒的嗓音里透着爽朗之气。   容玉便也开口:“早。”顿了顿,用极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声,“夫君。”   李稷登时笑不拢嘴,片刻才道:“昨儿没有叨扰夫人吧?”   “没有。”   “看来另睡一床被褥, 果然有用。”李稷深以为然, 提议道, “那以后我们便如此睡, 可否?”   容玉眼眸一动, 自知他是何意图, 心里暗笑了声, 佯装淡然:“可以。”   李稷抿住唇角,偷偷摇了一下藏在绸被内的狐狸尾巴。   镜心听得里屋动静,知晓是容玉、李稷起身了,招呼丫鬟们进来伺候。   昨夜她歇在外间耳房内,没听见里头要水, 有些狐疑,这厢进来看,见两人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才稍微放心。   想来是前些时日爷中情毒,把少夫人折腾得厉害了,是以这厢要多休养几日。镜心省得,笑着为二人收起床幔,视线一转,落在一床多出来的明黄绸被上,愣住。   李稷走下拔步床,兀自道:“我睡相不妥,总是叨扰夫人,往后另外替我备一床被褥。”   镜心讷声应下,想起上次容玉调侃李稷睡觉霸道一事,恍然大悟,暗笑自个多心了。   *   时日飞转,一场春雨浇透以后,今次殿试顺利落幕。   今儿乃是礼部放榜的日子,武安侯府众人皆是起了个大早,耳根齐刷刷竖在脑袋两侧,生怕错过一点风声。   青穗进屋后,看见容玉仍是一脸从容淡静地坐在案前看书,不由讶异:“姑娘,您就不紧张呀?”   容玉握着前些时日买来的《剪灯余话》,目光不动:“凡参加殿试者,只要无违规逾矩,皆能跻身皇榜,并无落第一说,何故紧张?”   青穗耸眉:“那您就不好奇姑爷究竟名列几等?会不会中了状元?或者是……探花!”   容玉噗嗤一笑,合上书虚点她一下,道:“你以为科考是什么,全天下的读书人挤破了脑袋才杀出春闱,一届殿试,不知有多少凤雏卧龙,状元、探花名列一甲,岂是那么好中的?”   青穗摇摇头,道:“可奴婢听说这探花虽然名列一甲,看的却并非全是才学,还有考生的姿容!咱姑爷生得丰神俊朗,又是万岁爷的亲侄儿,被封个探花大有可能啊!”   容玉眼珠微转,道:“夫君中探花,那……兄长中什么?”   青穗一怔,张口便道:“状元!”越说越觉得合理,“对,大少爷中状元,姑爷中探花,姑娘双喜临门,福运满宅,这样才合适嘛!”   容玉被她逗得不行,干脆放下书,与她讨论:“那你不觉得,兄长也是芝兰玉树,仪容潇洒?若是探花一名更看重姿容,那兄长是不是也大有可能呢?”   青穗呆道:“那姑爷中什么?大少爷中探花,姑爷中状元?!不不不,姑娘,您偏心也不能是这个偏法呀!”   容玉更被逗得乐不可支,外间忽传来沸腾人声,似是报喜,青穗“嗖”一下飞奔出去,又被喜鹊一样的来运扑棱着翅膀捎带进来。   “少夫人大喜!爷皇榜有名,高中二甲第三!令兄被万岁爷钦点了探花,恭喜恭喜呀!”   容玉欣然一笑,不忘睇青穗一眼,果然见这丫头咧着嘴、蹙着頞,既似欢喜,又似疑惑。   容玉倒是高兴,这二人所获名次皆在她意料之中——春闱放榜时容岐名列第六,今次获封探花,跻身一甲第三,既可见才学出类拔萃,亦是姿容脱俗,蒙顺德帝赏识的证明,乃是顶好的结果了。至于李稷,荒废数年后,仅仅用三个多月便从一介纨绔脱胎成了二甲第三的新科进士,已然也是神乎其神,令人惊叹!   “还有一喜!今儿礼部放榜以后,宫里紧跟着来了圣旨,要敕封爷为武安侯!眼下司礼监的大人已在过厅候着了,少夫人赶紧跟爷一块去领旨谢恩吧!”   来运道完这一喜,主屋内更是沸腾,青穗眼底被疑惑压着的那一角失落也瞬间烟消云散,笑开颜道:“姑爷要袭爵了!那从今以后,姑娘便是侯夫人了?!”   “那可不!”来运喜气洋洋,朝容玉伸长手臂往外一请,“恭请夫人移步过厅,候听圣意!”   容玉被两人一请一推,走出主屋,刚至庭中,便与从后罩房出来的李稷撞上。   李稷换了礼服,头戴一顶翼善冠,身着明黄缂丝五爪蟒袍,腰间香囊旁佩戴有玲珑剔透的羊脂玉,周身皆是华丽贵气。两厢撞见,他挑唇一笑,举步走过来,向容玉伸出一只手。   容玉心头怦然一动,伸手放上去,在众人注目下与他并肩携手,走向过厅。   春光下,司礼监手持一卷黄绫,高声宣读,高悬着“海晏河清”匾额的过厅内跪满武安侯府的家眷。众人叩谢皇恩,李稷领旨,一番应酬后,司礼监一行告辞。   明仪长公主微笑目送,待人走后,转身伏在李袅身上,放声便哭。   “娘,莫哭了!这是大喜事啊!爹爹泉下有知,必当瞑目了!”李袅抱着她安慰,自也话声哽咽,泪眼汪汪。   李稷眉头皱成一团,拿起圣旨敲在她头上,斥道:“哭什么?这是赐爵,不是赐死。”   “你知道什么!这叫喜极而泣!呆子!”李袅先反手揍了他一拳,再继续抱着明仪长公主哭。   李稷肩膀吃痛,暗自呲一声,心说这丫头手劲倒是大起来了。   容玉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自知婆母、小姑二人为何而泣。公爹逝世已有六年,因为李稷犯浑,武安侯府的前程一度渺茫无期,婆母、小姑二人心中一人是愧,一人是忧,悠悠几载,何其惶惶?如今,李稷一改前非,重新撑起了武安侯府的门楣,以前黯淡无光的日子一刹间光芒万丈,喜极而泣,方是人之常情。   “袭爵一事,还得由母亲为夫君操持,母亲且打住,莫要哭坏了身子。”容玉走来劝慰,又嗔李稷一眼,示意他来宽解几句。   李稷领会,两靥漾着浅浅梨涡,长长的手臂一揽,便把明仪长公主、李袅一并搂进了怀里,拍一拍,安抚道:“晏之不孝,让母亲劳心了,往后必定持身以正,专事勤为,让武安侯府门楣增辉。”   明仪长公主起伏的肩膀一顿,旋即“呜”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李稷无奈地望向容玉,却见她把脸一转,分毫不理会他的求助,倒是唇角往上一翘,偷着笑了。   *   虽然顺德帝颁发了圣旨,但正式袭爵,仍需要在李氏宗祠举行相关仪式,受领印信、礼服等一应信物,方算礼成。   明仪长公主亲自翻看了黄历,把袭爵仪式定在了半个月后。届时,不单是住在京城内的二房、三房,守着金陵祖宅的四房也会派人前来赴宴观礼,见证李稷成为新一任武安侯。   待交代完了诸多事宜,一餐午膳才算结束,容玉考虑后半个月必有诸多内务要忙,回房后,便先准备给兄长的贺礼。   下午,容府来了小厮报喜,说是礼部官员已至容府,发了金花、冠带、朝服等赏赐,待明儿入宫参加了传胪大典后,容岐便要骑马游街,届时会从承天门出发,沿正阳门大街一径往南走,央容玉一定记得去看。   容玉展颜应下,吩咐青穗赏了银钱,转头瞧见李稷坐在罗汉床上,忍不住问他可要一道。   “去呀,兄长大喜之日,自然要去沾沾光。”李稷笑应。   于是,隔天一早,夫妻俩便一并出了府,半道上听得身后车声如雷,鬼喊鬼叫,原是李袅追了上来,趴在车窗上骂着他俩看状元游街也不叫她,很不仗义。   容玉一顿赔罪,进了凤来楼雅间后,赶紧吩咐堂倌送来点心,诓李袅来吃。   偏李稷仍在那儿火上浇油:“我跟我夫人出游,为何要叫你?你当你是谁?半大的姑娘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袅气得进了嘴的糕屑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外头人声鼎沸,围观的人群已挤满了街道两侧,不多时,远处传来喧天锣鼓声,已然是游街的队伍要过来了。   李袅捧了糕点凑去栏杆前,贴着容玉有说有笑。   李稷擦了脸走过来,一把拽起她后衣领拎去一边。   两人又开始吵嘴,叽叽喳喳,鸡飞狗跳。容玉偷捂了下耳朵,万般无奈地瞅去一眼,实在不知为何同样是兄妹,李稷能跟李袅处成这个样子,想想兄长与她,莫说是吵嘴,便是一句重话都没有过啊。   正想着,锣鼓声渐近,青穗跳起来指着北方:“姑娘,瞧!来了!”   容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大街尽头先转出了三十六对金吾卫,个个身着明光铠,腰悬绣春刀,威严似天降神兵。其后两人高擎朱漆牌匾,一面上书“天子门生”,另一面上书“金榜题名”,领出礼部安排的卤簿仪仗——四人共抬一座鎏金铜锣,十步一敲,声震九霄;八人各举孔雀翎掌扇;十六人手提琉璃宫灯;更有那龙虎旗、日月幡飞满春风,几乎蔽日。便在此后,三匹挂着红绸的高头大马踏着春风悠悠踱来,楼下一派震耳欢声,一条条彩绸、手帕似天女散花,随风飞入仪仗队伍中。   打头的自是状元郎,金冠红袍,五官周正,瞧着三十左右,看人时眼神炯炯,自有一番昂扬气度;其次是榜眼,瘦削身形,稀疏胡须,竟是个头发半百的小老头;最后则是顺德帝钦点的探花郎——容岐,因有前者陪衬,年方弱冠的少年一袭绛罗袍坐在马背上,头戴乌纱宫花,腰束镶玉金带,被春日照出秀整仪容,爽拔神姿,愈显得郎艳独绝,真乃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气象!   青穗自是看得拍栏,不住嚷着“大少爷威风”,便连来运也啧啧有声,感慨道:“瞧瞧容大少爷这风姿,今儿游这一遭,得掳去多少娘子的芳心啊!”   李袅应是情芽未萌,芳心巍然不动,只顾指着被夹在中间的榜眼偷笑:“嫂嫂你听见没有?方才有人说这是‘嫩葱夹老蒜’,笑死我了!”   容玉啼笑皆非,轻轻点她额头:“那是一甲第二,天子门生,可不许以貌取人,胡乱嘲笑!”   李袅吐吐舌头,又听得底下传来一句调侃,捧腹大笑。   李稷倚在栏杆上,目光渺远,似在出神。容玉看他半晌不发一言,不由道:“在想什么?”   “猜猜。”李稷看过来,耸一耸眉。   容玉眼波微转,略过从楼下经过的游街仪仗,猜道:“想你当年乡试夺魁?”   “那有什么可想的?”李稷失笑,不再看楼外光景,洋洋道:“簪花游街而已,成婚那日,我束玉披红,骑着赤云前往容府接你,可比这威风。”   容玉忍俊不禁,腮上悄悄热起来,转开了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天。 (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夫人好香   “这话不假, 嫂嫂,那日你进府时彩绣盈门,满城争看,夜里还放了烟火, 整个庆义坊的人都仰着脖子瞧呢!”   李袅说得与有荣焉, 说完才想起来那时候容玉应是坐在新房内的, 如何得见那漫天烟火,一时懊恼:“糟了,嫂嫂是不是没看见呀?”   容玉淡淡一笑:“无妨,过年便看见了。”   李袅便戳一戳李稷:“诶,明年过年多备烟火, 放给嫂嫂看!”   李稷抓了她的手指头捏在指间:“要你来教?”   李袅吃痛,两人又开始掐架。   容玉哭笑不得,已是无法管了,由着这俩魔王在一旁斗法。   看完游街后,一家人齐齐回了府上, 各自入院。   待用过午膳, 来运忽然来报, 称是崔家兄妹二人今日有了动静——崔贞儿一早便跟着府上的女眷去了正阳门大街南边的福满轩, 凑了游街的热闹。   “那崔九呢?”容玉问。   “后脚也出了府门, 不过没跟府上女眷们凑一块, 而是去了承天门外, 拦了安平公主的凤驾。”   容玉讶然:“他上次诬告安平公主欺君,若非有府上老夫人顶着,怕是早便被杀了头,如今倒还有胆子去拦凤驾?”   “可不!”来运绘声绘色,“说是去请罪来着, 人都在公主殿下车前跪下了,可惜公主是不屑一顾,‘唰’一声便扔了把匕首出去,说是想要谢罪,那便敬请自裁吧。”   “然后呢?”青穗凑过来,兴致勃勃。   来运眉毛一耸:“你猜。”   青穗被吊得七上八下:“当真自裁了?不可能,那厮何等狡诈,怕也就是虚情假意,做个样子!”   来运却道:“裁了!”   众人一惊。   “不过就裁了一刀,”来运话锋一转,指着胸口正中,“往这儿捅的,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啊,吓得崔家扈从哭天喊地,一窝蜂冲上去把他拽住了!”   “再后来呢?”青穗又凑近一寸。   “再后来,崔家扈从抱着他飞奔去找大夫,安平公主的凤驾便碾着他那一滩血,走了。”   青穗嘴角微撇。   容玉看向一旁的李稷,想着他是在座最熟悉崔九之人,便干脆问道:“他此举是何用意?”   李稷支着头,伸手往胸膛正中央一指,淡淡道:“往这儿捅一刀,不至于血溅三尺吧。”   容玉失笑:“你疑心他是作假的?”   来运赔笑:“非也,爷,他真个捅了,那血溅得便是没有三尺,一尺总是有的。”   李稷瞄他一眼,啧啧道:“那可惜了。”略微沉吟,又道,“既如此,那我便去给他补一刀吧,也省得这戏扮得不温不火,没人叫座。”   容玉听出他话中含义,推测崔文彬此举乃是在装苦卖惨,道:“你要如何补他一刀?”   “昨儿来了圣旨,今儿得进宫谢恩。”李稷恢复笑模样,头一歪,说得理直气壮,“顺便告个状。”   容玉看他不是胡来,放了心。   *   李稷走后不久,外头来了丫鬟传话,说是明仪长公主有请。容玉琢磨着或是准备袭爵仪式之事,便不耽搁,当下去了养心阁。   婆媳两厢一见,各自开颜,明仪长公主向云屏递了个眼神,后者捧了一方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呈上来,交给容玉。   “我总说你是晏之的福星,如今一看,果然没有说错!那泼猴能有今日,你是功劳最大的!这里头是孝恭皇太后留给我的一枚玉镯,你且收下,权当是我这做婆母的替那泼猴、替侯府谢一谢你!”   容玉受宠若惊,推拒道:“母亲使不得,儿媳本是侯府媳妇,辅佐夫君乃是分内之事,如何能收礼!”   “且收着!你蕙质兰心,助侯府重有风光之日,再多的礼也受得!再者,一会儿还有诸多事务要托付与你呢,你不收礼,我如何好开口吩咐?”   云屏也笑着劝:“少夫人便收下吧,为备这谢礼,殿下都愁了一夜,怕送少了慢待您,又怕送多了您不肯收,想了半宿,才想起来孝恭皇太后留下的这枚镯子,你若还不收呀,殿下可又要愁上一夜了!”   容玉听得心窝一阵热,自也知“长者赐,不容辞”之理,珍而重之地收下锦盒,感激道:“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欣慰一笑,切入正题:“待晏之袭爵后,你便是这府上的侯夫人了,后宅中馈也要慢慢交付与你。这次袭爵仪式,主要事宜仍由我操持,接人待物、迎来送往这一块,则需你多费些心,一则是熟悉人事,方便以后处理外务;二则也是在李氏宗亲面前露个脸,便于以后来往。”   容玉点头应是。   明仪长公主便唤云屏取来族谱,体贴道:“先与你说一说李氏宗亲。”   李氏一族原籍名都金陵,世代从戎,乃是坐镇东南的一方将门,后因太祖李骞辅佐大燕太祖德武皇帝开国有功,被赐封“武安”侯爵,从此迁入京师。   历经数代传承,李氏子孙枝繁叶茂,单从袭爵的长房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便有四房。长房李延平为国捐躯,相关事迹不必赘提;二房李延安担任中军都督同知一职,掌管京畿防卫,为人严谨稳重;三房李延信任职于工部,担任营缮清吏司郎中,负责宫殿修造事务,性格开朗圆滑;四房的李延礼则是个无所事事的小老爷,奉守祖训待在金陵祖宅,平日只好养花遛鸟,与世无争。各房之间走动不多,但关系尚算融洽,袭爵乃是大事,这三房长辈必定都会出席。   说完当家人,接下来便是各房女眷。李家四房中,除长房没有纳妾外,其余三人后宅皆不止一位夫人、姨娘,是以再往下一辈数时,各种嫡出、庶出的堂兄堂妹便像雨后春笋一般齐刷刷冒出头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容玉盯着族谱上的一行行小楷,在心里来回理了几遍,记清楚后,不由感慨:“夫君是长房长孙,没承想在族中竟是行七,上头有六位堂兄。”   明仪长公主自也知这一点不大合常理,便解释:“侯爷性子倔,年轻时跟公爹闹脾气,非要学那冠军侯,说是‘海乱不平,无以为家也’,往后便满天下跑,气得婆母、公爹忧心如焚,无奈之下,先让你二叔、三叔成了家。”   容玉了然,明仪长公主伸手抚过族谱上“李延平”三个字,蓦然一叹:“说起来,他若是肯早些成家,做了旁人的夫婿,便也不至于祸害到我,让我来受这丧夫之苦了……”   想当年,武安侯老侯爷为逼李延平成家,豁了老脸恳求先帝赐婚。其时正逢李延平坐镇福州,屡立战功,先帝一高兴,便把才刚及笄的明仪长公主许了出去。十五岁的小公主坐在洞房内,看着比自个年长了一轮的男人,急得眼泪簌簌直掉,开口便先问:“你往后能否不打仗了?”   “为何?”男人身上有酒气,喑哑的嗓子像一把刀。   “你原本便比本宫大一轮,日后不知要早几年走,再东讨西伐,指不定哪一日便死在了战场上!本宫嫁人是要享福的,可不想……守寡!”小公主哭哭啼啼,披着霞帔的肩膀一抽一抽,愈发凄惨。   男人沉默良久,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是,男人并没有不再打仗,只是在每次出征前留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这话说了无数次,终于在最后一次——失信了。   “殿下莫要这样想,若没有跟侯爷的这番姻缘,世子和姑娘如何投生到这世上?您便是能狠心舍下侯爷,也舍不下这俩孩子呀!”云屏前来劝慰。   容玉不想竟揭了婆母心头伤疤,赶紧也开解,明仪长公主笑着摇头,目光却是一片潮湿,狠狠戳了戳“李延平”三字,这才作罢。   *   李稷从皇宫内回来,眉间掖有倦色,瞧起来并不顺心。   容玉看出端倪,待他换下礼服出来后,问道:“谢恩不顺利?”   “顺利。”   “那告状呢?”   李稷入座罗汉床一侧,良久道:“顺利。”   “那你愁眉不展是为何?”容玉不由睨他一眼,坐至对面。   李稷嘴角往下微撇,道:“我前脚刚走出昭仁宫,贺阁老后脚便进去了。”   容玉恍然:“你担心他为崔家兄妹说情?”   “崔家若是有事,他必然是要说情的,只是这前后脚的工夫,令人有些糟心。”李稷直言不讳,发闷的声音里透出一分孩子气。   容玉浅笑一声:“贺阁老若真有那么大的神通,皇后和贺老夫人又怎会被罚去承恩寺思过?依我看,万岁爷明公正道,并非偏私之人,这次崔家人屡教不改,他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李稷欲言又止,心想以贺进安、成王一党而今的势力,万岁爷纵使有心不偏私,怕也只能是申饬几声,不大可能为这一桩刁奸官司大动干戈,然看容玉含笑开解,便不忍再倾吐这些丧气话,平白令她糟心。他喝了一盏茶,岔开话题:“今儿谢恩后,舅舅问我属意何处公衙,我向他谋了一份官职。”   “什么官职?”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李稷答完,看过来道,“届时,大概要离家半年。”   容玉挂在眉梢上的笑影一散,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与茫然。   殿试后,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入职翰林院;二甲赐进士出身,或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或由朝廷安排,分派至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任职。李稷名列二甲第三,成绩斐然,便是不想深造,也该是留任京内,为何要自请去山东呢?   “方家一案由吏部贪腐而起,而这贪赃案的背后是登州一起运河走私官司。我想借着督查政务的由头,去一趟登州,从暗处重新查一查此案。”   容玉心头一擂,意外他竟是这番打算,一时倍感动容,便欲先替舅父一家致谢,忽又想起一事:“你上次说,此案涉及党争,这般贸然去查,可会有危险?”   “我放任多年,纵使今日侥幸高中,于成王、瑞王而言也不过是只小鱼小虾,只要动静不大,没人会留意到我。再者,父亲仍有一些旧部留在登州,届时我去,他们自会看顾我的。”   容玉听得此言,心下放松,望向他舒展眉目,由衷道:“多谢!”   李稷唇角上扬,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容玉想起上次与他致谢,他也是笑笑地说了一句“你我夫妻,不必言谢”,不过在那以后,他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既替子初照顾你,便理应为你做这些,你不必有负担”。   这一次,他没补充了。   容玉笑了笑,垂下含羞的眸子,吩咐青穗传膳。   *   是夜,月色朦胧,李稷吹灭烛盏后,躺进了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容玉睡在里侧,尽管已有多日,胸脯底下仍是急跳了几声,卷翘睫毛掩映的杏眼莹亮剔透,并无一丝睡意。   李稷看得见,唇角在黑暗里勾了一下,先默默躺了一会儿,才开口:“夫人今日在府上都忙了些什么?”   “为母亲分忧,筹备袭爵一事。”容玉抿了下嘴唇,道,“背了李氏族谱。”   “那可够头疼的。”李稷轻笑。   容玉想着与他聊一聊李家另外三房,必能有助于她熟记相关亲戚,便侧转过身,看向他道:“你平日与叔叔们走动多否?”   “不多。”李稷道,“不过你要问,我自是都答得上。”   容玉听出他愿意长聊,便道:“那可否先与我说一说叔叔、婶婶们的脾气喜好?袭爵那日,母亲安排我待客,若是不知宾客习性,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李稷逐一作答,提及内眷,仅大概说了三位婶婶,道:“叔叔们妾室不少,我记不过来,那日也未必会到场,便是来了,你按着寻常礼数应对足矣。”   容玉点头,又问起堂兄弟姐妹,李稷知无不言,待发现一股脑说了太多后,停顿道:“记得过来否?”   容玉嘴角微翘,道:“记着的。”   两人今夜睡得近,这一声应得轻,似一阵柔风吹过来,贴在耳上,李稷忍不住转过头,看去了一眼。   咫尺间,枕边人容颜鲜亮,微弯的杏眸似一轮触手可及的月亮,照得他眼底熠熠生辉。   李稷喉头一动,才又继续开口。   “这么说来,大哥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嗯。”   “大姐姐也已为人母?”   “年初听说又有了身孕,大概快生了。”   “五哥、六哥是与你同一年生的,只是月份稍大一些?”   “六哥与我同月,大九日而已。”   “成家否?”   “成了。”   “那嫂嫂们便也会同来。”容玉在心里算着人数,又道,“也有小孩吗?”   “有。”   “统共算起来,大概有几个?”   “十来个吧。”   “那我便多备些精巧零嘴儿,再添上投壶、毽子、摩罗睺这些玩意儿,都放在花厅内,让嬷嬷们领着哥儿姐儿们过去解闷。”   容玉提议完,久久不闻枕旁人回应,睁大眼看,这人却是醒着的,不由问:“不妥吗?”   李稷似没听见,愣神少顷后,方转头看过来,目光若火,燃进容玉眸中。   “夫人好香啊。”他忽然道。   容玉一怔,面颊“嗖”一下涨热起来,但见他眼里闪着幽微暗光,似是感叹,又似是调情。   很久前,他也曾这样大喇喇夸赞过她身上的香气,说是他不喜欢脂粉味,但是她身上的气味,他很喜欢。   不过,那时候他的眼神很澄净,像一汪融化的池水,不掺一丝杂质,不像现在,瞳仁湛亮,眼波如钩,令人……胡思乱想。   “今儿先记这么多,睡吧。”容玉招架不住,转身缩回被褥里,偷偷捂住心口慌乱的声音。   李稷闷闷“嗯”一声,平躺回去,盯着黑暗里纹路模糊的床顶,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馨香,一阵又一阵,勾得心痒。   他突然后知后觉——这样睡,其实不止是一种奖励,也是一种折磨啊。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的“巧取”法则是徐徐图之,所以一定是先攻心后攻身,而且他说了先为方家平反,就一定会践行承诺。圆房前会先写各种亲亲,想看圆房的宝们可以先囤一囤哈。 下一更是后天。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夫人甚美   “这是大礼那日的嘉宾名册, 除李家宗亲外,一些与府上有走动的龙子凤孙、朝中的股肱大臣,以及侯爷的故交也得一一送了帖子。”   容玉看完名册,发现荣王, 乃至于成王、瑞王皆名列其中, 偏是安平公主不在, 道:“上次安平公主过生辰,夫君携我入宫为其贺岁,公主礼数周详,对我多有照拂。这次夫君袭爵,不请她来, 是否不妥?”   明仪长公主双唇微张,眼中明显闪过错愕,半晌才道:“并非是我不愿请安平做客,实是这孩子性子乖戾,不便相与, 若是来了, 少不得又要闹个沸反盈天。晏之袭爵乃是大事, 万万出不得岔子, 如若担心礼数不周, 回头单独请她来府上玩一玩便是了。”   容玉眉梢微弯, 道:“儿媳看这名册上除荣王以外, 还有成王、瑞王两位贵人,可外界一直传他二人水火不容,届时请来,是否也有隐患?”   “那不必忧心,请他二人只是全个礼数, 他们整日忙着为万岁爷分忧,不会来的。”明仪长公主不以为意。   容玉便浅浅一笑:“母亲容禀,若是确认宾客不来,只为全个礼数,那递了帖子与安平公主也无甚妨碍。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宴游,那日必然不会出席。可若是咱们请了旁的公主、王爷,偏偏落下她一个,教她伤心不说,往后见面,也不好相处。”   明仪长公主被她点醒,点头道:“也有理。”便叫她补上一笔,发请柬时莫要落下安平公主。   容玉应是,明仪长公主又问及容家的亲故,让她拟了名单,届时也一并请来。   容玉心里熨帖,含笑应下,李稷如今雁塔题名,承袭爵位,家人不知有多高兴,此番若是能把容家亲友也一并请来,扬眉吐气不说,更能让母亲方氏放下忧虑,认可这一桩婚事,解开心结。   *   几日忙碌后,五月初三如期而至,打天一亮,侯府内便开始忙前忙后,一派波波碌碌。   青穗为容玉描了严妆,戴上累丝镶珠翟冠,往镜中人看了好几眼,忍不住赞叹:“夫人真美!”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她改口唤“夫人”,腼腆一笑,道:“取婆母送的镯子来。”   青穗“诶”一声,从箱笼内取出那个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容玉打开,入目华光流转,翠意欲滴,乃是一枚翡翠玉镯。   孝恭皇太后是万岁爷与明仪长公主的生母,容玉后来听云屏说,这镯子原是婆母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为哄她止住眼泪,在送她上凤舆时亲自套到她手上去的。   都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这一枚翡翠玉镯从孝恭皇太后那儿传承下来,替她养了婆母二十多年,又从婆母那儿传给了她,如此情义,便没有皇家身份加持,也是无价之宝。   戴上镯子后,容玉起身更衣,青穗与另外一名小丫鬟取来大衫、霞帔、麒麟服、褙子、革带一样样为她穿上,衣装毕,屋内一时流光溢彩,若明珠生辉。   李稷那边也已盛装完毕,饰以金蝉的七梁侯冠戴在头上,削了一半桀骜戾气,多了一半英采威仪。容玉看在眼中,由衷道:“侯爷英武。”   李稷英眉微挑,目光凝在她身上,也由衷道:“夫人甚美。”   两人相视一笑,伸手牵在一起,并肩走出屋舍。   李氏宗祠内灯火煌煌,另外三房长辈已恭候其中,宣诏,受印,谢恩,祭祖……一番忙完后,袭爵礼成。明仪长公主望着众目睽睽下风仪英武的李稷,想起彻底被抹去存在的那位“武安侯”,眼角渐渐湿润。   离开宗祠,便是大宴亲朋之时了,容玉、李稷回房更换了常服,前去待客。明仪长公主原想回养心阁坐坐,奈何今日亲戚实在太多,二房夫人王氏、三房夫人周氏又一径缠着她叙话,便在花园内的阁楼歇了脚。   “容氏虽说并非世家出身,可是看她今儿举止,竟也是进退有度,应付裕如,颇有大家风范。”   “是呀,要不怎么说晏之好福气,自从娶妻以后,金榜题名,袭封世爵,一样大事没落下!这容氏呀,可见是个旺夫益子的!”   “说起来,容氏入府也小半年了,我看她与晏之形影不离,委实恩爱,想必殿下也快要升格做祖母了!”   明仪长公主揉着太阳穴,被这一句念叨得无语,道:“急什么,她才十六。”   “十六也不小,老五媳妇十六时,凤姐儿都生下来了!”周氏自豪地笑道。   明仪长公主眉心微颦,听不惯这样的话,她们也是女人,难道不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洞房内等待着和一个陌生男人同房时,内心有多恐慌?   更不提,还要经历十月怀胎,生育之痛?多少体弱些的小姑娘一脚没跨过那鬼门关,人说没就没了。   念及此,便不由忆起李延平来,那年她哭哭啼啼地坐在婚床上,满心是对这个老男人的恐惧与抵触,谁知他脱了喜袍后,只是躺上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她等了好一会儿,不由狐疑:“你不跟我圆房?”   他平躺在床上,良久说:“殿下太小了。”   她一时没听明白,低头往胸前看:“胡说,本宫……不小!”   他欲言又止,在微暗光线中睇来一眼,有些凶,仿佛是个训小孩的眼神。   她突然反应过来,蓦然间脸红耳赤,心头五味杂陈。   大婚后有七日休沐,他们同床共枕,就这样安然无事地睡了七日。   七日后,他又开始往外跑,说是有战事,她气得上蹿下跳,堵在房门口不让他走。他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圆桌上,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死不了,明州有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回来带给殿下玩。”   她瞪着他离开的背影,匪夷所思——她堂堂公主、武安侯府少夫人,是稀罕什么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的人吗?!   两个月后,他如期凯旋,果然带回来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她满脸鄙夷,待他走后,却偷偷玩了一个下午。   他话很少,人也一点都不热络,两人相处时,大多是她一股脑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不过,他倒是很好耐性,也很好记性,尽管寡言少语,也能在她身边一坐一下午。她顺嘴提过或问过的一些小事,他也全都能记得。   那几年,大燕沿海四处动荡,海乱屡禁不止,他差不多每隔一个月便要往外跑一次,每次回来,便会带来一大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夜里,则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用匮乏的语言描述着她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战事。   当然,他们仍然只是同床,而不同房。她问他为何,他也还是那一句——殿下还小。   于是很久后的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说:“以后不要再带那些玩意儿回来了。”   他问为何。   她盯着红鸾帐,红着脸说:“因为,本宫不是小孩子了。”   那一年,她十七,他二十九。   那一夜,他们才算是真正做了夫妻。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就在一弹指间化成云烟消散,那个一次次说着“放心,守不了寡”的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云烟后,面目彻底模糊。   明仪长公主悲从中来,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可是王氏、周氏的说话声仍像蜂子一样一圈圈绕在脑袋旁。她暗自深深吸气,呼气,极力控制脸上的神色,挤出体面的笑容,心底却更涌出阵阵悲酸,便要支撑不住,外头忽有丫鬟来报,称是花园内的戏台子要开唱了,请夫人们下楼去听戏。   明仪长公主如蒙大赦,摆手道:“弟妹们先去,府上仍有些琐事,待本宫忙完再过来。”   王氏、周氏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便也不再多话,颔首走了。   *   花园西南角搭有一座戏台,朱漆雕栏,金彩泥画,乃是侯府办宴时最热闹的去处。容玉吩咐丫鬟去请王氏、周氏后,便也要往花园走,李稷举步跟上她,奇怪道:“不是半个时辰后才开始,为何提前了?”   若按原定流程,花园听戏乃是半个时辰后的活动。   “你方才没瞧见母亲的神情?”容玉袖手而行,望着他道,“她看你受印时,眼角有泪,都快哭了。”   李稷惊疑:“如此感动?”   容玉斜乜他一眼,心说怪道要被李袅骂“呆子”,小声道:“母亲是想父亲了。”   今日李稷袭爵,固然是全府的一大喜事,然而一旦爵位下传,则等同于彻底宣告前一任武安侯的离开——公爹的牺牲仅有一则噩耗,因为葬身大海,至今死不见尸,这些年来,婆母或许仍存有一丝侥幸,直至今日死心。   “母亲安排我今日待客,想来便是怕看你袭爵后触景生情,想一人独处,静一静心。可我先前瞧见二婶、三婶一直缠着她,这会儿也没来,所以才提前让戏班子开唱,派人请了两位婶婶过来。”容玉道完其中原委,又道,“你若不忙,不妨去陪陪她。”   李稷垂目而行,道:“不是要一人静静心,我去了,她不得更闹心?”   容玉温柔一笑:“你说些软话,哄她笑起来不就好了?”   李稷唇角微动,也笑了,点一点头,踅身离去。   容玉目送他离开后,穿花拂柳,前行至西南角的戏台外。台下错落铺开一色紫檀交椅,铺着锦缎坐褥,搁着朱漆小几,各类时新果品、糕点放在海棠式攒盒内,人影来往,不断有宾客入席。   王氏、周氏已在席上,旁边挨着四房夫人孟氏,三个妯娌有说有笑。容玉便欲过去,忽见西南角花架下坐着几位锦衣妇人,中间一名赫然是母亲方氏,旁侧闷头吃糕点之人头梳双螺髻,一身鹅黄绫罗春衫,则是手帕交徐令宜无疑。   容玉举步迎去,几人一见,自是欢喜。方氏看她金钗插凤,举止从容,已然有了几分侯夫人的气派,一改先前愁容,笑吟吟道:“我不爱看戏,就在这儿跟夫人们说说话,你且忙你的,不必费心管我们。”   徐令宜则拿起一块雕成锦鲤样式的糕点,鼓着一侧腮帮,拉住她道:“绒绒,这个最好吃!可否再叫丫鬟送些过来?”   气得徐府上的夫人甄氏伸手点她脑门,嗔道:“你这馋猫,当是府上没吃的,上这儿来讨饭了?”   几位夫人笑作一团,容玉也“噗嗤”一声,凑至徐令宜耳旁,小声道:“放心,你难得有胆子来一趟大魔王的家,保管让你吃个够。”   徐令宜嘿嘿一笑:“绒绒仗义!”   容玉转头吩咐丫鬟再把小几上的贡院题名糕、报恩寺甘露饼各送一份过来,笑着应酬了几位夫人,这才又踅去见三位婶婶。三人见她来了,夸她体贴,一番寒暄后,又叫她自去找姐妹们作伴,不必搁在长辈这儿,省得她无趣。   容玉含笑谢过,老远瞧见李袅在一树垂丝海棠后招手,便请辞而去。树后珠环翠绕,坐着一大圈鲜眉亮眼的女郎,皆是二房、三房、四房中的姊妹。李袅张口便道:“嫂嫂,三姐也看过《柳妖》,方才正跟我说道那臭书生,骂得可好听了,你也来听听!”   容玉先是一怔:“柳妖?”   “是呀,”李袅点头,往海棠树外稍稍一指,“先前这戏台上不是唱什么‘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三姐说,这要是换做《柳妖》里的故事,唱起来更精彩。姐姐们争相附和,我才知这话本子风靡至极,已是全京城的闺阁女儿都看过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与灌溉。这几天存了一点稿,但收假以后基本又没时间写了,所以目前暂时都是隔日更,后天见。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绒绒,我   容玉忽感局促, 便只道:“这话本子的确写得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可要我说,还是这后半本更有意思。前半本费尽笔墨,写的全是那柳妖忍气吞声, 受尽磋磨, 看下来真是要气得呕血, 好在后半本贵女登了场,与柳妖一道里应外合,杀了那书生一个措手不及,看得大快人心!”三姐姐一袭藕荷色云纹绫袄坐在锦案旁,手摇团扇, 蛾眉飞扬道。   容玉耳中突然“轰”一声,怔在原地。   李袅则伸出头来:“什么?《柳妖》的下半本问世啦?何时的事?!”   “就是这几日。”三姐姐把她的脑袋推开,“不过不知为何,各家女眷手中传阅的都只有绣本,书馆内迟迟没有新书发行。我猜呀, 这一版多半是旁人续作, 并非是那蕉下叟的原稿!”   蕉下叟乃是《柳妖》原作的作者。   四姐姐在一旁附和:“怪不得, 我先前看时便觉得奇怪, 柳妖待那书生何等痴情, 怎生一夜间像变了个人, 说复仇便复仇了?起初那贵女现身时, 我还以为她要杀了贵女,取代那正妻之位呢。”   三姐姐拿团扇挡住白眼:“老天,万万没有那样写,否则我真要一口血呕死过去。”   几人一人一句,仍在讨论, 容玉僵坐在旁侧,胸口阵阵擂动。   在《柳妖》下半本中,贵女前往县衙大牢救走柳妖,揭穿书生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丑恶面目后,与柳妖一并携手报仇的剧情,可不就是她写的么?   可是,每次把续作文稿交给徐令宜时,她都一再嘱咐过不能叫旁人窥去,三姐、四姐手头为何会传阅有这一版续作?   等等,先前三姐姐说,如今各家女眷手头都有传阅,难不成,这一版续作已在京城内传开了?   容玉头皮发麻,转头往西南角花架那边看,母亲方氏仍在与徐家夫人甄氏等人叙话,坐在一旁吃糕的徐令宜却是不见了。   *   花园东侧,一排杨柳掩映着青石小径,徐令宜抱着一攒盒的糕点跑上去,心头突突有声。   适才在席间,她竟然听方伯母提及了《柳妖》一书的续集,与几位夫人大谈特谈了起来,吓得她几乎魂飞。   只是架不住表姐央求,偷偷借给她看了一次罢了,怎么连方伯母都知晓了柳妖、贵女联手报仇一事?   莫非是表姐言而无信,背着她把书稿传出去了?   苍天啊,连方伯母与夫人们都能对书稿中的剧情如数家珍,这是传到了什么地步?!   这要是让绒绒知晓了,该如何想她?咬定她失信?责备她爽约?从此与她断交?!   徐令宜悔惧交集,一溜烟跑出花园,坐在抄手游廊内的美人靠上喘气,因为越想越后怕,便赶紧从攒盒内拈出糕点来,吃进肚子里压压惊。   不多久,忽听一人大声道:“小胖丫头,吃什么呢?拿过来瞧瞧!”   徐令宜一愣,鼓着腮帮看过去,但见一人从走廊那头大步而来,长得也是面如满月,腰圆体壮。   自己都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叫她“小胖丫头”啊!   因着上次在漱玉轩被崔贞儿当众辱骂“肉猪”,徐令宜如今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取笑身材,当下吞了糕点,反唇相讥:“关你屁事,大胖墩子!”   来人步伐一僵,变了脸道:“你敢叫本王是‘大胖墩子’?!”   徐令宜悚然一震,定睛再看来人,这才见其金冠玉带,通身贵不可言的威严之气。再看其身后,原有扈从跟随,其中一人白面无须,手捧拂尘,一看便是内监。   今日是李家大魔王的袭爵宴,他母亲乃是万岁爷的胞妹,换而言之,他有一帮可以自称为“本王”的表兄弟,来那么一两个为他庆贺,再正常不过。   所以,这一个自称“本王”的“大胖墩子”是个王爷?   什么王?   该不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成王吧?!   徐令宜几乎要哭出声来,咬住发抖的嘴唇关上攒盒盖,放在一旁后,赶在其举步走来前“嗖”一声跑了。   这一次,没跑多远便被一名丫鬟堵在了月洞门下,丫鬟一脸笑模样,说话的口吻却是不容置喙:“徐六姑娘,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徐令宜垂头丧气:“好,我这便去请罪。”   丫鬟上前领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离开偏厅一带,走进梦风园。容玉也才刚从花园赶过来,两厢撞见,各自欲言又止。   容玉走进主屋,吩咐其余人全都退下,徐令宜垂头耷耳地杵在一旁,开口便先认错:“绒绒,我错了。”   容玉转身看向她,费解道:“为何会这样?”   徐令宜被这一声质问怼得底气全无,脑袋垂得更低,道:“绒绒,对不住,我并非是要失信于你,是那日表姐来府上做客,我一时匆忙,忘了收案上的书稿,便被她瞧见了。你不知道,我表姐也是个书虫,且也在焦心等着《柳妖》的下半本,看见那书稿后,她跟恶狼见肉一样,死活不肯撒手,非要我借给她看完,我也是一时心软,这才……答应了。”   容玉眉心不展,心头五味杂陈,道:“可你纵是心软,也不能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呀。”   徐令宜百口莫辩,自知失信于挚友,乃犯大忌,慌乱中抓住她的手:“这次是我犯糊涂,你饶我一次,我往后再也不敢了!”   容玉看着她眼眶边打转的泪,咽下喉头的责问,少顷道:“你表姐可知那续集是我所写?”   “不知不知,你放心,她后来问我那续集是从何得来,我嘴咬得可紧了,一个字都没有漏!”徐令宜见她态度松动,喘了口气,进一步解释,“绒绒,表姐也并非恶意,实在是你写得太好了,我看完以后,整个人酣畅淋漓,恨不能逢人便讲,见人便聊,更不必提我表姐那嫉恶如仇、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必是爱不释手,惊为神作,这才忍不住把稿子往外传了出去!”   容玉嗔道:“你这嘴,不光替你开脱,还要为你表姐说情,以为夸我一番,便万事大吉了?”   “不是开脱,这件事是我失信在先,你打我骂我我都认,可是你夸你那些话,我绝无一句作假!”徐令宜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小心觑她神色,试探道,“方才你想必也听见了,大家都是在夸你写得极好,对否?”   容玉欲言又止,思及三姐、四姐们的讨论,并不反驳。   徐令宜展颜一笑:“你瞧,我所言不虚吧?若非是你写得极好,那一版续集何以能被这么多人争相传阅?绒绒,你实乃写书的料子,不若往后也化名托号,做个写书人可好?”   容玉被她说得心头怦怦跳:“只是信手涂鸦,如何就能做写书人了?”   “怎的不能?蕉下叟那样的都能著书,你如何不能?你笔下的柳妖可比他的有生气多了!”   容玉心想,人果然是耳根软的,先前还一肚子气,被她夸了这一大圈,竟有些飘飘然,想要微笑了。   “《柳妖》原作尚未完稿,你我又怎知蕉下叟笔下的柳妖没有生气?所谓以屈求伸,若无他先让柳妖受尽委屈,我便是绞尽脑汁去写复仇,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法叫人大快人心。再者,我写这些,毕竟是冒名续作,事情若是闹大了,难免会招来争端。”   徐令宜拍胸脯道:“没事,反正无人知晓是你所写,若是有什么争端找上门来,自有我顶着!”说着,重新拉起她的手,殷殷道,“但若没有,你便应了我,以后也开始写书,可好?便化名‘云梦仙’如何?你以前参加诗会时取的别号,‘一鸟飞长淮,百花满云梦’,好气象,甚是配你,我记了好久呢!”   容玉唇角微动,回握了她,道:“此乃后话,暂且不提。《柳妖》续集一事,我不再追究,但你切要记得,这类事情不可再有第二次,否则我当真不理你了!”   徐令宜自是点头如捣蒜,迭声应下。   两人说开后,便不再多留,肩并肩一道走了出去。   槅扇后人影移动,李稷慢慢从里间角落走了出来,望向房门外。   *   容玉领着徐令宜返回花园,其时戏台底下人头攒动,明仪长公主已在座上,和颜悦色,并无哀容,看来是被李稷哄好了。   容玉内心欣慰,转头去找李稷,却没见其人影,倒是听见有人在唤“玉儿妹妹”。   两人循声掉头,但见一名贵女盈盈走来,噙笑道:“哎呀,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上次见你时,尚是唤你‘少夫人’,这才小半年呢,便得改口唤你‘侯夫人’了!”   容玉微怔一瞬后,回以一笑:“淑姐姐。”   礼部尚书孟樟乃公爹武安侯故交之一,此次设宴,孟家自然也在请柬上——眼前这位贵女,便是上次在安平公主生辰宴上主动与她结交的孟文淑。   “说起来,你可真是我见过第一命好之人,能把夫君调教成新科进士也就罢了,身后竟然还有一位高中探花的兄长!半个月前,令兄簪花游街,个中风采,实乃惊鸿绝艳,令人难忘!”孟文淑眉欢眼笑,不等容玉作答,又道,“今儿是你夫君袭爵,令兄必然也来了吧?”   容玉嘴唇微张,调整成微笑:“是,兄长在听松堂与客人们赋诗。”   孟文淑喜出望外,道:“我私下也醉心诗文,日前刚填了一首小令,不知可否劳烦令兄指教一二?若能得探花郎斧正,下个月夏园雅集,我必能一举夺魁!”   容玉不置可否,只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她领孟文淑前往听松堂,后者心满意足,笑盈盈向她道谢,这方走了。   “绒绒,这人是看上观山哥哥了吧?”徐令宜狐疑道。   容玉不傻,自然听得出孟文淑的弦外之音,大燕历来有“榜下捉婿”的风俗,容岐被钦点为探花以后,各式各样的请柬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进容府,她已是见怪不怪了。   “攀交而已,总不能去这一趟,便成我嫂嫂了?”   徐令宜撇嘴:“那难说,万一观山哥哥就喜欢这种的呢?”说着,模仿孟文淑做了个扬眉毛的动作。   容玉失笑:“他若是喜欢,那我也算是积德了。”   说着,便欲入席台下,身后忽有丫鬟来报,容玉听完脸色一变,让徐令宜先入座,径自前往过厅。   花园外廊腰缦回,西斜的日光拉长了移动的人影,容玉快步穿过游廊,走至过厅前,见得庭中松柏下候着一行人,其中一位背朝众人,孑然站在一片光影内,云鬟雾鬓,珠翠华服,正是安平公主。   原以为发请柬相邀只是走个过场,毕竟成王、瑞王今日也只是派人送了贺礼,并未出席,没承想安平公主竟然亲自来了。   容玉按下内心惊疑,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安平公主转过身来,凤眸被流动日光照亮了一息,她眼波微转,便有一名宫女捧着贺礼呈送上来。   容玉看过去,神情更是一震,这名宫女与旁人一样穿着青素襦裙,却格外瘦小,睁着双微微湿漉的大眼睛,赫然便是表妹方佩兰!   “殿下不爱热闹,烦请夫人选一处僻静地方,半个时辰后,殿下便走。”安平公主跟前那名大宫女开口道。   容玉心头震动,自知这话中是何含义,颤抖的目光从方佩兰脸上移开。单只是对视的这一眼,她鼻头便已发酸,想起稍后或许能叫上母亲、兄长一道与方佩兰叙话,更是心潮澎湃,忍了忍,才笑开颜道:“多谢殿下莅临,这边请!”   今日府上大宴宾朋,各处皆有人声,好在侯府占地够广,听松堂东侧便有一座闲置的阁楼,平日仅做主人家游赏、小憩用,不属于今日待客的范围。   容玉延请安平公主走入楼中,再吩咐丫鬟请方氏、容岐速来。安平公主不置一词,留下方佩兰后,径自往楼上走。   阁楼共三层,顶楼修有月台,视野开阔,足够把半座侯府风光收在眼底。安平公主走过去,凭栏而望,不多时,便在隔壁庭院内一处假山后发现了一抹熟悉身影。   容岐一袭白袍,萧萧肃肃立于假山旁,身前有位紫衣女郎,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   安平公主默默看着,一声不言。   几名贴身宫女候在一侧,亦是屏气噤声。   良久,有一名丫鬟赶至容岐身侧,说了几句话后,容岐辞别紫衣女郎,往阁楼这边走来。   安平公主手肘搭在栏杆上,微微往下俯身,臂弯间的织金披帛被风一吹,飞出一截飘在栏杆外。   容岐仰头,日光倾泻而下,耀眼光芒后,有人耸肩伏在高处,臂弯披帛猎猎飞飏,一刹间,竟把他带回了崇光寺后山的某个深夜。   容岐敛眸,平复了一会儿思绪,走进阁楼。   方氏已闻讯赶来,见着方佩兰,搂着人儿喜极而泣,得知弟妹与其他方家女眷仍被关在浣衣局内受苦,又不住唉声叹气。   容玉开解了一番,见得容岐进来,先走去一旁,与他解释道:“安平公主今日来赴宴,把佩兰带来了,让我们小叙半个时辰。”又道,“佩兰说,她前几日被安平公主派人接出了浣衣局,往后可以在公主宫内做事,不必再像往日一般受累挨打了。”   容岐颔首,视线往楼梯上掠去,道:“殿下在楼上?”   “嗯。”   “谢恩否?”   容玉摇头,安平公主一进来便上楼去了,她则被方佩兰抱着一顿哭,无暇谢恩。   容岐便道:“你与母亲多陪陪佩兰,我去向殿下谢恩。”   容玉心头忽而一动,然不便多问,便只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夫君   容岐去后, 容玉坐回罗汉床前,拿出手绢替方佩兰掖了泪,道:“亲人相见,乃是喜事, 怎么总这样哭呀?”   方佩兰抽抽鼻子, 看着已是妇人装束的容玉, 百感并至,酸涩道:“表姐,哥哥再也等不到你了吗?”   容玉哑然,不料她竟还记挂此事,道:“表兄光风霁月, 自有金玉良缘,不必等我。”   这话语气不重,却有决绝意味,方佩兰泪水夺眶,低下头道:“他一定会伤心死的。”   容玉不知作何答复, 便看方氏。方氏摁着心口长叹一声:“都是命啊!子初没有福气, 绒绒也没有福气, 若不然, 他们早已结成良缘, 何至于劳燕分飞, 天各一方!”   容玉听得心中微梗, 颦眉道:“我与表兄只是无缘,而非无福。这类话,娘以后莫要再说了。”   方氏不及应答,方佩兰抹了泪,道:“也是, 表姐嫁入侯门,金奴银婢,锦衣玉食,如今又已诰命加身,自然是有福气的,不像我们方家人,蒙冤受辱,生不如死!”   容玉一怔,竟从这话中听出一分怨怼,肃然道:“佩兰,方家蒙难,我一样痛心疾首,可你要知,纵使是我不入侯府,方家的情形也不会有所转圜。再者,当初那一案牵连甚广,若非是有侯府伸出援手,莫说是方家,便是容家也难以保全呀。”   方佩兰憋在胸口的一股郁气膨胀,并着委屈、辛酸一涌而出:“可是表姐难道不知,哥哥与他是何交情?哥哥视他为挚友,把他当做入京后唯一交心之人,可他倒好,趁着哥哥落难娶了你,这不是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吗?!”   方氏吃了一惊,诧异道:“竟有这等事?他是子初挚友?那……那怎能如此啊?”   容玉一大个头两个大,辩白道:“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方佩兰含泪反诘,“他是神通广大的小侯爷,既救得了容家,为何偏偏撇下方家不管?不就是想要撵走哥哥,方便向你下手么?!”   方氏忽如醒悟,也注目过来,道:“是啊,绒绒,他当初为何不能拉方家一把?我若是知晓他与子初有这层关系,便是……”   “便是如何?!”容玉眉间一拧,截断了这话。   方氏怔然,少见她展露怒容,一时讪讪住嘴。   容玉深吸一气,尽量平静道:“娘,当初吏部一案闹得有多厉害,您不是不知道。爹爹能全身而退,一则是因有侯府襄助,二则也是因他不曾被卷入旋涡之中。舅舅含冤而走,你与佩兰悲愤交加,心有不甘,我都明白,可那时晏之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小侯爷,如何能从成王手底下抢出人来?如今他科考入仕,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为方家翻案,为此不惜要跑去山东一趟,你们若再胡乱猜疑,说道他是那等趁人之危、夺人所爱之人,岂不是太令人心寒吗?”   方氏羞愧道:“我并不知他有这等打算,如此说来,你舅舅有望沉冤得雪?佩兰、子初他们也有望获赦了?”   容玉点头:“他自会竭力一试。”   方氏长松一口气,不住为先前失言道歉,方佩兰则垂下头,久久不语。   三人稍坐不久,楼上传来脚步声,一行人拾级而下,正是容岐与安平公主等人。   容玉心知时辰已至,起身去迎,再次恳恳致谢。安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脸泪痕的方佩兰,道:“下次再哭,便休想出来了。”   方佩兰一震,缩着肩膀赔罪应是。   容玉道:“佩兰能获殿下青眼,实乃三生有幸,她年岁尚小,阅历浅薄,规矩未全,往后若有错处,还望殿下海涵一二。”   安平公主眸波轻转,却是落在容岐身上,启唇道:“可以。”   容玉眉心微动,有心问一问容岐与公主可有私交,奈何需得送客,便道:“哥哥,与我一道送一送殿下。”   容岐并不拒绝,点一点头,一并走出阁楼,送了安平公主出府。   容玉不再顾忌,头一转,目光一错不错定格在他脸上。   容岐目视前方,佯装不解:“看我作甚?”   容玉开口:“当初在崇光寺后山威逼书生们抄佛经的女鬼,便是公主殿下,对否?”   容岐嘴唇翕动,不及作答,容玉又开口:“哥哥呢,则是一早便猜出了公主的身份,所以才乖乖誊抄佛经,拿去后山梧桐树下,对否?”   容岐抿了抿唇,道:“确是如此,却又如何?”   “哥哥莫非是倾心于公主了?”容玉直言不讳,既有些兴奋,又有一层隐秘的担忧。   以容岐的脾性,若非存有好感,断然不会主动上楼找安平公主谢恩。再者,他在崇光寺内抄经远不止一次,既是一早便猜出了安平公主身份,那多次抄经,显然是藏有私心。可是,安平公主毕竟贵为金枝玉叶,又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内心伤痕累累,性情乖戾,不知是否愿意接纳他的心意?   容岐欲言又止,看过来道:“与人交往,非得是男女之情?”   容玉被问住。   “我初次见殿下,只当她是个顽皮娘子,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是听你提及她在宫中帮过你,又遭皇后算计,被罚去了承恩寺思过,猜出那扮鬼的顽皮娘子是她,才抄了佛经送去,权当投桃报李。诚如你所言,殿下并非外界传的那般不堪,我与她相交,不过是在送完经后,听了她的几句心事,并无私情。”   容玉看着他清俊眉眼,半信半疑。   “崔文彬利用她威逼我们抄经一事,在春闱入场那日算计了我们,殿下心中有愧,派人逐一安抚,因知晓我是容家人,便派人把佩兰从浣衣局内领了出来,今日赴宴,算是来还我人情的。从今往后,她不欠我什么了——”容岐顿了顿,乌黑眉睫往下一垂,覆压眸光,“这是殿下的原话。”   容玉了然,良久道:“原来如此,那是我想多了。”   容岐点头,举步走上游廊,看容玉跟在一旁垂眉低眸,不再吱声,关心道:“有心事?”   容玉胸中的确郁结,便把先前在阁楼内母亲与方佩兰说道李稷一事提了,道:“哥哥也会埋怨晏之当初没有救方家吗?”   “舅舅所涉乃是党争背后的一桩贪赃大案,内中情形,恐非晏之力所能及。母亲实是关心则乱,你莫要多想。”   这话便是不怪、不怨了。容玉神情稍霁,想了想,又道:“那在哥哥看来,晏之是个怎样的人?”   容岐略一沉吟,坦诚道:“起初受外人影响,我看他自是带了几分成见,后来相处下来,便觉他为人诚挚,天姿颖悟,与传言大不相同。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他如今能有此成就,可见是个知耻后勇、磊落坦荡之人。”   容玉这方展颜,步伐随之轻快,侧首向他道:“其实,殿下与你倒是蛮有缘分的。”   容岐抬眉:“何出此言?”   容玉垫脚凑近他耳旁,道:“殿下与你的生辰是同一天。”   容岐便欲说“我知道”,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紧急吞了回去,道:“哦。”   “她年长你一岁,算是你姐姐。说起来,她与晏之乃是表亲,你若是唤她一声‘姐姐’,也合情合理呢。”   容岐眉间微蹙,严肃道:“殿下何等身份,岂容我胡乱攀亲?”   容玉奇怪道:“玩笑一句罢了,今儿怎的这般较真?”   容岐收敛容色,握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先前有位女郎来听松堂寻我论诗,自称是你挚友,果真?”   “谈不上,只是在安平公主生辰宴那日见过一面,她说半个月前看你簪花游街,甚是难忘,我便叫人送她来寻你了。”容玉促狭一笑,“如何?可是哥哥心仪的类型?”   “旁人捉弄我便罢了,你也来凑我的热闹,不怕我生气?”   “这怎是凑热闹?论年纪,你已及冠;论功名,你探花及第,娶妻成家,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容玉伸出手,一根根掰出手指头,“晏之的大哥都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便是与他同年的五哥、六哥,也都已成婚生子了。”   容岐哭笑不得,反催她:“那你倒是与晏之争些气,尽早生一个啊。”   容玉面上一红,竟被他反套进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支吾半天,道:“孺子不可教也,不同你说了!”   *   这日侯府宾客如云,平安公主来去仅是半个时辰,又是在夜宴开席前,故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明仪长公主一直待在花园内陪女眷们看戏,也并不知情。   戌正,盛宴开席,设宴的撷芳台内高朋满座,众人分男客、女宾隔着一座座金漆点翠玻璃屏风入席落座,容玉目光越过屏风间隙往对面望,这才看见李稷人影。   他蟒袍玉带,坐在主桌上首与同席之人谈笑风生,俨然一派一家之主的气度。容玉唇角不禁翘起来,想他先前应是在听松堂那边待客,放下疑虑,专心应酬席上女宾。   盛宴散后,已是深夜,明仪长公主因喝过了头,被云屏等人扶回了养心阁。容玉督促管家处理后续家务,待得忙完,四下夜阑更深,一轮明月已升至中天。   容玉偷偷打了个哈欠,今日从天没亮起便开始忙碌,各种接待、应酬费尽心力,折腾至此,已然倦极,便欲返回梦风园安置,来运忽从月洞门那头赶来,高声唤了声“夫人”,道:“侯爷请您移步花园一趟!”   容玉一怔,颇有些不安:“还有何事?”   “要紧事呢,侯爷说,乃是今儿最要紧的一件事!”   容玉听得生凛,却看他笑容可掬,不似在报送坏事,狐疑地走去花园。   园内月影婆娑,四周被沉沉夜幕一压,更有种无垠之感。容玉跟在来运身后,一径走至西南角的戏台前,瞧见月光朗照,李稷席坐在台上,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则闲散地晃在台外,整个人一改先前在席间的矜贵气度,透出一身不羁之气。   “夫人与侯爷相聚,小的便不叨扰了。”来运留下一笑后,一溜烟跑开。   容玉走至戏台下,仰头道:“寻我何事?”   李稷微微一哂,道:“今日设宴,仍有一事未毕,特邀夫人前来善终。”   容玉疑惑,开始在脑海里盘算,今日设宴是否有遗漏的流程。   李稷却俯身伸下来一只手,是要拉她上去的意思。上台自有左右两侧的台阶可走,容玉犹豫少顷,道:“太高了,我上不来。”   李稷“哦”一声,便跳下来,弯腰抱起她放在台上。   容玉吓得抓住他肩膀,低头时,瞧见他满眼漾开的笑影,心里蓦然漏了一拍。   李稷伸手在台上一撑,坐了上来,道:“闭眼,待我数三声后,再睁开。”   夜风拂面,吹散彼此身上的酒气,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与他的声音混在一块,变得暧昧不清。   容玉的胸膛内没来由一阵擂动,缓缓闭上双眼。   “一,二,三——”   容玉应声睁开眼,但见黑影魆魆的花园突然被一束束彩光照亮,仰头看去,一线线银星迸上天幕,“嘭嘭”几声炸开后,化作千万点流萤,金红交错,燃亮夜空。   容玉微张樱唇,眸底映着漫天华彩,一时竟有恍惚之感。   漫天绮霞未尽,又飞起几簇,紫的、青的、黄的,纷纷坠下,恰似瑶台琼屑,散落人间。容玉看得几乎痴迷,半晌才道:“今夜有烟火?”   李稷道:“旁人没有,但你有。”   容玉心头一动,看向他近在咫尺的容颜,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半个多月前看新科状元游街时,李袅提及大婚那晚府上放了烟火一事。莫非,他在是提前弥补她新婚那夜没有看见烟火的遗憾?   容玉又想起来运传话时所言,小声道:“这便是今儿最要紧之事?”   “对啊,”李稷大喇喇应下,“夫人的事,从来都是最要紧之事。”   容玉脸颊微热,也不知他是嘴上抹蜜在哄人开心,还是在恳恳诉情,不过,他记住了她缺席之事,并一一为她弥补,不论出自何种理由,都足以令人感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如此良辰盛景,果然比状元郎游街更好看。多谢——”容玉樱唇微动,吐出了那声在心里藏了一些时日的称呼,“——夫君。”   李稷梨涡浅漾,犹觉不够,便道:“太吵了,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章 “我想亲你   容玉岂有不知他是在耍赖, 鬼使神差,这一刻竟只想顺着他,便重复道:“多谢夫君——”   李稷眉欢眼笑,屁股底下压着的尾巴差点又要甩起来, 想起什么, 赶紧先藏回去, 老实巴交道:“今日事务甚多,可累坏了?”   容玉先前是有些困倦,可是被他准备的这番惊喜一弄,一身疲累已然被喜悦冲散,淡笑道:“应酬宾客, 是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这种事一向是熟能生巧,往后多历练几遭,想来便得心应手了。”说着,侧目看向他, “白天叫你去哄母亲后, 便一直没再瞧见你, 可是在听松堂待客?”   李稷“昂”一声, 胡编一气, 说是被四叔扣在了听松堂辩难, 对于他提议废除海禁、开放沿海贸易一事, 四叔听得醍醐灌顶,五体投地。   容玉“噗嗤”笑起来,想他必是夸大其词了,不过并不拆穿。李稷便继续又吹嘘了几句,才道:“云梦仙写的那话本集子, 夫人看完了吗?”   容玉神情一变,因着下午《柳妖》续集文稿被传开一事,多少有些杯弓蛇影,猜想他这厢问起“云梦仙”,多半是要借那压根不存在的话本集子去看了,赶紧道:“尚未。”   李稷“哦”一声,失望少顷,复笑道:“上次听夫人说完那《狐妖》的故事,我念念难忘,心想这云梦仙笔吐锦绣,腹隐珠玑,笔下的其他故事必然也机变百出,妙趣横生,所以才想借书一睹为快。”   容玉被夸得脸红,挽了鬓角发丝,道:“近来准备袭爵宴,府上事务太多,我也无暇看闲书。”   李稷不再提借书一事,道:“无妨,夫人看完以后讲与我听,也是一样的。”   容玉暗松口气,忽想这样一来,以后若是有新灵感、新故事,倒是可以先说与他听。青穗爱看的多是才子佳人一类的话本,她满腹里揣着的却是一大堆灵异志怪的奇想,李稷若是愿听,则算是帮大忙了。   “《狐妖》那则故事里可有说,心上人是如何对狐狸动情的?”想是太痴迷那则故事,李稷又开口询问,上次他只问了心上人动情的时间——大概成婚半年后,然并未问及动情的具体缘由。   容玉赧然:“不曾细写。”   “那若是夫人来写呢?”李稷状似随口一问,“狐狸要如何做,才能俘获得了心上人的芳心?”   容玉微微屏息,胸膛内也像放了一场烟火,“嘭嘭”地炸开千万流光,喃喃道:“不用做什么,做只好狐狸便是了。”   李稷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嘭”一声,最后一束烟火炸开华彩,丝丝缕缕如雨散落,一望无垠的夜空重归岑寂,唯余残霭袅袅。   两人并肩而坐,齐齐仰望夜空,待最后一缕余烟散尽,李稷才跳下戏台,转过身伸出双手,乃是抱她下去的姿势。   容玉低垂眼睫,按住他肩膀,被他搂住腰后抱下戏台,落地前一刹,彼此脸庞相擦而过,左侧脸颊一瞬微凉,被风吹开,化作爆燃的火炭。   李稷放稳她,喉头一滚,道:“我方才是不是亲到你了?”   容玉已是霞飞双鬓,垂头道:“嗯。”   李稷一时大为懊恼,忐忑道:“只是亲一亲,不是生小狐狸,不要紧吧?”   容玉垂头更低,良久道:“……嗯。”   李稷释然一笑,握起衣袖,替她擦拭他前一刻亲过的左侧脸颊,诚心道:“对不住,我并非有意的。”   容玉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来。   李稷微怔,以为是要像上次那样“掌掴”他,便抓起她的手往脸上招呼。   容玉赶紧挣脱开来,含羞地嗔他一眼,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李稷心头剧烈一动。   容玉抿住唇角的笑,牵起他走出花园。   *   五月初九,朝中传下一道敕令,命武安侯李稷任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务于六月前赶赴山东,开展巡查之责。   府上又开始一番忙碌,明仪长公主喜忧参半,亲自替他检查了一应随行物品,又挑出十来个剽悍勇武的护卫陪他启程。对于后者,李稷死活不从,气得明仪长公主泫然欲泣,质问道:“当初你爹赴战时,便是不肯在身边多带人手,这才落得个死不见尸的下场,你也想学他不成?”   李稷眉头一挑,道:“我是巡查,又非打仗,何至于一去不返?母亲莫要乱咒我才是。”   明仪长公主“啪”一声拍响案几,云屏赶紧来劝:“侯爷,殿下这是关心您。老侯爷身经百战,尚有意外,何况您是头一趟出远门?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多配些人手在身边,也方便您差遣不是?”   李稷油盐不进,道:“各州衙门自有官兵、仆役候差,我不需要那么多人差遣。”   明仪长公主又要拍案,坐在一旁的容玉握住她的手,温柔一笑:“母亲便是不心疼桌子,也要心疼自个的手呀。”说完,才看李稷,“这趟公出山东,朝廷可有派人护送?”   李稷翘着腿坐在底下,闻言才坐正,道:“锦衣卫负责护送,届时会指派千户一名,官兵三十人同行。”   容玉微微点头:“听说锦衣卫卧虎藏龙,个个都是朝廷精心培养的勇武之士,有他们护送,想来不会有宵小造次。”   明仪长公主容色稍霁,却仍是冷哼一声:“若是寻常公出,至多指派个校尉与你,如今拨出三十来号人护你启程,万岁爷要你查的,怕不是小事!”   李稷则笑:“若非小事,就咱府上这些,怕是自保都够呛呢。”   明仪长公主又气得一噎,李稷被容玉瞪了一眼,收敛态度:“母亲放心,山东乃是父亲待过的地盘,不少亲信、旧部都在那儿,待孩儿去后,自会有人前来接应,保准掉不了一根毫毛。”   明仪长公主道:“你如今不只是我的儿子,还是绒绒的夫君,你若是敢让她为你伤心难过,我饶不得你!”   李稷心头微动,听出这话中的一分悲怆痛意,应道:“是!”略顿一顿后,耐心解释,“孩儿所任乃是监察御史一职,携带大批家仆上任,委实不妥,若被有心之人参奏,少不得落个违制逾矩、坏乱官纪的罪名。母亲要是实在不放心,让那帮家丁我过几招,留几个精锐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原本都欲妥协了,听得他这一番话,放心之余,倍感欣慰,点头应下。   *   主屋外间已堆放齐全出行所需的行李,满满两大口楠木箱并排而放,一箱装的是衣裳鞋袜,另一箱则是被褥枕头、餐具茶具等起居用品。   容玉逐一打开,道:“明儿一早便启程了,且看看行李可有缺漏。”   李稷认真检查了一遍,微微蹙眉,道:“是缺漏了一样,可惜也不知能否带走。”   容玉不由问:“缺漏什么?”   李稷抬头,道:“漏了你呀。”   容玉愣住。   “若是直接外派至山东做个地方官,倒是可以携家带口,可惜此行乃是巡查,按例不可携带家眷。”李稷喃喃说着,忽地精神一振,大步走去屋外,待得回来,脸上笑笑的,手里捧着一样宝贝似的什物。   容玉认出来,面上一热——李稷捧在手里的,乃是归宁那日从她闺房内拿走的摩罗睺。小小的彩漆人偶杏眸桃腮,花簪襦裙,像是小小的她。   “便先让它暂代夫人,陪我走这一趟吧。”   李稷又征来桌案上的一方木匣,珍而重之地把摩罗睺收纳进去,放入楠木箱内。   容玉忍俊不禁,走去里间,拿来一只刚绣成的菱形香囊,绣着双飞蝴蝶,边角缀以同色流苏,精巧漂亮。   “待你去后,便是入夏了,山东多雨,常有闷热潮湿的天气,雨后蚊虫较多。这香囊里放有艾草、紫苏和丁香,可以防蚊驱虫。”   李稷接过来,反复抚摸上头绣着的一对儿蝴蝶,问道:“这是夫人与我吗?”   容玉心说真是叫人难为情,便装傻充愣,道:“这是蝴蝶。”   李稷也不失望,抬眸瞧她一眼,道:“夫人又害羞了。”   容玉脸上更热,踅身走回里间,不再理会他。李稷笑容不改,举步跟进来,接着攀谈:“夫人祖籍福山,若我没记错,族中仍有长辈安居在那儿,可需要我代为探望?”   容家一行人是两年前才搬入京城的,老家不仅有大伯、三叔两家人,七大姑、八大姨等一应亲戚也在。李稷提出愿意代她省亲,她自是心动,可若是见了这家,少不得要见那家,一家家地见过去,他岂有精力再对付公务?   “你此行是替万岁爷督查,公务方是要事,不必为旁的事情分心。以后若有机会,再一道去。”   李稷听出一番彼此来日方长的深意,甚是餍足。   当夜,两人熄灯上了床,因是夫妻分别前的最后一夜,各自心思辗转,久久难眠。   李稷呆看着雾蒙蒙的帐顶,突然长叹一声又一声,语气哀怨至极,偏是一言不发。   容玉听了半晌,忍不住先开了口:“怎么了?”   李稷道:“明日便要与夫人分别,我很悲伤。”   容玉抿抿唇,道:“不是最多半年便回来了?”   李稷不语,想说度日如年,可这话似乎太肉麻了,有些过,且此行的目的之一乃是替方家翻案,若说成“度日如年”,岂非显得他不够侠肝义胆?   于是,李稷侧转过身,道:“夫人陪我说说话吧。”   容玉本来也无睡意,听他此言,自不拒绝,也侧转过来,双眼正对着他,听他说话。   李稷开口:“我此前曾与夫人约定,若你有心上人后,会让你离开,绝不令你为难。”   容玉不想他突然提起这一事,睫毛微颤,闷闷“嗯”一声。   李稷便问:“夫人不会趁我不在时,寻了心上人吧?”   容玉哑然,心说哪有这样提防人的,尴尬之余,又有些羞恼:“我如今乃是有夫之妇,若是另寻他人,岂不是犯了私通之错,自毁名节?”   李稷却似浑不在意所谓“名节”一说,一心全系在她是否会心悦旁人之事上,道:“夫人行芳志洁,自然不会有错,我怕的是世事无常,待我回来时,你心里忽然装了别人。”   容玉微怔一瞬,认真道:“不会有别人。”   李稷看着她,倏地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尾指弯曲,要与她拉钩。   容玉腹诽稚气鬼,伸指与他钩上,拉完以后,见他仍是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便问:“还要说什么?”   李稷声音哑下来:“那日我亲了你,你可生气?”   容玉卷翘的睫毛又一颤,扇在潋潋秋波上,小声道:“你又不是有意的。”   李稷一句“我若是呢”几乎要脱口而出,抿唇忍了一会儿,道:“可我想亲你,是真的。”   夏夜旖旎,床帐内是动人的月光,佳人侧卧,近在咫尺,想一亲芳泽的念头一如屋外的风声、雨声、蛙声、蝉声……日日疯狂,无一刻休止过。   容玉屏住呼吸,胸口阵阵擂动,又听得李稷慢慢问:“我若是亲了你,还算是好狐狸吗?”   这一次,容玉答得很快:“算。”   李稷也接得很快:“那我亲了。”   说完,便撑起上身倾靠过来,“啵”一声,亲在了容玉滚热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争取多更一些的,这周末不断更,明天见。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情难自禁   容玉心神剧动, 呼吸几乎要在那一刹消失,李稷也仿佛被这一声“啵”吸走了魂魄,呆呆怔怔地定了半晌,才钻回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床帐内阒若无人, 彼此胸腔内沸腾的心潮则比屋外的风声、蝉声更喧嚣, 容玉偷偷按住心口, 启唇才发出一丝声音,李稷忽道:“夫人莫说话,若不然,若不然……”他语无伦次,心慌神乱, 支吾半天才说完一整句话,“若不然,我便做不成好狐狸了。”   容玉一下听明白了,心口不由跳动更剧烈,脑海掠过他中合欢散后混乱的样子, 按在寝衣上的手拢起来, 抓皱了一片彩线绣成的缠枝莲。   李稷紧闭双眼, 内心天人交战, 忍得几乎窒息, 待得平复, 已是一刻钟后。   夜风无声, 帐上是流动的月光,李稷喉头一滚,开口道:“我对夫人并非见色起意,实是朝夕相伴,日渐生出了爱慕之心。方才亲你, 实乃情难自禁,望夫人莫怪。”   容玉柔声道:“我不怪。”   李稷又道:“我说过,先报恩后谋身者,方算是正人君子。我心悦于你,已是对不住子初,往后必当先为方家平反一事奔走,再顾虑个人私情。当然,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乃是你的心意,你若愿,纵使背负千载骂名,我也在所不辞;你若不愿,便是这一生痛失所爱,我也必不会越礼逾矩。”   容玉心潮澎湃,说不动容,那必是诓人的。沉吟少顷,她问道:“方家一事,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待从山东回来,便能有结果么?”   “对。”   容玉心里松了口气,既是为舅父一家,也是为他压在心头的负担。一边是挚友情义,一边是日久而生的夫妻之情,她知道,他并不容易。   “虽说事在人为,但天命难测,你此行责任重大,吉凶未卜,一切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不顾首尾,铤而走险。另外,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及时写信回来,我与兄长皆会全力以赴。”   李稷听出拳拳牵挂之情,无比感动,点头应下。   *   崇文门外,入暑的日头晒着一丛丛郁郁葱葱的垂柳,明仪长公主打开车牖,望向官道上齐齐整整站着的一溜锦衣卫,眉尖似蹙非蹙。   “大哥究竟是去山东作甚?要带这么多人马!”李袅探头来凑热闹,惊奇道。   明仪长公主微叹一声:“是你舅舅交代下来的一桩要案,似是跟成王有关。”欲言又止,“罢了,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懂。”   李袅不以为然:“我懂啊。成王、瑞王在争太子位,大哥奉旨查成王,那八成便是瑞王在背后捣鬼呗。这有什么不懂的?”   明仪长公主见她不过十三岁,便已一语道破内中机要,惊讶之余,愈发五味杂陈——成王乃是贺皇后所出,背后有阁老贺进安扶持,离东宫之位不过一步之遥。李稷此番前往山东,成王必然早有风声,前后不知要使出多少招数来对付人。指不定这帮锦衣卫里就有他安插的心腹,一旦李稷查出不利于他的真相,便会有人替他料理。   唉,只盼进了山东后,靖海卫那帮旧部能尽早赶来,庇护李稷的安危。否则,她真是要跑下黄泉去找出李延平来,狠狠哭一场了。   “此事先莫说漏嘴,回头叫你嫂嫂知晓了,平添忧心。”明仪长公主叹完气后,顺□□代。   “嫂嫂又不傻,我都能懂的事,她能不懂?”李袅耸一耸眉,看出母亲忧心忡忡,才老气横秋地安抚,“莫要忧心,母亲跟父亲的心眼子不是全长在大哥身上了?这么厉害一个马蜂窝,也不是谁都敢捅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想起李稷惯来是个人精儿,又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确也不是那般好算计的,松了半口气。   前方人影晃动,锦衣卫们纷纷上马,预备启程了。李稷走出马车,从来运手中牵过赤云,翻身上了马,踱至车牖外,低头向内道:“若只是想你,也可以写信吗?”   车内坐着容玉,侧颊微粉,似暮春杏花,她转眸看过来,点头道:“可以。”   李稷唇角梨涡一漾,想说“你若想我,也可以给我写信”,念头一转,改换措辞:“夫人若是有暇,也可以誊抄《狐妖》那本话集子的其他故事与我。”   容玉领会其意,笑道:“我想你时,也会写信的。”   李稷喜出望外,一时笑不拢嘴,便欲辞别,容玉忽向青穗道:“下车为我折一枝柳来。”   今人历来有“折柳惜别”的习俗,青穗不疑有他,下车前去折柳。容玉看向车牖外,招手示意李稷凑近过来。   李稷弯下腰,头靠在车牖外,容玉勾勾手指:“再进来一点。”   李稷眉毛微挑,不解其意,却是老实巴交地把头凑进了车牖内去。   “啵”一声,极轻极轻,似夏风拂面,蜻蜓点水,一吻落在李稷脸颊上。   容玉亲完他,含羞道:“诸事顺遂。”   说完,端坐回去,颊畔霞飞若火。   李稷一时仿若痴傻,上半身挂在车牖上,动也不动,羞得容玉赶紧推他:“青穗要回来了。”   李稷“嗖”一下闪开,脑袋磕在牖框上,赤云打着响鼻要往旁边走,他一拽缰绳,凑回来,贴在车牖外。   容玉从青穗手里拿过柳枝,却是关了半扇窗牖,仅伸出手把柳枝送出去。   李稷笑了一声又一声,接柳枝前,先接住了她的手。   一支绿柳在风里飘舞,两只手在风里缠绵。   “静候佳音。”   李稷依依不舍地说完,伸指在她手心一勾,这才接过柳枝,“驾”一声打马去了。   *   时日荏苒,五月犹似飞星过眼,转瞬无踪。入得六月后,京城彻底进入酷暑天,热气蒸腾,微风疲倦,一缕缕燥意浮在青砖地上,追着往人脚底钻。   外出的应酬日渐减少,容玉便安心待在房内伏案写作,隔三差五,再回复李稷寄来的信。   自他走后,家书都便几乎没断过,每三日一封短信,每五日一封长信,沿途风光、人事全被他写进信里送了回来。   容玉起初很认真地回复,写得长时,也动辄几页过,后来次数实在频繁,她待在府上,已是寻不出话头来写,便开始大着胆把写完的文稿拆分成几次寄了过去。于是,李稷送来的长信越来越多,或是对文稿内容的点评,或是对故事后续的追问,又或是为书中某个人物鸣不平、诉衷肠……她若寄去一页,他则回复三页,仿佛是拿她的文稿当做《春秋》来注解评析。   容玉暗自好笑,却屡屡看得爱不释手,待见埋藏在细节处的伏笔、奥义被他窥破指出,更感澎湃激动。   从此,李稷寄来的长信变得格外珍贵,成为每一次写完新故事后最殷切的盼望。青穗看在眼里,笑而不言,一次见容玉把一封信颠来倒去看了三五遍,才忍不住开口:“奴婢原先以为好夫妻也就是孟光梁鸿,举案齐眉,今儿才知,原来也可以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呢。”   容玉脸上一红,收了信,道:“高山流水,足见心有灵犀,志同道合,不比举案齐眉更好吗?”   所谓“举案齐眉”,乃是说东汉文士梁鸿德高才劭,妻子孟光待他甚是崇爱,每次伺候他用膳时会托盘举得跟眉毛一样高,以示对他的敬重之意。   青穗笑说是:“夫人跟侯爷心有灵犀,志同道合,莫说是孟光梁鸿,便是唐太宗与长孙皇后也比不得!”   容玉轻道嘴滑,心下却想,李稷不仅待她至诚,更能在属文一事上与她交心,有夫如此,焉复何求?   转眼便是十九,天上日头愈发毒辣,容玉被热得灵感都要枯竭了,便叫青穗先收了笔墨。   也是凑巧,青穗前脚刚把外间的书案拾掇齐整,李袅后脚便奔了进来,嚷道:“嫂嫂,这么热的天你怎的都不用冰,不怕化了去?!”   容玉看她满头大汗,似是刚从外边跑回来,想着一人用冰颇为浪费,多个人凑在一块消暑方才划算,便叫青穗去地窖内取两块冰来。   “两块不够,要四块!另外再叫人送两份酥山、两份冰镇荔枝雪泡过来!”李袅周身热气腾腾,坐都坐不住。   容玉掏出丝帕替她擦汗,道:“一块冰相当于七品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你我不过坐半晌,便费去人家小半年的薪金,不免太浪费了!”   “这么贵?!”李袅大吃一惊,“可我听说崔家一日要用冰百十来块,这样算下来,得花去一个七品官的多少年?”   容玉听得崔家开销如此之大,也感惊诧,想了想道:“崔家是商贾,自有万贯家财可用,可咱们府上的冰都是朝廷拨的,每一块皆是民脂民膏,浪费不得。”   李袅眼神一动,哼道:“其实崔家的钱来得可不干净呢。”说着,便凑过来议论,“这几日崔家发生的事,嫂嫂还不知道吧?”   容玉连日闭门不出,自然无从得知,李袅立时眉飞色舞,讲述道:“半个月前,有一拨福州来的采珠人在登闻鼓院外击了鼓,状告崔家草菅人命,走私卖国。说是去年秋天,崔家为走私一批彩色珍珠,勒令采珠人顶着台风出海,结果发生海难,死了五六十人。那时候正赶上朝廷派了监察御史在福州巡视公务,崔家知晓不便糊弄,为掩盖罪行,便勾结倭寇杀入渔村,屠了采珠人满门,对外谎称死在海难中的采珠人也是被倭寇所杀。官府以为祸在海乱,便没多追究,后来是有几个命大的采珠人侥幸活了下来,千难万险赶来京城,这才把崔家做的恶事抖了出来!”   容玉惊怒交集:“勾结倭寇可是重罪,崔家人怎么敢的?!”   李袅老成地挑一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嫂嫂可莫忘了崔家背后的大靠山都有谁!”   容玉一霎想起当朝阁老贺进安、中宫之主贺皇后以及眼看用不了多久便能入主东宫的成王,一阵胆寒!   “可不是说崔家长孙便是出海时被倭寇杀的?崔家与倭寇当有血海深仇才是,如何会与他们勾结?”容玉匪夷所思,又道,“贺阁老身为一国首辅,满朝公务都管得,崔家所为,难道他从不管束?若此事属实,他又与卖国何异?”   李袅摇头:“那我便不得而知了,如今此事已上达天听,舅舅指派了都察院跟厂卫赶往福州彻查。”   “崔家人呢?可有收押?”   “没呢,说是无凭无据,全是诬告!贺老夫人不是刚从承恩寺思过回来?听说当天便气昏了过去,皇后也大哭大闹,一口咬定是有奸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企图构陷谋害崔、贺两家呢!”   容玉若有所思:“皇后口中的‘奸人’莫非是指瑞王?”   李袅深以为然:“我觉得是!”偷瞄屋外一眼,用手掩住嘴唇压低声音,“可是母亲说这是党争,不许我私下提及,说这叫妄议。”   容玉自知成王、瑞王势如水火,为争太子一位已是闹得一触即发,李稷这一趟巡视山东,说着是领皇命,实则也是被卷在了党争中,动辄便有被波及的风险。婆母让李袅私下莫论党争,乃是为李稷考虑。   “无妨,那我们便议些旁的。”容玉收敛思绪,瞄一眼她今日格外鼓胀的胸前,“怀里藏着什么呢?”   李袅容色微赧,从怀里揣出一本书,嘿笑道:“嫂嫂真乃齐天大圣,火眼金睛也!”说着,便作恭敬状,双手捧起那本书献出,“此乃无名氏大作——《柳妖》续集绣本,袅儿特为嫂嫂寻来,特请嫂嫂一睹为快!”   容玉失笑,拿过绣本,见书皮都被翻得卷了边,也不知是经手多少人了,问道:“从何处寻来的?”   “四姐姐那儿呀,排了一个多个月的队才排到我呢。”李袅煞有介事,“说来嫂嫂莫不高兴,这书只借得三天,需得尽快誊抄下来,我后头的人都排到九月份了。”   容玉一时瞠目结舌:“此书……有这般受欢迎?”   “当然!”李袅双眼发亮,铿锵有力道,“巾帼相援,芳闺共济!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此乃吾辈女儿必读之书,不可不看!”   《柳妖》续集写的是柳妖被贵女救走后,幡然醒悟,与贵女同舟共济,一次次向书生复仇的故事,确有几分“巾帼相援,芳闺共济”的色彩,不过被赞为“吾辈女儿必读之书”,实乃荒唐。   “不过是个消遣的话本子,捧得这么高,可要折煞那写书人了。”   李袅眉头一蹙:“嫂嫂,你都没看,怎知这故事只能用作消遣?”说着,便从容玉手中夺了书回来,翻开几页后,欲念几句名言警句,忽听得屋外人声嘈杂,似有人在哭诉。   青穗打帘进来,面带愁容道:“夫人,是徐六姑娘跟前的桃酥来了!”   “发生何事?”容玉疑惑。   青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容玉便叫她先领人进来。那丫鬟形容仓皇,进门后,“噗通”一声先跪了下来。   “夫人,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自找的。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青穗见得容玉反应,赶紧把桃酥扶起来,一问之下,才知是徐令宜昨儿被人带进了宫里, 整整一夜未归。   “被何人带走?可有说是何由头?”容玉听得徐令宜出事, 也自心焦, 站起来道。   桃酥哭道:“……是皇后派来的人。”   “皇后?”容玉更惊疑难定,“皇后为何要派人带走圆圆?”   桃酥泪眼朦胧地看一眼李袅,欲言又止。容玉道:“你但说无妨!”   桃酥便道:“宫里来的嬷嬷带走姑娘前,特特问了一句《柳妖》续集可是从府上传出去的,姑娘点了头, 便被带走了!”   容玉脸色一变!   “夫人,姑娘千交代万交代,不可泄露……《柳妖》续集相关之人,可是事发至此,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 只能来求您了!”   容玉脑颅轰响, 已然猜出几分情由——徐令宜被皇后派人带走, 必是与《柳妖》续集在贵女圈内广为流传相关。徐令宜不肯交代《柳妖》续集究竟是何人所作, 是以被困在宫内, 至今未归。   可是, 皇后为何突然过问这一件事?因为《柳妖》续集内容有不妥之处?冒犯原作?涉嫌要案?   不过是一个雪耻复仇的故事, 能有什么不妥?涉嫌什么要案?至于冒犯原作,大燕民间很早便有为名作续写一事,官府从不过问,文人之间传为风尚,纵使偶有争端, 也不过笔墨论辩、雅言相讥,何至于劳驾皇后出马?   “伯父伯母可有设法进宫探问,皇后派人接走圆圆以后,有否责问什么?”   桃酥茫然摇头:“只知道人进了坤宁宫,别的什么都打探不到!老爷、夫人一宿没睡,头发都要愁白了!”   皇城向来有定例,凡外臣女眷入宫觐见,必须于酉时三刻前离宫,违者以僭越论处。前些年便有一桩公案,说是兵部侍郎府上一位千金误入西苑禁地,被拖去慎刑司领了三十脊杖,抬回家去时已是气若游丝,未及半月便香消玉殒了。徐令宜这一趟整整一天一夜音讯杳无,细究下来委实是凶多吉少,令人不能不愁。   容玉心念飞转,先问李袅:“母亲可在府上?”   “今儿是观音菩萨成道日,母亲一早便上承恩寺去了,不在府上!”李袅也听得心慌,道,“嫂嫂可是要入宫寻人?我这便去承恩寺,替你把母亲叫回来!”   容玉点头,顾及承恩寺远在城外,一趟来回怕是要耽误大半日,待李袅走后,吩咐青穗备车,拿上侯府牙牌赶往皇宫一探究竟。   侯爵夫人有诰命在身,若有要事,可持府上象牙腰牌至东华门请见中宫,上头若允,会派内廷女官发来对牌为凭,由司礼监遣人至侯府传谕,让侯夫人于次日巳时由西华门入宫。   容玉火速赶至东华门,交牙牌时,附捎了一封信,不久后,内廷女官前来传召,命容玉独自一人前往坤宁宫。   青穗、桃酥被拦在宫门外,难掩忧心,容玉低声交代了几句话后,跟着内廷女官步入宫城。   外头炎日如火,酷暑难耐,容玉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步行,及至东六宫外,忽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上来。”安平公主高坐在凤辇上,以命令式的口吻开口。   容玉便在犹疑,领她入宫那名女官往前一步,皱眉道:“武安侯夫人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烦请公主殿下借过。”   安平公主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容玉,重复一遍:“我叫你上来。”   容玉左右为难,因忧虑徐令宜之心甚切,心一横后欠身赔罪:“殿下恕罪,臣妇实是有要事禀告皇后娘娘,待私事了后,必来候听殿下差遣!”   安平公主眼神幽幽,看着她离开。   “殿下?”凤辇旁一名宫女语气迟疑,似在纠结是否要再去拦一拦容玉。   “自找的。”安平公主漠然应了一句,放下帷幔。   容玉心里七上八下,及至坤宁宫内,额头、手心皆已蒙了一层汗。女官却并不领她入内,特意在一片烈阳底下停住,扔下一句“劳烦夫人稍候”后,径自入了偏殿。   廊庑自有阴凉可乘,可是容玉岂敢,行走这一路,她几次试图问一问徐令宜的情况,对方只是冷眉冷眼,一声不吭。   底下人的眉眼高低,向来是照着主子的心思来的,容玉看得出来情势不大妙,回忆安平公主在半道上拦她时说的那两句话,后知后觉出一分懊悔。   或许,安平公主是听得了一些风声,特意来帮她一把?可是,徐令宜人在坤宁宫,她若不来这儿,又如何能把人带走?   容玉思绪纷纷,闷头在烈日底下挨站,约莫半个时辰后,才被一名宫女传进殿内。   与外面的酷热截然不同,东次间内摆放着足足两大排紫檀木立架,上头搁有盛冰块的鎏金盆,每一盆冰后皆有一名宫女打扇,爽然凉气萦绕四周。   容玉甫一进来,便被冷风吹得天灵盖一阵发紧,差点有眩晕之感,待见殿内并无徐令宜身影,心下更拔凉一寸。   “想不到那传遍京圈的大作,竟是出自武安侯夫人之手,当真是才情过人,令本宫大开眼界了。”   上首悠悠飘来一道声音,余光所及,乃是纡金曳紫的贺皇后懒洋洋倚坐在罗汉床上。容玉先前交牙牌时,已在附捎的信上澄清关于《柳妖》续作一事的原委,听得贺皇后这番语气,自知是要被问罪了,深吸一气后,屈膝跪下。   “《柳妖》续作一事皆因臣妇而起,万望皇后娘娘明察秋毫,饶了徐家六姑娘!”   “身为堂堂侯爵夫人,不在府上恪尽妇道,侍奉公婆,却写出这等伤风败俗的话本子来蛊惑人心,其中用意,实乃叵测。你可知,若是本宫较起真来,下旨让武安侯休了你都是可以的。”   容玉心头大震,实在不知《柳妖》续作中究竟是有何处内容触怒凤颜,嘴唇发干道:“娘娘容禀,臣妇为《柳妖》一书续稿,初衷只为惩恶扬善,绝无蛊惑人心之意!”   “妻妾联手,杀夫泄愤,还不算蛊惑人心?倘若天下女子皆如你笔下的柳妖、贵女那般,稍被夫婿苛待便毁其前程,谋人性命,天底下岂还有伦理纲常?!”   “柳妖、贵女报复书生,乃因书生负人在先,害人在后,若不反击,二人皆将死于非命……”   “若不是那柳妖一味潜逃,书生岂会因爱生恨,痛下杀手?至于那贵女,更是蠢毒!书生为她挣得诰命,她倒好,不念半分夫妻恩义,反与那柳妖沆瀣一气,谋算亲夫!这般人物,若是叫闺阁内那些女儿们学了去,可知要生出多少忤逆祸事?!”   容玉眉头紧蹙,便欲申辩,那名女官厉声道:“妻以夫纲,当奉夫若尊长,言行皆顺夫意,不可擅作主张!这些规矩,纵使是容家主母不曾教授,明仪长公主也没有教过吗?!”   容玉当头棒喝,一股羞愤涌至胸口,咬紧嘴唇方不至于反诘。   “罢了,也别太苛责她,毕竟只是地方上来的官家女,德行上缺些讲究也是有的。”贺皇后摆一摆手,收起先前怒容,蔼然道,“听说你嫁入侯府后,一心督促武安侯考取功名,想来也并非是那忤逆乖张之人。念在你辅佐夫婿科考有功,本宫可以饶你一次,但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宫帮你一把,你也得替本宫了一桩心事。”   容玉胸脯起伏,道:“娘娘有吩咐,臣妇自当效劳。”   贺皇后唇梢微动,似笑非笑道:“崔家府上的五娘贞儿,你是认得的吧?”   容玉听及崔贞儿闺名,眼皮一振,蓦有不祥预感!   “此事本宫也是近来才听说,说是一个多月前,贞儿与她九哥一块在入云楼宴饮,结果武安侯突然闯入,借着酒劲唐突了贞儿,老九发现时,两人都衣衫不整地滚在一块了……”   容玉神魂剧震,反驳道:“皇后娘娘明鉴!那日是崔家兄妹设局害我夫君,欲用催情迷香算计于人。此事夫君已状告御前,娘娘如若不信,可与万岁爷求证!”   贺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自知此话不假,那日李稷进宫来告状,正巧兄长贺进安也在,费了不少口舌周全,才以“误会”为由收场了此事。若不然,崔家如今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那等地方,有些下作玩意儿不足为奇,你无凭无据,可莫要胡乱栽赃。总而言之,贞儿失贞于武安侯已是事实,如今哭着闹着要在家中上吊,说若是进不了侯府,便一死了之。你也是女子,当明白她处境的不易,身为武安侯夫人,也理应为此事善后。今儿回去后,你尽快安排贞儿入府,名分得是贵妾,下聘仪程则可从简。事情办妥以后,续写那话本子一事,本宫便不予追究了。”   容玉面色一霎唰白,万不料贺皇后葫芦里卖的竟是这一剂药!细想来,《柳妖》续集传开一事有何紧要?何至于劳她一国之后缉人盘问?合着绕这一大圈,为的乃是把崔贞儿塞进侯府?!   崔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若能与武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攀亲,纵使是为妾,亦是他们渡过难关的一大助力。何况,李稷前往山东巡查,办的也是与成王相关的案子,贺皇后此举明显是要拉拢李稷入伙,让武安侯府成为他们贺、崔两家的附庸!   容玉一阵胆寒,齿颤道:“启禀皇后娘娘,我夫君从未唐突过崔姑娘,崔姑娘失贞一事压根莫须有,无需入侯府!”   贺皇后耐性渐失,冷声道:“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   女官忽地朝次间内示意,两名内监一左一右押着一名锦衣少女走出来,少女神情憔悴,嘴里被塞着一大包布团,原本便圆润的脸颊更鼓得如膨胀的面团一样。   “圆圆!”容玉睁大双眸。   徐令宜被推搡着跪在地上,抬头看见容玉,哭肿的眼睛一瞬间又淌下泪来,嘴中呜呜有声,听不出是在哭诉还是慰问。   贺皇后道:“这丫头为你散布那些惑众妖言,属于从犯,为正视听,本宫必须以儆效尤,予以严惩。”   话声甫毕,那女官手一招,又有宫女奉上一堆刑具,有刺人的细针、竹签,亦有专门惩罚犯偷窃罪之人的拶子。女官从托盘里拿起一根竹签,站在徐令宜跟前,却并不行刑,而是看容玉。   容玉一瞬间明白过来,贺皇后这是在以徐令宜为人质,威胁她同意崔贞儿入府。她心肺俱冷,咬牙道:“皇后娘娘,臣妇虽是武安侯之妻,然府上仍有婆母在,夫君纳妾一事,由不得臣妇做主!”   贺皇后只是轻笑:“莫要自谦,本宫既把事情托付与你,自然探过你的底细。如今侯府上个个拿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便是武安侯那大魔王都对你言听计从,毕恭毕敬。贞儿入府一事只要你点头,亲自操办,没有不妥的。”   容玉匪夷所思,恨意直冲肺腑,却见徐令宜在拼命向她摇头,眼圈里含着的泪水飞溅一地。   贺皇后不耐道:“本宫最后问你一次,贞儿入侯府一事,你办是不办?”   容玉头皮阵阵发麻,含恨道:“臣妇,办不到!”   贺皇后眉心一蹙,女官抓起徐令宜的手,用力把一根竹签插入她中指指甲内。徐令宜惨声悲鸣,痛得浑身扭曲,被两名内监死死摁在地上,仿佛一条被压瘪的鱼干。   容玉目眦尽裂,大声叫着“圆圆”,亦被另外一名内监按住,挣扎不脱。   “办不办?”贺皇后高高在上,又问一次。   容玉满腔义愤与悲痛齐涌而上:“皇后娘娘!徐家六姑娘与《柳妖》续作一事毫无关联,您惩戒无辜,不怕万岁爷责罚吗?!”   贺皇后怒道:“接着扎!”   女官扯掉徐令宜口中的布团,掐紧她的手,又把一根竹签插入她食指指甲内。徐令宜失声大叫,一句“救命”便要脱口,慌忙咬紧嘴唇,生生忍住。   “瞧瞧,这丫头待你多忠心啊,昨儿在本宫这儿哭了一夜,嘴却咬得跟铁锁一样紧,死活没把你供出来。容氏啊,你不是在那《柳妖》续作里写什么‘巾帼相援,芳闺共济’,要天下女子团结一心?怎么,今儿不过是让你为武安侯纳个妾,你便如此心胸狭隘,自私自利,连挚友受罪也弃之不顾?”   容玉头痛欲裂,也不知是被殿内冷气吹的,还是被贺皇后气的,脑仁一径突突作响,切齿道:“夫婿纳妾,理应由当家主母操持,臣妇办不到的事,应了又有何用?!至于《柳妖》续作一事,臣妇已然认罪,皇后娘娘有何刑罚冲着臣妇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贺皇后冷笑一声:“有何刑罚,冲着你去?本宫才从承恩寺思过回来,行事可得小心,你虽然该罚,但毕竟是武安侯夫人,又有明仪长公主庇护,贸然对你上刑,本宫是要挨骂的。不过,这丫头就不一样了,区区一个工部郎中的女儿,大可任由本宫搓揉拿捏,莫说是往手指头上扎几下,便是废她一只手,谁也说不得什么。”   女官扔掉血淋淋的竹签,从托盘内取走拶子,那是一把用五根小木棍穿起来的刑具,套入手指后收紧绳索,能令人手指骨折,甚至残废,平日专用来惩治宫内犯了偷窃罪的宫女、内监。   徐令宜满头冷汗,抬头看见右手已被女官塞入拶子内,大喊“不要”,然而话声未落,女官已收紧拶子,她的右手霎时被五根木棍狠狠夹住,指节仿若断裂,瞬间变形。   “本宫数三声,你若仍不应下让贞儿入侯府一事,这丫头的手便别想要了。”贺皇后冷眼放话,“一,二……”   数未数完,却见容玉两眼一翻,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他娶你确   贺皇后猝不及防, 气得站起来道:“怎么回事?!”   扣押容玉那名内监弯腰察看,先探鼻息,后掀眼皮,道:“启禀娘娘, 武安侯夫人怕是禁不住事, 晕过去了!”   贺皇后一震, 今儿设计这一出,要的就是威逼容玉同意操办崔贞儿入侯府一事,她若晕了过去,徐令宜受刑给谁看呢?   “可是装的?!”   内监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贺皇后道:“取银针, 扎一扎!”   银针扎人不比竹签、拶子这些刑具残酷,一根尖尖长长的银针扎下去,足够叫人喊痛,却又不会留下什么伤痕。容玉若是真晕,扎了几针也落不下什么把柄;若是假晕, 那便是大不敬罪, 届时莫说是扎针, 叫她吃一拶子也未必不能!   女官松开徐令宜, 从托盘内取了一包银针走去容玉跟前, 抓起她左手, 但见五指圆润莹白, 手掌细嫩饱满,一看便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女,若是装晕,必然禁不住几针。   女官先一针扎在容玉中指指腹上,不见动静, 又往掌肉扎了一针。容玉一动不动,女官知道人多半是真晕了,然皇后要的可不是这结果,略微思索,忽掐住容玉中指,一针扎进指关节内,针下霎时跳了一下。   女官目光若电,看向贺皇后。   贺皇后立即意会,大怒道:“再扎!”   女官按住容玉肩膀,一针扎入她颈侧天突穴左上一厘处,用力一刺,容玉猛然咳出声来。   “好哇,果然是装的!”贺皇后勃然厉斥,“容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装晕糊弄本宫!武安侯府的头衔纵是有几分斤两,也护不得你欺上惑下,目无王法!今儿若不治一治你,本宫枉为六宫之主!来人,上刑!”   “慢着——”   一声威严冷喝传入殿内,旋即外间一阵骚动,来者竟无人阻拦,走入坤宁宫如入无人之境。   贺皇后抬眼看去,容色一变:“燊儿?!”   成王阔步走进来,环视殿内一圈,道:“来人,送武安侯夫人与徐家姑娘离开坤宁宫。”   贺皇后面露不满,便欲阻拦,忽被成王盯住。仅是一眼,前一刻气焰滔天的六宫之主竟然瞬间哑火,只是板着脸孔,隐忍不言。   待容玉、徐令宜走后,贺皇后才发作:“本宫只差一点便可成事,你插手作甚?!”   成王面色冷凝,道:“崔家之事就如此重要,便是搭上儿臣的前程,母后也在所不惜吗?”   贺皇后微微一凛:“你这是什么话?让崔贞儿入侯府,不也是为了你!如今那头风波连连,若不派人盯紧了武安侯府,迟早要闹出祸事!”   成王心想,你既知有祸在即,便该尽早跟那祸首割席才是,狠话在舌尖一滚,终是留了三分:“母后若是想为我好,便趁早安分一些,若不然,还是继续待在承恩寺内思过的好!”   *   却说容玉被扎醒一瞬后,又再次晕厥过去,脑中一片昏黑,待得醒转,依稀听见耳旁有人在说着什么“暑热”、“暴晒”之类的话,极力睁开眼皮看去,但见一名太医模样的人坐在旁侧,交代几句后,提起药箱离开。   容玉深吸一气,忍住头痛坐起来,徐令宜飞奔回来按住她:“这是作甚?快躺下!太医才刚说了要多休养!”又扭头询问一旁的宫女,“劳烦姐姐问一问,解暑的汤药能否送来了?”   宫女颔首退下,容玉疲惫道:“我没事。”说着便去看徐令宜的手,见被包扎成粽子一样,知是伤得严重,一霎泪盈于睫。   徐令宜却道:“傻绒绒,哭什么?我又没事!太医说了,我这是富贵手,肉多得很,根本没伤着筋骨,养些时日便好了!”   容玉想起先前贺皇后下令行刑时的严酷画面,岂有不知她在撒谎安慰人,愈感愧痛锥心,含泪道:“是我对不住你。”   徐令宜眼圈也一潮,哽咽道:“胡说什么?此事因我而起,你若不是为救我,何至于进宫来受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后这次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可若非是我不听你的话,非要把稿子借给表姐,何至于弄得那本续作人尽皆知?皇后纵是想为难你,又有什么由头?”   这并非假话,尽管被关在宫内一天一夜,受尽磋磨,内心的恐惧犹如恶鬼纠缠,可是在徐令宜看来,一切的确是因她而起,容玉惨遭针扎,又差一点要被迫应下崔贞儿入侯府做妾一事,方是被她连累。   容玉极力摇头,两人各自认错,忽有一道冷冷声音从后方传来:“要不要我再叫个女官过来,给你俩一人五十大板?”   徐令宜当即一震,掉头看去,见是安平公主领着送汤药的宫女走进来,提在喉头的一口气才松下。   容玉则是讶然,呆看着手捧汤药的方佩兰,又看向安平公主,怔忪一瞬后,才反应过来人在何处。   先前入宫,安平公主便在半道上拦了她一次,意图显然是想帮她一把,谁知她没领会,硬要闯那龙潭虎穴,差一点为人鱼肉,受尽宰割。如今一醒来躺在这儿,原因自然是安平公主从中费力,再次施以援手。   容玉坚持下床行礼,动容道:“多谢殿下慷慨相救!”   安平公主仍是一副冷淡语气,命令道:“躺上去。”   徐令宜赶紧拉着容玉躺下,又单手替她盖了被子,方佩兰则捧来一盅汤药,小心地喂她喝下。   安平公主走至一旁入座,待容玉喝完了汤药,才幽幽开口:“那本续作,果真是你所写?”   容玉一怔,心知问的是《柳妖》续作之事,经历在坤宁宫的那一劫,她明白这已不是什么值得承认的名分,但仍是点头:“是。”   安平公主神色不辨,只问:“为何要这样写?”   容玉沉默少顷,答道:“世人皆要女子以夫为纲,然臣妇以为,善因善果,恶因恶孽,方是乾坤至理,纵是伦常纲纪,亦不能违天理而行。”   安平公主慢悠悠反问:“杀夫泄恨,也是天理?”   容玉抿唇,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被贺皇后及女官痛批《柳妖》续作妖言惑众,以为安平公主也要发难,鼓起勇气帮腔:“没错!夫若仁,从之得福;夫若不义,从之取祸。书生寡恩薄义,作恶在先,杀他自然是替天行道!”   安平公主瞟来一眼,凤目凛若秋霜,徐令宜一个寒战,移开视线后,却听得一声极轻的笑。   待明白那一声笑来自安平公主,徐令宜不由怔忪。   “皇后以何事威逼你?”安平公主又问道。   容玉如实相告,安平公主喟叹一声:“好响的算盘,也不怕打崩了手。”   徐令宜深以为然,原想附和,然顾及安平公主在外的“女魔头”称号,便不敢造次,忍耐着不去点头。   外间有宫人进来,凑在安平公主耳旁说了几句话,似是有事,安平公主扔下一句“自便”后,走了出去。   方佩兰低头坐在一旁,收起托盘上的药盅,便欲离开,容玉叫住了她。   “表姐还有什么吩咐?”方佩兰欠一欠身,一派客气架势。   容玉向来心细,先前方佩兰喂她喝药,一声不吭,她便已看出古怪,这厢听她口气,更是笃定了,道:“你仍在生我的气?”   方佩兰满脸郁闷,却是道:“佩兰不敢。”   容玉五味杂陈,忍了忍,道:“晏之已奉旨赶往山东查案,舅父一事,至多年底便能有分晓。你若愿信我们,可先将消息告知舅母,也叫她宽一宽心。”   方佩兰眼圈渐渐潮湿,半晌才道:“我那日说的话,表姐仍是不信吗?”   容玉本来不想再提此事,听她又在疑心李稷的人品,沉声道:“无凭无据之事,我自然不信。”   方佩兰语塞,反应过来原来在她看来她是在空口白牙构陷李稷,一时心急又气忿,脱口道:“可他娶你确是早有图谋!我说他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一点没说错!”   徐令宜惊诧地看过来,因从容玉脸上看出了一抹惊怒,便也不敢插嘴。方佩兰胸脯一阵起伏后,鼓起勇气道:“哥哥闲居家中,为你作过许多画。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在哥哥书房中对着你的画像出神,不止是看,还……还……”   “还什么?”徐令宜这方忍不住追问。   方佩兰一脸羞愤,咬牙道:“还动手在摸!”   容玉心头一震,面颊唰一下烫起来,第一反应竟是羞臊,而非怀疑。方佩兰继续振振有词:“若非是起了意,哪个男子会去摸一个女子的画像?何况他明知那画上之人是挚友的心上人?”   容玉如同当头一棒,张口结舌,徐令宜吞吐道:“万……万一是令兄画得太好了,他……他在鉴赏呢?”   方佩兰哭笑不得:“哥哥书房中的画何其多,若是鉴赏,为何放着众多山水画不摸,非要摸表姐的画像?再者,眼神总骗不了人吧?他摸画的样子比哥哥作画的样子还要痴情几分!”   旁侧两人皆是惊怔,方佩兰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心酸,哽咽道:“哥哥为表姐画了整整一箱的画,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可是家中出事后,那一箱画不知所踪,我们找不着,官府的人也搜不出来,若我没猜错,必是一早就叫那黑心贼拿去了!”   忆起被抄家的那一日,方佩兰悲从中来,思及兄长被视若手足的挚友夺去所爱,更泪落连连。   容玉心下百感并至,嘴唇动了半晌,却是难以为李稷辩护一句。以前住在山上别庄时,她便为此事起疑过,那时李稷言之凿凿,说仅仅是从表兄口中认识过她,后来诉衷情时,又一次次强调过对她不是一见倾心,而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难不成,他是在骗她?   徐令宜赔出一笑,开口化解尴尬气氛:“算了算了,有道是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令兄与绒绒有缘无分,谁也奈何不得,总不能等方家平反以后,让绒绒改嫁令兄吧?”   方佩兰郁结于胸,抹了眼泪扭开头,被徐令宜一针见血点这一句,才知覆水难收,万事已难以转圜,重重一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李狐狸就回来了,后天见。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夫人若怜   走出长春宫, 日头从檐牙一角晒下来,虽不再似午后酷热,却也有令人目眩的威力。   容玉暑热刚愈,又因心事重重, 走得心不在焉。徐令宜知她在为方佩兰所提一事费神, 临别前, 特意道:“绒绒,你莫要多想,方家小妹所言未必属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大魔王真是一早便对你起了意,只要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便也无甚指摘的。横刀夺爱又怎样?只要能让你心甘情愿,那也是他的本事了!”   容玉哑然苦笑,知晓此话有几分歪理,可若方佩兰所言是真,那李稷便是一直在撒谎骗人, 这叫她如何能不介意?   待回梦风园, 已是暮色四合, 李袅与明仪长公主竟无音讯。容玉以为彼此错过了, 便叫镜心赶往东华门传信儿, 安排完后, 她伫立在庭院内, 脚下一转,终是走进了书房。   青穗跟在一侧,玩笑道:“夫人莫非是想侯爷了?”   容玉微微垂眉,道:“替我寻样东西。”   “何物?”   “一箱画。”   青穗不疑有他,应下后, 开始在外间翻箱倒柜,不消多时,便把一个装满画轴的箱箧从橱柜角落找了出来。   “夫人瞧瞧,这一幅摞一幅的放得真齐整,可是侯爷私藏的名家大作?”   容玉看见果然有这样一整箱画,耳畔回响起方佩兰言之凿凿的控诉,忽然间说不出话。青穗又问:“夫人,可要打开?”   “我来。”   容玉走过去取出一幅画,拆掉捆在外面的绸带,便欲打开,忽又顾及什么,道:“你去门房那儿瞧瞧婆母与小姑可回来了。”   青穗不傻,听出被支走的意思,猜想或是画里有什么不便旁人看见的秘密,便也不多嘴,诶一声退下了。   容玉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画轴,入目果然是一幅她的画像,左下角题有作画的年份日月,以及一方刻有“子初”二字的朱红小印,正是表兄方元青平素所用的闲章。   方佩兰所言不假,表兄为她画的一整箱画果然在李稷这儿,可是,这是否能说明李稷早有贼心?万一他只是受表兄所托,替他保管这一箱画呢?仅凭这一点便咬定他趁人之危,是否太过武断?   容玉又把箱内的画轴一幅幅打开来,看了个遍,画上全是表兄的笔迹与印信,并无一点与李稷相关的痕迹。   容玉松了一口气,方佩兰年纪尚小,或许并不能分辨什么是痴情的眼神,或许,一切如圆圆所猜,李稷只不过是在欣赏表兄的画功……他向来是极恣意的人,若有贼心,何必待她守礼至此,非要为方家平反后才肯与她圆房?何必在中合欢散一事后深感自责,自认为愧对表兄?   容玉反复回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一点捕风捉影的猜疑终是被日久累积的情义冲散,便欲收画,目光忽又一顿,定格在一幅她坐在长亭内的人像上——春日芳菲,杏花烂漫,“她”头梳双螺髻,身着浅碧色比甲,盈盈望向亭外,笑弯一双粲然眉目。   这是表兄所画?   可是,那时表兄不是与她一起坐在亭内叙谈,为何会以亭外人的视角画下这一幕?   容玉疑窦顿生,脑海里随之掠过一道声音——见过一次。在城外长亭,子初与一位女郎坐在亭中谈笑风生,那人应是你吧。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难不成,这是李稷所画?   容玉被这一才猜疑震惊,定睛分辨画作,突然发现线条、用色、构图确与其他人像有所出入,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然而画作左下方的落款却仍是表兄的笔迹,以及他的印信。   莫非,作画的另有其人,表兄只是题字与印章?   那“那人”又究竟是谁?李稷?   容玉惊疑不定,心头一团乱麻,不及拆解清楚,青穗忽疾步赶来,禀道:“夫人,老夫人与大姑娘回来了,可瞧着像是不好。老夫人是被人抱进养心阁的,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外男,听旁人称呼,像是个大夫!”   容玉赶紧收起画箱,赶往养心阁,入内一看,果然见得李袅、云屏等人候在里间,拔步床旁坐着一名身着圆领青袍的中年男子在诊脉,从侧方看去,但见其人轩眉深目,轮廓分明,虽则是庶人装束,周身却有一股彬彬贵气,令人难不侧目。   “夫人莫怕,只是旧疾复发,林二爷说休养两日便好了。”云屏走来解释,压着声音,似怕惊扰了拔步床旁的人。   容玉听得“林二爷”这称呼,更感疑惑,再次看那男子一眼。大燕虽则民风开放,然而外男为女眷诊治,仍需避嫌一二,便是不隔步障,也该在手腕上搭一方手绢,可是那男子屈指扣在明仪长公主手腕上,并无一物阻隔,竟像是与她颇为熟悉。   容玉不由发问:“这位林二爷是?”   云屏脸上略有局促之色,却也不瞒,介绍道:“是太医院院使林老太爷府上的林二爷,少时曾为万岁爷伴读,与殿下也有过几年同窗情义,算是故交。林二爷不慕名利,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医术神乎其神,堪称天下第一神医。今儿殿下在承恩寺内突然晕倒,若不是凑巧被林二爷所救,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天下医者济世为本,不论第一第二,云姑娘谬赞了。”林二爷谦虚答罢,松开明仪长公主手腕,“殿下脉象已稳,备妥汤药后,按时喂她服下便是了。”   云屏道谢应下。   林二爷起身离开,临走前,转头看上榻上人,补充道:“药方中已有乌梅,并不苦口,服下以后不必再喂她吃糖了。”   云屏又应一声“是”,送他出府。   容玉走去拔步床前探望明仪长公主,见李袅垂着头坐在一侧,似是满腹心事,摸一摸她肩膀。   “嫂嫂,对不住,我一赶到承恩寺,母亲便已是不省人事了。不知徐家六姑娘那边如何?可有救人的法子了?”   容玉隐去《柳妖》续集风波一截,说是有惊无险,三言两语带过了。李袅松了口气,却仍是垂头耷耳,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容玉不解:“究竟怎的了?”   李袅欲言又止,拉起她走出养心阁,确认四下无人,才闷声发问:“嫂嫂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那个林二爷呀!”李袅仰起头来,愁眉锁眼,“嫂嫂或许不知,他以前不仅与母亲有过几年同窗之谊,还爱慕了母亲很多年,是因母亲后来与父亲成婚,才抛弃仕途远走他乡的。如今他突然回来,又凑巧出现在承恩寺,怕是……冲着母亲来的呢。”   容玉岂知这些内情,闻言自是一惊,道:“莫须有的事,可不能胡说。”   “没有胡说,以前婶婶们聚会时说的,那林二爷离京以后,一直没有娶妻成家,多年来孑然一身,云游四海。我亲耳听见,断然不会有错!”李稷顿一顿足,含泪道,“必是他知晓爹爹已不在人世,所以趁人之危来了!”   容玉一时语塞,万不料这一处也有“趁人之危”,抿了抿唇,道:“那都是些陈年旧事,时过境迁,岂能再以昔日情形妄自揣测?再者,这毕竟是长辈们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不便置喙,在母亲跟前,你可不要提及。”   李袅含着一眼圈的泪,撇嘴不言。   容玉叹了口气,握起她的手,又道:“放心,母亲贵为长公主,不是随便来一位爷便能肖想的。倘若人家就是故人重逢,你岂不是杞人忧天?父亲离开也不是一年半载了,那人若是有趁人之危的心思,何不早几年来,非要蹉跎至今?”   李袅先前光顾着疑心有人要夺走母亲,六神无主,倒是没想过这一层,被容玉这一点,才有几分幡然,叹气道:“但愿是我多心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李稷赶往山东查出眉目后,趁着锦衣卫不备,私下会见了从登州赶来的靖海卫旧部陈勉。陈勉乃是老武安侯李延平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也是看着李稷长大的一位长辈,与其久别重逢,自有一大番家常要叙。   “你先袭爵也好,侯爷当初死不见尸,朝中不少人都疑心其中有诈,特别是贺进安那老贼,背地里不知派了多少波人来登州暗查。如今你继任‘武安侯’,便等同于向世人正式宣告侯爷归西,也是给他省了麻烦。只不过,崔家派人盯你数年,怕的便是你袭爵得势,如今必是要一门心思对付你了。”   李稷沉声道:“所以要尽快收网,不可再拖了。”   陈勉点头,提起相关内情与要务,并交上这一年来查获的情报。   李稷接在手中,只觉薄薄几张纸有千钧之重,打开来浏览过后,藏入怀内,问道:“父亲那边如何?”   陈勉眉头微皱,道:“自从两年前来过一封密信后,又联络不上了,不过侯爷吉人天相,必无大碍,待将崔、贺两家一网打尽,应当便会现身了。”   李稷胸口阵阵澎湃,道:“我此番巡查山东,乃由锦衣卫护送,其中藏有成王的内应,若无要事,陈叔不必联络我。”   陈勉了然,道:“我已调派一支暗卫潜伏在你周围,密切护你周全,厂卫那帮番子不是省油的灯,若有意外,你也务必要及时传信,不可逞能。”   李稷点头应下,道:“可否先请陈叔帮我做一场戏。”   陈勉洗耳恭听,待得听罢,诧然出声:“为何要如此?!”   “如今狼环虎饲,我已与瓮中之鳖无异,就算陈叔派来的人能保我一命,这东西也不能送往御前。”李稷指一指胸口藏着的重要罪证,苦笑一声,“届时就算我平安回京,此行又有何意义?”   陈勉一霎哑然,沉吟半晌,才道:“好,我听你安排。”   李稷走出酒楼,登车后,吩咐来运在城西绕一圈再赶往驿馆。来运挥开马鞭,往后偷瞄几眼,压低声道:“爷,又有尾巴。”   “无妨,让他们跟着。”李稷泰然自若。   来运便不再多言,专心驾车。   李稷走进驿馆客院,已是三更时分,待推开房门,忽见一道寒芒朝着面门激射而来,闪头避开后,又有数支暗箭从黑暗处破空袭出,其势犹若紫电。李稷拔腿便跑,后背正中一箭,扑倒在地。   “爷!”   来运失声惨叫,上前抱起李稷,发疯一样大喊“救命”。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千户裴少杰现身李稷卧房,鹰似的锐眼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稷看过以后,才问道:“武安侯伤势如何?”   来运垂头坐在床旁,痛心道:“箭矢上抹了毒,便是能保住性命,一月之内,也是下不得床了!”   裴少杰眉宇微蹙,看向大夫。   大夫不迭点头,拿出从李稷后背拔出来的箭,指着发黑的箭镞道:“不错,此毒乃是鹤顶红,又号‘见血封喉’,可谓毒中霸王,万幸救得及时,若不然,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从阎王那儿抢过人来啊!”   裴少杰心思辗动,暗自松了口气,上头已发来密令,一旦李稷查获指控成王的相关罪证,便格杀勿论。可是此人毕竟是万岁爷的亲外甥,又有一位为国捐躯的英雄父亲,平心而论,裴少杰是不愿意动的。   如今最好,养伤少说要一个月,巡查一事便可往后再推延一个月。若是运气好些,碰上武安侯知难而退,借口养伤放弃查案,打道回府,那他这一趟差便也算是各不得罪地办完了。   裴少杰心下颇慰,向大夫交代道:“今日起,你留在驿馆内为武安侯诊治,待人康复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大夫迭声应下。   来运则恨声发作:“我家爷奉旨查案,却在公衙之内惨遭暗算,这一笔账,裴千户可务必要替爷讨回来!否则,便是告到万岁爷那儿,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少杰猜测这一波刺客多半也是上头派来的,抓自然不能抓,不过态度多少要有,点头应道:“放心,裴某自当恪尽职守,为武安侯讨回公道!”   从这一日起,裴少杰一方面着人假模假样地稽查刺客,一方面殚精竭虑地为成王销毁罪证,自以为万事周全,殊不知,原本该躺在床上养伤的武安侯已然金蝉脱壳,揣着一大包证物飞奔至千里之外的京师。   *   九月初三,四更,坊内已是宵禁,初秋的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中辗转簌动,巷口传来打更人悠长的吆喝与梆子声。   打更人走远后,被裹挟在风里的枯叶落回地砖上,万籁俱寂,阒若无人。   李稷从墙外飞身翻入,揣着一肚子的相思苦推开主屋房门,脚下无声,凑至里间拔步床前,掀开帐幔。   月光泄入,犹似银汉流淌,容玉一袭罗衫侧身而睡,柳眉浅弯,睫毛卷翘,嫣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李稷凑头去听,分辨出一声“晏之”,心潮霎时激荡。   “晏之在,晏之回来了。”   李稷动情回应,痴痴凝视床上之人,鼻端慢慢被熟悉的甜美馨香缠绕,忍不住低下头去,一亲芳泽,聊慰相思。   容玉突然睁开眼眸,惊叫一声,推开他抱起被褥躲至床里侧。   李稷脸上挨了一掌,满脑子旖旎心思散了一半,又是惭愧又是委屈地开口:“夫人,是我。”   容玉看清他后,更是震惊:“你……你如何回来了?!”   如今才是九月,若按走前的说法,这一趟公出至少也要小半年,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再者,便是回来,也该是在青天白日,阔步从仪门而来,岂有大半夜爬上床来的?   “有要务急于呈送御前,所以提前回来了。”李稷揉一揉被打过的脸,诉苦道,“好疼。”   容玉一时尴尬,伸手去摸他的脸,反被他一把握住,压在那脸皮上:“夫人若怜我,便先让我亲一亲,可否?”   容玉一震,脑海里突然掠过方佩兰控诉他“趁人之危”、“横刀夺爱”的声音,旋即又想起箱箧内那一幅疑点重重的画,心头一凛,从他滚热的掌心里抽走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你可知,   李稷手上落空, 心里跟着空了一下,念头一转,或是多日不见,彼此又有些生疏了, 便改口:“那抱一抱, 可否?”   容玉仍是冷淡, 只道:“你鞍马劳顿,必是累了,我先叫人为你备水沐浴。”   说着便欲下床,却被李稷一把拉了回来,道:“我回来一事乃是机密, 觐见前,任何人都不宜知晓。”   容玉一怔,见他面容严肃,已无先前调情时放浪,不由也敛容危坐起来, 道:“那你何时入宫?”   “天亮后便去, 不从府内走。我只是来看看你, 一会儿便走了。”   容玉一时哑然, 心下百感交集, 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李稷一瞬不瞬观察她的反应, 没见着想象中的动容与欣悦, 满腹疑窦再也忍耐不得,道:“我回来,夫人不高兴吗?”   容玉讶道:“怎么会?”   “那你为何都不笑一笑?”李稷反问,桃花眸底重又漾出一层哀哀委屈,“便是不亲, 抱一抱也不允。”   容玉如鲠在喉,有心想提一提那幅画的事,与他说开,可是转念想起他有要务在身,便先按下,打算等他从宫里回来以后再议,为免他多想,伸开手臂抱住了他。   李稷原想僵持一下,诓她再亲一亲,然分别多日,终究把持不住,待得回神,已用力抱起她滚在了床上。   容玉被他按在怀里滚进角落,莫名有种被大狗扑倒的错觉,一时想笑,眼圈却先一步潮了起来,胸膛酸酸胀胀,挤满了各种情绪。   “你回来,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容玉摸摸他的头,轻声道。   李稷埋在她颈窝,狠狠嗅了一会儿后,瓮声道:“一百一十二日。”   容玉没听懂,李稷便又道:“我与夫人分别,整整有一百一十二日。”   容玉一怔之下,胸口胀得更厉害,堵在喉咙的那声质问差点脱口而出,屏息忍了一会儿,才道:“查案一事,可还顺利?”   “方家一案的确是成王在背后做局,最紧要的罪证已收齐,待面圣以后,便可为方家争取平反。若一切顺利,子初明年便可回京了。”   容玉心下大慰,挑唇笑起来,李稷瞥见后,幽幽道:“夫人听见子初回来,比看见我回来更高兴。”   容玉叫苦不迭,道:“不要胡说,我待表兄是何种情义,你又不是不知。舅父能够沉冤得雪,乃是天大的喜事,我是为此高兴。”   李稷哑口无言,也知这一分醋意来得很无理取闹,再深究只会显得更小家子气,便道:“为何不可以亲一亲?”   容玉嘴唇微动,叹气道:“等你面圣以后,我告诉你。”   李稷隐隐听出一分不祥,念头似疾电飞转,一瞬间想出了几十上百种可能,又逐一否决。   罢,连日奔波,操劳过度,脑子的确不若往日好使,待回来以后,再领她的指教便是。   李稷又埋头回去,口鼻萦满馨香:“那我多抱一会儿。”   容玉被他嗅得有些痒,仰头欲躲开,想了想,又忍住了。   *   五更时,李稷总算走了,容玉补了一个多时辰的觉后,起身更衣,照常前往养心阁请安。   自从那日被林二爷从承恩寺内救回来,容玉才知明仪长公主犯有胸痹,此症最是气不得、累不得、愁不得,算是有名的“富贵病”。前些年,李稷突然自甘堕落,混成一介膏粱纨袴,明仪长公主便发作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一脚跨进鬼门关,后来想是为性命考虑,才索性放开不管,一门心思颐养天年。   论理说,如今李稷承袭爵位,平步青云,明仪长公主不必再因忧发病才是,可那日以后,林二爷又陆续来过府上几次,每一次皆是为明仪长公主看诊。李袅愁得快抓秃了脑袋,一旦碰见林二爷,便要气鼓鼓地狠瞪上几眼。容玉有心过问,然这毕竟是长辈们的纠葛,林二爷除来看诊以外,又并无其他举动,便也斡旋不得,只能私下劝李袅莫要多想。   今日明仪长公主一袭深紫色杭绸褙子坐在炕上,气色虽有很大改善,然眉眼并不舒展,待见容玉,开口便问:“上次皇后在宫中那般为难你,你为何都不同我讲一讲?”   容玉微垂眼睫,道:“那日皇后设局,也是因儿媳私下有错在先,授人以柄。身为侯府儿媳,贸然为他人续作,有损侯府声誉,儿媳……惭愧。”   “这是什么话?谁有说身为侯府儿媳便不能写书了?以前先皇后还……”明仪长公主戛然而止,心疼道,“你随手续写一个话本子,便能风靡圈内,可见是锦心妙手,才气过人,这有什么错?又让侯府蒙什么羞?反倒是坤宁宫那位居心叵测,竟趁我出城礼佛之时算计于你,实在卑劣下作,令人切齿拊心!”   容玉心头动容,听得出婆母是由衷护她,道:“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万岁爷便大发雷霆,下旨把皇后遣回了承恩寺,又禁了崔家的足,算是为儿媳出头了。儿媳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所以没来母亲耳旁叨扰,免得叫您烦心。”   明仪长公主按着胸口:“可一想没能亲自为你出一口恶气,我这心里便堵得慌!”   容玉赶紧上前为她拍背顺气,赔笑道:“千万别,若非晏之袭爵那日,母亲不计前嫌诚邀了安平公主,这一次,她未必会帮儿媳一把。儿媳能化险为夷,私仇得报,已是托了母亲的福了。”   明仪长公主惭愧一叹:“安平此举实属仗义,往日是我心胸狭隘,错怪了她。”又恨声放话,“但这一件事,决不能善罢甘休!贺氏明着是欺辱你,实则乃是欺辱武安侯府,压根不把老侯爷与我放在眼里!这一笔账,可不是她再回承恩寺避避风头便能结清的,待寻得机会,我一定要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容玉点头,明仪长公主又问起徐令宜,得知人无大恙,才算是放心。   “崔家如今大难在即,贺氏姐弟二人必是要忙昏了头,往后再有与他们沾边的事儿,必是祸患,务必要记得告诉我一声,不可再一人承担了!”   容玉应下,忍不住发问:“崔家不过是一介商贾,皇后与贺阁老为何要这般费尽心力保全他们?便只是因为崔家主母是与他们一母同胞的长姐么?”   明仪长公主冷然一哂:“你有所不知,贺家以前家道中落,双亲早亡,这贺老夫人为抚养二妹与三弟,多年含辛茹苦,成年以后,又不顾世人嘲讽下嫁与商贾为妻,这才帮得贺老三科考入仕,平步青云。后来,贺老三知恩图报,先是帮衬大姐一家成为雄踞福州的豪贵,后又扶持二姐登上后位,背后所费财力——包括辅佐成王的那些开销用度,皆来自崔家。贺、崔两家早已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如若这次崔家勾结倭寇一案属实,贺家人岂能开脱?届时追究下来,怕是成王也难逃一劫!”   容玉恍然大悟。   “贺、崔两家一存俱存,一亡俱亡。这一次,贺氏向你使计不成,怕是要对晏之另有谋算,也不知那臭小子能否招架得住,唉!”思及李稷,明仪长公主再次愁眉不展。   容玉暗自想,婆母这一次旧疾复发,八成便是为李稷愁出来的,道:“母亲放心,晏之福大命大,这一次必能平安归来。昨儿儿媳才梦见他,说是那头一切顺利,指不定今明两日便回来了。”   *   当天下午,李稷一骑绝尘,刹停在武安侯府外。明仪长公主脚下生风赶去一看,见着其人,又惊又喜,看回容玉更是两眼放光:“绒绒,活菩萨,你怎能灵成这样!”   容玉失笑,悄声把李稷半夜便回来过一次的事说了,道:“晏之有交代,不可提前走漏他回来的消息,还望母亲莫怪才是。”   明仪长公主见她夫妻二人互相信任,彼此托付,更感欣慰。   当夜,一家四口齐聚在养心阁,谈笑间,自是其乐融融。李稷想是面圣顺利,又因阖家团圆,席间喝了不少酒,走出养心阁被夜风吹了一会儿,人仍是微醺的。   容玉看他走下长廊台阶时一步两晃,人都快不稳了,伸手拉他一下,反被他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下来。   容玉偏脸躲开,听见他哑声开口,透出一股郁闷之气:“走前都能亲的。”心里默默补充一声:还是你亲的我。   容玉心事重重,眼神也在躲他,只道:“我有事想问你。”   李稷含糊“嗯”一声,却不动。   容玉无奈:“你若是喝醉了,便先回屋休息,改日再聊。”   李稷心下一叹,自知是躲不过了,松开她一些,闷闷道:“我没醉。”说着,踢走台阶上的一颗石子,满脸怏怏不乐。   容玉忽又有些心疼,暗想若是错怪了他,那他也忒可怜了,便向他伸出一只手,道:“跟我来。”   李稷瞄过来,佯装不大情愿地把手放进她手心,被她牵紧后,才挑唇一笑。   容玉牵起他回了梦风园,走进书房,安排他在书案后入座,道:“坐在这儿等我。”   说着,便走去橱柜角落,取来那个梨花木箱箧。李稷支着头等在书案后,一眼认出那箱箧是何物,脸上的散漫神色一瞬消散。   “你可知这箱子里都是何物?”容玉抱着箱箧,先问道。   李稷已是正襟危坐,腰杆挺得板正,道:“是子初为夫人画的画。”   容玉见他不瞒,虽则一改先前醉态,却并无慌乱之色,便打开箱箧,拿出那一幅疑点重重的画卷开放在桌上,又问:“那这一幅呢?也是表兄所画吗?”   灯火烨烨,桌上画卷在光影里似春水淌出,杏花若霞,美人如玉,一笔一划皆是狼子野心。李稷定睛看着,能听得见胸膛内狂跳的动静,喉头一滚,道:“非也,这一幅是我所画。”   容玉微微屏息,饶是有所准备,听他亲口承认,仍是心乱如麻,道:“画上落款的时间是元和八年三月初三,那时候,你我并不相识。”   “对。”   “那你为何要画我?”   李稷垂下眉睫,眼睑处一片阴影,两腮肌肉有瞬间的收紧,待开口答话,却又是平静语气:“子初在城外陪我解闷,除弹琴以外,便爱为你作画。我钦佩他丹青之妙,一日心血来潮,请他赐教,便画了这一幅。”   说完,似怕容玉不信,又补充:“画中所用技巧,皆是子初手把手教的,我虽竭尽所能,但功力毕竟逊了一筹,碰上夫人这般行家法眼,自然不能鱼目混珠了。”   容玉语窒,心下疑信参半,接着质问:“既是你所画,落款又为何是表兄的字迹与私章?”   “我那时于你而言毕竟是不相干的外男,若是被旁人发现我为你作画,必然有损你的清誉,与子初商议一番后,便让他代为题字,落了他的私章。画成以后,这一幅画也一直在子初那儿,如今这一箱画像藏于侯府书房,盖因子初走前殷殷托付,绝非是我私藏。”   容玉胸脯起伏,一错不错分辨他灯下面容,严肃道:“你可知,我平生最恨旁人骗我。”   李稷垂着的眼睫不动,伸出三根手指,发誓道:“李晏之对天起誓,适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若有一句不实,天打五雷轰。”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李狐狸有没有撒谎? (明天揭晓答案)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亲我。”   屋内一霎针落可闻, 容玉看着他严峻面容,知他并非作假,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心一横, 道:“适才所言属实, 那更久以前的所言呢?”   李稷一震, 收回起誓的手,无辜道:“夫人何意?”   容玉深吸一气,道:“你说过,大婚以前,你只在远处见过我一面, 隔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既然看不清,你为何又能画出我坐在亭内与表兄笑谈的样子?”   “子初画出的你,栩栩如生,我又何须见你真容, 方能下笔?这箱中的每一幅画, 我都见过, 你的模样早已烙在我心里。便如我先前所言, 早在大婚前, 我便已认得你了。”   李稷从容不迫, 又是发毒誓, 又是言之凿凿、句句在理,然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反而越是叫容玉惊心。   “那你敢发誓,大婚以来,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谎话吗?”   李稷反诘:“那夫人又敢发誓, 大婚以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谎话吗?”   容玉张口结舌。   “夫妻之间,固然是该坦诚相待,可人生在世,谁能保证句句发自肺腑,从没有违心之言?再者,我脾气一贯放浪,难免有说话不着边际的时候。夫人若是这样较真,我自然是不敢发誓的。”   李稷低下头,眉睫底下覆压着一层浅浅阴影,似是心虚,又似是委屈。   容玉无言以对,便在思量,又听得他闷闷发声:“倒是夫人,好端端的为何翻出这一箱画来?我记得走前收拾行李那晚,特意叫来运好生藏着,省得底下人收拾时乱翻出来,误会你与子初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   容玉心头一震,搪塞道:“……天贶节那日,母亲叫我晒书,顺手翻出来的。”又道,“你放心,除我以外,没有旁人看过。”   李稷低头拨弄着手指,苦笑一声,道:“夫人君子品性,纵使是不小心翻出来,也不会不过问一声便一幅幅画细翻过去,是不是有人同夫人说了什么?让你……疑心我另有所图?”   容玉胸口咚咚直跳,原是想逼他交底,问清楚方佩兰所言究竟是否属实,谁知竟反被问得做贼心虚。   今儿这一出,诚然是受旁人影响,可若是叫他知晓那人就是方佩兰,势必要对方家存有看法。   山东一行,他为方家昼夜奔波,不曾得一声谢,反要受方家女儿在背后猜忌,细想来,委实令人心寒。   容玉按下话头,道:“没有,是我一时好奇,因见是表兄墨宝,便忍不住一幅幅翻看了下去。”   李稷更有些气闷,半晌才道:“夫人想他了?”   容玉没有反驳。   李稷用力按压大拇指,语气更酸:“不是说,与他并无男女之情?”   “没有男女之情,便不可以想念吗?”容玉也有些气了,向他求证不成,反要受他一句句质问,心头实在不平。   两人一时无话,容玉知晓今夜是没法从他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了,默默把案上的画收回箱箧,放去橱柜角落。   李稷眼皮往下一压,起身跟过来,待她放好箱箧后,突然伸手按在橱柜上,拦住她,低头道:“亲我。”   容玉一怔,撞入他黢黑眸光里,莫名其妙。   李稷见她不动,眼神里更闪过几分无措与茫然,积压了一整日的愤懑蓦地涌出,低头便亲了下去。   容玉躲了几下,没躲成,反被他捧起后脑勺,亲在了嘴唇上。   容玉浑身僵住,待得挣脱,心脏已快要跳出喉咙。   “你——”容玉颊若火烧,羞愤不已。   李稷舔一舔唇,知她生气,然一亲芳泽后,心头的火气倒是熄了,掏心道:“我知道夫人与他没有什么,但你说想他,我吃醋了。”又蹙一蹙眉,可怜道,“你都没说想我。”   容玉胸脯不住起伏,闪开目光看向一旁,羞恼道:“吃醋……便可以胡乱亲人吗?”   “没有胡乱亲啊。”李稷咧唇笑一声,“我很认真亲的。”   他一笑,胸口郁气自是散了,然那理直气壮的笑声却堵在了容玉心里。她推开他往外走,李稷再次跟过来,奇怪道:“还在生气?”   容玉也说不清那气从何而来,似是羞赧,似是心虚,又似是气他含糊其辞,一句实话也不肯交代,便道:“我诚心与你交心,你若不愿坦诚相待,那便算了。”   李稷暗自咋舌,心想原以为亲完以后,那话茬总算能揭过了,谁知容玉脾气一上来,竟又绕了回去,一时无可奈何,堵在房门前,叹气道:“如何算是交心?”   容玉低头而立,默然不言。   李稷叹声更重:“非要把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都掰开来,才算是交心么?”   那些话,并不是不能讲,只是若一股脑全讲出来,便等同于扒光了皮囊赤条条地站在她面前。平心而论,李稷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底气相信容玉会接纳他不加伪饰的模样,所以,那一层皮囊,他不想往下扒。   容玉心里也是千转百回,若说言不由衷,她自然也有,并无权力要求他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可是方佩兰的一席话萦绕在耳边,如不能求证,心里便始终扎着一根刺,她不想、也做不到带着一根刺与他朝夕相处。   “大婚以前,你果真只见过我一次吗?”   “见过几次,有那么重要?”   “重要。”   容玉语气斩截,人是小小一个,然生气时的气势半分不弱。李稷心知是退无可退了,点一点头,承认:“不止一次。”   容玉心头颤抖,屏息:“那是几次?”   李稷坦言:“很多次,记不清了。”   容玉含泪,仰起头质问:“那你先前为何要骗我?!”   “自然是怕你认为我别有居心,蓄谋已久。”   容玉一震。   李稷靠在房门上,眸光压下来,颓唐又幽怨:“那只居心叵测、恩将仇报的狐狸精就是我,对不对?”   容玉讶然,万不料他突然提及这一件事,脸色霎时发窘。   “狐狸精觊觎恩公的心上人,于是恩将仇报,横刀夺爱——这是在说我明知你是子初的心上人,却仍然趁人之危,掠人之美。所以在你心里,我一开始便是个居心叵测、不择手段的卑鄙反角,不是吗?”   容玉心头剧颤,更是哑口无言。   “你第一次对我起疑,应是我陪你去后山找梧桐树的那个夜晚,我只是想牵一牵你,便被你误会另有居心。第二天,你为我送羹汤,过问我与子初的渊源,说是好奇,实则不过是在考证我娶你是否早有预谋。我承认,那一次我撒了谎,可我若实话实说,你会如何看待我?   “从城外回来的那一日,我见过你,见得很清楚,在那以后,也断断续续见过你很多次——若我这样说,是否与你心里居心不轨的狐狸精更为相似?”   容玉被他一句句剖开心迹,咬住下唇,无从反驳。   “我并无做正人君子的念头,却也不想成为你心里的卑鄙小人,那以后,我听你的话,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原想步入仕途后,便争取为方家平反,待子初回来,好兑现与他的承诺,也洗掉在你心里的嫌疑,可不知是从何时起,我不愿再让你离开,果真成了那一只想要横刀夺爱的狐狸精。”   李稷自嘲一笑,头颅压得更低:“本该原璧归赵,我却占为己有,不用旁人指摘,我也自知卑劣下作。我不怕世人非议我、咒骂我,却怕被你鄙夷、厌弃,所以,我更不敢拆穿那一日的谎言,为圆过去,只能装作正人君子,试着与你交心,用‘日久生情’这一体面的说法留下你。”   容玉一次次张口结舌,胸膛内轰然若雷动,心跳更快也更慌乱。   李稷凝视着地板上的影子,伸手在自己头上画出一对狐狸耳朵,道:“你写下的那只狐狸精,原本便是个忘恩负义之徒,若不是我后来有机会得你青睐,你不会突然把它从反角改成正派,也不会答应我更改它的结局,更不会——”他画完耳朵,手指一顿,停在“狐狸”心口,“——愿意与它生下小狐狸。”   容玉面颊阵阵发热,心里则翻江倒海,最后确认:“所以,你并非一早便对我有所图谋。娶我,只是为救容家还表兄人情;想要留下我,也只是因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李稷目光一闪,藏进睫毛底下的阴影里,低低“嗯”一声。   “我今日向你确认此事,的确是因听见了一些传言,若不能求证,我心里过不去,还望你莫怪。”   李稷抿唇:“夫妻间,诚然是要坦诚相待的,夫人执意问开来,也是为彼此考虑。若不然,日久天长,迟早要生出嫌隙来。”   容玉见他理解,且并不深究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心下更感惭怍,坦然道:“大婚以来,我也有言不由衷的时候,狐狸精一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稷愈发无地自厝,愧声道:“非也,夫人不必如此,是我骗你在先。”   容玉不欲再追究昔日对错,努一努嘴,道:“人生在世,的确不能保证句句发自肺腑,从无违心之言,可是在我心里,夫妻之道,贵在相知。我既决心与你做夫妻,便是想与你推心置腹,互相扶持,所以,往后纵使再有苦衷,你我也不要各自隐瞒,但倾心相待,可否?”   李稷心潮沸腾,又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从今往后,不再对夫人有一句谎言,若有违背,天打——”   容玉伸手按住他嘴唇,微微一笑:“不必声张,你在心里说一遍便是,我可以听见的。”   李稷目光一热,抓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一口。   容玉忽想起他先前霸道的吻,一阵赧然,便欲抽回来,屋外忽有丫鬟叩门,道:“侯爷,奴婢前来送药。”   容玉讶异,看向李稷:“什么药?”   李稷起身让开,吩咐丫鬟进来,待其放下伤药离开后,才与容玉道:“日前在山东受了些皮外伤,今儿得换一次药。”   容玉更是揪心:“如何伤的?伤在何处?昨夜来时为何不说?先让我看看!”   李稷按住她的手,听得她句句关切,已是心满意足,笑道:“一身酒气,臭得很,会熏着你的。”   容玉嗔道:“手拿开。”   李稷乖乖放开手,容玉脱掉他上衣,先往他胸前看,没见异样,反被弄得有些脸红,待往他肩背后看,惊见层层纱布隐有血迹渗出,惊心道:“这岂是皮外伤,分明如此严重!”   李稷下意识扭头,奈何瞧不见,便大喇喇一笑:“许是先前快马加鞭赶路,崩开伤口了,不碍事,回头重新包扎一下便好了。”   说着,便拉起衣服,道:“大夫说,得先沐浴再换药,省得换药后又沾了水。夫人回房等我吧,我在这儿处理了便来。”   容玉颦眉,不放心道:“伤在后背,你如何处理?又如何留神不沾水?”   李稷不做声。   容玉一瞬反应过来,尴尬道:“我……叫个丫鬟来帮你。”   李稷拉住她,道:“我从来不让丫鬟近身伺候,用不惯,毕竟男女有别,何况……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容玉不傻,已然听出话里的暗示之意,面颊更热,道:“那……我让丫鬟备水,你来主屋沐浴便是。”   说着要走,李稷却没放人,手依旧拉在她手上,目光黏糊糊的,像是个讨要糖吃的顽童。   容玉无奈,说开来:“我……为你沐浴,再帮你换一换药。”   李稷唇角一挑,梨涡蹦出来,这才松手了。 作者有话说: 大修(2025.11.16)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绒绒,张   丫鬟备妥汤水, 关门退下后,李稷才走进里间屏风内,先解腰带下来挂在衣架上,而后一件件脱掉衣裳。   容玉进来时, 见得李稷坐在浴桶一侧, 双臂压在桶沿上, 仅有后背袒露在她的视线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室内水汽氤氲,在朦胧又暧昧的烛光映照下,李稷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玉一样的冷白色,肩背肌肉并不鼓胀, 然细看之下,寸寸皆紧,双臂横展在浴桶上,筋肉起伏,更有种贲张之感。   容玉忽感紧张, 不知要往何处落下目光, 便先专心为他解开后背的纱布, 待看清伤口, 不由触目惊心。   “伤多久了?瞧着像是不大好。”   “快有半个月了, 应是要愈合的, 大概是我先前胡乱洗浴, 沾着水了。”   容玉颦眉,忍不住责备:“既知后背有伤口,便用帕子擦一擦便是,如何还要洗?”   李稷不以为然:“日夜兼程,满身是汗, 不洗一洗,身上不舒爽,难受得紧。”   容玉想起他先前搬去承恩寺借宿,旁的都不计较,然住宿这一块必要单人单间,干干净净,可见是个爱洁之人,忍不住问:“每日都洗?”   “唔。”   容玉腹诽难怪伤口会恶化,不及斥几句,忽听他心虚开口:“怎么,臭了?”   昨夜匆匆赶回来,今日一早又跟着进宫面圣,算起来,乃是两日没洗了。   “对,臭得很。”容玉扔掉纱布,拧了帕子为他擦洗肩膀,“一股酒臭味。”   李稷听得不是身上脏臭,咧嘴一笑。   “养伤之人,是不能吃酒的。”容玉严肃提醒。   “知道。”   “那你还吃?”   “一家人团圆,总要吃些。再者,夫人总不理我,我心里不得劲,吃几杯消消愁。”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对他的冷淡态度,一次次拒绝与他亲热,蓦感懊悔,道:“今儿是我多心,误会你了。”   李稷扭头:“夫人现在亲我一口,我便好了。”   容玉脸红,伸手戳他脸颊,把他脑袋按回去:“别乱动,留神沾着水。”   李稷笑着应一声“是”,乖乖趴着,果然不再乱动。   容玉为他擦洗后背,越看那伤口越心惊,道:“究竟如何伤的?”   李稷便把联合陈勉做局,以一招苦肉计金蝉脱壳一事说了。容玉难以苟同:“那你做戏便是,何必非要挨这一箭?”   “裴少杰在厂卫浸淫多年,又是成王手底下的心腹之一,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是被他看出破绽,我便前功尽弃了。”   容玉蹙紧眉头,想他为方家一事牺牲至此,先前竟差点受方佩兰挑唆,疑心他别有所图,更感惭怍。   “那你今儿进宫,可顺利否?”   “一切顺利,听舅舅的意思,此案应是交由瑞王查办,他一向跟成王势如水火,必会彻查到底,还方家清白。”   容玉难不动容,由衷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李稷听得这一声慰问,再次转过头来,双目恳恳注视着她,忽道:“先前骗你,是我不对,但我待你之心坚若金石,绝无半分虚情假意,这是日月能鉴,天地可证的。   “知道了。”容玉不知他为何特特讲这一句,轻笑一声,又把他的脑袋推回去。   李稷趴在浴桶上,感受着后背的寸寸温柔,餍足之余,忍不住问:“我走这一百一十二日,可有想我?”   容玉想起先前在书房内被他误会想念表兄,知晓若是不应,这人的醋劲是要狠狠折腾人的,赶紧道:“想。”   李稷唇角漾出一对儿深深梨涡:“我也想你,特别想,想得……”   容玉没听见下文,追问:“想得如何?”   李稷肩膀微往下沉,似是要遮掩什么的姿势,轻咳一声,答:“想得梦里都是你。”   容玉弯唇:“那,都梦见我什么?”   李稷又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咳一声:“罢,还是不说了,省得你笑话我。”   容玉原便是个好奇心重的,听得这话,更要一问到底:“我不笑,你说便是。”   李稷便也爽快,利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日日思念你,便做了与你有关的春梦,次日醒来,一身湿淋淋的,狼狈得很,被来运笑了一整日。”   容玉大惊,如何能想到竟是这样的梦,彻底呆住。   李稷余光往后一瞄,见得她颊若飞霞,神态痴憨,忍笑道:“你自己要听的。”   容玉埋下涨红的脸庞,斥也不是,不斥也不是。李稷又促狭道:“夫人真好,果然没笑我,不像来运那厮,忒可恨也。”   容玉更感脸热,莫名想起上一次为他纾解的画面,羞赧道:“后背洗完了,剩下的自个洗。”   说罢,放下帕子便走,李稷笑而不语,待她脚步声走远后,“唰”一下坐直,水波荡漾开来,他低下头往下看,见得那家伙趾高气昂,伸手拨了一下,小声训斥:“瞧你,把人家吓跑了。”   *   容玉在外看书静心,待李稷更衣出来后,提来药箱,坐在罗汉床边为他伤口换药。   李稷袒着上身,衣服堆在腰上,道:“夫人方才是害羞才走的吗?”   容玉原以为这一茬过去了,谁知又被他拎回来理论,含羞瞋他一眼。   李稷笑得更得劲,道:“春梦而已,成年男子,每个月多少要有一次。夫人出阁前受过嬷嬷教导,又看过春宫图,莫非不知?”   容玉心想便是知晓,也没有挂在嘴边的道理,反诘道:“既然每个月都有一次,那来运为何笑话你?”   “因为那一次特别多啊。”李稷诚恳又苦恼,补充道,“不止亵裤,床都湿了,认得夫人以前,我从不那样的。”   “……”容玉手上一僵,握着一大截纱布,恨不能往他嘴巴上缠。   李稷偏不停,两瓣嘴唇上下一碰,令人羞耻的话倾泻而出:“最开始与夫人同床那几日,其实难熬得很,夫人身上极香,我一闻便有反应,头几日几乎睡不成觉。有一次,也是梦里与你云雨,湿了亵裤,幸而我发现得早,没弄脏被褥,不然一早便被你取笑了。”   容玉整个人几乎要冒烟,气闷道:“那从今日起,你自去书房安心睡,省得我扰你清梦。”   “那不行,起初做春梦,是挨你太近,后来,则是离你太远,如今我已是离不得你了。”李稷眨一眨眼,满脸诚挚道。   容玉为他把纱布一把缠上,佯凶道:“那便赶紧睡去,再满嘴胡话,我非撵你可不了!”   李稷啼笑皆非:“我说这话,并非是要调戏夫人,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夫人莫恼。”   容玉心想这算是什么个想法,自知说不过他,懒得再费口舌,哼一声后,唤青穗进来更换汤水,准备沐浴。   李稷笑着坐在罗汉床上,看她走进里间为沐浴做准备,伸手捡起她先前看的书,胡乱翻了几页。   待得沐浴完,容玉走出屏风,整个人玉肌凝香,罗衫透月,披散着一头乌黑秀发坐在镜台前梳发。   李稷再等不住了,起身走过去,待她放下梳篦后,弯腰便抱起她走至拔步床前。   容玉心如擂鼓,被他放在床上后,便欲躲开,脚踝却被他抓住,鞋袜跟着被一一脱掉,露出一双纤纤玉足。   李稷眼神一热,先放开。   容玉闪身躲进被褥里,羞道:“各睡各的。”   李稷看来一眼,不置可否。   容玉吃一堑长一智,夸道:“你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   李稷失笑,撑着床面,目光幽幽落下来:“你也像只狐狸了。”   容玉一声敢不吭。   李稷起身走去橱柜前,仍旧取出那一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吹灭烛灯后,裹着被褥躺上来。   床幔落下,彼此身上的气息很快混在一处,有沐浴后的皂角清香,也有残留的混浊酒气,以及独属于容玉发肤间的熟悉甜香。李稷侧身躺着,凝视着她,心在黑暗里默默狂跳了一会儿,才道:“你昨晚梦见我了?”   容玉睁开眼,果然对上他滚热的眼神,赶紧又闭上,道:“没有。”   “骗人,你在梦里一声声唤着我,我听见了。”   “……”   “我骗过你一次,你也骗了我一次,扯平了。”   容玉心想怎有这样厚脸皮的人物,气咻咻掀开眼皮,入目却是一对儿晃眼的尖尖笑涡,突然间便有往上狠戳一下的冲动。   李稷浑然不知,顾自道:“我几乎夜夜梦见你,一人在外查案虽苦,但只要能在梦里见你一面,再苦也……”   话未说完,唇角突然被她伸指戳住,李稷一呆:“作甚?”   容玉收回手,心头怦怦跳,不知为何竟真戳上去了,佯恼道:“话真多,睡觉。”   李稷眼眸微动,忽然也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唇角上。   容玉嘴唇跟着一歪,瞪大双眸。   李稷笑出几分恶劣脾气:“不许睡,陪我说话。”   容玉腹诽真是个大大的稚气鬼,拿开他的手,瞪眼看着他。   李稷笑了一会儿,再度打开话匣子:“梦见过我几次?”   “忘了。”   “那都梦见了我什么?”   容玉沉吟。   李稷猜道:“不会也跟我的梦一样……”   容玉想起他说的春梦,立刻反驳:“才跟你的不一样!”   李稷一怔后,反应过来,坏笑:“我也不是次次梦你,都是那样啊。”   容玉脸若火烧。   李稷忽又凑过来一点,压低嗓子:“不过,你真的一次那样的梦都没有做过?”   “当、当然没有。”   李稷“唔”一声,夸奖:“夫人果然冰清玉洁。”   容玉心想你一个大婚后才看过春宫图的人,倒也来装老手了,忽然想起他在外待了三个多月,警觉道:“这是什么话?莫非你不冰清玉洁了?”   李稷应道:“是啊,我已被夫人看过摸过,自然不再清白了。”   容玉面颊“唰”一下滚热起来,想起当初帮他纾解时所见的一幕幕,眼前禁不住浮现起他那气焰嚣张、生龙活虎的家伙,胸腔一时剧震,便是闭紧了眼,那家伙也不肯退场,反而呼之欲出,似有越发轩昂之兆。   李稷又凑近一寸,哑声问:“夫人在想什么?”   容玉面颊被他气息拂过,心潮更混乱不堪,羞恼道:“你究竟睡不睡了?”   李稷闷笑出声:“睡啊,只是,今儿夫人始终不肯亲一亲我,我心里不甘,很难睡的。”   容玉顿有不妙预感。   李稷果然顺势央求:“亲亲我,让我安心睡呗。”   容玉心乱如麻,无可奈何,再次睁开眼,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李稷咧唇,补充:“我要亲嘴。”   容玉一惊。   李稷只是指着嘴唇,等她来亲。   容玉岂肯动,睁大双不住颤动的乌黑瞳眸,仿佛一只躲藏在灌木丛里仓皇无措的小鹿。   李稷便道:“行,你不亲,我亲也是可以的。”   容玉不及反应,已被他以唇封缄。   嘴唇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柔柔的,软软的,透着被春雨浇湿一样的微凉,以及烈日灼身一般的酒气……容玉浑身发僵,背脊似有密密麻麻的蚁虫在爬,四肢百骸蔓延开被电过一样的酥麻与战栗。   李稷反复亲了一会儿,胸腔里也沸腾得好似岩浆翻涌,贴在她唇角喘了片刻,才呢喃道:“喜欢吗?”   容玉娇喘微微,粉面飞霞,秋波含着一层旖旎春色,已然说不出话。   李稷轻笑一声,再次亲回去,手掌撑在床上,道:“绒绒,张嘴。”   容玉朱唇微启,他似蛇一样游了进来,先是勾缠触碰,浅尝辄止,而后慢慢长驱直入,索取吮吸,霸道得几乎让人窒息。   待得结束,帐幔内已满是起伏喘声,容玉浑身像被抽光筋骨,软成春水瘫在床上,望进李稷双眼里时,却见那里仍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欲念,心惊之余,忽然慌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巫山集》。”   “……”   “那里头还有许多技巧与姿势,我都记下了。今儿是第一次用,夫人还满意吗?”   容玉臊得无言以对,避开他炙热眼神,躲进被褥里闷头装睡。   李稷忍俊不禁,侧躺回去,满心热腾腾的愉悦与餍足,然摸摸底下愈不老实的家伙,身体里又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李稷自知是睡不了的,有心想得寸进尺,让容玉再帮他弄一回,可是今夜两人才刚交心,若一下太过,怕是又要吓跑她了,咬牙忍了忍后,起身下床。   容玉探头看来,只见他歪头一笑:“夫人先睡,我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作者有话说: 大修(2025.11.16)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下不去。   李稷说“很快便回”, 然而容玉等来他时,人都已快睡了一觉,感觉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没燃灯,摸黑爬上来, 身上又有凉爽湿气。容玉不禁道:“你去哪儿来?”   “书房。”   “去作甚?”   “自亵。”李稷躺下, 一拢绸被, 湿濡冷气中又拂来一股残留潮热。   容玉足足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所言为何,彻底目定口呆。   李稷泰然自若,仿佛在说的乃是“吃饭”“读书”,道:“一直立着, 下不去,不弄出来,没法睡的。”恍惚中,又隐含一分委屈。   容玉用力闭了下眼,整颗头犹似烧开沸水的双耳罐, 噗噗往外冒出热气。   李稷尽收眼底, 笑道:“夫人羞什么, 你不是也帮我弄过?”   容玉几乎要炸开了, 再次躲进被褥里, “嗖”一声背转过身, 闷头装睡。   *   次日, 秋高气爽。李袅从养心阁请安回来,穿着新裙子在府中转圈玩,忽见长廊那头晃过一抹眼熟人影,双螺髻差点竖起来,发足追了上去。   见果然又是那人, 李袅一时咬牙切齿,捏着拳头便往梦风园走去。   “大姑娘,侯爷跟夫人才刚起身,你在院中稍坐片刻,奴婢先为您沏盏茶来。”   李袅根本坐不住,心焦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起?嫂嫂不是每日辰时都要去跟母亲请安的吗?今儿怎么没见她?”   镜心意味深长一笑:“侯爷跟夫人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柔情要诉,哪儿舍得让夫人早起?老夫人一早便免了夫人这几日的晨省,您都忘了?”   李袅似懂非懂,只知道是李稷那大懒虫连累得嫂嫂也起晚了,暗骂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咻咻地在树角石桌前坐下。   一窗之隔,容玉绷紧腰坐在紫檀木五屏风式凤纹镜台前,透过圆镜看向手握石黛为她描眉之人,小声劝道:“别画了,袅儿都催你了。”   李稷反身坐在镜台上,耐心为容玉描完一双柳叶眉,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镜中人影,满意一笑。   容玉看完以后,一颗悬着心却算是死了,叹了声气,从他手里拿回石黛,重新描画。   “我画的不对?”李稷歪头看过来。   容玉擦掉眉上一层黑漆漆的黛粉,重新用笔取粉,左右侧了下脸,手上浅浅一扫,一双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跃然而出——黛色清新,眉形秀丽,似雨霁山林新翠,令人见之忘俗。   李稷看痴了一会儿。   “你画得太重了。”容玉说罢,又取来胭脂纸放在唇间抿开。   李稷认真观摩完,道:“好,明儿我再画一次。”   容玉乜他一眼:“你怎不画你自个的眉毛?”   李稷挑眉,一双英气逼人的浓黑剑眉斜飞入鬓:“‘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又不是想画眉,我是想与夫人笑问鸳鸯,取乐闺房呢。”   容玉听他吟诵完这一曲缠绵悱恻的婚后词作,又说开“取乐闺房”的意图,面上微热,嗔道:“那明儿我给你画一画,也一样是闺房之乐呢。”   李稷分毫不憷,反倒有一分兴奋似的,笑道:“好说,夫人尽管画,为夫恭候。”   容玉腹诽脸皮厚,懒得与他多说,起身走去屋外。   *   李袅一见主屋门口来人,立刻飞奔而来,差点撞上容玉。   李稷一把把她拎开两步,斥道:“冒冒失失的,想做甚?!”   李袅破天荒没地跟他计较,反而一脸同仇敌忾的愤然之色,紧紧握住他双手,道:“牛皮糖精又来了!”   李稷莫名其妙:“什么牛皮糖精?”   “就是那个黏了母亲二三十年,在外沽名钓誉自诩神医,一把年纪无妻无儿,妄想做咱俩后爹的牛皮糖精啊!”   李稷面色一凛,思绪已然被“后爹”一词炸得七零八落,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李袅便松开他双手,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把林二爷如何突然现身在承恩寺,如何巧之又巧救下犯病的母亲,以及又如何隔三差五走进养心阁的事说了。   “你先前赶往山东查案,母亲唯恐有人暗算于你,是以忧心忡忡,旧疾发作。林二爷如今的确常来府上为母亲看诊,但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动作,你先莫要多想。”   李袅每次一提及林二爷便奓毛,容玉怕李稷也一点便着,不问青红皂白跑去找人麻烦,提前安抚道。   李袅狠一顿足,痛恨道:“你看,那牛皮糖精何等诡计多端,已把嫂嫂蒙骗住了!你我若再不出手,还有母亲吗?!”   容玉嘴角抽搐,一时无言,又听得李稷冷冷道:“他人在何处?”   “养心阁!”   “走!”   容玉眼看兄妹二人气势汹汹结伴而去,内心大呼苍天,赶紧跟上。   *   秋阳透过槛窗斜铺在一张紫檀透雕龙纹罗汉榻上,明仪长公主懒懒靠着秋香色金钱蟒引枕,收起诊过脉的手腕,见林澹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讶异道:“今儿走这么早?”   “令郎不是回来了?”林澹扳上药箱锁扣,挎上肩膀,“我怕他来打我。”又苦笑一声,唏嘘,“林某垂垂老矣,打不过了。”   明仪长公主心想你年轻时也打不过我儿啊,念头一转,忽感他措辞暧昧,便蹙眉道:“他平白无故打你作甚?你莫要做出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林澹唇角淡笑不变,道:“那恕林某冒犯,届时若真是打起来了,殿下是护我还是不护呢?”   若是护,则两人关系更显暧昧不清;若是不护,则说明他的担忧并非多余。   明仪长公主不屑于回答,便只冷哼:“他敢?”   “有何不敢——”   话声甫毕,屋外传来一道沉厉嗓音,李稷人未至,声先到,气场犹似严冬朔风,扑卷得屋内气氛骤冷。   林澹人已走至门槛前一丈处,循声抬头,但见来人身形昂藏,光是走进屋内这一瞬,便已遮断半室清光,逆光处,更显其眉棱突出,双目飞扬,眸底神光直似那出鞘青锋,凛然生威,令人望之生畏。   林澹拱手:“武安侯好气魄,不输令尊!”   李袅抱臂躲在李稷身后,扯唇冷笑:“果真是厚脸皮,竟还有脸提起爹爹。”   林澹便往侧方走出两步,特意向她拱一拱手:“大小姐伶牙俐齿,也甚有殿下当年风采!”   李袅气得一噎,又往旁侧躲。   明仪长公主低头揉着太阳穴,叹气道:“绒绒,替我送一送林大夫。”   容玉应下,先送林澹离开。   李稷走至右下首撩袍入座,状似问候:“听说母亲旧疾复发,颇为凶险,宫里可有太医来看过了?”   明仪长公主懒得与他周旋:“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李稷喉头一滚,便问:“林神医来为母亲问诊,可有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有。”   “那母亲不召太医,反向林神医投医问药,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仪长公主鼻孔哼出一声冷气:“你以为呢?”   “林神医虽然盛名在外,然则半生飘蓬,疲态尽显,如今已是个满脸胡须的糟老头子,儿以为,母亲必然是瞧不上的。”   明仪长公主语窒,腹诽你爹比人家还老十岁呢,倘若现在仍在,更不知要糟成什么样儿,想一想眼圈又酸胀起来,继续哼出一声冷气:“那你俩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稷一时哑口,忽觉是有三分冲动,便看向李袅,斥问:“问你呢,非要拉我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袅瞠目结舌,发作道:“李晏之!”   “还敢直呼兄长名讳?”李稷又斥一声,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没大没小,先下去,罚抄家训一百遍!”   李袅一瞬几乎仰倒,顿足大叫:“娘!”   明仪长公主放话:“你大哥说得没错,赶紧去抄,抄不完,休想出门了。”   李袅怒目切齿,又狠狠捏起一对拳头,大步走了。   李稷稍顿片刻,敛容正襟,起身走至明仪长公主面前躬身一揖,道:“母亲闺中之事,儿本不应置喙,然林神医昔日待母亲一往情深,世人皆知,儿与袅儿关心则乱,是以唐突。儿并非要阻拦母亲另寻良缘,只是父亲……或仍有一线生机,儿恳请母亲念在昔日情分上,再为父亲守上一年半载。若有佳音传来,府上阖家团圆,自是大喜;若是没有,母亲再议他人,儿也……断无二话。”   明仪长公主默然而坐,听得那句“或仍有一线生机”,内心已不再有兴奋,而是无数次失望后的疲惫与悲凉。   曾几何时,她每每听人提及李延平“或有生机”,胸腔内便热血澎湃,便是夜里梦见他惨烈的死状,满心也仍是他一定不会食言的勇气与信心。   可是,时光一日接一日的过去,一年接下来又是一年,在无数个空白的消息里,她的勇气被一点点磨光,信心被一次次碾成泪水,风干成脸上的皱纹。   李稷袭爵那日,是她最后一次为李延平放声大哭,哭完以后,她收好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痛恨,期盼与失落,开始平静接受——李延平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即便是知晓林澹六年前在登州云游过,她残留在心里的火烬也只是微弱地燃了一瞬,待又一次熄灭下去,也并不失望,可以平静地点一点头,说一声“哦”。   其实,纵有生机又如何?活着不回来,与死了回不来,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的人生里已经可以不再需要这一个人了。   明仪长公主苦涩一笑:“你放心,我若是想另寻良缘,早便寻了,不至于蹉跎至今,更不至于再寻一个糟老头子。”   李稷听得懂,这是在暗讽父亲李延平年纪大呢,他也苦涩一笑,应道:“是,儿记下了。”   *   李袅走回闺房,哇哇哭了一顿,才喊丫鬟拿出一本《李氏家训》,铺纸研墨,开始罚抄。   家训共有六十六言,抄一百遍便是六千六百言,李袅边抄边擦泪,臭骂了李稷一百遍后,开始反思,今儿是不是真有些莽撞了?   细想来,诚如嫂嫂所言,那牛皮糖精的确没有做出出格之事,而且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也的确轮不到下一辈人插手。再者,她发脾气大喊李稷名讳是失了规矩,如今他不仅是兄长,更是袭了爵的武安侯,身为小辈,当然不能直呼一家之主的名讳。   是啊,一家之主——所以,往后待他,是不是不可以再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是不是要收起所有的小性子,要像家训中所言一样,恭之顺之,敬之远之?   不知为何,思及后一事,李袅心里竟比疑心母亲要被牛皮糖精掳走还要难过,泪水决堤一般,唰唰冲下来。   抄得不久,房内忽有客造访,李袅抬头一看,紧张道:“你来作甚?”   李稷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另一头,从案上取了纸笔过来,低头誊抄。   李袅眼圈又一潮,伸手抹泪:“谁要你帮我抄了?!”   “没有帮你,我想抄罢了。”李稷下笔从容,目光落在一行行家训上。   李袅吸吸鼻子,哼道:“一大堆恼人的规矩,有什么好抄的?”   李稷唇角微动,也认可这一类规矩是很恼人,便道:“就当是我想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王安石《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周末日更,明天见。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略戏云雨   容玉送走林澹后, 从丫鬟那儿得知了李稷、李袅兄妹二人一块在罚抄家训的事,走去李袅房外一看,见一大一小凭案对坐,低头奋笔疾书, 难得的融洽安静, 便不再打扰。   待梦风园, 容玉为兄长容岐写了一封长信,告知方家有望平反一事,并提及李稷的艰辛付出。   母亲方氏一贯耳软,容易偏听偏信,上次为李稷办袭爵宴, 她便一下被方佩兰带偏,差一点埋怨李稷,倘若后面又从方佩兰那儿听去什么怨言,怕是又要胡思乱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容玉以前便不愿看见家里人误会李稷, 如今自然更不允许上次那样的事发生, 便特意在信里强调, 方家有望平反, 全靠李稷一力奔波, 嘱咐兄长务必要多在父母面前夸赞李稷, 为母亲解开心结。   是夜, 容玉沐浴完,坐在外间书案前秉烛看书,及至二更漏断,才见李稷姗姗而来。   灯影昏黄,照见他眉梢倦意微垂, 指节犹带墨痕,整个人蓦多一分落拓之气。容玉放下书本,轻唤丫鬟:“打盆净水来。”   不多时,丫鬟捧来黄铜錾花缠枝莲纹盆,容玉走至盆架前,拿起李稷双手放进面盆里,舀起清水,替他一点点洗净小指外侧与掌底的墨痕。   李稷心头一动,在水里勾起她的手,指尖相触,便要扣上,又被容玉分开来,反抓住他手腕,专心为他搓洗手指。   李稷动容一笑,道:“夫人待我真好。”   大半年前,他待在书房内读书,她前来看他,送上一盒山楂糕聊以表谢,他也是这样,满眼感动地说了一句“夫人待我真好”。   容玉唇角微微弯起,取来方帕为他擦拭手上水痕,道:“一百遍家训抄完了?”   “嗯。”李稷取走方帕,又反过来为她擦手。   容玉柔声道:“袅儿年岁尚小,胡思乱想,无可厚非,可你都是堂堂一家之主了,也不假思索,跟着瞎闹,确实该罚。”   李稷哑然失笑,乖乖点头:“是,夫人教训得对。”   容玉知他装乖,却也不再多说什么,问道:“可有用膳?”   李稷摇头。   容玉便又叫丫鬟收走面盆,从庖厨灶上取来一直温着的晚膳,让李稷赶紧吃些。   膳食一共三菜一汤,菜肴是厨娘备的,羹汤则是一盅熟悉的四物汤。李稷看在眼里,更是感动:“夫人为我煲的?”   容玉不想让他太得意,便只道:“快些吃。”   李稷唇角上扬,先舀起一勺汤,蹙眉道:“又有枣呢。”   容玉知他挑嘴,取来另一只粉彩夔凤纹碗,道:“放进来,一会儿我吃。”   李稷没放,吹了一会儿后,头一转,喂来她嘴边。   容玉微微一怔,启唇吃下。   李稷笑,开始喝一口汤,喂她吃一颗枣,最后,自己也吃了一颗烂乎乎的。   “如何?”容玉头一次见他吃枣,凑头去看。   李稷扯一扯唇,似笑非笑:“甜得齁人呢。”   容玉听出弦外之音,面颊微粉,不接他话茬,漱口后,径自进里屋安置了。   待李稷沐浴回来,已是三更了,屋外早已是夜阑人静,阒静无声。外间灯火一盏盏熄灭后,李稷躺上床来,二话不说便往容玉那边拱。   容玉装睡不成,训他:“抄了一整日的家训,都不够你累的?”   “累啊,可是夫人一盅四物汤,不是又给我补回来了?”李稷应得理直气壮。   容玉一下懊悔不迭,听得他胸腔传来闷笑声,更感失策——四物汤乃是顶滋补的药膳,今儿煲给他,乃是考虑他抄家训受累,又有伤在身,谁知竟把他喂得大半夜生龙活虎。   容玉推开他拱过来的脑袋,微微喘气,道:“你又要怎样?”   李稷也不绕圈子了,哑声道:“先亲会儿。”   说着,便又拱过去。   容玉转开头,脖颈落满他密密麻麻的吻,忽然间感觉他化身成了一只在为同伴舔毛的狐狸,锁骨、肩颈、脸颊一寸寸被他侵占,身上荡开的颤栗一层接一层。   待唇瓣相接,更是五感汹涌,容玉情不自禁屈膝,伸手反扣在李稷肩后,慢慢沦陷。   “绒绒,伸给我。”   容玉云里雾里,依照他所言行事,刚伸出一点点,被他低头衔住,含在嘴里玩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一刹间,舌尖传来刺痛与酥麻,容玉心神震颤,惺忪困意彻底被一分难以言状的兴奋取代。   分开间隙,李稷黏着问:“喜欢否?”   容玉娇喘连连,羞于启齿,便只问:“又是从那画册里学的?”   李稷闷笑一声:“算是吧。”   一半是学以致用,另一半,自然是无师自通。   容玉一时哽住,不知那画册里的内容究竟是有多丰富,论理说,不过就是一些抱在一块的不同姿势,怎会连唇舌上的花样都恁多?   李稷又凑过来,狐狸似的磨磨蹭蹭:“还有旁的,可要一试?”   容玉心头一颤,不太敢应承,李稷便用鼻尖拱她耳朵。   容玉几乎在发抖,仿佛失足掉进沼泽里的麋鹿,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深陷,便要溺毙,脚踝忽又被一只长有薄茧的大手握住。   空气扑来,不及喘一口气,耳鬓处又落下一道喑哑声音:“方家一案结案前,我不求圆房,但求与绒绒略戏云雨,可否?”   容玉脑海闪过一束电光,粉面含春,秋波闪动,收拢按在他肩头的手:“如……如何戏?”   李稷唇角上扬,埋头往下,良久,手指勾起来,沿着脚踝肌肤一寸寸溯游而上……容玉浑身一个战栗,伸手要推他。   “不怕,不疼的。”   李稷又在她唇上轻啄一口,极尽所能。容玉眉心似蹙非蹙,咬唇忍住娇声,不再推拒。这一次,不再像陷入沼泽,而是飘上云天,银汉迢迢,星河奔涌,万千华光在顷刻间飞溅入怀,令人神迷目眩。   李稷斜坐在床上,搓开指尖水丝,唇角梨涡漾开,乃是一抹得意的笑。   容玉羞愤欲泣,用脚踢开他,卷起被褥背转过身。   李稷伸手拨她,一下竟没拨动,便笑:“又羞了?”   容玉闷声问:“能睡了不成?”   李稷侧躺回去,仿佛已老实:“我是能睡了,不过,它好像睡不成了。”   容玉怔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他”,待得回神,手已被他反抓起来按在那一位嚣张的“它”头上。   李稷笑声从胸膛内传来,微微发闷:“来而不往非礼也,若不然,绒绒再帮我安抚一下它?”   秋风簌簌拂窗,树叶摩挲声压住床内响动,满幔月光无风而动,漾开旖旎光景。   事毕,李稷掀开床幔,月光泄入,映出一床靡乱场面。   李稷拿起绸被一角,为容玉擦净手上污渍,笑了一声。   “笑甚?”   “这子孙被,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容玉先是一怔,待看见那绸被上沾满他污渍的子孙图,一霎面红过耳。   李稷走下床,点燃一盏灯后,吩咐值夜的镜心备水。   等候当口,李稷走回来问:“绒绒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手法?出嫁前看的那些春宫图吗?”   容玉仍感觉掌心黏糊糊的,低头搓了搓:“没有,那上头没有教这个的。”   李稷“哦”一声:“原来绒绒也是无师自通。”又痞坏一笑,“好生厉害呀。”   容玉闷不吭声,一颗脑袋又差点变成烧沸水的双耳罐。   李稷这次没收敛,目光在屋内转一圈:“那些春宫图收在何处?若有闲,可否容我与绒绒一同研读?”   容玉心想一本《巫山集》还不够你研读的?知他是食髓知味,兴头正盛,再多借口怕也阻挠不得,便先敷衍应下。   “在何处?”李稷追问。   容玉无可奈何,恨恨提醒他:“快要四更了。”   李稷失笑:“我又没说这会儿看。”   容玉懒得多说他。   清洗后,因那一床名副其实的“子孙被”已盖不得了,李稷便赖进容玉的被窝里,搂着人道:“绒绒为我纾解时,我很快活;我为绒绒纾解时,绒绒快活吗?”   容玉恨不能再踢他一脚,心说谁要他来纾解,然思及先前滋味,心头竟一阵酥酥麻麻,说不出口。   李稷又问一次:“快活吗?”   容玉忍无可忍,往后踢了他一脚。   李稷道:“踢一脚是快活,踢两脚是不快活。”   容玉心道无赖,气得又狠踢他一脚。   李稷顺手抓住,大拇指抚过那脚踝处的胫骨,笑道:“哦,原来是快活呀。”   *   次日,容玉一觉醒来,果然已是日上三竿。   李稷倒是起得早,人已衣冠楚楚地坐在靠窗的紫檀透雕五屏式鸾凤镜台前,低头捣鼓着各式各样的妆奁盒。   容玉突然想起今儿仍要被他画眉,睁开的眼皮又疲惫地闭上。   “为何非要为我画眉?”   一炷香后,容玉披散长发坐在镜台前,盯着镜中影像发问。   “《巫山集》中有一幕,便是夫婿为娘子画眉。”李稷拿起石黛,目光转回来,“不过,是在云收雨歇后。”   容玉正想那画册里怎会有这样琴瑟和谐、委婉含蓄的内容,听完后半句,忍不住嗔他一眼,发现这人被拆穿以后,实是越发孟浪了。   李稷嬉皮笑脸,浑然不臊,又道:“夫人看的那些,可有类似画面?”   容玉板下脸,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幅应景的,嘴上却道:“你再说浑话,我可要恼了。”   李稷“哦”一声,立刻披上人皮:“夫人冰清玉洁,必然是不看那些的,便是看了,也不可能念念不忘。”   容玉默不作声。   “不对——”李稷话锋一转,兀自更正,“夫人也被我看过摸过了。”   容玉抓住他伸过来的手:“不准你画了,坐下。”   李稷被她反身按在绣墩上,哑然一笑,心想好个脸皮薄、气性大的娘子,乖乖仰起脸,让她来撒气。   容玉要为他画眉,却见眼前这一双剑眉漆黑浓密,线条分明,竟是无处下笔添补,念头一转,便改在他鼻尖落笔。   李稷眉头一扬,容玉喝止:“别动。”   李稷忍耐住,忽听得她“噗嗤”一笑,知是要被画成个妖魔鬼怪了,提醒道:“夫人可知,我一向是睚眦必报的。”   “我又没害你,你要报什么?”容玉嘴上说着,手上继续大胆落笔,按着心里所想,把他画成了一只鼻头发黑、胡须飞扬的大狐狸。   李稷偏头朝镜子里一看,呲牙笑起来,两腮“胡须”一下栩栩如生,凌厉飞扬。   “呀,好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狐狸精!”容玉夸赞完,扔下笔便跑,被李稷一伸手逮过来,跌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修(2025.11.18) 第50章 第五十章 “我想与夫   两人一番折腾, 待得尽兴,镜台上一派狼藉,石黛、唇脂、胭脂散得到处皆是,彼此脸上更是乱七八糟, 异彩纷呈。   镜心领着丫鬟送水进来, 瞧见这一幕, 心下暗叫祖宗,便欲先收拾镜台上东倒西歪的妆奁盒,李稷一摆手:“面盆放下,再送早膳过来,旁的不必管。”   镜心应是, 又领放了面盆的丫鬟踅身退下。李稷先拉容玉走至盆架前,像昨夜里她为他盥手一样,耐心又温柔地替她擦净面庞。   待见那面容若芙蓉出水,李稷心动之余,忽又生促狭, 伸出手指在她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一拨, 眉间漾过一分痞气。   容玉腹诽稚气, 斥道:“坏狐狸。”   说着, 伸手进面盆里一舀, 弹出一大串水珠溅在他脸上。   李稷闭眼, 睫毛挂上一簇水珠, 无奈一笑。   用过早膳,容玉复进里间来梳妆,伸手在凌乱的镜台上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一盒完整的唇脂来,不由瞋了李稷一眼。   “恼什么, 今儿天不错,陪你上街采买一趟便是了。”李稷伸手拨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以为意。   容玉本欲应下,转念想起他如今处境,便道:“万岁爷准了你几日的假?”   “半个月。”李稷耸眉,“够逛否?”   容玉也耸一耸眉:“够是够,可万岁爷准你的假,必不是让你陪我逛街的。再者,你检举成王一事已然公开,贸然出府,或有再次遇刺的可能,要我说,还是老实待在府上避一避风头为好。”   李稷心想若真能招来刺客,他一举揪出幕后贼人,倒是更省事方便了,不过,既是她在身边,便不能冒险,笑应道:“是,多谢夫人体谅,那今儿作甚?总不能光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容玉原想叫他休养,可看他神采奕奕,必不是能坐得住的,便道:“先陪我去花园逛一逛,如何?”   李稷嫌弃地撇眉。   “那你想做甚?”   “我想与夫人共研周公之礼,以便来日阴阳调和,琴瑟和鸣。”   容玉后悔得差点咬了舌头:“换一样。”   李稷继续撇眉,一脸不情愿:“不换,为何要换?夫人以前不是最爱督促我读书?可知多少夫妇新婚后因不知敦伦难行房事,备受困扰?若不提前研读,待圆房那日出了什么差错,如何是好?”看容玉久久不语,又补充,“你我夫妻,问礼周公乃是天经地义,这话可是夫人说的。”   容玉岂有不知他那心思,嘴上说着研读,可若不上手尽兴,焉能罢休?   李稷见得她眼底戒备,失笑:“放心,我是狐狸,并非豺狼,既都能忍至今日,便不至于因小失大,功亏一篑。方家一案告破前,便是你央着我,我也不会与你行房的。”   容玉面颊顿热,心说谁要央你,含羞目光往旁侧一瞥,清了清嗓子,道:“那,你拿来呗。”   李稷仍是一副混不吝的笑:“拿什么?我又没有,不得仰仗夫人开恩,容我一观箱底宝典?”   容玉一怔,这才想起来一早便告诫过他不许再看《巫山集》那类书籍,看来,他私下是听话的,没有阳奉阴违,贪色纵欲。   心里一时稍慰,容玉抿唇,道:“在西厢房靠南墙左数第二个箱子里。”   李稷点头,风风火火,转瞬便回,手里捧着整整三本画册,双目神光四射,看得人心如鹿撞。   容玉默默移开视线,不再敢与他对视,待他坐下,偷偷用余光一瞄,见他并不翻开,而是逐一将三本画册并排摆放在案上,感慨:“原以为新妇们压箱底的春宫图就是一本,没想到夫人竟有三本之多。”   容玉尴尬,道:“三乃吉数,放三本避火图压箱底,取的是多子多福之意。”   李稷更笑得更起劲,心说若是把三本图里的内容都践行一遍,能不多子多福?知晓这话有些放浪,便按下不说,道:“夫人先与我介绍一下,若是初出茅庐,从哪一本看起方便领悟?”   容玉才不上当,道:“夫君天资颖悟,从哪一本看起都是能领悟的。”   李稷微微挑眉,笑出一声,不再究问,选中右手边那一本翻看起来。   容玉瞥去一眼,认出是写有《素女经》的那一本,心下微松口气。这一本图文并茂,因篇幅有限,图画不算多,且仅是白描勾勒,没有上色,看起来不至于令人一瞬间心猿意马,面热心跳。   李稷翻开一页后,目光先从图中男女□□的姿势上扫过,接着看向正文,开始研读“龙翻”这一章所述内容。   容玉目光卷在睫毛底下,坐了一会儿,仍感局促,便道:“那你慢慢看,我有事找一找袅儿。”   李稷全神贯注,恍若不闻,待她一动,伸手把人拉住,稍一用力,便带进了怀里来,问:“为何要‘八浅二深’?”   容玉脑袋“咻”一声冒起热气。   李稷又翻开下一页,念出“虎步”这一章的内容,佯装费解:“‘刺其中极,进退相薄’又是何意?为何这一次又是行‘五八之数’?可有讲究?”   容玉满面羞色,吞了口唾沫:“你……自己慢慢参悟便是,我……要找袅儿。”   李稷但笑不语,双臂圈着她,分毫不让,手上“唰唰”地往后翻,道:“看来所谓‘九法’,即是夫妻行房时惯用的九种姿势,那以后再慢慢参悟,也是来得及的。”   说罢,扔开这一本,打开另一本画册来看。容玉一眼瞧见画中大胆的内容,呼吸一滞。   李稷一手翻画,一手搂她,每翻一幅,便伸手一指,问:“喜欢吗?”   容玉咬唇不答,他便闷笑一声,顾自说“我喜欢”,或是“我不大喜欢”、“我更喜欢这个”,待一连两本彻底翻完,便“啧”一声,语调里满是遗憾。   “行,我已略懂一二,夫人去找袅儿吧。”   李稷松开容玉,微微往后一仰,靠在罗汉床扶手旁的引枕上,眉目坦荡,神光澄澈,一副君子之态——果如前言,仅是研读一番,并不践行。   容玉似信非信,目光往他腰下一掠,李稷屈起一条腿挡住,挑唇微微一笑。   容玉心下了然,忍不住促狭道:“自讨苦吃。”   李稷不以为然,迟早是要用上的,算什么苦呢?   容玉收走案上画册,待得回来,李稷手里握着一卷《筹海图编》,仍斜靠在罗汉床上,左腿微屈,看不出来衣袍底下是何情形。   容玉走过去,视线在他身上小转一圈,含糊问:“你……可好了?”   李稷目光不动:“夫人来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容玉恨不得抢过书来砸在他头上,李稷似有意会,放下屈起的左腿,以手握书从胸腹往底下一划,绣着忍冬纹的云缎衣袍顺滑平整,更无一丝异样。   “其实,它很乖的。”李稷得意地扬一扬眉。   容玉啼笑皆非,拿走他手里的书,吩咐道:“起来。”   “作甚?”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了,接着来是否该陪我了?”   李稷哑然失笑:“原来是当真想逛园子,何不早说?”说着,便撩袍起身,一副很有雅兴游园之态。   容玉懒得拆穿他,放下书本,举步往外。   *   两人并肩走入花园,沿着林荫小径散心,待行至矮山上,一座楼台错落、独具匠心的私家园林尽收眼底。   东边是梅林,白墙周庭,一丛丛疏影横斜的腊梅枝杪苍劲;南边一带回廊曲折,水榭外有半亩方塘,铺开一大片泛黄残荷;西边则是被誉为“金雪浮香”的檀心园,沿墙栽满一排金桂,底下则是成簇盛开的金盏菊,深浅错落的金黄色层层铺开,被风一吹,粼粼金波漾在人眼底,映着青砖黛瓦,令人难不醉心。   “听底下人说,这园子是父亲照着母亲的心意改建的?”容玉想起私下听见的一些传言,好奇道。   李稷“嗯”一声,道:“原先只有一半大,松柏假山,平平无奇,因母亲爱看花,才有了今日的规模。”说着,指向水榭掩映的荷花池,“那一圈原是个练武场,父亲教我耍枪的地方。”   容玉看过去,问道:“那是何时变成荷花池的?”   “六岁那年,”李稷撇一撇嘴,“母亲与父亲吵架,一连半月不肯理他,想逼他留任京中,不要再出海巡防,可是父亲没听,执意走了。”   容玉心头微惊:“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便一不做二不休,扔下和离书,带着我住入宫里,要与父亲和离。父亲回来以后,撕了和离书,拆了练武场,命人凿开了荷花池。”   “母亲便被哄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李稷失笑,“凿出来的荷花池,只是换来与母亲坐下来谈判的资格,那以后,母亲又来来回回闹了几次,最后是父亲答应三年以内不离京,才肯和好的。”   容玉想一想传闻中一心战事、杀伐果决的公爹,猜出让其低头,必是不易的,便道:“在父亲心里,母亲一定很重要。”   李稷道:“其实,于他而言,所有人、所有事都要排在战事之后。否则,母亲便不至于隔三差五发脾气了。”   容玉抿了抿唇,开解道:“先有国,后有家,父亲为抗倭痛别妻儿,背井离乡,也是情非得已。”   李稷点头,却道:“不错,但世上难有两全法,他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   容玉心头微动,忽而一笑。   “笑什么?”   容玉不答,伸手指向荷花池另一侧:“那又是什么?”   李稷看过去,脸颊突然一凉,竟被容玉踮起脚亲了一下。   胸膛怦然轰动,李稷目光若火,对上容玉笑盈盈的杏眸,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搂人入怀,低头要吻。   容玉吓了一跳,伸手推他:“别闹。”   “你亲我亲得,我亲你便是闹了?”   容玉后悔不迭,原是出于夸奖,是以亲他一下,谁知竟烧柴似的把这人烧起来了,嘴硬道:“……对!”   李稷无所谓一笑:“行,那就闹呗。”   语毕,吻已落下,先压在唇上狠亲一口,再辗转缠绵,耳鬓厮磨。   容玉被他亲得嘴唇都要麻了,解脱以后,赶紧躲进一旁的六角亭内。李稷跟进来,伸指抹过唇上水渍,像极一头意犹未尽的狐狸。   “坐那儿,不许再过来了。”容玉入座亭内美人靠后,喝止他再往前。   李稷收住步履,在另一头坐下,一脸乖样儿。   容玉整顿心神,轻咳一声后,岔开话题:“崔家的事,你可听说了?”   “何事?”   容玉看他似是不知,便把崔家涉嫌勾结倭寇,戕害渔民一事说了。   李稷闻言面不改色,只略略点一点头,道:“崔家仗着有贺家人与成王做靠山,在福州作威作福多年,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官商勾结,内里不知多少肮脏勾当,早便该查了。”   容玉奇怪他竟不震惊,略顿一顿,才又压低声音,沉声道:“还有一事。”   李稷挑眉看过来。   “你走后不久,崔家突然传出噩耗,说是三房的九少爷崔文彬突发恶疾——暴毙了。”   李稷眉梢挑着不动,眼神里掠过一分讥诮冷意,玩味道:“突发恶疾?何种恶疾?”   “说是状元游街那日在安平公主的凤辇前自刺一刀后,便一直郁郁寡欢,重伤难愈,最后相思成疾,含恨而终的。”容玉眼神微动,补充道,“说起来也是凑巧,他刚出殡没几日,崔家便被下旨查封了。”   李稷唇角一扯,冷笑丝毫不掩了,反问道:“夫人信吗?”   容玉摇了摇头,道:“崔九此人狡诈薄情,若是因旁的事情而死,我反倒信上几分,可说他因为安平公主相思成疾,含恨而终,我如何能信?可若不信,那崔家发丧又是因为何事?”   李稷摘下栏杆外一片枫叶,忽道:“十年前,崔家也有一个这样突然死掉的儿子。”   容玉心头微凛:“你是说,出海后被倭寇所杀的那个长房长孙?”   “对外是这样说的,可谁又知道真相如何?”李稷摩挲着手上枫叶,笑出一声后,慢慢道,“崔家长孙若真是为倭寇所杀,崔家家主与倭寇便该有不共戴天之仇才是,如何会与其勾结,沆瀣一气?再说回崔九,倘若‘暴毙’是假,佯死脱身是真,那他如今应当已赶回福州,在为崔家脱罪一事奔走了。”   容玉眉心一蹙,心想原来也是一招“金蝉脱壳”,思及被顺德帝派往福州查案的督察御史与厂卫,不安道:“崔九若假死,必是奉崔家家主之命,他们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玩弄阴招,瞒天过海,莫非是笃定只要能有崔家人赶去福州,便能阻止朝廷派去的官员查出罪证?”   “崔家如今被查封,崔九以‘死人’的身份赶去福州,自是不能出面阻拦什么,但只要成王与贺阁老仍然大权在握,他做个中间人各方打点,四处斡旋,便也足够让崔家再喘上一阵了。其实,崔家得势至今,背后惹下的官司不计其数,可惜有那几座大靠山在,便是杀人越货、走私卖国,相关罪状也根本送不到御前。这一次,崔家实是丧尽天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才让那几名采珠人侥幸逃脱,成功状告京师。可若是崔九手法通天,当真摆平了督察御史与厂卫,便是天怒人怨,崔家也一样可以有惊无险。”   容玉愕然一惊,细想来更感齿寒,道:“那该如何?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崔家又一次逃脱法网?”   李稷静默少顷,倏然道:“夫人也想看崔家被绳之以法?”   “当然!”容玉神色严肃,思及被贺皇后欺辱一事,公恨私仇一并涌上心头,愈发义愤填膺,“崔、贺两家蠹国害民,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如此奸佞,自然该以三尺之律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李稷神思微动,道:“我倒是有一计,或可防止崔家奸计得逞。”   “何计?”   “此计环环相扣,非我一人之力能为,要想成功,或得仰仗夫人的锦绣之才,不知夫人可愿襄助一二?”   容玉先是一怔,旋即慨然:“若是能为国锄奸,乃是我三生有幸,岂有推辞之理?”   李稷微笑:“行,那便先请夫人移步书房,容我细细道来。”   容玉不知他究竟是何计谋,然看他胸有成竹,便也不疑,与他一道折返梦风园,待进了书房,又见他铺纸研墨,要她入座案前。   容玉心头一动,猜测:“你说的锦绣之才,莫非是要我……写些什么?”   李稷点头:“不错。”   容玉更感讶异,不知原委何在。   李稷解释道:“崔家不惜瞒天过海,也要派崔九赶回福州,为的应是争取时间,防止事态恶化。只要我们能赶在那头得逞以前,利用崔家走私、祸民、卖国等事大做文章,闹他个满城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朝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何况东宫之争,成、瑞二王已是一触即发,待事情闹大以后,瑞王必会接手,借此机会重创成王。”   容玉恍然,道:“所以,你要我将崔家之事写下来?”   “不必指名道姓,以崔家为原型创作便可。以夫人妙笔,必能将这故事写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届时,我再派人寻些说书人在京中各大酒楼传讲,保准不出三日,这故事便能朝野皆闻,妇孺尽知。”   容玉抿了抿唇,以崔家为原型写个话本子并非难事,只是思及私下写书一事被他猜中,多少有一分羞赧,忍不住问:“你是如何猜出那《狐妖》是我所写的?”   李稷眉睫微动,笑一声道:“那狡猾狐狸居心不轨,既是照着我写的,我如何猜不出来?”又坦诚相告,“而且,袭爵那日夫人与徐六姑娘在房中对峙《柳妖》续作一事时,我正巧在里间,原是回来换身衣裳,谁知撞见你二人在外头说话,因是私密事,我便也不好走出来。误听闺中秘密,还望夫人莫怪才是。”   容玉暗道竟是在那儿露了马脚,无声一叹,道:“写书并不难,只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已差不多人尽皆知,便是我写出话本子来,又有何助益?”   “光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自然不值得再大费周章,可夫人莫忘了,崔家还有两个‘暴毙’的儿子。”   容玉微微挑眉:“拆穿崔九假死脱身,潜回福州为崔家脱罪一事?”   李稷唇梢噙笑,从笔格上取来一支狼毫放进她手里,道:“以及崔家长房长孙假死为寇,勾结朝臣走私卖国一事。” 作者有话说: 求一波营养液。 后天见。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何人羞辱   容玉悚然一震, 握在指间的狼毫差点不稳:“崔家长孙假死为寇?你说是,崔家勾结的倭寇便是十年前出海身亡的长房大儿子?!”   “不错。”李稷在她手上一握,待她拿稳笔后方松开,“福州沿海, 商贸发达, 既是大燕富庶之地, 也是倭寇历年必犯之处。崔家虽为一方巨贾,但每年倭寇过境时,一样要受劫掠之苦,人力、物力、财力各方面损耗一并算下来,不是小数目。论理说, 既然多年受海乱侵扰,又有一位长孙丧命倭寇之手,崔家该借贺阁老与成王之力加强福州海防才是。可是这些年来,福州海乱次数不减反增,盘踞在东海一带的倭寇更是日渐猖獗。另外, 崔家做的是沿海生意, 若是废除海禁, 于崔、贺两家而言必是利大于弊, 可是放眼朝堂, 最痛恨废除海禁这一风声的人便是贺阁老——沿海倭寇之所以能横行, 一大原因便是朝廷严禁商民对外贸易, 是以让那帮胆大妄为的盗贼走私发家,一旦海禁解除,他们便如无根之木,分崩离析不过朝夕之间。试想,若非因在海外有人, 崔家为何能与倭寇联手走私?贺阁老与成王又为何对海乱一事不闻不问?诸多证据皆表明,崔家在倭寇那儿必有内应。”   容玉听罢,胸口似有钟鸣,在一片轰声中道:“崔家长孙若是做了倭寇,与贺阁老、成王联手卖国,那便是举国哗然的惊天大案,你若无罪证,可不能仅凭一己猜测,便贸然放出消息。”   “夫人放心,我既敢下此定论,便自然是有迹可循。再者,你只需写稿,旁的事一律不沾手,纵使来日风波来袭,也断然查不到你头上。”   “可若是消息不实,被查出栽赃构陷,惹恼了当朝权臣与成王殿下,那些说书人又岂有好下场?”   李稷闻言一怔。   容玉因上一次被贺皇后严惩,心底积压阴影,不欲在写文一事上重蹈覆辙,连累旁人受罪,蹙眉道:“若是为揭发崔家罪状,我义不容辞,可若你并无实证,要旁人冒杀身取祸的风险,恕我……难以从命!”   李稷看向她,从那紧蹙的眉眼中看出一分深藏的懊悔与后怕,心念辗转几瞬,道:“三年前,曾有一人在海外被倭寇所虏,认出了其中贼首——正是崔家长孙崔文睿。不过,那时他已改名换姓,自称是东瀛人,化名松田胜一,统辖福州、漳州、泉州多处海域,麾下有三千余人。”   “那人证何在?”   “如今潜在登州,我先前已安排人手盯梢,必要时,会派人接进京来。”   容玉眉心微动:“那人是如何认出崔文睿的?”   “他原先便是崔家手底下的船工,后来因酒后误事被革退,走投无路之下投了海寇,几番辗转,误打误撞上了松田胜一的船。一次洗劫泉州后,他因功获赏,得以见了那松田胜一一面,因是老主顾,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容玉微微一惊,又道:“可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单凭长相酷似,怕是不能坐实那倭寇贼首便是崔文睿。可另有旁的证据?”   李稷见仍是不能消除她的顾虑,略一抿唇后,继续开口:“他从倭船上逃出来时,偷走了一封松田胜一亲笔写给东瀛人的信。夫人应知晓,东瀛人用的虽是倭文,然一半以上皆是汉字,故松田胜一的那一封信上,有整整二十九个汉字,只要从崔家找出崔文睿‘生前’墨宝,以二者笔迹一验,必然能坐实他的身份。”   容玉心神震动,道:“那封信可在你手上?”   李稷点头。这一次从登州回来,他所携的重要证物除为方家平反的相关材料外,便是松田胜一与崔家来往的账本以及这一封至关重要的信件。账本仅能证明崔家的确与倭寇有走私勾结,但要想把崔、贺两家以及“松田胜一”这一大群奸佞国贼一网打尽,必须先揭穿松田胜一的真面目。   “贺阁老是舅舅一手栽培起来的,成王又是他最看重的子嗣,为防万一,我不便直接告发,所以才想先让使出一计造势,让瑞王入局,待时机成熟后,再把重要罪证拿出来,一举拿下这帮贼人。”   容玉激动之余,又感困惑:“你此行前往山东,查的不是与成王相关的贪赃案,怎会突然有崔家与那倭寇贼首的线索?”   李稷眸光微沉,既已开诚布公至此,便也不多隐瞒,道:“六年前,率领诸方倭寇进犯登州的贼首正是松田胜一,这几年来,父亲麾下旧部陈叔一直留任登州,暗中调查此人,几番顺藤摸瓜后,才查出这一惊天秘密,因知我巡查山东,是以告知。”   容玉恍然大悟,思及公爹竟然是被崔家人暗算,满腔义愤齐涌,拿定主意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三日内,我必将故事写出来!”   李稷动容点头,又道:“对了,我离开这些时日,崔家人可有搅扰过你?”   容玉握笔蘸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抿唇摇头。   李稷疑信参半,总想起先前她眉眼间闪过的那一分后怕与惶恐,便欲再多问两句,容玉瞟来一眼,道:“我写文时有个习惯,不能被旁人看着,你要不……先回屋休息一会儿?”   李稷凝眉,略一权衡后,点头应下,走出书房。   *   李袅躺在罗汉床上翻看丫鬟买回来的话本子,越看越嫌弃,唰唰地扔掉一堆后,气得一股脑跳起来。   “怎么回事,偌大一个京城,竟找不出一本能看得下去的话本子!那些文思泉涌、妙笔生花的才子们都干什么去了!”   发完脾气,又喊丫鬟拿来亲自誊抄的《柳妖》续作绣本,珍而重之地打开,逐字逐句回味起来,看至情节跌宕、荡气回肠处,忍不住高声吟诵,以手执卷在屋内来回转圈。   李稷阔步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此人扮演柳妖,以帔帛当做法器“杀”向扮做书生的丫鬟,并慷慨陈词的一幕。   丫鬟挨完“法器”一“鞭”后,放声惨叫,伏倒在罗汉床下哭诉对“柳妖”的恳恳衷情,便欲搬出儿子来求饶,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丫鬟循声侧目,赶紧爬起来行礼:“参、参见侯爷!”   李袅拔河一样收回甩出去的帔帛,也像模像样行了一礼:“大哥!”   李稷走至罗汉床右侧入座,瞥过小几上放着的《柳妖》续作绣本,拿起来翻了几页,佯装随口一问:“何人所写?”   “无名氏。”李袅走过来,入座左侧,为他斟了一盏茶,趁他伸手接,飞快抢回绣本,抚平封皮,交给丫鬟收藏起来。   李稷欲言又止,无暇多论其他,开门见山问:“我离开京师后,可有外人找过你嫂嫂?”   李袅眼珠转了几下,反问:“徐家的人,算是外人吗?”   “徐六?”   “是她的丫鬟,叫什么酥,反正是种糕点。”   李稷眼神微动:“是为何事?”   李袅便把六月十九那日,徐家丫鬟心急火燎地赶来府上,要容玉救一救被困宫中的徐令宜一事说了。   李稷更有不妙之感:“徐六为何会被皇后扣押?你嫂嫂又是如何把人救出来的?”   李袅摇头:“我也不知,那日我赶去承恩寺找母亲,想叫她帮忙捞一捞人,谁知赶上她旧疾发作,被那牛皮……咳,林大神医救下了。后来,我一心提防……呸呸,一心帮衬林大神医,再问起那件事时,嫂嫂跟徐六姑娘都已平安回府了。”   李稷不语。   李袅又道:“不过,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猜测,前不久还找嫂嫂求证过,可惜她非说是我猜错了。”   李稷看过来:“你有何猜测?”   李袅眉毛一挑:“徐家丫鬟说,皇后派人带走徐六姑娘时,问起过《柳妖》续作一事,又说徐六姑娘千交代万交代,不可泄露《柳妖》续作相关之人,盖因走投无路,才来求嫂嫂出面。这话里的意思,不正是在说嫂嫂便是与《柳妖》续作相关之人么?”   李稷目光微闪,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袅接着道:“所以我猜,为《柳妖》续作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嫂嫂,皇后因机缘巧合,也读过了这一本续作,读完以后,拍案叫绝,日思夜想,为见原作一面,是以设局引人出山,待一睹原作真容后,便心满意足,让嫂嫂与徐六姑娘回府了。”   李稷默然不应。   李袅凑上前问:“大哥,你掏心跟我说,嫂嫂私下可有写文?我所猜是否有理?”   李稷撇开眼,咽下喉头香茗,道:“无理。”   李袅失望,又很不甘心:“可是嫂嫂一看便是才情卓绝之人,‘巾帼相援,芳闺共济;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若非是她这种刚柔相济、智勇兼备的女子,谁还能写出如此撼动人心的警世良言?!”   李稷一心思考容玉入宫一事,懒得与她多言,放下茶盏,直奔养心阁。   *   明仪长公主刚午憩醒来,因容玉被贺皇后设局欺辱一事,一连几日耿耿于怀。   云屏在一旁支招,李稷走进来时,听见母亲迭声驳斥:“不可不可,全是馊主意!”   云屏瞧见李稷,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唤了一声“侯爷”,频频以眼神示意座上的明仪长公主。   “母亲因何事烦忧?”李稷不傻,自然一眼便瞧出了母亲的郁闷,先关切道。   明仪长公主原想着容玉遭罪,看似因为《柳妖》续作,实则却是因崔家欲攀结侯府而起,这厢一见李稷,便想起崔贞儿疑似“失贞”于他的那一茬,恼火道:“你跟崔家那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李稷当头一棒,心念电转后,恍然“崔家那丫头”必是指崔贞儿,澄清道:“崔贞儿曾联合其兄崔文彬算计于我——四月底,我所中的合欢散便是出自他二人之手,幸有绒绒在,方才得救。”   明仪长公主震惊:“竟是如此?!”   “自然,难不成,我能与她有私情么?”李稷反问,嫌恶语气不加掩饰。   明仪长公一时更气得呕心,伸手按住胸口:“可恨!崔家先害我儿,后辱我媳!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云屏赶紧来为她拍背顺气,百般劝慰,李稷则是五雷轰顶一般僵在原地,待得回神,脸色已然铁青:“烦请母亲指教,何谓‘后辱我媳’?何人羞辱了绒绒?!”   明仪长公主推开云屏:“你竟不知?绒绒不曾向你提及?”又心疼长叹,“唉,这傻孩子!”   李稷胸口已似火烧一般,指尖都在隐隐发抖,待听明仪长公主道完前因后果,眼底更冷若坚冰。   “贺氏实乃狡诈,我原以为她被送返承恩寺,真是龙颜大怒,实则却是她跟成王设计自请离宫,想要以退为进,避一避崔家的风头,以免惹火上身!如今她人躲在城外,说是受罚,实则佳肴美酿,金奴银婢,一样不落!而我想为绒绒出一口恶气,却都无计可施!”   李稷眉目阴沉,道:“孩儿知晓了,此事有我料理,母亲不必忧心,必要时,搭把手便是。”   明仪长公主抬头:“你有法子了?”   李稷脸庞逆光,眉宇深邃,目光冷凝,偏笑出一声:“母亲莫忘了孩儿以前在京中是何名号,既是为绒绒出气,莫说一个法子,千百个都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灌溉! 李狐狸要开始护妻啦,后天见!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心疼你。   李稷走后, 容玉先在稿纸上写下创作思路,待理顺以后,很快文如泉涌,一头扎进构思的话本里, 浑然不知时光流逝。   青穗来换了几次茶, 又催容玉用晚膳。然一旦沉浸下来写作, 便很难抽身分神,容玉于是下令不许再有人来叨扰,全心奋笔疾书,待一摞稿纸写完,书房外已是夜阑更深。   疲惫一瞬袭来, 指节与手腕传来酸胀感,容玉放下狼毫笔,揉一揉手腕,打了个哈欠。   崔家一案错综复杂,千头万绪, 委实不是一日便能写完的, 容玉收起文稿, 起身离开书房, 甫一推开房门, 便见身侧罩下来一道身影, 不禁讶道:“晏之?”   李稷拿起她的手, 见得满指压痕,墨迹阑干,胸腔郁气愈发凝滞,原是想牵她走回主屋的,干脆弯下腰,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容玉一惊,圈住他脖颈,更感奇怪:“抱我作甚?”   李稷看下来,眼尾上挑的桃花眸被月光一照,莹亮清澄:“心疼你。”   容玉怔然,不知为何,胸口忽有种酸胀感袭来,鼻头隐隐发酸。   李稷抱着她走进主屋,放在外间罗汉床上,头一低,先握起她双手,一根根手指头检查过去,再拨开她下颔,往脖颈处又看又摸。   容玉起先不明所以,及至这一刻,心底疑窦瞬间解开,眼圈不由一热。   李稷沉声道:“皇后辱你一事,为何不告诉我?”   容玉胸口胀满,既有委屈,亦有感动,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李稷眉间翳影不散,道:“怕连累说书人,可是因皇后惩戒徐六一事,心有余悸?”   容玉一怔。   李稷又道:“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再写新的志怪奇谭,可是因皇后恶批《柳妖》续作,心灰意冷?”   容玉被他戳中极隐秘的心思,压抑多时的羞愤、彷徨涌动起来,愧痛地低下头。   “你看,没有过去。”李稷话声含恨带痛,见得容玉眼角泪光一闪,更有拊心之感,伸手为她拭泪后,才道,“‘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以后若再有这类事,务必要告诉我。”   容玉点头,思及朝局汹涌,提醒他:“皇后已被万岁爷惩戒,如今外头风云四起,你……莫要因我惹事。”   李稷笑一笑,然并不曾笑进眼底:“好,我记下了。”   说罢,便从案头拿起一本书,容玉看去,竟是一本《柳妖》续作的绣本。   “从袅儿那儿借来的,原只是想披览几页,谁知一看便手不释卷,难以自拔。绒绒为何如此有才,能将一痴男怨女的俗世话本续写得反转迭出,环环相扣,所塑人物更是血肉兼备,便是那负心书生,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都入木三分,令人叹服!”   容玉听他赞不绝口,知是宽慰,然胸腔里仍有暖流涌动,微微一笑:“我下笔前,反复看了原作十来遍,总觉得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晦涩,既有憎恶之笔,亦有惺惜之处,行文至高潮时,更流露有一种隐隐的恐畏之情,仿佛那书生并非虚构之人,而就活在蕉下叟身边。后来我想,书生并非生来便是奸恶,盖因为私欲所蔽,贪念所困,是以攀龙附凤,始乱终弃,待劣径败露后,又不思自省,反欲恃权凌弱,以公谋私。私欲与贪念,皆世人通病,若不能省察改过,你我皆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书生’。我想,或是怀以此念,蕉下叟对书生态度才幽微难辨,让我得以深思,写出其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   李稷目光闪动,暗自钦佩她不骄不躁的从容风度与磊落胸襟,道:“续作传开以后,那蕉下叟是何态度?”   容玉摇头:“圆圆说,这一位写书人是文圈内有名的懒骨头,三五年才出山一次,这一本《柳妖》才刚问世,他便又杳无音信了。”   李稷若有所思,由衷道:“以绒绒之才,为人续作何其可惜,往后不若潜心写完那些志怪奇谭,汇编成话本集子,待佳作问世,必能一鸣惊人,蜚声文坛。”   容玉心潮涌动,看他目光诚挚,不似恭维,不由道:“那些故事,你当真觉得好?”   李稷失笑:“你以为我从百忙中拨冗回信,动辄三五页纸与你讨论剧情,是为诓你不成?”   容玉赧然,想起他不远千里写来的那一封封家书,以及字里行间的感受洞见,自知不是作假。   容玉唇角微微一动:“待我写完崔家之事,便重新理一遍思路,完成拙作。”说着,便又提起精神来,“今儿我写了不少,你可要先看看?”   李稷欣然应下,容玉便唤青穗取来文稿,夫妻两人相伴灯下,边看边说,个中恩爱温馨,自不赘述。   *   三日后,容玉完成以崔家之事为原型改编的故事,甫一放下纸笔,房外便有丫鬟从养心阁来传话,说是明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明仪长公主要前往承恩寺礼佛,让容玉、李稷夫妇二人同往,顺便再修书一封诚邀徐令宜。   容玉有些意外,想着或是因《柳妖》续作一事连累徐令宜受伤,婆母心里亦有愧疚,是以让徐令宜陪同一道入寺祈福,便不多疑,重又铺纸研墨,为徐家去信。   翌日一早,养心阁又有丫鬟过来,送了一套金镶翡翠头面,说是今儿有不少皇亲贵胄入寺礼佛,装束隆重一些,方不至于失了侯府的威仪与风头,并含笑交代:“殿下说,先前送夫人的那只翡翠镯子搭配这套头面最为相宜,夫人姿容端丽,必能被衬得气质清贵,仪态万千。”   容玉笑着应下,吩咐青穗为自己戴上头面,又从妆奁箱内取来那一枚由孝恭皇太后赐下来的翡翠镯子套入手上。   不久后,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徐令宜登车进来,看见容玉一身雍容华贵,惊讶出声:“呀,好生富贵的气派,差点都想向你行礼了!”   容玉忍俊不禁,拍拍身侧让她坐下。李稷在外骑马,明仪长公主与李袅另乘一辆马车,她二人相伴同乘,说话不必拘束。   “先让我瞧瞧手养得怎么样了。”容玉先要看徐令宜的右手。   徐令宜躲开,接着伸出右手捏拳放至她眼前,用力“咔嚓”一声,吓得容玉心惊胆战,以为她手要碎了,却见她打开手掌,露出里头一颗四分五裂的干核桃。   徐令宜拈起一块核桃肉扔进嘴里,得意洋洋:“如何?”   容玉气得斜她一眼:“顽皮鬼!”   徐令宜咯咯发笑,拈起一块核桃肉塞进她嘴里。   两人吃光一颗干核桃,徐令宜扔掉碎壳,拍拍手,道:“绒绒,我想明白了,那日之事,错并不在你我。你写书没有错,我夸你写得好,让你多写一些也没有错,错在有人心怀不轨,借此事来胁迫于你,欺凌于我,实属可恶。你以后要继续写,写尽世上恶人恶事,可千万不能辍笔了!”   容玉一震,回顾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酸楚心事,眼圈洇出泪光,调侃道:“伤才刚好,便忘记疼了?”   徐令宜怜惜地摸一摸受过伤的右手,哼道:“没忘啊,所以更要把遭受的不公写出来,可不能白疼了。”   容玉心胸热涌,含笑道:“好,我不写人,只写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往后纵是想赖我,也没那么容易了。”   “对!”徐令宜用力点头,哼出一口恶气,“拿她当个千人嫌、万人憎的老妖怪来写,叫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容玉噗嗤笑出来,两人叙话一阵,前行的马车缓慢停下。徐令宜拿出一份用螺钿镶嵌八宝纹提盒封装的糕点,说是府上厨娘刚研制出来的秋桂糖糕,口感备鲜,特邀容玉一尝。   说完,忽听车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徐令宜心头一激灵,推开车牖看去,但见一人从挂有“荣王府”匾额底下的金柱角门内走出来,瞬间变色,暗呼:“那大胖墩子怎么也来了?!”   容玉看出她神态有异,解释道:“今儿前往承恩寺礼佛,诸多皇亲贵胄都在,因是顺路,晏之便把荣王一块叫上了。”   徐令宜硬着头皮回以一笑,关上车牖,整个人仍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容玉不禁问:“怎么了?”   徐令宜实在忐忑,便苦着脸把上次在侯府喊过荣王“大胖墩子”一事说了。   容玉啼笑皆非:“这有什么?不是他先戏称的你?再者,荣王与成王、瑞王不一样,他为人仁厚,率性亲切,乃是万岁爷膝下最好相与的主儿了。”   徐令宜疑信参半,她一贯是声势大、胆子小,心一横后,低头关上提盒:“不能吃了,这一盒我先留着保命用,好绒绒,下次我再加倍补偿你啊。” 作者有话说: 工作依然很忙,加上最近卡文(前文大概率要修一个情节),所以更得比较少,大家见谅。 后天见。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走,找皇   承恩寺乃是皇家庙宇, 向来声名煊赫,香火鼎盛,今日又逢观音菩萨出家日,京城内的皇亲贵胄三五成群相伴而来, 寺外可以说是车水马龙, 川流不息。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山门外停稳后, 云屏先走至容玉车前,手捧一个打开的檀木锦盒,里头装着明仪长公主今日戴的缠丝金镯,以及李袅的璎珞项圈。   “夫人,今儿寺内有法会, 取随身佩戴的首饰供奉在观音菩萨金身前,待法师诵经开光,便能沾些佛门祥瑞,佑福绵长,夫人与徐六姑娘不妨一试。”   徐令宜正愁福气不够, 当下拔了一支金累丝嵌宝簪放进锦盒内, 容玉便也抬手, 欲取下左髻上的鬓钗, 云屏道:“这头面是成套的, 缺哪一样都不成。”说着, 眼珠一转, “夫人不若就取手上的玉镯,这物件不像头面,得隔三差五更换,待开光以后,夫人日日戴着, 方显造化呢。”   徐令宜一听,深以为然,抢先拿回那支金累丝嵌宝簪,改拔下手上的金手钏放进去,生怕错失一点福泽。   “这镯子是母亲所赠,又出自孝恭皇太后之手,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泽了。”容玉握着腕上的翡翠镯,心有顾虑,“再者,法会上毕竟人多眼杂,贸然拿出去,我怕……”   云屏则笑道:“夫人放心,承恩寺是皇家庙宇,今儿为法会护法的皆是禁军,断然不敢有人造次。”眼看容玉仍不安心,便眨一眨眼,乃是个暗示的眼神。   容玉心头一动,似有所悟,取下翡翠镯子放入锦盒里。   山门外蹄声阵阵,陆续又有车队驶来,明仪长公主领着李袅下车后,先与容玉、徐令宜会合,待与荣王打过照面,便带着女眷们入寺进香。   李稷、荣王跟在后方,有说有笑,不久后碰见相熟之人,便先暂时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了。   容玉、徐令宜二人因是第一次来,入得山门后,不免四处张望,待想起贺皇后被罚在寺内思过禁足,又心有戚戚,收回目光掖在眉睫底下,低头前行。   “绒绒,你说那老妖怪会不会也出来参加法会?”   徐令宜感觉今日气运不佳,一出门便撞上荣王,万一又跟贺皇后狭路相逢,那真是倒霉透顶了。   容玉压低声答:“今儿来赴会的多是皇家女眷,她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出席,不过,既是在禁足思过,多半便不会亲自莅临,而是派一名女官前来应酬一二。”   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内对她动刑的那一位女官,心有余悸,目光既畏且恨,愈合的手指仿佛再次传来锥心痛感。   容玉见得她瑟瑟发抖,心疼地牵起她的手,道:“莫怕,那次是她狗仗人势,如今虎落平阳,她不过一介无名鼠辈,便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再冒犯你我。”   徐令宜含泪点头,深吸一气后,昂首挺胸走进大雄宝殿。   大殿内香烟袅袅,钟声磬磬,肃穆之气令人敬畏又心安。容玉抬头,但见正中央立着一座高达三尺的观音金身,底下是香火缭绕的炉鼎以及陈放贡品的香案,各式各样的锦盒、木匣堆得满满当当,想来里头装的皆是参会之人用以开光的家当。左右两侧则是参与法会之人的席位,席上几乎人满为患,放眼一看,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贵妇们的头面几乎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僧人奉来香烛,明仪长公主率先进香,合掌在蒲团上闭目祷告许久,其间,云屏在香案前呈上装有首饰的锦盒,接着往殿外走了一趟。   “承恩寺香火百年,许愿最是灵验,若有所求,可诚心与佛祖说一说。”明仪长公主扶着李袅的手起身后,让容玉、徐令宜一并进香。   容玉双手合十,思及舅父一家,便祈祷案情进展顺利,方家早日平反。   徐令宜则一心默念:愿佛祖庇佑我餐餐皆有佳肴美馔,时时得尝玉液琼浆,一生吃喝不愁,百病不扰。   几人跪拜完,便欲往右侧席位入座,大殿外忽有通传声至,一名身着青色大袖衫的女官被僧人领入大殿内,手捧一个金丝楠木嵌螺钿鎏金匣,高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   众人闻声起立,齐齐行礼听命。徐令宜伏跪在地,因一眼认出这女官便是上次凌虐她之人,背脊不由发寒,惶恐中,但听那女官傲然道:“今儿是宝寺大典,皇后娘娘虽在清修,然心念法会盛事,特令奴婢前来供奉宫花一匣,里头共有新制的堆纱宫花十二对,俱是江南进上的云霞纱所制,待佛祖开光后,便赠与诸位夫人,祈愿夫人们蒙佛庇佑,福寿康宁,家宅兴旺!”   众人谢恩,女官上前供奉木匣,目光瞥过明仪长公主一行时,眼风暗含讥诮,待走回来,便特意往徐令宜狠狠盯去一眼,待见其瑟缩,面上闪过惊恐之色,不免鄙薄一笑。   上次在坤宁宫内,若非这丫头嘴硬,不肯大哭大叫,容氏或已答应皇后所求。届时,皇后大计得逞,一箭双雕,被成王殿下感恩崇拜还来不及,何至于又被撵来这承恩寺思过?   说起来,这徐氏不过区区工部郎中之女,竟也有脸来参加皇亲国戚云集的承恩寺法会,莫非以为攀上了武安侯府,便算是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女官心下冷哂,举步走出大雄宝殿,不料门槛外突然冲入一人,撞得她摔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寺内横冲直撞,不长眼么?!”   女官方开口怒斥,却见撞她之人从地上捡起一个缀着蓝色流苏的如意形荷包,“哎”一声后,拿出里头露了一角的物件,道:“这……这不是我家夫人丢失的手镯吗?”   女官莫名其妙,抢回荷包,惊见里头竟装着一个绿莹莹的翡翠镯子,心头陡然一凛,暗叫不妙。   云屏劈手夺回荷包,扬声道:“殿下,快来瞧瞧!这是不是夫人两个月前丢失的翡翠镯子!”   众人齐刷刷注目过来,明仪长公主阔步走去,从云屏手里拿过玉镯一看,眼神一霎冷厉。   “此乃本宫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亲自戴在本宫手上的翡翠镯子,本宫珍藏了二十多年,半年前刚赠与家媳,为何会在你这儿?!”   女官怒视云屏,疾言道:“长公主明鉴,分明是这贱婢蓄意撞倒奴婢,栽赃陷害!您可不能被她蒙骗!”   “栽赃陷害?”云屏反唇相讥,“且不说我为何要栽赃女官,这荷包总是女官的贴身之物吧?若非是你偷窃在先,镯子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荷包内?!”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议论开来,明仪长公主往后唤道:“绒绒,你也来认认。”   容玉胸口雷动,回顾先前云屏来要镯子时所使的眼色,再与婆母对视一眼,心里倏地雪亮。难怪今儿从一开始便觉得怪怪的,被云屏讨要镯子时,更狐疑莫名,原来一切症结竟是在这儿。   上次被贺皇后羞辱、惩戒一事,婆母没有罢休,为替她出一口气,是以借着今日的法会设了局。   可是,她的镯子并没有丢失,更不存在被女官偷窃一说,难道要为了报仇泄恨,以行窃之罪栽赃于人?   容玉不以为然,目光一收间,却想起女官凌虐徐令宜时狰狞的冷笑,想起那一日,徐令宜泪眼婆娑的脸,以及咬破嘴唇也不肯发出的哭声……一国之母为全一己私心,罗织罪名、威逼利诱、滥用私刑,东窗事发后,却不过是被罚思过,深究下来,又有几分公理?   如今贺、崔两家当权,狗苟蝇营,罄竹难书,若不设局,又谈何雪耻,从何自保?   栽赃他人,固然非君子所为,可若是对付奸佞,何妨以杀止杀?   容玉心潮起伏,走上前后,接过那镯子反复端详一遍,道:“不错,这正是儿媳丢失的玉镯。”   云屏眼神锐利,瞪向女官:“敢问女官,这可是你的荷包?!”   女官听得容玉承认,愈感肺腑发冷,咬牙切齿:“荷包是我的又如何?我与武安侯夫人从无交集,为何要偷?从何偷起?!”   众人在背后议论,有人为其声援,认为女官所言在理,此行或许是武安侯府底下人监守自盗,借机栽赃旁人。   容玉开口道:“两个月前,我入宫拜访皇后,被晾在殿外晒了半个多时辰,进殿后不久,便中暑晕了过去。那日女官大人也在殿内,我中途醒来过一次,看见过女官的脸,离我很近,不知是在做什么?”   女官难以置信,瞠大双目瞪向她:“你……”   云屏冷然:“好哇,原来是趁我家夫人晕厥以后动的手!怪不得夫人回府以后,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原是在坤宁宫内遭了贼!”   “你们……你们串通一气,血口喷人!佛祖眼皮底下也敢作恶,不怕遭报应吗?!”   云屏听得“作恶”一词,暗想你们主仆二人私下凌辱武安侯夫人,又差点废掉徐家姑娘一只手,而今倒也有脸来斥责旁人“作恶”,不屑道:“女官这会儿倒是想起佛祖来了,可做那等龌龊之事时,怎不见你顾忌半分?若佛祖显灵,头一个遭报应的也该是你才对!”   女官气得脸红脖子粗,明仪长公主撇开眼道:“何必与一贼人浪费口舌,走,找皇后来清算。”   *   贺皇后素爱繁喧,被罚在承恩寺后山的静心苑内思过已是郁闷,听说今儿寺内举办盛典,各位有头有脸的天家女眷皆要盛装前来,心下更是愤懑难平。   若搁以往,今儿她必是前呼后拥、万人瞩目的那一位,可惜如今风光不成,反要被人隔着一堵墙说长道短,深究起来实是痛恶,灵机一动后,便派了跟前女官送一匣宫花过去。匣内的绢纱宫花仅有十二对,待法会结束,各位女眷必要争抢,届时谁多谁少谁有谁无一闹开来,有的是热闹可听。   贺皇后想着便笑出了声来,便欲先去神龛前烧一炷香,许愿一会儿有笑话可听,一名宫女忽发足奔进来,道:“娘娘,不好了!明仪长公主带着一拨人闯进来了!”   “明仪?闯进来?”贺皇后眉头一拧,面露不快,“外头那帮禁军是死的吗?!”   宫女心想明仪长公主毕竟是万岁爷一母同胞的妹妹,她硬要进来,禁军也无能为力,因知皇后惯来与明仪长公主不对付,必是听不得这些,便只道:“明仪长公主说……说是尚宫大人偷了她的翡翠镯子,正押着人在外头讨要说法,还说若是见不着您,便要进宫面圣,告发您纵仆行窃,御下失责,不……不堪凤位!”   贺皇后勃然变色,“啪”一声拍案而起,待心念似电光一转后,忽咽下咒骂声,稳住心神走去殿外。   明仪长公主一行果然已闯入静心苑内,虽则仅是数人,却有一股浩浩荡荡的架势。秋风猎猎,送来远处的空灵梵音,以及似有又无的切切人声,贺皇后展眼一看,墙垣那头人影绰绰,原是那一群皇亲贵胄跟过来凑热闹了。   贺皇后胸腔涌起一股恨意,挤出笑容,道:“明仪,难得你愿意来探望我,可这是作甚?”说着,疑惑目光扫过跪在一侧的女官。   “你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趁着上次我儿媳入宫,偷了我送她的传家玉镯,我替你把人押过来了,如何惩治,正候你示下呢。”明仪长公主冷漠道。   贺皇后怫然一惊:“什么?!”   女官往前膝行两步:“娘娘容禀,那玉镯失窃与奴婢断无关联!此番乃是长公主设计构陷,挟私报复!娘娘务必要救我!”   贺皇后一言不发,垂眼睥睨着跪在跟前哭诉的女官,忽地扬起手臂,狠狠一掌掴在其脸上!   “啪”一声,秋风骤断,静心苑内鸦默雀静,众人无不惊愕。   那女官更是震悚,被扇倒在地后,捂着流血的嘴角跪直起来,满脸惶恐。   “好个贱婢,窃人财物不算,还敢诬蔑长公主构陷于你,不想活了?!”贺皇后目光如刀,一寸寸剔过女官,“本宫成日吃斋念佛,抄经思过,不想竟养出你这等祸害!枉费本宫一片仁慈,实乃寒心!”说着,狠声放话,“来人,立刻将这贱婢拖去后堂,杖责三十!自今日起,废为宫奴!”   女官惨无人色,大叫“冤枉”,被两名内监捂住嘴押往后堂。   贺皇后深吸一气,苦笑着看回明仪长公主:“明仪,可满意了?”   明仪长公主神情怔忪,显然不料贺皇后竟是这一副铁面无私的脸孔,一时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这……这   却说李稷、荣王入得山门, 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后,并肩往西侧门行去。   荣王想起先前在马车旁匆匆瞥见的一人,打探道:“那小胖丫头是表嫂的闺中密友?”   李稷心想什么小胖丫头,思及与容玉同车而行的徐令宜, “哦”一声, 道:“手帕交。”   荣王点头, 又道:“哪一家的姑娘?”   李稷斜来一眼:“怎么,荣王殿下瞧上了?”   荣王心想什么鬼,正色道:“本王瞧她下车时手里捧着个提盒,宝贝得很,里头应是装有吃食, 却不知是何新鲜玩意儿。”想起上一次在侯府从她那儿吃到的一盒糕点,意犹未尽。   李稷抿住嘴唇,移开目光无声一叹。   今日寺内有盛大法会,前来礼佛的香客皆聚集在大雄宝殿一带,西侧门处冷冷清清。两人走至黄墙下, 候在门外的侍卫前来行礼, 禀报外头的行动情况。   李稷点一点头, 吩咐继续盯梢, 荣王看暂无事做, 便靠在墙上, 从怀里揣出一小包云片糕, 一口口咬了起来。   吃得一半后,才假模假样送出一片:“京师雅舍漱玉轩推出的新品,香甜酥脆,不输御膳,尝尝。”   李稷默不作声推开。   荣王“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你不吃甜品,可惜可惜。”   嘴上说“可惜”,实则眉欢眼笑,一口口吃完剩下两块。   墙外风吹松柏,忽有隐约行车动静传来,李稷耳根一竖,不久便见先前那侍卫从门后闪身进来,禀道:“殿下,侯爷,人来了。”   李稷“嗯”一声,拍一拍荣王肩膀,准备动身。   承恩寺西侧门外,松柏参天,一辆马车行至山脚停下,车夫朝帘内道:“贵人,到了。”   崔贞儿探出头来,仰头见得巍峨庙宇一角,飞檐斗拱掩映在青松黄墙后,更增肃穆幽深气韵,激动道:“这便是承恩寺了?”   “不错,皇后娘娘为崔家一事忧心如焚,正等候贵人协商要事,贵人快些入寺,莫要被旁人瞧见了。”车夫压低声音,殷切叮嘱。   崔贞儿赶紧点头,匆匆下车后,望见一座角门:“那便是寺门?进去以后可有人来接我?我不知道皇姨祖母是被关在何处思过呢。”   “贵人放心,娘娘跟前女官已在门内等候,半个时辰后,小人再来此处接您。”车夫说罢,“驾”一声掉头下山。   崔贞儿心头怦怦直跳,蓦有巨大不安笼罩心头,然思及这一趟全是为崔家筹谋,若能成功,三房往后必是崔家头号功臣,当即又心潮澎湃,倍感荣幸,拔腿往山坡上的寺门跑去。   不想行至半坡,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何人在此鬼祟?!”   崔贞儿吓得大叫,掉头看见一行侍卫,更是紧张:“我、我是前来礼佛的香客!”   “此处乃是皇家庙宇,你是哪家千金,既是礼佛香客,何不从正门入寺?”   崔贞儿竭力平静,答道:“我是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奉我家夫人之命出来取些家当,因侧门方便,是以出入,这便要回去了。”又做出理直气壮的架势,反斥道,“你们又是何人,凭什么盘查我?!”   那侍卫一时被问住,便不答话,只抬眼往前看,似是在请示于人的眼神。   崔贞儿循着其视线掉头,惊见两人从寺庙角门内阔步而来,其中一人俊眉朗目,眼神冷若冰凌,赫然便是刚回京不久的武安侯!   “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荣王哼笑一声,侧目道,“晏之,崔贞儿姑娘为进你的门,可真是煞费苦心,令人感动啊。”   李稷眼中漠然无波,道:“崔家罪囚冒充侯府人私会皇后,意图不轨,拿下。”   *   静心苑内,秋风卷过墙外松柏,众人衣袂猎猎作响,传开一阵阵潮涌似的议论声。   明仪长公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肃着一张脸,久久不发一言。   贺皇后眉尖一蹙,苦恼又可怜地道:“怎么,还不解气?莫非罚那贱婢不够,连我你也要一并罚吗?”说着,便双手并在一块做束手就擒状,含泪走过来,“好,来啊,反正我已是穷途末路,既然你一口咬定我德不配位,那便绑了我去万岁爷跟前,叫他废了我吧!”   明仪长公主恶心道:“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贺皇后眼中泪水簌簌滚落,一副痛不欲生之态:“装腔作势?是!我心头有怨、有恨,有的是不公与委屈,可是我能不装吗?我若不顾体统,哭天喊地,你是否要说我不配母仪□□、表率六宫?今儿你不问青红皂白,押着我跟前的女官前来问罪,我有心辩护几句,可是我又敢吗?但凡开口,你是否又要说我徇私枉法、包庇纵容?!明仪呀,你倒是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合了你的心,我又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受你这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明仪长公主瞳孔震动,仿佛在看一个疯癫之人,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为疯子声援的动静——   “长公主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那女官已受惩戒,何必再咄咄相逼,苦苦为难?”   “恕老身多嘴一句,便是那女官果真犯有偷窃之罪,也该先交由慎刑司审讯,待盖棺定论,再依律惩戒。皇后为平殿下心头怒火,已是动用私行,殿下若再纠缠,回头闹到万岁爷那儿,怕也落不着好。”   “……”   明仪长公主匪夷所思,气得几乎要仰倒,但见贺皇后泪眼婆娑,假态惺惺,想起来她便是靠着这一招两面三刀上位固宠的,以自己这横冲直撞的脾性,怕是斗不过,一时更火冒三丈。   贺皇后见她仍不走,伸手抹走眼泪,蓦然冷笑一声:“看来今儿不狠狠磋磨我一番,你是不会罢休了。好,我让你顺心如愿便是!”   说罢,拔下一支牡丹衔珠鎏金凤钗便往脖子刺去,被身旁宫女、内监拼命抱住。宫女向明仪长公主大哭:“长公主殿下!求您发慈悲,饶了我家娘娘一命吧!”   众人更是沸反盈天,铺天盖地的责备声几乎要把明仪长公主一行吞没。明仪长公主浑身发抖,恨不能夺来那一支要刺不刺的凤钗给贺皇后一口气扎下去,容玉忽走出一步,道:“皇后娘娘息怒,婆母登门拜访,只为玉镯失窃一事,所求不过公道,何来羞辱?您是一国之母,金尊玉贵,这般行事,折煞了婆母不说,也有损龙颜不是?”   说着,便盈盈走过来,伸手搀扶贺皇后,柔和眉眼间挂着一抹浅浅微笑。贺皇后后背一凛,本欲搡开她,众目睽睽之下,偏发作不得,便假意被她搀了起来。   “娘娘大公无私,雷厉风行,我与婆母感佩交集,原不敢久扰清听,只是见娘娘玉容清减,心下忧切,是以逗留,不想竟让娘娘以为我们得理不饶人,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容玉说话腔调一贯柔软,如春风拂面,令人熨帖又信服。她拿走贺皇后攥在手心的凤钗,交予宫女,接着道:“不过,以娘娘的菩萨心肠,必能体察我们的赤诚之心,不然传至御前,让万岁爷误会我们冲撞中宫,治下来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娘娘定要愧怍难当了。”   贺皇后凤眸倏地一震,她原意便是想要明仪长公主以“威逼皇后自戕”之名被顺德帝惩戒,谁要发慈悲?念头一转后,猛然憬悟眼前人的口舌厉害之处,胸腔蔓延开丝丝寒气。   “唉,皇后也是,不过是一桩束下不严的官司,何至于就要自戕了?回头被人添油加醋,不是成心让长公主殿下挨骂吗?”   “皇后半年来被罚来承恩寺思过了两回,必是郁郁寡欢,如今这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可见是忧愤成疾,心结如茧啊。”   “心障犹存,那所谓思过,岂非徒劳?”   “……”   贺皇后怒视容玉,暗想上一次万不该放过她,这尖牙利齿的一张嘴,不撕上一回真不解气!   “武安侯夫人……不愧是能辅佐夫君皇榜题名、平步青云的贤内助,果然淑质英才、慧心妙舌啊。”贺皇后咬着牙一笑。   容玉扬唇,然并不笑进眼里:“娘娘谬赞。既然贼人已罚,误会已解,我与婆母便不搅扰您清修了。”   “慢着。”贺皇后脸色冷下来,推开左右宫女、内监,整个人一改先前弱柳扶风之态,盛气凌人,“本宫突然想起来,依照宫规,状告他人需呈确凿之证,否则一律视为诬告,受拔舌之刑。你婆媳二人虽贵为皇亲,却也不可凌驾于律法之上,相关罪证未提交前,可不能匆匆一走了之。”   容玉与明仪长公主俱是一凛,云屏上前,拿出那一个装有翡翠镯子的如意形荷包,道:“此乃女官身上掉落出来的荷包,事发时,镯子便在这荷包内,请皇后娘娘过目。”   贺皇后看也不看一眼,不屑道:“你说是,便是吗?”   云屏愣住。   贺皇后扬声:“来人啊,请锦书出来说话!”   先前被押进后堂受罚的那女官又被带至庭院中来,毫发无损,“噗通”一声跪下后,义愤填膺道:“娘娘容禀,奴婢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偷窃之举,一切皆是武安侯主仆蓄意栽赃,设局算计!”   云屏心头猛跳,反驳道:“若非是你偷窃,我家夫人的玉镯为何会在你的荷包里?!”   “这荷包固然是我所有,然早在三日前便已丢失,静心苑内的宫女、内监皆可作证!谁知是不是贼人一早便偷了拿去做局?!退一万步说,便是我当真偷了镯子,为何不私下藏赃,反要揣在身上等你来撞破?!”   贺皇后阴恻恻盯着云屏:“是呀,锦书又不是蠢人,她奉本宫之命前往大雄宝殿传口谕,众目睽睽,更该谨言慎行,为何要把赃物揣在怀里?”   云屏一时结舌,贺皇后冷面下令:“来人,先拿下这个满嘴谎话的贱婢!”   云屏大惊,明仪长公主厉喝一声:“谁敢?!”   “明仪,这是作甚?心虚不成?”贺皇后瞥过来,似笑非笑,“莫非果真是你指使这贱婢做局栽赃?”   明仪长公主怒目切齿,不知李稷为何还不登场,恨声道:“原来皇后先前铁面无私,全是装模作样,既然有心包庇,便休想执法断案!今儿一事,我自当禀明御前,请皇兄圣裁!”   贺皇后讥诮一笑:“芝麻大的事儿,也要万岁爷来裁决,你可真是会为他分忧啊。”便想一鼓作气,派人拿下云屏,先拔其舌头解一解气,墙外忽传来一道笑声:“皇后奉旨禁足承恩寺内,不潜心思过,反倒勾结崔家罪囚,也很会为万岁爷分忧啊!”   众人闻声哗然,齐刷刷掉头看去,但见荣王、李稷领着一队人马声势浩大地冲入静心苑内,一人被侍卫押上前来,跪倒在地上。   “皇姨祖母,求您救救我,救救崔家!”   贺皇后悚然一震,看清崔贞儿后,满面厌恶之色:“你不是三房那蠢丫头?谁让你来这儿的?!”   崔贞儿惊惧交集,哭道:“皇姨祖母,您这是什么话?不是您传信与我,派人接我来商议崔家要事的吗?!”   众人大惊,贺皇后更是震怒,厉斥道:“放肆!谁给你的熊心豹胆,竟敢如此诬蔑本宫?!”   崔贞儿原本便惶然无措,被这样一吼,更是魂飞魄散:“我、我……”   “此女在寺庙侧门外行迹鬼祟,被禁军捉拿后,谎称是武安侯夫人跟前的侍女,不巧被武安侯一眼撞破,后又声称是崔家之女,奉皇后懿旨,前来寺内相会。如今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全府上下皆被扣押,私会罪囚,乃是重罪,本王不敢贸然处置,是以前来向皇后娘娘求证。”荣王略行一礼,质问道,“敢问娘娘,此女所言是否属实?”   贺皇后面冷若铁,已然看出又一次被人做局,若说明仪长公主栽赃锦书偷窃玉镯只是小打小闹,那这一盆勾结罪囚的脏水泼下来,可足以让龙颜震怒,凤位不保!   “血口喷人!”贺皇后深吸一口气,含恨目光射向崔贞儿,“你这蠢货!被人利用都不知,还敢攀咬本宫!若不供出幕后主使,当心崔家万劫不复!”   崔贞儿身躯一抖,愈发茫然:“幕、幕后主使……”   荣王从侍卫那儿拿来一枚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挑心,道:“此乃本王从崔家女身上搜出来的罪证,敢问可是中宫之物?”   贺皇后一眼认出那挑心正是平日里爱戴的首饰,思及锦书三日前丢失的荷包,霎时遍体生寒!   “据本王所知,妇人佩戴的头面皆是成套的,这挑心更是仅有一枚,不可或缺。私会罪囚非同小可,娘娘被人攀咬,若不能澄清,必是后患无穷。依本王看,不如派人取出这一套头面来,且看挑心尚在与否,若在,则娘娘清白保全;若不在……”荣王无奈一笑,“本王也好奉公行事,参奏御前。”   贺皇后额头青筋抽动,皮笑肉不笑道:“老四,本宫虽则被罚在寺内思过,但仍是一国之母,你一个半分实权也无的王爷,有什么资格来盘查本宫?!(?′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甜?(???ε???)∫?羽( ?-_-?)ε?`*)毛(*≧з)(ε≦*)整(*  ̄3)(ε ̄ *)理(ˊ?ˋ*)?”   荣王闻言一怔,圆脸上闪过一分尴尬,伸手摸摸鼻梁,侧眼朝李稷看。李稷眸光微动,便欲上前帮腔,身后忽传来一道肃正之声:“老四查不得,本王来查,可够格了?”   众人循声看去,齐齐行礼,口称“瑞王”。李稷亦让开一步,拱手行礼,不忘拉开荣王一些,为来人腾出走道。   瑞王一袭朱紫相间的蟒袍,头束金丝衔珠冠,方脸直鼻,双目炯炯,阔步走至庭院中后,冷然道:“来人,取皇后妆奁来。”   “站住!”贺皇后勃然色变,断喝道,“此乃本宫住所,若无圣旨,任谁来也休想造次!”   “取物盘查,是为娘娘清白考虑,娘娘不必介怀。”瑞王不为所动,继续下令,“取妆奁。”   瑞王身后侍从应声入内,贺皇后神魂剧震,竟欲冲上前亲自阻拦,瑞王眼角闪过一分狐疑,示意亲卫拦住。   “瑞王!你敢带人私闯本宫清修之地,本宫必要告你僭越犯上,大逆不道!”   瑞王面色无波,巍然候立庭中,任由贺皇后破口大骂。不多时后,亲卫从殿内回来,奉上妆奁,道:“王爷,皇后妆奁内确有一套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头面,然并无挑心。”   众人啧啧有声,瑞王伸手在妆奁内翻了一圈,确认亲卫所言不假,余光往后瞥,却见贺皇后胸脯下伏,竟似松了一口气。   妆奁内没有那一套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头面的挑心,则意味着私下勾结崔家人一事罪证确凿,为何要松一口气?   瑞王眼锋微凛,忽地迈开步履,走入殿内。   贺皇后猝不及防,撕开喉咙大叫一声“站住”,复被瑞王亲卫拦住。   明仪长公主亦感惊诧,不知贺皇后为何反应失常,便在茫然,手肘倏地被李稷从后一碰,对上他示意入内的眼神。   明仪长公主点头,领着一众后辈跟入殿内,但见瑞王袖手立于槅扇前,周身亲卫忙前忙后,似在搜些什么。   “王爷,神龛后藏有暗格!”   “打开!”   亲卫依令而行,“咔”一声推开神龛上的一座金佛,橱壁后光线晃动,出现一层暗匣,上头齐齐整整地摆放着三个被扎满银针的人偶。   众人无不色变,亲卫让开一步,让瑞王上前勘察,明仪长公主拔腿跟来,震悚道:“这……这是咒人的邪物,皇后竟敢在皇家寺庙内行厌胜之术!”   说罢,拿起一个个满身针刺的人偶翻开,果然见背后处写有对应之人的名讳,瑞王赫然在列!   《大燕律》明文规定,凡造畜蛊毒及教令者,斩。贺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在奉旨思过期间以厌胜之术诅咒一朝亲王,更是罪加数等,一旦告发,必是死罪!   荣王也来凑热闹,定睛一看,大惊失色:“怎生连我的都有?!”   瑞王倒是一脸漠然,仅是眼底隐有戾气腾涌,平复片刻后,提议道:“姑姑可愿与本王一道入宫,揭穿皇后罪行?”   明仪长公主双肩发抖,怔然看着手里所剩的最后一个人偶,目光凝固在“李延平”三字上,震怒之余,百思不解。   “姑姑?”瑞王又唤一声。   明仪长公主蓦然回神,一根根拔掉“李延平”身上的银针扔在地上,愤懑道:“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我想抱一   远处梵音阵阵, 法会已进行过半,然因贺皇后在静心苑内行厌胜之术咒人一事,大半皇亲贵胄皆缺席盛会,待亲眼见着瑞王亲卫将皇后一行押解下山, 方议论纷纷地散去。   明仪长公主走下山门, 登车前, 让李稷来了跟前一趟。   “母亲有何吩咐?”李稷行礼。   明仪长公主神情严肃,道:“皇后为何要扎小人咒你爹?”   李稷思忖道:“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如若属实,过往或许与父亲有仇隙。贺、崔两家蛇鼠一窝,皇后必是为遮掩崔家卖国一事, 是以行此阴毒之计。”   明仪长公主目光锐亮,沉声道:“我问的是,为何现在仍要咒他?”   李延平抗倭二十余年,被倭贼憎恶乃是常事,可如今他人都走六年了, 何至于仍然被贺皇后做成人偶, 日日扎针诅咒?   李稷眉睫微垂, 良久道:“父亲落海多年, 并无确凿死讯, 或许在贺、崔两家人看来, 他仍是一大威胁。”   明仪长公主目光忽然潮湿, 诸多质疑挤在喉间,便欲迭声问出,一名内监前来传话,称是荣王出发在即,恭请长公主动身。   明仪长公主深深吸入一口气, 逼回在眼圈打转的泪,含恨登车。   车队前方,荣王登车入内,笑看车里人一眼,寒暄道:“小胖丫头,别来无恙啊。”   徐令宜苦着一张脸,自然不敢再叫他“大胖墩子”,嚅嗫道:“荣王殿下,别来无恙。”   荣王撩袍入座,忽见身侧人影瑟缩,不由问道:“冷?”   如今九月底,已至深秋,山上有些寒气在所难免,然这马车内锦帷绣幕,黼帐春融,再是暖和不过,何至于冷得发抖?   徐令宜咬住嘴唇,暗恨李稷那厮为何突然要乘坐马车与容玉同行,撵她来这宝马香车内提心吊胆,果然魔王也,摇头如拨浪鼓。   “那你抖什么?”荣王好笑,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几下,“快拿出来了,看你提在手里一天,再鲜的美味也要闷坏了。”   徐令宜心道还好早有准备,赶紧把提盒拿上来,打开盒盖,诚邀道:“此乃寒舍厨娘做的秋桂糖糕,敬请殿下品尝。”   荣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丝丝甜香在唇舌间化开,一时心满意足,摇头晃脑。   “驾”一声,以荣王车驾打头的车队往山下逶迤而行,霜天如洗,秋风吹入车牖,容玉挽走鬓角的一根碎发,道:“今儿这一出戏,可是你的手笔?”   李稷“嗯”一声,并无要隐瞒的意思,但也不擅自邀功,便更正道:“一半是。”   容玉不解。   “母亲设局栽赃女官偷窃,引众人前往静心苑目睹贺皇后勾结崔家女,是我所为;但贺皇后私下行厌胜之术一事,非我所料。”   以李稷的原计划,众人见证贺皇后私下与崔家罪囚勾结后,即算大功告成,便是贺阁老与成王再如何费力周旋,也难以保住贺氏凤位。   谁承想,贺氏竟被瑞王顺藤摸瓜查出私行厌胜之术,只能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容玉眼眸微动,道:“瑞王也是你请来的?”   李稷心想他倒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也并不想与成、瑞二王沾边,道:“舅舅近日被崔家一事困扰,龙体抱恙,瑞王向来孝顺,以往便常来承恩寺为天子祈福,今儿寺内举办法会,他自然不会缺席。”   成王能在夺嫡之争中占领上风,最为关键的一处并非是贺阁老的鼎力相助,而是由贺皇后带来的嫡出身份,而一旦贺皇后被废,于他而言便是元气大伤。瑞王今儿能赶上一举铲除贺氏的千载良机,焉能放过?   “果然是好算盘。”容玉钦佩他玲珑心思,夸完后,忽又提起另一事,佯嗔,“可你先前不是答应我,不惹事的?”   李稷挑眉:“贺氏恶贯满盈,我算计于她,既是为我夫人报仇,更是为天下人惩奸除恶,乃是一举多得的大功一件,怎能叫做惹事?”   说罢,便握起她的手,抚过被银针扎过的手指头,接着道:“她该庆幸那日没有让你吃太多苦头,否则,便不只是被我算计这么简单了。”   容玉听他口气忒大,腹诽狂妄,笑道:“若是她让我吃了许多苦头,你又待如何?”   李稷笑笑的,语气里却无一丝笑意:“我杀了她。”   容玉一怔,斥道:“少贫嘴。”   李稷不反驳,仍是挑着唇笑,眼底那一分暗涌的杀意却是片刻才散。   及至入城,明仪长公主派人来请李稷下车,要他与瑞王、荣王一行一并入宫觐见。容玉便接了徐令宜过来,见她满面春风,已然不似走时的悲愁之态,便打趣道:“如何,荣王殿下是个亲切的主儿吧?”   “亲切亲切!”徐令宜眉开眼笑,“我今儿拿来的那一屉秋桂糖糕,殿下赞不绝口,吃完后又取了他的吃食来分与我,还说荣王府上有个南边来的厨子,做的蟹粉酥最是一绝,日后若有机会,也请我尝一尝呢!”   容玉忍俊不禁,想起荣王面若满月、丰容盛鬋的风姿,又细看徐令宜一眼,忽然间想这二人形容相类、志趣相投,竟是有几分般配,便道:“那荣王可有说机会来了,是请你入府品尝,还是派人送一份蟹粉酥去徐府呢?”   “那倒没细说,不过,最好是请我去他府上吃。”徐令宜双掌合十,憧憬道,“既有南边来的厨子,肯定也有东边来的、西边来的,荣王府上的珍馐美馔不说不计其数,也是尽有尽有。吃一份蟹粉酥算什么,必然要一样样地吃过去,方才尽兴啊。”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看她一心扑在吃食上,知是个没开情窦的葫芦,便不再多言其他。   *   送走徐令宜后,容玉又领着李袅回府,见无外人在了,李袅才开口:“嫂嫂,你可有看见那三个人偶背后的名讳?”   先前闯入贺皇后寝殿,容玉跟在后方,只知那三个人偶其中两个是瑞王、荣王,至于最后一个所属何人并不知情。   李袅却是凑在明仪长公主身后伸长脖颈瞧了一眼,愤怒又不解,道:“是爹爹。”   容玉一愣。   “可是皇后为何要诅咒爹爹呢?”李袅大惑不解,思及那人偶满身针刺的惨状,胸口被郁气填满,埋头踢走花圃旁的一颗石头,再开口时,泪水已夺眶滚落,“莫非是因为皇后在背后诅咒,爹爹才……回不来的?!”   容玉心头一揪,掏出手帕为她拭泪,安慰道:“莫要乱想,皇后作恶多端,在背后以邪术咒人,显然是做贼心虚。如今她东窗事发,可见苍天有眼,断然不会让那邪祟之事应验。”   李袅泪珠不断,容玉抚摸她一起一伏的肩膀,又道:“瞧,荣王、瑞王两位殿下不也是好端端的?再者,父亲一生戎马,神威如岳,最不惧怕的便是这等奸佞小人,纵使回不来,也只会因凶险战事,而不是这区区厌胜之术。”   李袅抬头望见她坚毅又温柔的脸颜,胸腔蓦然一暖,瓮声道:“嫂嫂,我想抱一抱你。”   容玉失笑,不等伸出手臂,便被她扑进来,抱了个满怀。   待进梦风园,已是日影西斜,一抹熟悉人影徘徊在屋外,容玉惊喜道:“来运?”   来运便在挠头,闻声迎上来行礼,唤了声“夫人”后,问道:“爷呢?”   半个月前,李稷以一招“金蝉脱壳”赶回京师提交吏部贪赃案涉嫌构陷的罪证,留来运在济南善后,如今他安然无恙回来,可见那边的事也处理妥当了。   容玉道:“进宫面圣去了,你寻他有急事?”   来运笑一声,道:“倒也不急,只是想瞧瞧爷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说着,不免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李稷遇刺时的情形。   容玉乜他一眼,心想算什么遇刺,拆穿道:“他自己设的局,故意中箭让人中计,你说得这般凶险,倒是显得他呆傻了。”   来运一怔,不想竟弄巧成拙,一时讪讪。   容玉道:“进来,我有话问你。”   来运跟进主屋,垂着手候在堂下,听得容玉道:“爷在山东,私下除了查吏部贪赃案外,可有查过的旁的事?”   来运赔笑:“爷奉旨公出,又要私下为吏部一案奔走,已是精疲力竭,还能查什么旁的事?”   容玉看他不漏口风,便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自然是——公爹失踪一事。”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要发怒咯,后天见。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晏之乖,   戌正时分, 一骑一车在武安侯府门外停下,明仪长公主走下马车,用余光看向旁侧下马之人,道:“跟我来一趟。”   揭发贺皇后一事进展顺利, 然李稷仍是一眼看出了母亲的不快, 思及缘由, 内心更有几分沉重,将马鞭交予家丁后,举步跟入府内。   走了片刻,忽觉脚下并非是前往养心阁的路,留神一看, 乃是祠堂方向。   李稷心头突地一跳,微微吸一口气,并不置喙什么,待跟着明仪长公主走进祠堂后,便老老实实地在后方站着。   李氏祠堂内供奉有列祖列宗的灵位, 李延平的灵位则是在李稷袭爵那一日才摆上去的。明仪长公主站在一片晃眼的烛光里, 看着那一座崭新的灵位, 道:“这些年来, 你可有你爹的消息?”   李稷如鲠在喉, 心想预感果然不假, 先前被容玉审问时的那种惭怍与不安再度袭来, 攫着他的喉咙。   明仪长公主久久不闻他回应,厉声道:“我问你,你是否有过你爹的消息?!”   李稷分开紧抿的唇瓣,道:“父亲落海后,陈叔他们一直在登州一带搜查, 两年前,是有一封与父亲相关的密信出现过,不过上面说的都是崔、贺两家与倭寇勾结之事,并未提及父亲行踪。”   明仪长公主胸脯剧烈起伏,眼圈含着一层泪雾,道:“那何以认为那密信与你爹相关?”   李稷垂下眼皮,良久道:“信上笔迹,疑似父亲手笔。”   明仪长公主嘴唇颤抖,“嗤”出声时,泪水猝然滚落,一时似笑似哭:“两年……两年前,他便写信回来过……”   李稷听见这一阵笑声,心若针扎,明仪长公主笑至失声,道:“为何……两年前便有的消息,你直至今日才肯告诉我?!”   李稷自知不该,惭愧道:“那信并未署名,是否出自父亲之手,仍有待考证。若不是,贸然告知母亲,难免又是空欢喜一场;若是,则父亲匿名寄信,便是有意避人耳目,孩儿更不敢走漏风声。那几年,崔九整日来找孩儿厮混,看似攀交,实则不过是在监视孩儿的一举一动。母亲也一样,应酬交际、进香礼佛,无一不在他们眼皮底下,孩儿……实不敢打草惊蛇。”   明仪长公主悲愤难平,转头道:“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李稷看见母亲泪痕阑珊的脸,心痛如绞,道:“孩儿不知。”   “不说,是吧?”明仪长公主讽刺一笑。   李稷有苦难言,眉心翳影重重。   明仪长公主怒发冲冠,愤然下令:“来人!请家法!”   云屏在外听得一惊,怔忪不动,又听得明仪长公主发怒:“聋了不成?!”   云屏立刻向家仆使眼色,又悄悄吩咐一名丫鬟,叫她赶紧往梦风园走一趟。   李氏一族以武建功,动家法惩戒后辈,最次也要用长满倒钩的藤鞭,一鞭抽下去,血肉横飞,换做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当场晕厥都有可能。   家仆奉上藤鞭后,满眼担忧地看向李稷,却见其一撩衣袍坦然跪下,面色更无一丝波澜。   明仪长公主看在眼中,更是悲酸交集:“你说是不说?”   李稷仍是那一句:“孩儿不知。”   明仪长公主满眼是泪,积攒六年的痛楚、愤恨、不甘、委屈蓦然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一鞭抽在李稷肩膀上。云屏不料她竟真下了手,惊叫一声后,赶紧来拦。   “都退下!”   明仪长公主悲愤欲绝,声泪俱下:“老的欺我,小的瞒我……好,好得很,你们李家男人既然处处防我,不拿我当一家人看,今儿起,便也莫要再与我做什么夫妻、论什么母子了!”   李稷心魂大震,万不料母亲痛恨至此,竟放出狠话要与他们父子二人断绝关系,便欲辩解,面前冷光掠过,明仪长公主又是一鞭抽打下来。   “母亲息怒!晏之身上有伤!”   一声疾呼传入祠堂内,明仪长公主手上一顿,长满倒钩的藤条失去力道,从李稷另一侧肩头虚虚落下。   容玉冲上前来,求情道:“母亲容禀,晏之先前在山东查案,遭人刺杀,背后中了一箭,乃是负伤赶回来的!如今他伤势未愈,恐受不住家法惩戒,可否待他养好伤后,再来请罚?”   李稷羞愧难当,从后方偷偷拉扯容玉衣袖,暗示她不必为他求情,却被她反手拧了一把,那力道,居然不亚于明仪长公主抽下来的藤鞭。   明仪长公主愕然看向李稷,平静下来后,才惊见他左侧肩膀衣衫残破,已有层层血迹浸出。   毕竟是亲生骨肉,为人母者,焉又忍心看其鲜血淋漓?   伤子如伤己!   明仪长公主心若刀割,扔下藤鞭:“滚!”   *   容玉把李稷领回梦风园,让他在外间罗汉床上坐下,解开衣襟看他肩膀伤势,见得触目惊心的一条条血痕,瞬间泪盈于睫,吩咐青穗:“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母亲没使力,再者,今儿用的只是藤鞭,伤口瞧着吓人,但也就是些皮外伤而已。”李稷拉上衣襟,向青穗道,“取一瓶金疮药来便是。”   青穗应下,待走后,李稷才又拉下衣襟,偏头瞅了一眼。   “血淋淋的,不知有多少处口子,你逞什么能?”容玉含泪嗔道。   李稷挤出一笑:“没逞能,是真不碍事。母亲疼我,不忍心动真格,若不然,今儿用的家法便不是这藤鞭,而是祖传的铁脊鞭了,那玩意儿一鞭抽下来,够我躺半个月的。”   说完“母亲疼我”,却又想起那句“莫再与我论什么母子”,眉睫底落下一层阴影。   容玉看得出他的落寞,亦有几句诘问梗在喉中,然因知他心中不好受,便先不提。   青穗拿来金疮药,又有丫鬟奉上面盆,容玉先为李稷擦了血渍,再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处理完肩膀的鞭伤后,又检查后背箭伤的愈合情况。   李稷的心突然被揉成一团,又软又胀,忍不住开口:“绒绒冰雪聪明,想必已猜出我今儿为何受罚了。”   容玉没反驳,确认他后背箭伤并无大碍后,替他拉上里外两层衣服,虽则一言不发,动作却一派温柔。   李稷更感惭怍,双目凝在她面上:“不训我?”   “你今儿几岁了?非要人训,方知自己有错?”   李稷哑口无言。   容玉先前审过来运后,便猜出了公爹李延平很有可能尚在人世,待听得养心阁的丫鬟来传信,说是婆母要在祠堂内惩戒李稷,更是眼明心亮。   所谓夫妻同体,公爹若是仍在人世,为何不告知婆母?若是有天大的隐情,必须要遁迹藏名,那为何又可以私下联络李稷?   “两年前,父亲联络的人并非是我,而是陈叔。”似有读心术,李稷打开尘封秘匣,坦言道,“父亲落海后不久,贺阁老联合内阁屡次上书,让舅舅下旨收编了靖海卫,五万李家精兵一夜间七零八落,仅有陈叔一行百余人卸甲辞官,留在了登州一带,继续查找父亲的消息。   “那几年,崔家派了崔九来我身旁盯梢,我因他家底不太干净,从他一接近我起便有几分起疑,后来听他总是借长兄落海一事探我口风,又想方设法诱我学坏,更疑心重重,便假意与他交心,试图探出内幕。可惜,那厮只是贺阁老派来的一颗棋子,我三年功夫搭进去,查出来的也仅是崔、贺两家的一堆腌臜事,并无父亲的下落。   “有一日,我内心苦不堪言,独自一人出城游猎,撞见一名猎户,定睛一看,发现竟是父亲麾下旧部——原靖海卫校尉陈勉。那几年,陈叔在登州搜查父亲的下落,与侯府一直有书信往来,若要与我相见,不必乔装打扮,更不必避人耳目,我心下生疑,一问方得知密信一事。   “那信并无称谓,亦无署名,仅揭发了两件事,其一是松田胜一便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其二是贺阁老与崔文睿狼狈为奸,借倭寇之力打压政敌,卖国谋权。陈叔跟随父亲多年,一眼认出那信上笔迹,又想三年前,父亲正是惨遭松田胜一算计,是以怀疑那信必是父亲所写,前来与我商议。彼时,贺家势力正是如日中天,若无实证,贸然告发,必有灾祸。再者,父亲惯用右手使枪,左手执笔,笔势、飞白皆与旁人有所不同,那信上笔迹虽然与他相似,但并不像左手写出。一番商议后,我与陈叔决定先按下不提,待查出更多线索,再向母亲禀明。   “谁知,从那以后,再无一封疑似父亲笔迹的信件传来,父亲又一次音信全无。我便是想……也不知该如何向母亲提了。”   李稷努嘴一笑,想起明仪长公主在祠堂内放出的狠话,自是懊恨,思及再一次杳无音讯的父亲,心下又不免惶恐。   容玉便先道:“贺皇后不惜以厌胜之术诅咒父亲,可见这些年来,父亲仍然活着。说不定,贺、崔两家人一直有父亲的动向,他们自知罪行被父亲勘破,怕东窗事发,是以派人提防侯府。父亲不再有亲笔所写的密信传来,想来也是这一缘故。至于先前那一封信不似左手所写,大概是父亲受了伤,养伤期间,改用成右手执笔了。”   李稷被这一份劝慰解开愁肠,眸光闪动,抬目看过来。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柔软语调暗藏锋芒,“纵使是两年前你们不能确定那信是父亲所写,也应及时告知母亲一声。于父亲而言,母亲是妻;于侯府而言,母亲是主母;遑论在此之外,母亲身为长公主,尊比人君,既有父亲的消息传来,无论情理法度,你二人皆应先禀明于她,再做裁决。”   李稷点一点头,应“是”后,却又试图辩解:“贺、崔两家一案非同小可,母亲若是知晓,必然要被连累入局;再者,那几年她寻夫心切,四处被骗,我也是……不想再一次令她失望。”   容玉不以为然:“你有苦衷,我不置喙,可你若是为母亲考虑,所以隐瞒不报,可有想过母亲知晓一切后,一样会痛恨伤心?”   李稷再一次哑口无言,从明仪长公主今日的反应来看,确乎如此。   “那日你在花园里说,世上难有两全法,父亲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既然同为不易,你又何以认为父亲担得起的事,母亲担不起呢?”   李稷一震,深思容玉所言,蓦感阵阵难安。   “为家尽责之人并不比为国尽忠之人低一等,一样可以身肩重任,一样应被尊重爱戴,不是么?”   容玉语气并不严肃,然针针见血,一声声扎在李稷胸口上,令他更加无地自容,舌头僵在牙齿上,良久才问出一句:“所以,在母亲看来,我……不曾爱戴她?”   容玉也不客气,点头:“对。”   李稷脸庞罩下一层颓丧之气,埋下头:“明白,是我……自大了。”   容玉摸摸他的头,见他仍然垂头丧气,便又摸摸他的脸,道:“不过,父亲大难不死,总归是一件大喜事,回头你诚心与母亲认错,待她气消以后,便不会怨你了。”又柔柔笑一声,哄道,“晏之乖,无心之过,人皆有之,不用怕。”   李稷被她摸头时,心里已是酸胀,待又被她摸脸,哄着“晏之乖”、“不用怕”,那一股酸胀之感差点漫上眼眶。他讶异于这一刻竟有想哭的冲动,委实尴尬,便一声不吭埋进了容玉怀里,待得平复后,才道:“谢谢你,绒绒。”   容玉忍俊不禁:“你们兄妹俩怎么都喜欢往人怀里钻?”   李稷一怔,抬起脑袋:“李袅钻你怀里作甚?”   听着竟似有一分醋意。   容玉更想笑,伸手指头在他眼睑处一戳,调侃道:“跟你一样,要掉金豆子,怕洒在地上,可惜了。”   李稷大窘,嘴硬:“那是她阔绰,我可没有金豆子掉。”   容玉“哦”一声,忍着笑:“也是,狐狸精的眼睛原便是红红的,可不是因为想哭。”   李稷脸红,自知是狡辩不过了,便干脆堵上了人家的嘴,亲得幼稚又霸道。 作者有话说: 工作压力太大了,一不留神就生病,后面很难保证规律更文,大家先囤一囤,等完结再来看吧。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亲一亲而   夜色深浓, 两人上床安置,李稷不顾肩膀伤口,搂着容玉又亲了一会儿。   容玉气喘吁吁,捧起他的脸推开一些, 才得以问话:“贺皇后如何?还没听你说呢。”   李稷单手撑在床面上, 另一只手拨开她被亲乱的鬓发, 道:“放心,人赃俱获,又有瑞王煽风点火,保不住的。”   说罢,又要亲下来, 容玉一心记挂贺皇后的下场,推开他:“贺阁老与成王也保不住?”   “昂。”李稷答完,再次往下凑,偏生脸被她推着,得逞不了, 便哼道, “亲一亲而已, 不会有小狐狸的。”   容玉回神后, 见得他一脸欲求不满, 唇角漏出笑声, 搂起他脖颈, 仰起头亲在他唇上。   李稷先是一呆,而后热血沸腾,埋头狠亲下来。   *   次日一早,来运来主屋禀告要务,因得知李稷昨日被明仪长公主动了家法, 便先关心伤势。   李稷一摆手,示意无足挂齿,看他一副要走不走的架势,猜出有事要汇报,便道:“说。”   来运瞄一眼坐在案前执笔的容玉,没开口。   李稷心知是与父亲相关的事务,想起容玉昨夜的句句箴言,坦然道:“这儿没外人,说便是。”   来运意外,然李稷既已放话,便不多嘴,把陈勉要他带的几句话逐一说了。   左右不过是些关于松田胜一的动向,以及监察御史、厂卫在福州崔家那边的进展,并无父亲李延平的消息。李稷垂目点一点头,吩咐道:“去外面探一探宫里的消息。”   来运应声退下,不久后,眉飞色舞冲回来:“爷,惊天要闻啊!”   李稷微扬眉毛,候他下文。   “昨儿贺皇后被瑞王告发在承恩寺内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嗣,并假借寺内法会,私下勾结崔家罪囚,万岁爷大发雷霆,当晚便拟了废后诏书,今儿一早,又赐了一杯毒酒过去!成王在昭仁宫外跪了一天一夜,求情不成,反因瑞王重提吏部贪赃大案,被送进大理寺大狱里关起来了!”   李稷月前从济南赶回来后,第一时间向顺德帝呈交了成王构陷吏部忠良的证据,顺德帝一向器重成王,大有要立其为储君之意,看过罪证后,虽则大怒,但迟迟未有下文。这一次,想是被贺皇后之事彻底激怒,再加上瑞王步步紧逼,他方才狠下心来,欲彻查成王之罪,以正朝纲。   大燕立朝六十多年,往年不是没有过夺嫡之争,然被下狱的候选人,成王委实是头一个。   “崔家呢?”   “原先只是被扣押在府上,因崔贞儿私会贺皇后,全府收入诏狱!”   “贺阁老?”   “早前便称病告假,已有几日不上朝了,今昨两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见他冒头,没什么消息呢。”   李稷眉心微蹙,暗忖果然是个老贼,怕是一早便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借口养病在府中韬光,如今按兵不动,必是另有筹谋。   “行,那就送他个消息。”李稷走至案前,取来容玉手边的一份话本书稿,“借夫人大作除贼一用,可否?”   容玉莞尔:“与有荣焉。”   如今贺氏伏诛,成王下狱,崔家陷入囹圄,贺阁老已是独木难支,接下来,便是揭发其勾结倭寇“松田胜一”卖国求荣的时候了。   李稷将书稿交给来运,交代:“寻些有名头的说书人,将这书中之事在各大酒楼茶馆内说上半个月。”   来运应下,走后,李稷从后搂住容玉,央道:“今儿休沐,不若一道去茶楼里坐一坐,瞧瞧世人听了夫人所写的故事后,是何反应?”   容玉斜乜他,道:“你怕是忘了件要紧的事。”   李稷微怔,待想起来后,羞愧又忐忑。   容玉失笑,替他出主意:“不若便把母亲一块叫上,吃茶前,你先诚心认错,席间再多献殷勤。那故事不长,影射之事也一目了然,待母亲听完以后,大概便能猜出父亲因何事回不得家,你再趁机解释几句,想必便能为她解开一些心结了。”   李稷感佩交集,由衷道:“夫人蕙质兰心,真乃菩萨赐我之福分也。”   *   午后,两人一并走入养心阁,刚下抄手游廊,便听得花圃那头言笑晏晏,循声一看,明仪长公主坐在花厅内与人下棋,那人一袭圆领长袍,眉清目冷,形容清矍,被秋风吹出一身仙风秀骨,赫然便是神医林澹。   李稷原是与容玉有说有笑的,眼见这一幕,脸便冷了下来,待想起明仪长公主说要与父亲断绝关系一事,心头更咯噔一声。   “莫慌。”容玉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低声提醒。   李稷憋起一股气,上前见礼后,先唤了一声“母亲”。明仪长公主充耳不闻,拈着一颗棋子,只顾与林澹说笑。   李稷便也看向林澹,道:“有劳林神医又来为家母看诊,日前数次出诊,似乎尚未付齐诊金,不知总数几何,届时我遣人一并送去府上。”   林澹淡淡一笑:“今日并非看诊,而是应殿下之邀前来叙旧。再者,林某与殿下总角之交,为她看诊,情分而已,谈何酬金?”   李稷笑而不语。   明仪长公主催道:“快些下,莫要令我多等,我平生最恨等人。”   “我平生最恨等人”这一句,显然意有所指,乃是在指摘李延平总是令她苦等。李稷唇角微僵,平复后,含笑又向母亲行了一礼:“日前所为,是孩儿糊涂,今儿特来向母亲告罪,愿母亲大人大量,宽宥孩儿一回。”   明仪长公主端详棋局,仍是置若罔闻。   李稷深吸一气,又道:“近日入云楼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所讲话本甚是新奇,闻者无不称赞。今儿难得休沐,孩儿斗胆,恭请母亲移步入云楼共赏趣事,聊解愁闷,万望母亲赏光。”   明仪长公主不赏。   林澹开口:“小辈犯些错在所难免,何必耿耿于怀?”   明仪长公主一声不吭。   林澹便道:“久闻入云楼香茗品类多样,不逊于当年的百茶斋,殿下若有闲暇,可否捎我前去观瞻一二,权当是为我开眼界了。”   明仪长公主扔掉手中棋子,仿佛突然恢复了耳力,懒洋洋起身:“既然你想去,那便陪你走一遭吧。”   林澹含笑谢恩,两人并肩走出花厅,消失在李稷的余光里。   “驾”一声,武安侯府的车队向着永乐坊驶去,李稷闷头坐在车厢内,双手按在膝盖上,坐姿板正,面容阴郁。   容玉试探:“醋坛子又翻了?”   李稷闷声:“撬的又不是我夫人,我翻什么醋坛子?”   容玉啼笑皆非,伸手覆上他手背,柔声:“母亲故意气你的。”   李稷胸膛起伏,窜在头上的火被她柔柔声音一吹,熄灭了一半,剩下一半被他叹了出来:“是我应得的。”   容玉想笑,又感他可怜,便道:“母亲是愿意陪你来入云楼的,只是借林二爷下了个台阶而已,你莫要多想。”   李稷若有所思,却不多言,只是点一点头。   几人入得入云楼,落座楼上雅间,因是晌午,楼内顾客不多,不过说书人已在看台底下候场。   李稷又试图与明仪长公主搭了几句话,换来的仍是白眼,心念一转后,便开始与林澹攀谈。   林澹年少离京,在外云游二十多年,谈吐、见识皆非常人能及。李稷一改先前态度,先抒闲云之志,后表敬慕之情,竟与林澹聊得热火朝天,相见恨晚。   明仪长公主被晾在一旁,呆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晌插不进一句话,忍不住喊道:“林牧云!”   林澹抽回一分神思,不及询问“殿下有何吩咐”,又被李稷一句“何为医道之精要”拽走,畅谈起医理之义来。   明仪长公主握在茶盏上的手几乎发抖,“砰”一声搁下,又忍了半晌后,喊道:“李晏之!”   “孩儿在!”李稷一瞬间看过来,目光清明,态度恳切,“母亲有何吩咐?”   明仪长公主一口气憋在胸口,借题发作:“什么破茶,涩嘴得很,快快换了!”   “是!”李稷爽快应下,吩咐来运撤茶,待伙计送来新茶,又恭谨地为明仪长公主沏上一盏,殷勤道,“入云楼镇楼之宝——‘雪顶含翠’,素以‘鲜爽’二字闻名,必合母亲的口味。母亲尝尝!”   明仪长公主不耐烦地接过来,硬着头皮喝了。   “如何?”   “尚可。”   李稷不语,弯着眼笑。   “笑甚?”明仪长公主被他脸上酷似李延平的梨涡晃得刺眼。   “母亲总算愿意与孩儿说话了。”李稷微微低头,唇角漾着一对儿笑涡,可怜又乖顺,“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一怔,终究不是铁石做的心肠,蹙眉忍住泪意,板起脸“哼”了一声。   容玉坐在一旁,已然看出其中关窍,腹诽李稷果然是个狐狸托生的,半晌功夫,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婆母的冷战战术。可怜林大神医,先是被婆母用来气李稷,后又被李稷用来哄婆母,做完筏子又做饵,属实不易。   雅间是半封闭的包厢,轩栏外正对着楼下看台,说书人登场后,客人渐多起来。   容玉目光往楼下一展,忽见一抹熟悉身影走上楼梯,拐入过廊,认出是兄长容岐,不由惊喜。   不同于表兄方元青的落落寡合,容岐温润且健谈,乃是个从来不缺朋友的人。如今他入职翰林院,交好的同僚必也不少,今儿休沐,八成是应同僚之邀来了入云楼。   容玉不以为意,转开视线后,却又想起容岐拾级而上的风采——兄长今日神采奕奕,穿的似乎是一身新衣裳,束发用的玉冠格外精致,也像是新添置的发饰。   私下会见同僚,犯得着如此费心打扮?容玉心下狐疑,忽有个猜想冒头,低声向上首道:“母亲,家兄在隔壁雅间,晏之先陪您听一会儿,儿媳去见一面,全个礼便来。”   明仪点头,听楼下说书人讲的乃是与倭寇相关之事,蛾眉一颦,凝神听起来。   *   却说容岐走上二楼,行至左侧第三间房门前,用心整理了一番衣冠后,方推门而入。   屏风前盈盈立着一位妙龄女郎,削肩素腰,背影婀娜,犹似一幅装裱在绢纱屏风上的仕女图。容岐按住怦然心跳,躬身行礼,一声“殿”刚唤出口,那抹倩影翩然转身,唤道:“容郎!”   容岐一震,后退两步,拱手道:“在下走错了,多有冒犯!”   说罢,阔步走出雅间,抬头辨认门号,面露茫然。   孟文淑袖手走过来,眉眼一扬:“你没走错,就是这儿!”   容岐愈发困惑,被来人的昂扬气势所迫,拔腿欲走。孟文淑一把将他拽进房内,恼道:“你主动写信约我出来,待见了我,又是这副如避猛虎的态度,成心戏弄我不成?”说着,倨傲眉目一动,转怒为笑,“或是说,你想跟我玩一招欲擒故纵?”   容岐莫名其妙,蹙眉道:“我没有约你。”   孟文淑见他油盐不进,垮了脸,拿出一纸信笺展开:“那这是什么?”   信笺上言辞恳恳,“入云楼相会”一行一目了然,赫然是容岐的笔迹。   容岐瞳孔震动,不知为何写与安平公主的信笺会落在孟文淑手上。因是私下相见,且彼此已认得对方笔迹,那信笺上并无称谓,亦无署名,如今被孟文淑拿在手里,乍一看,竟当真像是约见她的铁证。   容岐极力冷静,道:“不知孟姑娘从何处得了此信?”   “什么叫我从何处得了这信?若不是你派人送来,信为何会在我手中?”孟文淑被他反问得极不痛快,见他亦是一脸怒容,反应过来,“何意?这信不是写给我的?!”   容岐也不废话,点一点头。   孟文淑胸口一凛:“那你约的人是谁?!”   “容某私事,无可奉告。”   孟文淑全身气血直往头皮上涌,深吸一气后,含恨道:“容观山,我待你是何心意,你一清二楚,为何仍要如此?!”   容岐垂下眼皮,道:“因为我待你,并无此心意。”   “你!”   容岐漠然不动。   孟文淑气得目眦尽红,将信笺揉成一团砸在他脸庞上,拂袖而去,走至房门口,又折返回来,在容岐面前大骂一声:“有眼无珠!”   容岐并不反驳,待房门外脚步声彻底走远后,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笺,一点点铺展开来,抹平上头的褶皱。   信笺是他亲自交给天香殿宫女的,断然不会出差错,除非——是安平公主派人把信笺送给了孟文淑。   借题设局,玩弄于人,这的确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容岐心头寂凉,颓然走出雅间,本欲打道回府,却越走越不甘心,踅身返回,顺着先前那一间房巡视过去,找到对面一间极佳的偷窥处,伸手叩门。   房门被人打开,微风灌入,里间纱帘阵阵飘舞,安平公主一袭绛红宫装坐在罗汉床上,珠翠流光,丰姿昳丽,仿若盛开在晚秋里的一株名贵姚黄。   容岐的心在混乱的愤怒中又狂跳了一阵,待得平复,才举步走进去,质问道:“殿下为何爽约?”   安平公主姿态慵懒,漫声道:“没有爽约啊,我来了。”   “来看戏么?”容岐反诘,语气里透出一分没有压住的责备之意。   安平公主挑眉。   容岐藏在袖中的双手暗自握拳,抿唇道:“日前所求,是我唐突,殿下若有不满,大可惩戒我,不必用这种方式戏弄我。”   安平公主听他提及上次的唐突,眸光微闪,平静后道:“可我不想惩戒你。”顿了顿,继续,“我就是想戏弄你。”   容岐沉默。   安平公主没有从他的眼神里看见震怒,亦没有惊讶或茫然,蓦感无趣,撇开头道:“你不是要为方家翻案?”   “是。”   “孟文淑的父亲是瑞王的人,如今官至大理寺卿,手底下管的正是方世清贪赃一案。你多与她走动,待做上孟家的女婿,捞出方家,不过是动一动手指的事儿。”   容岐神情渐冷,道:“这也是殿下戏弄我的方式?”   安平公主看过来,凤眸清凌:“对。”   容岐喉结微微颤抖,咽下一口郁气后,道:“乾坤朗朗,公道自彰。舅父一生清正,不必我为他卖身正名。”   安平公主笑起来,讽刺道:“容观山,你真的很无趣。”   容岐一言不发。   安平公主顿感厌烦,不再多看他一眼,往房门外挥一挥衣袖:“滚!”   容岐攥紧藏在手心的信笺,眼圈潮红,一敛目光后,迈开发僵的双足走出房门。   及至楼梯口,忽听得一道熟悉声音柔柔传来:“哥哥。”   容岐一顿脚步,从失魂落魄里抽回神智,对上容玉关切的眼神。   满腔委屈、悲愤瞬间化为尴尬,容岐飞快整顿思绪,挤出一笑:“绒绒,你为何在这儿?”   容玉不便道出缘由,令他难堪,便道:“晏之左性得很,昨儿惹恼了婆母,挨了家法,府上鸡飞狗跳。我想着闹僵可不行,今儿便做东请他俩出来吃茶听戏。”说着,往右手顶头那一间包厢指了一下,低声道,“我出来散散心,好让他们母子说些体己话,解开心结。”   容岐松了口气,道:“既然在论家事,那我便不过去叨扰了。”   容玉点头,看出他眼圈微微泛红,隐痛之态并未完全散尽,思及先前所见,毕竟心忧,道:“哥哥今儿来赴同僚之约?”   容岐喉中一梗,有心倾诉,却又感难以启齿,便搪塞应是。   容玉知他撒谎,心下五味杂陈,抿唇不言。   “对了,舅父一案,听说已有新的进展?”容岐岔开话题。   容玉称是,便把成王被下狱一事提了。   容岐欣慰一笑,眼底总算亮起来,道:“前几日,表兄寄来了几封家书,我原不知如何回复,如今也算能捎个好消息过去了。”   容玉听得方元青有消息来,也感欣慰。   容岐目光却倏而复杂,凝视她片刻,斟酌道:“晏之娶你一事,表兄知晓否?”   容玉缓缓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哥哥有话要问?”   容岐抿唇:“没什么,表兄寄来的家书中,有一封是给你的。我原先奇怪他既然与晏之交好,为何不直接把信写去侯府,后来想想,或是为避一避嫌。”   容玉一怔。   容岐从怀里取出书信,一封是方元青写与容玉的,另一封则是方佩兰的。今日约见安平公主,原是想顺便送一送信,谁知……   容岐按住惘然思绪,拿出信递给容玉,道:“论理说,你已嫁入侯府,不该与他有书信往来。然表兄于我有恩,我不忍拂其意,再者,此信看与不看,我也不该替你做主。你若不愿看,便当我先前的话不曾提过,表兄那边,自有我替你回复;你若要看,且记得跟晏之提一声,莫要与他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容玉看着那一封厚厚的信,不用想也能猜出其中情义之重,平心而论,并不想收的,然思及李稷有愧于表兄一事,又不忍置之不理。   再者,他们三个人的事迟早是要有个定论的,避而不谈,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容玉接过信,微笑道:“哥哥放心,我知晓了。”   *   回府路上,李稷一改愁容,容玉忍不住问:“母亲气消了?”   “消了一半吧。”李稷优哉游哉,看过来时,眉心则微微一蹙,“兄长在与何人相会?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时辰。”   容玉不便言明,道:“同僚私下宴饮,他见我来,便与我在外叙话。因许久没见,不免多聊了些家常。”   李稷眼眸黑亮,忽往下一垂睫毛,意味深长:“夫妻之间,贵在相知。”   容玉讶然。   “你半天没回来,我便让来运去打听了。”李稷坦言,“兄长不是来跟同僚相会的,对否?”   容玉尴尬,暗想竟瞒不过他,这人也是,都在屋里费心哄婆母开心了,还要分一只眼睛来盯她。   “兄长私事,我不便透露,不过……”容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至他手里,含笑道,“表兄已平安抵达海州卫,写了信来与你我报平安,兄长原是打算送去府上的,凑巧在楼内碰见我,便顺手转交了。”   李稷神情一滞,认出信上署名乃是方元青的亲笔,“绒绒亲启”一行更是格外刺眼,他腮帮咬紧,半晌才吭出一句:“与你我报平安?”   “嗯。”   李稷努一努嘴,把信推出去,笑道:“子初有知心话写与你看,你看便是,不用顾忌我。”又道,“我并非爱吃醋的人。”   容玉看他一眼,也不多言,当下拆开信封,取出一摞厚厚的信,低头看起来。   李稷余光瞄过去,见得极厚一摞,唇角往下撇,待发觉胸闷,便强行抽回视线,推开车牖观望外头风景。   车声辚辚,暮光笼罩长街,李稷从街头看到了街尾,侧目看回身旁,容玉手上仍有两页没有读完的信纸。   李稷眉心深蹙起来,再次强行掉头,怒视车外。   容玉捧着一摞厚信,待得看完,眼圈微微湿润。   方元青写来的信统共有十几页,然并无一句僭越逾矩,亦无一句诉苦,满篇全是他流放途中的奇事。   他知道她爱听奇闻异事,以前,他是在书本上看完以后说与她听;而今,他是在流放途中把所见所闻写与她看。大半年的光阴,被他一笔笔隐去悲苦,写成一则则令人手不释卷的故事,容玉看完以后,反倒更感心酸。   从京师到海州卫,整整一千二百里,被流放之人是断然无车马可乘的,他披枷带锁,一步步地走过去,分明有那么多的凄惨困苦可写,可他竟然一句不提。   容玉鼻头一酸,忍不住抚过信上深浅不一的字迹。   李稷看回来时,凑巧瞥见这一幕,胸膛猛然像被抽光了气息一般,顿感窒息。他用力咳嗽一声,又不知说些什么,便干巴巴道:“海州卫……有些父亲的同僚,我先往那边去一封急信,委托他们照拂一下子初。”   容玉点点头。   李稷更感胸闷气短,不知方元青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竟看得她楚楚含泪,泫然欲泣。   “子初……可安好?”   容玉收起信,轻轻“嗯”了一声。   李稷声音发闷,道:“怕是为让你宽心而已,千里流放,岂有好受的?”   容玉眼眶更酸,伸手擦过睫毛上的泪,道:“我想与表兄回信一封。”   李稷暗咬腮帮,大度道:“对,自然要回。”   “你可有什么话想与表兄说?我一并写进去。”   “算了,那些话,还是回头见面说更妥当。”李稷笑一笑,“你写你的知心话便是了。”   容玉不傻,老早便嗅出了一大股酸味,忍不住揶揄:“不是说不爱吃醋?”   “没吃醋啊。”李稷扬眉,“谁醋了?”   容玉见他嘴硬,便不多说什么,待回梦风园,立即铺纸研墨,为方元青回信。   李稷坐在一侧的罗汉床上,手握一卷书,气得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绒绒愿与   亥时, 容玉放下狼毫笔,用镇纸压住墨迹未干的信纸,看向罗汉床。   李稷支头斜躺,手里握着一卷书, 看得“津津有味”。   容玉暗忖真是个装得住的人, 想一想他先前为洗脱“趁人之危”的嫌疑, “假扮”正人君子半年之久,连身中情毒都能忍住不漏狐狸尾巴,可见是个极其能忍之人,便也不觉稀奇了。   只不过,写与表兄的这一封信若不让他过目, 估计要在彼此关系里种下一颗猜疑的种子,容玉略加思忖,决定先离开片刻,让他自行来书案前看一看信。   “我先去沐浴。”   李稷“嗯”一声,待她走后, 目光从书卷里挑出来, 瞄向桌案上放着的一摞信纸。   容玉走进里间屏风内, 留神分辨外头的动静, 没听见脚步声, 偷偷往屏风外看, 光影静谧, 并无人影走动,一时狐疑。   青穗进来伺候,说起今儿入云楼内发生之事,容玉敛神,含笑与她叙话, 专心沐浴。   待得更衣毕,已是小半个时辰后,容玉坐在镜台前梳顺秀发,盈盈走出来,目光所及之处,李稷仍斜躺在罗汉床上,眼皮微垂,目光专注,握在手里的书已快翻至末尾。   容玉走去书案前一看,压在信纸上的镇纸分毫未移,并无被动过的痕迹。   莫非,李稷压根没有吃醋,全是她想多了?   容玉不由有些难为情,暗自又不大信,走至罗汉床前,佯装好奇:“在看什么?”居然如此用心。   李稷目光不动,答:“看如何与你圆房。”   “……”   李稷往后翻开一页,接着往下看,边看边道:“成王已下狱,方家平反是迟早的事,我提前学习,不算唐突吧?”   容玉抿住嘴唇,心想你便是提前圆,也并不算唐突,清清嗓子,道:“学……得如何了?”   李稷视线一定,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男正偃卧,直伸两足,女跨其上,膝在外边,女背向男,内其茎……阴气充塞,以阳损阴,女快即止,其效无双。 ”   容玉面红耳赤,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原是一本《素女经》,难怪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无心管顾其他!   “差不多了!”容玉从他手里抢走书本,不许他再乱看。   李稷瞄来一眼,烛光里,目光黑黝黝的,像是黏人的蛛丝网在人身上。   容玉埋头把《素女经》扔在一旁。   李稷忽道:“你也得学啊,这种事,也不能全指着我。”   容玉一呆。   李稷唇角微动,笑出一分促狭,道:“我去沐浴,夫人学到第七法即可,待我回来,再一同研讨。”   说着,整理衣襟起身走入里间,举手投足间意气洋洋,岂有半分吃醋后的酸臭模样?   容玉咋舌,打开那本《素女经》,见得满篇云雨描述,心想原来他一晚上都在打着这些主意,难怪压根不把方元青的信放在心上。   表兄写信来又如何,她回信又如何?如今她人在他这儿,他想抱便抱,想亲便亲,何必去计较一封一厢情愿的书信?   容玉腹诽坏种一个,不愿再叫他如意,扔下《素女经》后,走上床倒头便睡。   李稷沐浴出来,没见外间罗汉床上有人,视线一转,发现床幔已垂下,里头人影绰约,勾勒出一人妙曼身姿,心头不由一动。   吹灭烛灯后,李稷摸上床,伸手把人一搂,二话不说便要亲。容玉早有防备,伸手推开他的脸。   李稷并不恼,反而一个劲笑:“不是要研讨一二?”   容玉心说果然是城墙做的脸皮,道:“你不是要给父亲在海州卫的同僚修书一封,委托他们照拂一下表兄?”   李稷不笑了,闷闷“嗯”一声。   容玉推他:“那你一晚上都不动笔?”   李稷静默一瞬,道:“今晚动笔,也是明儿才能寄出去,急什么?”又道,“再者,你在书案前写回信,一写便是一晚上,岂有我动笔的机会?”   容玉已数不清他今夜说了多少个“你”,知晓这是某人生闷气时才有的称谓,假装不懂,提醒道:“书房也能动笔写信啊。”   李稷神情凝固,良久后,“哦”一声,起身便走。   容玉捂嘴偷笑,看他背影消失在床幔后,临要走出房门,才道:“书房那边没人研墨,我先前用的松烟墨倒是还剩一些,你便在这儿写吧。”   李稷扔下一句“知道了”,脚步踅回来,走至外间书案前入座。   案上仍放着容玉写与方元青的回信,一方紫檀木镇纸压着,虽不是厚厚一摞,却也至少有三张,一眼瞄过去,纸上散落着以娟秀的小楷写成“表兄”,不多,但足够扎眼。   李稷心烦气躁,拿起一张空白的稿纸盖在上头,推去一旁,腾挪出一块空白地方开始写信。   容玉躺在床上,揭开床幔,透过落地罩的镂花空隙往外瞧他,见他伏案执笔,依然没有偷看留在书案上头的回信,讶然之余,顿生惭愧。   为何先前会认为他会借机偷看回信呢?   为何会以为,他是那种疑心重重、表里不一之人?   容玉自感惭怍,懊悔后,心底又渐渐蔓延开一分微妙的自豪感,凝视着李稷执笔的身影笑了起来。   李稷写完一封信,放至一旁用镇纸压住,再铺开稿纸另写一封。   落地罩后走来一抹熟悉倩影,不及近前,幽淡馨香已飘至鼻端。李稷没抬眼,解释道:“写着的,毕竟是父亲的同僚,于我而言皆是长辈,措辞不可大意,多少要费些心思,急不得。”   容玉笑而不语,走至罗汉床前坐下,捡起先前那一本《素女经》,兀自翻看起来。   李稷偷偷瞥去一眼,一怔后,心头狂跳。   前一封信措辞严谨,耗费不少功夫,后两封内容大差不差,便省去了不少精力。一鼓作气写完后,李稷靠在椅背上,等待信上墨迹干涸,其间目光似钉,钉在一旁低头看书的容玉身上。   待得墨干,李稷迅速把三封信封装好,大笔一挥写上称谓及署名,扔罢狼毫笔,起身走至罗汉床前。   “在看什么?”李稷坐在一侧,佯装漫不经意道。   容玉学他先前的样子,往后翻开一页,边看边道:“看……如何与你圆房。”   李稷唇角梨涡漾开,生生忍住不笑出声,扬眉:“哦,学得如何了?”   容玉红着脸,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   李稷听她只是说招式名称,而不提内容,知是害羞,偏不肯放过,究问:“兔吮毫,如何吮的?”   容玉岂有他那脸皮,嗔他一眼。   李稷大喇喇问:“可是女跨男上,背向男,举尻摇动的吮法?”   容玉恼他毫不遮拦,羞得心颤,关上书砸向他。   李稷接住,放在一边,望过来的目光笑吟吟的,不见半分羞愧。   “看来,夫人也差不多了。”   容玉不语,心想看来他是消气了,唤人的称谓又从“你”变回了“夫人”,沉默中,但见他含笑目光热了起来,周身也开始发热,起身走进里间。   李稷跟过来,及至上床,搂着人便亲。   “研讨一二,可否?”   容玉气息已乱,胸脯在他怀里起伏,小声问:“只是……一二?”   李稷失笑:“怎么,还可以三四五六七?”   容玉知他意有所指,若是以往,必要一拳捶在他胸口上,然今日只是搂着他的脖颈,默默羞红着脸。   李稷的笑倏地一滞,胸膛里似有什么在炸开,喷涌出滚烫的热流,他不太敢深想,低头又在她鼻尖啄了一下。   容玉恨他平日狡猾如狐狸,每次在这种时刻,却呆若木头,忍耐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说,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乃是我的心意?”   李稷喉头一滚:“嗯。”   容玉搂紧他,让彼此贴合更亲密无间,鼓起勇气:“那,这便是我的心意了。”   李稷心潮沸腾,若说不懂,那必然是睁眼说瞎话,可是,原先说定是待方家一案了结后才圆房,为何突然要提前?且是在方元青写信来的这一日?   “为何?”李稷忍不住问。   容玉奇怪他竟要追问缘由,蹙眉:“什么为何?”   “我说的研讨,并非是要圆房,不做那一步,我也能快活的。”李稷由衷道。   这话也不假,《素女经》内所载虽是男女相合之势,但他一向聪明,参考那些招式,就算不做至最后一步,也自有无限乐趣领略。   容玉呆呆看他半晌,用力推开他,背转过身睡至一旁,不忘拽走绸被,扯得李稷身上一空。   李稷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伸手扯被褥:“夫人莫恼,是我说错话了,我不快活。”   容玉一声不吭。   李稷笑不拢嘴,因明白容玉是全身心接纳了他,才愿意说出的那一番话,也知晓那一番话于她而言,乃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才说得出口的,笑完以后,便又深感自责,惭愧道:“绒绒,我是蠢笨,说错话了。”   容玉仍是不吭声,又被他缠了一会儿,才恨恨道:“你不蠢笨,你聪明得很,快活得很!”   李稷矢口否认:“非也非也,以手自亵,终不能阴阳调和,再是得趣,也是隔靴搔痒,能有多快活?绒绒,我很不快活的。”   容玉哼道:“莫吵我,我要睡了!”   李稷又悔又笑,退而求其次:“那,抱一抱你,可否?”   容玉不做声。   李稷便抱过来,过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冷得很,让我进来抱,可否?”   容玉仍是不做声。   李稷便挤进被褥里来抱,埋头蹭在她颈窝里,用力嗅了一会儿她身上馨香,餍足后,方道:“绒绒愿与我欢爱,乃是我一生幸事,断然没有推脱之理。”   容玉气鼓鼓地想,那你先前在作甚?   “只是,既已说定待方家平反后圆房,便不差这一时半刻,若不然日后想起来,总有一分惭愧。”李稷诚恳道,“何况,子初这次写信回来,又是一句话没带给我,我心里总是不安的。既有惭愧,便不能从心所欲。绒绒英明,莫要误会我。”   容玉一怔,委实没想过后一茬,反而想着以圆房的方式来消除他积压在心底的醋意,却原来他不仅是在吃醋,也是在自愧自责。   细想来,方元青两次留信,的确都没问过李稷,这一次千里迢迢写信回来,更是避开了武安侯府,为何?   莫非,是不愿意从心里承认她与李稷成婚的事实?又或是在他心里,已对李稷生出了怀疑与怨怼?   容玉疑窦丛生,问道:“洞房那晚,你跟我说娶我只是权宜之计,待方家平反,便会与我和离。你跟表兄也是这样说的吗?”   李稷心神微凛,含糊应了一声。   “那等表兄回来后,你打算如何与他解释?”   “他与你有缘无分,一则是因时运不济,二则是因神女无心,老实说,并不赖我。我心中有愧,盖因确与他有手足之谊,所以才想先为方家平反,再与你修成百年。届时他回来,我自会向他坦白一切,无论他有多少怨恨,我都会一力担下的。”   容玉百感交集,替他一想,攒在心头的那一点羞愤散了,涌来几分爱怜与同情,伸手在他手背上捏了两下。   李稷知是被谅解了,暗松口气,勾起手指捏回去,感动道:“多谢绒绒。”   *   时日飞转,朝堂上的风云一波接一波,豪贾之子变身倭寇头领勾结奸臣的话本在京中传开后,吏部贪赃一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大理寺审结,原吏部侍郎方世清沉冤得雪,方家一门重获清白之身。   李稷从衙署下值后,几乎是飞奔回来,待将消息告知容玉,翘着的狐狸尾巴快要飞上了天。   容玉相形之下倒是淡定许多,看他那“尾巴”唰唰晃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成王落败已是定局,这一次,纵使是贺阁老手眼通天,也再难逃出法网了。”   李稷则一门心思放在私事上,得意道:“夫人今夜可以准备与我研讨三四五六七了。”   容玉眼眸微动,不解道:“什么三四五六七?”   李稷笑一声,刮一刮她鼻梁,满眼意气风发的劲头。   容玉自是懂的,只是思及上次主动求欢被他婉拒,多少有一分记仇,便道:“听不懂,莫名其妙。”   李稷只当她是羞于承认,不以为意,笑着走去一旁盥手用膳。   上一次,彼此已把《素女经》的招式学习至第七式,今夜圆房,虽不至于真把一至七式“研讨”一遍,但参悟其中一半,总是要的。   是夜,初冬的寒气灌入墙内,令人周身发凉,李稷特意吩咐丫鬟多备热汤,便欲取出《素女经》来温习一番,忽见容玉衣着齐整举步往外,不由问:“去哪儿?”   “袅儿寻得一本志怪故事,说是吓人得很,不敢一人独看,要我陪陪她。”容玉说着,脚步已要跨出门槛。   李稷发足上前拦住,伸长手臂抵在门上,满眼诧异。   容玉也露出诧异的神色,眨眼道:“拦我作甚?”   李稷忍了忍,挤出一笑:“绒绒是不是忘了件极要紧的事?”   容玉耳根渐红,为难道:“可我一早便答应了袅儿,不可失约的。”说着,微垂眉睫,故意道,“若有惭愧,便不能从心所欲,不是么?”   李稷一震,再是迟钝,也反应过来是被“报复”了,皮笑肉不笑:“是,自然是。”   容玉抿住唇角:“那,借过一下?”   李稷收回手臂,待她走后,立刻从衣架上拽来脱掉的外袍披上身,气咻咻地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小修(2025.11.18)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急色鬼。   李袅捧着书坐在炕上, 见得李稷一脸阴郁地跟在容玉身后走进屋来,意外道:“大哥怎的来了?”   李稷呲牙,笑出几分鬼气:“怕你被吓破胆,来陪你啊。”   李袅背脊悚然, 只觉得这一笑比话本里的鬼还可怕, 惶然地看容玉。   “你大哥听说这儿有故事可看, 新奇得很,也来凑凑热闹。”容玉入座炕上,见案几上摆放有几碟瓜果,便拿起一碟放去李稷眼皮底下,示意他先吃些解闷。   李稷心想哄小孩呢, 翘着腿坐在下首,屈指敲案几,催道:“赶紧看。”   李袅狐疑地盯他一眼,委实不信这人竟会对鬼故事产生兴趣,奈何有容玉作保, 便也不多置喙, 拿出书放在案几上打开。   容玉见得封皮书名, 欣喜道:“竟是留仙先生的大作?”   “嗯, 里头有一篇叫《画皮》, 听说比《尸变》更吓人呢。”李袅唰唰翻开一页, 挪动灯盏, “这一篇也不错,叫《野狗》,我先读给嫂嫂听,等下一篇《画皮》,再换嫂嫂读给我听。”   容玉点头, 听李袅娓娓道来,稚嫩的声音念着惊悚的字句,别有一番刺激况味。   “啧啧,这人被野狗啃咬以后,居然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四处啃食同类,忒吓人也。”李袅已是看过一遍的,念完后,便发表感慨。   容玉评价道:“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莫说陌路相戕,骨肉自残也是有的。留仙先生看似在写犬兽,实则应是讽喻世道浇漓,以致人性沦丧,与禽兽无异,此乃警世醒愚之作。”   李袅恍然大悟,抒发几句心得后,继续往后翻,及至《画皮》那一篇,便把书调转方向推过去,道:“嫂嫂,来。”   容玉知她怕了,抿唇一笑,拿起书开始读,其声柔和,然语调顿挫,从一片幽幽烛光里飘出来,亦不失恐怖气氛。   “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   李稷忽然起身上前,吹灭了灯盏。   李袅发出一声尖叫,待明白是被捉弄以后,怒道:“大哥,你作甚?!”   李稷坦然道:“既是听鬼故事,自然要有闹鬼的气氛,亮晃晃的听着有什么意思?”   李袅瞪大眼睛,气得发抖。   容玉训他:“别逗袅儿了,你自个都怕黑,还弄这出。”   李袅则叫嚷:“他怕什么黑?分明是成心吓我!”   容玉失笑:“他以前不是被关在黑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便开始怕黑了?”   李袅变色,便要拆穿,忽被李稷拈来一块柿子塞进嘴里。   “夫人在,我有什么可怕的?”李稷按着李袅的脑袋,让她把柿子吃了,笑着道,“倒是袅丫头,兄嫂都在这儿,还吓成这副样子,待我们走后,睡得成觉么?”   李袅气鼓鼓地嚼着柿子,毕竟是兄妹,已然领会李稷的意思,看在同胞的情分上,暂且不揭发他的谎言。   容玉叹气:“那你吹了灯,黑乎乎的,我又如何念?”   “我眼力好,我念便是。”李稷从她手里拿了话本,坐回原位,借着几许月光念起来。   李袅听得“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顾不上吃剩下的半块柿子,赶紧往容玉怀里躲。容玉抱起她,安抚地拍她的头,李稷余光瞥见这一幕,止住话头。   “生已死,然后呢?”李袅半天没听见下文,探头道。   李稷道:“袅儿,你嫂嫂呢?”   李袅莫名其妙,心想我不是在嫂嫂怀里?待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含义,缓缓低头,只见地上有一黑乎乎的人影抱住她,伸出手往她头颅拍下来,吓得失声惨叫。   丫鬟在外间听见喊叫声,赶紧跑进来,见得李袅抱头蜷缩在炕上,几乎是在大哭,顿时手忙脚乱。   容玉气狠狠地瞪了李稷一眼,吩咐丫鬟掌灯,待屋内亮起来,便去哄李袅。   李袅竟横竖不肯让她近身,扑在丫鬟怀里,只是哭叫“不要过来”。容玉气得走至李稷跟前,踢了他一脚。   李稷咧嘴笑着,向李袅道:“还听不听?不听,我们走了。”   李袅躲在丫鬟怀里,咬牙切齿地骂道:“没心肝的讨厌鬼!走走走!赶紧走吧!”   李稷大功告成,放了话本,起身交代丫鬟:“今晚陪着姑娘一块睡,莫吹灯。”语毕,便看容玉,大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气势,“夫人,走吧。”   容玉又瞪他一眼,走出闺房,才责备:“岂有你这样做兄长的?”   “听鬼故事,要的便是惊悚,若不吃几惊,有甚趣味?”李稷不以为然。   容玉哑口,便问他:“你不怕?”   “怕甚?”   “鬼啊。”   “子虚乌有,有甚可怕?”   容玉眼神微动,走过树影婆娑的月洞门,忽道:“不怕鬼,却怕黑?”   李稷目光飘开,含糊应一声,不等她究问,弯腰把她横抱而起。   容玉惊道:“作甚?”   “我有天底下第一要紧事要办,夫人走得太慢了,我抱着你走,方能快一些。”李稷脚下生风,说得理直气壮。   容玉自知他因何事心急火燎,想他竟是因为这事成心吓唬李袅,这厢又旁若无人抱她疾行,再次瞪来一眼,握拳打在他肩膀上。   “想骂我什么?”   “急色鬼。”   李稷薄唇一挑,笑出几分桀骜痞气:“李某今儿便做鬼了。”   *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李稷昔日做纨绔,吃喝玩乐,样样不落,唯独在“风流”一事上一窍不开,算不得“全才”。今儿若能借着这“鬼”的名头,在牡丹花下醉生梦死一回,也算是全了他“京师第一纨绔”这一虚名了。   拔步床上已备着一本《素女经》,李稷抄起来,趁着亲热的空隙,问道:“第一式,绒绒记得否?”   容玉脑海里闪过“龙翻”一词,不及往下回忆,已然红透了脸,借着烛灯看见他英俊眉目,更感羞臊。   “吹灯。”   “吹什么灯。”李稷在她耳尖咬了一口,“吹我呗。”   容玉羞极,伸腿踢他。   李稷闷笑一声,抓住她,道:“莫恼,我吹便是。”   说着,便弯腰往下退,容玉脚踝被他抓住,猛然发现他“吹”的哪是灯,分明是她。   枕头旁的《素女经》被翻开了几页,容玉拿起来,见得“龙翻”底下的文字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一晃又一晃,根本看不清。   李稷倒是已“研读”至一半,跪在床上,身体力行,间或低下头来与她讨论:“八浅二深,死往生返,对否?”   容玉咬着嘴唇,原便神飞巫山,听得这些,更是魂酥骨软。   李稷笑,因知是头一回,便不敢使力,试着来了十几下后,才敢践行书上所言。   南宋大诗人陆放翁为劝小儿读书,曾作《冬夜读书示子聿》一诗,其中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一强调做学问不可止于纸笔,要亲身实践的千古佳句。殊不知,世上学问一脉相连,在房事上,理固宜然。李稷先前自以为天资颖悟,变着花样浅尝辄止,一样能餍足快慰,今儿“躬行”后,才知往日呆蠢。《素女经》上所教招式共有九式,他不过研学其一,循着“八二”之数几个来回,便已魂飞天外,待得收场,已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果然是‘死往生返’,绒绒,我方才差点死了。”李稷抱紧容玉,埋在她肩颈反复呢喃,“快活死了,快活死了。”   容玉满身香汗,抱着他喘气:“满嘴荤话,羞不羞人?”   李稷用力吸了一口气,彻底收回神魂,开怀大笑。   “笑甚?”容玉被他胸膛震得心颤。   李稷不语,只是低下头来,与她耳鬓厮磨,像一只在蹭人的狐狸。   容玉的心蓦然一软,伸手摸他的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出来呀。”   李稷不肯,又往她身上赖了些,容玉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再待会儿,不然一会儿进来,你又疼。”   容玉小声道:“也……没有很疼。”   李稷眼眸顿亮,道:“也是,绒绒叫得特好听呢。”   容玉气得挥拳头打他肩膀。   李稷失笑,两人你推我打,到底是出来了。   李稷“啧”一声,甚是可惜,坐起来,唤丫鬟送水进来,休整一番后,又搂起容玉亲热起来。   以往他在外头蹭,至少便是两次,今儿真刀真枪,自然不可能一次罢休。容玉想起彼此已把那本《素女经》看至第七式,实在怕这人挨个试过去,提醒道:“今儿头一次,你收着些,莫要太贪了。”   “不贪,就试前三式。来,绒绒,趴着。”   “龙翻”下一式便是“虎步”,需得背对着他,趴在床上,容玉试着想象那画面,臊得不行,道:“先,吹灯。”   李稷“唔”一声,埋头往下,容玉慌忙按住他肩膀,羞恼道:“吹灯,不是吹……”   李稷已反应过来,笑声震在胸腔里,更叫人面红耳赤。   *   次日并非休沐,天蒙蒙发亮,李稷走出府门,登车出发。   来运见他神姿飞扬,忍不住夸:“爷今儿格外精神呢。”   李稷笑道:“自然。”   《素女经》有言:一动,耳目聪明;再动,声响清亮;三动,众病消亡。昨儿他足有三动,自然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可是听了方家的好消息,心里高兴?”来运不知他另有心得,兀自猜测。   “嗯。”   “那方公子几时回来呢?”   李稷笑意一顿。   “待方公子回来,爷打算如何收场?”   李稷目光往下垂,想起方元青两次留信,皆有意避开了他,猜他多半已起疑了,道:“海州卫远在千里开外,待他回来,少说也是半年后,急什么?”   来运看他胸有成竹,心想果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道:“其实,这事儿主要看夫人,只要夫人心甘情愿,方公子再是气愤,也闹不出什么来。若是爷能赶在他回来前,先跟夫人抱个大胖小子,想必便万无一失了。”   李稷斜乜他一眼,心说以容玉的心性,可不是生个小狐狸便能拴住的。再者,他苦忍至今,要的又并非是传宗接代,如若容玉不愿与他相伴余生,生再多个小狐狸又有何用?   “回头再与我送一封信过去。”   “送与何人?”   李稷推开车牖,渺远目光投了出去:“方子初。”   都察院衙署在皇城内,散朝后,李稷与同僚步行走入正堂,开始点卯上值。   从山东回来后,因查案有功,他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公务比往日多了一半,及至午休当口,方能抽出闲暇,为方元青修书一封。   先前容玉为方元青回信,问他可要捎几句话,他推脱说那些话当面讲更合适,实则不过是心虚使然。   当初在刑部大狱探望方元青,他提出以迎娶容玉的方式救扶容家,待方家平反后,再原璧归赵。话说出口后,他自个都认为荒唐可笑,然而方元青却双目含泪,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如今想来,那一揖何其可贵,所有的感念与托付,信任与情义,皆在那一揖之间落在了他身上。而他,假以救人之命,行夺人之实,又是何其的可耻、可恨?   李稷目光沉沉,思忖良久,方定神落笔。   午休后,案头又堆满了一大批公文,李稷埋头处理,待得忙完,庭中日晷指针已指向申时三刻——下值已有三刻钟之久。   李稷放下宣笔,拔腿便走。   从皇城返回武安侯府,走庆义坊最快,李稷想起容玉爱吃宣平坊徐氏那一家的糕点,便叫来运绕路过去,亲自买了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   再赶往侯府,夜幕已垂在街头,来运驾着车尽力狂奔,李稷则健步如飞,待进梦风园,却被一人堵在月洞门下。   李稷板脸:“怎的又是你?”   李袅也把脸一板,气势汹汹:“我要揭发你!”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修(46、47章),原版李狐狸坦白太早了,现在改成了坦白一半,剩下那一半调整到结尾。 第60章 第六十章 “要被夫人   李稷心想一连两日被你打搅好事, 不来找你算账便罢了,亏得你有脸倒打一耙,饶有兴味地挑一挑眉:“揭发我什么?”   李袅叉着腰,哼出一口恶气:“自然是揭发你谎话连篇, 诓骗嫂嫂!”   李稷若有所思, 下巴一扬往里示意:“去啊。”   李袅一怔, 奇怪他竟分毫不憷,色厉内荏:“去就去!”   说罢,昂首挺胸走进上房。   外头天色鸦黑,容玉坐在屋内等待李稷下值回来用膳,却见李袅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讶道:“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将袅丫头吹来了?”   话声甫毕,门帘后头人影一动,李稷一袭绯色官袍跟进来,四目相接, 他提起手里的两盒糕点, 容玉认出是徐记糕点铺的包装, 与他相视一笑。   “嫂嫂, 你上次同我说, 平生最讨厌有人骗你, 可对?”李袅没瞧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 坐下以后,拿出一副要断案的架势。   容玉点头:“对。”   “若是有人骗你,你待如何?”   “我自是要先斥责一番,再酌情考虑,是否要同那人断绝来往。”   “好!”李袅一拍案, 雄赳赳、气昂昂,“那我有状要告!”   容玉失笑,已然猜出她是来状告何人了,昨儿某人几次三番吓唬她,弄得她大哭大叫,狼狈不堪,今儿必然是要来报仇的。   “你要告何人的状?”容玉按下不提,佯装疑惑道。   李袅伸手往后一指,气咻咻的目光钉在其人身上。   李稷视若无睹,放下糕点后,走进里间更换官袍。容玉收回视线,颦眉道:“哦,怎么说?”   李袅义正言辞:“他压根不怕黑,也压根没有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先前提起此事,必是在蒙骗你!”   容玉微微一怔,不及开口,镜心奉茶进来,打趣道:“爷待在小黑屋那会儿,姑娘都没落地呢,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袅一听有人为李稷辩护,横眉道:“我是没瞧见,可这事儿是母亲亲口跟我说的,岂能有假?”说着,一手抓住容玉,一手竖起三指,“嫂嫂若是不信,大可与母亲求证!我李袅对天发誓,今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容玉心想这两人果然是亲兄妹,发誓的词儿都一模一样,反握她的手,佯怒道:“行,我知晓了,袅儿先回,我这便去收拾他!”   李袅意外,不想进展如此顺利,不大放心道:“那人皮厚得很,你要狠狠收拾,不可心软!”   “必定狠狠收拾,绝不心软!”容玉冷下脸,点着头道。   李袅这才安心,喝光一盏茶后,起身朝落地罩内哼了一声,阔步走了。   镜心便欲进言,容玉摆摆手,让她退下,起身走进里间找“罪魁祸首”。   李稷已换下官袍,一袭秋香色立蟒白狐圆领袍罩在身上,衬出矜贵风姿,低头拨弄玉佩穗子的模样又透出几分颓然。   “躲在里头作甚?”容玉先开口。   李稷闻声转过头来,又低下头去,一脸阴影:“等夫人来收拾我。”   容玉不由微恼:“果然是骗我的?”   李稷欲言又止,走过来,抿一抿唇:“先前不是说了,我这人脾气放浪,说话难免有不着边际的时候。”   “那原该是如何的?”容玉究问。   “闯了大祸,要挨家法,我心里怕得很,便在小黑屋里躲了三天三夜。”   “什么大祸?”   “溜进父亲的书房玩耍,不小心打翻烛盏,烧了他一桌的军令文书。”   “……”   容玉喉咙一梗,想起有一次李袅说他打小顽劣,盖因有公爹压着,才不敢造次,便也信了,继续问:“躲在何处的小黑屋?”   “西院那边有一大片空置的房屋,我躲的是一座废弃的阁楼,房顶上有处一尺宽的暗层,堪堪能容一个小孩躲藏进去。夫人要去看看么?”   容玉不接茬,又问:“躲在里头三天三夜,吃什么,喝什么?”   “反正就在府里,待夜深人静时,跑出来觅食便是。母亲也怕我饿死,一早便吩咐各个庖厨替我留着饭菜的。”   容玉吃一堑长一智,究问到底:“那,你究竟怕黑否?”   李稷瞄来一眼,又低头拨弄蹀躞带上的玉佩穗子,闷声应:“怕过。”   容玉微微屏息:“也就是说,如今不怕了?”   李稷点点头。   “那先前为何要跟我说你怕黑?”容玉想起在别庄后山的那一夜,被他以“怕黑”为由牵起手,心里又是羞恼,又是不解。   李稷伸手拉起她,哀哀道:“因为,想让夫人牵我啊。”   容玉一愣。   李稷反复摩挲她手指,目光缠绵,语气温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在那个时候,我便已对夫人动心了。”   容玉心头犹如鹿撞,思绪被带回那一夜,忽然发现她当时的猜想并非错觉。这狡猾的人,果然是在那个时候炼化成狐狸精的。   容玉伸起一根手指压在他嘴唇上,嗔道:“你这嘴总不老实,是否仍说过其他谎话?今儿从实招来,我便大人大量,既往不咎,倘若来日被我发现,我必不饶你。”   李稷正想亲那手指一口,闻言被迫收了贼心,老实道:“夫人审我便是,我必样样交代的。”   容玉不上当:“非我审才肯说,我没审的,便可以理所应当瞒着了?”   “非也,许多话于夫人而言是谎言,然于我而言,不过……求欢而已。”李稷两靥梨涡一漾,“我分辨不清要说哪些。”   容玉听他说出“求欢”二字,又见他眼梢闪过促狭笑意,面上生热,愈发发现这人的狡猾之处,道:“一是一,二是二,管你求什么,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便都是谎话。”   李稷“啊”一声,状似苦恼。   容玉又在他嘴唇上按了一下,软乎乎的,触感竟有些上瘾,她催促:“快说。”   李稷便贴着她指尖,说道:“昨儿说快要死了,算一句谎话?”   容玉一呆。   “快活得要死,的确夸大其词了,毕竟是头一回,没多少见识,后来我才知,还有更快活的呢。”   容玉面颊“嗖”一声烫得要沸腾,被他柔软嘴唇摩擦过的指尖也仿佛要烧起来,斥道:“不许说下流话!”   李稷则大喇喇一笑:“求欢所言,能有几句不下流的?”   容玉哪里是他的对手,扔下一声“色胚子”后,掉头往外走。   李稷跟出来,忍着笑声:“不收拾我了?”   容玉吩咐丫鬟传膳,入座桌前,不肯搭茬。   李稷心知撒谎一事是糊弄不得的,以容玉较真的个性,便是这次搪塞过去了,下一次也要加倍奉还,便敛了痞态,道:“绒绒蕙质兰心,才情卓绝,而我一介膏粱纨袴,在外臭名昭著,对你动心后,不免自卑。为博你欢心,我是说过一些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话,但至多是几句玩笑之言,并无礼法大谬,望绒绒大人大量,饶我一次,权当是为我留一分薄面了。”   容玉眉眼映在灯火下,渐渐柔和,半晌才道:“你……何时动的心?”   李稷舌头微顿,道:“其实,第一眼见你便有好感,可那时你是子初的心上人,我断然不敢生出歹念。细想来,大概是大婚以后,从你口中得知你并不爱慕子初,我才敢肖想你的。”   容玉微微垂下脸庞。   李稷打开放在桌上的两盒糕点,状似随口:“绒绒呢?”   “什么?”   “绒绒又是何时对我……动心的?”李稷看过来,目光直白又热切。   容玉羞赧,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掩饰脸上飞霞,沉吟道:“在崇光寺内看你耍枪的时候吧。”   李稷略微一怔后,失笑:“果真那样好看?”   容玉点点头:“嗯。”   李稷取出一块蜜糕喂过来,目光含笑:“那我一会儿再耍给你瞧。”   容玉启唇咬下一口,吃完后,道:“大晚上的,耍什么枪,明儿再说吧。”   李稷不言,只是吃着剩下的大半块蜜糕笑。   *   冬夜漫长,红烛燃在摇曳的罗帐外,半夜不灭。   李稷今儿没用“龙翻”那一式,一来便是“虎步”,尽兴当口,不忘压下腰来容玉耳畔咬人。   “这样的枪法,绒绒喜欢否?”   容玉混沌的神思被这一句放浪话一震,断珠子般散落在地,羞愤得咬唇。   原来这家伙口中的“耍枪”,乃是这个耍法,难怪先前笑嘻嘻地说一会儿便耍给她看。   李稷闷笑,枪法耍个不停,时快时慢,或重或轻,因听不见容玉回应,便顽童一般,耍一下枪,来她耳尖咬上一口,反复问着“喜欢否”。   容玉几乎散架,若非腰被他掐着,老早便要瘫下去了,半天才攒够力气答复一声:“喜……喜欢。”   李稷心身爽快,尽兴一回后,搂着人又亲又央:“试一试‘兔吮毫’,如何?”   “兔吮毫”是《素女经》中的第七式,取女上男下之姿,书曰“女快乃止,百病不生”。容玉奇怪他为何不按顺序来。李稷道:“旁的耍法,你瞧不见枪。”   “……”容玉更是羞愤欲亡。   一夜兵戈,待得偃旗息鼓,已不知是几更天。李稷看着累得彻底昏睡的容玉,笑着替她理顺鬓发,又唤丫鬟送水进来,一番擦洗后,搂着人共衾酣眠。   *   次日,容玉醒来,枕旁空空如也,掀开床幔一看,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青穗进来伺候,道:“夫人莫慌,爷一早便派人去养心阁告了假,说是这个月您都不过去请安了。”   容玉一愣,每日卯时前往养心阁请安,乃是嫁入侯府后的惯例,可若是夜里被某人折腾得厉害,难免起不来床。他为她告一个月的假,难不成是想整整一个月都这样折腾她?   再者,被婆母猜出情由,像什么话?   容玉面上羞红,起身下床,忽感双腿酸软发麻,腰肢更是像被拧断过一样,想想昨儿累得压根不知他是何时结束的,更感羞恼。   用膳后,李袅前来做客,因知今儿并非休沐,李稷是要外出上值的,进来的脚步便无一分犹疑胆怯,然则瞧见容玉,却是神情一怔,目光在她脖颈处闪过几次后,才支支吾吾开口:“嫂嫂,你昨儿……是跟大哥打架了吗?”   容玉莫名,李袅误以为她有苦难言,想起这一切皆是因她告状而起,顿感悔痛,握拳道:“嫂……嫂嫂放心,无论母亲还是我,统统都是向着你的!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只管开口,我们替你狠狠抽他!”   说着便“砰”一声,一拳捶得桌上茶盏震动。   容玉赶紧扶稳茶盏,哭笑不得:“胡说什么,你大哥没有欺负我。”   李袅不信,伸手指向脖颈:“那嫂嫂这上头的伤是什么?”   容玉突然反应过来脖子上残留有昨夜欢爱后的痕迹,一霎大窘,也支吾起来:“就……就是昨儿有……痧,刮了一下。”   “痧?”李袅不懂。   容玉寻得个借口,坐正点头:“嗯,刮痧,一种养生疗法,前些天我跟林神医学的。若是身上疲累酸痛,可用一枚铜钱蘸些香油,在肩颈后背这些酸痛处刮个十来下,待痧斑出来,便可大好了。”   李袅似懂非懂,见那痕迹并非受伤,便不担心了,切入正题,道:“那嫂嫂昨儿收拾了大哥没有?”   容玉微微抿唇,点一点头。   “如何收拾的?”李袅双眼发光。   “我答应了他,此事要顾全他的颜面,不可外传。”容玉为难地蹙了蹙眉,旋即道,“不过你放心,接下来这几日,他都不会痛快的。”   李袅颇有些失望,然转念想想,李稷毕竟已是一家之主,容玉要为他保全颜面也在理,便不多嘴了。   李袅走后,容玉走进里间,坐在镜台前解开衣领反复端详,见得雪肌上寸寸留红,心下又悔又气。   前日头一次圆房,李稷主要是在底下尽兴,没像狗似的,啃得她全身到处都是。这些痕迹虽则不疼,然看起来委实唬人,更要紧的是,少说也要三五日方能消尽,若回回都被他弄成这样,往后她还见不见人了?   容玉拿定主意要让李稷消停几日,然一想他那食髓知味的性子,必不可能乖乖罢休,心念一转,唤来来运,问道:“爷以前耍的枪放在何处?”   “书房里间的橱柜后。”   “取来。”   来运应声而去,取来一杆梨花枪,于是李稷下值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一杆眼熟的长枪立在主屋门口,仿若一位痴情的妻子在恭候他。   “耍一耍。”容玉走过来,不等他进门,微笑着提议道。   李稷不作他想,笑一声后,拔起梨花枪走至庭中,驾轻就熟地耍起来。   梨花枪乃是军中盛行的火器长兵,枪头底下藏火筒,临敌可发,焰火若梨花绽放,故名“梨花枪”。李稷右手执枪,步法一错,枪势顿如龙蛇游走,飒飒生风,待一招舞罢,杵在门外的众人已看得拍手不迭。   “好看。”容玉由衷夸赞,弯着双眸,“再耍一次。”   李稷眼珠微动,仍然不疑有他,又应一声“好”,踅回庭中。   风声骤起,枪花点点,若天女散花,令人目眩神迷。又一招耍罢,容玉道:“再来一次。”   李稷不傻,低下汗涔涔的头,笑问:“昨儿耍枪,怎没见夫人要这么勤呢?”   容玉面颊发红,忍着羞意,道:“我想看,你就不能再耍一耍?”   这话有一分娇嗔,听着便是撒娇意味,李稷应一声“能”,双足往后,再一次施展枪法。   梨花枪兼有火器之威,耍起来讲究一个刚猛迅捷,李稷人枪合一,枪影翻飞,银光烁烁,待把一整套李氏枪法从头到尾耍完,他忽地一顿,右手轻按枪杆机括,但听“嗤”的一声,火筒骤发,一束赤焰喷薄而出,火星四下飞溅,燃亮夜幕,映得他眉目皆赤。围观众人瞠目结舌,无不惊呼。   李稷收枪扔与来运,拉开官袍衣领踏上主屋前的台阶,容玉让开,笑吟吟夸:“看晏之耍枪,果然赏心悦目。”   “是啊。”李稷已解开圆领盘口,脖颈上蒙着淋漓热汗,笑声与目光一道落下来,“不过,枪一般,没我这一杆好看。夫人以为呢?”   容玉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他口中的“我这一杆”所指何物,含羞瞋他一眼。   李稷得逞,笑着朝丫鬟扔下一句“备水,我要沐浴”,走进里间。   容玉看他一身是汗,自忖让他耍枪耗了他不少精力,心下稍安,待他沐浴出来后,吩咐丫鬟传膳。   膳食送上来,竟格外丰富,除蟹粉狮子头、虾籽焖冬笋、糟鲥鱼腩蒸蛋这些时令菜肴外,更有参茸煨鹿筋、黄芪枸杞炖乌鸡等大补菜品。容玉一看便慌了神,赶紧道:“这两样,撤了。”   “慢着!”李稷阔步走出来,头束竹节纹玉簪,身上散发清爽热气,撩袍入座后,目光在桌上菜肴一晃,夸道,“今儿菜品很好,明儿继续。”   说着,拿起汤匙便舀汤喝。   容玉眼看他一口气喝完一大碗乌鸡汤,又夹起参茸鹿筋不住往嘴里放,忍不住拉他:“你……少吃些。”   李稷耷眼闷声:“为何?一连两日殚精竭智,今儿忙一天回来,又为夫人耍枪取乐,我很累的,再不补一补,便要被夫人掏空了。”   容玉心说谁要掏空你,分明是怕你大补以后又来掏空我,讲理道:“入冬天气干燥,参茸、鹿筋、乌鸡皆是大补之物,你若贪嘴,留神上火。”   李稷一脸无所谓:“那便泻火呗。”   容玉从他手里抢过瓷碗,不让他再夹鹿筋吃,另夹了几箸冬笋与狮子头放进去,道:“吃这些。”   李稷扯唇,自知为何,然容玉不说破,他便也不提,乖乖吃完两大碗饭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剩下的一大盅乌鸡汤与参茸煨鹿筋:“当真不再让我补一补?”   容玉狠心说道:“够了。”   “行,那我今夜省着些。”李稷顾自开解。   容玉如鲠在喉,唤来丫鬟收拾残局,看了会儿书后,沐浴安置,待李稷吹灯上床,开口便道:“《素女经》第五章载有‘八益九损’,你可看了?”   “不曾。”李稷故作惊讶,“夫人都看到第五章去了?那前头教的行房九法岂非都已烂熟于心?”   容玉不接他的话茬,道:“所谓‘九损’,一曰绝气,二曰**,三曰杂脉,四曰气泄,五曰机关厥伤,六曰百闭,七曰血竭,八曰内伤,九曰阴寒。交合之时,呼吸喘促,汗多力竭,是为绝气;不能制欲节动,使精妄泄,是为溢精……”   李稷充耳不闻:“那‘八益’呢?行房有哪些益处?夫人快快说来。”   容玉抿一抿唇:“你前日三次,昨儿四次,纵*无休,贪*无度,若再不收敛,必有**之损。”   李稷默然不应,良久道:“昨儿不是四次。”   容玉莫名,黑暗中,听得他纠正:“算上你昏睡后的那一次,是五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魂飞天外   容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忿然转头,瞧见枕旁人唇角一闪而过的梨涡儿,仿佛一只狡猾狐狸从眼皮底下“嗖”地蹿了过去。   “那你还敢?!”她恼羞交集,声音几乎发抖。   李稷自是收了痞笑, 装出一副老实模样:“闺房之中, 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我又不是那等贪花恋柳的登徒浪子,何至于夜夜贪欢?”   容玉难以苟同,憋着半口闷气,抿唇不言。   李稷便又认错:“自然,昨儿要了五回, 是有些放纵,可是委实也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夫人放心,往后我必定有所节制,不再……纵欲。”   容玉深吸一气, 严肃提点:“闺房之乐虽好, 却不可贪欢, 依我看, 每月休沐之日, 行云雨之事以三度为限, 方合养生之道。”   李稷暗自咋舌:“朝廷恩典, 十日方赐一日休沐。”   容玉“嗯”一声。   李稷郁闷,却不反驳,只是叹气:“那明儿可就是休沐了,我原想多休养两日的。”   容玉实在猝不及防,赶紧改口:“那……那便挪至下一次休沐。”   “一次休沐, 行云雨之事三回,若挪至下一次,那岂不是要云雨六回?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夫人……可受得住?”   容玉一时语窒,反应过来又被他算计了,气得捶他。   李稷闷声失笑,握住她的拳头,诚恳道:“阴阳调和一事虽然讲究有度,但鱼水之欢,贵在情趣,若硬要定下章程,将房事安排得跟衙门户课似的,岂不是成了上值点卯,光是听着就令人恼火呢。”   容玉哼道:“那照你所言,非得依着你,方是有情趣?”   李稷又笑一声,道:“也可以依着你啊。”   容玉微怔。   “夫妻敦伦,乃是天地人伦之正理,并非不可启齿之丑事,绒绒想要或是不想要,皆可与我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容玉咬住下唇,自知今儿诓他耍枪、拦他吃补汤的意图被他窥破了,尴尬之余,却觉他所言在理——既是夫妻,那便是世上至亲密之人,何必在床笫私事上绕圈子?如若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岂不是为以后埋下吵架的祸根?   容玉想通以后,便也不再扭捏,把昨夜被他折腾得极其疲累,以及脖颈上的吻痕被李袅瞧见一事提了,抱怨道:“以后不许对我……又啃又咬的。”   李稷心说原来症结在这儿,忍着笑问:“那我咬旁人瞧不见的地方,行否?”   容玉瞋他一眼:“不行。”   李稷鸣不平:“可你也咬我啊。”说着便拉下衣领,指住脖子后一处给她看,“这儿有一个,今儿整理发冠时,我瞧见了。”   容玉想起来那是被他抱在身上弄得受不住时低头咬上去的,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那你也不许再咬我。”   李稷脑袋一歪,盯着床帐苦笑:“好生霸道。”又耸眉叹气,“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小民记下了。”   容玉斜乜他:“委屈什么,我也不再咬你便是。”   “那不必,”李稷又凑过来,压低嗓音,“我喜欢你咬我,你可千万要记得咬我。”   容玉面颊一热,腹诽没羞没臊,再次推开他。   李稷咧着嘴笑,听得“州官”继续训话:“还有,以后房事不可频繁,虽则不至于定出章程来,但也要有所间隔,此乃养生之法,并非是我存心为难你。”   李稷应下,又问:“那何为‘八益’?《素女经》头一章说,‘能知阴阳之道,悉成五乐’,可见行房有益于养生。小民这两日劳作八回,总也有让大人满意的地方吧?”   容玉闭上嘴唇,半天不吱声。   李稷便先抛砖引玉:“大人玉体纤柔,腰若春柳,使出‘兔吮毫’一式时最是精妙,次次都令小民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不知小民所穷之技,有几式是让大人快活的?”   容玉羞得面若春霞,不知从何反驳,便训斥他:“不要胡乱称呼人!”   李稷憋着笑“哦”一声,改口:“为夫所穷之技,有几式是让夫人快活的?”   容玉脸上热气不散,一肚子话挤在舌头底下打了个转,道:“我没有说你做得不好,只是让你克制些,莫要太贪。”   李稷惊讶:“原来是招招式式皆让夫人快活了,想不到为夫头次行事,便能让夫人如此满意,实乃荣幸!”   容玉忍无可忍,转头捏起他的脸皮,不够解气,又狠狠戳了一下他笑出来的梨涡。   李稷更乐不可支,憋得胸腔微微震动,佯装可怜:“为夫错也,夫人莫恼。”   容玉松开手,哼道:“没皮没脸的坏狐狸,睡觉!”   *   次日是休沐,用早膳的当口,容府来了家仆传话,说是家主容允和在府上设了家宴,诚邀容玉、李稷出席。   容玉猜测多半是为方家平反一事向李稷致谢,欣然应下,吃粥时,胃口都好了几分。   李稷看在眼里,却不多搭茬,只是叫来运备车备礼,并推掉了狐朋狗友的酒约。   午憩后,容玉更衣梳妆,凑近铜镜一看,发现脖子上还残留有不少吻痕,整个人呆坐在绣墩上。   李稷走过来,像模像样地瞅了几眼,唉声叹气:“哎呀,这痕迹竟然消得这么慢,难怪夫人心里有气。都赖我,莽撞又蠢笨,光顾着钻研行房之术,也不知向人讨教一下亲人不留印的法子。”自责几句后,故态萌生,“不过,岳父岳母都是过来人,便是瞧见,也只会欣慰于你我琴瑟和鸣,不打紧。”   容玉被他拍了拍肩膀,心想这人道歉是假,气人才是真,乜他一眼,随口问:“你想找谁讨教?”   “若是以前,倒是能找崔家老九,现在嘛,估计只能凑合问一问老宋了。”   “宋鉴?”   李稷意外:“夫人竟记得?这小子,也是有福气。”   容玉眼眸微动:“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吃喝玩乐的事儿,自然要少来往,不过讨教亲人的法子,乃是当务之急,来往一下,无可厚非。”李稷含笑道,“再者,他们伴我多年,虽则贪玩些,然品行并无亏缺,总不能我一朝得势,便抛弃旧友,传出去被人议论事小,叫他们寒了心,才是令我难安。”   容玉知他是最讲情义的,想起宋鉴等人帮他科考脱困一事,相信他们并非歹人,便不再多心,只提醒道:“不许跟旁人说你我房中私事。”   “放心,我就问一个亲法,旁的事,他们也不敢瞎打听。”   容玉得他承诺,这才作罢,拿来妆粉盖住脖子上的痕迹,反复端详,确定瞧不出端倪后,方才出府。   马车驶入文昌巷内,墙头一人长身玉立,竟然又是容岐候在家门前。不过不同于上一次回门的兴师问罪,这一次的容岐热情亲切,两厢一见,便率先见礼,口呼“晏之”,为方家平反一事向李稷致谢。   容玉猜对家宴缘由,愈感欣慰,走进府门后,询问容岐方家人可在。容岐道:“舅母先前在宫内生了重病,如今仍在养着,需得再过些时日才能待客,今儿只是咱们一家人小聚。”   容玉点头,又问:“佩兰呢?可还在安平公主跟前做事?”   容岐听她提及安平公主,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才道:“赦免诏书颁发那日,殿下便让佩兰回府了。”   容玉讶然,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以安平公主的个性,若非是为补偿承恩寺后山一事,不会把身为罪奴的方佩兰接进长春宫。只是,放人放得这样快,近乎于撵,多少有一些要与人撇清的意思。   念及此,关于兄长与安平公主关系的猜想再次浮上心头,容玉有心过问一二,碍于李稷在旁,不便开口,谁知这人倒是心大,张口便问:“兄长惹安平生气了?”   容玉、容岐皆是一怔,前者赶紧拉拽李稷手腕,示意他闭嘴。李稷仿若不觉,道:“安平虽说是头顺毛驴,但有时也左性得很,最是口是心非,听她讲话,得反着来,若不然会错了意,可就有的是苦头吃了。”   容岐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少顷道:“没有,这一次是我失言,并非殿下口不应心。”   容玉见他并不反驳“惹安平生气”一说,反而默认了他与安平公主私下有所来往,心头微振两下,趁势道:“哥哥向来审慎持重,如何会在殿下跟前说错话?”   容岐笑而不语,透出几分自嘲况味。李稷开解道:“想在安平跟前说错话,向来是件极容易的事,要真能有人与她和睦周全,那才是奇了。”   这话一出,兄妹两人皆是沉默,容玉想起几次与安平公主交集,她皆是独来独往,身边除宫女以外,再无一人作陪,愈感唏嘘。也不知兄长究竟是如何与她交往的?上次他说他们之间并非是男女之情,莫非只是惺惺相惜?因缘邂逅,意气相投,结成超越世俗观念的挚友倒是也有可能,可兄长究竟是说错了什么话,会让安平公主急于与他撇清?   沉吟间,前头已是过厅,父亲容允和与母亲方氏坐在堂上,已不是提起这茬的时候。容玉按住话头,与李稷并肩入堂,拜见父母后,叙起了家常。   *   容允和今日设宴款待李稷,除为方家一案向他致谢外,也是因朝堂风声汹涌,急于确认一些要事。   两厢寒暄后,容允和携容岐、李稷聚在书房内,提起崔家涉嫌勾结倭寇一案,说是听闻顺德帝有意让李稷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松田胜一”。   李稷坐在下首,原以为又要被迫“鉴赏”几幅名家大作,听得是为这件事,便暗自松了一口气。   容允和则倒抽了一口气,道:“听说这是贺阁老的主意?”   上个月,贺皇后被诛,成王锒铛入狱,众人皆以为贺、崔两家气数已尽,贺阁老倒台不过指日可待。谁知这人不仅老奸巨猾,命也硬得出奇,先是抱病不朝,后又拖着“病体”入宫请罪,听闻顺德帝已被气得卧榻,便一头往殿外大柱上撞,欲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又连上三疏,坚请辞官。   顺德帝想是真气病了,至今没有表态,朝堂上风起云涌,成王余党蓄势待发,这几天更传出风声,欲以崔家罪囚为饵,诱捕那倭寇首领“松田胜一”——若其果真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必不忍坐视亲族受戮,只待其自投罗网,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朝中有人说,当年老侯爷在登州抗倭,失踪那一役,正是与这松田胜一交的手。如若此人便是崔文睿,此番由你押解崔家人,便是个替父报仇的大好良机。不过,内阁另外几位大人颇不以为然,如今几派各执一词,力主命你前往福州的,多是成王麾下亲信。”容岐细述此事,眉间亦掖有忧虑。   李稷倒是一脸坦然,笑道:“擒拿崔文睿可是个香饽饽,若真能落在我手上,一则为父报仇,二则建功立业,实乃走运了。”   容允和却道:“如若此事是旁人主张,自是个肥差,可委你此等差事的乃是成王麾下——且多半便是贺阁老。贺皇后、成王落得今日这般光景,你使在其中的力气,他们岂有不知?如今特意举荐你担这桩差事,怕是另有算计啊。”   容岐也点头附和,道:“当初成、瑞二王夺权,舅父沦为牺牲品,横死狱中,若非有你从中斡旋,容家也难以幸免。而今万岁爷龙体欠安,久不临朝,夺嫡之争,看似瑞王胜券在握,实则暗流汹涌,风云难测。贺阁老在此时派你离京,必然别有用心,倘或所使乃是一招调虎离山,届时京中生变,只怕……”   容允和愁眉不展,补充道:“武安侯府凶多吉少,便是有长公主坐镇,也未必能化险为夷啊!”   李稷眸光微变,浓黑睫毛往下一压,颔首道:“多谢岳父与兄长提点,晏之省得了。”   *   方氏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对容玉左右端详,容玉生怕被瞧出脖上的痕迹,尴尬地躲了几下,嗔怪道:“又不是多年不见,娘何故这般看我?”   方氏叹一声气,伸手在她鼻尖戳了戳,道:“你也是胆肥了,这样大的事,竟瞒我至今。”   容玉奇怪,不知母亲所言何事。   方氏看她仍是不松口,便也不拐弯抹角了,道:“前几日,你表兄写信回来了,他在信中说,你与晏之成亲只是逢场作戏,可对?”   容玉一震,满脸愕然。   方氏倒是笑意盈眼,道:“我就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的突然来府上提亲,还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原来是受子初所托,前来解围的。唉,要早知是这般情形,我那会儿何必哭成个泪人一样?后来听说他大婚后夜不归宿,更气得几乎呕心。你也是,眼看为娘伤心欲绝,竟也半句实话不讲,亏得是你表兄贴心些,提前与我道了实情,不然待我等着抱外孙了,又突然被告知女婿是假的,还得再狠哭一场呢。”   容玉当头棒喝,嘴唇几乎颤抖,半晌才发出声音:“母亲莫要误会,我与晏之并非逢场作戏。”   这次轮到方氏当头一棒:“什么?!”   容玉道:“我说,我与晏之已是真夫妻,若是顺利,不久后母亲便可以抱上外孙了,不必再狠哭一场。”   方氏错愕不已:“这……这又是什么话?子初不是说他娶你乃是权宜之计,待他回来,是要完璧归赵的?”   容玉肃然道:“女儿是人,不是个物件,何谓‘完璧归赵’?”   方氏张口结舌,着急道:“非也非也,为娘的意思是,子初在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晏之娶你是为容家解围,待他回来,便会与你和离,让你与他再续前缘……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已应下此事,如何又能与你做真夫妻?”   因着心急,方氏握住容玉的手,离得近后,便瞧见了她脖颈上被脂粉遮掩过的痕迹,霎时了然于心,懊痛不已。   “表兄所言,只是他一厢情愿,我从未有过与他再续前缘的念头,也从未想过要与晏之和离。”   方氏五味杂陈,脱口道:“那他岂不是真应了佩兰那丫头所言,是个趁人之危、横刀夺爱的伪君子吗?”   容玉勃然变色,道:“娘,做人要有良心,您如此指摘他,莫非是忘了他如何为容家周旋,又如何为方家奔走的?”   方氏心虚地咬住嘴唇,容玉含泪道:“还有,为何娘总是为表兄苦心筹谋,却从不问我情愿与否?莫非在娘心里,表兄的姻缘才是顶要紧的,便是女儿已为人妇,也要逼着离异了再嫁与他不成?”   方氏看她愤然落泪,懊悔道:“为娘不是这个意思!傻绒绒,莫要哭,都是为娘说错了话!”   容玉别转过头,伤心擦泪。方氏更感愧痛,搂她过来好声好气地哄,解释道:“你莫多心,你是我的心肝女儿,能寻得如意郎君,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逼你离异?先前那一番话,全是以为你也无意侯府……哎呀,都怨我,不不,都怨子初那一封信!”   容玉破涕为笑,方氏松了口气,耐心道:“也并非是我偏心你表兄,实是那孩子身世可怜,很不容易。方家人终是欠他一个公道,如今你舅舅走了,也就是我这个做姑姑的能再补偿他一些,可若是要逼着你改嫁,我也是不愿的。”   容玉掖了泪,不解道:“表兄不就是方家人?何来的方家人欠他一个公道?”   方氏叹气,道:“自是上一辈的陈年恩怨,不提也罢。唉,只是苦了那孩子,待回来以后,如何是好?”   所谓君子不共戴天之仇有三,其一便是夺妻之恨,虽然容、方两家尚未联姻,但方元青将容玉托付与李稷时,俨然是以未来夫婿的身份来交代的,待他回来以后,得知李稷已假戏真做,将他取而代之,该作何感想?   “晏之呢?打算如何善后?君子不夺人所爱,遑论他们是莫逆之交,此事若是传出去,对他名声也很不好。”   容玉眉心微颦,纠正道:“晏之没有强夺我,是我选了他。”   方氏怔忪。   容玉认真道:“是我钟情于他,选择了他,他没有错。”   过厅外,微风吹过台阶落叶,一行人脚步驻足在门槛前。容允和偷偷瞧一眼李稷,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绝对不会坑文的,写文那么多年一本没有坑过,这次实在是工作压力太大,分身乏术。等忙完这段时间会有一个月假期(春节前后),那时候肯定能写完的!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大发慈悲   夜风卷着阶下落叶簌簌纷飞,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容家人的目送下打道回府。容玉关上窗牖,忽觉肩膀一沉,竟是李稷靠了过来,歪头枕在她肩膀上。   “喝醉了?”容玉关心道。   “没有, ”李稷声音微哑, 掺杂几分缱绻爱意, “就是想抱一抱你。”说着,手臂便环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搂住。   容玉莞尔,只当他席间吃多了酒,反手轻拍在他臂膀上。李稷忽道:“绒绒在堂内与岳母说的话, 我听见了。”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所言,颊上微红。   “能得你青睐,是我前世积福,三生有幸。”李稷言真意切, 尾音喑哑颤栗, 听着竟像是有一分哽咽。   容玉胸膛震动, 私话被偷听后生出的羞赧被一股潮涌般的悸动与振奋取代, 她伸出手, 也把李稷抱在怀中, 道:“我并非呆子, 自然是因为你足够好,所以才能得我青睐。”   李稷被她哄得俯首帖耳,复往她胸脯拱,贴紧她道:“我往后一直这样好,你便一直青睐我, 可否?”   容玉啼笑皆非:“还怕我反悔不成?”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有天底下最好的姻缘,若有一日我不够好了,便也不配与你作伴。我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所以要恪守初心,力争更好。”   容玉笑不拢嘴,道:“行,那你争气些,尽早建功立业,顶天立地,做个让我心悦诚服的大丈夫,我便死心塌地,断不与你分开了。”   李稷闷笑几声,这才抬起头来,昏黄光线中,眼角竟真有几分湿润,些许残红掖在飞扬的眼尾,散出一抹艳光。   容玉被他惊艳了一瞬,心道果然是只勾魂摄魄的狐狸,伸手在他嘴角梨涡戳了一下。   李稷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彼此目光相触,含情脉脉,容玉温柔道:“是我倾心于你,你不必有愧他人,堂堂正正便是。”   李稷心潮愈发沸腾,把脸颊贴在她手掌上,点了点头。   容玉抿唇轻笑,岔开话茬:“父亲今儿在书房同你说了何事?”   李稷眼神微变,垂下睫毛,只道是朝堂上的政务,没有多言。   容玉心细如发,道:“可是有关崔、贺两家?”   李稷见她猜中,想起“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便如实把贺阁老向顺德帝献计,欲差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设局诱捕崔文睿一事说了。   容玉蹙眉,道:“贺、崔两家同气连枝,贺阁老此举究竟是欲大义灭亲,将功折罪,还是贼心不死,另有所图?”   李稷道:“岳父也有这番考量,今儿便是嘱咐我尽早防备,莫要中计。”   容玉道:“那你是何打算?”   李稷神色复杂,坐正道:“五年前,崔文睿联合多方倭寇进犯登州,令父亲身陷大海,如今又在福州造下杀孽,实乃罪不可赦。我原是打算将计就计,往福州走一趟。”   容玉心领神会,道:“那便去吧。”   李稷不想她竟会答应,诧异地看过来。容玉低头握住他的手,道:“这些年来,公爹势必在搜捕崔文睿,你此番前去,或许能与他重逢。”   李稷被说中心事,反握住她,纠结道:“贺老贼提议让我领这差事,便是猜出我有这份私心,眼下朝局汹涌,若他趁我走后生事,我怕侯府有难。”   “皇后伏诛、成王入狱、崔家倒台,贺家已是强弩之末,纵使贺阁老有通天的手段,又能奈何得了侯府?”   “父亲出事后,贺、崔两家早便想斩草除根,侯府能安然至今,盖因有母亲庇护。而母亲能守住侯府,全仰仗皇恩。”李稷微微一顿,眼底涌起些许忧虑,抿唇道,“近日宫里传出风声,说是圣躬违和,病势日沉,太医们轮流看了几番都不见起色,若是天有不测风云,恐怕……”   容玉先是吃惊,旋即恍然大悟。婆母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并无实权,能够庇佑侯府至今,倚仗的乃是顺德帝。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顺德帝真有万一,贺家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令侯府陷入危局。   忧心当口,脑海倏地有一抹清矍身影闪过,容玉问道:“林神医可有入宫为万岁爷诊治?”   李稷一怔,道:“不曾。”   “那何不让他一试?”容玉精神一振,含笑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又在外云游多年,享有‘神医’美誉,可见是能起沉疴、疗宿疾的。此番若能请得他入宫,将龙体调治安泰,于侯府而言,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侯府今有池鱼之虑,盖因龙体抱恙,渐至沉疴,若明仪长公主引荐林澹入宫,让天子转危为安,则侯府靠山可保,更能得救驾之功,往后圣眷日隆,不在话下。   李稷福至心灵,展颜道:“夫人果然是菩萨派来度化我的,有此玲珑心襄助,我何愁功业不成也?”   容玉见他贫嘴,伸手又在他笑出来的梨涡上戳了一下。李稷道:“怎的老戳我?”   容玉收住指头,微微扬眉:“戳不得?”   “戳得,戳得。”李稷乖乖点头,只是笑,“回头我也是要戳你的。”   容玉听出几分促狭笑意,却没深究,待夜里被他搂在怀里撞得眼花缭乱,才猛然明白这“戳”是何意,气得大骂他“下流鬼”。   李稷自是笑纳,挨完打后,继续搂着人戳,个中“下流”,不多赘述。   *   次日,容玉醒转时,自然已是日上三竿,请安是请不成了,只得待午后再前往养心阁与明仪长公主商定要事。   时已入冬,天气转寒,今儿却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顺着琉璃瓦淌下来,花木间尽是金辉。李稷牵着容玉走进养心阁,见得花厅内坐有两人,正是母亲明仪长公主与林澹。   李稷没想到林澹已在府上,脚下微顿,待收拾出了一副好脸色,才与容玉携手走进花厅内,向明仪长公主禀明来意。   明仪长公主眼皮也没抬,只叫他进屋候着,蛾眉底下眼波冷冷,颇为不悦。   李稷往她面前看,只见满桌琳琅物件,瞧着像是从各地淘来的奇珍异宝,猜出林澹是在向母亲献宝,眼神蓦地转沉,强笑道:“母亲撵我作甚?有这许多宝贝,不也得让儿子开开眼?”说着,便要拿起一个达摩不倒翁来把玩。   明仪长公主“啪”一声扇开他的手,嗔道,“看见你,想起那老不死的,糟心。”   李稷额头青筋抽搐,被扇开的手僵在半空里,容玉赶紧拉回来,放在手掌心摸了摸,哄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看见玩具便伸手。”转头睇向明仪长公主,含笑道,“母亲莫怪,晏之向来玩心重,您且与林神医叙话,我们先进屋。”   明仪长公主脸色稍霁,吩咐云屏招呼她夫妻俩。进得主屋,两人挨着槛窗坐下,趁着云屏倒茶的工夫,容玉道:“母亲可是跟林神医置气了?”   云屏道:“夫人慧眼如炬。今儿林神医过府,带了些从海外淘换来的奇玩意儿,殿下见了,不觉就想起老侯爷在时的光景。以前老侯爷每次从外边凯旋,总要捧出好些个征战地里搜罗来的稀罕物什,一件件地哄殿下开心。今儿触景生情,殿下难免动了些肝火。”   容玉恍然大悟,暗想原来公爹也有这样浪漫的一面,难怪与婆母恩爱多年。可惜他这次实在过分,待得回来,不知要捧出多少奇珍异宝才能哄得婆母开心。婆母心高气傲,自不是好哄的,今儿这一出,与其说是触景生情,更像是触景生“气”。   “原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倒连累我受气。”李稷放下茶盏,两眼盯着槛窗外的花厅,只顾冷嘲热讽。   云屏笑而不语,容玉则心道你也不无辜,道:“你若早些跟母亲吐露实情,母亲又犯得着动这肝火?”   云屏掩嘴偷笑,李稷脸色发窘,支走云屏,伸手拨了拨容玉的胳膊。   “作甚?”   “夫人胳膊肘往外拐。”   容玉哭笑不得,也伸手拨弄他的胳膊,道:“咦,这又是谁的胳膊肘,也往外拐着呢。”   李稷咋舌,自知理亏,大拇指抹过唇角,不再多嘴找训。容玉想起明仪长公主先前怼他的话,问道:“你长得像父亲?”   李稷“唔”了一声。   “这个也是?”容玉指一指脸颊下方。   李稷见她问起梨涡,与她在床笫间互相戳脸的旖旎情景一闪而过,挑唇道:“那倒不是。”   他一笑,那尖尖、甜甜的痕迹便跳了出来,星子似的,落进容玉眼睛里。她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好奇道:“那你为何会有?”   “因为夫人喜欢,所以我便有啊。”李稷借机献媚,狐狸眼眼尾飞扬,“不然,天底下俏郎君那样多,我如何能脱颖而出,教夫人倾心呢?”   容玉乜他,道:“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梨涡,所以倾心你。”   李稷点头:“哦,原是因为倾心我,所以喜欢梨涡啊。”   容玉垂睫饮茶,鬓角飞着一抹微红,并不否认。李稷心旌摇动,已然无暇委屈,只顾嘴角上扬,道:“父亲虽然也有一副好皮相,奈何秉性端严,寡言少语,并不招人喜欢。倒是祖父慈蔼可亲,整日乐呵呵的,笑起来便有这样一对涡儿。我幼时不懂,还当是祖父偏爱我,特意为我抠的呢。”   容玉“噗嗤”一笑,差点呛了茶,放下瓷盏,斜睨他道:“父亲若不招人喜欢,又是如何哄得母亲欢心的?”   李稷心念飞转,道:“那自然是……母亲菩萨心肠,便如我家绒绒一般,因见我这孤零零的人实在可怜,便大发慈悲,疼我一场。”   容玉鼻头微皱,嗔道:“油嘴滑舌的狐妖。”   两人说笑半晌,外头门帘一动,明仪长公主、林澹相继走进屋来。林澹怀抱着一大堆稀奇玩意儿,哐当当放在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稷看得糟心,移开眼后,趁着丫鬟奉茶的当口,再次把延请他入宫为顺德帝诊治的事说了。林澹低头把玩着一个达摩不倒翁,不置可否,明仪长公主开口道:“皇兄这病缠绵多时,你以为我没想过请林大神医出山?可行医也是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理儿,人家不情愿,我还能把人绑进宫里不成?”   李稷、容玉面面相觑,旋即看向林澹,合着母亲已提过让林澹入宫,只是林澹不愿。怪不得今儿花厅内气氛诡异,看来母亲动肝火,还有这一层缘故。   林澹放下玩具,笑得一团和气,道:“承蒙侯爷与殿下抬爱,林某一介草莽,不过在外游历数载,徒有虚名,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名家争揽差事。再者,为天子看病可不是什么省心的活计,治好了,不过多些身外物,治不好,便是天大的罪孽。林某这颗脑袋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实在不舍得拿来冒险。”   李稷唇角微动,也和气道:“前辈所言不假,为天子看病,事关国本,的确不适合拿来冒险。可是如今龙体沉疴,太医院诸位大人俱已束手,多少颗脑袋挂在昭阳宫外等着落地。医者仁心,前辈何以忍心看同行殒命?遑论天子与母亲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倘若真有万一,母亲如何承受?前辈向来重情,最念旧谊,又岂忍心看母亲痛失至亲?”   林澹的和气笑意僵在眼尾皱纹里,李稷目光诚挚,又道:“如今六宫与朝堂如坐针毡,里外忙作一团,想尽办法寻访名医。可是依晚辈看,有本事让天子转危为安的,也就只有林氏这般累世通医的的杏林世家。倘或前辈执意不肯出山,晚辈便只能亲至府上,拜请致仕多年的林老大人了。”   林澹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李延平的年轻脸庞,在内心骂了一声“贼孙”,道:“家父年近耄耋,已是耳聋眼花,莫说出诊,出恭都不大行了。”   李稷道:“史家有载:‘上不豫,公卿不食。’林老大人出恭不便,想必是听闻圣躬抱恙,食不下咽,既无所入,自无所出。为君辍食,实乃忠臣也,晚辈更要亲临贵府,拜访一番了。”   林澹暗自磨牙,心想李延平那厮也就是心机多,怎的生出个儿子来不光一肚子窟窿眼,嘴也不饶人,恨恨道:“何劳侯爷亲自过府,出诊而已,林某代家父走一趟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坐在上首,余光觑着林澹在李稷的唇枪舌剑中败下阵来,眼皮底下的冷光漾开一抹笑。   待议定入宫一事,李稷送林澹出府,容玉出言宽慰明仪长公主,道:“万岁爷乃是天降的祥瑞之身,如今又得林神医这样的杏林妙手护持,正是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且宽心,这般造化,定能逢凶化吉的。”   明仪长公主脸色转又黯淡,叹气道:“近来霉运缠身,我发愁何止是这一桩?崔家那事一度悬而未决,贺老贼打算拿晏之当枪使,派他赶往福州缉贼,可有此事?”   容玉一愣,不想婆母虽然深居宅内,却熟知朝堂风向,点了点头。   “那他是何打算?”明仪长公主问时,便已料到了答案,待听得容玉所言果然与自己猜的半分不差,气极而笑。   “行,行得很,不过是袭了几日的爵,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怕福州一个浪头打过来,连皮带骨地卷了他去!”   容玉自知婆母忧虑,道:“母亲先莫急,晏之虽然年轻,却也知晓分寸,此番必是有了章法,才下的决心。父亲失踪多年,十有八九是在调查崔家,晏之走这一趟,也是想与父亲取得联络,寻他回来。”   明仪长公主更加呕心,道:“谁要寻那天杀的,我只当他是死了!”   容玉忍笑,一番好说歹说,才总算把婆母劝住,道:“无论如何,也得回来跟母亲赔个不是,这样大的委屈,岂能就这样作罢?”   明仪长公主眼圈一潮,看向案几上堆成山的海外玩意儿,想起以前李延平哄人的一幕幕,蓦地悲酸并至,掖泪道:“他若还有胆回来,我必要一层层地剥了他!”   *   却说李稷送林澹出府,走过养心阁外的檐廊,忽道:“前辈的那只达摩不倒翁是从瀛洲淘来的吗?”   林澹正在走神,听得这一问,应道:“海外倭船甚多,东瀛来的奇巧物件并不稀罕,可惜入不了殿下法眼,侯爷若是中意,拿去便是。”   李稷提起这茬,自然不是为个玩具,笑着追问:“可是从登州海外的倭船上淘来的?”   林澹含糊道:“记不清了。”   李稷道:“也是,并非亲自淘来,记不清是自然的。”   林澹脚下一顿,蹙眉看向他。   李稷目光在前,神色不变,道:“今儿那些物件,是家父委托前辈转交给母亲的吧?” 作者有话说: 工作解脱一半了!今天先恢复隔日更,等放假后日更到大结局,辛苦大家等更了!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不想他见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 待容玉走后,凝视着案几上成山的奇珍玩意儿陷入沉思。   云屏怕她又触景生“气”,走过来道:“林神医也忒多礼,平日不肯收诊金便罢, 还要搜罗这许多宝贝来讨殿下欢心, 也不怕老侯爷回来看急了眼, 寻他撒气去。”   世人皆知,林澹与明仪长公主青梅竹马,待其用情甚深,年少离京,盖因先皇赐婚武安侯府, 令他错失所爱。如今他趁着长公主“孀居”远道而来,隔三差五登门问诊,在旁人看来,难说不是想趁人之危,取而代之。可惜世事无常, 如今李延平生死成谜, 大有可能“死而复生”, 倘若他回来后, 撞上林澹在长公主跟前这般献殷勤, 怕是不能罢休。   明仪长公主眉梢微动, 见云屏要把案几上的物件收走, 制止道:“放着。”   云屏闻声住手,只见她伸手指着里间道:“拿进去,摆在我床围上,我要日日看着。”   云屏怔然。   “愣着作甚?放进去呀。”明仪长公主催促,一改先前冷脸, 满面春风似的笑,“多讨喜的玩意儿,珍珠扇贝、泥人瓦狗,都没一件重样的。牧云费心了,我可不能辜负。”   云屏屏息,侍主多年,她自然猜得出长公主的心思。林澹费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偏这次辜负不得,左不过是心火难消,欲借此气一气老侯爷。   “殿下,老侯爷是什么脾气,您莫非忘了?瞧着慷慨大度,实则也是个醋缸,倘若回来瞧见这些——不得气个半死?”   明仪长公主浑不在意,放话道:“如此甚好,且让他死个透吧。”   *   次日,明仪长公主素衣浅妆携林澹入宫,几日后,顺德帝病情果然大有好转。   天子转危为安,乃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前些时日人心惶惶的朝堂反倒更动荡起来。先是顺德帝接连几次召见武安侯李稷,拿定主意让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倭贼崔文睿,引得众人揣测不断,不知天子是想彻底铲除成王一党,还是另外扶持新势力以对抗瑞王。不久后,贺阁老连使三招苦肉计,为仍在饱受囹圄之苦的成王慷慨陈情,居然说得顺德帝心软,下旨放了成王出狱,只罚他幽闭在府上反省。这一下,则轮到瑞王那儿不太平了,他原以为上一步棋已足够让成王垮台,谁知一击不成,竟让这人死灰复燃,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气恨得咬碎了牙。   好在外头那些风浪暂时吹不进武安侯府,冬日飞转,寒风飞入葭月,侯府当家主母容玉的生辰近在咫尺。明仪长公主为着庆贺,整日忙于筹备,决心要让儿媳在夫家度过一个足够珍贵的生辰。   奈何天公不作美,府内各项进展皆很顺利,偏生李稷这头出了岔子,非得奉诏赶在容玉生辰前启程奔赴福州。   “我入府后过的第一个生辰,正赶上松江府海乱,你爹视军情如命,却也是陪我过完了生辰,三更后才走的。”   李稷自惭形秽,大婚头年,他自然想与容玉庆生,可惜圣旨压肩,容不得他拖延半月之久,只得道:“绒绒说了,她与我是要白头偕老的,不差这一回。”   明仪长公主目光斜过来,气他油盐不进,讥讽道:“我看你尖嘴猴腮,跟你那老不死的爹一样,不像是个有福气的。也行,既要做大事,那便放手去做,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会替你做主,另替绒绒寻了好人家。说起来,方家那小子差不多要奉诏回京了,你先前使尽花招,偷了人家的姻缘,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李稷被戳痛处,唇角抽了几下,愠恼道:“母亲这是什么话?儿子八抬大轿、正大光明娶的绒绒,如何就是偷了?”   明仪长公主哼道:“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容两家乃是世交,方家小子对绒绒是何心思,是你不说便瞒得住的?什么帮挚友、还人情,若不是对绒绒一见倾心,你舍得拿自个的姻缘替方家善后?要有这样的好心肠,崔家那蠢丫头为你要死要活的时候,怎也不见你怜惜半分?”   所谓知子莫若母,李稷身为武安侯世子,婚姻乃是头等大事,明仪长公主在他择偶一事上没少费心,奈何全被他一口否决。待后来方家落难,容家被牵连其中,他突然便像个鳏居多年的老光棍似的跳出来催她帮忙下聘,而后三媒六礼,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要说这里头没些私心在,鬼都不信。   明仪长公主掰着手指头算了几下,啧一声道:“也不知到时候是你先回来,还是方家那小子捷足先登。”   李稷气极反笑,森森然道:“怎么,若是子初先我回京,母亲还打算请他进府来,接了绒绒出去?”   明仪长公主道:“只要绒绒愿意,替你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倒也不为难我。”   李稷几乎要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拿起几上茶盏一口气闷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设想方元青先他一步回京的情形。   母亲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自是玩笑,他不必在意,可若是方元青当真抢先入京,避开他私下见了绒绒……   李稷胸口陡然发凉,好似漏了风,伸手往衣襟上掖了一下,道:“母亲多虑了,我与绒绒是日久生情、两心相悦、恩恩爱爱的好夫妻,谁来也拆不散!”   话声落地,犹有回音,也不知是放话与明仪长公主,还是说与自己听。   *   容玉坐在书案前写文章,待李稷进来,便想与他说一说这两日迸发的创作灵感,忽被他搂进怀里,手上的狼毫笔差点拿不住,慌道:“慢些,才蘸的墨!”   李稷充耳不闻,癞皮狗似的黏在她身上,此刻紧紧抱着她,才感觉胸口漏风的那块地方暖和了些许。   容玉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待他气息平复下来,松开手后,果然看见他衣袍上全是墨痕,心焦道:“瞧瞧,溅得一身都是!”   李稷无所谓,从她手里抢了笔过来,画了一道在她脸上。   容玉更是惊讶,瞪大眼睛:“这是发什么疯?”   李稷笑起来,又把笔转交给她,让她在自己脸上也画上几笔。   容玉毫不客气,按着他肩膀在他脸上一通乱画,待见“李狐狸”再次横空出世,“噗嗤”几声失笑起来。   两人就着一根狼毫笔玩了半晌,各自皆成了大花脸,李稷从容玉怀里掏出手帕,先替她擦拭,低声低气道:“明儿便要启程了,这一走,少说又是三个月,不仅要错过你的生辰,怕是守岁都不能跟你在一块,可会怪我?”   容玉道:“不是说了,来日方长,我又不是只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   李稷道:“与我,也不止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吗?”   容玉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哭笑不得:“究竟怎的了?”   李稷不遮掩,道:“方家的案子结了,朝廷的特赦诏书已发去海州卫,子初估摸着已启程返京,说不准能先我一步赶回来见你。”   容玉心头一动,猜出些他“发疯”的缘由,调侃道:“不准他见我,还是不准我见他?”   李稷睫毛往下耷拉,阴影覆在桃花眼上,严谨地更换措辞,道:“不想他见你,也不想你见他。”   方、容两家乃是姻亲,方元青回来见容玉一面再正常不过,他岂能“不准”?有什么资格“不准”?不过是私心里不想,也不敢罢了。   容玉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由衷道:“武安侯李晏之、右佥都御史大人、乙巳年皇榜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梨花枪天下第一、长着一对儿梨涡的俏郎君,如此青年才俊,我竟要有眼无珠,弃他而去?”   李稷被她嘴上抹蜜夸了一通,很难不笑,唇角扬了一会儿,又被切实的忧虑扯了下来,道:“还是京师第一纨绔呢。”   容玉呆住。   李稷又道:“还有,‘梨花枪天下第一’是何人封的,我竟不知?”   容玉恼他不解风情,气道:“我封的,怎么,做不得数?”   李稷不迭点头:“作数作数,旁人便是夸我举世无双,我也不认,但你夸的,我恨不能题在墓碑上呢。”   容玉见他鬼话连篇得半点都不忌讳了,想起他明日便要远行,更感不吉利,连在他嘴巴上打了三下,道:“晦气晦气,快些呸了!”   李稷便道:“呸呸呸!”   容玉勉强松了口气。   李稷搂她回来,下巴枕在她头颅上,压在心底的话几次欲言又止。诚如母亲所言,他对她动心甚早,所谓“帮挚友、还人情”的说辞,也全是骗人的鬼话。可以说,所有有情有义的承诺里,藏着的全是他的算计。   原想着日久天长,待两人有了感情后,他再与她交心,倾诉这两年多的爱慕。可是事与愿违,也不知怎的,他张口便把“一见倾心”咬成了“日久生情”,为了扮演她心目中的“好狐狸”,一次次鬼迷心窍,谎话连篇。   她说过最恨旁人骗她,也给过他机会改过,可是他蠢笨又胆怯,硬是厚着脸皮一条道走到了黑,如若这时再与她说开,会是何后果?   算是迷途知返,还是适得其反?   李稷绷着喉咙,从未感觉人生这般煎熬过。 作者有话说: 太久没写了,手速有点跟不上,下一章周五晚上或者周六早上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送我一只   “上次你回信给子初后, 我也给他捎了封信,在信中向他坦白了你我的事,盼他谅解。想来是中途太多波折,我尚未收到他的回信, 也不知眼下他是如何看待我的。”   李稷抱着容玉, 沉默良久后, 拐弯抹角道:“若是他心里有气,认定是我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回来向你倾诉……”   容玉伸手按住他嘴唇,阻止他再往下说,颦眉道:“莫要这样揣测表兄。”   李稷一僵。   容玉柔声道:“我并不爱慕表兄, 但清楚他的为人。与人交际,他不擅长,却最是重情义,也从不在背后妄议他人。你是他挚友,更对方家有救命之恩, 他便是因你我的事心痛, 也断然不会来我跟前说长道短, 中伤于你。”   李稷犹被当头棒喝, 面颊因羞愧而涨出一层红。容玉见他露出这副神色, 似羞似恼, 想起他是个没封口的醋坛子, 补充道:“你也莫多心,我说这话,并非是要让你吃味。你我两情相悦,天经地义,不管是谁来了, 也没有由头拆散你我,你又何必心虚作愧,多虑多疑?”   李稷更感无地自厝,恨不能原地放口棺材躺进去算了,咬着牙握起容玉的手,“啪”一声扇在脸上,道:“是我不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容玉气恼地揪起他的脸,佯斥道:“谁允许你打我夫君了?”   李稷胸腔胀满暖流,越是感动,越是惭愧,各种声音挣扎着纠缠在一块,几乎要把心绞成了肉渣子。   “我鼠肚鸡肠,自是该打的。”他低头苦笑,终是没法吞下那些话,今儿固然能“逃过一劫”,可是日后呢?待方元青回来,贼心走漏不过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时候被问罪,似乎还是尽快坦白从宽的好。   几番挣扎后,李稷道:“我忽然觉着,我或许不是大婚后才倾心于你的了。”   容玉怔然,满眼不解。   李稷便笑出平日那一副爽朗模样,嘴角笑涡尖尖:“近来每每回忆初次见你的那一面,心都怦怦地跳个不停,但觉你一颦一笑皆历历在目,牵着我的心。又好似在那以后,我还见了你无数回,好多你的影子挤在心里,令我都疑心自己是不是撒了谎,错将‘一见倾心’说成了‘日久生情’。”   容玉微微张大嘴,李稷抓准时机,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上,深情道:“绒绒,我大抵是痴心入魔,彻底离不得你了。”   容玉眸光颤栗,旋即噗地笑出声来,温柔爱意溢满眼梢。李稷的紧张在这一声笑中消散,心却反而狂跳不止,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心。   “你这狐狸,嘴也忒甜,实在不像是正派人物,反倒是越发像那冒充狐狸的狡诈蛇妖了。”容玉伸手点在他嘴唇上,娇嗔道。   李稷心头更“突突”两下,抓住她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无辜道:“那我是不是真狐狸,绒绒亲自来验便是了。”   临别前夜,自是夫妻夜话,恩爱不休,加上还要“验身”,缠绵程度,更不必提。   冬夜凝在香汗淋漓的春帐内,红烛垂泪,蟾光浸帷,待得一番云雨收歇,已是三更。李稷赖在容玉身上不肯出来,鼻尖蹭着她潮红的脸颊,哑声道:“我是也不是真狐狸?”   容玉已软成水一般,被他搅动,又有余波似涟漪漾开,羞得捶他臂膀,想起他事后总要耍赖不走,便道:“天底下没有这样赖皮狗似的狐狸。”   李稷闷笑两声,浑然不气,反倒得意地摇了两下尾巴,才肯退出来,用被衾搂紧彼此,道:“生辰礼我放在袅儿手上了,待时辰一到,她便替我交给你。”   容玉听他交代生辰礼,好奇问:“是什么?”   李稷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保准让夫人看了心生欢喜。”   容玉失笑,生辰礼并不稀奇,但他送的,却是人生里的头一个,其实不管是什么,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你的生辰在正月?”   “嗯。”   他这一走,也不知能否赶在正月前回来,容玉思忖道:“若是你赶不回来,我便先替你备着,待见着你了,亲自拿给你。”   李稷期待道:“绒绒要送我什么?”   容玉也学他,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稷笑不拢嘴,心想你便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怕说出口又被她怀疑成狡诈的蛇妖,勉强忍住了,玩笑道:“我确也有个宝贝,想跟绒绒讨一讨呢。”   容玉看向他,蜷曲睫毛底下亮莹莹的,似有春光闪耀。李稷意动,情不自禁先亲了她一下,才道:“送我一只小狐狸吧。”   *   十月廿一,武安侯府大摆宴席,明仪长公主亲自坐镇操持,为儿媳容玉庆贺生辰,前来赴会的不仅有容、李两家亲友,更有诸多天家贵胄,连素日里最是孤傲的安平公主也端然列席在贵客名册上。   天光渐明后,侯府门前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方佩兰搀着母亲裴氏下车,才抬头,便被朱漆大门上写着“敕赐武安侯府”的錾金匾额晃了下眼,待进得府门,沿着雕梁走廊一径看过去,更感气象威严,富贵迷眼。   饶是在天香殿内当过大半年差,看着这满目荣华,也难掩心底酸楚,她忍不住道:“难怪表姐半分遗憾也没有,跟侯府比,咱们家算得了什么。”   裴氏大病刚愈,心力仍弱,今儿前来全是因侯府的恩情,否则方、容两家议亲失败,多少要避着些嫌,听见女儿犯出这般嘀咕,她蹙了下眉。   方家属于容家亲故,被侍女安排在云涛堂歇息,因来得早,厅堂内暂无旁人。方佩兰心有不甘,提起在外颠沛流离的兄长,心疼得几欲流泪。   裴氏忍无可忍,道:“你今儿怎的满口胡话?”   方佩兰胸口一酸,委屈道:“这怎是胡话?兄长视他若亲手足,分毫都不防他,谁知他竟趁着咱家落难干出这样的事,待兄长回来,如何承受得了?”   裴氏听得脸红耳赤,急忙向四下看,见无侯府下人在,才松了口气,训斥道:“蠢笨丫头,你这肚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糊涂心思?你爹生前教你的做人道理,全都忘了?此番若无侯府搭手,咱家能有昭雪之日?你又以为公主殿下瞧得上你,肯容你在她跟前伺候?莫说武安侯没做什么,便真有对不住你兄长的地方,那也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容不得你在背后嚼舌根!”   方佩兰原是想与母亲共情,谁知反倒被训,酸泪一下涌了上来,跺脚道:“母亲就是偏心,从小到大,胳膊肘都是往外拐,半点不向着兄长,难怪他跟你不亲!”   “你!”裴氏气得语窒,愠道,“与容家无缘,只能算他福薄,与我有何干系?”   “是是是,都是兄长命不好,活该里外受尽欺负,任凭作践!”方佩兰坐在座位上抹泪,满嘴气话。   裴氏虽则待方元青苛刻些,却向来疼她,眼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既心疼,又怕被旁人瞧见不好,便欲哄两句,厅堂外已有人走了进来。   “这是怎的了,谁要作践谁啊?”方氏从容玉身后走出,蹙眉道,“这孩子,怎的每次见都哭哭啼啼的?”   裴氏见是小姑,缓了口气,替方佩兰遮掩道:“二妹莫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说两句便淌眼抹泪,半点规矩都没有。”说罢,赶紧催促方佩兰见礼。   方佩兰起身与方氏、容玉行了礼,红着眼圈杵在座前,方氏摸着她的头,耐心安慰。裴氏怕这丫头嘴里又吐出胡话来,拿出生辰礼送与容玉,说了一番恭贺的话,接着便央方氏携她去见明仪长公主一面。   “原是想亲自跟武安侯致谢的,谁知碰不着,只得劳烦二姐引荐,容我去长公主殿下跟前谢一回恩。佩兰总归太小,怕失了规矩,就先留在此处,有劳绒绒看顾了。”   裴氏今儿登门,其一为容玉庆生,其二便是代表方家人向武安侯府致谢。方氏自是应下,带着她走了。   长辈们离开后,厅堂内安静下来,容玉走至方佩兰身旁入座,问道:“又在为表兄哭?”   方佩兰默不作声。   容玉道:“我听人说,哭丧哭丧,越哭越丧。若是整日被亲人哭,会有损福气的。”   方佩兰震惊道:“表姐不怜惜兄长便算了,怎的还咒他?”   容玉眨了眨眼,从容道:“表兄虽遭坎坷,但以他坚毅的性格,必能逢凶化吉。我信他,所以从来不哭他,不折损他的福气。倒是你,整日为他落泪,倘若他真有不测,可就是你咒的了。”   方佩兰脸色唰地发白,嘴唇哆嗦半晌,反驳不出一句话。   容玉又道:“莫非在你心里,表兄遭此一事后,此生便注定形影相吊,痛不欲生?”   方佩兰心胸震动,不甘道:“才不是,兄长才貌兼备,余生自有佳人相伴!”   “那你哭什么?”   方佩兰讶然,被容玉明亮双眸看着,心下陡然茫然,似乎这半年多来的伤心难过、委屈痛楚,全都是自作多情。   容玉轻声叹气,知她与方元青手足情深,换做是她,也不忍看兄长受苦,遑论方佩兰终究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可是平心而论,正因为是孩子,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颠倒是非,养出心魔,变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容玉开门见山,道:“佩兰,你心里记恨我,是吗?”   方佩兰肩膀微微一震,摇头道:“没有,我记恨表姐作甚?嫁入侯府,又不是你情愿的。”   容玉心想倒是存有几分理智,不算入魔太深,接着道:“那你记恨晏之,是吗?”   方佩兰咬住下唇,没有否认。   容玉点头,道:“若你心里认定晏之趁人之危,我也不多说什么,我只问你,如若拿方家沉冤昭雪的机会来换我,你可愿意?”   方佩兰懵了一瞬,怔忪道:“表姐这是何意?”   容玉道:“我的意思是,我来做你的嫂嫂,但武安侯府不再帮方家翻案,安平公主也不会徇私看顾你。你与舅母在浣衣局做罪奴,我与表兄在北疆服劳役,你愿意吗?”   方佩兰脸色顿变,嘴唇咬得发疼,想起在浣衣局受尽磋磨的那段日子,以及母亲裴氏被折磨得病骨支离的身躯,满眼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容玉盯着她,良久道:“你看,你不愿意。你既想要我嫁给表兄,又想要晏之替方家奔前走后,可是晏之凭什么要替方、容两家兜底,拼了命在外头奔波?天底下的事又凭什么件件都要如你所愿,不叫你吃亏半分?”   方佩兰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不是我不肯吃亏,是我心疼兄长……”   “莫要拿表兄做挡箭牌,你也说了,表兄日后自有佳人相伴,不是吗?”容玉语气平静,缓缓道,“人要想往前走,就得往前看。表兄虽然与我无缘,但并不是无路可走,以他的能力,自有锦绣前程,大好姻缘。倒是你,倘若看不开,非要低头钻在这件事上怨天尤人,错把恩人当仇雠,岂不是成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方佩兰一瞬间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几次意欲辩解,皆是张口结舌。   “世上没有两全法,方家能转危为安,已是大幸。待表兄回来,休整一番后,便要学着撑起方家的门楣,多的是事情要做。你若真替他着想,便多学着如何帮他分忧,而不是编排这些糟心话,令他伤神劳心。待来日家业稳固,栋梁再立,你还怕寻不着称心如意的嫂嫂吗?”   方佩兰神情动容,郁积在胸口的闷气竟开始消散,抓起容玉的手,道:“那若是兄长回来后,谁也瞧不上,仍是惦念着表姐呢?”   容玉微怔一瞬,旋即笑道:“那我自是要跟你一起,想尽办法为他另觅佳人,促成良缘啊。”   方佩兰眼圈悄然发热,心窝又胀又酸。容玉回握她,由衷道:“佩兰,你我虽然做不成姑嫂,但仍然是姊妹。你若是因此事怨我、恨我,我会伤心的。”   方佩兰的心似被攫住,从朦胧视线中看见容玉失落的容颜,忆起过往种种,泪水突然夺眶滚落:“我……我没有怨表姐,没有要叫你伤心……”   容玉努嘴笑笑,轻声道:“可晏之是我倾心之人,你怨恨他,又与恨我何异?”   方佩兰抬手抹泪,心想作甚要倾心这个人,生了半天闷气后,无奈道:“我知道了,他是方家的大恩人,我……不记恨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是一万五,我一定会完成的!!!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想他了。   毕竟是孩子心性, 听得兄长以后照样有大好前程,方佩兰心底的怨怼、不甘逐渐消散,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重又清润起来,透出天真无暇。   容玉又与她说了片刻, 待见她破涕为笑, 心魔似是消了, 才算是放下了心。   “我瞧你这小脸又圆润了许多,看来还是自家的茶饭更养人些。”容玉从丫鬟手里接过果盘,推至方佩兰跟前,让她尝鲜。   方佩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先前受恩于安平公主, 解释道:“天香殿内的伙食也很好,公主殿下虽然凶些,但待下人们从不苛刻,我是回家后犯懒,睡胖的。”   容玉见她主动提起了安平公主, 唇角微翘, 顺水推舟道:“说起来, 你在宫里伺候公主这么久, 家兄可有去看过你?”   方佩兰不觉有异, 如实道:“去过的。观山哥哥在翰林院任职, 半年前, 殿下要修撰文集,翰林院便拨了观山哥哥过来协理。”   容玉心说难怪,接着套话:“如此说来,他与殿下也颇有交情了?”   方佩兰欲言又止,抿唇道:“观山哥哥满腹经纶, 原先是得了殿下青眼的,可后来不知怎的,殿下突然让翰林院另换了编修过来,还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他。打那以后,他也就再没来看过我了。”   容玉问道:“是何时的事?”   方佩兰照实说了,容玉一听,果然跟前阵子容岐郁郁寡欢的时间重合,心下已有了计较,然再问方佩兰兄长究竟是因何事得罪了安平公主,她却已答不上来了。   *   冬风吹过亭外苍松,沙沙声似浪潮袭来,安平公主神思微动,往亭外看去,见得一抹白影掩映在腊梅枝杪深处。   宫女凑来低语:“殿下,是容大人。”   疏影横斜,容岐袖手而立,周身透着与本人气质迥然不同的冷峻感,半边脸庞被横伸的梅枝遮掩着,令人难以分辨神色。   安平公主移开视线,漠然道:“让他走远些,太碍眼了。”   宫女微笑劝道:“容大人毕竟年轻,偶有失言,在所难免。殿下大人大量,且看在他辛苦写了那么多好文章的份上,饶他一回,有何不可?”   安平公主不再做声。   宫女自然领会她的心思,不再下令撵人,便是打算绕过一回了,于是转身走出六角亭,来到容岐跟前,延请他入亭内与公主一叙。   容岐从袖袍内取出一份文书,只道:“此乃那幅《国色天香图》的题赞,耗费月余,今日方成,实在惭愧。有劳姑娘奉与殿下,替容某赔罪。”   宫女听出他言语里有退缩之意,赔笑道:“殿下是什么脾气,大人最清楚不过,若是告罪,必得大人亲自出马,若不然她发起怒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容岐眼皮微动,似乎想往亭内看一眼,却忍住了,道:“那便有劳姑娘先转交文章,容某候在此处领罚。”   宫女怔忪,看他坚持不肯入内见公主,遗憾地叹了口气。   冬风吹在脸颊上,寒气萧瑟,容岐等在梅林里,目光敛在低垂的睫毛底下,始终没有往前方看去一眼。   似是许久,又似乎只是短短片刻,宫女去而复返。容岐屏气敛神,静候责罚,却听得宫女道:“殿下说,大人文采斐然,字字琳琅,自今以后,《裁云录》杀青①,殿下再无所恨。此乃薄礼,请大人笑纳。”   宫女捧出几片金叶子,阳光底下,金片熠熠刺眼。容岐伸手收下,知是两清了,手心沉甸甸的,心下却陡然落空。他无声苦笑,道:“承蒙厚爱,恭祝殿下嘉辰长乐,千岁无忧。”   语毕,容岐拱手向六角亭方向行了一礼,旋即踅身走出梅林,步伐很快,似乎怕走慢了一步,便再也走不出来。   离开梅林,容岐举步往前厅走,行至抄手游廊上,听得背后有人叫“容大爷”,循声看去,认出是侯府千金李袅。   李袅双手捧着个锦缎礼盒走过来,瞧容岐前进的方向也是云涛堂,便问道:“容大爷可也是去前厅找嫂嫂?”   容岐点头。李袅便道:“好得很,我正顺路,同去同去。”说着,便吩咐丫鬟上前领路,因见容岐两手空空,又道,“容大爷已给嫂嫂送过礼了?”   容岐道:“先前入府是绒绒接待的,那时便递给她了。”   李袅好奇道:“送的是什么?我头一次给嫂嫂送生辰礼,实在怕送得不合心意。”   容岐道:“绒绒看爱书,我前日淘了本《九籥集》,权当薄礼奉上了。”   李袅心头微动,试探道:“嫂嫂看爱书,那爱写书不曾?我今儿备的生辰礼是文房四宝,也不知能否送到她心坎上。”   容岐不作他想,只道:“闲暇时也有写过一些,你送笔墨纸砚,必是合她心意的。”   李袅心头大震,暗道嫂嫂果然私下写书,先前她一度疑心《柳妖》续作便是出自嫂嫂之手,奈何被矢口否认,这厢听得容岐所言,压在腹中的猜想再次蠢蠢欲动。   “嫂嫂锦心绣口,写的文章必然令人拍案叫绝,容大爷可有旧稿,能允我拜读一二否?”   容岐看过来,见小丫头满眼是振奋与崇拜,好笑道:“绒绒就在府上,你想看她的手稿,不过唾手可得,怎倒舍近求远了?”   李袅有苦难言,胡乱道:“嫂嫂谦虚得很,只肯嘴上说与我听,从不让我看稿子,说是写得不好,怕贻笑大方了。”   容岐眉宇微振,倏地反应过来被这小丫头套了话,实在是先前太心不在焉了。他敛了神,笑道:“那可难了,前阵子晏之来府上,把绒绒的手稿尽数收了去,你不若等他回来,与他讨要?”   李袅吃了一惊,道:“全都收走了?”   容岐点头。   李袅顿足,气得呲牙:“这家伙,怎生这般霸道!”   容岐笑而不语。   李袅低头看手上锦盒,伸手欲拍,想起这是那厮送给容玉的生辰礼,才忍住了。   两人走进云涛堂,厅内叽叽喳喳,已聚着一群人在簇拥着容玉说话。容岐自寻了个僻静角落入座,李袅拼命挤进人群里,嚷着要为容玉庆生。   徐令宜力气最大,伸手把她拽进来,见得她手上大包小包,讶道:“袅丫头好气派,送礼竟是送双份的,赶明儿我过生辰,必要请了你来坐席,也叫我沾沾这阔气!”   李袅赧然道:“徐姐姐误会了,这是我送的,这是我那霸……”原想说“霸王哥哥”,转念想起“霸王”已是堂堂武安侯,当着外人在,自己也是要沾光的,便扬眉道,“霸道哥哥送的!”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接过,先打开她那份,见是一套湖州产的文房四宝,欣然致谢。   徐令宜催道:“快打开这个,也叫我们瞧瞧‘霸道哥哥’有多霸道!”   众人跟着起哄,李袅也探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当初她奉命接下这份生辰礼时,便想先偷看一番,谁知被李稷揪了耳朵警告,说若是世上第一个瞧见这生辰礼的不是容玉,他便回来卸了她的手。苦忍多日,这厢终于能一探究竟,她自是起劲,恨不能挤进那锦盒里。   锦盒打开,但见一层织金绸缎,放在上头的却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稿。李袅呆了一下,念出封皮上的文字:“狐妖?云梦仙?”   众人疑惑相觑,容玉心头则怦然一振,定睛看着书封上的字,认出是李稷的笔迹,更感意外。   反倒是徐令宜回神得快,道:“哎呀,竟是绒绒最喜欢的话本子,瞧这字迹,莫非是侯爷亲自誊抄的?”   众人恍然大悟,连声夸赞武安侯有心。富贵人家并不缺金银珍宝,反而是这等瞧着不值钱,但是费心费力的礼物最难得。   容玉稳住心神,接着往后翻,确认书中内容皆是她近年来完成的旧稿——有在飞泉山别庄写下的《狐妖》,有替李稷擒拿崔家完稿的《瀛海奇闻》,甚至连佚名续作的《柳妖》后传,以及许多没出阁前在闺房内写的信手涂鸦之作都赫然在列,一笔一划,皆是李稷亲笔誊抄而成,汇编成稿。   容玉实在惊喜,胸膛暖流汹涌,眼圈几乎潮湿,伸手抚摸着书稿上的字迹,含泪微笑。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李袅实在不懂,更看不明白容玉何以如此感动。   容玉捧着书抵在心口,笑道:“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袅更疑惑不解,想要讨书来看,却见容玉珍而重之地把书放回锦盒内,叫青穗拿走了。   不多时,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说是稍后花园内的戏台上有精彩表演,请大伙提前过去。   容玉于是招呼众人动身,走出厅堂后,被徐令宜挽起手臂咬耳朵:“你家大魔王送的这生辰礼,可是送到你心窝里去了?”   容玉看她一脸狡黠笑意,打趣道:“得意什么?难不成,你知道他要送这个?”   徐令宜耸了耸眉,骄傲道:“你忘了是谁千央万告,才哄得你动笔的?那里头好几篇大作,可都是我慷慨解囊的呢。”   容玉恍然,细想来,她决心动笔写书,的确是架不住徐令宜的央求,以往的许多旧稿,也皆是寄进了徐府。看来,李稷为替她编撰文集,在背后花了许多心思。   “怎么,好歹我也是出了力的功臣,连你一声‘谢’都没有?”徐令宜看她只顾走神,佯恼道。   容玉杏眸微眯,嗔道:“都怨你,让我百般瞧见他的好,这会儿都想他了。”   徐令宜立刻伸手捂住腮帮子,做出牙酸的动作。容玉气得伸手要拍她,忽听得“轰”一声巨响。众人皆吃了一惊,循声仰头,但见东边天幕上炸开一簇焰火,散开的青烟犹似飞龙,久久盘桓不散。   众人见是放焰火,失笑道:“今儿果然是个好日子,瞧这焰火便不同凡响,莫非也是侯爷精心准备的贺礼?”   容玉才刚夸赞李稷,听得众人这番言论,脸上微热,只道不是,延请众人往花园内走。   容岐跟在后方,脸色却有些不对,转头叫来家丁吩咐了几句话,才跟上众人。   花园内自是张灯结彩,锦幔高悬,看台底下已坐着几位长辈,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捧着鎏金果盒穿梭其间,尽心伺候。   明仪长公主却从座上起身离开,行走间,容色颇为仓皇,瞧见容玉等人,她收敛神情,微笑道:“绒绒,先招呼诸位宾客看戏,前头有位贵客,我去迎了便来。”   容玉颔首应下,带着众人落座,朱栏底下很快锣鼓齐鸣,但见台上绣帘轻卷,众伶人踏着檀板声鱼贯而出,一个个云鬟珠翠,锦袍鸾带,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容玉心头却倏而触动,展眼看向台下,见诸位皇亲贵胄——包括安平公主与荣王在内皆已就座,不知婆母口中所说的“贵客”究竟何人,心下奇怪。   坐了许久,明仪长公主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容玉莫名有些不安,唤来青穗,嘱她去瞧一眼。谁知正是这时,陆续有几个外府小厮、丫鬟走进园内来,凑在自家主人耳旁低语,主人们脸色几乎乍变,纷纷起身请辞,原先热闹喜庆的气氛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①杀青:指“书籍定稿”而言,因古时杀字有削、剐之意,当将初稿草拟于青竹上后,定稿时再将竹削去青皮,书于竹白之上,字迹吃于竹后,再改就难了,故后世就用“杀青”泛指“书籍定稿”。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来迟了,   眼看台下宾客越来越少, 容玉再是镇定,也难无动于衷,正巧徐家丫鬟桃酥也赶来找徐令宜,她当即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桃酥脸色茫然, 道:“夫人, 外头都在传兵变了, 各家家主派了家丁来报信,催着夫人小姐们回家躲灾呢!”   此话一出,犹似平地惊雷,众人神魂大震。容玉肃然道:“兵变?何人兵变?!”   桃酥只是道听途说,岂说得清楚, 容玉赶紧又叫府上人前去打探消息。   徐令宜呆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半块桃酥,剩下的半块堵在腮帮子里,待得回神,立刻抓住容玉, 惊慌道:“我不出去!既是兵变, 还有何处能比绒绒这儿安全的?我不出去, 我就在这儿躲灾了!”   桃酥替容玉挣脱出来, 安慰道:“小姐莫误会, 老爷正是派人来传话, 让咱们在侯府躲灾的!”   徐令宜这才松了手。   戏台上仍旧锣鼓喧天, 众伶人虽则觉察有异,却也不敢贸然停下,遑论侯府主母与荣王、安平公主两位天家贵胄皆列坐席上。   荣王面色凝重,一口气吃光了手里的芝麻酥,舔完手指头后, 便欲起身离开,却被身旁人叫住:“上哪儿去?”   荣王道:“外头有人造反了,阿姐没听见?”   “听见了。”安平公主气定神闲,凤目斜睨过来,“你要去掺和一脚?”   荣王一震,气恼道:“这怎是掺和一脚?”心想他又不是那些个要争皇位的乱臣贼子,只是身为天子血脉,不能在这种时候坐视不管,便毅然道,“朝堂党争已久,自从成王获赦后,各派议论蜂起,更不太平。今儿外头传兵变,十有八九是成王与贺老贼联手作乱,意欲篡夺皇位,一劳永逸!父皇大病初愈,如何禁得住这般噩耗?身为皇子,我自当挺身而出,护驾勤王!”   安平公主耐心听完,平静道:“哦,所以你打算从何处勤王?率几多人马?”   荣王又是一震,他虽则封了王爵,然一无政权,二无兵权,名下除三百户食邑外,再无其他。   “莫不是要带着你府上那些从天南海北精挑细选来的厨子去勤王吗?”   安平公主补来一刀,正中荣王胸口,他切齿拊心,几乎跳脚:“阿姐,你嘲笑我!”   安平公主挑唇:“对啊。”   荣王气得脸红,发足往外走,这次却是被容玉拦住:“王爷莫冲动,府外若真有贼人生事,宫门自有禁军把守。王爷手无寸铁,便是冲出府门也只是螳臂当车,不若先留在此处,待婆母回来从长计议!”   荣王沉眉道:“本王省得,这便是要去寻姑姑呢!”   话声甫毕,月洞门后飞奔过来一名丫鬟,奉明仪长公主之命延请容玉与荣王、安平公主等人前往养心阁。   众人自知事关府外大局,不敢耽搁,快步赶去。   *   明仪长公主坐在锦榻上,下首并无“贵客”,先前她借口离席,乃是因皇城上空忽现焰火——那焰火白日而发,青烟不绝,并非寻常用以庆贺的烟花,而是军中发号施令的号炮。   京师乃天子脚下,何人敢在青天白日施放此等信号?明仪长公主心知有异,派人出府查探,得来的消息果真是发生了兵乱。   “可是成王作祟?”   明仪长公主眉心凝翳,摇头道:“是瑞王。”   “瑞王?!”   众人闻言皆是惊愕,实在难以置信。成、瑞二王争斗多年,因贺家势大,成王一度位居上风,瑞王则韬光养晦,安分守己,又以孝顺博得盛名,如何看都不像是会造反的逆贼。   再者,自贺皇后伏诛后,成王已然“断臂”,纵使获赦出狱,也不过是残喘苟延,皇位于瑞王而言已是探囊取物,他为何仍要造反?   “崔、贺两家狼狈为奸,崔家一案,原可以彻底击垮成王,可他非但全身而退,贺家也毫发无损。瑞王怕是彻底寒了心,咬定万岁爷的心是偏向成王的,怕来日再生变故,是以趁着龙体抱恙,铤而走险了。”   说这话的乃是容岐,他虽则年轻,一身文气,然分析起兵变内情却鞭辟入里。安平公主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护甲,在他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瞧了他几眼。   容允和坐在下首,甚是赞同儿子所言,不住点头,又补充了几句朝堂局势,以佐证瑞王造反的可能性。   明仪长公主愈发愁眉不展,沉默当口,有仆从进来禀告,说是探得兵变动向,瑞王率兵已直逼宫城朱雀门,前锋铁骑已与禁军交上了手,另有一拨人马攻入成王府,两方正杀得不可开交。   众人屏住气息,荣王霍地从座上起立,原地转悠几步后,从案几上拿起食盒捧在手心,边吃边转。   他自幼便有个习惯,越是紧张时,便越要往嘴里塞东西,否则便舌根发干,冷汗直流,根本不能自己。   明仪长公主被他转得眼冒金星,教训道:“你吃就吃,转圈做甚?吃没吃相的,坐回去!”   荣王左边腮帮子堵满糖糕,严肃道:“姑姑,瑞王造反靠的必是五军都督府,成王虽然暂时被没收了兵权,但背后一直有京营提督做靠山,更在锦衣卫中安插有心腹!若他二人同时发难,皇城之内……怕是要血染丹陛,尸塞御街了!”   他说话因嘴里塞满糖糕而瓮声瓮气,含糊不清,然其间要意已令众人悚然。明仪长公主何尝不知,自古宫闱之变,没有不血流成河的,管他谁成王谁成寇,九重玉阶都要拿无数人命来铺。顺德帝登基十余载,自不怕他们龙争虎斗,偏他今年突发恶疾,这几日好不容易脉息渐平,有所转圜,若再被这场祸事气出个好歹来,京师便要彻底变天了。   念及此,明仪长公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逐渐惨白如纸。   荣王吞下嘴里糖糕,舔干净指头粉末,忽道:“请姑姑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再着几名高手护卫,我要出府!”   明仪长公愕道:“你想作甚?!”   荣王凝眉正色,道:“父皇有难,侄儿再是无能,也决不能作壁上观。此去侯府西行七里正是五城兵马司衙署所在,侄儿今要调禁旅、靖宫城!”   明仪长公主胸口突突大作,迭声说“不行”:“莫说你从未经历过战阵,便是有,区区五城兵马司能有几个人?尔等杀入朱雀门,又能有几分胜算?”   荣王不死心,道:“我不走朱雀门,成、瑞二人只顾彼此厮杀,没工夫理会我,我另择宫门入禁庭,为父皇护驾!”   明仪长公主看他去意已决,急得心窝发疼,如今外头局势凶险,也不知成、瑞两人究竟谁能胜出。夺皇位,最要紧的便是斩杀竞争对手,荣王虽则只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也是龙子凤孙,倘若碰上那俩人杀红了眼,安能有性命留下?   容岐抢先站出来,肃容道:“王爷,府外局势混乱,指不定会有宵小趁乱造次,如今晏之不在,唯有您坐镇,方能守住侯府安危。容某愿代您往五城兵马司走一趟!”   众人皆是一震,容允和便欲反驳,伸出手指后又哆嗦着放下。从大局考虑,他也不愿放荣王离开,唯一替代的方案,也就只能是他或者容岐跑一趟了。   “启禀王爷,犬子初入仕途,并不熟悉官场规矩,这一趟,还是下官代劳为好!”   荣王看他父子争抢,自也知晓府外险象环生,想着今儿毕竟是容玉的生辰,不欲叫容家人涉险,便仍是一头往外冲,谁知耳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明仪长公主晕厥倒地。   “姑姑!”   荣王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明仪长公主,在丫鬟指引下放至里间拔步床上。众人跟过来服侍,容玉手腕被明仪长公主偷偷一拧,心领神会,仰头道:“王爷,母亲患有胸痹,最忌讳动气,此番必是对你忧虑成疾了。还请王爷怜恤些,便算是看在晏之的份上,莫叫母亲出事了!”   荣王顿时进退维谷。   容岐再次走出一步,不容置喙道:“王爷,烦请借您令牌一用,容某速去!”说罢,也不等荣王应承,伸手便摘了他佩戴在腰间的羊脂玉,拔腿往外而去。   安平公主但觉身侧一阵风掠过,转头看时,门口仅剩一抹似乎从没来过的痕迹。   *   容岐去后,明仪长公主像模像样“昏睡”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只见灯火昏暗,荣王背对着床榻在槅扇底下席地而坐,抱着头一声不吭,浑然失了平日的神气。   明仪长公主知他心焦如焚,心中暗叹,想他既是个贪嘴的,便向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端了一个朱漆海棠式捧盒,轻手放置在荣王身侧的小几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块精致小巧的鹅油酥卷,酥皮薄脆,色如蜜蜡,散发出温润的奶香与果仁气息。   荣王正自焦心,闻到甜香,眉头蹙得更紧,便要推开,身后传来明仪长公主的声音:“能吃也是福,你且吃吧,多吃些,便当是替大家伙积福了。”   荣王气得呕心:“姑姑,你拿我当饭桶不成?”   明仪长公主不及回应,安平公主用力拨弄着鎏金护甲,幽幽道:“你若非要出去送命,倒是不如坐在这儿当个饭桶。”   荣王顿时发抖,撑起膝盖猛站起来。   徐令宜大惊,赶忙捧了捧盒递过去,劝道:“王爷,这鹅油酥卷可是侯府点心厨子的拿手绝活,里头的松仁、瓜子仁用蜜饯过,外头酥皮入口即化,当真好吃得紧!您若不尝一口,今儿可算是白来了!”说着,已斗胆拿起一块,喂至他嘴边。   荣王忍无可忍,咬进嘴里,果然是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从她手里接了整个捧盒过来,气咻咻地席坐回去。   容玉坐在床沿,伸手替明仪长公主掖了掖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明仪长公主一早便留心着她的反应了,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道:“好绒绒,委屈你了,原想送你一个难忘的生辰宴,谁知竟弄成这副样子。”   容玉回过头来,微笑道:“母亲何必自责,今儿这场变故,实乃天意,怎能怨到您头上?”   明仪长公主欲言又止,用余光瞧了远处的荣王一眼,眉心不展,极力压低了声音:“莫怪母亲偏心,不顾你兄长安危,只是今儿情势非常,荣王是万万不能离开此地的。你且想想,若是成王、瑞王两个孽障都没能杀上皇位,这社稷江山,除了他,还能指望谁?他是万岁爷膝下唯一一个像样的子嗣了,母亲此举,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玉胸口震动,其实在明仪长公主坦白前,她便已猜中了几分,想必父兄在那时候挺身而出,也是基于这番考量。   府外已乱作一团,荣王若是贸然冲出去,纵使没有要争夺皇位的念头,也照样会被成王、瑞王两人视作眼中钉除之而后快。相反,他如若稳住心气,坐山观虎斗,待大局平定后,或能因祸得福。   “绒绒明白,母亲放心,家兄虽然年轻,但也是勇谋兼备之人,此番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明仪长公主得她体谅,甚是动容,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众人便在这般强作镇定中苦候,天色渐暗,府外街巷间的马蹄声、兵甲声间或传来,偶有呼喝与兵刃相交声随风送入,每每教人心头一跳。养心阁乃是侯府腹地,离街巷并不近,躲在此处都能听得见府外兵乱声,成、瑞二人厮杀程度可想而知。   临近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晃得人心惶惶,府外始终没有平息迹象。   容岐一去不返,明仪长公主接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几拨家仆也都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众人起先还说几句话,后来越发沉默,便在彻底坐不住时,侯府管家连滚带爬抢步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殿下!不好了!府外来了大队人马,说是咱府上藏匿反贼余党,要即刻入府搜查!”   众人齐齐大震,万分错愕,几位胆小的女眷已忍不住低呼出声。   明仪长公主勃然色变,猛地从拔步床上走下来,厉声道:“且说清楚,何来的人马?凭什么说此处藏有反贼?”   管家满头是汗,惶然道:“说是奉成王之命、领陛下圣旨,前来稽查!”   众人更是大愕,荣王率先坐不住,怒斥道:“胡说八道!此处乃是武安侯府,父皇莫非是疯了,要下旨来查姑姑?!”   容玉听得府外来人,率先想起容岐的处境,心下已是不安,极力冷静道:“此一役,怕是成王拔了头筹,借机来府上寻衅。”说着,又细问管家,“来者可有报上名号?是哪个衙门的?”   管家摇头,只说是成王麾下,可是成王手底下的走狗忒多,众人一时竟拿不准究竟是何方爪牙。   明仪长公主凤目含威,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成王,我倒要瞧瞧是他手底下哪一条狗,敢来我府上叫嚣!”   容玉等人见她愤然离开,也急忙跟上,簇拥着她走过中门,行至前厅时,已能清晰地听见府门外传来嚣张的呼喝:“……速开府门!奉成王殿下令,擒拿反贼同党,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夜色阴沉沉地压在檐下,侯府的侍卫们已闻讯集结,亮出兵刃在庭院、门廊下严阵以待,气氛剑拔弩张。   明仪长公主眸光凛冽,已行至厅前台阶上,胸脯因疾步奔走而剧烈起伏。她整理了下衣襟,先吩咐容玉等人退至厅内,旋即关上厅门,巍然立于门前,昂首看向夜色中杀气森森的大门,厉色道:“开府门!”   家丁得令,发足上前,奋力搬开沉重的门闩。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武安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外的火把光芒瞬间袭入,照亮了门前那群顶盔贯甲的兵士,打头站着的人头束玉带,身着绛紫锦袍,腰佩一枚海波纹玉佩,并非武官打扮,反而手拄拐杖,仅是个年纪二十出头的贵气男子。   明仪长公主眯眼看了半晌,讥笑道:“想是成王走狗太多,你是哪一条,本宫竟认不出来。”说着,留意到他夹在胳膊底下的拐杖,“哟,还是只瘸了腿的。”   那人并不气恼,唇角浮动微微笑意,只道:“长公主殿下贵人多忘事,自是记不得我。其实,我与晏之相交多年,年前您办寿,我还特特奉了礼来,得了您几句体面话呢。”   明仪长公主疑窦丛生,再次定睛分辨,霍然反应过来此人是谁,神情不由大变。   其余人待在厅内,贴着门扉偷听外头情况,有认出这人声音的,亦是愕然失色。安平公主身前宫女震惊道:“殿下,是崔家狗贼!”   荣王戳破门上窗纸,借着孔大的视野窥见厅外情形,认出崔文彬后,惊怒交集:“果真是他!这烂心烂肺的家伙不是死了吗?!”   容玉并不陌生此人声音,道:“他是在崔家获罪前暴毙的,府上并未发丧,仅是一口棺椁匆匆下葬。晏之先前有过猜测,崔家主母或是使了一出金蝉脱壳,让他假死逃脱,赶往福州替崔家善后。”   荣王痛恶道:“这一家贼人,实在狗胆包天,令人发指!”   容玉心头不住狂跳,暗想若是崔文彬逃生成功,为何不在福州,反倒现身京城,参与兵变?如若这也是他替崔家“善后”的一环,那崔家罪囚呢?奉旨押解崔家罪囚赶往福州的李稷呢?   诸多疑团撞在心口,令人呼吸发紧,容玉忽感头晕,伸手按压在太阳穴上,但听明仪长公主在外怒斥,声称崔文彬罪囚一个,也有脸打着成王麾下的旗号来侯府造次,责令领军立刻拿下崔文彬正法,否则便要状告御前,严惩不贷。   崔文彬稳若泰山,语气平稳道:“看来长公主殿下还不清楚,崔家冤情已有成王昭雪,反倒是如今的武安侯府——欺君罔上,罄竹难书。真要闹到御前,吃亏的可不是我等啊。”   明仪长公主恼道:“我看你是发狗疯了,癫狂错乱,满口胡言!”   崔文彬嘴角轻扯,忽地拄起拐杖拾级而下,往庭内走来,边走边道:“长公主殿下可知,为何五年前登州一役,老侯爷所率靖海卫大获全胜,独他一人失足落海,音讯全无?”   明仪长公主听他提起李延平,瞳孔震颤,手指指甲扎入掌心。   “只因他金蝉脱壳,化身倭寇头领松田胜一,与瑞王暗通款曲,蓄谋造反。如今瑞王伏诛,成王殿下已在其府上搜出与松田胜一往来书信数十封,字迹印信皆与老侯爷相符。”   明仪长公主广袖颤抖,牙齿咬在一起咔嚓作响,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吸了一口气才站稳脚跟,暴喝道:“放你的狗屁!!!”   崔文彬被啐了一脸唾沫星子,掏出手绢擦净脸庞,仍是含笑道:“长公主莫恼,崔某虽无官身,却也不会空口白牙栽赃他人。”   他收起拐杖,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从容道:“此乃陛下亲笔诏书,命成王殿下全权处置叛逆。武安侯李延平通敌叛国,其子李稷知情不报,私放钦犯,后又指白为黑,栽赃崔府,诸多罪状皆已查实。崔某今日奉成王之命,特来府上请诸位往诏狱一叙。”   厅内荣王再按捺不住,破门而出,疾步走至崔文彬跟前,劈手夺过他手里诏书撕了个粉碎。   崔文彬身后军士神色一变,便欲发作,被他伸手拦住。   “好一出‘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姓崔的,你莫不是去地府里报了个戏班子,学了点皮毛便来人间大发失心疯?姑父假扮倭寇贼子松田胜一?联手瑞王叛国谋反?你怎不干脆认姑父做祖宗,把你崔家在福州做尽的恶事也一并算在武安侯府头上?还奉旨拿人?尔等矫诏作乱,其心可诛,再不收手,当心天威震怒,祸及九族!”   崔文彬看着满地粉碎黄纸,似笑非笑:“诏书已毁,王爷又如何指证我传的是矫诏?”   荣王犹不解气,伸脚又踩了两脚,“哈哈”几声后,猛地出手如电,夺过他胳膊底下的拐杖反身一击打在他膝窝上。崔文彬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待要反击,已被荣王一脚踩在身下。   “崔公子!”   府外军士哗然色变,发足欲救,侯府众侍卫闻声而动,拔出利刀冲将上前将荣王围住。   荣王握着拐杖“咚咚”几声打在崔文彬头上,待将这颗狗头打爆,才呲出一口恶气,用拐杖另一头指着他的脸骂道:“跳梁小丑!本王揭你的皮,还犯得着指证吗?!”   身后传来那军士头领声音:“荣王,下官乃神机营坐营官,确奉成王均旨,前来侯府缉拿逆贼!崔家公子乃成王幕宾,手持印信,王爷若不想成王迁怒,还是尽快放人的好!”   荣王吃撑了一天,正是满身力气没处撒,扔了拐杖,从崔文彬身上掏出所谓印信,掂在手里,道:“若本王没记错,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皆属朝廷节制,若无父皇谕旨,谁也不能擅动。什么时候起,仅凭此印,也能调派尔等围困宗室,犯上作乱了?”   坐营官毫不心虚,道:“荣王,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儿瑞王在朱雀门前谋反,已被成王诛杀,万岁爷龙心大慰,颇有禅让之意。神机营迟早是要奉听新君诏令的,遑论今次效命,乃是擒拿叛国逆贼,所行顺天应命,无有不妥。倒是您,乾坤已定,何必冥顽不化,您若肯体面些,下官也好叫他们放轻手脚,省得误伤您。”   荣王听着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肺腑间灌满寒气。瑞王造反固然可恨,但相较成王,他多少有几分良心,走至今日这一步,实是被逼无奈。而成王是个什么脾性?阴鸷残忍,睚眦必报,他若是记恨着贺皇后被诛一事,铁了心要来趁乱来找武安侯府的麻烦,他如何拦得住?   荣王脑子飞速转动,思考应对之法,冷声道:“好,那本王倒是要问问,尔等张口闭口擒拿逆贼,今儿侯府为侯夫人办寿宴,在座诸位皆是贵宾,何来的逆贼?”   “荣王莫急,待下官入府搜查,擒得贼人后,自会请您过目。”坐营官似乎不耐,话声甫毕后,不由分说下令搜人。   侯府众侍卫怒目冲出,与府外冲进来的军士杀作一团,奈何寡不敌众,终是败下阵来。   明仪长公主被荣王护着步步后退,眼看侯府沦陷,痛心疾首。荣王心念飞转,盯着冲入内宅的几路军士,道:“姑姑,我看他们真是在搜人,莫非府上……”   余音未落,忽有一支利箭破空射出,那坐营官听声辨位,飞快闪开,仍是慢了一步,耳朵瞬间被削去一半,溅出淋漓鲜血。   “什么人?!”坐营官忍着剧痛捂住断耳,回身看向府门外,却见大街上夜色茫茫,更无人影。   神机营内众多军士皆已入府搜人,庭院内仅剩有十余人看押人质,静默当口,又有几支利箭破空齐发,箭气之盛,饶是他们有所防备,也仍被射中要害,伏倒在地。   “究竟是何人作祟?!”   坐营官失声厉喝,脸色已无先前镇定,举起利刀抬头环顾,惊见四周屋檐已不知何时伏满了弓弩手。   与此同时,一阵严风从府门外卷入,满地落絮猎猎翻飞,一人肩披大氅走进府内,身形高大若山,行走处寒气凛冽,手中所持的梨花枪在地砖上投下一条长长斜影,直劈在坐营官脸上。   “是你要擒逆贼?”   坐营官震惊看着此人,认出来后,啐出一口唾沫,握紧利刀发足杀去。   来人手中枪尖拖在地上,借着月色一照,竟已是血迹斑驳。但见地砖上两道人影飞速交合,待分开时,一杆长枪贯穿过一人身躯,举至高空,摇晃数下后,将其抛掷在地。   庭中一霎鸦雀无声,仅余寒风凛凛。   明仪长公主握紧荣王臂膀,从他肩头看过去,见得夜穹如盖,杀气翻腾,待看清来人的脸,周身气血逆流,脑仁发麻,嘴唇不住颤抖,几乎要站不住。   来人走上厅前台阶,拨开荣王,伸手抚过明仪长公主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道:“来迟了,莫怪。”   明仪长公主神魂俱震,听完这声理直气壮的“莫怪”,更感气急攻心,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薄情死鬼   明仪长公主再次醒来, 但见帐幔低垂,烛影摇红,床边坐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肩上沾满血迹的大氅已褪,然仍是一身甲胄, 侧脸映在幽微灯火里, 轮廓若刀削斧凿, 浓眉底下是乌黑的眼与山脊似的鼻梁,鬓角至下颔则长满络腮胡,令原本英武刚毅的脸庞陡增粗糙沧桑。   明仪长公主心道什么鬼样子,便欲坐起来,瞧见他竟在摆弄床围上的一只彩绘瓦狗, 变脸斥道:“拿开你那猪蹄子!”   李延平闻声看过来,拿着瓦狗不动,问道:“喜欢否?”   明仪长公主心想哪来的脸问这个,劈手夺过瓦狗,擦拭道:“此乃牧云送我的, 轮不到你来问。”   李延平道:“我让他送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 旋即幡然大悟, 原来自己不仅被他欺骗, 还被林澹那厮蒙在鼓里, 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拿起瓦狗便要砸。   李延平抓住她的手, 顺势抱她入怀。   明仪长公主哪有心思被他拥抱,但觉胸口怒火喷发,挣扎道:“臭死了!别碰我!”   李延平眉间微蹙,他怕血腥气熏着她,已脱了大氅, 原想趁她昏睡时换身行头,奈何翻遍屋内也找不出一件他的衣裳。几大排橱柜里全是她的衣物,宫装常服各不重样,皆是他没见过的,想来是近些年置办的新衣。   李延平松开手,起身卸甲,而后脱掉外袍。   明仪长公主坐在床上,捂心垂泪,余光瞥见这一幕,慌道:“你想做甚?!”   李延平扔了甲胄衣袍,仅着一身中衣坐回床上,伸手从她衣襟内掏出锦帕,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含怒瞪他,忽然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是淡淡的木质香,是二十多年来,彼此无数次久别后重逢的味道。   挤在胸口的诸多情绪无声炸开,明仪长公主悲酸并至,泪水似开闸的洪流,淌个没完没了。   李延平不厌其烦地替她拭泪,良久道:“五年前,我在登州一役中发觉倭贼与崔家有关,追捕途中不慎落海,幸得林牧云所救。他在海外游历多年,熟悉倭贼内情,我从他口中得知松田胜一或恐正是崔家死于海乱的长孙崔文睿,为彻查真相,隐姓埋名追踪了一年,发现崔家不仅与倭贼勾结,还与贺家联手卖国,而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乃是东宫候选人之一——成王。”   明仪长公主听他解释起这几年音讯全无的原因,逐渐止住眼泪。   “此案非同小可,我原想查出些实证后与京城联络,不想途中泄露行踪,为免牵连你与他们兄妹二人,只得暂断与京城往来。”   明仪长公主蛾眉蹙起,拆穿道:“可你两年前联络过晏之!”   李延平目光平静,道:“那次受了些伤,林牧云诓我说那匕首上淬了毒,我余下不过半载光阴,我怕案子耽误了,这才托陈勉递了消息给晏之。”   明仪长公主听他受伤,下意识往他身上看,李延平欲解衣襟,被她呵斥:“打住,谁要看你?!”   李延平微微一僵,放下手。   “他不是你的救命大恩人?海外邂逅,联手擒贼,昔日情敌成并肩战友,好情义呀,他作甚诓你?”明仪长公主想到林澹竟也欺瞒着她,实在恼恨,忍不住出言讥讽。   李延平道:“怕我一头扎在崔家的案子里脱不得身,骗我时日无多,尽早回来看你。”   明仪长公主冷笑道:“所以,你即便是知晓时日无多,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李延平看着她,道:“殿下知道,大战未捷,我不会回来。”   明仪长公主悲愤交加,泣泪道:“我要的是你大捷吗?!”   烛花哔剥间,她仪容凌乱,翡翠耳铛击在芙蓉面上琅琅作响。李延平只是凝视她,并不言语。   明仪长公主痛心道:“滚出去!从今儿起,我只当你是死了!薄情死鬼,休要扰我清宁!”   *   李袅扒在门外,听得屋内传来阵阵动静,母亲的哭声、骂声此起彼伏,只教人心惊肉跳。   荣王握着拳头在一旁唉声叹气,不住打转:“姑父也真是,怎的一声不吭?不知道多说几句体己话?再不成,抱着姑姑哭两声也好啊!”   云屏满头冒汗,压低声音竭力劝阻:“祖宗们,莫要再听了,长辈们说私房话,岂有小辈听墙根的理儿?”眼看劝不动,只得巴望容玉,“夫人,您瞧瞧……”   容玉也快要把耳朵贴在门上了,闻言站住脚跟,佯装严肃,便要“训斥”两句,房门“轰”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李袅猝不及防,歪倒进去,被李延平抓起衣领拎了起来,放稳在门槛外。   “爹……爹?”李袅仰头看着面前高大如山的男人,被他藏在络腮胡里的脸庞唬住,一时难辨真假。   李延平伸手欲摸她,惊觉她变化之大。也是,他走前,她才八岁出头,尚是个肉乎乎、胖墩墩的糯米团子,如今再看,她个头拔高,眉眼也舒展开来,已然是个长大的小姑娘了。   李延平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后,改落在她头上,虚虚摸了一下。   李袅的眼圈瞬间红起来,抓住他手腕不放,含着大包的眼泪,喊道:“爹爹!”   李延平胸口一震,蹲下身把她抱起来,跨出门槛转了三圈,才放下人来,摸她脸道:“礼物尚在营中,回头拿给你。”   李袅一个劲儿点头,眼泪飞得到处都是。   “侯爷凯旋,实乃阖府大喜,殿下不过一时气急,说了几句糊涂话,万望您莫往心里去。”云屏适时走出来,替明仪长公主周全后,顺便介绍容玉。   李延平看过去,道:“晏之在朱雀门善后。今儿起事,所奉乃是万岁爷密诏,叛贼已除,不必多虑。”   容玉得知李稷动向,长长松了口气,然仍挂念着一人,问道:“家兄容岐,日间奉荣王之命赶往五城兵马司调兵勤王,父亲可有他下落?”   李延平叫来一名亲卫,吩咐他前去打探。容玉便知暂无容岐消息,心又悬了起来。   此时已是后半夜,距离容岐离开已有五个时辰,府外夜色岑静,兵乱已平,但容玉终究坐不住,返回前厅后,便欲另寻门路打探他的下落,忽听得有个熟悉声音在唤“夫人”,循声看去,竟是来运从影壁那头奔了过来。   “爷在朱雀门擒拿反贼,说是怕您忧心,特叫我来报个平安!您昨儿庆生,没受惊吧?”   容玉看他穿着戎装,知是刚从前线赶来,摇头示意无碍,道:“昨儿究竟怎么回事?晏之不是奉旨押解崔家人去福州,为何突然在朱雀门擒拿起反贼了?”   来运长话短说,道是所谓福州一趟差事原便是个局,顺德帝老早便识破了贺阁老与成王的贼心,是以将计就计,与老侯爷李延平里应外合,联手制敌。   “这么说来,姑爷早便与父皇取得联络了?”荣王跟过来,激动地插嘴。   来运行礼称是,又在荣王的盘问下,逐一上报府外兵乱的情形。得知瑞王命丧成王刀下,成王则被李稷生擒,众人登时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容玉则道:“你一路过来,可听得有家兄的消息?”   来运意外道:“大舅爷也在外头?”   容玉看他这反应,便知这次探听又落空了,眉间溢开忧愁。   荣王倍感愧疚,道:“表嫂莫慌,容舅兄是奉本王之命离开的,本王亲自去寻!”   说着,也不等容玉应答,拔腿走出庭院,叫来内侍备车。   内侍跑了一趟,回禀道:“王爷,半个时辰前,安平公主殿下驾着您的车走了!”   “什么?!”荣王震惊无比。   昨儿来侯府赴宴前,他入宫探望了一下父皇,因知安平也是寿宴宾客之一,便顺路捎了她过来。合着这人被困在侯府大半夜,也不等他消息,直接抢了他的马车开溜了?   内侍气喘吁吁,解释道:“公主说是有急事在身,要提前走一趟,嘱咐您在侯府稍候,待她忙完后,必定回来接您!”   荣王气得跺脚,骂骂咧咧了一阵,另叫来运备马,风驰电掣地走了。   *   天色熹微,初冬的霜风裹着浸骨寒气在街衢巷陌间盘桓,因一夜兵戈扰攘,家家户户至今门扉紧闭,长街上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安平公主坐在马车内,撑着窗牖往外张望,待马车驶入御道,见得两侧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血泊顺着地砖缝隙漫延流淌,不消多时,便浸红了车毂,在御道中央留下一长条模糊的血痕。   宫女在车前寻人,突然叫道:“殿下,找着了,在那儿!”   安平公主狂跳的心一震,循着宫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总算在街尽头看见了那一抹身影。   容岐刚从朱雀门徒步走过来,他昨儿运气不错,拿着荣王的玉佩赶到五城兵马司后,很快说动上峰出兵。可惜他文才卓越,武力却有些稀松,若非命大,怕是已交代在了朱雀门前。   大战告捷后,疲惫袭上身躯,容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却怕家人忧心,极力加快步伐。   便在这时,前方飞奔过来一辆马车,戛然刹停在身侧,车轮碾过地砖,竟飞溅起点点血珠。   容岐仰头,隔着飞洒的血珠,与车上的人目光相对,心神遽然一窒。   苍天破晓,霞光从东方倾洒过来,斜打在彼此的视线里,容岐心头剧烈震动,盯着车上的人,呢喃道:“殿下……是在寻我吗?”   安平公主坐在车内,面无表情,道:“没有,回宫路过。”   容岐喉头滚动,道:“从侯府回宫,走东华门更近。”   安平公主道:“你管我要走哪个门?”   容岐哑然,旋即低下头颅,浅浅一笑:“管不了。”   朝霞漫上天际,御道似被点燃了,他低头浅笑,溅着血的面庞透出一抹异样的红。安平公主看在眼里,久久不动。   “你命还挺硬的。”   “嗯。大概是佛祖保佑,毕竟,抄过不少佛经。”   微风卷着血腥气吹过脸颊,安平公主再次无话。   容岐袖手而立,没有再开口,却也没有离开,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赶紧回吧,省得叫人操心。”   马车再次出发,毂轮前进瞬间,突然被一股生蛮的力量截住。安平公主一愣,看向攥在车窗上青筋暴起的手,愕然抬头。   容岐使出全身力气抓在车窗上,强忍虎口撕裂的剧痛,道:“容某不争气,在朱雀门前伤了腿,殿下可以送我一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我好生伺   李稷从朱雀门策马出来, 飞速往武安侯府赶,忽见御道上有一熟人钻入荣王府马车,认出是大舅子容岐。   陈勉在旁边跟着看过去,也认出了其人, 道:“昨儿成王在朱雀门前斩了瑞王后, 便想一鼓作气杀进宫, 幸得那一位遣了兵马及时接应,若不然,咱们怕是得杀上金銮殿救驾了。”   李稷自豪道:“此人容观山,今岁探花郎,也正是鄙人的大舅子。”   陈勉扬起浓眉, 朗声夸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李稷眉开眼笑,见“荣王”马车载着容岐也是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便不急着策马,与陈勉说笑着跟在后方。   马车在御道上行驶,走得分毫不急, 车厢内平稳又安静, 几乎可以听见某人的心跳声。   安平公主循声瞥去, 目光在容岐正襟危坐的姿势上停顿少顷后, 突然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容岐吃了一惊, 茫然地看过来。   安平公主狐疑道:“不是受伤了?”   容岐屏息一瞬, 只道:“是。”   “也不喊声疼?”   “忍着的。”   安平公主嫣唇微勾, 忍着笑问:“你是兔子吗?”   据说,兔子是世上最能忍耐的动物,不管受了多大的伤痛,都只会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容岐神情微妙,低头握着右手, 道:“微臣癸卯年生,的确属兔。”   安平公主哑然。是了,他与她同月同日的生辰,只是小一岁。她是属虎的,那他自然属兔。   “手摊开。”她收了戏谑神情,忽然下令。   容岐微怔,绷着身躯没有动作。   “摊开。”   容岐打开手掌,右手虎口处撕裂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安平公主吩咐宫女:“给他上药。”   宫女依言行事,从车凳底座拿出常备的药箱,取出伤药与纱布来帮容岐处理伤口。容岐收了手,道:“多谢,容某自己来便好。”   宫女自知多余,退至角落,容岐默不作声包扎伤口。车厢内陡然沉默,安平公主伸手搭在车牖上,鎏金护甲划过窗沿,犹似划过一只无形的手。   *   却说李稷与陈勉跟在马车后,一路行至侯府,下得马后,便欲去跟容岐与荣王打声招呼,却见马车内仅有容岐下来。   李稷便走去车牖旁,“咚咚”几声敲开窗牖,待见里面坐着的乃是风华绝代的安平公主,了然一笑。   “叨扰了。”   安平公主面色无波,只道:“叫老六出来。”   李稷点头,踅身入府,并肩走过影壁时,笑问容岐:“昨儿兄长可是立了大功,届时万岁爷封赏,可有想好要什么赏赐?”   容岐岂有想这一步,道:“救驾乃人臣本分,再者,我不过是替荣王殿下跑腿,何谈赏赐?”   李稷气他不开窍,道:“逆贼作乱,凡救驾者,皆可论功行赏。兄长昨儿立功乃是板上钉钉的事,万不必自谦。莫怪晏之没提醒,舅舅高兴起来就爱做媒,兄长若有心上人,可得抓紧机会。”   容玉候在前厅,隔着老远便听见了李稷的说笑声,提裙迎出来,得见夫婿、兄长双双归家,自是喜不自胜。   容岐手上的伤已包扎过,格外显眼,容玉过问几句后,便看李稷:“你可有伤着?”   李稷凑过左脸给她瞧,伸手指着道:“这儿好像被划了几道,也不知破相不曾。”   容玉垫脚捧起他的脸,果然瞧见几处划痕,赶紧叫青穗拿药箱来,带他就近入座,亲自替他擦拭伤口。   容岐看在眼里,默不作声走去另一边坐下。   “破相不曾?”   “伤口不深,想来不打紧,养些时日便好了。”   “若是破了相,夫人可会嫌弃我?”   “瞎说什么,你成这样子,可知我瞧着多心疼?”   “夫人疼我,是喜欢我,可我就怕以后模样丑了,换不来夫人的喜欢了。”   夫妻俩你侬我侬,容岐听得头昏脑涨,坚持片刻后,终是起身走了。   容玉替李稷处理完脸颊上的伤痕,复打量他身上,原是想看可有其他地方受伤,反倒先被他披甲的样子吸引了目光。   李稷眼尖得很,当即坐正,让她尽情看了半晌,才道:“陈叔说,昨儿虽是我头一次上阵,但斩将搴旗,甚有英姿,不逊于父亲当年。可惜,没能让你瞧瞧。”   容玉垂睫浅笑,腼腆道:“你枪法那般厉害,在战阵上杀敌,自是英俊潇洒的。”   李稷几乎要翘起尾巴来疯狂甩动,随口道:“你若想看,我趁着甲胄在身,再耍两枪也是行的。”   容玉笑而不语,只是看他。李稷顿感气血上涌,腾地起身离座,拿了搁在座旁的梨花枪便飞奔至厅外。   来运正要进来汇报事务,差点被撞飞,转头瞧见李稷披着大氅在庭院中央耍着一杆血淋淋的枪,顿时目定口呆。   日头高照在屋檐上,满庭耀眼金光,容玉走至门槛前,认真看着枪出如龙的李稷,眉梢眼角的笑意随着他身法游动,周身也闪耀着光芒。   几招耍毕,李稷使出一招“回马藏锋”飒然收势,枪尖杀气顺着他周身激荡而开,卷得满地落絮腾飞,他沾着血的大氅也跟着飘舞振动,猎猎作响。   容玉抚掌不迭,待李稷收枪走过来,垫脚在他耳旁夸赞:“好个雄姿英发的将军,竟比昨儿父亲杀回来时更威风呢。”   李稷眉头一挑:“他有多威风?”   容玉笑他稚气,不肯多说,李稷便道:“昨儿原该是我先率兵回府,谁知父亲归家心切,非要扔我在朱雀门善后,若不然,趁着天亮前杀几个贼人与夫人瞧瞧,也算是多送份贺礼了。”   容玉心想她才不要那血肉模糊的东西来贺寿,调侃道:“你送我那一份贺礼已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旁的再多,我也未必能瞧上了。”   李稷咧嘴道:“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夸我呢。”   容玉反应过来,他送的生辰礼是她的文集,她说那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乍听实是在自夸。她回头嗔他一眼,瞧见他嘴角漾开的梨涡,伸手戳了一下,踅身走出厅堂。   李稷跟在她身后,进得梦风园,先在书房沐浴更衣,忙完走进主屋一看,容玉倚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正捧着他送的那本《狐妖》。   青穗在旁边奉茶,李稷屏退她,走至榻前坐下,收了容玉手里的书稿,开始亲她。   容玉半天才挣脱出来,喘气道:“青天白日的,你作甚?”   李稷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他炙热的气息,是冰火交融的味道。他拂开她鬓角发丝,大喇喇笑道:“亲你啊。”   容玉心如鹿撞,膝盖抵着他衣袍松垮的腰,才不信仅仅是亲,伸手推了一把,转眼往屋外看。   李稷岂能放过,顺势便握了她的手,按在腰下。   容玉咬住嘴唇,被他折腾了几下,低声骂道:“下流胚子。”   李稷仍是笑,贼兮兮地道:“不是雄姿英发的将军了?”   容玉用力捏了他一把,李稷闷哼出声,眼眸暗下来,抱起她便往拔步床走。   容玉自知他意图,虽也想他得紧,可眼下毕竟是白天,实在没有宣淫的胆量,惊慌地拍他胸膛:“猴急什么?才过巳时呢!”   李稷已埋在她颈窝里,瓮声道:“是啊,才巳时呢。绒绒菩萨心肠,舍得我再等好几个时辰吗?”   容玉听得恍惚,李稷咬她耳尖,道:“我好生伺候绒绒一回,算作添礼,这一份,可看得上?”   容玉耳鬓酥麻,连带心脏也战栗起来,待得回神,已被他抓住脚踝带上了腰。   *   冬日昼短,才过戌时,夜色便已融入帐内。容玉从昏睡里醒过来,只觉被闷在个火热的胸膛里,手脚微动,皆是酸酸软软。   李稷仍在睡,眼皮阖着,斜长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层阴影。容玉伸手摸上去,指腹划过他山根时,忍不住多摩挲了两下。   李稷伸手抓住她,含糊道:“痒。”   容玉抿唇偷笑,手指顺着他山根往外划,抚摸过他的眉骨,拨弄起他的睫毛。   李稷无可奈何,挑唇道:“夫人就如此满意我的长相?”   容玉收了手指,嗔道:“臭不要脸。”   李稷仍是闭着眼,笑问:“不满意我,怎会对我爱不释手?”   容玉不跟他争辩,作势要起,被他捞回去,又厮磨了半晌。   镜心领着丫鬟进来送水传膳,待李稷、容玉从里间走出来,才说来运在屋外候了一整天,似有事务禀告。   李稷叫来运进来,听得是朱雀门前的相关军务,逐一答复。来运走后,容玉道:“昨夜率兵闯入府中的人是崔文彬。”   李稷点头,道:“成王在朱雀门前被我拦下后,猜出父亲必已回京,是以派他率兵来府上擒人。”   “如此说来,成王一直知晓父亲没死?”   “自然,否则贺皇后在承恩寺扎小人时,便不会顺带着父亲了。”   容玉实在好奇,问起此事的来龙去脉,才知两年前,顺德帝便已派出密探获悉了公爹的行踪,并以秘诏嘱咐他彻查贺、崔两家卖国的实证,以备来日把成王一党连根拔起。   前些时日,贺家无殃,成王获赦,看似是顺德帝昏庸,实则却是他与公爹联手设局,欲诱成王作乱,进而将其一网打尽。谁知不等成王发难,瑞王竟率先坐不住,最终落得个身死贼手的惨烈下场。   容玉唏嘘不已,道:“瑞王若是再沉得住气些,待万岁爷与公爹铲除成王后,岂不是坐收储君之位?”   李稷道:“瑞王看似忠孝,实则贪功,纵使来日登上皇位,也未必见得是位明君。”   容玉颔首,伸手夹菜与他吃,听得他问:“昨儿父亲回来后,母亲是何反应?”   容玉欲言又止,委婉道:“以前父亲惹母亲不痛快,大概要哄多久?”   李稷便知母亲的反应很不好了,讪笑道:“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应当要不了多久。”   容玉不以为然,蹙眉道:“是那种哄法?”   李稷只是笑:“大概吧,我也没瞧见过,谁知道呢?”   容玉乜他,顺势道:“若是以后你我吵架,你不许用那样的哄法。”   李稷微微挑眉,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容玉道:“有事论事,有错认错,稀里糊涂又滚在一块,算是什么?”   李稷表情微妙,咧嘴道:“哦,原来‘床头吵架床尾和’是这个意思,我只当是夫妻情深,没有隔夜仇呢。”   容玉被他摆了一道,气得瞪他。   *   次日,天气阴沉沉的,瞧着像要下雪。容玉催促李稷快些用早膳,莫要耽搁去养心阁请安,便在琢磨怎样劝慰婆母,忽见一丫鬟心急火燎赶进来,道:“夫人,大事不好!殿下在养心阁大发脾气,硬说老侯爷已死,死人的东西留着不吉利,要烧了他的所有家当,您快去劝劝吧!”   容玉愕然,赶紧拉上李稷便走,赶到养心阁,果然见得满院里摆满了箱笼,各式各样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其中,件件保存得当。   明仪长公主仪态威严,吩咐仆从:“烧了。”   仆从拿着火把,自然不敢动,瑟瑟发抖地看向老侯爷李延平。云屏急得舌头冒烟,不住劝道:“殿下,老侯爷再多不是,您只管冲着他去,何必烧衣服?再说,这些箱笼可都是当年太后送您的陪嫁,烧了多可惜啊!”   明仪长公主蛾眉紧蹙,见使唤不动他们,从仆从手里拿过火把,欲亲自动手。李延平走过来,夺了火把,默不作声走去箱笼前,弯腰把衣物拿出来扔在地上,用火把烧了。   火光蹿上众人视野,烧焦味随风弥散开来,明仪长公主怔在原地,定定看着被烧毁的衣物,眼底涌起另一簇火,厉色道:“全烧了!”   李延平依令行走,从箱笼里拿出自己的衣物往地上扔,动手去烧。烧完一箱,再烧一箱,及至最后一箱,他收住脚步。   那一箱衣物不多,仅是几件看着华丽的外袍与些许花样别致的荷包,针脚皆很粗糙,乃是以前明仪长公主亲手做与他的。   明仪长公主声音发抖,冲他喊道:“烧啊!”   李延平不再执行命令,踅身走回来,抓起她的手把火把塞了进去,道:“烧我吧。”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今天给大家发红包!!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你看你,   明仪长公主被迫仰起头, 手中火把高举,照亮李延平黑沉沉的眼睛。周围传来众人的惊呼与劝阻,明仪长公主凤眸含怒,咬牙道:“你以为, 我不敢?”   李延平目光如水, 握着她的手, 使火把一点点往自己身上靠近。明仪长公主感受到他的意图,心下震惊,却不甘认输。只是一错神的工夫,手腕蓦地被迫发力,火把似利箭击在李延平胸膛上, 旋即燃起火焰,众人魂飞魄散,大叫着前来救人。   明仪长公主飞快撤手,但听“哐”一声,火把砸落在地, 滚开簇簇火星子。家仆飞奔上前替李延平扑灭了胸前的火, 他仍旧巍然站着, 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眼底的神情也似一片无声无息的海。   明仪长公主指尖不住发抖, 视线在汹涌的泪光里逐渐模糊, 她踅身走进上房, 抱走拔步床床围上的所有礼物,折返门口,当着李延平的面把他委托林澹送的礼物一件件砸在门外。   众人心惊肉跳,云屏带着所有家仆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李延平眉心微蹙, 眼底的那片海却并没有被砸出多少波澜,他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劝阻,待明仪长公主砸完了所有东西,才道:“都退下。”   云屏领着仆从们离开,容玉心有余悸,便琢磨着要不要劝几句,李稷揽住她肩膀,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场火,可不是咱俩救得了的。”   众人散后,养心阁内仅剩老夫妻两人,明仪长公主心疲力竭,消失在门槛后。   李延平弯下腰,默不作声捡起满地的残破物件,放在外间圆桌上后,走进里间。   房内没有燃灯,明仪长公主侧身坐在拔步床上,胸脯起伏,像一个吃了败仗的影子。   李延平屈膝跪在她身前,握起她的手。明仪长公主作势挣开,被他握紧,塞了样冷冰冰的物件进来。   “此物便是尺八,东瀛人用竹子做的,与竹笛有些相像,但吹出来的声音更苍凉些。”   明仪长公主泪眼朦胧,看见手心里类似竹笛的乐器,想起很多年前跟他讨要过此物,蓦地心潮翻涌。   李延平道:“我吹给殿下听,好吗?”   明仪长公主咬唇忍泪,恨不能拿起这玩意儿打在他头上。   李延平拿起尺八,抵在唇下,吹奏出声,音色果然苍凉悲怆,令人泪下。   明仪长公主蓦感胸口阵阵发紧,好似被无形利爪攫住,扔去了他飘荡多年的海外,忍不住斥道:“难听得要死,不许吹了!”   李延平放下尺八,道:“此曲名叫《盼郎归》,东瀛民间小调,我乔装成倭人时在一艘寇船上学来的。学艺不精,让殿下笑话了。”   明仪长公主听得这曲名,一下又火起,嫌恶道:“哼,盼郎归?这样的曲子,你倒也有脸学?”   李延平道:“想你时学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眼圈骤然湿漉。每次吵架,她最恨他一声不吭,也最恨他突然像这样,用最冷淡的神情与语气说出最炙热的话,像一根被烧得滚烫的木头戳在她软肋上,逼得她不得不心软。   “想我?你可是立志要剿倭平海、安疆定国的大人物,也有闲心来想我?我看是心虚作祟,怕在噩梦里被我纠缠,吹来辟邪的吧!”   李延平唇角微动,竟像笑了一下,才道:“的确梦见过你很多次,但都是美梦,从无噩梦。”   明仪长公主又是一怔,伸手打在他肩膀上,泪水跟着夺眶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李延平收了笑,抹走那滴泪水,手背仍残留痛感,似被滴穿。他知这泪水的分量有多重,抬起头,以跪姿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与他对视,这一次,彻底看清了他藏在络腮胡里的容颜,恨声道:“你看你,老成什么样子了!”   李延平原本便年长她一轮,这几年在外奔波,跟养尊处优的她比起来,自是更沧桑了许多。如今,他已五十有二,而她才过四十,看起来依然风华正茂,与五年前并无不同。   李延平表情有些局促,待替她擦净了泪痕,才闷声道:“还是喜欢白白净净的少年郎?”   明仪长公主道:“自然,难不成喜欢你这种黑黢黢的糟老头子吗?”   李延平道:“海上终日风吹日晒,的确黑了不少。”只字不提“老”。   明仪长公主忍不住多看他一眼,移走心疼的眼神,冷漠道:“还不是自找的。”   李延平哑口无言,又静了片刻,才道:“京中气候宜人,养一个冬天便白回来了。”   明仪长公主哼了一声,不屑道:“那也是个糟老头子。”   李延平看着她,眼底暗流涌动,蓦地捏起她下巴亲了过去。   “李延平!”明仪长公主被他啄在唇上,愤然怒叱。   “殿下以前说过不会嫌我年老,金诺既出,不可反悔。”李延平面色无波,理直气壮道。   明仪长公主被他压迫十足的气息笼罩全身,心脏剧烈跳动,反诘道:“那你还说过不会让我做寡妇呢!”   “今已凯旋,不曾食言。”   “可我已做了五年寡妇了!”   李延平目光微微闪动,似风暴来袭前的大海,倒映出明仪长公主委屈而泣的脸,他再次捏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   天亮时分,帐幔内透进来一抹异样清光,容玉起身披上衣袍,推开窗牖往外看,白石甬路、青砖粉墙皆已不见,尽数被银白覆盖——昨儿果然下了整夜的雪。   青穗进来伺候,听得她问:“侯爷今儿入宫,可披上斗篷了?”   青穗笑道:“夫人放心,爷晓得照顾自个,再说来运也是个体己的,断不会让爷冻着。”说着,凑过来悄声低语,“今儿老侯爷也要入宫,还派人来跟爷借了身衣裳呢。”   容玉怔忪,旋即反应过来公爹李延平被烧光了衣裳,若要入宫,怕已是无衣可换,只得跟李稷借身行头。   容玉失笑,交代道:“他应该还有两身没穿过的冬衣,回头拿出来,给婆母送去。”   青穗应下。   用过早膳后,容玉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欲完成前些时日构思的故事,谁知没写几笔,困意忽浮上来,压得眼皮不住下坠。   也是奇怪,这两日总是犯困,再怎么赖床也打不起精神,看来夜里容不得狐狸精再放肆了。   容玉不欲做懒骨头,趁着屋外雪景正佳,搁了纸笔出门赏景。裹满雪气的微风吹在脸上,送来飒爽清香,整个人果然瞬间清醒,精神了许多。   行至一处月洞门外,但见墙角斜逸出几丛绿萼梅,枝头挤挤挨挨,已是含苞待放。容玉走过去,便欲拂开压在花蕊上的积雪,忽见月洞门那头转出一人,八尺多的身形,穿着石青缂丝鹤氅,外罩一件玄狐翻毛斗篷,领口缀着指头大的明珠,行动时袍角翻飞,端的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再看其人容貌,斜飞的剑眉底下是乌黑深邃的眼,从眼型上看似是桃花,然目光犀利如电,更无半分风流。面颊削薄无须,棱角似刀削斧凿而出,古铜肤色映着雪光,射出凛凛锐气,好似被风霜冻了几层的李稷。   容玉蓦感恍惚,不知来者何人,青穗亦是愣住,瞪大眼杵在梅树下。   李延平似乎也没料到她俩是这反应,只得先开口:“晏之在都察院有公务,待下值后,自会回来。”   容玉认出这声音,赶紧行礼:“父亲!”   李延平点一点头,走过石径,往养心阁的方向去了。   青穗瞠目结舌,待确认人已走远,才敢吭声:“老天,这竟是老侯爷?”越想越震惊得无以复加,抓着容玉确认,“夫人,是老侯爷啊?剃了须的老侯爷?!”   容玉原也惊讶,然跟她比,到底是小巫见大巫,道:“是是,剃了须的老侯爷,不是鬼,瞧把你吓得。”   青穗摇头:“不是吓,是惊。奴婢没想着原来老侯爷生得这样英武啊,原先他一脸胡子,凶神恶煞,奴婢都不敢多看呢!”   容玉忍俊不禁,心里想的则是:原来晏之的相貌果真是捡了公爹,看来年老以后,也是英姿不减。   日暮时,李稷下值归来,进屋脱掉斗篷,先叙说起入宫的事。朱雀门一役后,成、瑞二王垮台,朝廷一下失去两位东宫候选人,虽然由乱转安,却也元气大伤。朝臣为社稷安稳考虑,合力上书,恭请顺德帝册立唯一成年的子嗣荣王为储君,以稳朝局。对此,顺德帝不置可否,只在今日传召了几位股肱大臣私密会谈,其中便包括老侯爷李延平。   另外,贺、崔两家人已尽数收押,与成王一并以谋逆罪论处,定于五日后问斩。   容玉松了口气,道:“父亲在海外辛苦那么多年,总算是除掉这几个蠹国殃民的祸害了。”   李稷道:“他一生立志平定海乱,不想这最大的乱贼,却是在天子脚下、宗室之中,实在讽刺。”   容玉想起婆母对公爹外出征战的态度,问道:“父亲以后可还有出征的打算?”   李稷叹气道:“他自己的阵地都要守不住了,还想守何处?”   容玉垂眸失笑,道:“其实,只要沿海再无战乱,父亲便是有心出征,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李稷眼神微动。   “你不是说,海乱屡禁不止不仅在于倭寇,也在于朝廷严禁海贸。这些年来,大燕的商贸发展迅速,沿海商市对海外亦有大量需求,如若废除海禁之策,开放海岸,容许商贾与邻海诸国展开贸易,同时增强兵力保障海贸安全,那些靠着走私、抢劫发家的倭寇便不再有领海优势。日而久之,倭寇式微,海晏河清之日,则指日可待矣——”容玉一口气复述完他说过的话,莞尔道,“这可是你在殿试上一举夺魁的策论呢。”   李稷想不到她竟记得这些,心潮沸腾,咧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儿入宫,舅舅问我有何所求,我没要旁的奖赏,只提了此事。”   容玉期待道:“万岁爷如何说?”   “没给准话,只让我拟一封奏折递上去。”   “那看来是十有八九要成了?”   李稷笑而不语,也不敢打包票,怕最后叫她失望,便岔开话题:“兄长今儿也奉诏入了宫,朱雀门一役,有他一份军功,舅舅龙颜大悦,要给他赐婚呢。”   容玉惊道:“赐与何人?”   李稷道:“非是强赐,舅舅先问了他可有心上人,他说有,但那人尚不属意于他,他不愿强人所难,是以欲等缘分来后,再请舅舅成全。”   容玉更是惊讶,道:“他已有心上人?莫非真是……”   李稷点头。   容玉张大了嘴,半天舌桥不下。   李稷伸出手指抬起她下巴,替她合拢了嘴,笑道:“兵乱次日,正是安平驾车寻他回来的,夫人不知?”   容玉摇头,那日她心慌神乱,只当容岐是被荣王寻回来的,压根没想到安平公主提前离席是去府外寻他。   “先前我问过他,他次次矢口否认,想不到竟是骗我。”容玉老早便问过容岐对安平公主的心思,可次次被他蒙混,想来着实气人。   李稷则笑道:“也未必是骗,所谓情不知所起,或许夫人问时,兄长也尚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呢。”   容玉撇嘴,又道:“那公主待他,果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稷收了笑,道:“‘情’之一字,伤安平太深,她非是‘无情’,只是心不在此。兄长若只是图个好姻缘,另撷芳草更实在;若是认定了一人,便只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容玉知他所言不假,想到容岐以后情路漫漫,无声叹息。   李稷道:“今儿母亲那边如何?”   容玉道:“母亲瞧着气色不错,脾气也大好了,只是仍然不让人提起父亲。”   李稷若有所思,道:“他们同房不曾?”   容玉听他过问长辈房事,尴尬地瞪他,道:“岂有小辈打探这个的?”   李稷垂着眼皮笑,慢悠悠道:“父母感情,关系着阖府命数,非是打探,而是关心。夫人火眼金睛,在屋里多瞧几眼,总是能瞧出来的。”   容玉没好气道:“瞧不出来,你是孙大圣投胎转世,稍后请安,自去瞧吧。”   论理说,李延平、李稷父子凯旋,阖府团圆,怎么着也得欢聚在养心阁内吃一次饭,可直至今日傍晚,明仪长公主仍然没有操持家宴的意思,只是派人送了些滋补的羊肉羹过来,让他们小夫妻多吃一些。   李稷入座桌前,伸长筷子夹羊肉吃,失望道:“看来没同房呢。”   容玉忍无可忍,喊他大名:“李晏之!”   “不说了,不说了。”李稷迭声认错,嘴上却是笑嘻嘻的,夹了羊肉放进她碗里,忽又嘀咕,“可羊肉羹,分明是大补的啊。”   *   入冬后的这场初雪只下了一夜,隔天起来再看,青砖黛瓦上便只剩薄薄一层素白了。   容玉坐在镜台前梳妆,镜心走进来道:“夫人,云屏姑姑来了。”   云屏并非一人来的,身后跟着俩丫鬟,各自手里捧着托盘,上头放满了账本、钥匙与对牌等物。   “殿下近来旧疾反复,眼见年关底下事务繁杂,着实是力不从心。昨儿她拿了主意,要往承恩寺静养些时日,这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只得托付与夫人了。”云屏恭谨行礼,让身后俩丫鬟送上中馈。   容玉自知婆母患有胸痹,最是动不得气,这几日被公爹的事折腾,必是劳心伤神的,便也不推拦,只道:“母亲此去,多久回来?”   云屏摇头,叹气道:“夫人也知晓,殿下此番要养的其实是心病。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若是老侯爷使不出叫她消气的法子,她也难有台阶下啊。”   容玉柔声劝道:“姑姑莫急,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必不会放任不管,自会想尽办法,哄母亲顺心的。”   云屏谢过她,接着交代了几句年关要做的家务,领着人走了。   侯府外,出发的车队已准备就绪,几大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并行李驮子迤逦排开,直从阶前延伸到巷口,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李延平走下台阶,从队伍里抽出一匹马,翻身骑上,踱至打头的香车旁。   明仪长公主捧着鎏金手炉,不屑地看出来,道:“作甚?”   李延平道:“送你。”   明仪长公主漠然不应,只下令启程。   车夫扬鞭赶马,车轮碾过残雪,在一阵窸窣声中向着城外而去。李延平勒着缰绳,与香车并排而行,挺拔的上身被晨光斜斜打出一片影子,落入车内。   “何时回来?”   “等你死的时候。”   李延平并不恼,反而低声笑了一下,道:“又想做寡妇了?”   明仪长公主再听“寡妇”一词,忆起他昨日行径,蹙眉瞪过来,看见的却是他笔挺地坐在马背上,信手勒缰的身姿。   曦光斜照,他笑得很自在,眼尾、嘴角有皱纹,皱纹里有风霜,也有他昔日笑傲三军的威仪与潇洒。   明仪长公主心头微动,别开头道:“死鬼。”   李延平只是笑。   出城后,车马疾行,李延平一径护送至承恩寺山门外。临别前,他下马走至车侧,伸出右臂,接待车中人下车。   明仪长公主不欲让他献成殷勤,避开他伸出来的手臂往旁边走,被他拦住,不得已抓着他走下来,便要推开,手心被他握住,塞了样东西进来。   明仪长公主低头看去,竟是先前被她砸出门外的瓦狗。   李延平再次上马,抓着缰绳,低头对她道:“死鬼李延平,恭候殿下回家。”   *   入得腊月,年关便近了,侯府内要忙的事务如泰山一般压倒下来。祭祖的一应器皿要重新擦洗检视,各院的年赏份例要造册分发,田庄上的租子并年礼须得清算入库,还要预备年酒、写桃符、裁新衣、打点送往各府的年节礼……容玉作为当家夫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只觉得精神一日短似一日,身子也懒懒的,动辄犯困,到了晚间,莫说与李稷亲近,便是多说两句话都觉得费神。   转眼到了腊月初九,管家请容玉核对祭祀流程,容玉毕竟是头一回主持家务,看着密密麻麻的单子,实是犯难,便干脆吩咐管家备车,准备去承恩寺请教明仪长公主,顺便探望。   临出发前,李袅披着鹅黄色妆花缎斗篷赶过来,嚷道:“好嫂嫂,可是要去瞧母亲?快带我一道!”   容玉伸手拉她上车,道:“你大前天不是才从寺里过来?”   李袅哭丧着脸:“嫂嫂有所不知,父亲在母亲那儿受了气,便拿我来撒,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非要我卯时便爬起来扎马步、举石锁,说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不是要我的命?”   容玉摸她胳膊,好家伙,短短月余,竟结实了许多,鼓励道:“练武向来是门吃苦的学问,你天资过人,趁着年岁小,咬牙练下去,以后便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了。”   李袅更感冤屈,叫道:“可我又不要上阵杀敌,我也不要当将军啊!”   容玉看她的确志不在此,便道:“至少鬼怪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大展拳脚,揍个痛快呀。”   李袅呆住,听得众人发笑,撇嘴道:“嫂嫂!”   说笑间,马车在承恩寺山门外停下,容玉、李袅携丫鬟入得寺内,走进西边客院。沿途青砖墁地,松柏森然,虽则清净,却也有股子叫人落寞的冷气。   才进堂屋,便见明仪长公主穿着月白素缎袄子,正跪在佛龛前捻珠诵经,容玉、李袅不便打扰,先在槛窗前入座。   “这样冷的天,难为你们过来。”明仪长公主礼完佛后,起身走过来,示意云屏,“将才供的蜜柚并松子糖取来。”   李袅先拈了块糖含在嘴里,眉尖蹙起来,道:“又是半点糖味都没有,寺里什么都是清汤寡水的,母亲究竟要待到几时?”说着,便抱住了明仪长公主,蹭着她肩膀撒娇,“父亲这个月都来九回了,还要来多少趟,母亲才肯回家去?”   明仪长公主拨开她的脑袋,道:“你若心疼那老不死的,趁早回府陪他。”   李袅的脑袋拱在半空里,鼓起腮帮子。   容玉微笑道:“从前都是母亲在家等候父亲,风水轮流转嘛,也是时候换父亲等一等母亲了。”   这话说到了明仪长公主心坎上,她展了颜,见容玉面前放着礼单,便问道:“年下事多,可是有什么难处?”   容玉拿出礼单,请教道:“正是为祭祖的事。旧例是卯正三刻开祠堂,但今年腊月小,那日恰是甲子日。依家训,当避‘子日不祭’之讳,可若改至辰初,又恐误了午宴。不知母亲以为如何?”   明仪长公主颔首,道:“你想得周到。既如此,(?′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甜?(???ε???)∫?羽( ?-_-?)ε?`*)毛(*≧з)(ε≦*)整(*  ̄3)(ε ̄ *)理(ˊ?ˋ*)?可在卯正先行‘告庙礼’,焚表告于祖先今日特殊,待辰初钟响,再行正式祭仪。这般既合古礼,也不误事。”说着,便把单子拿过来,亲自添注了几笔。   容玉大惑已解,倍感放松,又与明仪长公主请教了些其他事务,不知不觉,已是午膳时分,明仪长公主道:“难得来一趟,用些斋饭再走吧。”   李袅想起吃斋的滋味,忙不迭摆手道:“母亲,冬天天黑得快,我跟嫂嫂还是尽早启程为宜。”   明仪长公主懒得理她,只问容玉:“都是些乡野素菜,不嫌弃吧?”   容玉自然不拂她心意,莞尔道:“府上整日大鱼大肉,吃得腻味,儿媳正想来母亲这儿换个口味呢。”   明仪长公主唇角微扬,叫云屏传膳,不多时,斋饭送上案几,只见青瓷碗里盛着笋蕨羹、糟油腐皮、白菜炖豆腐并一碟雪菜冬笋。   李袅唉声叹气,咬着木箸与菜肴们干瞪眼。容玉倒是口齿生津,先吃了一箸冬笋,再吃糟油腐皮,忽觉腥气冲鼻,忙别开脸,以帕掩口干呕起来。   明仪长公主一怔,搁箸道:“可是不合口味?”   容玉摇头,待得平复,已呕得面颊微微发白。这已是不知这个月第几次了,原以为是府上荤腥吃得太多,脾胃不克化,谁知换成斋饭也是这样。   容玉尴尬道:“想是近来疲累,有些不克化。”   明仪长公主目光明亮,忽道:“有多久没来癸水了?”   容玉突然被问起这一茬,不知所措。   明仪长公主急道:“傻孩子,快算算,多久了?”   容玉算了一下,竟已有两个多月,答出来后,明仪长公主双目放光,几乎有些手舞足蹈。   云屏也在一旁眉开眼笑,主仆两人喜气洋洋的,看得容玉、李袅相顾茫然。   “母亲笑甚?何为癸水?不来是何好事?那是过年要杀的年兽吗?”李袅天真无邪,一连串无厘头的发问,更听得众人捧腹。   明仪长公主神气饱满,指着她交代道:“你今儿先回府报信,便说你嫂嫂要留在寺内陪我礼佛,不回去了。”   李袅大惊道:“这是什么道理?”   明仪长公主道:“你甭管是何道理,照着我说的做便是。”   容玉脑海飞速思考,已琢磨出些许内情,不禁脸上飞霞,胸口嘭嘭振动,局促道:“母亲,眼下正是年关,乃是府内最忙的时候,再者我只是……”   明仪长公主打断她道:“是与不是,明儿叫大夫来诊过便知,但依我瞧,已是八九不离十了。你年纪尚小,这几个月最是马虎不得,可不能再回去折腾。那些糟心事,全交给他爷俩弄去,左右是他们李家的事,凭什么要我们操心?”   李袅更听得一头雾水,心急火燎道:“那我呢?我要操心吗?母亲不回家,嫂嫂也不回家,独留我一个人回去与他们作伴?”   明仪长公主乜她一眼,哼道:“你不是最心疼你爹?”   李袅皱着鼻子,委屈道:“我心疼我呢!”   云屏掩着嘴笑,解释道:“好姑娘,非是殿下嫌你,夫人两个多月不曾来癸水,又食欲不振,精神难济,怕是已有了身子,不宜再车马颠簸,操劳家务。你且先回府报个信儿,莫叫侯爷等得心急。”   李袅得她一语道破天机,小嘴顿时张得能塞下颗鸭蛋,便要惊呼出声,容玉赶紧抓住她,捂住她嘴道:“还没个准信儿呢,只说我在此处陪伴母亲便是,莫要提旁的。”   李袅身兼重任,独自一人打道回府,待进家门,先按照明仪长公主的旨意,在养心阁办了个家宴,叫来李延平、李稷入席。   自打李延平回府后,这还是养心阁头一次办家宴,两个李氏男人皆来得兴冲冲,然进得厅堂,却见偌大的桌席上仅有李袅一个小丫头在,不禁齐声发问:   “你母亲呢?”   “你嫂嫂呢?”   李袅不知先答哪一个,便道:“先坐吧。”   李稷满脸狐疑,挨着容玉的空座坐下,不耐烦道:“问你话呢。”   李袅白他一眼,决定先回答父亲的问题,道:“母亲在寺内养病,瞧着已大好了,爹爹多去看她几次,定能赶在过年前接她回家。”   说完,再看李稷,没好气道:“嫂嫂也在寺内,不回来了。”   李稷垮着脸,道:“为何不回来?”   李袅道:“母亲想要人陪,嫂嫂也想尽孝,便留在那儿,不回了呗。”   李稷脸垮得更厉害,却又摘不出错处,便看向李延平,眼神有些怨怼。   李延平微微抿唇,道:“明儿走一趟承恩寺,可有人同往?”   李稷心想还能有谁,恨声道:“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七十章 “不会是有   林澹收回诊脉的手, 道:“夫人这是喜脉,已近三个月了。”   众人相视而笑,齐声向容玉道贺。明仪长公主喜笑颜开,自得道:“我便说了, 八九不离十吧。”暗自推算, 发现竟是在李稷去福州前怀上的, 月前他回来,小夫妻俩少不得蜜里调油,赶紧又问,“脉象可还稳当?”   林澹收拾药箱,道:“脉象流利如珠, 并无滞涩。”   “往后几个月如何调养为宜?”   “夫人年轻体健,照常饮食起居便是,不必过分在意。”   “岂能不在意?”明仪长公主蹙起黛眉,看向容玉道,“她才刚过十七, 自己都是个孩子, 不多嘱咐几句, 谁能放心?”   林澹不以为然, 道:“殿下当初有喜, 不也是这般年岁?”   明仪长公主听出几分促狭意味, 更感不悦, 道:“正因我也是这个年岁怀的身子,才更知其中艰辛。”   林澹整理药箱的手指一顿。他当年负气离京时,只知她与李延平成婚,待得她产子的消息,已是好几年后。听说是李延平怜她年纪小, 才拖了几年与她孕育子嗣,怎么也有艰辛?   “殿下头一胎怀得不顺心?”   明仪长公主哼道:“从诊出脉象害喜到临盆,终日呕得肝都要出来了,除了肚子在长,旁的地方都瘦了一圈。生产时更是遭罪,足疼了我一天一夜。”   回忆当年情形,明仪长公主历历在目,虽说有惊无险,但对于从小顺风顺水的她来说,已然是命中一劫。不仅是她受惊,李延平也吃了教训,拿定主意不再叫她生育,两人避孕了许多年,不想一次酒后放纵,又有了李袅那丫头。   不过,怀李袅时倒是顺遂许多,吃得爽快,生得也痛快,便是坐月子时都自在许多。因着这两次经历,明仪长公主坚定地认为女子不宜太早生产,想到容玉才过十七,自然替她忧心。   “头三月最忌颠簸劳累,若是害喜得厉害,每日晨起可含片生姜止呕,遇荤腥不适时,不妨以茯苓山药粥温养。”林澹重新打开药箱,取出一册手稿,“此书载有养胎忌讳与法门,并一幅安胎穴位图,睡前可令侍女依图所示,按摩一炷香。”   青穗接过书册下拜:“多谢林神医费心。”拿与容玉,眉梢眼角笑意盈盈,“以后奴婢便负责给夫人与小祖宗按摩了。”   容玉失笑,含羞向林澹谢过,复看明仪长公主,道:“说起来,过完年便是晏之的生辰了,儿媳正不知备个什么礼,可否先把这消息藏一藏,待那日当做贺礼送与他?”   明仪长公主蛾眉微扬,赞道:“那这可是天底下最叫他称心得意的贺礼了!”欣然应下,怕她仍有旁的顾虑,又补充,“从今儿起,你便是咱府上的祖宗,想怎样都行!”   容玉看她高兴,顺势道:“算起来,满三月时,正是除夕前两日,母亲不如同儿媳一道回府过年?”   明仪长公主神情一怔,撇唇道:“再说吧。”   容玉并不气馁,思忖着其中关键。从婆母搬来承恩寺长住至今,公爹几乎是隔三岔五便来探望,算起来,次数已有九,每次来也并非吃闭门羹,可就是请不动婆母回家。   容玉试探道:“可是父亲来的次数还不够?”   明仪长公主拿起茶来喝,不做声。   容玉眼珠微转,忽然灵机一动,噙笑道:“母亲在等的,莫非是以前您在府上等父亲的次数?”   明仪长公主喝茶的动作一顿,眼底生光,意外于她的机敏。   容玉点到为止,道:“那想来是不够的,且再让父亲多等几回吧。”   *   山门外,“吁吁”两声,车马在扬起的雪屑中停稳,李稷从车里钻出来,吩咐来运搬东西,瞧见李延平空手空脚地下了马,无奈道:“父亲每次来,便是这般请母亲回家的?”   李延平不知何意,瞥见来运从车厢内搬出一堆大大小小的锦盒,眉峰微耸。   李稷恨铁不成钢,从来运怀里挑了几个锦盒拿过来,嘱咐道:“这是母亲爱吃的八珍糕,今儿特从城南老字号徐记糕点铺买来的,软糯得很。这是金粉楼新出的花样,年关已至,各家府里都在打点新头面,母亲不便下山,父亲便先拿花样与她挑一挑,顺便多唠几句话。这是……”   李延平伸手推回去,淡声道:“用不上。”   李稷狐疑道:“父亲备了更好的礼?”   李延平道:“我来就够了。”   李稷眼皮耷拉下来,心想这一趟最好没白跑。   李家父子登门的消息传来时,明仪长公主正与容玉一道研究那本养胎秘籍,间或与坐在下首喝茶的林澹请教几句。   听得父子俩登门,屋内众人反应各异,林澹稳如泰山地坐在座上,摩挲着茶盏,半句不提要走。   明仪长公主心思起伏,先交代道:“林大神医,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你心里要有数。”   林澹听得懂,侯夫人要藏住有喜的消息,他这个诊出了喜脉的人必须得先封口。   “殿下凤体欠安,林某特来问诊,顺便为殿下推拿按摩,疏通经络,调养气血。”   明仪长公主一怔,奇怪他今儿怎的这般胆肥,敢编撰这样的借口,也不怕被李延平打飞。   便欲呵斥,明仪长公主忽又闭口,哼出一声,算是默许了。   云屏出门迎客,老远便瞧见两个高大人影从残雪掩映的寺墙后转出,一个身着石青色蟒袍,威严冷峻;另一个金冠紫服,肩上随意搭着一件银狐裘,行走间顾盼神飞。再往后看,还有一人抱锦捧盒,脑袋已被怀里堆成山的礼物淹没,只得见两条腿忙不停地追在后头。   云屏敛衽行礼,笑道:“二位爷这是提前来拜年了不成?”   李延平不接茬,李稷道:“近来公务缠身,都没空来瞧母亲,只得让绒绒代我尽孝。今儿我好容易脱了身,自然要带着好礼来与母亲赔罪。母亲身子可大好了?”   云屏道:“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这几日身上酸软,提不起劲,林神医正在屋里看诊呢。”   李稷不接茬,李延平撩起眼皮,问道:“何时来的?”   “昨儿递的信,今早巳时便到了,也送了好些礼物来。老侯爷屋里请。”   李延平默然不动,忽地转过头,摊开手掌心朝上。   李稷拿出先前替他挑的礼盒递了过去。   进得禅房,里头语笑喧阗,众多女眷里独坐着林澹一位外男,实在碍眼。李延平在明仪长公主右下首入座,两手交握,并不看林澹,声音却朝着他去:“林兄常来?”   林澹因着明仪长公主头胎吃苦的事,对他有几分不忿,原想叫他吃点亏,听得他这般语气,喉咙却似哽住,半天吱出一声:“偶尔。”   云屏奉了茶盏过来,李延平拿在手上,揭开茶盖:“来问诊的?”   林澹感觉喉咙又紧了些:“自然。”   李延平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不再多言。   林澹心一横,鼓起勇气道:“殿下近来湿邪困阻,气血两虚,是以周身酸痛,多梦易醒。所谓不通则痛,为替殿下分忧,我……”   李延平喝了口热茶,随手放下茶盏,“砰”一声,林澹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延平看向他,目光如海。   “……我特拟了个方子,注有舒筋止痛的各个穴位,老侯爷若是得闲,可以与殿下推拿按摩,以便活络气血,缓解病痛。”   李延平点头,道:“可以。”   明仪长公主瞪向林澹,匪夷所思,待听他倾囊相授,逐一向李延平讲解按摩手法,终是忍无可忍,道:“难得儿子来看我,人多事杂,实在招待不过来。林大神医若有要事,我便不多留了。”   林澹竟有如释重负之感,起身挎上药箱,迭声道着“确有要事,确有要事”,行过一礼后,彻底逃离了某人令他窒息的目光。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生闷气,李稷眼明心亮,自领了容玉告辞,省得打搅他们老夫妻和好。   李延平坐了少顷,看向云屏,后者心领神会,也跟着退下。   屋内已无外人,李延平上身倾斜,伸手抓住明仪长公主脚踝。   明仪长公主大惊,用力蹬脚,慌张道:“死鬼,你作甚?!”   李延平脱掉她鞋袜,食指屈起,按压在她足底前部凹陷处,使力揉圈。明仪长公主顿感酸麻,几乎不能动弹,待反应过来他是在为她按摩涌泉穴,心下百感交集,斥道:“松开,大白天的,谁要你献这殷勤?!”   李延平手上不停,道:“要留我过夜?”   明仪长公主更是羞恼,咬牙忍着,待得解脱,起身便躲去另一侧落座。   李延平笑道:“另一只,不试试?”   明仪长公主脚底仍在发麻,岂敢再叫他效劳,只管在心里大骂林澹多事。   李延平也不逼她,她要躲,他便让她躲,没能搭话时,便自在旁边走神,忽见她靠过的引枕背后塞着样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本记载着养胎事宜的医书。   李延平眉头一蹙,想起她近几日身上酸软的症状,定睛看向她,懊恼道:“又有了?”   *   寺墙外疏影横斜,小亭积雪未扫,石桌浸着寒气。李稷取下狐裘铺在石凳上,才让容玉入座,怕她身子薄,受不住腊月严风,道:“怎不请我进屋里坐?”   容玉今儿得了喜讯,又见着了他,心里正是热腾腾的,秋波往亭外一递,道:“请你来赏梅。”   李稷看过去,几株老梅斜出墙根,硃砂似的花苞顶着薄冰,个个晶莹剔透,俨然一派欺霜傲雪的风姿。   李稷却道:“没有我夫人好看呢。”   容玉瞋他,眼角笑意粲然。   李稷让来运捧来礼物,先打开两盒从徐记糕点铺买来的糕点,一盒是她爱吃的蜜糕,另一盒则是他的山楂糕。   容玉照常拈起一块蜜糕,先放在鼻端嗅了嗅,没有反胃的征兆,这才咬下一口。   “袅儿说,夫人要陪母亲长住承恩寺养病?”   “嗯。”   “母亲心结难解,有夫人这般知心的可人儿陪在身边,自是欣慰。可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父亲不得解铃的法子,夫人耗在此处,怕也收效甚微。”   容玉自知他为何而来,听他拐弯抹角说了一堆,避而不提此行目的,便也不急,道:“收效再微,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李稷顿了顿,又道:“年关最是忙碌的时候,都察院已够我头疼,实在分不出精力来料理府上庶务。母亲要养病,父亲又是个甩手掌柜,府里上下只得仰仗夫人打点,你这一走,可要我如何是好?”   容玉道:“过年的事,已安排得大差不差了,你若有忙不过来的,叫管家处理便是。”   李稷奇怪竟说不动她,放弃迂回方策,双目含情地看过来,道:“可是我实在思念夫人呢。”   容玉看他总算是憋不住了,忍着笑道:“你我是要相守一生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稷闷声道:“那听夫人的意思,是要我与父亲一块在府上守活寡了?”   容玉差点笑出来,佯恼道:“这是什么话?我与母亲是在寺内养病,又不是出家做尼姑。”   李稷屡战屡败,拿起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吃得半肚子的气。   容玉趁他不备,也拈了块山楂糕来吃,原是想尝个鲜,谁知一口咬开来,竟觉齿颊生津,胃口大开,比先前吃蜜糕更加爽利。   李稷专心生着闷气,仍不忘盘算对策,便想再争取一次,忽见容玉竟拈了山楂糕吃,挑眉道:“不嫌酸了?”   容玉一怔,遮掩道:“酸呀,可看你吃得太香,实在诱人,便忍不住尝尝。”   李稷拿起一块,喂过去道:“再尝一块,我瞧瞧。”   容玉也正想吃,便接过来吃了。   李稷一瞬不瞬地看她吃完,心头突突震动,忽地挑唇,笑出梨涡道:“我的夫人,不会是有小狐狸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再来七次   容玉胸口剧震, 诧异地看向他,舌头因心虚慌乱打起了结:“胡、胡说什么?”   李稷看她颊上飞霞,说话吞吐,胸膛里的声音更震耳欲聋, 道:“我听人说, 妇人有孕后, 胃口多有大变,平日吃得惯的,忽然闻着便恶心,反倒是从前不入口的,竟会无端地惦念起来。夫人近来总是食不下咽, 今儿又吃起了从来不肯碰的山楂糕,岂不正应了这话?”   容玉心神慌乱,不欲以这种方式叫他得知喜讯,岔开话题:“你听谁说的?”   李稷道:“前几日与宋鉴喝酒,他夫人刚怀上身孕, 正是害喜的时候, 听他唠叨的。”   容玉顺势道:“好呀, 说什么公务繁忙, 原来是抽闲与狐朋狗友作乐, 亏你以前还答应我不再同他们几个喝酒的。”   李稷看着她, 并不替“狐朋狗友”、“喝酒”等说法辩护, 只道:“绒绒,莫要岔开话题啊。”   容玉一怔,脸颊更红。   李稷唇角微动,再次笑起来,心下已有几分底气, 握住她的手道:“可要为夫寻个大夫来,替夫人好生看看?”   容玉头一次觉得他手掌这样烫,挣开道:“用不着夫君费心,林神医已替我诊过了。”   李稷挑眉。容玉挽鬓发,寒风裹挟梅香吹来,总算吹散几分心虚的热气,她泰然道:“我自小脾胃便不大好,前阵子忙着府上的事,实在太累,难免有些脾虚气弱,食欲不振。母亲实是怜我辛苦,才留我在此处将养的,你若也有心,便多花些时间打点府上的事,省得叫我多虑。”   李稷呆怔,半晌才“哦”了一声,伸手又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   容玉悄然松了口气。   *   明仪长公主坐在交椅上倒抽口气,瞪着“口出狂言”的李延平,破口大骂道:“李延平,你要不要脸?!”   李延平拿着那本养胎医书,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目光里仍满是懊悔。   明仪长公主气得走过去抢走了书,塞回引枕背后,气急败坏地乜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李延平心思飞转,蓦地有所领悟,松开眉头笑了一下。   “也是有了嘛。”   明仪长公主知他已猜出内情,警告道:“你自己清楚便行了,休得跟晏之提。”   李延平道:“我倒不需要清楚,他更需要才是。”   明仪长公主语窒,想他惯来不好糊弄,便把前因后果一气说了,交代他务必守口如瓶。   李延平点头,却道:“容氏看着还小,可有十七了?”   明仪长公主道:“兵变那日,正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李延平便不再多说此事,从案几上拿了本装帧精美的画册过来,推给她看。   明仪长公主不屑道:“又来献什么殷勤?”   “晏之拿的。”李延平并不居功,照实道,“说是金粉楼新出的花样,让你挑挑。”   明仪长公主翻开看了几眼,忽地哼出一声放去旁边,阴阳怪气道:“好个贴心的儿子,知道我每年都要从金粉楼挑几样新首饰过年,这般细心周到,难怪二十出头便能娶得媳妇,续上香火。”   李延平知是被嫌弃了,却也不慌,只是问道:“没有中意的?”   明仪长公主瞅着窗外,不想搭理他。   李延平便又握住她的手,放了样东西进去,明仪长公主一看,竟是画册首页主推的那款金镶玉点翠珊瑚牡丹簪。   这簪子在画册上时便已足够耀眼,得见实物,更令人神迷目眩——金丝缠成的牡丹枝,点翠为瓣,珊瑚作蕊,翡翠缀成片片琼叶,簇起的“牡丹花”足有九朵之多,端的是富丽夺目,贵雅天成。   “多年没回来,不知京城流行什么样式,这是最贵的一款,先呈与殿下过目。”   明仪长公主眼神发光,爱不释手,想起来仍在与他置气,狠心放下,道:“难为老侯爷费心,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公主殿下,四十岁的人了,可不敢再往头上簪花,省得落个‘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煞老人头’……”   李延平不等她说完,已拿起簪子插在她头上,道:“娇俏得很,瞧着跟十七岁那年差不多。”   明仪长公主张口结舌,看着他含笑的眼睛,想要嗔他一句“没长眼”,又觉得是在骂自己,羞恼地撇开了头。   *   戌时,李延平被撵出禅房,抬眼瞧见李稷披着狐裘候在院门前,身旁并无容玉,便问道:“接不走?”   李稷揣着手,微笑道:“托父亲的福,绒绒要替我留在这儿尽孝。”   李延平夸道:“容氏有心了。”脸上并无半分惭愧神色,举步走出禅院。   李稷跟在后头,气得牙根痒,道:“离除夕已不到二十日,父亲不会是打算搬来承恩寺与母亲过年守岁吧?”   李延平目光在前,淡声道:“倒也无不可。”   李稷心想“这很不可”,耐着性子道:“母亲这次虽然气性大,但跟往日并不同,至少没让父亲吃过闭门羹,可是十次登门都请不动她回家,父亲就不觉得蹊跷?”   李延平拾级而下,道:“不蹊跷。”   李稷疑惑。   山下吹来一阵风,往事飞过眼前,李延平望着远方,道:“再来七次,便够了。”   *   明仪长公主打开木匣,扔进去一根木棍,定睛看了看,匣内木棍已有十根。   今儿是李延平登门来请她回家的第十次。   二十多年前,他们奉旨成婚,洞房那晚,她躺在婚床上呜呜地哭,说自己嫁人是要享福的,不要做寡妇,逼他承诺以后不再打仗。   他说“知道了”,礼成不到半个月,便领着军令要往外跑。她气他食言,堵在门口不让他走,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扔来了一句“放心,守不了寡”。   那次,她的确没有守寡,半年后,他大胜凯旋,仍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老样子,而她已比他走时高了一寸,穿着新裁的宫装,站在门槛前气鼓鼓地瞪他,便要甩个脸色与他瞧,却又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送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哄得破涕为笑。   后来,是第二次。那时候,因着她年岁尚小,他还没与她同房,两人待在一块也不怎么说话,便只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军令来的时候,他坐在窗前看兵书,她趴在榻上翻地志,待亲卫退下,他报上此行的目的地,她浑不在意,说:“走呗。”   他说:“漳州军营离月港很近,能淘来许多洋玩意儿,待回来时,送与殿下赏玩。”   她仍是不在意,说:“没兴趣。”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谓‘月港’,乃是漳州府一处临海集市,其间商船云集,满市尽是珊瑚玳瑁、沉香象牙,比地志上记载的有趣得多。”   她一怔,看着手里的地志,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在看兵书,而是在偷看她。   再后来,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有时候沿海太平,他能在府上待个一年半载;有时候战事多了,他一年要走两三次,又或者一走便是两三年。   五年前,他再次领命出征,临走前说,此次倭贼大举进犯,乃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天赐良机,待扫清海疆,荡平寇乱,他便解甲归家,再不征战。   她没放在心上,既不信他肯解甲,也没想过他会失利,谁知他这一走,便是五年。这一次,她没能等到他送来的洋玩意儿,而是等来了“做寡妇”的噩耗。   这是他走得最久、走得最狠心的一次。是她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哭泣中等待的第十七次。   明仪长公主看着匣内的木棍,抹走眼角委屈的泪,生气地关上木匣。   *   两日后,山上簌簌飘雪,寺内已银装素裹。青穗打帘进来,哈着气说侯爷又来了,嚷着外头太冷,要进来烤火。   容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便瞧见李稷颔首走进来,头顶、肩膀已然铺着层薄雪,赶紧走过去替他拍雪,意外道:“今儿又不休沐,怎的也来了?”   李稷道:“今日无大事,衙署公务已提前处理完了,我陪父亲再来一趟。”说着,已拉了她入座,伸手在炉前烤火。   容玉先问道:“可去瞧母亲了?”   李稷道:“放心,请过安了,母亲揣着一肚子话要骂,那儿没我多嘴的份儿。”   容玉啼笑皆非:“父亲便在那儿挨着?”   “那不然呢?”李稷拿起案几上的女红,笑问,“替我绣的?”   容玉点头,腮上微红。李稷认出绣布上的花样,唇角不住上扬,坏笑道:“哦,原来夫人会绣栀子花呢。”   容玉就知他要嘚瑟,抢过来道:“看错了,是茉莉。”   李稷便点头,附和道:“是是,茉莉茉莉,夫人被迫留在山上休养,实则也很不愿意与我分离。”   容玉斜乜他一眼,顺势问道:“你那时是不是成心的?”   李稷先装傻,道:“成心什么?”   容玉道:“你见过我兜肚上的栀子花,便借口要荷包,成心来调戏我,是也不是?”   大婚后,他要她绣个荷包相送,指明要鹅黄色底,绣上栀子花,花样好巧不巧,正与她穿在身上的兜肚一样。   “岂敢?”李稷死不认账,“我从没收过姑娘家做的荷包,怎知有哪些花样?大概是偶然间瞧过一眼夫人的兜肚,便烙在心里,脱口而出了。”   容玉杏眸微眯,疑信参半。   李稷叫来运拿糕点来,揭了这话茬。容玉看过去,发现又是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上次偷吃过一次山楂糕后,她唇齿生津,总惦着那酸甜滋味,这厢得见,眸底顿生光芒。   李稷先从她面前拈了一块蜜糕吃,容玉微怔,看他也吃得津津有味,挑眉道:“不嫌甜了?”   李稷笑笑,只道:“换个口味。”   容玉便也有样学样,从他那儿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吃得心花怒放。   *   腊月底,离除夕仅剩最后一日,天幕大雪纷飞。   明仪长公主坐在禅房内,挑拣着木匣内的木棍出神,容玉坐在旁边,数出了木棍的数目,道:“父亲已登门十六次了?”   明仪长公主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   云屏笑道:“今儿便是老侯爷第十七次登门来请了,趁着雪没下大,可得赶紧下山,若叫风雪封了山路,可就要困在寺里过年了。”   明仪长公主冷哼道:“第十七次又怎样?他来请,我便要走吗?”   容玉知婆母心有不甘,先道:“母亲的十七次,等了二十多年;父亲这十七次,却不过两个多月。拿两个月换二十年,自是不公平的。”   明仪长公主容色稍霁。   容玉才接着道:“只不过,人生苦短,父亲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母亲又怎舍得再拿二十年与他置气?若真不甘心,倒不如先给他个台阶下,待回府后,再叫他一天来谢罪十七回,那才是解气呢。”   明仪长公主失笑,转瞬又愁眉不展,即便今日开了恩,与他回了府,那以后呢?   若有朝一日他又要征战四方,讨伐贼寇,她还要再等下去吗?   这样无休无止的等待,她实在承受不起了。   容玉看出婆母并不高兴,又道:“我听晏之说,父亲每次来都要捎份好礼,也不知今儿是送什么来讨母亲欢心。”   明仪长公主冷淡道:“一些破烂玩意儿,当谁稀罕。”   云屏打圆场道:“殿下以前读《诗经》,不是最爱那句‘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送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什么人来送。老侯爷十七次登山谢罪,得失不论,风雪无阻,此等心意,已是世上难得了。”   正说着,丫鬟从外来报,说是两位爷已至院中,特请明仪长公主出门。明仪长公主蹙眉道:“好大的架子,究竟是谁要谢罪?”   丫鬟悄悄与云屏递了个眼神,云屏便与容玉一道相劝,簇拥着明仪长公主走出禅房。   门帘打开,严风卷着雪花扑面而过,明仪长公主伸手挡在眉前,凝目看出去,但见院中积雪盈尺,李延平戴着兜鍪、穿着山文甲持枪而立,护心镜映着雪光,凛凛生寒,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明仪长公主脑海轰然一震,错愕地瞪大眼睛,仿佛已看见他抛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后,踅身出征,手足顿时阵阵发僵,几乎要站立不住。   便在震怒,却见李延平摘了兜鍪扔在雪地上,旋即拆披风,解甲胄,放长枪。   精铁甲衣重重砸进雪堆,溅开片片琼玉,李延平仅着一袭青缎锦袍,冒着风雪站在她面前。   明仪长公主愕然道:“你发什么疯?!”   李延平看着她,道:“解甲。”   明仪长公主一怔,倏地胸口狂跳。   “文山甲、护心镜、梨花枪,尽在此处。自今起,臣辞官解甲,永不赴疆场。”李延平撩袍下跪,拱手道,“恭请殿下——归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夫君。”   鹅毛般的雪片挤挤挨挨, 纷扬而下,铺得山门外的石径一片莹白。   李袅喜笑颜开,从丫鬟撑起的伞底下跑出来,薅了捧雪在手上捏, 没等成型, 被李稷伸手拍落, 训道:“想做甚?”   李袅跺脚道:“你作甚?!赔我雪人!”   李稷看过去,才瞧清楚她是想捏个雪人,还当是玩心大起,要在这儿打雪仗呢。   他笑道:“马上要下山了,哪有工夫让你在这儿捏雪人?”   李袅不搭理他, 叫上丫鬟帮忙,重新捏了四个小雪人,有高有矮、有大有小,齐齐整整地排列在山门外的石墩上。   “多谢佛祖庇佑,往后我们一家人必定虔心礼佛, 常来供奉。”   李稷横竖数都只有四个小雪人, 蹙眉道:“一家人怎只有四个?”   李袅伸手指数过去, 道:“父亲、母亲、嫂嫂、我——我们一家人就是四个啊, 至于多出来的那个, 谁知道是什么呢。”   李稷在她脑门上敲出一声闷响。   李袅龇牙咧嘴, 弯腰又抓了把雪, 气咻咻地捏了个更小的雪人放在“容玉”旁边。李稷眉宇微动,道:“我竟比你嫂嫂还小?”   李袅哼道:“小人自然是小的。”   李稷眯起双眼,琢磨着接下来敲打她何处。   容玉看不过去,已捏了个稍大些的雪人送过来,放在“自己”身旁, 把更小那一只围起来,微笑道:“瞧,齐整了吧,大狐狸?”   李稷听得这声“大狐狸”,又看被“他”与“容玉”簇拥在怀的小家伙,咧唇一笑,这才作罢。   车队就绪,趁着雪势尚不大,踏着琼玉逶迤下山。容玉坐在车厢内,揣着李稷送来的银鎏金嵌宝袖炉,道:“父亲这次是真要辞官?”   李稷道:“已辞了,一个月前便递了辞呈,舅舅一直拖着,前儿才批下来。”说着,把车上暖炉拿近些,低头替她掸落衣裙上的雪,“松田胜一这只蠹虫虽是死了,但沿海仍有流寇在,舅舅原是打算让父亲乘胜追击,但又怕他这次真丢了媳妇,才迫不得已放了人。毕竟棒打鸳鸯的事儿,他向来不忍心。”   容玉失笑,想起海上局势,又道:“那沿海的事,父亲放得下?”   李稷倏地挑唇,道:“上次呈交的奏折已有批复了。”   容玉眼睛一亮,追问道:“如何?”   李稷道:“前日入宫,舅舅与我谈了许久,决定先在登州开埠设港,率先破旧例,开海禁,行新政。若有良效,再推及漳州、泉州、福州等沿海重镇,彻底废除海禁,广开商贸,以兴万民之利。”   容玉心潮澎湃,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庞,笑得合不拢嘴。   李稷也乐不可支,却道:“瞧夫人这反应,竟是比我还高兴呢。”   容玉欣然道:“是啊,我的夫君,瞧着是要建功立业了。”   李稷便挑眉道:“那岂不得好好跟夫人讨个赏?”   容玉霞飞双颊,笑而不语。   入得侯府,已是暮色四合,管家已在养心阁备着团圆饭,一家人齐聚席前,又是吃饭喝酒,又是叙话赏雪,待至亥时,才各自回房。   李稷在席间喝了不少,人不算醉,然他越是微醺的时候,越是黏人得紧。容玉被他缠至榻上,亲得头昏脑热,手脚都软了几分。   先前被诊出喜脉,明仪长公主特意交代,头三个月务必谨慎,切不可行房事。李稷要起来时是很贪的,非止次数多,得趣的时候力气也大。她自知其间利害,是以留在山上待了许久,算起来,今儿才刚过要紧的时候。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上次他们分开不过半个多月,他从朱雀门杀回来后,不等天黑,便要与她行房。这次分开更久,若是由着他的性子,便是她没有怀孕,怕也承受不住。   只是,若要扯出借口来拒绝与他行房,必要让他失落起疑。容玉左右为难,李稷忽然停了下来,在她鼻尖一啄,压着满身欲望,道:“差点忘了,今儿廿八,绒绒身上应是不爽利的。”   容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记着她的小日子,心头顿时酸软,在他唇上回以一吻,柔声道:“我帮你。”   李稷眼底欲念汹涌,旋即闷笑出声,掏出来给她,道:“绒绒怜我,真乃菩萨也。”   *   次日除夕,武安侯府内张灯结彩,喜气非凡。待得入夜,李袅撒开腿脚便往花园飞奔,迎接每年除夕最喜庆的活动——放烟火。   容玉、李稷跟到园子里时,眼前已是个“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场景,星雨纷飞,火树银花,映得容玉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   李袅举着支“金丝菊”在雪地里转圈,火星子险些燎着李稷的貂氅,被他伸手一推,训道:“走远些。”   李袅乐在其中,浑然不气,嬉笑着又玩了几圈。管家命人抬出三尺高的“九龙吐珠”,恭请李稷燃放。李稷看向容玉,道:“除夕夜放烟火,是个好彩头,夫人若是不怕,与我一道?”   容玉点头,便被他牵着上前,握着手点燃了引线。   待走回原地,听得“轰”一声,九道金红窜天,在夜空中绽出一朵朵垂丝海棠。众人仰头观赏,眼底七彩流转。李袅忽凑至容玉耳畔,悄声道:“嫂嫂,我方才向灶神许了愿,盼来年能抱个白白胖胖的侄女哦。”   容玉面颊热起来,佯装镇定地点她鼻尖,道:“我又不是灶神老爷,可不一定能满足得了你。”   李袅便看李稷,被容玉揪回来,生怕露馅。   李稷等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疑惑道:“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容玉推走李袅,只道是跟灶神老爷许愿,顺势道:“你可许愿了?”   李稷点头。   “许的什么愿望?”   “事以密成,不可说也。”   容玉看他煞有介事,忍俊不禁,借着漫天烟火声,忽道:“想要小狐狸吗?”   李稷耸眉,道:“夫人这话说的,像我想要便有似的。”   容玉抿了抿唇,道:“你若想要,自然会有。”   李稷便道:“哦,我要。夫人打算何时让我有?”   容玉被他精亮的双眼盯住,顿感难以招架,怕走漏风声,不肯接话了。   *   初一阖府闭门谢客,初二归宁,初三开宗祠、祭祖宗,初四走亲拜年,初五这日,则是武安侯府为家主庆生的大日子了。   李稷穿着容玉选的玄色织金蟒袍,坐在花厅内受族中姊妹拜贺,没听足几句吉利话,便被几个堂姊妹催问起私事来。   “论仕途,你已是前途无量,只是内宅这儿稍差些气运,可别是这一年的力气都使在了读书做官上,这可万万不像你。”   “是也,老七,朝堂要周旋,内宅也要耕耘。瞧老九,成亲才三个月便当了爹,你这前后都快一年了,可不能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李稷听得头大,应付几句后,走出花厅透气,转出墙角时,在墙根底下逮着一人,板脸道:“听得几句了?”   宋鉴讪笑几声,赔罪道:“偶然听得,非是存心,实是我急着寻你。”说着,便道夫人在家害喜,吐得厉害,实在离不得他,“但既是你做寿,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来一趟不是?只是不宜多待,送份贺礼,我便得走了。”   李稷接过他送的贺礼,便欲多问两句妇人害喜之事,忽被他抱住双臂,叹气道:“念在你我兄弟一场,我再多留一会儿。”   李稷挑眉。   宋鉴沉声道:“好兄弟,可是有难处?”   李稷反问道:“有何难处?”   宋鉴看他避而不答,更感心痛,想他从前厮混京城,吃喝赌样样来,偏生不近女色,如今又在子嗣上备受坎坷,心下已有几分计较,宽慰道:“你放心,此事也并非多难,身为兄弟,我只会替你分忧,断然不会取笑你。”说着,便从怀里揣出一本书,打开锦盒塞了进去,道,“此乃我今儿才寻得的宝贝,也一并送你贺寿了。”   李稷狐疑,待他走后,打开锦盒来看,见竟是一本眼熟的《素女经》。   来运也看见了,垮脸道:“爷,可要把宋小爷抓回来打一顿?”   李稷挤出一笑,道:“不必,多替我操心啊,真兄弟也。”说着,拿着锦盒递过去,“送与夫人清点。”   容玉在耳旁理礼单,李袅陪在旁边,拿出礼匣内的白玉松子观音像,道:“嫂嫂打算何时与大哥说喜讯?”   “自是今日,权当是份贺礼,送与他添寿。”   “那如何说呢?”李袅不等容玉答,兀自畅想,“不若在开席后佯装头晕,待大夫来诊脉,当众宣告大喜。大哥性情中人,必要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容玉尴尬道:“岂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我私下告诉他便是了。”   李袅则道:“这是阖府的大喜事,很值得大张旗鼓啊!”   说话间,又有丫鬟抱了锦盒进来,说是贺礼。容玉打开瞧,一眼认出春宫书籍《素女经》,登时颊上飞红,责问道:“何人送的贺礼?”   丫鬟茫然道:“来运哥儿送来的,说是宋家小爷呈的礼。”   容玉更是羞恼,蹙眉道:“叫侯爷来一趟。”   李稷进屋来时,李袅已被撵走,容玉坐在太师椅上,一脸严肃。他自知缘故,摸着鼻梁道:“宋鉴要当爹了,眼看我成亲在先,反倒落后于他,实在忧切,便送我此书,欲助我一臂之力。”   容玉哼道:“果然是狐朋狗友。”   李稷唇角微动,道:“话也不能这样讲,他与我交好多年,实是想替我分忧。再者,这书夫人也是看过的,算不得下作。”   容玉说不过他,便嗔道:“歪理。”   李稷笑笑,又道:“说起来,夫人读到第几章了?上次在床上听你提的好似是第五章,也不知后面几章还有何法门,不若今夜顺水推舟,你我再研读一番?”   容玉赶紧收了案几上的《素女经》,道:“此书我先没收了,自今儿起,专心公务,莫有歪念。”   李稷眉头撇开,道:“别呀,今儿大伙来府上,嘴上贺寿,实则一个个笑话我还没当上爹,忒气人也,宋鉴实是看不下去,才赠我此书的。”眼见容玉往外走,便举步跟上,语气更委屈,“倒是夫人,先前说着要送我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怎么大半日过去了,我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容玉五味杂陈,原是想夜里再与他说开的,听得他竟被外人笑话,便也不欲瞒了,道:“见着了。”   李稷跟进主屋,奇怪道:“见着了?何时见着了?”   容玉道:“早就见着了。”   李稷更疑惑,四下张望,道:“早就见着了?在哪儿呢?”   容玉不答,站在拔步床前,李稷从后抱住她,道:“要说这天底下的宝贝,倒是没有比绒绒更珍贵的,除非……”   容玉抓住他的手,按在肚子上,道:“除非什么?”   李稷话声一顿,指腹连着心,跳动在她肚子上,笑道:“除非,这世上另有一个小绒绒。”   容玉心如擂鼓,仿佛也跳在他指腹上,哼道:“不是要小狐狸吗?”   李稷埋进她肩窝里,手指在她肚子上游动,笑不拢嘴道:“哦,原来是小狐狸啊。”   容玉霞飞双鬓,蓦地转过头,盯着他一脸恣意的笑容,道:“你早便知道了,是也不是?”   李稷只是笑。   容玉便知猜对,不甘心道:“何时?何人告诉你的?”   李稷这才开口:“非也非也,夫人瞒得滴水不漏,我从何得知?不知不知,万万不知的。”   容玉更知他是知了,想起前些时日的种种细节——他特意买山楂糕来与她换蜜糕吃,借口她来月事不与她行房,乃至于每次李袅来她跟前玩耍,他都要出面撵人,原是猜着了喜讯,假装被她骗着,倒是把她骗了一遭。   容玉哼出一声,戳他梨涡道:“好个千年修成的老狐狸!”   *   腊尽春回,时日飞转。   开年后,容玉饮食渐佳,诸事顺遂,前几日,又从容家收得佳音,说是表兄方元青已至通州地界,不日便将抵京了。   这一次,容玉未曾收到书信,反倒是李稷在与方元青分别后,第一次得了他的手书。   午后,春晖盈庭,李稷走出主屋,从来运手里拿过信函,打开一看,脸色逐渐难看。   来运甚少见他有此等反应,惶恐道:“爷,可是骂你了?”   李稷微笑道:“怎会,子初说话最是客气,从不会骂人的。”   说着,却不自觉把信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   春风吹在脸颊上,忽有渗骨之感,李稷攥信的手指微微发抖,蓦地回头,看向坐在屋内看书的容玉。   良辰似梦,美人如玉。   黄粱之梦,窃来之玉。   李稷喉头微动,走进屋内,唤道:“夫人。”   容玉瞅他一眼,也唤道:“夫君。”   李稷笑道:“舅舅推行新政,有意调我赴金陵当一趟差,赶巧府上在那儿有座庄园,杏花开时特别美。”   容玉看着他,等他下文。   李稷目光闪动,道:“与我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此信既出   春光明媚, 暖风拂槛,今儿实是开年后最好的日子。李稷逆光而立,眸底被衬得更亮,却也更深, 令容玉有一瞬间看不清。   她弯眸笑起来, 道:“这是作甚?”   李稷怔忪。   容玉伸手摸在微隆的肚子上, 道:“去年你去山东时,没叫我去;赶赴福州当差,也没叫我去;怎今年我怀着身子,反要叫我同去了?”   李稷一震,反应过来她已是身怀六甲, 断然不是随夫婿外出当差的时机,顿感冒失,惭愧道:“是我糊涂了。”   容玉只当他是舍不得与她分开,并不多想,道:“这一趟差要去多久?可能在入秋前赶回来?”   前几日大夫来府上请脉, 推算说分娩的日子在入秋前后, 容玉并不介意孕期与李稷分开, 但临盆的关键时候, 到底是希望他能在的。   李稷走过来, 道:“既是我孤身一人, 自然要不得多久。再者, 也不是多紧要的差事,夫人不方便与我同往,我推掉便是。”   容玉有些顾虑,道:“使得不?”   李稷搂着她,心想使不得也得使, 方元青归来在即,断没有比这时候守着她更紧要的事了。   走出主屋,李稷胸膛怦怦有声,待进书房坐下,靠在椅背上时,才后知后觉背脊已渗出薄汗。   方元青的信仍被他攥在手心,他再次打开来看,皱巴巴的信上内容并不多,寥寥几行,并无一句咒骂,然笔笔如刀,力透纸背,所言皆是割席断义之语。   昔日情义在字里行间挣扎,变形,最后坍塌成裂缝,将李稷吞噬进去。他颓丧地放下信,再用力抚平褶皱,放至一旁。   来运看得心慌,道:“爷,可要使个法子,让方公子晚几日到?”   李稷反问道:“你嫌我还不够卑劣无耻?”   来运顿时噤了声。   李稷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头左思右想,最后道:“备马,先走一趟东宫。”   *   李稷坐在车马上,满肚子愁绪被颠得凌乱不堪,不知从何理起。他好友虽则不少,然能掏着心窝说几句话的,其实也就只有方元青一个。   那年在飞泉山上,他困于家族坎坷,被他的琴声吸引,策马至飞涧下,在一片明亮春光后,被他的琴声涤尽了心头阴霾。   后来,他强邀他进城喝酒,揽着他倾诉衷肠,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懑,莫名对一个初次邂逅的书生说得毫无保留。   他知晓他性子静,话少,人闷,不爱出门,可是又心慈面软,不擅推脱。于是他专捏他软肋,每逢不顺心,便登门造访,拽他出来策马登山,奏琴舒啸。   后来,他们结为挚友,倾心相交。在飞泉山的琴声里,他听他抒凌云壮志;在腾云涧的枪风下,他听他谈故乡青梅。   青梅。   这是他在他面前说过最多的语言,是他的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也是后来,这成了他刺向他的一把刀。   “世事翻覆,人心难测。君负夙谊,损我至情。”   “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只作路人,莫道旧名。”   “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   信上所言句句在目,字字如刀。   李稷惘然坐在车内,心绪乱如飞絮,然自今以后,世上再无一人与他席坐交心,以琴声相慰了。   *   下车后,李稷直奔内府,待见荣登太子宝座的荣王,眉头忍不住抽了几下。   内侍在旁道:“前几日万岁爷又派人送了诏令来,勒令殿下节食减重,每日仅能进食两餐,每餐米饭半碗、时蔬一碟,不可食肉、不可吃糖。殿下终日挨饿,精气萎靡,脾气暴躁,还望侯爷担待则个。”   李稷屏退一众侍从,踱步走进屋内,先向席坐在堂上的太子行了礼。   太子睁开眼皮,道:“武安侯来看孤,可有带吃食?”   李稷道:“没有。”   太子闭上眼皮,道:“退下吧,孤饿得很,没有力气与你说话。”   李稷道:“金陵那一趟差,我先不去了,待绒绒生了后,再谈京外公务。”   太子沉默不应,掐着双手坐在原地,俨然一派屏声养神,以免饿死的架势。   李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山楂糕,刚拿出一块,太子眼都不睁,张口便咬了进去。   李稷差点被啃了一口,赶紧收了糕点,起身站回去,伸手揩过衣襟,道:“今时不同往日,既为储君,便该有天家仪容。万岁爷实是为殿下做了长远考量,才颁了这诏令,以冀殿下脱胎换骨,成龙章凤姿,万望殿下谅其苦心,奋以自勉。”   太子嚼完糕点,吸回了半缕魂魄,反诘道:“天家仪容?龙章凤姿?照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凭什么孤壮实一些,便入不得父皇法眼?从前做亲王时,他还夸我能吃是福;今儿做了储君,却道我痴肥似豕。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李稷不做声,揣着手望房梁。   太子继续发牢骚,道:“早知今日,朱雀门兵乱那日,孤便该一鼓作气拼杀出去!死在乱贼刀下,也总好过被困在此处生不如死!”   李稷叹了声气,再次从怀里掏出山楂糕,整包送了过去。   太子手忙脚乱,吃得两眼放光。   李稷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忽道:“诏令上只是限吃,没有限喝吧?”   太子怔道:“何意?”   李稷扬声往外道:“送酒来!”   太子精神一振,跟着奔至厅外,嚷着让内侍送酒,踅回来时,夸赞道:“还是不挨饿的脑子好使。”   李稷哑然失笑,道:“原只是想来辞份差事,不成想殿下也郁郁寡欢,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便与臣一醉方休,如何?”   太子狐疑地看向他,道:“你已从京城第一纨绔脱胎换骨成御前新贵,还有甚郁郁寡欢的?”   李稷欲言又止,只是叹气。   内侍送酒进来,太子皱眉道:“怎么只有酒,没有菜?”   内侍赧然道:“启禀殿下,今儿只有两餐饭食,若是这厢用了,今晚便只得挨饿了。”   太子气得呲牙,李稷道:“圣诏是颁给殿下的,非是颁给李某。李某来东宫做客,吃杯酒都没有下酒菜,说出去实在丢人。公公也是老人了,岂能不体谅太子脸面?”   内侍左右为难。李稷便道:“放心,公公只管送来,有李某看着,太子殿下吃不着的。”   内侍无奈,转头吩咐宫人传膳,太子听得眸中精光四射,待见下酒菜送上桌来,立即屏退宫人,关上房门,坐回堂上大快朵颐。   李稷等他吃了几箸,催道:“先陪我喝一杯。”   太子知恩图报,先替他斟了一杯酒,豪爽道:“有何烦心事,你尽管倾吐,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稷自也不客气,举杯饮尽,吐出一口浊气,道:“方家一案已了结半年有余,方子初要抵京了。”   太子又吃了一箸菜,才想起来“方子初”是何人,道:“你那位性子静、怕生人的挚友?”   李稷点头。   “这不是喜事吗?”   李稷举杯过去,太子再次为他满上一杯。李稷饮尽,大拇指擦过唇角,笑道:“送他走那日,我应了他一件事。”   太子咬着箸头,等他后文。   李稷道:“今娶容氏,事从权宜,待他来日回京,我必原壁奉还。”   太子神情复杂,忽也笑出声来,道:“你说这话时,自己信吗?”   李稷不答。   太子便又道:“他又信吗?”   李稷自惭道:“他双目含泪,向我作揖拜谢,应是信的吧。可惜,终是我背恩负义,失信了。”   太子彻底明白了,叹气道:“所以,你是因背叛挚友,是以郁郁寡欢?”   李稷道:“方子初光风霁月,君子也。有负此人,我自是惭愧的。”   太子心想夺走挚友所爱,实是无耻,念在“吃人嘴软”,暂不攻讦他,道:“亚圣言,人恒过,然后能改。待他回京,你自负荆登门请罪,或能转圜一二。”   李稷苦笑道:“半个时辰前,刚收得他绝交书一封,已是恩断义绝,无从转圜了。”   太子便道:“行,割袍断义,换来妻儿美满,也不算亏了。”   李稷半晌不言,目光晦暗难辨,忽地拿走他手里的菜碟。   太子恼道:“还有甚烦的?”   李稷看着他,却又不言语。   太子更恼,道:“你总不能既要占着人,又不肯被人记恨,私情、恩义二者兼……”   李稷打断道:“若殿下是他,回来后,会与绒绒相见吗?”   太子微怔,旋即道:“见啊,为何不见?是与你绝交,又非与表嫂绝交。挚爱青梅,忽成陌路,多的是缘由要问、委屈要诉,凭什么不见?再者,人家本就是表亲,总不能因你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便此生老死不相往来吧?”   李稷听他一口气说完,并不反驳,只道:“那能寻个由头,不让他们相见吗?”   *   入春后,容玉的觉越睡越长,待歇晌醒来,竟已是日暮时分。   余晖穿过窗棂倾洒在屋内,空气里飘着金色微尘,李稷坐在榻旁,衣袍上华光流转,眼底也滚着光。   容玉坐起来,道:“何时回来的?”   “才来不久。”李稷扶她坐正,从矮几上拿了引枕,垫在她腰后。   容玉知他备车往东宫走了一趟,猜测是为外派至金陵的事,便问道:“差事推掉了?”   “嗯,推掉了。”李稷和颜悦色,提道,“不过,明儿要出一趟门。”   “去何处?”   “通州。”   容玉挑眉。   李稷仍是爽朗神色,笑着道:“子初要来了,我去接他一程。” 作者有话说: 表兄:你不要过来啊!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你当真想   东风解冻, 地气渐暖,通州驿道两旁的垂柳已抽出嫩黄丝绦,山脚桃杏争发,虽不及江南春色如绣, 却也是草色遥青, 燕语初闻。   辽东卫的严风已然远去, 吹走了过去一年的风刀霜剑、彻骨苍茫。   方元青倚在客栈窗前,怔然望着远处的杏花走神。微风袭入户内,吹过他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庞,他气色苍白,好似才从水底打捞起来的尸首, 周身透着萎靡死气,仅有一双眼睛,在成簇杏花的映照下燃烧着一点灼灼的光。   千里流放,风雪摧折,方家上路时十七人, 才过山海关, 便病殁了两个堂亲。方元青身子骨算不上强健, 走时咬着牙根挺过去了, 反倒是来时狠狠大病一场, 差点将命留在松花江渡口的荒村。   小厮捧着托盘推门进来, 瞧见他又在窗前失神, 忧心道:“爷,先用些饭吧。”说着,已把一碟清炒荠菜、一碗梗米粥并两个肉包子放在方案上,见方元青恍如不闻,忍不住劝道, “当初您劝二老爷他们先回京安置,可是亲口许诺要好生将养身子的,眼看过几日便要入京了,您还是这瘦巴巴的模样,叫他们瞧见当作何感想?四姑娘跟您最亲,见您这副形容,又得多心疼?”   方元青神情微动,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却道:“今年的杏花开了,也不知绒绒看过不曾。”   小厮听得“绒绒”,眉头便拧紧了,这一路南下,他家爷梦里醒里、药炉茶铛边,翻来覆去不过这两个字。他索性将木箸塞进方元青手里,气恼道:“我的爷,快别念着表姑娘了!人家如今已是武安侯府的诰命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完的富贵,您又何苦自寻烦恼,整日往心里扎刀?”   方元青握着冰凉的木箸,指尖微微发抖,却是笑着坐入桌前,低头用膳。   小厮见他肯吃饭,略松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话本,放在案角道:“今儿跟离京的那几位书生淘换来的,说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话本子,爷闲着翻翻,解个闷也好。”   二老爷入京前,特交代方元青按时温书,可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看得进圣贤诸子?这话本子虽则不入流,但只要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叫他莫再没日没夜地把“绒绒”挂在嘴边,也便积德了。   方元青拿过来,抚过封皮上楷书的书名,感慨道:“狐妖——这是绒绒会喜欢的故事呢。”   小厮脸色难看,将书抽回来塞进怀里,连声道:“不看了不看了,爷好生吃饭是正经!”   次日清晨,车马复行,出了通州城,渐入山野。方元青是淡静的脾性,平日爱弹琴作画,自然也爱郊外风光。   行至一处向阳坡,漫天杏花开成香雪海,风过时落英如雨,拂过青帷车顶。方元青吩咐车马慢行,推开车窗望出去,不多时,忽听得笑语嫣然,循声看去,竟是花树底下几个锦衣小娘子觑着他在说悄悄话。   方元青顿感局促,关上车窗。   又行数里,官道拐角出现一座长亭,亭旁春溪潺潺,柳荫正浓,聚着踏青、送行的人。   小厮揉着肩膀,道:“爷,下车走动走动,舒缓些筋骨吧。”   方元青摇头,道:“不,人太多了。”   小厮知他怕生人的毛病分毫没改,叹气作罢,驾车复行,没走多远,却听得身后一阵銮铃清脆,数骑家仆簇拥着一辆翠盖珠缨车赶了上来。   打头一个青衣奴笑着拦住车头,行礼道:“我家姑娘遣奴来问,车中可是往京里去的公子?今儿春色正好,姑娘说若公子不弃,愿以薄茶相邀,待共赏了这春光后,再同往京师。”   小厮面露难色,回头去瞧,车内半分动静也无,心下会意,便拱手赔笑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我家爷身子不适,急着赶路,便不叨扰了。”   那青衣奴却不动,只管笑着延请,并自报家门,道是他家姑娘乃京城人士。小厮倏而心动,暗想若是能结交,或能替他家爷寻段新良缘,便在计较,车内传来一声催促:“快走快走,莫要搭理。”   小厮失望,拱手告辞,谁知刚拿起马鞭,旁侧车内又下来一位锦衣公子,几步踱至车窗旁,冲着方元青拱手笑道:“在下京师孟仕安,适才舍妹见尊驾风仪清举,心生仰慕。春游偶遇亦是缘分,兄台何妨暂驻行程,容某奉茶一盏?”   方元青手已搭在了牖架上,欲关上车窗了事,又做不出这般无礼态度,硬着头皮道:“孟兄厚意,本不当辞,然在下沉疴未愈,实恐病容唐突,改日若有机缘……”不及说完,已躬身咳嗽起来。   孟仕安见他确有憔悴病态,不忍强求,便道:“那烦请公子先留个名号,待入京后,袁某再登门拜访。”   方元青听得心惊,只管咳嗽,脚踢在车门上,示意小厮赶紧走。孟仕安见他咳得说不出话,便去找小厮盘问,小厮已拿上马鞭欲走,却又被那青衣奴拦着,实在头大如斗。   便在焦头烂额时,前方又有一队车马疾驰而来,飞扬尘沙中传来奴仆呼喝。众人皆惊望去,见得当首一骑白马率先刹停,马上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头戴金冠,身着葡萄紫妆花□□袖,外罩玄色缂丝披风,春光照着一张冠玉似的脸,偏眉眼间又凝着几分从刀枪里淬炼出来的英气。   “我道是谁家车马堵了官道,原来是小孟大人。”李稷下马走过来,马鞭一卷,交与来运。   孟仕安惊诧行礼:“参见武安侯,不知侯爷途径宝地,失礼了。”   李稷只道:“车中是我贵客,正奉旨回京,烦请行个方便。”   孟仕安心头惊疑,却不敢违命。成王垮台后,孟家跟着遭殃,祖父已不是昔日的礼部尚书,在新贵跟前,实是强硬不得,他连忙笑答“不敢”,招呼着家仆走了。   方家小厮坐在车板上,已然呆怔,便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啪”一声关车窗的动静,以及自家爷发抖的声音:“走!”   李稷不需多言,已有来运率人堵了前路,他站在原地,对车里人道:“北地苦寒,生存艰苦,听闻你归京途中生了场病,如今可好转了?”   车里更无回应。   李稷便又道:“一别年余,诸事变迁,实是有许多话想与你交心。我在顺义城内设了酒宴为你接风,前去一叙,可否?”   车里始终没有声息,仿若无人,良久,才传出一声斩截又颤抖的回应:“我已说了,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李稷垂首苦笑,道:“我也说了,诸事变迁,实是有许多话想与你交心。”   方元青坐在车内,睫毛底下已洇出泪痕,不知他竟何以再说得出“交心”二字。他在崩溃前咬紧牙关,不肯再开口。   李稷等不到他回应,猜出他不会再吭声了,便向小厮道:“下车。”   小厮一怔,不明所以,忽被拽住马鞭滚下车来。   李稷坐上车,甩开马鞭,“驾”一声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小厮从地上爬起来,眼看自家爷被劫走,惨叫着要往前追,被来运拦在道上。   车身剧烈颠簸,方元青撞在车壁上,差点眼冒金星,待明白过来发生何事后,恼羞成怒道:“李晏之,你究竟要作甚?!”   李稷甩着马鞭,也学他不再回应。方元青气急败坏坐回去,被颠得头昏眼花,赶紧抓住车窗。   入得顺义城,已是半个时辰后,待得下车,方元青手忙脚乱地扶住车辕,几乎要呕吐出来。   李稷伸手扶他,他怫然推开,迈着踉跄的步伐走进酒楼大门。李稷跟上,叫来跑堂领路,吩咐传膳。   走入雅间,席上已备有薄酒,方元青一声不吭,拿起酒壶便自斟自饮,喝得额头冷汗直冒。   李稷看着他,喉咙忽地发哽,来前他特意派人向方家打听过,得知他晚归是因途中生病,料想过人是憔悴的,却没想能瘦削至此。   故人巨变,自有饱受流放苦痛的缘故,但更多是因何人何事,李稷再清楚不过。他嘴唇翕动,揣在肚子里温习了几十遍的话逐渐被黏住,半天磨出一句:“喝慢些,这酒烈得很。”   方元青仿若不闻,喝得脸色发红,额头凸起青筋。李稷百感并至,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壶,道:“这家酒楼菜品不错,有你爱吃的芦江刀鱼、荠菜瑶柱羹,新焙的梅童鱼煨面也颇有名气,待菜肴上齐后,你我再喝也不迟。”   方元青喝不成了,便垂目坐着,既不看他,也不理他。   李稷忽然想起第一次拉他进城喝酒,他百般无聊、万般无奈地坐在席上,也是这副模样,只不过,那时他会愿意听他说话,与他对饮,而不是像这样,从外到里表达着对他的抵触与厌恶。   李稷入座旁侧,待堂倌送上菜肴,各色珍馐铺满席面后,先自倒了一杯酒,惭愧道:“早听得你归京的消息,今儿才得空亲迎,实是我怠慢,先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语毕,举杯饮尽,再倒一杯,捏在手里晃了几下后,道:“容氏一事,是我言而无信,有负于你,个中情由虽已修书剖白,但夺爱之举,实属无耻,今儿当面向你赔罪。”   李稷双手执杯,仰首饮尽。   方元青腮帮颤抖,听他终于吐出此事,饶是有所准备,心仍然撕裂般剧痛。他抢在李稷伸手前夺过酒壶,径自倒了一杯,闷头灌下。   烈酒烧过肺腑,他痛出几分清醒神色,呢喃道:“你于我,只是言而无信吗?”   李稷神情一怔。   方元青噙泪苦笑,回忆道:“‘今娶容氏,暂作权宜,待你来日归京,必原壁奉还。’那日你说出此话时,当真想过‘奉还’吗?”   李稷眉睫压下来,覆住眸底光影,大拇指摩挲着手中杯盏,并不做声。   方元青道:“你在信中说,容氏娴静端淑,蕙质兰心,日久生情,实难自禁。可你对绒绒起意,当真是在成亲后吗?”   李稷喉结滚动,唇角压着阴影,竟不敢再出声。他在半年前写信与他,坦白对容玉动了心,因不敢提是一见钟情,便假托为大婚以后朝夕相处,渐生情愫。谁知压在心底多时的隐秘,已被他窥破。   “不是。”李稷终于开口,抬头正视他,“我对绒绒起意,是在大婚前。”   方元青放在桌上的手一紧,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李稷接着道:“前年上巳节,你与她在城郊踏青,我从城外游猎回来,看见她坐在亭子里与你谈笑。她那日梳着双螺髻,穿一袭浅碧色比甲,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月亮。是那一日,我对她一见钟情。”   方元青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惨白,似乎没想到竟然是在那样的时间与地点。   李稷看得出他的震惊,移开目光,继续道:“其实,见她以前,我已听你提过她很多次。在你口中,她温柔、聪慧、美丽,有不俗的才情,还有过人的胆识。我不信这世上有这样完美的女子,只当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听久以后,竟也慢慢信了。那日见她以后,我暗想你的确有眼光,内心为你高兴,等着有朝一日喝你的喜酒,谁知当天夜里,我竟开始梦见她。   “不是什么便于启齿的梦,我自知无耻,不敢跟旁人提起,然则越是压抑,夜里越梦她便越勤。那一段时日,我几乎要发疯,不敢再与你相见,便一味跟宋鉴等人厮混,有一日途径宣平坊,我又看见了她。   “她在徐记糕点铺前排队,没戴帷帽,日头底下一张白晃晃的小脸,笑起来时眉眼仍是弯弯的,勾着我的眼睛。我坐在马背上,连人带马僵在那儿,半天走不动道,直到宋鉴他们起哄,我才知道,我确是对她起了意。”   李稷话头一顿,自嘲地笑了笑,道:“说来可笑,那时候,方、容两家已经在议亲了,你每次见我,都要汇报一番进展。我嘴上恭贺你,实则心里嫉妒万分,我恨为何你才是她的表兄,更恨我为何会有这般龌龊的心思。我很想她,却不能时时见她,有一次见你在临摹山水,便随口问你何不为她作画。你一听,竟欣然应下,铺开纸张开始画她。于是,我又在你的画上见了她很多次。   “可是再后来,光是在画上见她一面也不够了。有一日,我登门寻你,见你书房桌上全是她的画像,不知为何,突然就妒火中烧。我先夸了桌上的画像,随即心一横,借口请教画功,提出也要为她作一幅画。你全然不疑,慷慨应允,倾囊相授,可其实那一刻,我也是想让你明白——我,在觊觎你的未婚妻。   “我想让你起疑,让你看出我并非什么正人君子,配不上你的肝胆相照,推心置腹。可是我忘了,你最是纯善天真,压根没看出我的狼子野心。那日走后,我内心愧痛无以复加,发誓必定要断了这邪念,谁知不久以后,方家突然发生了变故。”   “咔嚓”几声,方元青手攥成拳,嶙峋的指节几乎要挣出苍白的皮肤。他眼底涌起悲恨,痛苦道:“你既心悦于她,方家出事后,自提亲娶了她便是,何故又要来骗我?”   李稷听得这声“骗我”,不知为何,眼前蓦地浮现出容玉生气的脸。她也曾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反问他——你可知,我平生最恨旁人骗我?   李稷深吸一气,胸腔内忽有窒息感,心虚与惶恐再度来袭。他暂且按下对容玉的不安,道:“那日所言,并非欺骗,然则后来……”   他原打算说,后来成婚,从容玉口中得知他们并非两情相悦,他是以起了贪念,决定做偷香窃玉的贼人,可是这一番话于方元青而言未免有些诛心。   “罢,便当是我骗了吧。”李稷叹气道。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谓‘当是’?”方元青苦笑出声,含泪双目透出几分凄厉。   李稷道:“若只是为救容家,可以有千百种法子,我选择向她下聘,自然是从一开始便存有贼心。”   方元青惨然一笑,仿若万念皆灰,道:“那你今日与我所说的这些话,她知晓吗?”   李稷被戳中痛处,抿唇良久,道:“不知。”   方元青道:“那你可知,她也与我一样,平生最恨受人欺骗,尤其是受骗于至交至爱?”   李稷神魂一震,“至交”、“至爱”似两把铡刀,劈开他所剩无几防备,直扎入心脏。   “她已在信中告知我,多年以来,待我从无倾慕之情。自与你大婚后,她日渐倾心,愿能与你长厮守,共白头。我所恨并非你夺我所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与你并不相干。只是世间万物皆可求,唯有真心谋不得,此心不可欺,不可负,更不可作践。望你……慎重。”   李稷胸口剧震,已是惭怍无地,他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倒一杯酒,敬与方元青后,起身离席,躬身向他一揖。   “李某不才,多谢贤兄慷慨赠言,此情、此义、此恩,今世没齿不忘!”   方元青也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正襟起身,双手相交,向他拜下。   “方某无能,不能撑持门楣,致家门获罪,累及表亲,承蒙阁下周旋,保全两家性命,今次——拜谢!”   话声甫毕,李稷眼前衣影晃过,待得抬头,方元青已消失在房门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谎话连篇   李稷走出酒楼, 大街上人来车往,方家小厮已跟过来跳上马车,逃难似的载起方元青掉头而去。   来运揣着手候在旁边,见李稷没阻止, 出声道:“爷, 就这样放方家公子走了?”   李稷凝眉目送, 今日他赶过来,原是想在京师外拦上一程,看方元青是何态度,回去后是否会影响他与容玉的关系。   若有,他必然要做出行动, 或哄诱,或威逼,甭管什么手段,扼杀所有不利于他的可能性才是要紧。   谁知相见后,昔日挚友风骨依然, 他说着不愿“交心”, 却还是与他交了心。   先前一席话, 钟磬般余音在耳。方子初, 君子也, 此一番, 终是他小人之心了。   李稷道:“派人跟上, 护送他平安归京。”   来运应下,安排妥当后,瞧见李稷翻身上马,却并不是往城外的方向,便问道:“爷, 那咱呢?”   李稷坐在马背上,勒缰调转马头,扯唇道:“置备礼物,回府告罪。”   *   转眼又是一日,春光斜映,庭前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叠叠,压得枝头娇艳欲滴。容玉坐在树荫里,身着一袭藕荷色缕金撒花缎面褙子,颊边透着浅浅嫣红,徐令宜痴看了半晌,才感叹道:“几日不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这满树的海棠花都艳不过你。”   容玉含羞瞋她,从青穗手里接过一碟鲜花饼,送至她眼皮底下。   饼是庖厨新采了玫瑰并玉兰花瓣,和细面、酥油制成的,盛在雨过天青瓷盘里,微微冒着热气。徐令宜登时失了神,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双眸冒光,吃完便道:“怪道呢,原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吃。这饼子酥香里透着花香,清甜不腻,我若也能日日吃上,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容玉啼笑皆非,道:“就你嘴甜,不过是应景的玩意儿,也夸得天花乱坠。”   徐令宜跟着又拈一块,陶醉道:“非是夸也,实乃美味。你不是馋嘴猫,自不知其中奥妙。”说着,便仔细打量容玉,叹道,“瞧你,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竟不见长肉,只圆了肚子。换做是我,怕不是脸都要吃得比你这肚子还圆了。”   众人被她逗笑,噗嗤声响作一团,容玉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岂吃得完?长肉是福气,但长多了便难免成了累赘。”说着,顺势提起顺德帝下诏令太子节食一事,“前儿晏之去瞧了一趟,回来说每日只许用两餐饭,每餐仅有饭半碗、时蔬一碟,饿得殿下头昏眼花,话都要说不成了。”   徐令宜惊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饼,痛心道:“一日两餐?一餐只有饭半碗、时蔬一碟?这……这还叫人活吗?!”   容玉道:“历来天家看重仪容,万岁爷也是为殿下长远考量,才狠心下诏,令他节饮食、修仪表。”   徐令宜匪夷所思,悲叹道:“他太可怜了!”   容玉趁势点她,笑道:“你也当心些,仔细令尊效法万岁爷,也扣了你的粮饷。”   “快别咒我!”徐令宜连连摆手,旋即道,“我爹你又不是没见过,肚子都比你的大了,整日吃喝也是我的几倍,岂会来管我贪嘴?”   容玉再次被她逗笑。   两人吃着鲜花饼,侃天说地,待饮过一盅花茶,徐令宜叫贴身丫鬟桃酥捧来一只紫檀木小匣,取出一叠笺纸,递与容玉,道:“来,说正事了。”   容玉拿起来看。   徐令宜道:“这是‘翰林阁’书坊的东家拟的契书,托我带来。上次你署名‘云梦仙’的那本《狐妖》卖得极好,如今要加印。另有一事,他们想将你续写的《柳妖》后传也单独刊印发行,酬金开得厚道,条款我也细瞧了,并无不妥。”   容玉拿着契书看完,道:“《狐妖》再版,自然无妨,只是这《柳妖》后传终究只是续他人之作,若无原作首肯,贸然刊印,实有不妥。再者,我原不过偶有所感,随手添缀,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还是不必刊印了。”   徐令宜急道:“怎是狗尾续貂?你这本后传可是有口皆碑的,连书坊东家都夸了——笔底波澜自成丘壑,词章锦绣犹带烟霞——倒比蕉下叟的原作更添几分精神呢。”   容玉垂睫微笑,只道:“那位蕉下叟先生,至今仍无音信?也不曾再为《柳妖》执笔?”   徐令宜摇头,道:“我问过东家好几次了,只说自《柳妖》稿成交付后,便再无消息,算起来已有一年多了。”   容玉略感遗憾,其实她还挺想知道在原作笔下,柳妖与贵女、书生等人会是何结局呢。   “许是云游四方,或者闭关著述去了。你先前不也说,这位先生是个出名的懒骨头,几年才肯出一本书?”   容玉见徐令宜仍欲再劝,再次申明态度,叫青穗进屋取笔墨来,执笔在《狐妖》那份契书上签了名。   徐令宜知她心性,不再多言,收走契书后,将书坊预付的酬金奉上。   容玉叫青穗收了,顺便道:“去将我搁在案头的锦盒取来。”   青穗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精巧的螺钿小盒。容玉接过,亲手递与徐令宜。   徐令宜怔道:“这是作甚?”   容玉道:“酬谢呀,我的掌书人。”   所谓“掌书人”,乃是时下对打理文人书稿往来者的雅称。容玉不欲彰明身份,如今又在孕中,不便与外界有太多交涉,《狐妖》一书能问世,全赖徐令宜从中出力。   徐令宜恍然,笑着打开盒盖,只见黑丝绒垫上卧着一块白玉雕成的荷花酥,酥层分明如真,花瓣薄如蝉翼,花心一点淡黄蜜蜡凝作莲蕊,整块“糕点”温润如脂,玲珑剔透得仿佛能透出光来。   徐令宜“噗”一声,哭笑不得道:“你还不如给我个真的呢!”   容玉打趣她,道:“此物贵在纪念,若是真的,你能留得住?”   徐令宜拿起细看,爱不释手,复笑道:“行,我先留着这‘饼’,待来日将你这‘云梦仙’的名号捧成了大燕最有名气的文曲星,我再‘吃’它不迟!”   众人再次笑开,海棠花瓣也跟着簌簌飘落几片,拂过容玉笑靥。   *   送走徐令宜后,容玉回房小睡,醒来时听得雨声急切,起身推开菱花窗,但见外头雾气蒙蒙,雨丝风片搅作一团,糊得天地湿淋淋、黑漆漆的。   青穗捧着茶进来,道:“这雨下得好急,也不知侯爷接着表少爷不曾,冒雨赶路,怕是要受些折腾。”   容玉关上窗牖,入座案前道:“表兄既已至通州,离京不过三五日路程,何必冒雨疾行?慢些也好。”   青穗笑道:“夫人是不急,只怕表少爷归心似箭呢。”   容玉握起茶盏,垂睫道:“他若真归心似箭,便不会独自落在后头,慢悠悠地回来了。”   青穗微怔,旋即想起方元青的确是方家最后归京的,心下顿时明了,知这迟归,必是心中有伤,有意回避,便道:“横竖有侯爷去接了,纵有些旧事要说开,自有侯爷周旋,夫人不必忧心。”   容玉颔首浅笑,眼底却仍凝着心事,不知那两人相见会是怎样的光景。   次日,雨霁天青,家仆匆匆来报,说是李稷已入城了。   容玉放下手里的书,欲言又止,先问道:“方家公子可在一处?”   家仆道:“在一处的,方家公子在前,侯爷在后,左右都有府上亲卫看护着。”   容玉心下稍安,又问道:“到何处了?”   “已过外城,约莫一刻钟便到崇文门,夫人可要亲迎?”   容玉沉吟少顷,自觉还不是与方元青见面的时候,便道:“不必了,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在府里等他。”   家仆领命退下。   容玉拿起书卷,胸口莫名疾跳起来,伸手按了两下,才恢复平静,继续看书。   等至晌午,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李稷撩帘进来,一袭绛紫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云纹披风,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清朗眉目。   他生得极俊,进来时噙着笑,颊边陷进浅浅梨涡,只是笑意似乎未及眼底,反透出些微倦色。   容玉替他解披风,反复打量他几遍,道:“这一面,见得不称心?”   李稷任她宽衣,低笑道:“称心啊,只是,不大安心。”   容玉乜他一眼,反问道:“既不安心,又算什么称心?”   李稷便耷着眼皮,道:“挚友反目,恩义两断,夫人倒是教教我,如何能安心?”   容玉失笑,解开披风拿与青穗,便欲问些他与表兄相见的细节,忽被他握住双手。   他掌心温热,却带着不易觉察的紧绷,容玉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心头蓦地一坠。   李稷却不说话,只牵她至罗汉床边坐下,朝外叫来运,吩咐他送礼物进来。   容玉看过去,瞧见来运捧着四五个锦盒放在案上,疑惑道:“这是?”   李稷道:“路上买来的,送与夫人做礼物。”   容玉眼神微动,笑道:“好端端的,送我礼物作甚?”   李稷也笑道:“瞧着喜欢,便想买来送与你,权当是我奉承夫人了。”   容玉疑信参半,不及再问,李稷已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柄象牙丝编的团扇,扇面绣着淡紫辛夷,柄坠流苏缀着米珠,扇起来华光流转。   “通州老字号‘琳琅阁’的手艺,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细看几眼,确是精品,却只放在一旁,淡淡道:“嗯。”   李稷又打开一匣,取出个彩绘泥人,是抱着鲤鱼的童子,憨态可掬。   “说是通州运河边的老玩意儿,给孩子玩的,喜欢否?”   容玉再次接过来,仍是放在一旁,道:“嗯。”   李稷静了片刻,从最底下取出个青布小包裹,解开竟是只红漆拨浪鼓,摇起来咚咚脆响。   “这个留与逗弄小狐狸玩,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也摇了摇,鼓声清凌凌的,撞在两人耳朵上。她看着李稷,道:“所以,究竟是何事令你不安,要花这许多心思来哄我?”   李稷眼波微颤,涌开一抹笑痕,道:“夫人果然火眼金睛,不管什么妖怪,被你看一眼,怕都难以遁形。”   容玉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目光里并无愠怒,也无探究,只是一片平静的等待。   李稷反而更有些慌,避开她的视线,转头去拨弄案几上的彩绘泥人,语气故作松快,道:“前儿在顺义城下榻,发现夫人所著的《狐妖》在当地流传甚广,众人口耳相传间,已演化出了好些不同的版本。其中一版,听起来颇是匪夷所思,夫人可愿一听?”   容玉淡笑道:“且说。”   李稷便道:“这故事与原本也大差不差,仍是那书生在山中救下受伤的狐妖,狐妖为报恩,在书生遭难后娶了他的心上人,与其合力为书生报仇。只是……这版故事里说,狐妖并非是在娶了心上人后才渐渐动心的,早在山中,与书生朝夕相处、听他日日倾诉衷肠时,它便已对书生的心上人生出妄念了。”   容玉听到这里,眼神已然变了。   李稷喉结微动,嘴角维持着一点笑,接着道:“那时,书生常坐在山石上弹琴,弹完后,便与狐妖说起他的心上人,说她如何品貌,如何性情,如何世间无双……狐妖灵窍已开,自听得懂,非但能听懂,还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心上人千里迢迢寻来山中与书生相会,狐妖躲在远处林子里偷偷望了一眼——仅是一眼,竟然便丢了魂、倾了心。”   屋内针落有声,安静得好似那一日的树林,李稷没有抬头,摩挲着手里的彩绘泥人,道:“书生惨遭变故后,狐妖愧痛难当,为救下心上人,它想了许多法子,最后却因私心作祟,选了最卑鄙、最不堪的一招。它借口方便报仇,诓着心上人与它做了假夫妻,婚后竭力扮作君子,温存体贴,勤修苦练,极尽所能为书生报仇,欲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半年后,它果然得偿所愿,与心上人修成正果,还有了……小狐狸。”   容玉胸脯起伏,良久才开口:“心上人便不曾起疑过?”   李稷道:“自是疑过的。只是狐妖心虚得很,怕道出贼心,遭她厌弃,便设法搪塞过去了。”   容玉又道:“那心上人可有说过,夫妻之道,贵在相知。倾慕于人,算不得错,但若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便是错了?”   李稷张了张嘴,苦笑道:“说过。”   容玉也笑出了一声,道:“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李稷背脊僵硬起来,两瓣薄唇几次翕张,终是没能吐出一个辩驳的字。这无声,便是认了。   容玉垂眸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复又抬起眼,直视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李稷唇角撑着的那点笑彻底消散,道:“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目光却笔直地落过来,“但这的确是我这——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狐狸——的故事。”   容玉收紧握在拨浪鼓上的手,忽地摇动几下,圆珠撞在绷紧的鼓面上,咚咚地响过一阵后,她放下拨浪鼓,起身便走。   李稷攥住她手腕,触手微凉,令他心头一烫,又慌得发冷。   容玉并不回头,只道:“松开。”   李稷自是不肯松手。   容玉便道:“你既肯说出这番内情,便理应猜出我会作何反应,再做纠缠,我便不客气了。”   李稷指尖一颤,犹似被火燎烧,无奈松开了手。   容玉径自走至门边,唤来青穗,道:“进屋去,替侯爷收拾行头——”   青穗茫然不解。   容玉面无神色,说出后半句:“——送去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我恼着你   青穗当头棒喝, 看看容玉,又看看李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稷唇角扯开,笑着起了身, 走进里间, 自抱了枕头被褥出来, 杵在容玉跟前耷下脑袋,问道:“住几日?”   容玉偏开脸,有意不看他。   李稷便知这是真动气了,不敢再造次,先好声好气道:“你恼我, 我自识趣走开,不叨扰你。屋里的行头便先不收拾了,省得叫母亲知晓了,误以为咱俩吵了架。”   容玉仍是不语。   李稷又道:“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贼狐狸的错, 夫人要杀要剐都使得, 只切莫气伤了自个。”   容玉背转过身, 彻底不与他相对。李稷心下更沉, 知晓赖着不走已非上策, 也知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便不再纠缠, 抱着被褥走了出去。   青穗这才敢凑过来,惶然询问因由。容玉转过脸,眼圈已然红了,蓄着一汪泪,更看得青穗心惊, 道:“好夫人,这究竟是怎的了?”   容玉用手帕揩了泪,道:“狐妖的故事,你还没看得明白?”   青穗张口结舌。   容玉入座案前,伸手覆在已凸起的孕肚上,气恨道:“他就是那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青穗一怔,待得醒转,顿时恍然大悟,却也更困惑不解。即便李稷是《狐妖》原型,又何错之有,竟惹得容玉这般生气?   容玉自也不打算替李稷周全了,道出实情后,批判道:“他不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贼狐狸。”   青穗咋舌,虽也气愤,却到底不忍看这两人离心,便替李稷说了几句话。   容玉半句不听,道:“他为何不早些与我坦白,偏要等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血,才肯吐出真情?莫非是觉着我怀了孩儿,便指定要原谅他?”   青穗赶紧道:“那自然不是。”   容玉道:“可他便是这般做了。”   青穗哑口无言,忽地灵光一闪,道:“莫非是与表少爷有关?”   容玉怔忪。   青穗道:“侯爷这心事藏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他咬死不说,夫人自也无从知晓,怎的偏是接表少爷归京后,便藏不住了?”   容玉眉心微蹙,冷静下来。其实,关于李稷的初衷,她已然起疑过,就算几次被他揭了过去,她偶尔也仍会疑心他在瞒着些什么。   譬如,他总是可怜兮兮地来求爱,求证她的心意。又譬如,他赶往福州办差前,整夜地拥着她,说着或恐是对她一见倾心的情话。   如今想来,那一夜,他已试着向她坦白过了。   容玉郁气稍散,却又想不明白,纵使是蓄谋已久又如何?他往日斗鸡走马、逞凶斗狠,何曾惧怕过谁,怎生偏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若是怕她生气,为何又偏在接回表兄后突然来跟她交心?就不怕这个节骨眼上告诉她,更令她动气?   容玉仍是板着脸,严肃道:“再多由头,也不能几次三番欺心诳人,此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青穗知她脾气,便附和道:“不错,所以夫人撵他去书房,也是天经地义的。”   容玉看她一眼,再想起先前李稷抱着被褥走的模样,忽地想笑,抿紧唇角忍住了,道:“与兄长递个信儿,就说表兄来了,请他明儿过府一叙,顺便捎上我。”   她倒是想知道,表兄见得这贼狐狸后,究竟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竟逼得他跑回来亮出了“尾巴”。   *   这一夜,李稷不在身旁,容玉睡得不大安稳,次日起身,走进厅堂用早膳,却见他已端然坐在席前,正亲手摆弄碗箸。   容玉诧异道:“你今儿怎不去上朝?”   李稷抬眸看她,眼下略有青影,显见也未曾好眠,笑容却如旧,爽快道:“告假了。”说着,已盛了一碗冰糖燕窝粥放至她面前,又将几样清爽小菜布到她手边,好不殷勤。   容玉并不动箸,只道:“大前儿推了差事,前儿告假,今儿又告假,侯爷便是这般当差的?”   李稷神色不变,坦然道:“是啊。天大地大,家事最大。李某做错事,惹了夫人不痛快,赔罪要紧,自是顾不得旁的了。”   容玉知他最是油嘴滑舌,不甘心被他三言两语哄好,撇过脸不再说话。   李稷见她虽则冷淡,却肯与自己应答几句,压在石头底下的心喘了口气,知晓雷霆已过,今日或有转圜之机。   用罢早膳,李稷赖着不走,容玉坐在案前看了会儿书,见他半分自觉也没有,便道:“走开。”   李稷故作不解,道:“为何?”   容玉道:“我恼着你呢。”   昨儿他才说了,她若恼他,他自会识趣走开。   李稷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果然不纠缠,起身走了出去。   容玉继续看书,刚翻得几页,忽听院子里传来“霍霍”风响,循声望去,只见庭院空地上飞花阵阵,李稷已换了一袭大红箭袖,手中一杆亮银枪耍得矫若游龙。春曦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与翻飞的枪影上,飞出烁烁光华,点点寒星。   容玉岂不知他是何意图,险些笑出来,忙忍住,唤来青穗,蹙眉道:“外头什么声响?吵得我头疼。去告诉那耍把式的,让他远些练,莫要扰人清静。”   青穗硬着头皮去了,回来后,道:“夫人,侯爷听了,说叨扰了您,实是他的不是,他这便远远地走开。”   容玉往外望一眼,果然没再瞧见他人影,好奇道:“他走去何处?”   青穗道:“侯爷没说,只是收了枪,便往院子外头去了。”   容玉眉尖微颦,又问道:“可是去书房?”   “瞧着不像。”青穗也不敢瞒,照实道,“奴婢见他往二门那边走的,像是往府外去了。”   容玉心头一动,刚被枪影拂走的郁气又聚拢了些,暗忖这人可别是趁机偷溜出府玩去了。她想起去年春天,他便是打着在书房看书的幌子偷溜出去,与宋鉴等人混在一处,躲在城西的赌坊里耍了半日,今儿他痛快离府,保不齐会故技重施。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容玉顿感不快,哼道,“果然不是什么好狐狸。”   晌午,李稷仍无消息传回,容玉独自用了午膳,食不甘味,索性连书也看不进去了,只歪在榻上生闷气。   正烦闷间,外头有仆从来报,说是容家大爷到了,来接夫人一同去表少爷府上。   容玉收敛心神,叫青穗将备好的几样滋补药材取来,自己略整了整衣衫发髻,便扶着青穗的手出了门。   马车已候在角门外,小厮放好杌凳,容玉便欲登车,忽见车厢里先探出个人,朝她伸了手过来——大红的箭袖,绣着暗银云纹,不是今儿在庭院内耍枪那人又是谁?   容玉怔然,李稷不等她反应,已牵了她的手。   容玉被他扶入车内,见得自家兄长容岐也在,更有些云里雾里。   李稷先问道:“夫人还恼我么?”   容玉道:“恼。”   李稷便不去挨她,而是与容岐并肩坐了,眼皮耷拉着,唇角又像是上扬过,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促狭。   容岐端坐在对面,先出声道:“晏之说,他行事不对,惹了你不痛快,心里着实不安,便来寻我取经,讨教些叫你消气的法子。我想着已是时候接你去方家府上,便叫他一道过来了。”   容玉当着他的面,不便多发作,便只道:“有人惯会卖乖的,哥哥可要留心。”   容岐自听得懂,偷看李稷一眼,道:“放心,我不曾传经与他,倒是你,怀着身子出府行动,马车颠簸,可受得住?”   容玉这才松开眉头,道:“前几日大夫来请脉,说要我适当走动些,活动筋骨,待生产时才好顺遂。坐一会儿马车,不碍事的。”   容岐点头,又问起她近况。李稷待在一旁,毫不打扰,待兄妹俩说完了,才道:“这是夫人备与子初的礼物?”   车厢角落放着个束了红绸的紫檀木匣,正是容玉送与方元青的见面礼。容玉不看他,淡淡“嗯”了一声。   李稷夸赞道:“还是夫人行事周到,不像我,空着手出城去接,难怪不被待见。”   容玉心道他见表兄时果然是吃瘪了,眼波微转过来,反诘道:“表兄不待见你,是因你空着手?”   李稷自嘲地笑了笑,道:“说笑的,子初从来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容玉看他自导自演,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李稷又问道:“夫人备了什么礼?”   “人参。”容玉答得简略。方家男丁赶在去年年关前便回来了,偏方元青落单在后,据说是归京途中生了场大病。容玉猜出得几分缘故,心底毕竟是有愧的,便备了些好东西送过去。   “什么参?”李稷追问。   容玉只说了品类年岁。   李稷静了片刻,语气透出些许微妙,道:“莫不是我过生辰时,三叔母送的那一根?”   容玉心想自然不是,三叔母他送的那根百年老参,她早便收在私库里了,怎会轻易拿出来送人——还是送给方元青?不过,她知晓他最是器量小,满肚子全是醋,有心叫他不痛快,便只是敛着眼,既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装作默认。   李稷果然沉默,酸味已从天顶盖上冒了出来,偏道:“甚好,甚好。三叔母送的那根参,原是长白深山里的百年灵物,须发皆具人形,最是补先天元气,用在我这蠢物身上,实是浪费了,合该赠与子初这般的人物。”   容玉、容岐不约而同撩起眼皮,朝他瞅去。李稷靠在车壁上,耷拉脑袋,扯着蹀躞带上的玉佩穗子,自是一脸颓唐。   容玉不欲叫他得逞,再次转开眼。容岐自也不掺和,抿着嘴唇看向旁边,落得个自在,只是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   马车在方府门前停下,早有夫人裴氏派了婆子来迎,一行人至花厅坐定,裴氏已候在上首。   得见李稷亲来,裴氏自是好一番拜谢,待知众人来意,又叹道:“不瞒三位,他自打回京,便将自个锁在院内,除了佩兰这丫头外,任谁去也不见,整日里不言不语,只对着张旧琴……唉,倘若他今儿仍是不肯见客,还望你们海涵。”   容岐温言道:“舅母言重了,原是咱们唐突。”   裴氏唤来个穿青比甲的丫鬟,吩咐道:“领侯爷、夫人与岐哥儿去大少爷院里,若他肯见便好,若不肯……也莫要强求。”   丫鬟应了声“是”,前头引路。几人随她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片翠森森的竹林子,便见一处僻静院落掩在浓荫里。   及至院门前,李稷忽地驻足,道:“子初既说了不愿再见我,我便不进去了,在此处候着夫人与兄长。”   容玉转眸看他,愈发笃定他与方元青的相见很不愉快,便向容岐道:“他不熟路,哥哥陪他逛会儿吧。”   李稷私心里原是不愿她独见方元青,又不便强行闯至方元青跟前惹他气闷,才寻借口要在外守着,由容岐陪她入内,听得她这般安排,自是不情愿的,忙道:“我常来的,这园子熟得很,不劳兄长作陪。”   容玉又看他一眼,只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表兄说。”   语毕,已扶着青穗的手,径自进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李稷望着她丁香色裙琚消失在门扉后,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出声,只是叉着腰站在原地,低头踢地上的碎石头。   容岐见他郁郁寡欢,忍俊不禁,开解道:“她若真恼你,半句话都不会与你多说,叫我陪你,实是怕你寂寞,可见很在意你了。”   李稷却有另一番理解,脚尖碾着石子,苦笑道:“是我自作孽,不可活。”说完,心愈沉,便仰头道,“也罢,只得劳烦兄长陪我散散心了。”   却说容玉进了院子,循着琴声绕过一丛肥绿的芭蕉,便见廊下坐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直裰,外头松松罩着青灰氅衣,坐在竹椅上,面前一张焦尾琴。风过处,树影拂过他肩头,衣裳空落落挂着,整个人已是瘦得不像样。   容玉在一丈开外站定,望着他身影,蓦地想起小时候,她总扯着他的衣袖讨故事听,谁能料着有朝一日,彼此再相见,会是这样的光景。   方元青专注抚琴,曲终后,他垂首不动,却见芭蕉叶隙间露出一角丁香色裙琚。他只当是小妹方佩兰又来劝饭,便道:“不必忧心,今儿的饭我已用过了。”   对方寂然无声。   方元青抬起头,芭蕉叶被风吹开,春光漏下来,清清楚楚照见廊外立着的人。   方元青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竹椅“哐当”倒地,他自己也踉跄欲倒,慌忙扶住廊柱,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容玉。   小厮赶紧来扶,因着自家爷这副形容,实在痛心。容玉自也没料着他反应这般大,往前走了半步,又止住步履。   方元青胸脯剧烈起伏,眼底已蓄满了泪,半晌,才从喉咙挤出了一声:“绒绒。”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千回百转,悲怆难言。   容玉敛目,向他福了福身,道:“听闻表兄归京途中身子欠安,特来探望。”又唤青穗奉上礼匣。   方元青已看不见旁的,满眼皆是她,待见她穿着宽松春衫,微风拂过时,衣料贴服,腰腹处显出圆润的弧度,猛又当头棒喝,眼前冒出金星。   容玉自知看得见,伸手覆在小腹上,道:“去岁有了身子,不久后,晏之与我便要做爹娘了。”   方元青嘴唇发抖,心脏像被钝刀割过,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许久,他才找回声音,道:“可……可都顺遂?”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容玉却听懂了。他是问她怀孕辛苦否,身子可好。到了这般境地,他最关心的仍是她的安康。   容玉心头一软,话声也跟着柔软了几分,道:“一切顺遂,有劳表兄挂心。”   风吹芭蕉,其声萧萧。   墙垣另一头,有人凭窗而立,目光穿过重重绿荫,落在院子中央。   容岐无奈道:“你这是想散心,还是想糟心?”   李稷毫不犹豫,道:“看不见,才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君子论迹   容岐咋舌, 看他愁眉不展,不似玩笑,想他一口气得罪了方元青与容玉,确也可怜, 便诚心想开解他几句, 因问道:“表兄当真与你断了往来?”   李稷“嗯”了声, 声音平淡,目光仍定格在院中。   容岐追问道:“如何说的?”   李稷复述道:“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 只作路人。”语声依然平静,分辨不出情绪。   容岐听了,心中暗叹,又问道:“你可曾料到是这般结果?”   李稷道:“自然。”   方元青待容玉是何情义,他再清楚不过, 从决定做贼子的那一刻起, 他便已知晓这辈子要彻底失去这位挚友了。   容岐不便评价, 转而问道:“那你昨儿跟绒绒坦白后, 她又是如何说的?”   李稷目光微黯, 偏挤出一笑, 道:“她说, 她不喜欢这样的……我。”   其实,容玉的原话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可这故事乃由他亲笔所写,往深里究,便是不喜欢这样的他了。   容岐再问道:“这结果, 你也早料到了?”   李稷扯开唇角,再次笑出一声,道:“自然。”   正因一早便知她不喜这等算计谋夺,他才因着心虚、胆怯,竭力在她面前扮做君子;因为怕她厌他、弃他,才放任贪婪,厚着脸皮将那些不堪的初衷一瞒再瞒。   容岐道:“既都已料着,又何必自扰?”   李稷的目光仍凝在院内,容玉在那头,方元青在这头,一丈开外的距离亲切又磊落。他道:“大概是……也想堂堂正正地在她面前站一回吧。”   身后一时沉默。春风穿过窗隙,墙角花木瑟瑟作响。李稷忽道:“若兄长是我,会这般做吗?”   容岐不敢苟同,道:“若我是你,从一开始便不会骗她。”   李稷自嘲地笑了笑。是了,这才是兄妹俩,从外至内,无不明亮璀璨,便如明珠,令人自惭。   容岐看不见他神色,却已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落寞与惭怍,道:“她既最终倾心于你,便可见你值得。你这般妄自菲薄,反倒是作践她的一番心意了。”   李稷蓦然一震,似有惊雷从心田掠过。   风吹芭蕉,潇潇声似泼下来的雨,淋得满头湿漉。方元青怔然望着容玉,颤声道:“你……是为晏之来的?”   容玉颔首,神色平静,道:“去岁信中,我已向表兄道明了心迹,然纸短意长,个中情由,非一封书信能尽述,今儿有缘登门探望表兄,故来补充。”   方元青脸色微白,想起她当初送至他手上的书信,字字剜骨,如在目前,心扉再次袭来撕裂痛感。   “舅舅出事后,容家成了覆巢之卵,晏之为报表兄相伴之恩,以婚事保住了容家。大婚那晚,他与我喝完合卺酒后说,我是表兄心悦之人,他曾欠你一个人情,为偿此情,是以娶我。又说,我既是表兄的心上人,他便不会与我完礼,待来日表兄获赦归京,他自当与我和离,将我奉还与你。”   方元青双目微瞠,似乎难以置信。   容玉眸光清亮,声音如春风和煦,却斩截若利刀,道:“是我说,我并非物件,更不归任何人所有,无论是他,或是表兄,都不能决定我的去留。”   倏然一阵风声传来,光影在彼此间流转明灭,方元青愕然望着容玉,但见她秋波澄净,纵有树影覆盖,也遮掩不住其中光辉。   “我与表兄自幼相伴长大,青梅竹马,自有情分,然此情终究只是骨肉手足之谊,并非儿女私情。纵使舅舅不曾出事,我履行婚约嫁与表兄,也只是奉父母命、媒妁言,而非待表兄也一往情深。婚事无疾而终,实是有缘无分,并非有人从中作梗。相反,若不是有晏之挺身而出,施以援手,我与父兄皆不知沦落何方了。”   方元青嘴唇颤抖,喉中似有千言万语在厮杀,挣扎良久,才不甘道:“他若只想救你,应有旁的法子,若非从一开始存有贼心……”   容玉打断他道:“可他决心做贼子,是在知晓我并不与表兄相悦后。”   方元青舌头一僵。   容玉微敛目光,语气坚定道:“他的确很早便属意于我,然婚后相处,他一直克己守礼,纵使知晓我无意与表兄,也从无半分逾矩。为替方家翻案,他鏖战科场,入仕朝堂,在登州为舅舅取证时,又惨遭成王暗算,身负重伤。君子论迹,不论心。于方家,他尽心尽力;于我,他重情重礼。我是因慕其人品、感其襟怀,才日渐倾了心,选择与他长相厮守,而非被他趁人之危,强取豪夺。”   方元青满眼是泪,厮杀在喉咙里的金戈铁骑已然灰飞烟灭,整个人丢盔弃甲,一败涂地。他想勉强笑一笑,泪珠却先滚落下来,匆忙背转过身,也不敢擦,便只是仰头极力呼吸,待平复后,才道:“日前在通州下榻,偶然得见一本传奇,名叫《狐妖》。此书故事动人,文采粲然,不知……可是出自绒绒笔下?”   容玉闻言,自是震惊,待沉吟良久后,坦然承认道:“是。”   方元青依然背对着她,望出去的世界是一片朦胧泪痕,他不再试图遮掩泪水,也终于笑起来,道:“如此,我便省得了。”他声音悲怆,既和着泪,也含着笑,在此生第一次、也即最后一次向她捧出了心,“绒绒,我的确心悦你,心悦了很多年。错失与你白头偕老的缘分,是我一生之憾。归京前,我心中有恨、有怨、有悔,诸多魔障,皆系我心有不甘、邪念作祟,而非晏之行止有亏。今日,你愿以恳恳衷肠化我心魔,是我之幸;前日,晏之不计得失与我交心,亦是我之幸。浮生倥偬,同行一程,已是缘深。此生,我虽有憾,但你们能得偿所愿,相守余生,此憾于我,便也不算徒然了。”   容玉眼圈一潮,涌出泪光,微笑道:“表兄光风霁月,襟怀如海,此等人品心性,苍天必不相负。”   方元青点点头,泪水再次夺眶飞溅,他以手抵住眉骨,笑出声来,心口虽痛,却也蓦感释然。   走出小院,春风拂面,墙角紫藤花架下已候着一人,正是先前说着要散心的李某人。容玉看过去,佯装奇怪道:“这儿怎有只迷路的狐狸?”   李稷手里拈着片花瓣,眉目含笑,道:“没有迷路,走了许久,才走到你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大结局(上   自方府回来, 已是入夜,李稷跟进主屋,兀自道:“夫人还恼我么?”   容玉在罗汉床上坐了,从青穗手中接过一盏热茶, 闻言唇角微动, 压着道:“恼。”   李稷便蹙眉, 道:“既如此,今夜可否容我留下伺候,权当是赔罪了。”   这话说得恳切,又有几分卑微、委屈,容玉已不傻, 听完便识破了其中的狡诈。她欲言又止,搁下茶盏,拿了案几上的一卷诗集,道:“你待如何伺候?”   李稷道:“上次大夫来问诊,说夫人胎气愈重, 气血运行迟滞, 若手脚稍有浮肿, 可于睡前按揉几处穴位, 以助气血通流。夫人若不嫌弃, 我愿效此劳。”   容玉垂眸看着书页, 道:“此事自有青穗, 用不着你。”   李稷笑道:“青穗不懂医理,而我自幼习武,认穴自是比她要强许多。”   容玉便道:“我手脚不曾浮肿,无需按揉。”   李稷仍不气馁,又道:“那依夫人看, 我能做些什么差事?只要能替夫人分忧,便是叫我罚站也好。”   容玉嘴角弯了弯,强自压下,知他是块牛皮糖,轻易甩脱不得,便道:“前几日写了篇文章,你既无事,便替我誊一份。”   李稷自是应下,走去书案前撩袍入座,铺开宣纸,又从青玉貔貅镇纸边取过墨锭,亲自研起墨来。   容玉斜靠在引枕上,拿开诗集,目光望向他。灯火可亲,在他周身镀了层朦胧金色,他挽袖提笔,悬腕蘸墨,肩背舒展如松,垂目书写时,眉睫在鼻梁处覆着浅影,薄唇微抿,嘴角梨涡时而出现,勾着她的眼。   容玉伸手摸在孕肚上,蓦地竟想,也不知肚子里这“小狐狸”出世后,是否也有他这俏皮的梨涡?   他说梨涡是从祖父那儿传来的,祖父爱笑,是以有笑涡。他其实也很爱笑,笑时桃眸飞扬,梨涡轻漾,既神气又俊美,实是天底下最恣意、最明艳的俏郎君。   若是“小狐狸”也有梨涡,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恣意的、明艳的人吧?   容玉思绪纷飞,待收过神来,颊上霎时飞起薄红,赶紧用书卷挡住了脸。   灯火烨烨,不多时,李稷搁了笔,待墨痕干后,他拿起纸张,走至罗汉床前,双手奉上道:“请夫人过目。”   容玉整了整神色,坐直身子接过,垂眸看去,却是一怔——纸上并非她所写的文章,而是十几行手书,题头赫然写着:致吾爱绒绒玉鉴。   容玉倏然抬头,李稷只是望着她,下颌微动,示意她看下去。   容玉复又低头,一行行往后看,未读几列,眼圈已微微发潮,忙将纸页稍稍拿开,瓮声道:“这是作甚?”   李稷诚恳道:“为夫有错,特来与夫人告罪。”见她不再看,便伸手取回信笺,抖开后,就着满室烛光,念了起来。   “致吾爱绒绒玉鉴:杏雨城西初见,倏忽两载。彼时惊鸿一瞥,某情根已种,却因方、容两家婚约,未敢言明。后方家变故,某借此困局求娶于卿,虽托词庇护,实暗藏贼心,此某一过。   “大婚后,知卿无意子初,某欣喜若狂,贪念大起,遂假作端方,巧言伪饰,百计求欢,终得卿相许。以诡谋待卿,此某二过。   “半载前,卿推诚问旧,赐某坦言之机。然某畏失卿爱,再作欺瞒,负卿深矣。反观子初,虽受某负,犹直言相警,令某愧怍汗颜。昨日剖白,非恃麟儿在腹,实因子初之言振聋发聩,令某幡然悔罪。贪猥无厌,执迷至今,此某三过。   “夺姻缘,某之卑也;谋卿心,某之诈也;待卿妊身方敢直言,某之懦也。诸过凿凿,书难尽述,今谨以此笺剖心告罪,伏惟卿察,容某——以余生赔过。”   他声音不高,然句句坚定,似金玉相击,铿然入耳。   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容玉心胸震动,含泪看着他,倏地展颜笑了,道:“这是……你的告罪书?”   李稷耳根微红,点头道:“夫人日前教诲,夫妻若有龃龉,当就事论事,有错认错,我自是不敢忘的。”   容玉腹诽贫嘴,从他手中抽回信笺,叠好收在手心,道:“知过能改,亦为君子也。”   李稷眸光顿亮,迎上她赞许目光,这才敢笑出来,道:“那,夫人不恼我了?”   容玉其实已不恼了,然就此揭过,又觉得太便宜了他些,便道:“你确已知过,然未见得已改,仍需再观后效。”   李稷嘴角梨涡僵住,嘀咕道:“夫人不去做夫子,真真是可惜也。”   容玉蹙眉道:“你说甚?”   李稷立即弯眸,已是一脸狐狸似的笑,道:“我说——夫人实乃御夫有方也。”   *   几日后,徐令宜又过府来访,照例先至梦风园石桌前入座,一面殷殷问着“近日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一面将攒盒里的玫瑰酥、茯苓糕吃了个精光,待得腹中饱实,才从桃酥那儿取来个木匣,正色道:“今儿来,实是有件要紧事同你商议。”   容玉搁下茶盏,等她下文,只见她眸中漾着笑意,道:“蕉下叟有信儿了。”   容玉眉头一扬,道:“莫不是他闭关出山了?”   “可不是?”徐令宜双手托腮,笑出几分促狭,“还是为着你才出的关呢。”   “为我?”容玉更是惊讶。   徐令宜点头,娓娓道来:“前两日翰墨轩东家又来寻我,说得了蕉下叟的亲笔书信,信中言道,他偶然得见你续写的《柳妖》后传,竟‘拍案称奇,不忍释卷’,特请东家将前后二书合刊发行。又道你若不嫌,他愿亲笔为此书后传作序呢。”说着,便从木匣内取出一封素笺递上,“瞧,东家怕你不信,特让我将原信带来——蕉下叟手书,可是做不得假的。”   容玉接过信笺展开,只见字迹清逸秀润,如行云流水,竟分外眼熟,整个人顿时瞳孔震动,满目错愕。   徐令宜只当她是惊喜过甚,笑道:“如何?你先前还怕唐突了人家,谁知人家读了你的大作,关也不闭了,巴巴地写信去催东家发书,倒比我们这些追书的还心急呢。”   容玉指尖微抖,反复分辨信上字迹,实在难以置信,道:“这……当真是蕉下叟的亲笔书信?”   “那是自然。”徐令宜见她神色恍惚,打趣道,“这般好事,你怎倒像吓着了似的?”又从木匣内取出一物,乃是发行《柳妖》后传的契书,送至她眼皮底下,“这一回,你可能放下顾虑,让我办成这差事了?”   容玉心头慌乱,压根理不出头绪,便含糊道:“此事与先前不同,且容我思量几日,至少也得跟晏之商议才是。”   徐令宜原以为这一趟必是大功告成了,谁知再次受阻,因知她素来谨慎,倒也不多劝,叹息一声后,又与她闲话片刻,方才辞了。   傍晚时,李稷下值回来,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进屋,眉梢漾着笑。容玉狐疑地瞅着他,见他伸手过来,掌心合拢,似藏着一物,要她来猜。   容玉记挂着蕉下叟手书一事,无心陪他玩耍,便只干瞪眼。李稷打开手掌,香气溢开,露出一支粉白杏花,瓣上犹带风痕,鲜嫩得似刚从枝头摘下。   容玉忍俊不禁,乜他道:“这又是什么花样?”   李稷挑唇道:“都察院外的杏花开花了,特摘来一朵,讨夫人欢心。”   容玉接过花枝,放在鼻端轻嗅。美人眉睫低垂,颔首嗅花,实是勾魂摄魄,李稷趁势凑近,道:“城外的杏花想来开得正盛,明儿休沐,夫人可愿赏脸与我同去观赏?”   容玉却将梨花搁在青玉笔架上,转身自案头取来一封信笺,道:“赏花的事且慢说,你先瞧瞧这个。”   李稷接过展开,目光扫过数行,神色微动,道:“子初又与夫人来信了?”   容玉见他也一眼认出了这笔迹的主人,自知所猜不假了,语气复杂道:“这是蕉下叟的手书。”   李稷先是一怔,他原以为是方元青又私下传书与容玉,心下还泛过一丝酸意,待回过味来,眸中骤然清明,笑道:“原来如此。”   “可为何会是他?”容玉仍是满腹疑窦,难以置信,“表兄常年闭门不出,若是化名写书,倒也不算奇怪,可他对才子佳人一类书籍从无兴致,为何要写《柳妖》那样的话本子?”   李稷垂眸沉吟,走至案前放下信笺,道:“夫人可知子初身世?”   容玉疑惑,方元青乃是她的表兄,此外还有何身世?   李稷看她面露茫然,便知结果了,牵她入座,道:“他并非方家主母裴夫人所出。”   容玉果然一震,愕然道:“你如何知晓?”   李稷道:“以前他陪我在山中散心,听我倾吐心事后,偶然提过一嘴,但不曾细说,只道他生母早逝,他是过继至裴夫人名下的。”   容玉从不知竟有这样的内情,只以为表兄既是舅舅膝下的嫡长子,自然便是舅母裴氏所出。如今想来,裴氏待他虽则也算周全,但自从生养了表妹佩兰后,便渐渐有了偏颇,近几年来,母子两人更是少有亲密,便连流放前后写信,表兄也从没有留过一封与舅母。再者,去岁归省时,母亲方氏曾说过几句可怜表兄身世的话,又道是上一辈造下的孽障云云,怕不是指的便是表兄生母一事?   容玉陡然心惊,问道:“表兄可有提过他生母是何人?”   李稷摇头,道:“他也只提过那一回,只说记事时,母亲总坐在院中替人浆洗衣裳,一双手终日泡在水里,拉他时,满手都是湿漉漉、皱巴巴的褶子。后来有一日,方家来了人接他走,他跑去院子里找母亲,看见她背对他坐着,仍是在搓洗衣裳,任凭他如何喊,也不曾回头。”   容玉追问道:“后来呢?他可有与母亲再见过?”   李稷道:“半年后便传来了丧讯,说是重病难愈,才急急送走他的。”   容玉心神震动,眼睫蓦地湿了,再忆起《柳妖》全文,顿感句句诛心。李稷自也猜出了几分内情,道:“柳妖,或许便是这位可怜的母亲吧。”   容玉胸口更酸胀难耐,颤声道:“所以,他是柳妖所生的那个孩子,而我的舅舅,便是那薄情寡义的书生……”   李稷欲言又止,不愿看她伤心,因道:“话本而已,又非史传,岂能把人一一套进去?子初素有文心,少不得伤春悲秋,或是感怀身世,借此寄托对生母的些许念想罢了。”   容玉默然摇头。她为续写后传,把《柳妖》一书看了不下百十回来,越看越感觉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复杂晦涩,似是偏袒维护,又似是憎恨讥讽,笔端常在褒贬间挣扎,令人读来亦有良心被撕扯之感,若书生是舅舅的影子,那一切反倒说得通了。   容玉深吸一气,颦眉道:“若是如此,这本后传,我更不能让翰墨轩东家发行了。”   李稷颔首,笑赞道:“夫人妙笔生花,何愁没有好故事?这一本,权当是替子初解些心结。他既借着蕉下叟的名号称赞于你,可见也是在此事上释怀了。”   容玉得他这番开解,心下稍安,铺纸提笔,写信与徐令宜回绝出书一事。李稷默默待在一旁,待她忙完后,才又凑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容玉倏然想起赏花一事,知他甚是期待,便问道:“城外何处?”   李稷眼眸微动,道:“杏花亭。”   容玉不傻,一听便知晓是何处亭子,面颊微热,故意道:“哪个杏花亭?”   李稷唇角漾着梨涡,笑吟吟道:“自是,我对夫人一见钟情的杏花亭。”   容玉失笑,点头应了。   谁知,次日不及出门,徐令宜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鬓发散乱,涕泪交加,全无往日娇憨模样。   容玉忙扶她坐下,连声问道:“这究竟是怎的了?”   后头跟来的桃酥眼睛也肿如核桃,抽噎道:“昨儿姑娘回府,老爷夫人便说宫里来了旨意,要请姑娘入东宫陪伴太子……一同节食减重。圣旨催得急,只给一日收拾,明儿便要来接了!”   容玉自是骇然,怔了少顷才道:“圆圆是官家女,岂能不明不白进东宫?圣旨可有言明是何用意?”   桃酥抹泪道:“圣旨上说,姑娘心宽体胖,好吃懒动,与太子一个臭德行,必须严加整饬。此番入宫后,她得与太子一块吃住,一并减重,如若功成,则册封为侧妃,以示嘉奖;如若失败,则、则……”话未说完,徐令宜哭声又起,悲切切盈满一室。   容玉轻拍她背脊,转头吩咐青穗:“叫侯爷来一趟。”   李稷正在书房收拾丹青,打算在杏花亭外再为容玉作一幅画,听得青穗来请,以为是容玉等得急了,便叫来运进来料理,阔步赶去主屋。   不及入内,便听得震天响的哭声,李稷眉头一蹙,进屋后,瞥见徐令宜抱着容玉嚎啕大哭,脸色更沉,走上前先拉开容玉。   容玉也趁势走开几步,与他低语道:“宫里下旨要圆圆入东宫陪太子节食,此事你可知晓?”   李稷眼明心亮,点了点头。   容玉恼道:“那你怎不与我说?”   李稷委屈道:“此事是太子向舅舅求来的,他知夫人与徐六姑娘关系匪浅,特交代过我,不许走漏风声。”   容玉怔然,不及反应,身后哭声骤止,传来一迭声悲惨的控诉:“什么?!竟是他点名要我去陪葬的?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   李稷被嚷得头疼,挤出笑容,道:“徐六姑娘误会了。太子年过弱冠,赐婚已是迟早的事,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作伴的由头恳请舅舅送你入府,实是对你倾慕久矣,盼能与你同甘共苦,修得正果。”   徐令宜哭得正是清醒,如何能信,叫道:“胡说!倾慕我?同甘共苦?他分明是自己饿疯了,见不得我在家好吃好喝,要拉我一块去受罪!”说着又滚下泪来,哭道,“定是在记恨我从前骂他‘大胖墩子’……可明明是他先叫我‘小胖丫头’的啊,呜呜呜……”   李稷啼笑皆非,抿着唇角不语。容玉却是一脸严肃,复问他:“太子究竟是何打算?女儿家的声誉非是小事,他若存有报复的心思,岂不是误了圆圆一生?”   李稷正了神色,道:“夫人放心,太子不是糊涂人,也没有这般小器,此番行事,与请旨赐婚无异,足见诚心了。若你们仍有疑虑,我明儿再去东宫问个分明便是。”   容玉思忖片刻,道:“明儿便要派人来接了,你今儿便去问个清楚。”   李稷一怔,脸上立刻挂起不愿的神情。   容玉诓道:“下次休沐,我再陪你去赏花,莫说是杏花,桃花、梨花、樱花,样样我都陪你赏一遍。”   李稷仍是不情愿,奈何架不住她恩威并施,无奈道:“行,我午后便去他跟前讨个说法。”   徐令宜哽咽道:“你让他换个人……一日只两顿冷饭,荤腥糖蜜一概不许沾,我真的……撑不住几日……”   李稷失笑,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又变成疯狂上班模式了,周末都没放过(被拉去团建),所以没能一口气写完,还剩下半口气,大家再等等,对不住你们!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大结局(中   送走徐令宜后, 屋内总算清净下来,容玉见李稷唇角仍晃着梨涡,不由嗔道:“你还没笑够?”   李稷抹了笑,道:“太子奉旨减重月余, 人没瘦, 反倒胖了一圈。舅舅震怒, 要严惩东宫侍从,太子不忍,便立了军令状,说若有人做伴监督,三个月内必见成效。”   容玉诘问道:“既是每日只有两餐冷饭, 怎会更胖了?”   李稷道:“说是饿疯了,半夜起来四处搜寻吃食,底下人也不敢拦,一连半个月,夜夜如此, 自然胖了。”   容玉一时无言, 便只瞪着他。   李稷摸摸鼻梁, 道:“徐家门第不过五品, 若按常例, 徐六姑娘难入东宫, 此番若能借此机缘得封侧妃, 也算是一番造化了。”   容玉蹙眉道:“什么造化?成了太子侧妃,便是多了不得的造化?虽说徐家谈不上高门大户,但圆圆也是伯父、伯母捧在手心娇养大的,如何就要受这般罪?事成了,封她做侧妃;若是事不成, 也要她跟着侍从们一同问罪?”   “那自然不会,”李稷赶忙解释,“她是太子诚心诚意请入宫的,与旁人不同。”   “若真是诚心诚意,为何不堂堂正正请旨赐婚,偏要这般折腾?太子自知挨饿的苦楚,又怎忍心让心悦之人同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莫非不懂?”   李稷看出容玉是真气了,伸手扶她入座,赔笑道:“夫人莫恼,太子水深火热,自顾不暇,处事难免不周到。我这便往东宫走一趟,替你与徐六姑娘问个分明。”   容玉目送他去了。   入夜后,李稷笑吟吟回来,瞧着似是一副大功告成的架势。容玉倚在外间软榻上,合了书道:“如何?”   李稷偏不急着答话,抚着肚皮道:“太子那儿只有半碗冷饭,打发不了我,我这儿饿得一个劲儿嗷,夫人可否容我先填饱了它再细说?”   容玉便叫丫鬟传膳,不多时,几碟菜肴便摆了上来,俱是晚间热在庖厨里的,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   李稷盥了手,拿起银箸,挑着饭菜,吃得慢条斯理,仿佛每一口都要品出个三味五味来。   容玉便知他是成心摆谱了,乜了他一眼,道:“你成心要磨我?”   李稷咧嘴一笑,道:“不敢不敢,只是今儿的结果恐不能叫夫人与徐六姑娘称心,我有些惶恐,正搜肠刮肚地措辞呢。”   容玉听他这话,眉心一蹙,道:“圆圆仍是得进东宫?”   李稷放下银箸,道:“毕竟是下了圣旨的事,岂能随便改得?不过,太子已承诺,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他都会给徐六姑娘一个名分,且断不会连累她的。”   容玉愁眉不展,道:“那圆圆可也要跟着他一块挨饿?”   李稷但笑不语。   容玉闷闷道:“也就是说,倘若太子一日没瘦下来,圆圆便也难吃上一餐饱饭?”   李稷点头。   容玉心头一沉,青穗候在旁侧,也跟着着急,忍不住插嘴道:“六姑娘是每日至少三餐饭、两盘糖,顿顿离不得肉的,这要真送她进宫里挨饿,能挨得几天?怕是不到三天便要哭天抢地了!”   李稷拿起汤匙,拨弄着碗里的银耳汤,一脸疑信参半,道:“当真这般不禁饿?”   容玉叹气,道:“自然,她最是爱哭,届时怕不单是被饿坏了肚子,还要哭坏了眼睛。”   李稷便佯装思索,挑唇道:“其实,我倒是有个法子。说到底,这症结在太子那儿,只有他瘦了,徐六姑娘才不必吃苦。”   容玉眼睛一亮,道:“你有法子让太子尽快瘦下来?”   李稷“嗯”一声,然不提下文。   容玉催道:“且说。”   李稷偏又不说,舀了一匙银耳汤喝,喝完才道:“说自然是要说的。只是,我至今仍是‘戴罪之身’,为能尽快获赦,少不得有些私心。”说着,便瞧向容玉,一双桃眸黑漆漆、湿润润的,饱含期盼,“如若这一次,我能替徐六姑娘解了这燃眉之急,夫人可否彻底宽宥了我,容我搬回来住?”   容玉一怔,心说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她啼笑皆非,便松了口,道:“成。”   李稷得了这话,登时眉开眼笑,爽快道:“那便请夫人静候佳音了。”   *   且说十日后,又是休沐,恰逢仲春时节,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最适合踏春赏花。   李稷一早便吩咐来运备车,又派人去养心阁请母亲明仪长公主与父亲李延平,一并捎上李袅。   容玉孕期贪眠,起得稍迟了些,李稷凑过来伺候,趁着出发前,想要讨个嘴亲,被容玉推开了脸,训斥没正形。   李稷眼眸微眯,道:“今儿出城,太子跟徐六姑娘也一道呢。”   容玉把他的脸拨过来,问:“太子瘦些没有?”   李稷哼哼两声,不作答。   容玉腹诽稚气鬼,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李稷挑唇,伸出手指,指向嘴唇。   容玉失笑,便欲吻他,瞥见青穗进来,停了动作,顺势又推开他的脸。   李稷二话不说,道:“青穗,避开些,你家夫人要亲我。”   青穗一怔,旋即脚打后脑勺地走了。   容玉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李稷洋洋得意,又指嘴唇。   容玉不再惯他,道:“不知羞的混狐狸,我才不亲。”   李稷作罢,心想稍后去马车内亲也成,谁知出发后,李袅竟挤进了进来,缠着容玉说个没完没了。   李稷耷拉下眼皮,训道:“你莫不是枝头麻雀投的胎?两瓣嘴皮子打仗一样,吵得人脑仁疼。”   李袅朝他翻了个白眼,伶牙俐齿地回嘴道:“咱俩一个娘胎出来的,我是麻雀,那你又是什么好鸟?”   李稷“呲”一声,掐住了她的脸。   李袅惨叫:“疼疼疼!嫂嫂,你管管他!”   容玉劝架,又训了李稷几句。李稷冷哼几声,靠在车壁上,道:“统共两辆车,一大一小,你不往大的那辆挤,跑来这儿聒噪,不是讨打?”   李袅揉着脸,委屈道:“还不是被爹爹撵过来的?”   李稷耸眉,旋即了然,唇角笑容意味深长。   马车行了一程,出了城郭,沿途风光豁然开朗。又行半个时辰,暖风拂面,一树树杏花堆琼砌玉,灿若朝霞,已是尽在眼前。   李延平先下了车,丫鬟打帘,明仪长公主颔首而出,瞧见李延平伸来的手,自然地放了上去,待下车后,仍被他握住不放。   儿子、儿媳与女儿都候在前方,六只眼睛滴溜溜地往这边转,明仪长公主脸皮一热,试着从李延平手心里挣走,反被握得更紧,便嗔道:“作甚?”   李延平眉目不动,只道:“踏春。”   明仪长公主语塞,被他反扣住手指,泰然往前行去,看出这人是打算当着一众小辈的面牵她赏花了,心里又羞又甜,嘴上却不饶人,揶揄道:“几十岁的人了,不嫌害臊?”   李延平仍是那副严肃脸孔,淡淡道:“几十岁的人了,有甚可臊?”   明仪长公主再次语塞,思及他昨夜里的孟浪,以及先前在车内的浑话,面颊登时飞上两朵红云。   却说李稷见得这般情形,心下自己雪亮,拨开李袅越伸越长的脑袋,转身吩咐来运收整车队。   说话间,身后忽有一阵蹄声传来,间杂“绒绒”、“绒绒”的叫唤。众人循声看去,一行旌旗招展的车队迎风驶来,有人趴在车窗上,伸长手臂往这边招,春光底下粉融融的一张圆润笑靥,赫然便是徐令宜。   待得车停,徐令宜欢天喜地地跳下车来,照旧先抓着容玉的手转上一圈,旋即便问长问短,上看下看,亲热得不得了。   容玉看她虽清减了些,但仍是红光满面,便放了一半的心,低声问道:“在东宫住得如何?可有挨饿?”   徐令宜凑过来,拿手遮着嘴角,悄悄道:“白日内侍们看得紧,不让吃多少,不过夜里太子会偷偷拿吃的与我。”   容玉抿唇一笑,心又放下一半,循声去看太子。不看则已,一看竟大吃一惊。不过数月不见,昔日膀大腰圆的太子竟已瘦了一整圈,今儿穿着一袭明黄色蟒纹劲装,玄色镶玉革带束着腰身,勾出颇窄的一道,肩背也薄了许多,五官更似被用刀削了一遍,眉眼前所未有地清晰鲜明,只是目光冷冷的,犀利若电,瞧着不大高兴。   众人见礼后,结伴往杏花林内走,李稷与太子走在后方,徐令宜挽着容玉走在前头。   容玉道:“我瞧太子瘦了不少,莫不是把吃食都省下来与你吃了?”   徐令宜噗嗤一笑,低声道:“他才不是饿瘦的呢。夜里他偷跑去庖厨,吃得比我还狠。”   容玉愈发纳罕,道:“那是如何瘦下来的?”   徐令宜亲昵地凑近她,含笑道:“自然是托了你家大魔王的福呀。”   容玉眉尖微挑,不解其意。   徐令宜往后偷瞄一眼,见太子与李稷正在说话,才转眸回来,耸着眉道:“武安侯在御前提议,让圣上指派禁军教头到东宫传授太子武艺。如今呀,太子每日卯时便得起来练武,早间办完差事后,接着再练骑射、刀枪,一日要足足练满三个时辰。虽则才坚持了十日,可身上已长出腱子肉来了。”   容玉讶然,心道原来李稷使出的原是这样的妙法子,一时忍俊不禁,转念又神色一动,狐疑地盯住徐令宜,道:“你怎知太子身上……”   徐令宜登时脸红,清了清嗓子,支吾道:“他……他毕竟是太子,架子大得很,整日拿我当丫鬟使唤,昨儿替他更衣时……无意间瞧见的罢了。”   容玉不语,目光笑吟吟的,甚是玩味。   徐令宜更羞窘,佯恼道:“哎呀,你这是什么眼神?坏忒忒的,果然跟大魔王待在一处,近墨者黑了!”   容玉不认,笑道:“我家大魔王好心替你的太子排忧解难,怎的就坏了?”   徐令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稷与太子并肩走在后面,耳力极好,听得见前面二人的交谈,便在回味着“我家大魔王”这一称号,手臂突然被捏住。   太子震惊道:“怎的这般硬?!”   李稷恍然,拿开胳膊上的手,笑道:“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殿下天资过人,再坚持半年,便可远胜于我了。”   太子似信非信,又去捏自己的胳膊,顿感天壤之别,皱了皱眉,道:“女郎是不是都喜欢你这般……嗯,猿臂蜂腰、孔武有力的?”   李稷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故作不懂,正色道:“非也。内人倾心于我,是因我赤子之心,品性高洁。”   太子斜眼乜他,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否”。   李稷面不改色,接着道:“德有所长,形有所忘。太子德才兼备,何需以色侍人?再者,徐六姑娘兰心蕙质,也必不是那等只认皮囊的俗人。”   太子被戳中心事,羞恼地拂了拂袖,哼道:“谁要管她认什么,整日待在宫里喊吃喊喝,老鼠翻天一样,孤不嫌她便是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与等待。 今年带的是高三,先是两个班,后来又加了一个班,最后这几个月忙得鸡飞狗跳,焦头烂额。停更实属无奈之举。 这几天我会整理一下写作思绪,专心完成这个故事,下一更大概在周六(停更太久,手生很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理解!(鞠躬) 珠珠爱你们! 第80章 第八十章 大结局(下   杏花林深处, 碎玉飞琼。   风过处,成千上万片粉白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飘洒。几瓣花蕊被簌动的裙琚一卷,擦过爬满苍苔的亭柱, 飞入六角亭内。   亭内正有两人对坐, 一人身着石榴红宫装, 黛眉轻扫,眼若秋水,顾盼间自有清贵之气。另一人穿着件月白杭绸直裰,外罩烟色鹤氅,发束玉冠, 眉目清隽,通身一派被书香浸润过的温润气度。   宫女将一幅绣品从锦盒内取出,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道:“容大人, 殿下近日又寻得一幅裁云夫人的遗作, 绣的正是王介甫‘纵被春风吹作雪, 绝胜南陌碾成尘’一句。此幅尚未编入集册, 敢请大人属文一篇, 以记其妙。”   容岐闻言, 接过绣品, 展开一看,但见绣布上方一树老杏虬枝盘曲,斜斜伸出,枝头繁花似雪,瓣瓣分明。绣线用色极淡, 近乎素白,只在花心处以极细的银线勾出丝丝蕊光,光彩流转于日影底下,清冷孤绝,不带半分俗艳。树下是半溪流水,水面上落花点点,倒映着天光云影,仿若飘零已定,去留无意。更妙的是枝头几片落瓣正被风吹起,将坠未坠,悬在半空中,似有还无,竟将那“纵被春风吹作雪”的意境绣得入骨三分。全幅绣品境界清旷,笔意疏朗,暗藏着一股不可折辱的孤峭气韵。   容岐赞叹道:“好一幅风骨。这杏花绣得孤清倔强,宁肯飘零入水,委身清流,也不肯坠入尘土,任人碾踏。此中气节,非有冰雪肝肠者不能为。裁云夫人能绣出此等神韵,可见也是心性高洁、怀抱孤芳之辈。俗尘不染,方有此格。”   安平公主静坐一旁,正闲闲拨弄手上茶盏,听得这番盛赞,嫣唇微挑,道:“你可知,裁云夫人是何人?”   容岐不做声。   安平公主道:“大燕第一绣娘裁云夫人,乃孝端贞懿庄顺皇后——我的母后。”   话声甫毕,亭内骤然沉默。宫女们错愕地看过来,又飞快垂下眼睫,不解公主何以突然道出这埋藏多年的宫闱秘辛。   容岐缓缓放下绣品,看向安平公主,微笑道:“臣知道。”   去年,他奉令前往天香殿为裁云夫人的绣作编写文集,看见过无数次安平公主手捧绣作失神的模样。她并不擅女红,对除裁云夫人手迹外的其他绣作也不屑一顾,却屡屡对着那些从各处搜罗回来的遗作泪盈于睫。   为何睹物含泪?为何汇总所有遗作,让翰林院为它们属文留名?为何又特意交代他低调行事,不要对外宣扬?   其实,他早便已猜出了裁云夫人与她的关系。只是,她不开口,他便不贸然去问。能够陪伴在她身侧,已于心足以,他不忍、也不会揭其伤疤,刨根问底。   安平公主一怔,面庞上光影交错,忽颦眉道:“谁允许你知道了?”   容岐哑然,略一沉吟,便收敛了笑容,从容道:“臣知错了,臣不知道。”   这语气里实在有一分宠溺的讨好,安平公主欲言又止,冷冷睨他一眼,别开脸道:“无趣。”   容岐低头,唇角笑意复漾。   檐角铜铃泠泠有声,一名宫女躬身进来,低声道:“启禀殿下,前头有一行人沿着林径过来赏花,打头的似是明仪长公主与老侯爷,后边跟着一大家人。奴婢瞧着,好像还有……太子殿下。”   容岐神色微微一动,目光掠至亭外。   安平公主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内浮叶,道:“此刻走,尚来得及。”   容岐道:“为何要走?”   安平公主不语。   亭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宫女目目相觑,屏住呼吸,一声不敢吭。   容岐来天香殿编写文集,时间一长,已然有绯闻传出。或言公主耐不住寂寞,借着编写文集的由头勾搭探花郎;或言探花郎被美色蒙蔽,放着万千的好姻缘不要,偏要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甘心做个没名没分的男宠。   一位是婚姻不幸、声名狼藉的公主,一位是前途无量、光风霁月的朝堂新秀。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在时人看来总是很不相称的。   容岐启唇道:“殿下以诚相邀,乃臣之大幸。既已来了,便不会走。”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坚定,“也……不想走的。”   安平公主握在茶盏上的手指微颤,抬眼瞥了他一瞥,然仍是不语,只哼了一声。   不多时,□□尽头果然转出一行人来。明仪长公主被老侯爷牵着手走在最前,一路赏花说笑;身后不远处,李袅百无聊赖地这儿蹦蹦,那儿跳跳;太子与武安侯在后头走着,徐家六姑娘则挽着侯夫人的手,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两厢照面,容岐与安平公主起身见礼。   吃惊的自然是武安侯一行。   明仪长公主最是震惊,凝目朝安平公主看了半晌,又转向容岐,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打了几个来回,越看越难以置信。   李延平倒是泰然自若,寒暄几句后,牵走被惊得几乎呆住的明仪长公主,继续往前赏花。   李稷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上前来道:“原想着趁今儿休沐,请绒绒来这亭内小坐叙旧,想不到,竟被兄长捷足先登了。”   容岐耳根微热,道:“春色难得,我也是不想有负韶光,所以特陪殿下出来赏玩一番。”说着,不等对方应答,主动岔开话题,“晏之也与绒绒来过此处?”   李稷舌头微顿,摸着鼻梁一笑,道:“两年前,绒绒受元青之邀,来过此处。我在别处,看见过。”说着,指一指林外小道。   容岐听他竟坦然提及方元青,心想当真是有恃无恐,念及前一刻被他似笑非笑地揶揄“捷足先登”,便顺势打趣回去:“哦,那何不也叫上元青?大家齐聚一堂,方叫叙旧才是。”   李稷头一次被他开涮,意外地挑高了眉。容岐掩唇偷笑,私心已得逞了,不再捉弄他,转向容玉,一面端详,一面问候。   兄妹两人说话当口,亭内已是一番热闹光景,安平公主斜坐在亭角的美人靠上,冷眼瞅着坐在石桌前狼吞虎咽的两个人,满目鄙薄。   李袅飞快从石桌上抢来一块茯苓糕,挪至亭角,心有余悸道:“表姐,他俩这般吃法,不会噎死吗?”   安平公主神色不改,道:“死了有什么不好,东宫少养两只馋虫,一年也能省下千余百姓的口粮了。”   太子左右手各抓着一块茯苓糕,腮帮里也鼓了一块,正吃得起劲,闻言呛得胸膛直震。徐令宜赶紧搁了手里的松仁鹅油卷,过去给他拍背顺气,慌道:“殿下,慢些吃慢些吃,别真噎死了!”   太子抖着手取了盏茶,喝完顺气后,丧着脸道:“整整三个月,一块沾糖的都不让碰,今儿便真成了饿死鬼,孤也认了!”   徐令宜更是心慌,迭声叫“不要”,哄得泪都要飙出来了。   李稷斜眼往亭内瞟了一眼,趁机道:“得,太子与徐六姑娘怕是走不动道了,我与绒绒还想赏花,此处便委托与兄长看顾了。”   容岐一怔,不等反应,李稷已揽着容玉踅身而去。   容玉一步三回头,不需几步,六角亭被枝杪横斜的杏花林掩映。她睨了身旁人一眼,道:“你成心的?”   李稷佯装不懂,道:“成心什么?”   容玉虚眸,道:“兄长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与公主独处,你偏把旁人撂在那儿,不是诚心坏他好事?”   李稷咧唇,坦率道:“可若不撂在那儿,岂不成坏我好事了?”   容玉挑眉,反问:“不是你把太子请出来的?”   李稷道:“可我请他出来,又不是让他来叨扰我的。”说着,便转了眸子看过来,桃花眸底映着春晖,亮莹莹的,委实像只狡黠的狐狸,“我请他出来,是为叫夫人过目,看他究竟瘦些不曾,以便请示夫人,我这罪人可算是获赦了?”   容玉忍俊不禁,抿住唇角的笑,目视前方,道:“嗯,赦免你了。”   李稷笑不拢嘴,凑下来谢恩:“多谢夫人开恩。那,今夜我便搬回主屋伺候你了。”   容玉听得“伺候”二字,心头怦然一动,知晓这狐狸八成没安好心,哼了一声不肯答。   李稷便开始撒娇,“夫人夫人”、“绒绒绒绒”地叫唤着。   容玉拿他没办法,开口问:“你要如何伺候我?”   李稷乖乖道:“自然是听你安排。如今你有孕在身,行动不易,我伺候时,必以你相中的姿势来。”   容玉便知此人口中的“伺候”绝不简单,羞道:“李晏之!”   李稷笑应:“在!”   容玉揶揄:“你是千层鞋底纳的腮帮不成?”   “不是。”   “我看分明是!”   “冤枉啊,不信,捏捏?”   容玉早便想上手,闻言便伸了手往他脸颊上掐,评价道:“果真是一只脸厚如墙的狐狸。”   李稷便笑:“哦,那是我忘了,得有人亲一下,害了臊,方能变成脸皮薄的狐狸。”   容玉“噗嗤”一笑,又绷紧唇角忍住。   李稷斜眼看过来:“不试试了?”   容玉看向别处,不理他。   李稷道:“行,那我试试,省得以后又多一只脸厚如墙的小狐狸。”   容玉不解其意,便要扭头看他,脸颊蓦地一热,竟已被他用力亲了一口。   青穗、来运等人皆跟在后方,容玉面红过耳,一声“李晏之”没斥完,嘴唇又被噙住了。   青穗、来运立刻停住步子,齐刷刷扶起身侧的花枝。一人道:“来运哥,你瞅瞅这杏花,颜色多粉啊!”   另一人道:“是啊,青穗妹妹,你再瞅瞅这一朵,颜色更粉了!”   两人笑容满面,各捧各的花枝,各夸各的颜色,却见丛丛花瓣后的斜坡溪畔,挨着两道相拥而吻的人影,定睛细看,竟是先前走入杏花林深处赏花的老侯爷与明仪长公主。   两人瞠目结舌,来运飞快调转方向,抓下一枝杏花,夸道:“青穗妹妹,看,还是这一边的颜色更粉些呢!”   “是呢,是呢!”青穗点头如捣蒜,也过来捧起了那一枝杏花,笑得满头是汗了。   风穿林而过,远处流泉泠泠,近处鸟语关关,漫天杏花飞舞下,春光灿烂。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过几天开始更番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欢迎留言哈! (本章掉落小红包) [81]番外(一):明仪公主X李延平(一)   顺安七年,明仪公主奉旨与明威将军李延平成婚。   这一年,她十五岁。   李延平二十七岁。   大婚当夜,明仪公主躺在婚床上瑟瑟发抖。红烛熄灭后,男人脱掉婚服躺上来,却久久没有动静。   明仪公主攥紧双手忍了一会儿,疑惑地睁开泪眼,问:“你不跟我圆房?”   男人道:“殿下太小了。”   明仪公主一怔,下意识道:“胡说,本宫……不小!”   出降前,尚仪局的教习嬷嬷拿着避火图来传授床笫之事,明仪公主清楚,她个头虽小,然身形丰腴,便是与避火图上的成熟美妇相比,也断然是不“小”的。   男人沉默良久,道:“臣说,殿下年纪太小了。”   明仪公主又是一怔,旋即红着脸钻进了被褥。   大婚七日后,明州传来战报,李延平率军出征。   明仪公主很不高兴,板着脸坐在外间圆桌旁。李延平穿戴齐整,披甲携枪走出来,与她对视了一眼。   明仪公主更气得胸脯起伏,走至门槛前,堵住他,道:“本宫不做寡妇。若要走出去打仗,先与本宫和离。”   李延平持枪看着她,少顷后,蓦地弯腰,竟单手把她抱起来放在圆桌上,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道:“死不了,明州有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回来带给殿下玩。”   明仪公主匪夷所思,待他走远,才怔然收神,发泄道:“谁稀罕那些哄小孩的破烂玩意儿啊!”   大燕有律,公主出降后,需与驸马同住婆家。李延平走后,明仪公主继续在养心阁安置。武安侯夫妇感念皇恩,对其悉心照料,无微不至。   然而,明仪公主依旧满肚子不高兴,每日都要气上一两个时辰。   一则是气父皇狠心,拿她当做奖品一般,送进了武安侯府;二则是气李延平,年纪大她一轮便算了,人还是个闷葫芦,成婚七日,每日话不超过七句,实乃又老又不解风情。   宫女云屏最是体己,眼看公主快要抑郁成疾,便一样样开解,先道:“武安侯府世代从戎,军功煊赫,说是大燕第一将门也不为过。驸马爷身为世子,二十多岁便已名震四方,令倭贼闻风丧胆,更是百年难遇,世无其二。依奴婢看,万岁爷必是看准了他前途无量,才肯舍得下旨赐婚。相形之下,那些看起来光鲜漂亮,实则只知吟风弄月的书呆子才是配不上殿下呢。”   明仪公主荡着秋千,忽地想起一人来,道:“你是在说林牧云是书呆子吗?”   云屏微愕。   半个月前,京城突然爆出一则消息,出身杏林世家的林家儿郎林澹离家出走,留下诀别书,誓言永不归京。   林澹,字牧云,少慧早达,九岁入宫,与明仪公主一道为诸皇子伴读,与公主总角之交,青梅竹马。他为何在公主大婚后诀别京城,不言而喻。   云屏百感交集,改口道:“林公子自是有真才实学的,可惜世事无常,他跟殿下有缘无分。都说缘尽则散,缘来方聚,所以呀,还是驸马爷跟殿下更相配些。”   明仪公主不以为然,道:“他那么老,哪里配我了?”   云屏笑道:“其实,驸马也就二十有七,若在民间,三十左右没能娶妻的一抓一把。驸马爷人才兼备,欲与其联姻者多如牛毛,可他一心战事,硬拖至今才被万岁爷压着成了婚,不是更见胸怀大志、心性可贵吗?”说着,眼神一动,又道,“再者,驸马爷岸然修伟,一表人才,此等形貌,便是放眼整个京城的公子圈,也难挑出一个来呀。”   明仪公主想了想,不再反驳了。   五日后,府内传来喜讯,说明州战事大捷,李延平即日班师,预计半个月后抵京。   此一役,意义非凡,家丁在堂前声情并茂,说着李延平如何用兵如神,万余倭贼如何落荒而逃,明州百姓如何欢欣振奋。   明仪公主试着在心里想象李延平杀敌的样子。他走前,穿的便是一身黑金战甲,手里提着一杆乌沉沉的长枪。枪杆很长,似乎可以捅穿房梁顶,枪尖被黑革裹着,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时,也是那身装束,那个模样吗?   他那一杆乌沉沉的长枪,究竟是怎么个用法?裹着黑革的枪尖被解开后,又是个什么模样?   明仪公主思绪纷纷,忽然“哼”了一声,不肯再想。   *   五月廿三,李延平抵京,比原定的归家时间提早了三日。   明仪公主坐在厅堂上,看着李延平跨进来。他跟走前一样,穿着黑金文山甲胄,兜鍪覆首,朱缨垂肩,行走时,步履生风,英姿逼人。   不过,这次他手里没持长枪,而是提着老大一个包裹,仿佛传说中裹了人头的阎罗。   明仪公主屏住呼吸,看他把大包裹撂在桌上,又吸了一口气。   李延平打开包裹,取出一样样物件放在桌上。不多时,圆桌堆满各式各样的民间玩物。竹蜻蜓、纸翻花、小铜锣……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明仪公主呆了一会儿,旋即闪开视线,不屑地“哼”了一声。   李延平便拿起一样,介绍道:“此乃竹蜻蜓,取嫩竹削制而成,双手搓转竹柄,骤然松脱,便可见其扶摇旋飞,恰似蜻蜓凌云。”说着,便双掌一搓,那只绿莹莹的“蜻蜓”果然脱手飞出,在屋内旋飞几圈后,又被他接回手中。   明仪公主目瞪口呆,目光跟着竹蜻蜓转了几圈,双眸顿时亮了。   李延平放下竹蜻蜓,拿起另一样,道:“此乃纸翻花,以薄纸折叠、细竹为骨,手执两端轻轻翻展,即可变出千形万状。”说话间,手指自也不停,小小的纸翻花在他粗粝指尖花样层出,一会儿似繁花盛放,一会儿如彩扇舒卷,还真是形态无穷,瞬息万变。   明仪公主目不转睛。   李延平放下纸翻花,拿起剩余物件挨个介绍过去,待把满桌巧玩都示范了一遍后,他道:“父亲那边有些军务要禀告,臣先退了。”   明仪公主点头,待他一走,便扑向满桌巧玩,玩了整整一下午。   *   李延平从父亲那儿归来,已是傍晚。暮云四合,廊内光影斑驳摇曳,他行至主屋窗下,收住脚步,循着一阵欢笑声望了进去。   雕花棂窗半敞,暖融融的夕阳斜斜筛进窗内,染得满室金黄。明仪公主一袭柳绿暗绣海棠齐胸襦裙,拖曳着及地的软缎裙裾,正追着一只竹蜻蜓满屋跑。   暮光闪烁,公主笑靥明媚,追着竹蜻蜓穿来踱去,跑动时,鬓边流苏随风拂动,绿裙蹁跹起落。   李延平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她才是一只竹蜻蜓。   云屏从拐角过来,瞧见这一幕,犹豫少顷后,上前行礼,唤道:“驸马爷。”   李延平看过来,略一颔首,举步走了。   *   明仪公主躲在屋内玩足后,彻底累了,睡了半个多时辰,才悠悠醒转。她从云屏口中得知了顽态被李延平偷窥的事,很是羞窘,待用晚膳时,便道:“本宫从六岁起便被父皇、母后拘在国子监读书,太苦了。”   李延平夹菜的手微顿,因没听明白,便先“嗯”一声。   明仪公主道:“国子监的老夫子们最是严苛,不仅堂上管得厉害,散学后留的课业卷册也堆得齐案高。本宫日日抄写策论、背诵经籍,诸多苦头,与皇兄们比分毫不少,这十年,过得可谓是夙兴夜寐、焚膏继晷。”   李延平大概听出些眉目来了,继续“嗯”一声。   明仪公主道:“你送的那些,原不过是市井小儿整日把玩的玩意儿,没什么稀奇。只是本宫自小受束,没有闲暇玩耍,这才少见多怪,一时兴起忘形,倒叫你瞧了笑话。”   李延平放下双箸,道:“臣没有笑话殿下。”   明仪公主哼道:“你嘴上没有笑话而已,心里必是在笑的。”   李延平道:“臣嘴上没有笑话殿下,心里也没有。”   明仪公主瞥向他,眼神狐疑。   李延平直视她,灯火里,微微上扬的眼尾略透红痕,眼珠深黑,目光坦荡。   明仪公主突然发现,他竟长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那些物件,的确只是些寻常玩物,不值一文。”李延平开口,声音不起波澜,“但既能博殿下一笑,便是物有所值、臣有所幸了。”   明仪公主一怔,面颊蓦地有些发热,挪开眼,心道:算你识相。   *   晚膳后,李延平拜别公主,退至书房安置。   次日清晨,丫鬟来传话,延请李延平往主屋走一趟。   李延平进去后,见得满屋楠木衣架,挂着各色崭新衣袍,明仪公主也穿着一身新衣,外着月白绫绸袄,青纱镶滚领缘,下身配着浅碧暗兰马面裙,清雅灵动,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趁着你出征,本宫叫绣房替你添置了几身新衣。过来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尽快叫他们改了。”   李延平杵在原地不动,道:“臣久在营伍,自有甲胄戎服,不必这般多锦缎新衣。”   明仪公主不接他这一茬,道:“过来。”   李延平瞧她,分明是个孩子样,发号施令时,偏有一股子斩截气势。他自是不认,然碍于君臣身份,仍是迈开步伐,走了过去。   明仪公主继续发号施令,道:“手臂伸开。”   李延平依令行事,方才展臂,袖幅差点扫在人脸上。明仪公主微惊,意外于他臂展之长,绕着他走了一圈后,停在他胸前,伸手解他腰带。   李延平抓住了她的手。   两人皆是一怔。   明仪公主率先反应过来,不满道:“我是你夫人。”   李延平松开手,掌心残留软若无骨的柔嫩触感,心底划过一丝陌生的异样。   明仪公主替他脱下外袍,取来新衣更换,正拢衣襟时,瞥见中衣底下层层包扎的痕迹,吃惊道:“你受伤了?”   李延平淡淡道:“嗯。”   明仪公主连声道:“伤在何处?如何伤的?”   李延平道:“后肩,箭伤。”   明仪公主往日只从旁人闲话以及话本里听说沙场兵卒负伤之事,今儿亲眼得见,百感翻涌,忙问道:“疼不疼?”   李延平道:“不疼。”   明仪公主疑信参半,垫脚扒开他中衣细看,见绷带已然渗出些微红痕,吃惊道:“都渗血了,还不疼?!”   李延平不做声,眼皮微微耷下来,散漫的目光中自是写着“不疼”二字。   明仪公主无端生出几分恼意,蹙眉道:“你是铁铸的不成?肉体凡胎,岂有不疼的?!”   李延平再次道:“臣不疼。”   明仪公主更感恼怒,道:“本宫说你疼,你便疼!”语毕,又气咻咻问了一遍,“疼不疼?!”   李延平看着她,终是妥协,答道:“疼。” ====================== 综合群bg.bl.gl①95412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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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平瞥向主屋,若有所思,踅身走进书房,果然见得几案上摆了晚膳,几样没精打采的菜肴,米饭盛得也不多,且似已冷了。   丫鬟怯声道:“爷,若不奴婢去庖厨,叫他们重新做一份送来?”   李延平神色不动,道:“不必。”说着,已径自入座,拿碗拾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主屋内,明仪公主坐在上首,与满桌佳肴冷眼相对,待等来丫鬟传话,回禀了那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后,她惊疑交集,道:“他不生气?”   丫鬟摇头。   “他不难过?”   丫鬟又摇头。   明仪公主顿感挫败,道:“他不在乎?!”   丫鬟欲言又止,道:“爷生来冷脸,终日只一个表情,奴婢……瞧不出什么来。”   明仪公主语窒,想起李延平那张冷脸,更感怄气。   这一夜,李延平自在书房安置了,明仪公主揣着一肚子闷气,在婚床上翻来覆去,次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待梳妆毕,走出外间一看,却见李延平已端坐在圈椅上,银冠束发,玉带缠腰,穿的竟是昨儿她夸过的那件茜红袍服。   明仪公主顿时愣了。   李延平起身行礼,请她入座用早膳。明仪公主目光定格在他身上,他确是生着一张冷脸,眉目间几乎能凝出冰霜,可偏是这样峻峭的脸庞被艳色新衣一衬,便似寒梅映雪,格外地耀眼起来。   明仪公主入座,火气散了一半,另一半要散不散的,便拱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不是不喜欢这身衣裳?”   李延平泰然自若,执箸道:“此衣色鲜,与臣相衬,臣喜欢。”   明仪公主哼一声,另一半火气也散了。   用过早膳,丫鬟进来撤席,明仪公主道:“父皇准了你三日假?”   李延平“嗯”一声。   明仪公主道:“今儿是第二日了。”   他一走便是两个月,大婚后,两人朝夕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明仪公主特跟长庆帝请旨,让他批准李延平多休假几日,陪她相处。   李延平再次“嗯”了一声。   明仪公主恼火道:“嗯嗯嗯,你是属猪的不成?”   李延平眼皮跳了一下,道:“臣属什么的,殿下应当很清楚才是。”   明仪公主一怔,他比她大十二岁,他俩乃是同一个属相。好巧不巧,都是属猪。   明仪公主道:“你骂我。”   李延平唇角微动,竟然笑了。   明仪公主看见他笑起来时,桃花眼眼尾飞扬,竟荡出几分媚色,一时有些恍惚。   李延平道:“殿下去过军营否?”   明仪公主回神,道:“不曾。”   李延平便道:“今日天色尚佳,殿下可愿与臣往城外靖海卫一行?营中气象,或可一观。”   明仪公主板着的脸松下来,却道:“军营有什么可看的?”   李延平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道:“永乐剑、梨花枪、钩镰刀、齐眉棍……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   明仪公主:“……”   李延平看她不反驳,便叫了扈从进来,吩咐道:“备车。”   *   靖海卫驻扎在飞泉山下,壁垒森严,行伍严整,不亚于名垂青史的细柳营。   明仪公主戴着帷帽,顶着烈日坐在营区内看完第九名壮汉甩动流星锤后,忍无可忍,道:“备车。”   李延平瞥过来,道:“下一项是齐眉棍。此人师承北地‘铁臂叟’,乃外家硬功一路,当年在古北口,他曾以此棍于乱军中连破三名贼寇铁骑,在武林颇有声名,人称‘燕山第一棍’。”   明仪公主指着在台上“哐哐”抡锤的壮汉,道:“你方才介绍这位壮士时说,此人的锤子‘灿若流星,迅捷如电’。”   李延平点头:“不错。”   明仪公主道:“恕本宫眼拙,只瞧见那铁疙瘩‘咚咚’地锤来锤去,地动山摇的,半颗流星没见着。”   李延平沉默。   明仪公主嘟囔道:“还没有林牧云替人扎针有看头。”   李延平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牧云?”   明仪公主气他不解风情,便也不避嫌,得意道:“太医署院史林大人府上的二公子,林澹,字牧云,九岁入宫伴读,与本宫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说着,眼圈微热,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来,“可惜了,往后再也见不着此人了。”   李延平问:“何故?”   明仪公主道:“他倾慕我多年,你我大婚后,他伤心欲绝,愤然离京了。”   李延平再次沉默。   明仪公主百感并至,念及昔日挚友,毕竟伤感,伸手擦泪。   李延平盯着看台上“哐哐”乱砸的铁锤,忽感聒噪,伸手叫停后,唤来扈从,道:“备车,回府。”   *   马车在城外官道辘辘而行,明仪公主耳根清净后,泪也停了。   李延平凭窗而坐,忽道:“林家公子几时走的?”   明仪公主微怔一瞬,道:“一个月前吧。”   李延平道:“去往何处?可有音讯?”   明仪公主摇头。林澹出走一事内情究竟如何,她也并不尽晓,只是从外人相传的言论中得知他悲愤交加,几次与府上长辈争执,在被罚跪宗祠不久后,便留下一封语气决绝的书信,离家出走了。   明仪公主忽感不对劲,狐疑道:“你欲如何?”   李延平并非弯弯绕绕之人,开门见山,道:“能与殿下缔结姻缘,是臣三生有幸。成婚乃奉皇命,令殿下错失所爱,非臣所愿。然姻缘既成,便无转圜。殿下若有未了之愿,欲与旧人分说,臣可尽力相援。”   明仪公主怔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要替我找到他?”   李延平道:“靖海卫遍布各州,寻人而已,并非难事。”   明仪公主道:“找到后呢?”   李延平道:“林公子愤然离京,必有憾事,若有机缘,自是分说清楚为好,省有后患。”   明仪公主凤眸动了动,试探道:“那,你就不怕我跟他跑了?”   李延平看过来,桃眸黑冷,道:“臣说了,靖海卫遍布各州,寻人,并非难事。”   明仪公主蛾眉微挑,心道好生霸道的口气,复看他似怒非怒的冷峻眉眼,竟感欢欣,道:“你多虑了,我没有什么要与他分说的。”   李延平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女,所有情绪皆在脸上,前一刻还哭得红肿的眼,此刻却是亮晶晶的,载满了清透、纯净的笑意。   前几次,他看她皆是一眼望到底。然这一次,竟有些读不懂了。   *   大婚后,李延平在婚床上躺了七夜。夜夜与明仪公主同床共枕。   也仅仅是同床共枕。   今次凯旋后,他搬至书房安置,明仪公主不置一词。府上人眼观鼻鼻观心,自不多言,然时间长后,多少会有些疑心他们夫妻感情不睦的流言传出。   明仪公主决定未雨绸缪。   这日,夫妻俩用过早膳后,明仪公主端坐在上首,神态严整地开了口:“今儿十五。”   李延平点头:“是。”   明仪公主心想谁要你答是,蹙眉瞪他,瞥见他面无神情的俊脸,愠容稍霁,道:“母后喜静,不凑热闹,也不与人争宠。后宫佳丽三千,无论谁人往父皇跟前凑,她从不生气,也从不计较。不过,每逢十五这日,她皆会亲自去昭仁宫,替父皇奉盏参汤问安。这一日,父皇跟前只能是她伺候,换做旁的任何人,都是不行的。”   李延平一句句听完,记在心里,道:“只是问安?”   明仪公主道:“自然也要留下来侍寝。不管如何,父皇母后皆是夫妻。夫妻同衾共枕,乃是天经地义。”   李延平便又点了下头。   明仪公主也不知他领会不曾,斜眼觑他。   李延平只道:“臣听见了。”   晚间,明仪公主焚香沐浴,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织银丝寝衣,披散着乌发坐在黄花梨木雕仕女图的镜台前,神姿倩影,自比木雕上所刻的仕女更令人神往。   顺发后,明仪公主放下象牙梳篦,推开隔扇门走出来,果然瞧见李延平已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身姿如松,正手握一卷兵书,凝神翻看。   灯下看驸马,别有一番风味。明仪公主端详了半晌,才吭声:“驸马如何来了?”   李延平目光凝在书卷上,道:“今儿十五,臣来与殿下问安。”   明仪公主憋住笑,道:“只是问安吗?”   李延平复述今早所闻,道:“自然也要留下来侍寝。不管如何,臣与殿下皆是夫妻。夫妻同衾共枕,乃是天经地义。”   明仪公主满意得很,到底是笑了出来,格格几声后,又打趣道:“跟母后学的?”   李延平放下书卷,抬眼看她,道:“嗯,不过,臣大概没有皇后的度量。”   明仪公主不解其意,凤眸里闪过疑惑。   李延平目光坦荡,道:“臣是会计较、会生气的。”   明仪公主啼笑皆非,走出来,在他跟前弯下腰,道:“驸马是在吃醋吗?”   李延平鼻端飘来一股幽香,他微微敛目,不做声。   明仪公主道:“林牧云的确倾心于我,不过,我与他并无私情,也从不属意于他。”   李延平睫毛微动。   明仪公主好奇道:“驸马可有倾心的人?”   李延平道:“没有。”   明仪公主匪夷所思,道:“二十七年,都不曾遇见一个倾心的人吗?”   李延平道:“殿下与旁人十年朝夕相伴,尚不动心,臣戎马半生,日夜与士卒同食同寝,又从何倾心起?”   明仪公主张口结舌,自知说不过他,便道:“那是因为你没有遇见我这样的女郎。”语毕,起身往里走,骄傲地道,“来,侍寝吧。” [83]番外(三):明仪公主X李延平(三)   李延平坐在床头,为趴在床上的明仪公主按摩肩颈。   公主小小一个,皮娇肉嫩,受不住多大力气,李延平极力收着手上力道,似抚摸小猫儿皮毛般,尽心尽力地伺候了小半个时辰。   按摩完后,明仪公主耸动肩背,顿感筋骨舒畅,神清气爽,意外道:“瞧不出来呀,你竟有这等能耐。”   李延平不邀功,只道:“殿下肩颈有旧伤?”   明仪公主更感惊讶,觑他一眼,道:“不是同你说过,本宫往日过得甚苦?太傅们布置的课业极是繁重,日则伏案,夜则挑灯,这肩颈之症,乃是积劳而成。”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则掺了水,毕竟是当朝天子捧在手心的金枝玉叶,能积得多少的“劳”?   为免被刨根问底漏了陷,明仪公主岔开话题:“母后跟前的周嬷嬷最擅推拿,我每常去母后那儿临帖,写得久了,肩酸背痛,必是她老人家来按上一按。不过,你缘何也有这等手艺?”   李延平淡淡道:“军中多伤病,臣略懂医理,伤后调理,推拿亦是其中一项。”   明仪公主蛾眉微挑,听他提起军营,便想起前几日在靖海卫营内所观。他说十八般兵器,营区内样样皆有,此话不差,虽然她并没耐性全部看完,但光是先前几个张牙舞爪的砍刀、铁锤,便足够震慑她一辈子了。   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被那些兵器所伤,必是极痛的吧。   明仪公主看向他,道:“你肩后的伤好些不曾?”   李延平“嗯”了一声。   明仪公主却不放心,伸手要解他衣带。李延平伸手拦住,神情费解。明仪公主便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来,道:“拦甚?我可是你夫人。”   李延平欲言又止,看她凤眸清亮,不掺一分杂念,心道毕竟仍是个孩子,便松手作罢,随她行动了。   明仪公主替他解衣,目光落在他臂膀上,只见肌肉虬结,如古松盘错,顿时吃了好大一惊,呆看了半晌,才挪开目光,去看他肩后的箭伤。   不看犹可,一看却是倒吸口气,那痂痕狰狞,更兼后背上不知还有多少处旧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明仪公主心头五味杂陈,咬唇道:“你每次上阵,都要受这样的伤吗?”   李延平知她怕自己战死沙场,使她成了寡妇,便道:“甚少。”   明仪公主怀疑地看着他。   李延平补充道:“此次是军中有内鬼,受人暗算了。”   明仪公主自是一震,恼火道:“何人竟如此无耻?!”   李延平道:“原任参将都督同知,已押解御前,奏请圣裁。”   明仪公主这才松了口气,替他理衣,复见他臂膀肌肉,嶙峋山石似的耸立眼前,崔嵬壮美。她目光被黏住,待反应过来时,竟已伸手摸了上去。   李延平身躯一震。   明仪公主吃惊道:“你好硬啊。”   李延平不做声。   明仪公主玩心大起,又摸了几下,突然被他擒住手腕。   灯火幽微,两人相对而坐,目光交接,鼻息相绕。   明仪公主呼吸一顿,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辟火图上那些男子裸/露的身躯,面颊刷地涨红,忙挣开他,“嗖”一下钻进了被褥里。   李延平眸光微黯,仍是盯着她,良久,听得她声音闷闷地从被褥内传出来:“去吹灯,本宫要睡了。”   李延平整了整衣衫,起身吹熄了灯,和衣躺回床上。帐中寂静,只听得府外梆子声,一声,两声,敲了整宿。   *   半个月后,京外又有军情传入,李延平披甲出征。   这一次,明仪公主不再堵在门口拦了,只是在他走时,问了一句:“漳州月港真有洋玩意儿?”   李延平答:“有。南洋香料、吕宋番银首饰、暹罗象牙观音……只多不少。”   明仪公主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看他真要走了,又道:“这次不准带伤回来了。”   李延平微怔,把迈出门槛的脚收回来,看着她道:“放心,守不了寡。”   此时,已是六月底,明仪公主想着,既然上次出征不过两个月,此次大抵也用不了多久。中秋,京城要大办庙会,诸如猜灯谜、拜月神、放河灯等乐事,需得有郎君作陪方才有趣。便是赶不上中秋,冬至也必能见着,这天可是小年,民间尤为重视,庆祝花样必定更多。   明仪公主自小长在深宫,从未在外过过节日,以上风俗,皆是从林澹口中听来的。林澹原是说,待她及笄后,便设法请旨带她出宫逛庙会,谁知命运弄人,林澹远走高飞,她所有关于宫外的夙愿,只能寄希望于她成熟稳重的夫君——李延平了。   如此这般憧憬着,明仪公主等了一日又一日,中秋晃过去了,冬至也晃过去了,待迈过年关,翻来新岁,才在一个大雪天等来了李延平班师回朝的喜讯。   世子凯旋,侯府上下自是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偏生明仪公主站在主屋外的飞雪里,披着鹅黄色斗篷,里头穿着新制的绛色冬衣,面上半点喜色也无。   李延平一袭甲胄未卸,带着满身寒气从雪地里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细细打量了她许久,才道:“殿下长高了。”   明仪公主揣着手炉,冷淡道:“本宫十六岁了。”   是了,除了中秋、冬至、新年,他还错过了她的生辰。   李延平睫毛微动,眸光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他跟扈从招手,取来个花样别致的锦盒打开,道:“洋玩意儿。”   锦盒内,俱是从漳州月港淘换来的新奇玩意儿,五光十色,煞是惹眼。   明仪公主却只瞥了一眼,便别过了脸,并不展颜。   李延平便拿走锦盒,吩咐扈从呈来个稍小些的檀木盒子,亲自取过,递至她面前,道:“生辰礼。”   明仪公主微微挑眉,瞥他一眼后,伸出一根手指头拨开盒盖,只见里头卧着个模样古怪的什物——形若螺旋,质如暖玉,纹理盘错。   “这是何物?”   “海螺。”李延平道,“贴耳细听,可闻海声。”   明仪公主将信将疑,把海螺拿至耳边,起初一片寂静,须臾间,果然有隐隐浪淘声传入耳中。她凤眸顿时亮了起来,复看李延平,道:“也是在月港买的?”   李延平摇头,道:“臣在海边寻的。”   明仪公主一怔,手中握着那海螺,听着里面传来的潮声,再看着眼前从千里外风尘仆仆归来的男人。雪花簌簌飘飞,掠过他英毅的脸庞,素来冷峭的眸底藏着一分难见的柔情。   他在海边寻的?特意为她寻的?能留住海声的螺,应当不容易寻吧?   明仪公主看着他,心里那点因等待而生的怨怼,忽然就散了。   *   这日并非十五,然晚间用过团圆饭,明仪公主还是遣人唤了李延平进主屋。   外头的雪已然停了,寒风刮过窗棂,呜呜作响,更添几分寒意。好在屋内烧了地龙,明仪公主穿着新裁制的寝衣,端坐在镜台前梳发。   李延平也更了衣袍,走进来,便瞧见了这一幅镜前美人图。她穿一袭鹅黄软缎,领口绣着几丛牡丹,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薄氅,更显得身段纤秾合度,富贵端丽。   跟前一年比,她确是长大些了。   “知晓为你叫你来否?”明仪公主问道。   李延平收了神,答道:“侍寝。”   明仪公主面颊微热,她已是十六岁,很知羞了,今夜既叫他来,自然是为夫妻间的事。不过,话不能说得太直露。她抿了抿唇,先拿起他送的海螺,道:“大海是何模样?”   李延平道:“波涛汹涌,一望无际。”   明仪公主又道:“我听三弟妹说,大海是蓝色的?”   侯府老二、老三、老四皆已成家,夫人们都比她年长好几岁,偏她一口一个“弟妹”叫着,李延平听在耳里,实在啼笑皆非。   他答了她的问题,聊起大海,自是言犹未尽。明仪公主见他只是答疑,半句不往“侍寝”上靠,无奈地放下海螺,走至床上躺下,打着哈欠道:“乏了。”   李延平看她一会儿,踅身吹了灯,跟至床上,和衣而卧。   帐中静谧,在一片混沌的夜色中,犹若无人。明仪公主躺得百爪挠心,终是忍无可忍,开口道:“我十六了。”   李延平应道:“嗯。”   明仪公主费解道:“你仍不跟我圆房吗?”   除了长房,二房、三房、四房皆已开枝散叶,最大的那个孩子,都已快跟她一般高了。   李延平静默良久,道:“再等殿下大些吧。”   明仪公主百思不得其解,恼道:“你要多大?”   李延平不知如何能解释清楚。长大了一岁,也仅是十六岁,他都快三十的人了,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殊不知,在这沉默当口,明仪公主脑中已转过千百种念头,她蓦地惊坐而起,脱口道:“你莫不是……不能人道吧?!”   其实,这念头已在她心里转了许多回,他既长年累月在外打仗,受伤自是常事,这把年纪都不成亲,身边连个侍妾也无,必是有隐疾,才对房事一再推拒……   李延平伸手按在眉骨上,道:“我能。”   “能什么?”   “能人道。”   明仪公主气道:“那你为何不人道?!”   李延平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身量未完全长成,如若有孕,怀胎必多辛苦,届时分娩,也有诸多凶险。”   明仪公主一震。   李延平拿开手,补充道:“聪儿的生母,原是老三跟前的婢女,怀孕时年方十五,分娩那日血崩,难产而亡。”   明仪公主更是惊骇,面色刷然惨白,抱着被褥躺回去,良久道:“你没骗我?”   李延平不再解释,抓了她的手,引着往下探,按在他腰腹底下。   明仪公主愣住,待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若铜铃一般,飞快撒开了手。   李延平仍是躺着,一言不发。   明仪公主背转过身,攥紧拳头,手心犹似被火棍炙烤。她胸口狂跳,禁不住骂道:“浪荡子!”   李延平唇角微动,无声笑了一下,掀眼盯着床帐,闻着幽香,又听了整宿的梆子声。 [84]番外(四):明仪公主X李延平(四)   大燕备受瞩目的节日除了中秋、冬至、新年,还有元宵。这天,侯府内语笑喧阗,待吃过了团圆饭,便有家丁来传话,说是潘楼街那边的灯会已开场了,漂亮得很,问太太们可要去凑个热闹。   二房说年年都一个样儿,看得乏了,不若早些回屋补觉。三房、四房倒是兴头不错,吩咐家丁备车。   明仪公主人在座上,脖颈却快伸出了府墙,李延平自是看得懂她的心思,道:“元宵灯市虽不比大内鳌山壮观,然市井俗乐,也颇有看头,殿下可要同往?”   明仪公主瞟他一眼,却不吭声。   李延平有所悟,改口道:“这些年在外征战,臣已有许久不曾得见京中灯火,殿下陪臣逛一回,可否?”   明仪公主扬着眉,这才点了头。   出府后,不消至潘楼街,沿途已是火树银花,花攒锦簇。明仪公主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李延平看过去,只觉满京城的灯火皆在她面庞上流转。   待至灯市,李延平下车,便欲转身扶人,眼前一片鹅黄色影子闪过,明仪公主已飞奔进灯海了。   李延平望着她雀跃的背影,不知为何,眼前忽掠过去年的她在房内化身成“竹蜻蜓”的样子,周身灯火仿佛是这一刻才亮起来的,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他在原地出了会儿神,才举步跟上。   市井灯会除观灯外,还有杂技百戏、猜谜覆射等活动,可谓花样百出。明仪公主逛了好一会儿,开得眼界后,才待回李延平身边,问道:“你上次来,是几时的事?”   李延平道:“大概六七年前。”   明仪公主感慨道:“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啊。”   李延平道:“……嗯。”   明仪公主忽仰起头,定睛看他。   李延平有些不自在,问道:“殿下看什么?”   明仪公主认真道:“在看,你二十出头的时候长什么模样。”   李延平抿了抿唇,道:“看得出来吗?”   明仪公主摇头。   李延平便道:“无外乎是青涩些,至于旁的,并无大变。”   明仪公主承认他样貌英武,加上不蓄须,若不知根知底,压根瞧不出是快三十岁。她好奇心重,接着问道:“那你像我这般大的时候呢?”   李延平又抿了抿唇,道:“那便更青涩些。”旋即补充,“个头也更矮些。”   明仪公主挑眉,仰头端详他,他个头很高,是她见过的所有男子中最高大的。   二十岁出头的李延平尚且青涩,十六岁的李延平则青涩又矮。明仪公主道:“也就是说,如今的你,才是最好看的咯。”   李延平不反驳。   明仪公主忽然知晓他是何意了,噗嗤笑了起来。   灯火流转,四房走在前头,夫妻俩执手挨在一块,并头赏灯,言笑晏晏。   明仪公主看得羡慕,心想成婚至今,李延平还没牵过她呢。良辰美景,夫妻同行,若不能执手相偎,岂不可惜?   明仪公主叹气道:“你看,四弟与四弟妹多恩爱。”   李延平看见了,也听懂了,大手一抄,牵起了她的手。   明仪公主怦然心动,好似有烟火从心底炸开,千万束华彩铺天匝地,盖过了今夜灯海。   她摸了摸他手掌上粗粝的茧,抿着嘴偷笑。   四房你侬我侬,趁着人潮拥挤,老四倏地亲了夫人一口。   明仪公主一震,赶紧闪开眼,手心冒出热汗。   李延平也看见了,然并不闪躲,也无反应。   明仪公主等了一会儿,忽嗔道:“有伤风化。”   李延平道:“情之所至,无可厚非。”   明仪公主就是生气,坚持道:“那也是有伤风化。”   李延平哑然失笑,不再反驳。   *   三月,军情来袭,这次是登州有倭寇来犯,李延平又一次出征。   阖府惯例相送,明仪公主揣着手站在台阶上,泪眼望着李延平。   李延平原已要上马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后,持枪走回来,承诺道:“此次只是支援,不出百日,必能归家。”   明仪公主眼圈更热,吸吸鼻子,应道:“哦。”   李延平想替她拭泪,手伸出去后,却握了她尖尖下颌,旋即俯身下来,在她面颊亲了一下。   便似元宵那夜,老四在汹涌人潮中,亲在四弟妹脸上。   阖府众人目定口呆,齐刷刷闪开眼。   明仪公主脑袋“轰”一声,愣在原地半晌,待回神,才低声骂道:“有……有伤风化!”   李延平持枪站直,笑道:“情之所至,无可厚非。”   *   李延平所言不假,这一次,他的确是不出百日便归家了。   归来后,他送上一大堆木匣,打开来,里头琳琅满目,全是从登州淘换来的各式新奇玩意儿。   明仪公主哼道:“当我是小孩子吗?”   李延平随手掏出个琉璃咯嘣,应道:“嗯。”   明仪公主想起他走前的所作所为,怼道:“那你亲小孩子?”   李延平一怔,旋即看过来,目光如海,道:“嗯。”说着,便放了琉璃咯嘣,走过来握起她下颌,再亲了一次。   这一次,是亲嘴唇了。   明仪公主被他抱起来坐在圆桌上,双臂往后一撑,木匣内的玩意儿被碰翻后滚落出来,没人去管。   满室旖旎光晕,铁甲与裙裾摩擦在一起,发出令人战栗的心跳声。   明仪公主胸臆如鼓。   亲完,两人皆有些气喘吁吁。   李延平与她鼻尖相抵,哑声道:“殿下,又长大些了。”   *   其实,明仪公主并不清楚李延平口中的“长大”究竟是要多大,而所谓的“长大些了”,又究竟是“大”了多少。   她只知道,自从被抱在桌上亲过一回后,他们的亲密举止变多了。   无论是在府内散步,还是在外赴约,只要并肩走在一起,李延平都会牵她。   有时候,水榭风来,花前月下,李延平会俯身过来,亲她。   亲脸时,就是啄一下;亲嘴时,则会亲很久。有一次,他箍着她抵在窗上,用了很大的力气,令她后怕了好几日。   不过,他仍是很知礼,次次点到即止,从不越雷池。   初七,朝廷颁来调令,要李延平率兵驻防登州。明仪公主从府外赶回来,碰见他出府往军营去,两厢照面,她垮着脸道:“今晚来侍寝。”   李延平在解手上的马鞭,闻言看过来,双眸黑亮,“嗯”了一声。   入夜,明仪公主屏退仆从,独坐在镜台前梳发。李延平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玳瑁梳,替她梳发。   明仪公主的头发乌黑柔顺,似一匹镀光乌缎,在李延平粗糙的手心流动。每一根发丝,皆烙在他掌纹上。   李延平梳完,放下玳瑁梳,俯身亲她。   明仪公主抱住他脖颈,两人从镜台前,亲吻至床上。   帐幔散下来,外头的烛光隔着薄纱,散作一团团朦胧的暖红,影影绰绰,浮浮动动。明仪公主伸手放在胸前,欲解寝衣衣襟,被李延平抓住手腕。   鼻尖相对间,彼此眸底皆是炙热的、翻涌的渴念,然其中有一人身躯似铁,意念也似铁。   明仪公主忽而鼻酸,瓮声道:“我仍是小孩吗?”   李延平喉结滚动,定睛看她良久,才从喉咙挤出一声:“是。”   明仪公主顿感泄气,推开他,瘫在床上,半晌后,有气无力地道:“多大算是长大?”   李延平平躺下来,闭目调息,闻言也陷入沉默。   明仪公主生气地追问道:“我不大吗?”   李延平思绪也很乱,来不及整理,便说了句荤话:“大,两团都很大。”   明仪公主反应过来,伸腿猛踢他。   李延平笑了,顺势抓住她小腿,握在手里摸了会儿,道:“会很疼,能受住否?”   明仪公主静了静,道:“多疼?”   李延平道:“会见血。”   明仪公主知晓,然而,既然所有女人皆有这一遭,能疼到哪儿去?她跃跃欲试:“我……不怕疼。”   李延平睁开眼睛,似狼一样,道:“我不做有头无尾的事,若做了,你便是哭,我也不会停的。”   明仪公主一怔,脑海闪过他伟岸的身躯,以及在耳鬓厮磨时,她偶然接触过的那个硕大家伙,心头顿时一凛。   李延平从她的沉默读出退缩,呼吸微沉,说不清是解脱,亦或失落。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重新闭目,哄道:“睡吧,小殿下。”   明仪公主被他取笑了,羞恼交集,又狠狠踢了他一下。   李延平仍是笑了。   *   春去秋来,时日飞转,李延平在登州扎了根,待回来,已又是隆冬。   此时,明仪公主十七岁了。   外头飞雪茫茫,这次,明仪公主没出门迎接,只揣着手炉坐在房内等候。李延平进来时,她眼也没抬,只道:“父皇说,他原只叫你在登州练兵,百日便可交差,是你偏执意留下,一待便是大半年。”   李延平脱了披风,听出被问罪的苗头,点头道:“是。”   明仪公主瞪过来,目光若火。   李延平自要解释,便提了登州是沿海重镇,屡为倭贼窥伺,这几年,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更是多事之秋,军防一事决然松懈不得等等。   明仪公主目光燃烧,怒意分毫不减。   李延平便不再辩解,认错道:“是臣有私心,没有尽早归家,令殿下久等了。臣知错,听凭殿下处置。”   明仪公主得理不饶人,哼道:“你有什么私心?”   李延平解了臂缚放在桌上,道:“等殿下长大。”   明仪公主猝不及防,怔道:“什么?”   李延平看她一眼,不重复,只道:“殿下长高否?”   明仪公主语塞,没好气道:“长不高啦。”   李延平唇角微动,竟似笑了,少顷道:“哦,那差不多了。”   *   今儿并非十五,然入夜后,李延平又来了。   明仪公主佯装费解,质问道:“你来作甚?”   李延平打开个木匣,倒出来一大堆新奇物件,照旧是从登州市井淘来的小玩意儿。他挨个拿起来,介绍过去,像个货郎。   明仪公主抿嘴憋笑,撂下一个冷眼,走至床上安置。   李延平“卖”不出货了,关上木匣打烊,吹灯跟过来,也上了床。   明仪公主微微屏息,躺了许久,才道:“为何要在登州等我长大?”   在家里等,不行?   李延平不答反问:“殿下以为,臣每次来侍寝,能安睡否?”   明仪公主怔然,讶道:“你……不安睡?”   李延平道:“嗯。”   明仪公主心虚道:“为何?”   李延平道:“因为,臣并非柳下惠,也并非不能人道。”   明仪公主面上一热,已然听明白了。   夜昏帐暖,窗外是簌簌风雪声,他们同衾共枕,手背相抵,气息在一念间来回缠绕。   明仪公主面若涂朱,盯着头顶的红鸾帐,道:“以后,不要再带那些玩意儿回来了。”   李延平问:“为何?”   明仪公主鼓足勇气,道:“因为,本宫不是小孩子了。” [85]番外(五):明仪长公主X李延平(一)   更漏沉沉,明仪长公主从年少梦中惊醒,但见绣帐轻垂,茜纱透影,一弯银钩挂在西窗外,亦真亦幻,令她恍惚间分不出今夕何夕。   梦中,少女香汗淋漓,泪痕阑干,手足在男人的身躯底下拼命挣扎。然而男人犹若磐石,不肯做有头无尾的事,明知她已哭成了泪人,也仍是狠狠地要了她。   那是十七岁,她与李延平的初夜。   “做梦了?”   帐内响起一记沙哑男声。   明仪长公主看过去,认出了枕边人,是五十来岁的李延平。   月光漫过纱帐,照在他深邃的眉骨间,桃眸黑沉,半点风情也无,明仪长公主想起梦中他狰狞的举止,垮着脸道:“嗯。”   李延平便问道:“什么梦?”   明仪长公主胸脯起伏,仍有些气闷,哼道:“梦到有个黑心贼,摁着我行尽恶事,野狗似的,半点人样也无。”   李延平眉头微蹙,听明白了,道:“哦,春梦啊。”   明仪长公主一怔,气得狠狠踢了他一脚。   李延平失笑,勾住她脚踝,道:“我行房时,像野狗?”   明仪长公主也是脱口骂出来的,老早便想这样骂了,没舍得,今儿实乃忍无可忍。不过,她也知晓这话太难听,便不承认,只道:“像不像,你自个清楚。”   李延平大拇指划过她脚背,抚摸几下后,拉了过来,欺身而上。   明仪长公主惊讶道:“死鬼,你又作甚?!”   李延平面无波澜,道:“我瞧瞧,是怎生个像法。”   明仪长公主愕然,脚踝被他扣在肩上,待要挣扎,已成他盘中餐了。   绣帐流苏飞摇,满床月痕浮动,映出帐上狂狼的人影。明仪长公主咬了嘴唇,侧首望出去,西窗外,那一轮银钩浮浮沉沉,竟慢慢与十七岁那夜的月亮重合了。   *   次日,梦风园那边遣了丫鬟来传话,说是李稷今儿休沐,诚邀老侯爷与长公主同往城外赏花。   明仪长公主才刚起身,在镜前瞧见肩背后的痕迹,羞恼道:“老不死的。”   李延平很受用,从丫鬟手里挑了身绣着牡丹图样的衣裳,笑道:“穿这身。”   明仪长公主瞋他一眼,不肯就范,李延平便拉她入怀,亲自替她穿了。   今儿阖府出动,李袅也换了崭新的春衣,跟在明仪长公主与李延平身后出了门。临要上马车,李延平道:“袅儿。”   李袅仰起头,欢喜地叫道:“爹爹!”   李延平道:“去你哥嫂那儿。”   李袅一呆,问道:“为何?”   李延平却不解释,只伸手指了前头的马车,示意她过去。   李袅看看他,又看看母亲,噘着嘴走了。   进得马车,明仪长公主警戒地盯着李延平。李延平唇角微勾,坐下来后,只是挨着她,并无其他举动。   明仪长公主等了一会儿,出声道:“你撵走袅儿作甚?”   李延平道:“小娘子,自是跟年轻人待在一块便宜些。”   明仪长公主疑信参半,盯他片刻,没看出什么蹊跷,暂且移开目光。   马车扬鞭徐行,出城后,李延平问道:“为何是野狗?”   明仪长公主几乎娇躯一震,瞪直眼看过来,却见他大马金刀地坐着,眉目锐利清亮,问得一脸坦然。   明仪长公主突然明白他为何要撵走李袅了,咬着银牙道:“此等荤话,便不像是人问得出口的!”   李延平眉梢微动,接着道:“所以,为何是野狗?”   明仪长公主谇道:“你要脸不要?!”   李延平只道:“这骂挨得糊涂,请教个缘由。”   明仪长公主语塞,知晓他看着恭顺,实则脾气最犟,心眼也最小,今儿脱口骂他是野狗,必是被他记恨上了。   “人家夫妻……都是耳鬓厮磨,温存软语,缱绻难休;偏你癫狂无度,狠命揉搓,仪态全无,不像畜生,像什么?”   她这次不提“野狗”了,李延平唇角微微一挑,道:“豺狼猛虎,皆是畜生。所以,为何偏是‘野狗’?”   明仪长公主一怔,心说原来症结在这儿,合着他不是气她骂他没人样,而是嫌弃“野狗”不若狼虎?   “我没见过狼虎,只见过野狗。”   李延平看着她,倏尔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了个头,似认领这个称谓了。   *   杏花林在飞泉山上,芳菲漫天,远近闻名,明仪长公主已数不清是第几次来了。   不过,跟李延平一块走进来,倒是头一回。   他是天狼星投的胎,满心装着战事,沿海一有动静,他便要插翅飞走。成婚二十多年,他待在京城的光阴寥寥无几,陪她踏青寻春的事,更是屈指可数。   进得林内,明仪长公主熟门熟路,领他穿花拂柳。李延平很快道:“来过?”   明仪长公主道:“京中贵妇们三日一宴、五日一聚,这城里城外,哪块长花的地方没去过?”又道,“前几年你死了,皇兄怕我孤苦终老,在朝中千挑万选,指了丧偶的周尚书与我相看,我俩便是在前头的亭子里相的亲呢。”   李延平眉头一蹙,目光往前放,良久道:“哪一年的事?”   明仪长公主道:“前年。放心,已替你守完寡了,不算对不住你。”   李延平如鲠在喉,又过良久,道:“相看得如何?”   明仪长公主道:“人倒是挺不错的,举止斯文、谈吐风雅,只是模样老了些,两鬓都花白了,没什么看头。”   李延平评价道:“那年纪很大了。”   明仪长公主腹诽可没你年纪大呢,余光瞥他,五十多的人了,又在外头餐风露雨了好几年,头发却仍没白,肩背也是板正挺拔的,除眼尾、嘴角多了不少皱纹外,几乎瞧不出什么老态。   明仪长公主便没骂,只“哼”了一声,撇开了头。   *   前行不久,果然见得一座六角亭,翼然立于香雪海中。明仪长公主原打算故地重游,再说些与周某人相看的事气他一气,谁知走近一看,亭内竟已有人在。   李延平倒是泰然自若,脸上半分诧异也无,牵走明仪长公主后,也并不多过问一句。   然明仪长公主却是静不住的,揣着一肚子惊疑,欲跟他细长论短,偏他闷葫芦一个,只吭得出“嗯”、“嗯”几声,实在扫兴。   又行了一程,杏林疏落,却见一带粉垣掩映其间,乃是一座梵宇。寺依山而建,规模不宏,然炉烟袅袅,瞧着香火颇盛。   李延平多看了两眼,似有造访之意,明仪长公主懒得进去,便道:“那是广缘寺,求姻缘的。”   言外之意,是他俩非是此寺有缘人,大可不必费腿力。   李延平却道:“也去过?”   明仪长公主一怔,旋即道:“嗯。”   李延平便一声也不吭,硬拉着她进去了。   有小僧在寺外扫洒,认出明仪长公主,赶忙行礼。打过照面后,夫妻俩步入寺内,李延平问道:“跟谁来的?”   明仪长公主知晓这人是醋瘾犯了,没好气道:“跟袅儿来的,替你儿求姻缘。”   李延平环视寺内一圈,笑着夸道:“不错,灵验。”   小僧已奉来木匣,明黄香、檀越缘薄、红绳、签筒等物应有尽有。明仪长公主素有礼佛的习惯,便先取了三根明黄香。   李延平看见了,问:“替袅儿求?”   明仪长公主气他,道:“替自个求。”   李延平眯了眯眼。   明仪长公主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道:“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替下辈子求一桩好姻缘,不成吗?”   李延平跟着她,道:“求个怎样的?”   明仪长公主蓦地想起先前在亭内看见的容岐,随口道:“探花郎那样的啊,皎如玉树、风神俊爽,着实是百看不厌,也怪不得安平动心。”   李延平默不作声,从她手中拿走明黄香,点燃后,供奉在神龛上。   明仪长公主恼道:“你作甚?”   李延平也道:“求姻缘。”   明仪长公主啼笑皆非,道:“你又求个怎样的?”   李延平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上,认真道:“殿下这样的啊,仪态万方、富贵可爱,百看不厌。”   明仪长公主面颊微热,佯斥道:“死鬼,这辈子受你祸害便够了,下辈子,休想再来招我!”   李延平只是笑,道:“下辈子,不打仗了。”   明仪长公主心头一震,看着他沧桑脸庞,脑海闪过他那一身的疤,眼圈顿感酸胀,哼道:“那也是个大我一轮的老头子。”语毕,忽又福至心灵,改口道,“除非,下辈子换我来占你的便宜。”   李延平挑眉。   明仪长公主兴致勃勃,道:“下辈子,换我大你一轮,我先出世长大,待你十五、我二十七,你我再成婚。”   李延平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扯着唇道:“十五岁的毛头小子,殿下也要?”   明仪长公主不假思索,道:“要啊,精神抖擞、生气勃勃的小子,我为何不要?”   李延平则道:“十五岁,毛都没长齐,要来作甚?”   明仪长公主一怔,知他又在说荤话,当着佛祖的面,也不怕遭天谴,气道:“夏完淳十十六岁随父起义,彼时,妻子已怀胎三月了。”   李延平自然知晓这典故,然因是逗她,便不接茬。明仪长公主话锋一转,促狭地盯着他,道:“哦,原来李大将军十五岁时,尚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啊。”   李延平挑高一侧眉毛,目光如晦。   明仪长公主摆摆手,嫌弃道:“那是无甚用处,不要了。” [86]番外(六):明仪长公主X李延平(二)   林澹来给明仪长公主请平安脉,不知是从哪儿听来了周尚书与她相看过的事,调侃道:“殿下要相看人家,怎就不想着我呢?我虽是草莽,没个一官半职,但至少不拖家带口,待殿下更是全心全意,不像那姓周的,儿女遍地、妾婢成群,内宅庶务不知多繁重。殿下这胸痹的毛病原便气不得、累不得,若真跟了他,怕是阳寿无多了。”   明仪长公主脑仁发胀,盯着他道:“你从哪儿打听来的?”   林澹从容道:“前几日周尚书犯病,托人请我看诊,我去时,自个瞧见的。”   明仪长公主沉默,顺德帝派遣内侍来传话时,自也说过周家的情况,不过那时,内侍口中所言乃是“门庭兴旺”、“瓜瓞绵绵”,吹得周家那叫一块积庆福地,谁知在林澹这儿,竟成受气受累的火坑了。   明仪长公主道:“他有何毛病?”   林澹严肃道:“患者隐私,不可泄露。”   明仪长公主耸眉,道:“看来,不是什么便于见人的病呀。”说着,又笑起来,和颜悦色道,“我不是个乱嚼舌根的人,只是毕竟同他相识一场,有心关怀则个,说说嘛。”   林澹很有医德,坚持不开口。   明仪长公主撬不开他的嘴,便“嘁”一声,趾高气昂道:“你跟李延平一个德行,都是欺瞒哄骗、撒谎成精的主儿,本宫便是要相看人家,也誓不挑你。”   林澹知她所指何事,直呼“冤枉”,道:“殿下明鉴,当年在海外救得老侯爷后,我便日日催他修书一封,往府上报个平安,谁知他横竖不许,硬是摁着我,不叫走漏半点风声。我实是无法,只得哄着他,说他遭了剧毒,命不久矣,想诓他尽早回京见你一面。谁知他倒好,转头扎进倭寇窝里,嚷着要在临死前先剿国贼。我这‘撒谎精’的罪名,实是代人受过,冤乎其冤啊。”   明仪长公主心潮起伏,气他回京见着她后,也仍不松口,还替李延平拿着一大堆海外玩意儿来哄她,斩截道:“那你也是从犯。”   林澹委屈道:“那殿下如今宽宥了主犯,倒要揪着草民这小小从犯不罢休了?”   明仪长公主一怔,便欲反驳,槅扇外人影晃动,“主犯”已走进来了。   林澹如蒙大赦,赶紧收拾药箱,拔腿欲走。李延平伸手拦了他,先问明仪长公主脉象如何。   林澹道:“老侯爷放心,殿下心结已解,病情大愈,如今容卫充盛,气血两旺,再生一胎都不成问题。”   明仪长公主发作道:“林牧云!”   林澹脚底抹油,飞快开溜了。   明仪长公主气得吹眉瞪眼,李延平走过来,伸手摸她的头,哄道:“气甚,不生便是。”   明仪长公主拿开他的手,便要训他这个“主犯”,忽瞧见他手上拿的东西,疑道:“手上拿的是甚?”   “请柬。”李延平拿过来,语气意味深长,“周尚书府上送来的。”   明仪长公主蹙眉,心想莫不是他哪个儿子要成亲了,打开来一看,却见泥金红帖上写的赫然是他“周世章”的大名。   明仪长公主大吃一惊,又看新妇那列,讶然道:“太常寺少卿赵旬长女含芳。这这,老牛吃嫩草,要不要脸?!”   李延平自是不做声。   明仪长公主反应过来,解释道:“赵家这丫头我知道,今年至多十九,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姑娘。他周世章年长人家三十来岁,差着两辈了,也好意思伸这咸猪手。”说着,又复看手里柬帖,越发鄙夷,“还敢把请柬送到我跟前来,更不要脸了,呸。”   李延平勾唇一笑,只问:“去否?”   明仪长公主上下看他一眼,傲然道:“去,也好叫他瞧瞧,当年我为何相看不上他。”   *   这周世章生于壬寅年,小李延平三岁,而今正是知命之年。前年,明仪长公主在杏花亭内与他相看时,便已见他两鬓花白,双眼也浑浊了,看起来实在不像长寿的相貌。   这日,周府大办婚宴,明仪长公主先梳妆毕,再替李延平挑选行头。李延平伸开手臂,由着她更换了一套又一套新衣,看她犹豫不决,便道:“不是爱看我穿艳色?”   明仪长公主看了眼挂在手臂上的茜色袍子,哼道:“那时你多大,而今又多大?”怕他失落,又拍拍他胸膛,道,“再说,今儿是参加婚宴,穿着一身艳色去,不怕抢了人家新郎官的风头?”   李延平道:“我见过他,犯不着抢。”   明仪长公主噗嗤笑了,让云屏拿走其他衣袍,留了件玄青色织金暗花常服与他穿上,这颜色稳重,与他冷峻的气质相符,配着乌木发冠,更衬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雄气度。   明仪长公主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眼,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绕着他走了一圈。   李延平笑起来,伸手拉她入怀,俯身欲亲她。   明仪长公主赶紧推他,羞道:“几岁的人了,要脸不要?”   李延平思忖少顷,道:“亲脸。”   明仪长公主偏开头,露出一侧脸颊来,认了。   申时,夫妻俩盛装出了门,进得周府,便瞧见周世章穿着礼服候在礼厅外待客。他身形清矍,一袭绛红婚袍挂在身上,风一吹,宽大袍子紧紧贴着身躯,飞出去一大半。他实在不像新郎官,倒像个被风灌在地上的、泄了气的灯笼,飘飘欲飞,令人担惊受怕。   明仪长公主只看了两眼,便看不下去了。   周世章官居高位,今次大办婚宴,来的高门贵妇自也不少。观礼后,男宾女眷分席而坐,明仪长公主原只打算与女眷们小坐片晌,谁知在席间听得了不少周、赵两家的隐秘,便忍不住一待待了大半个时辰。   李延平因是武将出身,朝中文官交游甚少,加之这几年不在朝堂走动,今儿赴宴,实在难遇几个熟识面孔。酒过三巡,他便寻个由头退了席,径直去寻明仪长公主,却从丫鬟口中得知人已不在厅内,跟着几个女眷逛花园去了。   此时夜幕已垂,明仪长公主不着急回府,反跟一堆人往花园内凑,实在稀奇。李延平叫丫鬟带路,行至园内,老远便听得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循声望过去,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海棠树下的明仪长公主。   灯火映在她周身,毛茸茸一片黄光,她戴着金灿灿的崭新头面,手持一柄泥金团扇遮着香唇,正眉飞色舞地与女眷们说着话,神情好不鲜活。   李延平收住脚步,笑着看了半晌,不再往前叨扰,只叫丫鬟进去通禀。   女眷们正聊在兴头上,听闻老侯爷来了,纷纷侧目,旋即便齐刷刷发出低呼声,歆羡地望向明仪长公主,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都说男人过了五十,便是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可我看老侯爷怎的宝刀未老,瞧那气势,仍是风神潇洒,不减当年呀!”   “我家那位原也颇有身段,可如今才五十有一,肩背都佝了,人矮了半个头,肚子倒是大了一圈,老侯爷究竟吃的什么灵丹妙药,怎仍是俨若苍松,英仪不衰呢?”   明仪长公主听得这些,自是得意,只觉李延平给自己挣足了脸面,起身笑道:“谁知他吃的什么,这几年混迹海外,音讯全无,险些气死我。”说着,又望向园外,感慨道,“哎,往年一年到头不肯着家,如今倒好,睁眼跟着,闭眼也跟着,简直是长我身上了一般。”   众女眷闻言,打趣道:“老侯爷离家擒贼,原便是迫不得已,前几年,指不定夜夜梦着殿下,相思成疾呢,而今好容易回了家,自是要日夜跟着,才能治了那相思病。”   明仪长公主眉开眼笑,满意地跟众女眷道了别,款步走了出来。   李延平耳力极好,待她出来,便问道:“我长在殿下身上了?”   明仪长公主睨他一眼,道:“你没长我身上,巴巴地跟过来作甚?”她原是有许多话要与女眷们聊的,被他来打断,多少有些遗憾,便又道,“你们男宾席上,就没有些话聊?”   李延平摇头道:“没有。”   明仪长公主不信,蹙眉道:“你莫不是太久没回京,受了他们的排挤,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李延平不反驳,这话有一半不假,毕竟他的确是寻不着人说话。   明仪长公主当即面露心忧,替他出主意,教他如何跟打交道,说行伍里的做派在官场上是行不通的。   李延平听她絮絮叨叨半天,只听出要他多出去交友的意思,便问道:“烦我了?”   明仪长公主莫名其妙。   李延平看定她,眼神幽幽的,显而易见流露着一丝哀怨。   明仪长公主明白了,故意道:“我看是你打仗的瘾又犯了,想被我烦,好光明正大再跑出去吧。”   李延平失笑,却道:“哦,不曾烦我。”   明仪长公主斜他一眼。   李延平认真答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臣既已卸甲,此生便不会再披上了。”   明仪长公主疑信参半,追问道:“那若是再有战事,十万火急呢?”   李延平淡然道:“后继有人。”   明仪长公主蛾眉一挑,这才展颜,挽起他了的手臂。   李延平眼神微动,看过来,道:“不臊了?”   明仪长公主知晓他是在报复上次出城看杏花时,她揶揄他的那一句,便道:“几十岁的人了,有甚可臊?”   李延平哑然失笑,顺势也挽了她。   两人便手挽手,在众目睽睽下,如胶似漆地走出了周府。   夜风徐徐,待上了马车,明仪长公主立即道:“你可知我方才在席间听得了什么?”   李延平想起她用团扇捂着嘴与旁人八卦的样子,低头道:“洗耳恭听。”   明仪长公主便凑在他耳边,把今夜所闻一气道来。   原来,周、赵两家这桩婚事,起于赵旬的庆生宴。那日,赵旬诚邀了几位朝廷大员,周世章亦在其中。酒过三巡,周世章不胜酒力,离席散步,谁知竟在花园里撞见了赵家大姑娘,因酒劲上头,一时冲撞了人家,两家这才结了这门亲。   明仪长公主满脸不齿,道:“照我看,必是姓周那厮成心的。什么酒后失态、认错了人,若真是个君子,何至于干出这种禽兽事?亏我先前还夸他温文尔雅,原也是个道貌岸然的。”   李延平不知附和什么,便只道:“男人酒后乱性,确是常有的事。”   明仪长公主神情一凛,变色道:“你在军中也常喝酒,设宴庆功时,还有年轻貌美的歌姬、舞姬进来助兴,你可曾酒后乱性?”   李延平立刻道:“从未。”   明仪长公主冷声道:“那便不能以此替他开脱!”   李延平听进去了,点头道:“对,殿下所言甚是。”   明仪长公主看他两眼,却不放心起来,严肃道:“你果真没有酒后乱性过?”   李延平道:“怀袅儿那回,算否?”   明仪长公主问的自然不是跟她酒后乱性,看他明知故问,气得拍他。   “那没有了。”李延平笑了笑,也不多话,竖起三根手指发誓,“若有,万箭穿心。”   明仪长公主信他,却也知晓他不算清心寡欲的人,追问道:“那前几年,你都是如何过来的?”   李延平答道:“日夜梦着殿下,相思成疾,挨过来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想起这是先前女眷们开解她的话,竟也被他偷听了去,拿来这儿作弄她,斥道:“休得嘴贫!”   李延平无奈道:“我并非重欲之人。”   明仪长公主嗤道:“五十多的人了,隔三差五便要折腾几下,还不重欲?”   李延平伸手抹嘴,这次是有些百口难辩了,明仪长公主便哼一声,道:“前些时日,林牧云来周府看过诊,治的就是周世章。他不肯同我说周世章生的是什么病,但我已知晓了,你若不想也被林牧云诊脉,趁早消停些。”   李延平便道:“周世章生的何病?”   明仪长公主掷地有声,道:“纵欲无度,阳痿了!”   *   从周府归家后,明仪长公主安睡了好几日,不久,林澹又来问诊,顺道捎来一则消息。   明仪长公主听完,震惊得差点打翻手中茶盏,愕然道:“周世章……没了?!”   李延平坐在一旁看书,闻言也挑了目光过来。   林澹叹气道:“没了,前儿半夜便没了,昨儿还硬拉我去给他回魂,折腾得我够呛。”   明仪长公主实在难以置信,哆嗦道:“怎就没了?阳痿……这般严重吗?”   林澹一怔,看看她,又看看李延平。   李延平敛了视线,继续看书。   林澹自知周世章的隐疾已不隐了,恨铁不成钢地道:“他不遵医嘱,胡乱服药,前儿夜里为讨新婚夫人欢心,一口气吃了五颗兴阳丸,不暴毙在床上才怪。”   明仪长公主听得心惊肉跳,万万想不到这人竟是精尽而亡,唏嘘之余,又猛感后怕,看向李延平。   林澹也顺势看了过去。   李延平额头青筋微跳,伸出手腕放在桌上,道:“林大夫要来诊一诊吗?”   林澹岂敢,讪笑几声,便欲回绝,袖子突然一紧,竟被明仪长公主拉到了李延平跟前。   “诊一诊。”明仪长公主下令。   林澹一个头两个大,不知这夫妻俩究竟唱的哪一出,道:“殿下这是作甚,老侯爷明堂光润、顾盼生威,光看面相便是个龙精虎猛的,岂犯得着这番麻烦?”   明仪长公主愁眉不展,道:“他一身伤病,每逢雨天便整宿失眠,后胸被箭镞扎过的地方,更是钻心地疼。你医术超群,阳痿都治得,怎就不能替他看一看,寻个化解的法子?”   语毕,两个男人皆是一怔,李延平握在书卷上的手微微收缩,道:“我不曾疼。”   明仪长公主恼道:“装甚?又不是铁铸的身子,肉体凡胎,岂能不疼?”   李延平便欲辩驳,明仪长公主道:“住嘴,本宫说疼便是疼!”训完,犹不解气,又质问一遍,“疼不疼?!”   李延平心神一震,忽梦回当年,笑道:“疼。” [87]番外(七):明仪长公主X李延平(三)   李延平的确有很多旧伤,每逢天阴欲雨,或节令更替,便似蚁噬虫咬地发作起来,疼得狠的时候,难免冷汗涔涔,夜不成寐。   他以为,明仪长公主并不知情。   他以为,他忍得很好。   林澹替他诊脉,又亲自看过了他伤得最厉害的几处关节,叹着气开出方子,又口述了诸多日常调养的秘诀,道:“这陈年旧伤,药石之力有限,关键在调畅气机、濡养筋脉,与其闷头吃药,不若针灸、推拿来得见效。”   说着,便拿起写好的方子,交与明仪长公主,“这是针灸的具体穴位与推拿手法,每月初一、十一、廿一,请太医来府上替侯爷行针,一月三度,不可间断。至于推拿,不必定例,只需赶在变天前或旧伤发作时揉上一番,活络血气即可。”   明仪长公主接过方子,颦眉道:“太医院一群老朽物,拿得下这方子吗?”   不怪她多疑,去年顺德帝气急攻心,大病一场,太医院一个个束手无策,关键时刻,还得是林澹出山。   “拿得下,拿得下。”林澹笑容可掬,进言道,“太医院医士林闻秋,乃鄙人亲侄儿,近日已得鄙人真传,持此医方,必能如虎得翼,为殿下与老侯爷排忧解难。”   明仪长公主神情变幻,忽有所感,道:“你要走了?”   林澹收药箱的手微顿,含笑看过来,眼底闪过一分被猜中的餍足,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事已毕,徒留作甚?我当年走时,可是发下毒誓,永不回京的。此次折返,已是破例,再赖下去,可要被五雷劈身了。”   明仪长公主看着他爽朗笑容,少时所识的林家二郎忽从眼前跑过,她心头微微一刺,道:“十几岁说的糊涂话,能作什么数?我这胸痹之症还没根治呢,你不准走。”   林澹摇头笑道:“殿下痼疾,乃是心病。如今心结已解,用不上林某人了。”   明仪长公主一怔,更有种说不出的酸胀堵在胸口,闷声道:“反正,你能不走。”   林澹偷瞄李延平一眼,能得她强留两次,且还是当着她夫君的面,已是心满意足。此次一走,便是永别了,他自也有不舍,便道:“那敢问殿下,林某若不走,还能为您做些什么?”   明仪长公主指着李延平道:“自然是把我夫君彻底治好了。”   林澹垮下脸,道:“哦,彻底治好了老侯爷,再看两位趁热打铁,生个三胎吗?”   明仪长公主变色道:“什么胡话,我不会再生了!”逮住话头,顺势道,“倒是你,也快五十岁的人了,才要抓紧成家,趁早生一个才是。”   林澹复笑起来,道:“殿下怎也跟旁人一样,说出这般没趣儿的话来了?”   明仪长公主张口结舌。   林澹挎上药箱,悠悠捻一捻须,道:“人各有志,这世上既有不同的人,便得有不同的活法。林某此生离经叛道,注定是个天不收、地不管的世外闲人,活不成诸位的模样了。”   明仪长公主闻言一怔,定睛看他,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又看见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在国子监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   四月廿七,林澹离京,武安侯府阖府相送。   有一名身着竹青色直缀的青年亲自送林澹上了马车,后又骑上马,护送他出了城门。   李稷端详了几遍,道:“此人便是林神医的亲侄儿,太医院医士林闻秋?”   明仪长公主袖手目送,感慨道:“丰神俊逸、轩昂自若,确有林牧云当年风采啊。”   李稷偷瞄老父亲李延平一眼,问李袅:“袅儿,依你看,如何?”   李袅揣着手道:“不若我兄长有风采。”   李稷便咧着嘴笑,道:“那是托了父亲的福。想当年,父亲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风采不知多盛呢。”   明仪长公主不傻,听得懂这兄妹俩话中机锋,无外乎是要证明李延平胜过林澹一筹。她腹诽稚气,转头去看李延平,却见这老鬼耷着眼皮,闷不吭声,俨然也是气着呢。   “哎呀,想你当年披甲横枪,威名震动天下,乃是何等气度,林家人跟你相比,确是失色了。”明仪长公主拍着他臂膀,像模像样地找补道。   李延平耷着眼瞅她,到底没忍住,笑了会儿后,道:“如今呢?”   明仪长公主瞥见他促狭眼神,心知是故意的,难得哄他一回,便也不计较了,宠溺地道:“宝刀不老,威风犹在。”   李延平更笑得欢心。   李稷听得牙酸,偷偷朝容玉挤眉弄眼。   容玉瞪他。   *   林澹走后,林闻秋每月初一、十一、廿一来侯府替李延平施针调养。若逢变天,明仪长公主则照着林澹留下的医方,亲自替李延平推拿旧伤,缓解病痛。   半年后,李延平旧疾渐愈,纵逢雨夜,也少再因痛失眠,可是明仪长公主却慢慢发现,其实,他也是有老态的了。   比如,他乌黑的长发里已有好几根银丝,有时候是藏在发冠内,有时候是掉落在地上;比如,席间用膳,他不再爱吃冷荤凉碟,各类菜品,大多要热过了才动箸;又比如,他以前看书喜欢支颐,眼一垂,便看得分明自在,而今却要拿着书隔开很远,才能分辨得清上头的字样了。   这日,李延平晨练回来,天色尚早,明仪长公主坐在镜台前转过身来,看他许久后,忽然问道:“还耍得动梨花枪不?”   李延平眼眸微动,也不做声,径自走出屋舍。不多时,丫鬟来请明仪长公主出门,走至屋外,庭风肃肃,拂动满目光影,李延平已握着那根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梨花枪,风驰电掣地耍起来了。   明仪长公主扶门而立,但见眼前银光飞闪,李延平虎步生威,枪出如龙,与多年前在这儿耍枪的情形相比,竟分毫不逊,反多了几分老辣的杀伐气。   明仪长公主出神看着,正见得梨花纷飞、寒芒乱迸,倏忽间,李延平猛地收势,一杆梨花枪似狂龙归海,顺着他臂膀往后一滑,乖溜溜地立在了地上。   庭内众人呼吸一顿,旋即拍手喝彩,李延平把枪扔与扈从,走至她跟前,问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明仪长公主掩嘴而笑,盯他两眼,忽道:“跟以前比,怎的有杀气?”   李延平欲言又止,道:“以前,不叫耍枪。”   “那叫什么?”   “叫献媚。”   “……”   明仪长公主啼笑皆非,想起他二十多年前在此处耍枪的模样,耍出来的确是男儿英姿,铁汉柔情。   而今日这几下,已然不是博人青眼,而是老将临阵,威仪天成了。   此夜,并无骤雨,夜半时,明仪长公主却听见起床的动静,侧首一看,果然是李延平旧伤发作了。   她赶忙起身,吩咐丫鬟送来药酒,替他涂药推拿,得见日间耍枪时弄出的淤伤,恼恨道:“叫你逞能!”   李延平垂目看她,替她挽了鬓角碎发,倏地笑了。   “笑甚?!”明仪长公主气他还笑得出来。   李延平披了外袍靠在床头,道:“其实,今儿也是献媚了。”   明仪长公主看他,不知何出此言。   李延平道:“廉颇已老,献媚,只得如此。”   灯火昏黄,照出彼此眼角的皱纹与眸底模糊的影像,明仪长公主眼圈骤然发热,气闷道:“住嘴,我看你混得很,行事如此鲁莽,毛头小子一般,倒不如你儿子有分寸了。”   李延平仍是笑着,感慨道:“情迷智昏嘛。我也只有在殿下跟前,才能再做个毛头小子了。”   明仪长公主鼻头又一酸,因含了泪,便不再看他,放了药酒瓷瓶后,侧倒下来躺在他腿上。   李延平低下头,替她掖了眼角的泪。   明仪长公主道:“前几日,英国公夜里痰雍气塞,一口气没上来,等底下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   李延平知晓,这位英国公是她手帕交的夫婿,近几年一直患有咳喘,几番反复皆未能痊愈。半月前,他在府上做了五十大寿,众人前去庆生,倒是瞧见他气色红润,迭声贺喜,谁知转眼间竟得闻噩耗,实在是出人意料。   李延平道:“嗯。”   明仪长公主又道:“上个月,惠文候也走了,外传是急症,实则是肝气不郁,被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活生生气死的。”   这一位,也算是老熟人,两家有过不少往来。前几年待在京城时,李延平还跟他喝过几次酒。   李延平又道:“嗯。”   明仪长公主接着道:“世人皆道‘五十知天命’,可我瞧着,这‘天命’知了也无用。病的也好、气的也罢,都栽在‘五十’这一坎儿。想来,这‘天命’就是个劫数,世事多舛,也不知有几人能熬过这一劫。”   李延平也接着道:“嗯。”   明仪长公主凝视着帐外残烛,眼泪无声流下来,道:“李延平,你可会先我而死?”   李延平的手指停在她湿濡的眼角,自知她今夜为何而哭了,他反复擦拭着她的泪痕,承诺道:“不会。”   明仪长公主泪眼朦胧,不吭声。   李延平道:“我身体康健,没有不成器的儿子,些许旧伤,慢慢调养即可,断不会栽在这一坎儿上的。”   明仪长公主泪流不止,道:“可你比我大十二岁。”   李延平哭笑不得,道:“所以,我便要先十二年死?”   明仪长公主知他耍贫嘴,伸手打他。   “等我五十的时候,你便是个六旬糟老头子了。”   “我成了六旬糟老头子,也不会死。”   “等我六十的时候,你便年逾古稀,风烛残年了。”   “我年逾古稀,风烛残年也不会死。”   “那我七十的时候,你便八十二了;我八十的时候,你便已老得齿落龈露,行将就木。你敢说,你还不死吗?”   明仪长公主的追问气势汹汹,泪也决堤而下,势若洪流。   李延平耐心地擦拭着,道:“嗯,只要殿下仍要我,我便不会死。”   明仪长公主瞪着他,泪水汹涌。   “李延平。”   “在。”   “下辈子投胎时,慢一些。”   夜风萧瑟,灯盏内烛火哔剥燃烧,明仪长公主伸手抚摸他满是胡茬的脸庞,哽咽道:“一辈子看的都是你这张老气横秋的冷脸,下辈子,就算是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也叫我……瞧一瞧吧。”   李延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圈也蓄满了泪,含笑道:“好。” [88]番外(八):安平公主X容岐(一)   春风吹过六角亭,粉白花瓣簌簌飘落。   安平公主斜倚在美人靠上,耐着性子看太子、徐令宜与李袅三人挤在石桌前抢瓜果糕点吃。看了一炷香后,她耐心告罄,起身往外。   容岐放下茶盏,跟出来道:“殿下要走了?”   安平公主袖手道:“本宫是来赏春的,不是来替人看孩子的。”   容岐忍俊不禁,抿唇憋了笑,道:“听说这杏花林前头有座寺庙,香火颇盛,祈福许愿皆很灵验,殿下可要去逛逛?”   安平公主神色不动,只道:“带路。”   容岐点头,交代扈从看护好亭内三人,独自与安平公主步入杏花林,一路信步闲行,穿花度柳,走至林外。   前方黄墙耸立,朱漆剥落的寺门透出几分苍凉,果然是一座古刹。安平公主仰头,见得门首悬着一方旧匾额,上书“广缘寺”三个金字,金漆耀眼,与受风雨侵蚀的牌匾格格不入,似是才刷过不久的。   寺门前立着一对石狮,瞧着威仪慑人,但也已是苔藓斑斑,缺耳断尾。旁侧长着几棵高大槐树,树影覆着陈旧黄墙,底下砖石裂隙,草色侵阶,分明是仲春,却透出几许萧索气象。   安平公主冷眼看了一会儿,道:“不是香火颇盛?瞧着像是个鸟儿不拉屎的破烂地方。”   容岐神色窘迫,讪笑道:“山野小刹,自然不比承恩寺庄严华美,不过,看此处苔痕斑驳、砖石古旧,便可知香火绵续,非止一日,想来里头定是值得一逛的。”   安平公主不置可否,也不看他,只又抬头盯着匾额,拖长语气念了一遍寺名,道:“哪个‘缘’呢?”   容岐胸口怦怦跳动,并不隐瞒,坦然道:“听人说,此寺原取‘广结善缘’之意得名,然后来诸多善男信女至此合掌礼拜,屡有‘缔结良缘’之验,日而久之,此寺便以‘姻缘’闻名了。”   安平公主耸了耸蛾眉,道:“哦,求姻缘的啊。”说着,眼波流转,朝他看了过来,“你带我来,也是来求姻缘的吗?”   容岐屏息,抬目对上她明亮的凤眸,道:“嗯。”   安平公主看他片刻,不置一词,举步走进寺内。   容岐胸膛内犹有鹿撞,指尖微微发抖,在原地握了会儿拳头,才赶紧跟上。   此寺规模不大,然香客诚然不少,两人跨过山门殿,才有小僧赶来接待。容岐心情愉悦,明黄香、长明灯、签筒、檀越缘薄……凡是礼佛之物,他皆要了一样。   安平公主看在眼里,打趣道:“拿这么多,有很多姻缘要求吗?”   容岐已习惯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了,闻言只是一笑,道:“臣姻缘坎坷,多些供奉,佛祖多些庇佑。”   安平公主扇开面前青烟,散漫道:“孟樟助成王作乱,阖家倒台,要娶罪臣之后,是很坎坷。”   容岐这才变色,知她又是存心拿孟文淑来做幌子,沉下眉眼,道:“殿下误会了,臣说的并非孟家,臣的姻缘,也从不与孟家相关。”   安平公主看着香炉,恍若不闻。   容岐盯着她,鼓起勇气道:“臣说的是,臣爱慕殿下,欲与您修得正果,此事,很是坎坷。”   寺后栖鸟惊飞,传开一声声清磬,穿云裂石,直撞入心口来。   安平公主一言不发,脸庞被袅袅烟痕笼着,神色不辨。   容岐移开潮红的眼,深吸一气,走至香炉前,虔诚地供奉了明黄香。   安平公主袖手旁观,不解道:“知道坎坷,何必还求?”   容岐从青烟中睁开眼眸,答道:“世上难事,不知凡几,若因坎坷便退缩,人生岂不多憾?”   安平公主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为了不留憾?”   容岐蹙眉不语,踅身走至偏殿,照着小僧指引,燃了长明灯,又退出来,一径行至放生池前,亲自放生了一尾红鲤。   安平公主尽收眼底,泼冷水道:“没用的。”   容岐擦拭手上水渍,垂着眉睫,神情倔强。   安平公主便道:“当年,我也是在这儿求的。”   容岐一愣。   安平公主望着放生池中游弋的红鲤,道:“我选的也是一条红鲤,鱼尾特别大,飞进池子里的时候,溅得我满脸都是水花。”   阳光明媚,那尾红鲤在水中一甩尾,拨开浮萍,倏地便不见了踪影,水面仅余几圈粼粼细纹,倒映出池边人的轮廓,模糊晦暗,不知是今是夕。   “我也在偏殿燃了长明灯,也在青炉前敬了明黄香,我跟他一起,跪在佛祖前磕头礼拜,许一桩好姻缘。”安平公主一气说完,面色无波,淡淡道,“可是,都没用。”   容岐愣在原地,心已痛似刀绞,喉咙也像被铁爪狠攫住,疼得牙齿都在响动。他极力平复,哑声道:“殿下选错了人,自然无用。”   安平公主的目光凝在水池里,动也不动。   容岐道:“这次,是臣来求。臣没有选错人。”   安平公主不语,看他默默地走进殿内,在佛前跪下,合掌许了愿,旋即又从小僧那儿拿来签筒,扔出一根竹签。   小僧接过,念出签文,道是“镜里昙花,水中捉月;石上栽莲,几度春风”。容岐已然听明白了,却仍是笔挺地跪在蒲团上,明知故问:“何解?”   小僧叹气道:“施主,此乃下下签。‘镜里昙花’,好看不长久;‘水中捉月’,费尽心力终是空;这‘石上栽莲’,乃是无根之缘,纵使几度春风,也难生芽。此签言姻缘浅薄,希望渺茫啊。”   容岐僵在原地,喉头几番滚动,又问了一句:“何解?”   小僧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诚心,菩萨自会感应,若要破此劫、续此缘,倒也不难。”说着,便捧出一本薄子,“此乃本寺法宝——檀越缘薄,施主若能发个大愿,捐些香火钱,再将您与心上人的芳名贵姓恭录在此姻缘簿上,待观音成道法会那日,主持便会亲率众僧诵经祈福,助施主成就美满良缘。”   容岐从袖内掏出钱袋,将银两尽数倒出,递与小僧。   小僧忙接过,又领了他往殿门处的案几前来,案上笔墨纸砚,皆已准备就绪。   容岐提笔蘸了金墨,签完自己的姓名后,便欲跟着落笔,小僧笑着拦了一下,复看安平公主一眼,提醒道:“既是求缘,心诚最是紧要,施主所慕之人若也能识文断字,最好亲自来签。”   容岐转头去看安平公主,又移开目光,掩住失落,握笔看向姻缘簿,道:“若我非要一人签,却又如何?”   小僧已看出两人似有龃龉,赔笑道:“自然……也无甚不妥。”   容岐便屏住呼吸,先在心里复习了一遍安平公主的名讳与笔迹,提笔欲落,手中笔忽地被人抽走。   安平公主夺了笔,重新蘸取金墨,俯身在“容岐”二字后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芳名——并非封号,亦非乳名,而是她刻在太庙玉牒上的名讳——朱明薇。   容岐失神看着,心似被寺内古钟撞过,久久震动。   安平公主签完名字,放下笔,从云鬓上拔下一支金钗,扔进了功德箱内。   小僧自是喜出望外,顿时口灿莲花,各类吉祥话倒豆子一样泼了过来。   容岐高兴得几乎忘言,痴看着安平公主傻笑。   安平公主只觉他便是高中探花,骑在马背上游街那日,也不曾笑得这般憨气,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声“呆子”,无所谓道:“反正没用。”   容岐认真道:“先贤有言,无用,即是大用。”   安平公主乜他一眼,走出大殿。   容岐跟出来,脚步轻快异常,袖袍里也仿佛灌满了春风。走至山门殿,转角拐出来一对熟人,竟是先前在杏花林内偶遇的明仪长公主与老侯爷。   容岐神色不惊,坦然地站在安平公主身侧,向两位长辈行了礼。   明仪长公主虽已不复先前惊讶,然毕竟好奇,反复看了两人好几眼,才打趣道:“观山这是带着安平求姻缘来了?”   容岐点头道:“是。”   明仪长公主神色更是丰富,便要再多问几嘴,却被李延平握住胳膊,半哄半劝地拉走了。   容岐拱手目送,嘴角挂着微笑。   安平公主呛道:“得意什么?”   容岐敛眸,看着她道:“长公主与老侯爷伉俪情深,实属夙世良缘,能在此间相遇,乃吉兆也。”   安平公主匪夷所思地睨着他,扔了句“失心疯”后,袖手走出寺门。   容岐跟出来,眉梢漾着的喜色分毫不减,寺门外仍是那派略显萧索的气象,然春日在望,一切残痕,便皆有荣光。   他快走了几步,跟至安平公主身侧,稳住步履,衣袖擦过她的衣袖,风一吹,袖袍交缠,他们的手也仿佛缠在了一起。   容岐忽然道:“知难而进,并非只为了臣不留遗憾。”   安平公主不知他何以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侧目斜他。   容岐道:“知难而进,是因臣知道,殿下心里也有臣。”   安平公主神色一震,敛目垂睫。   容岐接着道:“若只臣一人有憾,此番情义,或能忍痛割舍;可若臣舍弃后,殿下也抱憾于心,那便是刀山火海,臣也断然割舍不得。”   安平公主抿紧嘴唇,睫毛压着眼圈边的泪,倔强地不吭声。   春风徐来,一阵接着一阵,漫天的飞花也模糊了视野。   袖袍鼓荡,飒然飘飞,不分彼此。   容岐伸出手,握住了安平公主的手。 [89]番外(九):安平公主X容岐(二)   散朝后,李稷被容岐请至跟前,邀他前往入云楼小叙。   李稷摇头表示不可,道:“绒绒临盆在即,我不出入那些地方。”   容岐吃了一惊,道:“不是入秋才生产?这还有三个多月。”   李稷道:“那也不行,歌楼茶馆,皆是风月场所,妻子有孕时出入其中,要遭天谴的。”   容岐无言以对。   李稷看出他面有难色,俨然是有要事欲与他相商,便试探道:“朝中秘辛?”   容岐道:“非也。”   李稷又问:“同僚艳闻?”   容岐再道:“非也。”   李稷眼珠一转,狐疑道:“绒绒的坏话?”   容岐气闷道:“非也!”   李稷不解,笑起来道:“那为何非要在外边说?”   容岐欲言又止。   李稷已替他拿了主意,吩咐容家小厮先打道回府,自携了容岐登上侯府马车。   马车行至御道上,容岐才长长叹出一口气,道出情由。   原来,他今儿特来找到李稷,所为并非公事,而是一桩私情。   “城外杏花林后有一座求姻缘的广缘寺,你可知晓?”   李稷点头,道:“听说过,家母说,我跟绒绒的好姻缘便是她在那儿求来的。”   容岐听了这消息,心神一振,原先丧气的脸色精神了几分,道:“上次休沐,我与殿下同往此寺祈福,求姻缘时,她与我一并在檀越缘薄上签了名字。”   李稷挑起眉毛,斜睨过来,眼神意味深长。   容岐接着道:“走出山门殿,我们还碰见了长公主与老侯爷,我说,此乃吉兆也。入寺祈福时,她曾笑话我拿取了太多礼佛之物,我说我姻缘坎坷,要求佛祖多庇佑些,她问我既知坎坷,何必仍求。出寺门后,我告诉她,若仅我一人有憾,此份情义,或可舍弃;然我知她心中有我,如若我舍了,她亦抱憾于心。此生,我不愿让她再有憾事,所以,前方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步。”   李稷咧着嘴角,已笑得满脸痞气,怕他瞧见了害臊,不肯再说,便伸手抹了,捂着下颌道:“然后呢?”   容岐垂下眉睫,手指拢住袖口,低声道:“我牵了她的手。”   李稷用力捏着腮帮子,笑声从指缝漏出来,夸赞道:“甚好啊,甚好啊。”   容岐愁眉不展,闷声道:“可自从那日后,她便不再肯见我了。”   李稷耸眉。   容岐丧着脸道:“她托我为裁云夫人遗作属文,我想见她,便托词说行文遭遇疑难,造访天香殿请教,她不出面,只派了宫女来与我解惑。几日后,我借口收得了疑似裁云夫人遗作的绣品,再次登门,同样吃了闭门羹。我不甘心,执意要见她一面,她便遣宫女来直言,说是不愿再见我了。”   李稷疑惑道:“缘由?”   容岐摇头道:“没有缘由。”   李稷若有所思,少顷道:“那日,只是牵了手吗?”   容岐耳根微热,自知他所言何意,严肃道:“我与殿下交往,从无逾矩,那日林间执手,已是……破例了。”   李稷便道:“那是否正是因你只破了这一点例,她嫌你太呆,懒得搭理了?”   容岐耷着眉看过来。   李稷被大舅子盯这一眼,只觉容玉也来了,压迫感兜头罩下,他摸着鼻梁笑道:“玩笑而已,兄长谦逊知礼,高风亮节,表姐必是欣慰得很,断不能嫌弃的。”   容岐移开眼,落魄道:“那她为何又要这般待我?”   “又?”   “去年,我奉召前往天香殿编撰文集,与她日渐熟络,有一次,我们相谈甚欢,她兴致盎然,吩咐宫女备酒,留我宴饮。席间,我们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不知有多尽兴。回府后,我兴奋得整宿难眠,自以为与她关系不再寻常,谁知后来,也是这般遭遇。”   容岐黯然叹气,细想来,似乎每次皆是如此,只要他靠得足够近了,她便会突然把他推开。   李稷笑而不语,伸指在额头拨了两下,想起来了。   去年方家获赦后,方氏在容府设宴酬谢,他与容玉一道回门,得闻方佩兰被放出了天香殿。容玉机敏,很快猜出容岐与安平闹了别扭,容岐没否认,只说是失言了。   那日,他还打趣说想要在安平跟前不失言,实属难事。   李稷笑着摇了摇头,知容岐内心苦闷,先开解道:“原来如此,怪道兄长烦闷,此事若是落在我头上,那我必也是一头雾水、一筹莫展的。”   容岐得他理解,既欣慰,又焦虑,道:“你也没有破解的法子?”   李稷则道:“有,事在人为,怎会没有破解之法?只是,女人心海底针嘛,想要破此局,还是得先问问女人,看这海底的针该如何捞才是。”   容岐一怔,忽听得车夫在外通传侯府已至,顿时知晓李稷意欲何为了。   *   容玉走进书房,目光先往紫檀木交椅上的容岐一瞥,看了好他几眼,才调侃道:“哥哥不是说,待公主并无私情?”   李稷走下来,先扶她入座,旋即奉茶。容玉接过,饶有兴味地盯着对面。去年,侯府大办袭爵宴,安平公主也在,容岐跟她见了一面,被她看出端倪。她不是藏着掖着的人,待公主一走,便问了他是否倾心于人家,谁知他嘴硬得很,不承认便算了,还反诘她了一句:与人交往,非得是男女之情?   后来,他们几次交集,她每每看着皆觉不对劲,偏被他这句话狠狠压着,但凡冒出男女间的念头,都要反思是自己太狭隘了。   容岐先喝了口茶,待尴尬神色褪了几分,才道:“起初,确是没有。”   容玉挑眉,道:“哦,那是几时有的?”   容岐搪塞不成,喉头滚了又滚。   李稷在旁解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嘛。”   容玉哼笑一声,毕竟是自家亲生兄长,便也不刁难了,道:“那日在杏花林内,哥哥确定没有做出令公主反感的事?”   容岐斩截道:“绝对没有。”   容玉道:“也不曾失言,说出令她反感的话?”   容岐否认。   容玉微微一笑,道:“那哥哥偷着乐便是,不必庸人自扰了。”   容岐怔忪,不知此话何意。   容玉道:“殿下并非因憎恶你,不愿见你,而是因太心悦你,所以不敢再见你了。”   容岐心头一震,满脸愕然。   李稷则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头。   容玉神色柔和,解释道:“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殿下昔日为婚姻倾其所有,却受奸人所负,遍体鳞伤,而今纵使伤痕结痂,也心有余悸,自然不可能像情窦初开的女儿家那般,敢如痴如狂,不管不顾。她允许你靠近,乃是心悦你,可当你靠太近时,她又推开你,只是怕深陷于你,重蹈覆辙呀。”   容岐听得这番剖白,自是震动,痛惜之余,又不禁委屈道:“可我非奸人,负她之事,我宁死不为。”   容玉苦笑道:“你这般想,又或者这般说,她便能信吗?”   容岐哑然。   容玉道:“那奸人明明有家室,为攀龙附凤,敢跟发妻扮做兄妹,哄骗得殿下与他成婚。住进公主府后,又趁着殿下有孕,在府上与发妻兄妹相称,背地偷情。此等奸邪,若非口灿莲花,何以能哄住发妻、骗过殿下?山盟海誓自是动人,甜言蜜语也甚是好听,但于殿下而言,这些话,只怕都已是砒霜鸩酒、穿肠剧毒了。”   容岐面沉如水,安平公主的过往,他已然不是第一次听了,然不管是听多少次,都难受得几乎窒息。他攥紧拳头,沉吟良久,道:“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叫她打消顾虑?”   容玉看着他,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解殿下心结,需得靠超乎常人百倍之决心、千倍之诚心。哥哥行动前,最好先思量清楚,你究竟有无这番心力。如若这次你终究半途而废,于你自无多大损伤,但于殿下而言,却是旧疤之上复加刀斧,此生再想解此心结,便是天方夜谭了。”   容岐握着双拳,肃然道:“我知道。”   容玉目光如炬,知他已下决心,这才道:“殿下待你忽冷忽热,虽有情由,但也有失公允。为今之计有二,其一,强攻抢取;其二,以退为进。哥哥聪明人也,自度吧。”   容岐为情所困,已甚是不聪,半晌仍难以抉择,便看李稷。   李稷按着太阳穴,道:“先退吧。”   容岐谦虚道:“愿闻高见。”   李稷笑了笑,道:“女郎说不,便是不。她既说了不愿见你,便不必死乞白赖硬贴上去,只要叫她知道,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会离开她,这便够了。”   *   容岐走出侯府,望向天空呼出一口气,收整心神,回府后,先沐浴了一番,旋即静坐读书,潜心公务。   一个月后,京城连日大雨,容岐在翰林院多待了一个多时辰,见雨势分毫不减,才无奈地撑着伞走出衙署,行至宫门前,竟瞧见一辆熟悉至极的马车。   大雨滂沱,那辆马车停在红墙底下,缀珠帘幔溅满雨渍,俨然已等候多时。   容岐心头狂跳,佯装平静,握稳伞柄走过去。   宫女撑开伞从车前跳下来,唤道:“容大人,请留步,殿下有请!”   容岐收住步伐,并不往车窗看,只向宫女道:“敢问殿下有何吩咐?”   宫女微微一怔,似不习惯他这番态度,然因知晓是公主冷落他在先,便不能怨怼,只道:“殿下在车内,大人移步便知。”   容岐敛着眉睫,走至车窗前。   雨声潇潇,车窗“喀嚓”一声被推开,传出来一道傲慢又冷漠声音:“文章写完不曾?”   容岐神色不动,答道:“写完了。”   安平公主看着他,道:“何时写完的?”   容岐道:“一个月前。”   安平公主不语。   天光晦暗,雨丝铺天盖地地网在周围,容岐穿着一领鹭鸶补子青罗官袍站在油纸伞下,低眉垂睫,脸庞半掩,看不清是何神态。   安平公主质问道:“既写好了,为何不送来?”   容岐道:“殿下不曾叫臣来。”   安平公主道:“我叫你来,你便来;我叫你走,你便走,你是狗儿吗?”   容岐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转身便走。   安平公主心头一慌,喝止道:“站住!”   容岐脚步更不停顿,即将走出宫门。   安平公主扑在车窗上,大声道:“容观山!”   呼喊声穿越大雨,从后背贯穿至前胸。   容岐收住脚步,背对着马车停在大雨中,背影孑然,他握着伞柄,忽朗声道:“臣随叫随到,是因臣心系于殿下,而非因臣是一只听话的狗儿!”   安平公主心乱如麻,面庞已被雨水溅湿,她含泪盯着他,咬唇道:“上来!”   容岐不动。   安平公主下了马车,不顾宫女阻拦,冒雨往前冲去。容岐转过身来,看见她提着裙摆从大雨中跋涉奔来,赶紧上前,伸出伞替她遮雨。   安平公主停在伞下,满身雨渍,妆容已花,泪蒙蒙瞪着他,道:“文章在何处?”   容岐淋着雨,胸膛起伏,稿纸藏在胸口,他却陡生私心,撒谎道:“在……在府上。”   安平公主道:“带我去拿。”   容岐愕然,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安平公主自知失言,然话已放出,便不可能回收。她冷笑道:“怎么,本宫登不得贵府的门吗?”   容岐舌头几乎打结,飞快道:“殿、殿下莅临,阖家必倒屣相迎!”   *   安平公主跟着容岐进了容府,容允和与方氏目定口呆,躲在厅堂内走了半天神,才想起来备宴待客。   容岐的院子不大,胜在周正,采光也好,纵使是大雨天,书房内也仍光影透朗,窗明几净。   丫鬟敲门进来,送上更换衣物。容岐接过,走至槛窗前,道:“此乃绒绒出阁前的衣物鞋袜,殿下先换上,省得受凉了。”   雨势太大,安平公主非要与他撑伞步行走出皇城,身上尽是雨水,鞋袜几乎湿透,若不更换,十有八九是要生病的。   安平公主瞥来一眼,伸手接过,走进屏风后,待出来,穿着不变,只是换了底下的鞋袜。   “鞋袜尚可,衣裳太小了,不合身。”   容岐结舌,仔细一想,容玉身形的确比她小许多,他顿感局促,道:“那、那臣叫人从母亲那儿……”   安平公主打断道:“我不穿长辈的衣裳。”   容岐抿住嘴唇,脸上尽是尴尬,安平公主忽感有趣,放下容玉的衣物,悠然道:“拿你的衣裳来与我穿啊。”   容岐面色一变。   房内久久无言,安平公主戏谑道:“不妥?”   容岐收着目光,道:“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安平公主抿唇,睫毛也抖了几下,道:“蓝色。”   容岐点头,走出书房,不多时,便送来一件绣着忍冬纹的蓝色锦袍,待她收下后,恭敬地退下。   安平公主握着他送来的衣袍,伸手拂过衣襟处的纹样,指尖微微发抖。她认得这件衣裳,在承恩寺后山,她躺在梧桐树上扮鬼,与他相遇,那天半夜,他穿的便是这一件蓝色锦袍。   容岐进来时,也已换过装束,脱下官袍的他多了一分暖意,眉目也柔和起来。他抬目看去,但见安平公主披着他的外袍坐在书案前,侧身对着他,轮廓被案几上的灯火镀出一圈柔软金光。   衣袍毕竟是男装,放量又足,披在她肩头,衣袖空荡,衣摆逶迤在地,仿佛居家的妻子慵坐床头,盖着被衾。   容岐被这一闪念震到了,顿时间,肺腑都在颤栗,他握拳平复了片刻,才举步走进来。   安平公主道:“为何拿这件衣裳与我?”   容岐自有私心,道:“这是臣与殿下相遇那日,穿的衣裳。”   安平公主夸道:“记性很好啊。”   容岐道:“嗯。”   安平公主嫣唇微勾,从书案上拿出一张稿纸,问道:“你写的?”   容岐看过去,神情微窘,那是他这些时日伏案所写的诗。   相思诗。   “嗯。”   “写给谁的?”   “诗末有落款,赠明薇。”   安平公主面颊微热,她自是明知故问的,听他亲口说,比亲眼见更欣慰、更心动。   “这一个多月,你宁可躲在此处写这些酸诗,也不肯再来天香殿找我一次?”安平公主借题发作道。   容岐反问道:“这一个多月,殿下宁可躲在天香殿等我再吃闭门羹,也不肯来找我一次?”   安平公主一愕,盯他半晌,道:“好胆量,敢跟我顶嘴了啊。”   容岐抿住嘴唇,自也有几分后怕,然既决定与她交心厮守,便不可能虚与委蛇。他道:“殿下这般待我,我也会伤心,也会生气。”   安平公主怔忪,毕竟心虚,躲开他炙热的注视。   容岐看着她,接着道:“但不管如何伤心、生气,我都仍在此处,不会逃走。我知殿下心忧,若有顾虑,殿下可以不必多心悦我。我心悦你,便足矣。”   窗外雨声淅沥,安平公主含泪看着灯后的容岐,很想骂他,却又终究不忍再骂。   “文章呢?”她伸出手,向他讨要。   容岐从衣襟内取出稿纸,双手呈上。   安平公主一摸,稿纸软润,俨然是被雨湿过的。她心念电转,恍然大悟,便待发作,容岐已伸了手掌心过来。   “作甚?”   “虽非有意,但也确是撒了谎,敬请殿下责罚。”   安平公主盯着他,没好气道:“我罚人不打手心。”   容岐便收手,微微低头,拿出一副挨打的做派,道:“不管何处,殿下打便是了。”   安平公主语窒,看着他的呆样儿,终是把他手掌心拽了出来,用力打了一下。   容岐一怔,旋即蜷缩手指,笼住掌心的酥麻,颔首笑了。 [90]番外(十):安平公主X容岐(三)   雨过天晴后,安平公主传召容岐来天香殿,拿出洗过的蓝色衣袍与他,道:“这衣裳上有你的味道。”   容岐刚从翰林院过来,穿的是一袭官袍,头戴乌纱巾,因在署中忙碌了一整日,眉宇间略有几分倦色,然眸子仍是黑漆漆、亮莹莹的,仿佛浸过水的黑曜石。   安平公主看着他,道:“挺好闻的。”   容岐闻言一怔,抱着衣袍,只觉手臂残留余温,仿佛也在与她肌肤相亲。他敛着眉睫,好奇道:“什么味道?”   安平公主觑他一眼,意外他竟敢接茬,反问道:“你不知道?”   容岐道:“不知道。”   安平公主眼波流转,也不答,只绕着他走了一圈,曼声道:“那你知道,我身上是什么味道吗?”   容岐屏住气息,心如擂鼓,已然大乱。   安平公主停在他身前,靠近他,抬起脖颈与他交首,让他闻了一下,旋即退开,笑着坐回榻上。   容岐僵站在原地,几乎魂飞,撩眼看着她,良久才道:“茉……茉莉的味道。”   安平公主挑眉。   容岐抿唇,道:“殿下的味道,是茉莉花的味道。”   安平公主若有所思,道:“闻过茉莉花?”   容岐点头,道:“府上照壁后栽有两盆,近日已开了几朵,今儿入宫前,才刚闻过一次。”   安平公主眸光微动,又问道:“好闻吗?”   容岐心头怦然有声,自然听得懂这是在调情,他并不捅破,只老实道:“好闻的。”   安平公主忍俊不禁,但也只是笑,不再多言其他了。   容岐便道:“那,臣是什么味道?”   安平公主勾着唇,慵懒地倚在榻上,道:“有些忘了,你再过来,让我闻一次?”   容岐没动。   安平公主饶有兴味地盯着他,赌他要认怂,谁知却见他抱着那件衣袍,举步走了过来。   从槅扇至美人榻前,不过几步路,容岐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后,他伸出手臂,呈上那件蓝色衣袍。   安平公主“嘁”一声,撇开眼道:“以为你多大胆量呢。”   容岐默不作声。   安平公主看回他,瞥见他逆光的耳根已红,鬓角也是飞霞一片,偏绷着脸色,倒显出一派隐忍的呆气来。她顿感有趣,柔声道:“过来。”   容岐微怔,他已离她很近,不知还能“过”至哪儿。   安平公主便拍了拍身侧,示意他坐下。   容岐收回手臂,挨着她坐了,隔了半臂的距离。时已入夏,她今儿穿的是月白素纱交领大袖衫,透出一抹玉色抹胸的轮廓,他目力好,看得很清楚。所以,这个距离,已不能更近了。   安平公主却坐正,倾身靠过来,贴在他耳畔道:“我要闻的是你。”   容岐心头一颤,飞快垂下眼帘,睫毛似被风吹得晕头转向的蝴蝶,一阵簌簌抖动。   安平公主偷笑,贴着他的轮廓闻过去,从脖颈至耳尖,又退回来,绕过嘴唇,闻他的鬓角。   容岐胸口狂跳,已几乎不能坐稳,嘴唇在她脸颊旁翕动,声音发哑道:“是……什么味道?”   安平公主微微垂睫,却道:“容观山,你敢亲我吗?”   容岐呼吸一窒,肺腑几欲沸腾,目光犹若火烧。安平公主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便欲退开,手臂忽地被他抓住,嘴唇旋即被覆压。   容岐低头吻住她的唇,手抓在她软若无骨的臂上,唇齿间是她的茉莉香气。他笨拙地攫取,却只呆呆地压着,唇瓣相贴,浑然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得屏息凝神,连心跳都似停了。   安平公主被他压了很久,明显感觉到他在发抖,她推开他,嗔道:“呆子。”   容岐目光朦胧,面红耳赤。   安平公主伸手抚摸他滚烫的脸颊,捏住他下颌,教道:“张嘴。”   容岐痴看着她,缓缓启唇。   安平公主吻上去,舌尖挑开他,顿觉他唇齿战栗,不禁失笑,伸手搂住他脖颈,加深这个吻。   容岐浑身剧震,待得转神,已反客为主,伸手搂紧她吮砸起来。一时间,只闻兰麝交熏,满室皆春。   *   容岐走出天香殿,面颊犹存春痕,他伸手摸了几下,紧跟着又拍了几下,待彻底清醒过来,才抱着衣袍走出内廷。   行至宫门前,忽听有人在背后叫“兄长”,容岐回头一看,竟是从东宫方向走来的李稷。   自从容玉有孕后,李稷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每日一散朝,便马不停蹄赶回府上。此刻天色已晚,他竟才要离宫,容岐不禁好奇,道:“太子有事寻你?”   李稷道:“无甚要事,向我讨教些强筋健骨的法子罢了。”   容岐点头,知晓太子近日痴迷练武,膏肓大减,日渐精壮,逢人便要展示一番手臂上的筋肉。   李稷盯着他抱在怀内的衣袍看了几眼,奇怪道:“抱着衣裳作甚?”   容岐赧然,扯谎道:“前几日下雨,同僚借了我一件衣袍,今儿归还了。”   李稷耸耸鼻尖,夸道:“这位同僚讲究得很,替你洗衣时,用的必是上等的胰子,香得很啊。”   容岐顿感心虚,支吾着应了两句,走出宫门,便要登车离开,李稷竟跟了进来,笑嘻嘻道:“侯府马车坏了,兄长送我一程呗。”   容岐不傻,自知他狐狸一样,必是瞧出端倪来了,特来看他的笑话。   马车启程后,容岐抱着衣袍闻了几下,并没有觉得多香,倒是又想起了安平公主说衣袍上有他味道的事,接着便是他们缠绵在榻上的吻,神思逐渐游离。   李稷尽收眼底,抹嘴笑着,待马车一个颠簸,抖得他回过神来了,才道:“以退为进,得进否?”   容岐神情一怔,稳住心神,道:“嗯。”   李稷追问道:“‘进’到哪儿了?”   容岐见已瞒不过他,便也不再遮掩,尽数道来:“衣裳是前几日下雨时,借与殿下的。今儿她传召我去天香殿,归还衣裳与我,我们……说了会儿话。”   李稷也不追究他撒谎的事,挑眉道:“若只是说了会儿话,可算不上‘进’啊。”   容岐张口结舌,反问道:“那依你看,如何算‘进’?”   李稷靠在车壁上,笑道:“上次既已牵手,此次至少也要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方才对得起先前的‘退’嘛。”   容岐唇角微动,眸底闪过一分得意与餍足,但笑不语。   李稷便知内情了,笑出声来,抚掌称赞道:“妙极妙极,不愧是兄长,一战而捷,吾辈楷模啊。”   容岐笑完,却又愁眉,叹道:“可不敢高兴太早,上次牵手后,一连吃了月余的闭门羹,此次……不知又要被冷落多久。”   李稷趁机打探,道:“所以,此次跟牵手相比,究竟是‘进’了多少呢?”   容岐斜乜他,自不上当,李稷诡计多端,办法多得很,道:“亲嘴儿是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行房呢,也是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兄长若不说清楚,我又如何替你排忧解难?”   容岐诧异于他说出这番话语,竟是脸不红来心也不跳,震撼地看了他半晌,才道:“唇齿相就,而已。”   李稷被他纠正措辞,也不恼,更不羞,反得寸进尺,接着问道:“那是浅尝辄止,还是唇舌纠缠?”   容岐咬了牙,道:“李晏之!”   李稷大喇喇笑起来,见他已羞得满脸臊红,猜必是跟自己一样,是个在成家前洁身自好的雏儿了,便收了孟浪形容,正色道:“兄长走时,安平是何态度?”   容岐道:“一切如常。”   李稷道:“可有跟你提起,下次何时相见?”   容岐摇头,黯然道:“此次,还要退否?”   李稷笑道:“退不得,此次得取上策,强取强攻了。”   *   次日,容岐出府前,在照壁前摘了几朵茉莉花。   晨间,花瓣犹带清露,莹白如雪,透出嫩黄的花心,鲜妍可人。他以素娟托住,送至鼻端,一股甜润清冷的香气直钻入肺腑。   小厮候在一旁,看他杵在花盆前只顾着出神,揣着手凑过来,纳罕道:“爷,瞅着花妖了?”   容岐赶忙回神,用素娟包裹了茉莉花,再放入香囊内,佩戴在身上,这才离开。   从翰林院下值后,天色尚早,容岐揣着一颗忐忑的心,造访了天香殿。   宫女出来接待,甫一靠近,便闻得馥郁浓香,不禁讶然。容岐见怪不怪,今儿在衙署内,他已把所有同僚熏了个遍,对于这般眼色,已是习惯了。   他从腰间解下香囊,道:“今儿出府,瞧见盆中茉莉犹盛,便摘了几朵,赠与殿下赏玩。”   宫女却不接,笑着与他行了礼,道:“那便恭请容大人移步殿内,与殿下一叙吧。”   容岐心头一振,竟没吃闭门羹,怔忪几瞬后,赶紧跨过殿门。   天气渐热了,日头挂在宫墙上,暑气笼罩,安平公主倚坐在槛窗前歇凉,只穿了件雪白色纱衫,下系一条葱绿盘金彩绣锦裙,肩头则松松搭了条嫩黄色软烟罗披帛。容岐看在眼里,只觉莹白如雪,嫩黄若金,似是真瞧见茉莉花花妖了。   安平公主从他手里接过香囊,打开来一看,倒出满案几的白色小花,香气扑鼻,她惊讶道:“这是何物?”   容岐道:“茉莉花。”   安平公主蛾眉微挑,拿起一朵放在鼻端细闻,莞尔道:“我是这个味道?”   容岐颔首微笑,忽又道:“是,也不止是。”   安平公主眼波流转过来,斜睨着他,追问道:“那还有什么味道?”   容岐杵在榻前,收着眸光不看她,良久才道:“臣有些忘了。”   安平公主拨弄着手上的花瓣,勾唇道:“那你要再来闻闻吗?”   容岐不应,却走了过来,从她手指间拿走花瓣。   安平公主仰头看他,光影交错,一刹间,她竟看不清他。   容岐俯身下来,却不吻落,只是学着她昨日的样子,贴着她的轮廓闻过去,从脖颈至耳尖,又退回来,绕过嘴唇,闻她的鬓角。   安平公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气息仍只是绕着她转。彼此仅剩咫尺,比衣衫更薄的距离,她伸手抓住他衣襟,鼻尖抵在他脸颊上,拆穿他镇定的伪装,道:“容观山,你脸红了。”   容岐喉头一滚,似巨石猛地砸入水面,他克制着颤抖的手,搂了她的腰,道:“殿下还没告诉我,我是什么味道?”   安平公主窃笑,吐气如兰,贴着他道:“雨过青草的味道,雪后松林的味道,月下新竹的味道,还有……松烟墨痕的味道。”   彼此鼻尖相抵,气味缠绕。   “我呢?”   容岐盯着她,神思已然飞去天外,俯身吻落,唇齿相缠。他一遍遍吻过了她,才呢喃道:“茉莉花,石榴花,牡丹花……”   安平公主失笑,便欲揶揄怎的全是花,嘴唇又被他衔住,一顿吮砸。   容岐吻毕,已压着她躺倒在了榻上,他惊觉失了控,赶紧要起身,安平公主却握住了他的手,放在抹胸前,道:“你要不要,再闻闻其他的味道?”   容岐胸膛狂跳。   安平公主搂着他脖颈,让他埋下头,闻过她的脖颈,她的锁骨,她的胸乳……   夕阳筛过茜纱槛窗,滤进一室蜜蜡似的暖黄,榻边青鼎里烧着的熏香不知何时也熄了,满室仅剩青罗官袍与葱绿纱裙交织的光影,嫩黄披帛扫过案几,栀子花瓣落得满榻皆是,旖旎惊心。 [91]番外(十一):徐令宜X太子(荣王)(全)   散朝后,太子传召李稷来了东宫一趟,询问他为何近日自个加大了习武力度,这臂膀上的肌肉却不见长。   李稷先问他,都加大了多少习武力度。   太子坐在上首,掰着手指自豪地道:“骑射、刀枪各加了半个时辰。”   李稷点点头,诚恳道:“不多。”   太子皱眉,哼道:“你每日又练多少?”   李稷自然听得出言外之意,却不惯他,也掰着手指道:“站桩半个时辰,跑趟子半个时辰,练拳、耍枪各一个时辰,统共三个时辰。”   太子大惊,反复看他已堪称“猿臂蜂腰”的身形,难以置信道:“你练恁多作甚?”   李稷微笑道:“绒绒分娩前,我不出府应酬,每日散朝后,要回府耍一套梨花枪给她与腹中孩儿看,为确保枪法漂亮精到,自然要多练些。”   太子自惭形秽,又盯着他看了半晌,道:“让孤瞧瞧你的肌肉。”   李稷挑眉。   太子已从座上走了下来,摩拳擦掌道:“快脱衣。”   李稷不肯,伸手压住衣襟,笑道:“大可不必。”又知他肯定不肯罢休,伸出手臂过去,“摸一摸算了。”   太子自然不推拒,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上手摸了,顿觉入手坚如磐石,顺着手臂摸至肩膀,再探胸膛,处处筋肉虬结,块垒分明。   太子歆羡不已,想起肚子那几块,又道:“孤再摸摸这儿。”   李稷不等反应,已被他摸住了腹肌,便要拿开他的爪子,忽听得“啊”一声,有人倒抽口冷气,竟是徐令宜端着瓜果盘子进来了。   太子赶紧撤手,一个旱地拔葱倒退三步,坐回座上。   徐令宜慌道:“我……我不曾叨扰二位吧?!”   李稷感动道:“不曾,徐六姑娘及时雨也,若不然,李某便要失身于此,永愧绒绒了。”   徐令宜大惊失色。   太子训斥道:“李晏之,闭上你的狗嘴!”   李稷只是笑。   太子调整神情,解释道:“武安侯常年习武,孤向他讨教些强筋健骨的法子,顺便试了试他的筋肉。你来作甚?”语毕,已瞧见她端在手里的瓜果糕点,顿时食指大动,旋即又呵斥道,“拿走!”   徐令宜劝道:“这些可都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贡品,西域新进的蜜瓜、哈密的葡萄,还有这些,奶油松瓤卷酥、糖蒸酥酪、茯苓霜、酸梅汤,全是入夏消暑生津的妙物。我一连几日跟内务府的人磨嘴皮子,说殿下都掉半身肉了,他们才肯松口,拨了这一份过来呢。”   太子闭目吸气,他为掉这半身的肉,已快送了半条的命,若再贪吃长胖,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忍耐得艰难,一个劲拂袖叫她拿走。   徐令宜撇着嘴,才不听他的话,先把果盘放在李稷身旁的茶几上,道:“武安侯是贵客,殿下不吃,客人也要吃。”   太子震惊。   徐令宜笑道:“侯爷,且尝尝,这些瓜果点心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保管美味。”   李稷很是捧场,太子不吃,他吃,酥饼甜瓜,一口一个,吃得那叫一个尽兴。   太子看得百爪挠心,恨恨道:“你不忌口的?”   李稷点头,道:“我百无禁忌。”   太子更恨得牙痒。   徐令宜也看馋了,伸手拿了块糖蒸酥酪,吃了两口,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脑袋都要晃起来了。   太子忍无可忍,想骂徐令宜,又怕她哭,便指着李稷道:“这些酥糖糕点最多脂膏,吃一块,能长半斤肉,你吃,留神吃成个大肚子妖怪,看你家夫人如何写本子笑话你。”   李稷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挨训的是自己,咧嘴笑了,知晓太子何故指桑骂槐,便道:“殿下多虑也,些许甜嘴而已,偶尔吃一次,长不了那许多肉。”说着,伸手端了果盘,送与他吃。   太子赶忙背转过身,躲了他几次,嘴巴突然被塞进来一块糖蒸酥酪,待要吐出去,却已尝得了味道,赶紧咬进嘴里嚼了。   李稷看他吃完,才放下果盘,道:“今儿天气不错,殿下到练武场后,记得再加练半个时辰,不然,得长半斤肉了。”   语毕,不等太子发作,已扬长而去。   太子僵在原地,气得顿足,瞥见徐令宜在旁边捂嘴偷笑,更是火冒三丈。   “你笑甚?!”   徐令宜垮下脸,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道:“殿下看错了,臣女没有笑。”   太子用力哼一声,拂袖走过来,看看果盘内所剩无几的吃食,又看看徐令宜的肚子。   徐令宜吸气收腹,肚子顿时瘪了下去。   太子耷拉眼皮,盯着她道:“你以为这样,长出来的肉就没了?”   徐令宜放出吸进去的气,不服气道:“臣女也瘦了很多的,哪儿有再长肉嘛?”   自从进东宫后,伙食可谓是被削减了一半,纵使有太子接济,徐令宜也鲜少能吃饱。   太子定睛看她,横竖看不出哪儿有瘦,便问:“你哪儿瘦了?”   徐令宜胡乱地指,道:“脸都小一圈了。”   太子伸出手掌,五根手指摊开来,盖在她面庞上,旋即道:“你的脸以前是孤的巴掌这么大,现在,也仍是这么大。”   徐令宜拿开他的手,反驳道:“殿下瘦了,手的尺寸自然有变化,如今臣女的脸跟殿下的手一样大,那说明臣女也跟殿下一样,瘦了。”   太子一怔,翻转手掌,反复地看,平生第一次听说人瘦了以后,手的尺寸也会变小。   徐令宜心虚地挪开眼,趁机欲溜走。   “徐令宜。”   “臣女在。”   太子由衷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孤的脑子也瘦了,能信你这番鬼话?”   徐令宜闭了闭眼,委屈地垂下脑袋,安静等骂。   太子却只是盯着她,再次哼了一声,指着果盘内剩下的吃食,告诫道:“不要浪费。”说完,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   徐令宜住在东宫映雪堂,与太子的住所仅隔一墙。   太子每日除处理政务外,剩余的时间几乎都在练功,今儿天气不错,他要赶往练武场打拳练剑,外加骑射,如若再算上李稷说的“加练半个时辰”的话,则至少要亥时才能回宫。   徐令宜奉旨住进东宫,任务是陪伴太子减重。原本,她也是要跟着太子一块节食的,万幸太子心善,先是私下接济她,后又在万岁爷那儿求了恩典,她才能保住饭碗。   为表谢意,徐令宜每日都会等太子回来,待跟他请安后,再回住所休憩。   这夜,太子果然是三更后才得回转,穿着劲装的他满身汗水,走过的地方都几乎湿了一层。   徐令宜跟在他身后,先替他换下汗湿的衣袍,旋即又伺候他沐浴。太子靠坐在浴池内,垂着头一声不吭,徐令宜蹲在旁边看着他,敬佩之余,暗自心疼。   她住进东宫仅两个多月,太子却已瘦了几圈,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外人都夸他毅力超群,只有她知晓,他这些时日都吃了多少的苦。   饿是要挨的,一顿又一顿,没一顿能吃饱过。夜半躺在床上,前胸贴着后背,饿得怎么也睡不着,便抱着肚子来回地滚,滚累了,也就能睡过去了。   累是要受的,站桩、跑趟子、打拳、射箭、骑马,没一样能偷懒,样样都要淌汗,样样要挨痛。贵为储君的太子,日日在练武场上顶着烈日摸爬滚打,狼狈得跟狗一样。   她知道,太子掉的每一块肉,都是拿眼泪跟汗水换的。   徐令宜叹了声气,看着太子的后背,却见他一头栽进了热水里。   徐令宜愣住,旋即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太子捞起来,放在浴池边上。   太子一连呛出几口水,眯瞪地睁开眼,看见赤条条的下半身,赶紧伸手去捂。   徐令宜拿了澡巾替他盖上。   太子羞恼道:“闭眼,给孤闭眼!”   徐令宜捂住眼睛,不住道:“闭着的,闭着的!”   太子喘了半晌,才算是彻底回了神,顿时尴尬不已,拢着澡巾气呼呼地走进寝殿。   徐令宜待他换了寝衣,才钻出来,拿了拭发巾来替他裹了湿发,徐徐擦干。   一番忙完,已是四更,太子披散着一头乌发坐在床上,盯着裤裆,想起先前出的糗,已然失去了睡意。   徐令宜知他尴尬,替他解围,道:“今儿是不是累坏了?”   太子顺着台阶往下蹦,道:“嗯。”   徐令宜便道:“臣女近日跟太医院的人学了些推拿手法,替殿下松松筋骨,如何?”   太子沉默少顷,点了头。   徐令宜坐过来,替他揉肩推背,她手劲很足,认穴也准,才上手不久,太子便感酸胀尽散,舒泰至极,忍不住从喉间哼出了一声。   徐令宜满意地笑了。   太子听得身后笑声,更感气闷,脸一板,质问道:“看见了多少?”   徐令宜反应过来这是在算旧账了,脑海闪过先前所见,含糊道:“没……没细看。”   太子才不信,他赤条条栽进浴池里,被她整个儿打捞出来,能没看?   徐令宜道:“只记得殿下猿臂蜂腰,一身的腱子肉,光是臂膀跟后背都看不过来,旁的,真没见着了。”   太子一怔,嘴角翘起来,哼出一声,倒不追责了。   徐令宜暗自松了口气,她虽是急中生智,才口灿莲花,然所言却也不虚。如今的太子,身上可多的是看头呢。   臂膀、肩背、胸膛,皆长着扎实的肌肉,腰腹也紧紧收着,两条腿又直又长,被热气腾腾的水浸过后,湿淋淋、雾蒙蒙一片,当真是应了话本上的旖旎光景。   徐令宜胡思乱想,忽意识到自己手底下便是太子的肌肉,顿感心口狂跳,手上悄然变换,从推变成按,从按变成摸,试探道:“殿下,这儿可酸痛?”   太子沉默少顷,答道:“痛呢。”   徐令宜抿嘴一笑,又摸一摸他臂膀,道:“这儿呢?”   太子道:“痛呢。”   徐令宜如法炮制,把他臂膀、肩背摸了个遍,依依不舍地收了手。   太子问道:“摸够了?”   徐令宜抿住嘴唇,自是私心败露,认错道:“抱歉,冒犯殿下了。”   太子却道:“接着摸吧。”   徐令宜一怔。   太子闭目耸了耸肩,慷慨地道:“孤说,你既然喜欢,那便摸吧。”   徐令宜受宠若惊,有些不敢下手,道:“会不会,太冒犯了?”   太子坦然道:“不会,反正以后也是要给你摸的。”   徐令宜顿时满颊飞霞,然此话不假,她入东宫是顶着“准太子侧妃”的头衔来的,如今,太子脱胎换骨,礼部那边也已在筹备着册封礼了。   徐令宜放下顾虑,大胆地摸了一会儿,仔细感受着他后背的每一寸的肌肉,待摸至臂膀时,太子屈起胳膊,捏紧了拳头,她顿感手下筋肉盘结,力量贲张。   徐令宜爱不释手,目光转至他胸膛,道:“前头也能摸吗?”   太子一顿,心想这人竟是个不知羞的,却也不骂,把一头长发撩至肩后,道:“摸。”   徐令宜大喜,凑至他跟前,伸出双手,隔着寝衣摸在他胸膛上。   太子别扭道:“只能伸一只手!”   徐令宜便收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反复摸在他胸肌上,歪着头、含着笑地摸了好一会儿,才算尽兴。   太子神采飞扬,道:“如何?”   徐令宜由衷夸道:“铜筋铁骨,块垒森然,区区两个多月便能练成这样,殿下果然人中龙凤也。”   太子但笑不语。   徐令宜夸完,却又忽感惭愧,同住两个多月,他从大胖墩子变得龙精虎猛,然她仍然是个贪吃的小胖丫头,身上软肉一抓一把,实在是无地自厝。   太子皱眉道:“怎么了?”   徐令宜瘪嘴道:“殿下,臣女是不是也要少吃些饭,争取瘦一些啊?”   太子眉头皱得更紧,道:“为何这样问?”   徐令宜叹出一口气,忧郁地道:“太子脱胎换骨,臣女由衷敬佩,也自惭形秽。再者,若臣女仍是老样子,万岁爷与朝臣们会不会认为臣女不思进取,配不上殿下,不准臣女入东宫了?”   太子严肃道:“你做我侧妃,乃是印了国玺的事儿,便是父皇,也不能说改便改。”   徐令宜偷瞟他,不搭茬。   太子便又道:“再者,孤练成这样,不代表孤喜欢这样,孤就喜欢有肉的。若换个弱不禁风的,孤今儿便溺死了。”   徐令宜想起在浴池救他那一幕,心结顿解,握起拳头道:“那是,臣女有的是力气呢。”   太子看着她故态萌生,自也笑了。   *   太子节食后,不再贪吃,却很爱看徐令宜吃东西。   用膳也好,晌午吃些零嘴也罢,他吃不饱,看着她大快朵颐,津津有味,日而久之,也能心满意足。   徐令宜身量中等,圆脸蛋儿,似满月一般圆,大大的两颗杏眼,也是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有神采。   吃东西的时候,尤有神光。   徐令宜不算是多标志的美人,然她肤色很白皙,偏粉的那种白,肉是软乎乎的。太子捏过一次她的脸颊,香香软软的一团,跟他以前的肉脸不大一样。   太子见过很多所谓的美人,无一例外,削肩细腰、弱柳扶风,像徐令宜这样珠圆玉润、生机勃勃的,却是唯一一个。   内侍夸赞,道:“徐六姑娘这是雍容华贵,天生的福相呢。”   太子深以为然。   否则,何以能入得东宫,做他的侧妃呢?   这夜,太子从练武场蹒跚而回,又是一身臭汗,沐浴后,他坐在床上,让徐令宜替他揉肩。   一连摸了数日,徐令宜已不再心猿意马,专心地替他推拿,不多时,便也按得差不多了。   便欲收手,忽闻他道:“你可知何为腹肌?”   徐令宜微怔,道:“长在肚子上的肌肉?”   太子点头,坐直了身,指着肚子道:“人吃的五谷杂粮,全堆在此处,生出的痴肉最是顽皮,要在此处练出腹肌来,绝非易事。”   徐令宜神色微动,道:“太子练出来了?”   太子眉飞色舞,却谦虚道:“练成了一半吧。”旋即便等她反应。   徐令宜果然搓起手掌,跃跃欲试。   太子勾唇,抱着手臂平躺在床上,腰腹收紧,做出一派随她摸的架势。   徐令宜也不客气,伸手摸上去,果然触手坚硬,跟臂膀、后背的坨状不同,乃是成块分布的。   想到他这一个多月又是昼伏夜出练过来的,在吃食上也比往日更严苛了,徐令宜忽地蹙眉,道:“练成这样,是不是很累?”   太子一怔,旋即道:“嗯,很累。”   徐令宜心疼他,道:“其实,太子如今已很是精壮威武,不必再这样苛待自个了。”   太子闻言动容,自从圣旨下来后,东宫的人看管他饮食,御林军的人监督他操练,朝堂上的人则每日地变着法为他鼓气,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在盼望他变瘦,只有眼前这一个,关心他究竟有无吃饱,有无受累。   他自也不想,叹气道:“晏之说了,练武瘦身,不可松懈,否则,一夜间便可前功尽弃,打回原形。”说着,朝她哼出一声,“再者,你不是爱摸得很,怎又劝孤莫练了?”   徐令宜面颊微热,嘟囔道:“只是不想再看太子这般受罪了嘛。”   太子有这一句,心窝已暖了,他躺在床上,看向坐着的徐令宜。因是夏夜,她穿得不多,脸蛋、肩头、胸脯皆被勾出圆润的轮廓,在灯火映照下,宛若雪堆玉团,无端令人感觉踏实。   太子忽道:“这些时日,你已摸过孤很多回了。”   徐令宜“嗯”一声,不知此话何意。   太子收了目光,佯装有理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儿起,也让孤摸一摸你的肉吧。”   徐令宜再次受宠若惊,一时间说不出话。   太子自知这话听起来不甚妥当,便拍打了几下胳膊,补充道:“如今这一身肉硌手得很,孤只是有些想念从前的自个了。”   徐令宜恍然,更感唏嘘,大方地伸了手臂过去。   太子握住,触手果然软绵一团,令他既心悸,也心安。   徐令宜看着他摸,毕竟是女儿家,再是说服自己,也很难不羞赧,再者,他手法实在缠绵,又摸又捏的,直叫人发软。   “殿下,差、差不多了吧。”   太子顿时皱眉,不满道:“你摸孤的时候,孤的可不是这般脸色。”   徐令宜哑口无言。   太子报复一般,把她逮了过来。   徐令宜倒在床上,胸脯撞过他胸膛,两人皆是一愣。   太子僵了半晌,赶紧先将她扳过去,喘了几下,才道:“记着,莫要节食,也莫要想着变瘦。”   徐令宜应下。   太子抱着她,像抱住了从前的自己,道:“这份罪,孤一人受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