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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始皇帝面前打败李二凤
作者:则美
简介:
李二凤,这位靠玄武门继承法上位的千古一帝在驾崩的时候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太子,如果愿意,就让长孙皇后跟着一起去。
李二凤大喜,摩拳擦掌准备去做秦二世,还厚脸皮想把贞观朝的群臣带上。
子央,因为经常出车祸得到外号“子央”的考古系倒霉蛋大学生。她再次遇到了车祸后,在生死一瞬间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孩子,只要得到始皇帝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的评价就能在现实世界中避开这次死亡。
子央当然愿意啊!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哄着秦始皇夸自己一句没难度,有嘴就能办。
可是等她到了咸阳发现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因为李世民版本的扶苏简直是始皇帝的梦中太子。有了他,所有的王子公主都是草,只有太子才是宝!
子央:咋办?这地狱难度啊,我身体还在抢救,急需始皇帝夸我一句啊!
子央快急死了,但是李世民也太优秀了。
子央:李二凤我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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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鼎湖宫病人
“唉!”
子央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多少次叹息了。
身下的床板很硬,脑袋下的木枕也很硬,身上盖的被子不保暖,房间很空旷,饭菜很难吃,关键是别人说话她听不懂,她想回家!
她被未知的力量绑架到了这里,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怎么来的,更别说寻找回去的办法了。她唯一能确定这里的人说的是古汉语,问题是她只听懂几个音,还一个字都不会说!
唉!
早知今日,上课那会就不走神了,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眼下她就怕自己露馅,躺床上装病,但是装病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咋办?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子央的头转动了一下,对着门外看去,喝彩声接连响起,似乎特别热闹。
子央心里痒痒的,她想去看。
但是她现在还是个“病人”,躺在床上对周围没有回应的病人。
子央对自己说:“不看,我是个看过大世面的人,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就在这时候,一阵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响了起来,那欢呼声中带着一股子欢庆,发自内心的喜悦声冲击着子央的耳膜,子央心里那股子看热闹的心思又重新蠢蠢欲动。
她转过脑袋看着门,心里想着:这会没人,我去偷看一眼应该没人发现吧?
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太好,容易被拆穿装病这件事,但是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就在她反复衡量的时候外面居然唱起了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内容子央听不懂,但是这调子慷慨激昂中还带着雄浑壮阔,子央的理智已经离家出走。她一翻身,抱着自己的袍服袖子偷偷地跑了出去,躲在廊柱后面的子央先是看到了这片建筑。这是高台夯土筑成的建筑群,屋墙也是夯土墙,在墙上搭建木构架建筑,是典型的土木混合结构。此时虽然使用了斗拱技术,但仍显得体量庞大而笨拙。
看这种建筑的外观,她自己判断应该是处在战国到秦汉这段时间。
只是这时候的子央已经不在乎建筑群,她已经看到高台下的人群,这似乎是一片演武场,四周旌旗招展铠甲明亮,最中间的空地上,有人骑马射箭,乘着骏马的人每一次奔驰射箭后都会引来现场的喝彩狂欢。
原来是射箭啊!远远看着又不能参与,子央觉得没意思就打算回去躺着。
这时候几个侍女低头匆匆走来,看到子央躲在柱子后面往外看,其中一个惊呼:“公主。”
子央虽然不明白这词什么意思,但是人家对着自己这么称呼了很多次后她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代号,立即转头,满脸都是被抓包后的尴尬和被发现的惶恐。
子央的想法是:我咋办?我咋说?我怎么装下去?
她瞬间捂着头,装着头晕的模样要倒下,几个侍女赶紧冲过来扶着她往宫殿里走。几个侍女小心扶着子央躺下,其中一个趴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安慰,子央苦于听不懂还要装晕,只觉得度日如年。
看子央呆呆地盯着屋顶,一个侍女立即退了出去,没一会儿一双丝履踏入了这座宫殿。
穿丝履的是位年轻的贵妇,穿着红边装饰的黑色曲裾,步履匆匆地来到了床边,把手放在子央的头发上摸了摸,随后询问起侍女来了。
子央紧张极了,浑身紧绷,她在装病的这几天里从没有见到这具身体的亲人,眼前的这个年轻贵妇无论是从态度还是衣着,都像是她的亲人。
年轻的贵妇一眼看穿了子央在装病,这孩子紧绷的身体和眼皮子下咕溜乱转的眼珠说明这孩子此时不但没病,精气神和身体都很健康。
她对着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屋子里的人退下后,贵妇想了又想,最后做出个决定,随即换上笑容握着子央的手问:“小娘子哪里人?”
子央惊讶地睁开眼,因为她听到的是中古汉语中的河洛音,子央能听懂,因为她妈妈来自中原,子央小时候淘气没少被妈妈用方言骂,虽然中古汉语和后来的方言有点区别,子央能听懂八成。
在战国的建筑里,一个贵妇说的是中古汉语,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子央有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难道穿越这事儿也能组团?
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历史,自己来的是架空世界吧。
贵妇微笑起来,因为子央的反应证明她听懂了。
子央却惶恐起来,她听得懂也能说几句方言,但是方言的发音和河洛音多少有点出入。万一对方发现自己不是同伙怎么办?会不会胁迫自己?会不会要暗害自己?
贵妇轻轻地拍着子央的手背,温柔地说:“不要怕,放心吧,不会发生坏事。”
对方这几句话让子央又听出来了些不同,对方的河洛音里带着陕西那边的味道。
贵妇问:“你是哪里的小娘子?怎么来到了这里?”
子央的脑子瞬间化为量子计算机算力全开,结合自己刚才收集到的信息,猜着对方大概是陕西一带的人,对方称呼自己是小娘子,这称呼在南北朝隋唐五代的时候比较流行。
子央的脑子里冒出好多陕西地名,最终在“蓝田”和“长安”之间选择了蓝田。
蓝田没有长安繁华,眼前的贵妇从骨子里冒出贵气来,一举一动颇有章法,子央认为她来自长安。如果自己说从长安来,或许她要刨根问底,而秦岭脚下的蓝田比起长安是小地方且存在得比较久远,正合适。
她在贵妇的手心写下两个汉字“蓝田”。
当然了,长安边上还有很多地方,比如说细柳营,比如说灞上。这些地方太有名了,万一人家说起细柳营的集市和灞桥边的折柳送别,子央答不出来就真的要被拆穿了!
“小娘子来自蓝田?”贵妇带着些惊喜看了看外面,说道:“或许是受了我们的牵连,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子央过滤了信息后摇摇头。
贵妇回答:“这是鼎湖宫。”
子央迷茫地看着她:鼎湖宫是哪里?
贵妇说:“今年是秦王二十五年。”她在观察子央的反应。
子央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因为她真的很震惊!
秦王?
二十五年?
此时的秦国处在统一前的最后阶段,去年王翦带六十万大军灭了楚国,今年扫除燕国和赵国的残余势力,明年秦国要灭齐了!
子央心里的小人跪地捶墙:苍天啊大地啊!怎么给我干这儿来了!
贵妇发现子央很震惊,心里不断调整着对子央的评估,能知道秦国旧事的人必然读过书,能读书的小娘子必然不是小门小户的娘子。她在心里快速地回忆了一下蓝田县的大户人家。
她不能确定眼前小娘子的门第,直接问:“小娘子姓甚名谁?来自哪年哪月?”
子央怕的就是这个。
她在贵妇手心写字:“你”。
贵妇笑着说:“你可真是个不吃亏的小娘子,我问你的来历,你偏要先问我。我来的时候,蓝田县归入关内道之京兆郡,我复姓长孙。”
子央脑子飞快地想着:关内道之京兆郡,这是唐朝的说法。对方是河洛音,带着陕西口音,也就是说对方来自唐朝。
因为子央对蓝田的历史并不十分清楚,不确定蓝田是在哪一年隶属于关内道之京兆郡。
她只能惊讶地睁大眼,在对方的手心写着:“长孙,外戚也。”
贵妇点头。
子央把对方生活的时间缩到了李世民和李治统治大唐的时间段,考虑到长孙无忌最后被外甥李治坑了,对方承认是外戚且没有悲伤怀念的意思,再结合对方落落大方,没有骄横之气,子央大胆推断,此人来自贞观朝。
子央试图从对方身上分析她的身份。
贵妇气质很好,温柔和善,落落大方,是个很能引人好感的人。
子央大着胆子在她手心写:“长孙皇后”。
贵妇没否认,问道:“你认识本宫?”
子央嘴角动了动,她把一句“卧槽”给咽下去了。
贵妇也就是长孙皇后笑着问:“你一下子就想到了本宫,咱们是不是见过?”
子央疯狂摇头,因为是躺着摇头,枕头太硬,她摇了几下就觉得头晕。
“你听你耶耶和阿娘说起过本宫?”
子央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外面喝彩声又传了过来。子央的眼神往门外看了一眼,发现长孙皇后也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脸上带着笑,显得非常开心。
子央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刚才纵马射箭的不会是李二吧?
子央立即把手举起来,一只手对着外面指了指,然后在长孙皇后面前把两根食指摆在一起,一脸疑惑地看着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也看明白她这番手势,笑着点头:“对,圣人也来了。”
子央的手臂一下子垂落在床上,李二他也在这里!
子央这时候无语凝噎,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能见到秦始皇还能看到李二凤!在两个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求生,这福气还能小了?
这福气她要不起,真想找个人送了。
这时候长孙皇后说:“本宫以为只有本宫和圣人才有这样的大气运,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这样的福气,放心,这鼎湖宫中有圣人和本宫在,必然会保护好你。待会儿就请圣人来看看你,他要是知道居然有子民随我们一起来了,肯定高兴。”
子央这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她在想:要是这会儿跟他们两口子说自己不是唐朝人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她只能笑着摇头,她何德何能让李二来看她?她没那么大的脸,只想在角落里静静地待着,不想引人注目。
长孙皇后说:“小娘子,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是谁?你是长公子扶苏的妹妹啊。如今圣人是扶苏,我是你的嫂嫂,咱们是至亲呢。”
子央深恨自己身体太好,她这会儿就该嘎一下晕死过去一了百了!
因为她记得史书上一句话:十公主矺死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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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为架空历史小说,请不用当作历史文来看,这是小说。说三遍,这是架空历史小说!这是架空历史小说!这是架空历史小说!
第2章 回家的办法
历史上秦始皇的孩子死得都很惨,李二凤来了之后扶苏就是板上钉钉的秦二世,将来的事情真不好说,毕竟人家李二凤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没好到哪里去。
长孙皇后看子央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就跟她说了她的身份。
子央现在占据的身体和扶苏还真是亲兄妹,一母同胞的那种。他们的生母是楚国贵女,出身宗室,当初在华阳夫人的安排下和秦王政生下了长公子扶苏,后来又生下了公主子央。
对,子央占据的这个身份名字就叫子央。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人来看望子央,让她在这新建的鼎湖宫病着,病到一命呜呼,还是因为在灭楚的过程中秦国丞相也是出身楚国贵族的昌平君掀起了叛乱,让秦国上下意识到楚人不可靠。考虑到好几代秦王后都是楚国人,楚国贵族在秦朝是一股庞大的势力,这股势力不仅渗透前朝的各个方面,还把控了几代秦王的后宫,在灭楚这件大事上,秦王不可能给楚系势力留活路,进而对楚系势力连根拔除。
在这个过程中,扶苏和子央的生母,那位称号夫人实际掌握着秦王后宫权柄的楚国宗室女也在被清除的行列。她本可以成为王后,因为楚国利益和秦王政公开决裂,在楚国灭亡后追随故国而去。她的死让扶苏和秦王政的关系难以维持,最近一段时间父子之间仿若仇人。
失去了母亲庇护,扶苏还能娶王翦的女儿为自己重新编织羽翼,而作为公主的子央就倒霉了,她在失去母亲的一年中常常生病,药不离口,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秦王政日理万机,对这个女儿很大方,珠宝珍玩给得多,忙里偷闲还要问一下孩子的病情,但是从没去看望过她,最终这孩子病得越来越严重,被送到这新宫养病,等于说在新宫等死。
雄才大略秦王政实在分不出一点时间和精力来看望女儿,扶苏这个做哥哥又自顾不暇,因为没人惦记,这位公主在鼎湖宫悄悄凋亡,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彼子央代替了此子央。
直至李二夫妇到来,子央才被人记起。
长孙皇后说:“你哥哥听说你病着非要来看看你,我们今日是为你而来。”
子央心里回想了一下看过的电视剧,立即表现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在长孙皇后的手心里飞快地划拉:谢圣人,谢娘娘。
“快别说,咱们是一家人,往日种种就不再提了,日后你就是我们亲妹妹。”
子央赶紧摇头,在长孙皇后的手心里写: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做你们的妹妹呀?
上位者能客气,那是出于一种居高临下而施舍出来的怜悯慈悲,但是上位者眼里的下位者是绝不能蹬鼻子上脸。就如许攸,指着城门对曹操说:“阿瞒,没有我你就进不了这个门”,许攸和曹操是发小,许攸觉得这么说没什么,但是曹操就很生气,咬着牙回答:“是啊是啊,你功劳最大。”然后杀了许攸!
子央不认为自己比千古一帝低到哪里去,谁不是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但是架不住这个时候优势不在自己这边,该怂的时候还是要怂,只能表现的诚惶诚恐,自我贬低,说自己不配。
子央接受的是九年义务教育,但是这九年义务教育已经吊打古代的精英教育,吟诗作赋可能差点儿,但是看待事情心里特别清楚。
李二凤版本的扶苏是真的来看妹妹吗?不是,他是要一点点向秦王政展示自己的改变,要改变秦王政心里那个死倔的性子,要改变亲近儒家的立场,更要表现出和楚国切割的动作,让秦王政看到他是秦王的公子而非楚女的儿子。这遥远的鼎湖宫是他最好的展示舞台,子央相信,等一会儿长公子勇武的消息就会被送到秦王的案头,会引的对复苏失望的老父亲重新提起些希望。
当皇帝是人家李二凤的追求,他哥哥和他父亲不想让他当他都能在玄武门把他哥哥和弟弟砍了,更别说现在了,谁拦着谁死。
子央想活下去,只需要做好李二凤夫妻的工具人做李二凤关心手足的展示板就行了。
可是子央有点不情愿,谁想当工具人啊,当个有血有肉的正经人不行吗?她不想和对方表现的兄妹情深,对方也不是原版的复苏,压根没感情,表现不出来一点。
子央一副惶恐的模样飞快地摇头。
这时候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进入宫殿,他就是李二凤版本的扶苏,因为刚才骑射,他的衣服显得凌乱,这份凌乱把他衬托得英姿勃发。
李二凤问:“良人,子央如何了?”
子央不用猜就知道进来的这位是李二凤,她立即作出反应,飞快地拉起被子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李二凤眉头一皱,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扶苏的妹妹不是这个反应。这不像是一个公主见到哥哥的反应,倒像是羞于见人的小户之女在躲避外男。
长孙皇后站起来,拉着李二凤的手压低声音说:“良人,你随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屋子里面归于安静,子央把被子拉下来,悄悄地看着门口说话的那对夫妻。
就不能小看了古人,这对夫妻不仅熟练地掌握了秦语,甚至主动改变了以往的习惯,连彼此的称呼就换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流称呼。
不亏是天可汗,果然滴水不漏!
子央把被子拉下来,让自己畅快地呼吸。随后她看着屋顶,心里面想着他们夫妻必然是有那金刚钻敢揽这瓷器活,要真的是扮演得不像,也不敢在秦王政的眼皮子底下出来走动。
想想人家夫妻两个对这一切表现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反观自己来了好几天了,跟人家两口子一比,显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郁闷的子央叹口气,使劲拉了一下被子盖在自己的头上,因为力气太大,枕着的木枕突然飞起来砸在了她的脑袋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子央昏迷中做了个梦,她梦里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形了,她能勉强分辨出在医院,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她这是出车祸了,正在抢救。她像是喝醉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过去,嘴里面喊着:“大夫求求你别放弃,我还有救。”
然而她距离手术室越来越远,一个飘飘忽忽的声音告诉她:“想回去吗?只要让秦始皇真心实意夸你比扶苏厉害就能回来。”
这声音消失的时候眼前的医院也消失了,子央不甘心地伸手抓了几下,似乎伸手就能回到医院,然而她无论怎么抓都徒劳无功。
鼎湖宫中,李二凤和长孙皇后站在床边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子央像是溺水一般伸出手乱抓,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二凤问:“她说她从蓝田来?”
“对。”
“不会说话?子央公主是会说话的。”
“自从我进门到现在还没听到她说话呢。”长孙皇后压低声音:“二郎,我觉着她是长安附近的百姓,这不会有错。”
李二凤听了叹口气:“能到这里来是大福气,朕驾崩后遇到系统老神仙,他愿意送朕一段机缘,这等于是重活了一世,朕再三恳求,他只允许朕带走你,连克明他们都不许朕带上。她能来这里极有可能是随着咱们一起来的,应该是被无意当中卷到这里来的,所以说她福气大。”
说完之后李世民搂着长孙皇后的肩膀出去,低声嘱咐:“这几天问问她是哪家的小娘子?看她到底会不会说话,万一哑了很难跟咸阳那边交代。”
秦王政再忙也记得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个哑巴,但凡公主不会说话的消息传到了秦王政的耳朵里,这位就是再忙也会来一趟鼎湖宫。
天黑了子央才醒来,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还在鼻尖,但是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鼎湖宫的横梁。
因为这一场梦让子阳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他还能回到两千多年后的现代吗?
突然她想家了,忍不住用被子盖着头哭了起来。
侍女看了忍不住叹气,一个侍女急忙出去请人。
侍女躬身缩背跟在长孙皇后身后,一边赶路一边说:“前几日也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哭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精神。”
长孙皇后温言安慰了这些侍女几句后进入了宫殿。
她看到子央面朝里侧躺,温柔地问:“妹妹怎么哭了?天黑了,用点夕食吧,想不想吃麦饭和豆叶汤?你大兄给你带了一块肉回来,今晚上要吃掉吗?”
子央很难受,正处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这时候有一种“累了,毁灭吧”的摆烂式放弃。子央就不搭理她,不给一点回应。
长孙皇后一直想弄清楚子央的身份,白天的时候她觉得子央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因为她读过书。到现在她反而确定了,子央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她太情绪化了!
大户人家甚至是殷实的小康之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不会这么失礼,更不会如此对待贵人。
长孙皇后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娘子是个巨大的麻烦,因为这个人的行为和思想是不可预料的,没办法猜测她下一步的行为。
双方互相握有秘密,然而对方知道自己夫妻的身份,自己夫妻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虽然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夫妻的身份天衣无缝,也不会畏惧有人在外边乱说,可是眼前这个人精明过头了。
她知道帝后的身份,却不告诉帝后自己的身份。这是一种心理上对帝后的藐视,这正是她愚蠢之处。
长孙皇后笃定眼前这位小娘子没有和贵人相处过。
长孙皇后想再给对方一个机会,俯身问:“小娘子,别伤心了,你是不是想家了?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蓝田哪里?咱们一起说说话。”
这时候有侍女急匆匆地走进来,匆忙开口:“夫人,咸阳宫有使来了。”
明天见!
第3章 强梁者
奉命传令的谒者低头进入鼎湖宫,跪倒在长公子跟前。
“臣奉大王之命来看望公主,大王念公主在鼎湖宫养病已有月余,医者回禀称公主病情有极大好转,大王令长公子陪同公主返回章台宫,大王已命人在章台宫为公主布置了宫舍。”
李二凤这心里可谓是忧喜参半。
喜的是他今天的动作确实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所以谒者哪怕天黑也要赶到鼎湖宫来传令,明着是让他送公主回宫,实际上还是为父子见面找个台阶下。而且哪怕秦王政和那位出身芈姓熊氏的夫人决裂,对她的两个孩子还非常上心,让小女儿居住在重要的章台宫,而非后妃公主们居住的兴乐宫。
忧的是子央公主是个西贝货,明天带回去能被秦王一眼看穿。
李二凤想要拖一阵子,他忧心忡忡地说:“公主的病情虽有缓解,然而沉疴日久,只怕明日不好挪动。你回去告诉大王,就说我明日亲自去咸阳宫向大王解释公主的病情,并请大王允许我带公主回府,等她痊愈了再送公主回章台宫。”
谒者听了沉默了一下,说道:“臣还带了寺人(太监),请见公主。”
李二凤点头:“好。”
随后一群人跟着李二凤到了子央的寝宫外面,寺人进去,先对着长公子夫人问好,随后跪在脚踏上轻声呼唤:“公主,老奴奉大王之令来探望您。”
奈何这时候的子央还很伤心,关键也听不懂。
长孙皇后推了推子央,在子央耳边小声说道:“妹妹,快起来,长辈身边的人来了。”在门阀或者大户人家的教养中,对于长辈身边的奴仆,小辈要表现得很重视,以前李二凤还是天策上将的时候,长孙皇后对李渊身边的人客气极了。子央现在该做的是立即翻身起来,和气地和这寺人说话,具体的流程要先感谢父王的惦记,再请寺人转告做女儿的也惦记父王。
但是子央动都不动,全当是耳边有五百只鸭子在嘎嘎嘎。
寺人抬头看着子央的背影,仔细聆听,听到她呼吸匀称心中大喜,再伸着脖子仔细看,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到她脸颊的皮肤颜色像是正常人,心里松口气。恰巧在这个时候子央肚子里咕叽一声,寺人顿时笑容满面。
呼吸正常、气色正常,肠胃正常,这就是痊愈了啊!
他笑容满面地对着子央和长孙皇后磕头后起来,恭敬退了几步退到了门口才小心转身离开。
寺人到了门口欢喜地跟谒者和李二凤说:“公主大安了,刚才听到公主肚子叫,想来是饿了。”
侍奉的侍女立即躬身回答:“公主不爱吃豆饭和麦饭,今日各种羹汤也只喝一口。”
谒者顿时板起脸,寺人也冷哼了一声,这是对侍女很不满,觉得她们怠慢了公主。事实上她们也确实怠慢甚至是无视了子央,才导致原本的子央一命呜呼。
然而谒者属于外臣,管不到宫里的事,他还惦记着自己的职责,对李二凤说:“公子,既然公主都已经大好了,还是明日尽早动身吧。”
李二凤点头:“明日我们夫妇送妹妹回宫。”
他脑子里已经有办法应对秦王了,关键是要让里面那个假公主配合。
谒者要趁着夜色赶回咸阳宫,寺人留下,跟着明日一起去章台宫。趁着寺人去休息,李二凤立即让人把长孙皇后请出来,夫妻两个一番嘀咕,长孙皇后就要夜里加班,赶紧给这假妹妹恶补礼仪。
长孙皇后愁容满面,她倒是不在乎加班,她发愁的是子央在摆烂。
她坐在床边跟子央说:“咸阳那边有几处要紧的宫殿你要知晓,咸阳宫是主宫,就跟咱们大唐的大明宫汉朝的未央宫一样。咸阳宫是孝公迁都咸阳后所建,是历代秦王理政、接见群臣、举行大典的地方。
你明日要去的章台宫是惠文王所建离宫,‘完璧归赵’就发生在这里,这里是秦王接见诸侯使者处理事情的地方,是排在第二的宫殿,也是秦王们爱住的宫殿。
接下来就是兴庆宫,是你以前住的地方。还有围绕着兰池建造的兰池宫,秦王炼丹的甘泉宫。以及秦王每灭一国后建造的赵宫燕宫韩宫,这些地方安置的都是掳来的六国妃嫔公主宗室女等,她们身份不如你,如今都是阶下囚,你不必搭理她们,日后你住在章台宫,她们没机会到你跟前。要紧的是你的言谈举止,你快起来,我告诉你怎么行礼?”
子央拉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章台宫谁爱住谁住,反正自己就准备烂死在这鼎湖宫了。
长孙皇后怎么哄子央都不给一点动静,长孙皇后看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觉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她立即说:“你就不怕被拆穿?我们是没事,你要是被发现了,秦王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毕竟人家称呼他暴君称呼了上千年,你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人家会放过你?把你抓去,受罪的还是你,到时候打板子夹夹板,对了,还有很多肉刑,砍腿挖骨在你脸上刺字,你那时候后悔都晚了。”
子央心里哼了一声,跟谁没看过满清十八酷刑野史传闻似的,现代人猎奇的事见多了,这点小儿科想吓唬住自己?她失算了。就是长孙皇后就是把酷刑说出花来,她都不会动弹一下。
长孙皇后看她还是没动静,以为睡着了,认真看了她一眼,发现没睡着。
她忍不住气笑:“你这是听见了吧?你就一点不怕?”
她心里对子央的身份好奇起来,小门小户胆子小,可这位胆子一点都不小,面对吓唬居然面不改色,要是个小郎君长孙皇后肯定要赞扬一句有大将之风。长孙皇后心里想了一下,这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孩子,这大概是豪侠或者是绿林豪强家的孩子,换句话说,这是出身匪徒的小娘子。
聚啸山林的强梁蔑视朝廷,这种人天生脑后有反骨,和官府对着干的事他们没少做。想要驱使这类人,要么用“利”要么用“义”。
她趴在子央身上说:“嫂子的嫁妆里面有不少好看好玩的,你知道我这边的爹是谁吗?是王翦,王翦乃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始祖,我们家有很多好东西,你要今儿乖乖听话,明日能哄得秦王开心,我打开宝库任你挑选,如何?”
拼爹啊?
子央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在黄巢跟前啥都不是!
长孙皇后从她那一眼里面看出了戏谑和不屑来。她立即断定,这小娘子不是蓝田县人,也不是个良善百姓,她就是个有反骨的山匪。
长孙皇后就决定用“义”,山匪要是没了义气难以生存。
她跟子央说:“妹妹,嫂子今日磨破嘴皮子其实不光是为了咱们,我和你哥哥有脱身的办法,你纵然不在乎自己,可这整个鼎湖宫上下几千个人如果因为你被处罚甚至丢了性命,你难道心安?”
这年头想对大学生道德绑架?
子央心想:我也要有道德这玩意啊!对别人或许有,但是对把人照顾死的侍女们那真是一点道德都没有。
子央打了个哈欠,觉得心情缓过来了,这位名义上的嫂子整了半晚上的烂活成功让她减缓了负面情绪,今晚上能美美入睡了。希望梦里有普通话,没有普通话有老妈老家的方言也行,她不想再听古汉语了。
长孙皇后涵养再好,碰到这么个摆烂至死的人是真的气笑了!
她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微笑着走出子央的寝宫。
李二凤看到她回来,就问:“如何了?”
长孙皇后说:“朽木不可雕也!”
要是让子央听见,会忍不住赞叹一句:这骂人的词真文雅!
李二凤把手里的竹简笑着放到了桌子上,忍不住摇头:“她这人有大福气,连克明他们都没有的福气让她遇上了,真是时也命也,命运看不着摸不透,妙不可言啊!”
“二郎,不,良人,”长孙皇后说:“我刚才猜错了,她不是蓝田人,大概是秦岭里面强梁家的孩子,年纪不大,任性骄纵,只怕会惹出是非。”
强梁,《道德经》中说“强梁者不得其死”。
李二凤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说道:“强梁,一般时候说的是强盗。然而能被称作强梁者,都是强劲勇武刚健果决之辈。良人用强梁称呼她,想来是认可了她刚健果决。对这种人不可硬着来,要怀柔以待。辛苦良人了,早点休息,既然她不配合,明日为夫自有打算。”
长孙皇后点点头,李二凤扶起她一起休息了。
次日子央醒来外面天刚亮,整座宫殿里的人都行色匆匆。侍女小心地给她穿好了繁复华丽的衣服,子央回头看,看到这衣服的后摆在地面上拖了一米多。这时候有侍女拿着口脂来要给她化妆,子央立即扭开头,表情非常嫌弃,侍女看她不愿意化妆赶紧退下。
昨日见过的寺人喜气洋洋地进来,送来了早饭,这几天子央吃两顿饭,早饭大概在中午那会儿吃,这么早的时间吃饭还是头一次。
她的眼睛没离开早饭,毕竟大漆盘子里是一张粗糙的大饼。
有一说一,有这饼和没这饼区别太大了,这饼好歹是把麦子碾烂了做的,这些日子吃的麦饭就是煮麦子,豆饭就是煮豆子,子央把腮帮子嚼疼了,一口麦饭还没嚼烂,从此之后她拒绝把牙齿当磨盘用。
有烤熟的大饼,还有一碗带着膻气的羊肉汤,这好歹有点食物的样子,子央这几天饿得眼睛都绿了,毫不客气地拿了饼子就吃。
寺人的表情渐渐变了,公主的吃相有点粗鲁吓人!
这用牙齿撕咬饼子的样子颇有些蛮夷的做派,秦人是豪爽粗犷,不是粗鲁啊。这要是放在十几年前让东方六国的贵人们看到会再次笑话秦人是野人。
“公主,奴给您把饼子切开。”寺人伸出手去,还没触碰到饼子,然后就看到公主把饼子泡在了羊汤里。
寺人回头恶狠狠地看着侍女们,看看你们把公主侍奉成什么样子了,都等不到饼子切开就吃了,你们把她饿了多久啊?
子央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喝了水,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今天吃饱了,情绪高昂,暂时不想死。
寺人小心地问:“公主,咱们回章台宫吧?”
子央听不懂,但是子央看到他做出了请的动作。
子央看看他,主要是这寺人笑得很喜庆。她以为是这人请她吃饱了出去遛遛好消食。于是点点头,站起来也不用人扶,更不等人在后面提起裙子,直接往前走。
这裙子有点重。
好在侍女们飞快地跟上去把华服的下摆提了起来,她反而不走了。
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穿这样的裙子她觉得会折寿的,生存物资就这么多,她多占一寸,就有人少穿一寸。可是她又不会说秦语,连告诉对方自己不喜欢这种裙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寺人之看到她起初迫不及待地往外走,随后就站住转身对裙摆看了很久,那表情似悲伤似惆怅。
寺人以为她想起了昔日的芈夫人,害怕今日父女见面再吵起来,立即上前笑着说:“公主,车在外面,请吧。”
子央看到这人笑眯眯地伸手请她往外走,只能叹气,衣服都做出来了,不穿才是浪费。她转身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长长的台阶下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子央内心的小人立即尖叫:啊,他们要让我坐车!!!
她只要坐车必出车祸,她就是因为车祸才来到秦朝。想起车祸,她眼睛瞬间亮了,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自己因为车祸来这里,是不是也会因为车祸回去?
坐,必须坐车!
这哪里是车,这是她的回家路。
明天见!
第4章 虎狼和马猴
子央以为是坐车在鼎湖宫闲逛,对这样的安排她乐见其成,毕竟躺了这么久了也该出去放放风。
她上车前还专门看了一眼御者,在心里说了句抱歉,在秦朝这个有罪必罚的年代,子央很怕他被发配去挖秦王陵,她认为御者要是倒霉全是被自己连累的。等会儿如果真的翻车了,她如果还清醒,会尽力帮他的。
寺人看她盯着御者看,那御者是个年轻的男子,能选出来给贵人驾车,这御者的模样不会差,长得仪表堂堂。寺人以为她看上了这御者,上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催着子央赶快上车。
公主和车夫是没有未来的,哪怕秦王祖上给周天子驾车,也是御者,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啊!
子央不知道寺人脑子里是这么想的,要是知道了非要摇一摇他的脑袋,看他那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子央上了车,她拒绝侍女跟随,自己已经带累御者了,不想再带上一个侍女。
车子慢慢动了起来,子央打开马车窗口的帘子往外看,看到的都是纯天然的景色,远处的秦岭巍峨高大,让人想起秦岭淮河分界线。看着秦岭再想到这里是鼎湖宫,就想起了汉朝的鼎湖延寿宫,从汉朝的宫殿又想起了未央宫,未央宫就是在章台宫的旧址上营建的,而长乐宫是在兴乐宫的旧址上营建的。
这真是“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就在她趴在窗口对外看的时候,发现又有马车汇入车队,看马车要行走的方向这是要离开鼎湖宫,毕竟庞大的鼎湖宫建筑越来越远。
子央想起了昨天长孙皇后说的章台宫。
她深呼吸一口气,既然来了,去看看秦始皇也不错!可惜荆轲刺秦已经发生了,这辈子没看到秦王绕柱的黑历史也挺遗憾呢。
前面那辆马车里长孙皇后看着李二凤,小声问:“回去之后怎么应付?”
“她如果还是如此桀骜不驯,就跟秦王说她还为阿母鸣不平,故意激怒阿父。”
长孙皇后皱眉:“如此一来,秦王必然会对她生出厌恶。”
“这样更好,到时候我带她回家,放在眼皮子下看管起来比放任她在外面对咱们更有利。”
李二凤自从昨日听妻子说那小娘子是强梁后想了很多,甚至他在想对方是不是真的是个小娘子,会不会是个男子?会不会不是大唐的百姓?甚至是不是个汉人都未必能确定。
杀了她自然一了百了,然而李二凤觉得留下她或许对自己的帮助更大。有大机缘的人必然有精彩的经历,此人以前是个人物,往后还是个人物,李二凤对收服猛将良臣有瘾,他想收服子央为自己所用,他自信自己的胸襟气魄能让子央像魏征那般为他所用。
车队快速行驶在驰道上,驰道宽五十步,两边种树。驰道分三部分,最中间是秦王车驾使用的御道,两边是公卿出行、军队调动的大道。这种宽阔的夯土路如今只在咸阳附近有,等到秦统一天下,就要在全国范围内修驰道。
子央走在这个年代的高速路上心情真的很复杂,她不是个感性的人,可是某些时候总要发出一些感慨,比如说道路两边种树,自从周朝规定道路旁边要种行道树,几千年来路边种树的习惯一直保持,习惯随着血脉年年延续,汉人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纵然隔着时间流转发生了很多事情,祖先和后人的生活方式却没太大的变化。
就在子央感慨的时候,忽然驰道附近传出一声虎啸,因这一声虎啸整个队伍的马立即开始焦躁不安。刹那间从附近林子里冲出几头野猪,整个队伍应对及时迅速变换位置,然而野猪慌不择路,横冲直撞,子央就看到一头成年大野猪冲着自己的车子冲了过来。
她心想:这赶车的小哥儿不用担心受罚了,是野猪撞了车,不是他技术不好。
子央觉得自己离开后御者不用担责是挺好的一件事,同时也在自己的车祸记录里加一条“被野猪撞车导致受伤”的好笑记录。
她对着慌不择路的野猪笑了笑,闭上眼等着晕回医院去。野猪速度极快,一头成年野猪顶翻了几个侍卫后一头撞在了马车上,马车侧翻,子央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随后眼前一黑,晕了。
寺人大喊:“公主,公主!”
御者迅速安抚了挣扎着爬起来的马,又立即和寺人侍女扑到侧翻的马车边,寺人从一堆碎木板里面扒拉出了子央。子央的脑袋上流着血,把周围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唯一的伤者,其他人真的是油皮都没破。
寺人大喊:“侍医,快找侍医。”
在刚才老虎驱赶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李二凤就已经从马车里跳出去猎杀野猪,他换了马动作迅疾如风地带人剿灭了几头野猪,眼看着老虎逃入林中,又带人去追逃跑的老虎。
此时长孙皇后提着裙子跑来,看到子央头上的血汩汩往外冒,立即说:“先回鼎湖宫!”
这里距离鼎湖宫更近,于是子央被抬起来放进了长孙皇后的车里,侍卫们立即护送他们回去。至于李二凤,刚才神勇无比,箭无虚发,颇为勇武,已经有一半侍卫跟着他冲入林子里了,他们如果打不过老虎还能跑,暂时没人担心他。
子央再次被送回寝宫,长孙皇后打发人回章台宫报信,心里松口气:有这样的经历算是再争取来一段时间搪塞秦王。
对于一统天下的秦始皇,长孙皇后夫妻两个对他从不敢小看一分。
秦始皇是无可争辩的雄主!
长孙皇后看着昏迷的子央,再看了看外面,这都到下午了,怎么良人还没回来。
李二凤之所以没能及时赶回来,是因为回来的半路上遇到了秦王政。
长公子扶苏和公主子央在去章台宫的路上遇到了老虎和野猪,公主撞破了脑袋生死不知,长公子带人深入山林追虎而去,这消息让秦王坐不住了。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就扶苏那身手,追进山里少不了要受伤,而且女儿子央这一两年多灾多难,秦王嬴政真的担心这孩子今日就折损在回章台宫的路上。
而且他心中也有疑虑,总觉得今日的事情太巧了,驰道边往日不见老虎野猪,怎么今日反而出现了?
难道是有人要杀寡人的子女?
这想法一旦起来,他立即下令去鼎湖宫。
秦王的四驾安车在甲士的簇拥下快速从章台宫出发,两宫之间的距离能一日往返,所以当李二凤带着人抬着老虎走上驰道的时候,与匆匆赶来的秦王车驾相遇了。
中车府令赵高停下车,低声跟坐在安车后室的秦王禀报:“启禀大王,长公子就在前面。”
秦王睁开眼,看到了跪在车前的扶苏。随后整个人眼睛眯起来,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带了些疑惑,转为惊喜,又立即变得面无表情。
李二凤版本的长公子扶苏跪在车前,他衣衫脏污,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但是他背后有一只虎和一些其他的猎获。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的气质和以往不同,不再是温和内敛,反而是英姿勃发,有种横扫一切舍我其谁的架势。
这才是老秦的长公子,这才有了太子的模样。
秦王内心欢喜,却语调平稳面无表情地说:“吾儿上车吧。”
赵高立即下车扶着李二凤踏上安车。李二凤上车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赵高,随后收回目光。
李二凤再次恭敬行礼:“阿父。”
“坐吧,子央如何了?”
“臣让内子送她回去了,眼下没有消息,想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秦王嗯了一声,父子两个没再说话。
子央先听到沉重的呼吸声,随后感觉到有人摸自己的额头,继而伤口处传来痛感。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有胡须的男人正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子央想嘎巴一下再昏过去,因为这人穿的是古装,她又没能回到现代。
“吾儿醒了?”男人语气里带着些喜悦,摸着子央额头的手指又放轻了一些。
声音尖锐,呼吸沉重,面容清瘦。
联想到自己眼下的公主身份,能坐在这里态度亲密地抚摸自己的额头查看自己的伤口,子央推断这人是秦王嬴政。再听到他粗重的呼吸,想到《史记》对秦王的描写“秦王为人,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
翻译一下就是“秦王这个人,鼻梁高耸(蜂准),眼睛细长(长目),胸脯像猛禽一样前凸(鸷鸟膺),声音像豺狼(豺声),刻薄寡恩,心如虎狼。”
她有九分确定这就是秦王,而且是个有慢性病的秦王,他的呼吸系统很不好,大概是因为早先的肺炎没能得到及时彻底的根治,导致他有肺气肿或者慢阻肺这样的慢性疾病,他的豺声和鸷鸟膺大概是病变导致的。
嬴政看女儿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问道:“吾儿头还疼吗?”
站在嬴政背后的扶苏睁大眼睛盯着子央,他要看清子央所有的反应。
秦王久居高位,言谈举止令人惧怕,给人强大的压力。就算是他也对秦王有三分忌惮,但是子央完全不带怕的,大眼珠子咕噜咕噜地看来看去,没有一点对王权的畏惧,全是好奇。
嬴政突然笑起来:“吾儿怎么这么看为父,这是还没睡醒吗?”
子央眨巴两下眼睛,握着拳头对着自己的胸口捶了一拳,她觉得有些胸闷。以前想着大概是病没痊愈,现在看到秦王这模样,大概也是肺病,不严重,不影响生活,能跑能跳,就是偶尔会胸闷气短。
秦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转头对外吩咐了一句,随后就有寺人端着盒子进来,秦王打开盒子,拿出一枚金灿灿的丸子,放到了子央嘴边。
子央好奇的眼神瞬间变成惊恐!
她一下子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床的墙角缩着。
子央:你别过来啊!
李二凤:坏了,这小娘子连滚带爬跟一只大马猴一样,朕觉得她就是有几分粗鲁,没想到这么粗鲁!
嬴政:“吾儿,此乃仙丹,可救你性命。”
子央: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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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5章 暴君和赢徐
大马猴模样的子央让李二凤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可汗上一辈子是经历了大小风浪的强者,怎么说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今天因为一只大马猴差点破功。
天可汗那特别好用的脑袋里已经开始想应对方法了,尽管他颇有急智,然而面对着子央时刻捅娄子、举止完全无法预估、行为疯疯癫癫等各种作死行为后,他表示真的招架不住。
李二凤真急了,呵斥子央:“这是要做什么,阿父赏赐你仙丹,快来领取,别让阿父生气。”
嬴政对缩在墙角的子央还有几分慈爱,对已经成婚的扶苏却很少有耐心。他眉头紧皱,因为生气声音更加尖利:“你作何呵斥她?”
李二凤瞬间跪下,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他没想到秦始皇还是个溺爱孩子的熊家长,嘴里流利背着腹稿:“阿父,妹妹自从阿母去世后就变得如此,就如稚儿一般,请您饶恕她。”
嬴政冷哼了一声,他的目光一寸寸从英武的扶苏身上扫过,想说天下的女人都不可靠,他身边的这些女人,无论是他的生母赵太后,还是几年前尚算恩爱的芈夫人,这些女人抛弃自己亲生孩子的时候个个表现的弃之如敝屣,每个人都抛弃的干脆利索。然而以往他这么说的时候总是会和扶苏吵起来,他今天不想和这傻儿子吵架,既然扶苏愿意改变,他也愿意退一步,不在儿女面前指责亡故的芈夫人。
而且先王也抛弃了他,单单指责女人太武断了。
嬴政叹口气,看着子央就如看当年的自己,芈夫人为楚国死的时候扶苏已经能自立,可是子央却是个孩子,那女人但凡能为这孩子考虑一分,就不该把事情做绝。他嘴里说:“不只是子央,寡人从没在吾儿你的身上看到过你如今的模样。难道是在寡人不知道的时候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二凤顿时背后全是冷汗。
他的臣服姿态和他受惊的表情让子央觉得这时候自己就该是个透明人,然而刚才嬴政手里的那颗圆滚滚的东西,读作仙丹实际上是毒药的毒丸已经滚到了自己跟前。
子央对着这金光闪闪的东西看了一眼,觉得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自己应该能研究一下这毒丸。
她悄悄地拿起来放在鼻间闻了闻,有一股子草木的清香。但是入手沉重,触手感觉如摸到金属,子央对这玩意的配方感到好奇。
就在她准备再闻一下的时候,嬴政对扶苏说道:“你无论怎么变化,都是先君们保佑,毕竟你再差也就是眼下这个样子,凡事你多想想秦国,已经足以告慰先君了。自先祖来到秦地,到寡人这里,已经历经三十七代,三十七代先君在上看着你,你总要有点作为,不要总跟儒家那群人混在一起。只是子央这段时间变化太大,不像是吾女。”
李二凤就知道早晚会被看出来,然而没想到秦王一眼就看出来了。
天可汗立即转头看看子央,那傻乎乎的小娘子还在看丹药,李二凤觉得今日或许就是这小娘子的死期。
嬴政又说:“子央或许随你母去了,也或许没去。”他提高声音,呼唤:“子央,子央!”
子央没听懂,但是有人大声说话,她还是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秦皇唐宗一起看来,她挤出个笑容,把丹药托在掌心,谄媚笑着送回去。
对于子央,嬴政笑得很慈祥,说道:“此物为父赏赐予你了。”
子央没听懂,眨巴了两下眼睛。
嬴政的表情瞬间冷淡,转头面上布满寒霜,一巴掌打在扶苏脸上,因为气愤着急,声音变得又尖又利:“逆子,你怎么刚才不跟寡人说你妹妹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对这件事李二凤早有准备,立即跪地大哭,抱着嬴政的袍服开始把自己的标准答案背出来。
子央听不懂,托着手里的毒丸伸脑袋看热闹。
她想着:哇,李二凤真的是个哭包啊!说哭就哭,这方面自己真比不上。
发现嬴政脸黑得如锅底,想着:哇,秦始皇真是喜怒不定。
李二凤胡诌了一通,再三保证妹妹能恢复,如今不要让她去伤心地,他作为兄长愿意照顾妹妹,为妹妹寻医问药,等三五年后妹妹必然会痊愈。
嬴政听了回头看了一眼子央。
子央不知道刚才李二凤说了什么,但是此时这两人都看自己,刚才李二凤那一圈嘚吧嘚吧的话绝对跟自己有关系。她立即把手里的仙丹往嬴政跟前凑了凑。
给,这是你的,还你!
嬴政伸手,没接丹药,却摸了摸子央的脑袋。
这是一种充满温情的信号,子央大眼睛转一圈,立即决定抱紧这位有父亲名义的粗大腿,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在回不去的当下,自己总要过日子啊。她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一头撞进嬴政胸前并且使劲砸了两个爱的头锤。
秦王政绝对是个意志强大的人,然而他的身体却不健康,他个子高,被子央用脑袋撞了一下又附送两个头槌,要不是因为李二凤眼疾手快地扶着,他真的要被子央撞翻,被扶住之后的嬴政像是根风中竹竿一样来回摇摆了几下才站稳。
子央顿时后悔,没想到秦王这么不耐撞,她以为这种父女小游戏对方会喜欢。
看来自己要改个形象,不能做个刁蛮任性的公主,要装个温婉娴淑的公主。她还没行动的时候,李二凤的呵斥声又到了耳边。
李二凤这下是真生气了,他知道这个假子央的行为难以捉摸,没想到这么难以琢磨!
李二凤只觉得自己被这假货气得眼冒金星,后悔刚才主动请缨照顾这个假货。
不如把她塞给秦始皇,让这小东西惹怒了暴君直接被赐死吧!
看李二凤火冒三丈,子央把手里的丹药送到李二凤跟前。
李二凤头皮发麻,这玩意儿是真能毒死人!秦王吃不吃他不管,但是他自己是再也不会碰这东西了!
李二凤当作没看见,扶着嬴政站稳,子央立即凑上来把手放在嬴政胸前给他顺气。一边顺气,还一边故意小心翼翼地观察嬴政的表情。然而他那两颗过分活跃的眼珠子已经将她那点小心思表露得明明白白。
这是个天真烂漫没经历过苦难的生灵,柔软的像一只小兔子,软乎乎的没有进攻的能力,也没有尖牙利爪,更没有藏起来的嗜血冲动。
嬴政咳嗽了几下,用枯瘦的手指把子央托着丸药的手掌推到了子央嘴边。他说得很慢:“此物乃是仙丹。”
子央飞快摇头,眼珠子一转,把手举起来放到了李二凤面前。
嬴政问:“这是给你大兄吗?”
子央听不懂,看看嬴政再看看子央。
李二凤嘴里说着:“妹妹,这是阿父赏赐于你的,为兄不能要。”
子央的手还托着,往他跟前又推近了些。
李二凤拿眼神示意子央把这毒药赶紧拿走,子央看出来了。可是死“道友”和死“贫道”自古就是个不用思考的选择题,她凑上去把毒丸塞给了李二凤,随后跑回嬴政身边蹲下,嘿嘿笑起来,有本事你塞给秦始皇啊。
看,狐假虎威这招是不是好用。
嬴政此时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说道:“子央送你,你就服下吧。”说完他深呼吸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接着说:“你不用照顾子央,她想留在这里或者跟随寡人回章台宫都行。今日寡人原本要留在章台宫招待赢徐,既来了这里,就在这里设宴,你也列席吧。”
李二凤立即谢恩,这是他进入秦国中枢的开始。但是面对着嬴政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丹药,觉得吃一颗也死不了,于是仰头把这金灿灿的丹药吃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他能肯定,扶苏有了大变化,如果是真的扶苏,这会儿已经掀桌子离开了。随后嬴政转头看着子央:“等会有家宴,你也去。”
子央正用惊叹的表情看着李二凤,心想这真是勇士啊,明知道是毒还吃得这么利索,这就是天可汗吗?看到嬴政说话,她没听懂,眨巴了两下眼睛做回应。
嬴政叫了护送子央回宫的寺人进来,告诉他:“拿一只铜盘,准备一碗水,公主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用手指蘸水写在铜盘上给她看。”
寺人动作很快,立即捧着一只铜盘来到了子央跟前,在子央疑惑的目光中,写下了一串楚文。
子央:我看不懂啊!麻烦你写隶书!
好不容易能交流了,子央自己动手,把铜盘夺过来,自己蘸水写下了隶书:饿!
寺人看了看字体再看看嬴政,因为隶书是最近一二百年底层小吏为了方便快速记录而简化的字体,是从小篆变形而来,贵人都不屑去用。
寺人看了看嬴政和扶苏,立即躬身对子央说:“奴给您端麦饭。”说完出去了。
嬴政把铜盘拿来,看到了还没蒸发干净的字迹,写了两个隶书“家宴”。
家宴?
子央以为他要带着自己吃大餐,高兴地点头。
嬴政接着写“赢徐”。
子央对着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人,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对方。
嬴政接着写“齐国”。
子央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带自己吃大餐,是招待人家的时候让自己蹭一顿大餐。无所谓,只要能吃就行,子央使劲点头,点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脑袋,把铜盘从嬴政怀里夺了,飞快写“不嫁”,随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飞快地摇头。
嬴政哭笑不得,赢徐压根不值得他让一个公主下嫁。旁边的李二凤看不到两个人写什么,心里是七上八下,恨不得凑过去一起参与,却苦于找不到机会。
嬴政把盘子拿来,姿态轻松地写“认亲”。
子央点头,她好歹是学历史的,就算是学得不怎么样也知道嬴姓十四氏,嬴姓徐氏确实在几千年前和秦始皇的祖宗是一家人。
寺人送来了麦饭,子央摇头表示不吃,她等会儿要吃大餐。
这时候长孙皇后进殿,大礼参拜后告诉嬴政宴席已经安排好了,嬴政点头赞扬了儿媳妇,随后带着儿女去参加宴会。
寺人捧着铜盘跟在子央身后,身后还有个侍女捧着杯子端着水。嬴政和扶苏说起嬴徐的事情,子央身边的寺人实时翻译他们对谈,他们的对话写在铜盘上,差点把手指写秃皮了。
从子央寝宫去主殿的路上,嬴政告诉李二凤住在齐国的赢徐一族和赵国秦国的国君一直有联系,现在赢徐这一支的族长曾经拜见过三位秦国先王,最近一次来秦国还是他刚继位的时候,人家那次是来奔丧的。
扶苏说如今灭齐在即,赢徐此时进咸阳,探亲是假,探消息是真,赢徐是为利而来。
子央点头,她赞成李二凤的观点,赢徐和嬴秦的血缘关系追溯到大禹治水的时候,这都历经夏商周将近两千年了,没有丁点感情在,除了利益还是利益。
说话间到了大殿,众人坐定,赢徐的族人被带上殿。
为首的族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身后跟着一群族人,从壮年到孩子都有。
寺人告诉子央这老族长八十多岁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他父来拜见过秦昭襄王,后来他继承了族长的位置,带着族人来参与秦孝文王的加冕观礼。结果孝文王刚加冕结束秦国就要为他举办葬礼,赢徐的族人那段时间在咸阳吃了三次大席,两次是两位秦王的加冕酒席,一次是葬礼大席。
根据寺人的说法,这老族长一辈子奔波在要么去秦国吃席要么去赵国吃席的路上。
子央觉得赢徐为维持关系付出的精力代价也挺大的。
她有点想不明白:赢徐世世代代维持和嬴秦赢赵的关系是为了什么啊?
他们这么努力总要图点什么,他们图什么啊?
晚上还有一章
第6章 被哄的赢徐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垂垂老矣,颤颤巍巍,被身后的人扶着正坐在嬴政对面。子央看着都想叹气,这么大年纪了还跪坐,挺受罪的。
老头子昏黄的老眼看了看枯瘦多病的秦王政,再看看旁边英姿勃发如骄阳的扶苏,看到扶苏英姿勃发的样子他的眼皮一跳,露出几分羡慕,随后立即看向挨着秦王政安坐的女郎。
赢徐的族长上次来咸阳的时候嬴政刚继位,如今再看,当初那个羸弱不讨父母喜欢的太子政变成了凶名在外的秦王政。
老头子拜见过嬴秦的族长秦王政后开始给嬴秦父子三人介绍带来的赢徐族人,当介绍到一个丰神俊逸的青年的时候,李二凤顿时把眼神放在了对方身上。
因为这个人叫徐福。
子央接收消息的速度要慢些,寺人在铜盘上写下“徐福”两个字,子央恍然大悟,她说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怎么被骗了,原来是被他认为的“自己人”给骗了。
老族长在介绍徐福后,又说徐福是方士,如若大王放心,可让徐福为公主治伤。
嬴政答应了,子央摇头,拉着嬴政的袖子拼命摇头。这徐福不是好人啊!
在子央拉着嬴政袖子摇头的时候,徐福也在观察秦王政。他心里想了很多,如族长说的那般,秦王政的身体不好,似乎命不久矣。老族长说秦王怕死,不单单是说眼前的秦王政怕死,上一任秦王子楚死前也曾恶毒地咒骂苍天,毕竟西秦虎狼之君有吞并天下之志,眼看着壮志要实现,可命数已尽,哪怕是坐拥一国最终在生死面前也无可奈何,这种情绪让他们畏惧死亡,到了如今秦王政这里这种情绪比先王更胜!
而秦王政的身体比先王子楚更差,暴君秦王政童年时候在邯郸为质,那几年赵国和秦国的关系几乎是不共戴天,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军让赵国家家戴孝,这件事对秦王政的影响很大,以至于他在凌辱和贫苦饥饿中长大懂事。这短短几年的质子生涯导致他的身体羸弱不堪积攒了很多疾病,也因为他苦难的经历让他的性格阴郁不讨喜,加上回到咸阳后,他父亲身边有出身更好的夫人生下血脉更贵的弟弟,和讨喜乖巧可爱的弟弟比,他就像是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东西,在咸阳的他比在邯郸那会更步履艰难。
他总以为回到了咸阳日子就会好过,然而他真的回到了咸阳才发现自己不仅没得到父亲的爱,甚至还丢掉了母亲的爱。异母弟弟成蟜时刻等着将他取而代之,咸阳比邯郸还危险,邯郸人虽然恨他,但是不能杀了他,而咸阳人有很多不想让他活下来。他变得心狠手辣敏感多疑。
就因为秦王政多病且童年少年充满了坎坷,赢徐对他的经历和昔日处境知之甚详,特意培养了徐福送到秦王政身边,他们要让徐福成为秦王政的心腹,让秦王信赖徐福依仗徐福,从而为赢徐攫取利益。今日哪怕没有受伤的公主需要医治,嬴徐也要想尽办法把徐福留在咸阳。如今有公主更好办,徐福脸上露出微笑,他看得出来,这位受宠的公主和秦王政一样,他们都有气疾,而徐福恰巧精通医术。
面对公主的反对,赢徐的族长非常紧张,他盯着秦王政,和健康的人不同,秦王政的身体虚弱,看上去精力不济气血亏损十分憔悴,比一般人显得更苍老些。他心里想着何时把徐福能治气疾的事情说出来,就怕说得早了让秦王生出疑心,以为赢徐一族想要算计他,这暴君一怒之下是真的会杀人的。
在子央拉着嬴政袖子撒娇的时候,李二凤却主动开口劝说嬴政留下徐福。赢徐的族长趁机夸起徐福,嬴政想了想,点头同意,赢徐的族人们瞬间笑容满面。
子央对着李二凤怒目而视,这徐福不是个好东西,他骗秦始皇金银财宝没什么,但是他骗走了几千人口,他该死啊!当然了,给他这几千人口的秦始皇也不是个好东西!
李二凤当没看到子央的眼神,端着杯子和赢徐的人频频举杯,大家一起互相吹捧。
看着寺人飞快地在盘子写字,子央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接下来就是赢徐的请求,秦国已经灭了东方五国,齐国难逃灭亡的命运。赢徐这时候急匆匆赶来,就是想要在灭齐大战中出份力。人家也不是白帮忙的,他们想要秦王政允许他们恢复徐国。
嬴政断然拒绝。
秦国一路灭掉这么多诸侯国了,眼看着天下一统,怎么可能再允许徐国出现,这件事提都不要提。
赢徐的族长气得差点撅过去,他之所以这么大年纪一路辛苦地赶来咸阳,就是要让秦王政兑现秦昭襄王当年的承诺。
秦昭襄王这个战国大魔王亲口答应了赢徐,答应他们在秦国大军到达齐国的时候帮助赢徐复国。
子央心想秦昭襄王说的话你们也信!
人家昭襄王是什么人啊?是几千年后语文历史书里大名鼎鼎的秦王,秦王们大半缺德事都是他干的,留下的著名成语典故包括不限于“得寸进尺”“完璧归赵”“眦睚必报”等,就这么一个六国公认的大魔王,他说的话能信吗?
赢徐信了。
对秦昭襄王非常了解的嬴秦三人组也知道助赢徐复国的话昭襄王肯定说过,而且昭襄王说的时候肯定是哄眼前这群人的,必然没留下一点有用的证据。昭襄王那人就是抽空给齐国埋下钉子,有用没用当时没想那么多,先哄着赢徐亲近嬴秦,甘愿为嬴秦驱驰就行。
李二凤就问:“既然是先王说的,可有证据?”
接着就是双方争吵,因为大家语速过快,参与的人数过多,寺人罢工,没再往铜盘上蘸水写字。
争吵前饭菜已经送来,长孙皇后亲自张罗的宴席可谓是种类非常丰富,特别是烤羊肉,尽管佐料有限,可美拉德反应后肉质霸道的香气钻入鼻孔,让吃了那么多麦饭和豆叶汤的子央馋的差点流口水。
在大家争吵的时候,子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唔,好吃!
她飞快地吃了几口,因为跪坐的时间太长,悄悄歪了一下身子,看到旁边秦始皇的肉没被吃,她飞快地夹了一块塞嘴里。
唔唔唔,这居然涂了蜜!
甜味烤肉诶!
子央又夹了一块,放嘴里美滋滋地吃着,快乐地眯起了眼睛。就在她准备再去夹一块的时候,寺人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
子央把筷子放下,看向眼前争吵的场景。
赢徐的族长颤颤巍巍哭出声来,嬴秦也太欺负人了,赢徐的人大部分都非常气愤。
再看旁边,嬴政身体不太好,除了态度坚决的反对,其余时间都在冷笑,己方的战斗力是李二凤,他已经站起来,高挑的身材居高临下地驳斥赢徐,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姿态和嬴政几乎是一样的,气势全开的时候,上位者的压迫让赢徐一群人除了哭诉没一个敢掀桌砸死这对“父子”的。就是看到了这虎狼父子的态度,赢徐的老族长才哭得特别凄惨。
嬴政对李二凤这种一人战一族还大胜的结果很满意,今天的扶苏让他怎么看怎么舒服,他假意呵斥了一声,让恨不得冲过去干死赢徐全族的长公子坐下,随后才打起精神和老族长说话。
子央看了一下寺人,寺人赶紧操起盘子,用手指蘸水开始写:“先王断然不会许下这种承诺”。这是嬴政说的。
老族长说话:“昭襄王确实承诺过将来要助我赢徐复国”。
李二凤插话:“证据何在”?
眼看又要争吵,嬴政的手抬起来往下压,说道:“大秦有功必赏,假若赢徐在灭齐的时候立下大功,自有军功爵位,至于复国,我大秦之内不再封国。”
赢徐族人呆呆地坐着,老族长这下又哭了,随后赢徐的族人也哭了起来。
嬴政低头拿起酒樽,看了一眼盘子,里面的肉少了几块,转头看向子央,子央嘴角都没擦干净,她自己盘子里的肉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能吃的人身体不会太差,嬴政让寺人把自己面前的烤羊肉挪到子央桌子上,子央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提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今日见面不欢而散,赢徐的族人哭完就走。嬴政没吃几口饭,他日常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也不多,放下酒樽跟子央说:“明日章台宫还有大事,为父现在回去,你要跟为父回去吗?”
子央摇头,秦国一点都不好,她要想法子回现代呢。
“既然不愿意跟寡人回去,就跟着你大兄回去吧。”
子央看完字迹表情大变,跟着李二凤夫妻自己能落下什么好?秦始皇虽然是暴君,自己还能从他盘子里扒拉一块肉,天可汗虽然是明君,看自己就跟看蟑螂一样,跟着他有吃不完的苦。子央立即拉着秦始皇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愿意跟为父回去,也不愿意住在你大兄家里,难道要住在这鼎湖宫?”
子央疯狂点头。
这鼎湖宫非常好,旁边的秦岭也很好。
秦始皇就对子央身边的寺人吩咐了几句,随后摸了摸子央的脑袋带着人出去。子央立即跟上,要送秦始皇上车。
下了台阶来到车边,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看上去正气十足的男人在车边候着,这男人扶着嬴政上了车,对着李二凤和子央行礼后也上了车,他坐的是前面的驾驶位。四匹黑马拉动华丽的青铜安车飞驰而去,子央呼吸了一口带灰尘的空气才回过神来。
她一把抓住李二凤的胳膊,着急问道:“那人是赵高?”
她太震惊了!
赵高看着人模人样的,没一点奸佞之气。
“你是山东人?”李二凤听到普通话后眯着眼睛问。
唐朝的山东是太行山以东,子央来自华北平原,这么说也没错。
但是子央不想搭理他,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李二凤看她大步豪放地走着,那真是龙行虎步走路带风,后面跟随的寺人和侍女们低头缩背,更衬得此人神采飞扬。
李二凤对子央的身份好奇起来。
从今日的种种来看,她就是个小娘子,且涉世不深,有些小聪明,撒娇弄痴都是下意识的行为,换句话说她在来之前就精通对长辈撒娇。她贪吃、懒惰、没眼色、蔑视王权、目无君父、不在乎名声,好在举止并不轻浮。
昨日长孙皇后说这小娘子身上有几分强梁的气质,但是今日根据李二凤自己的判断,他觉得这小娘子是河北门阀之女。
具体是不是要看这小娘子精通哪些学问,可根据她的学问判断她的出身。
世家门阀最要紧的不是土地财富,而是家中的藏书,对学问的垄断才是成为门阀的基石。
他追上去:“子央,别乱跑,咱们兄妹说说话。”
禹治水时候,他的副手叫做伯益,禹死后,禹子启自继王位,他与启争斗,为启所杀。一说由于他推让,启被选继位。后来伯益的两个儿子,长子大廉开创黄国,后来亡国,是秦王赵王的祖先,也是廉颇的祖先。对,廉颇他家和秦始皇是同一个祖宗。伯益的次子若木是徐国的开创者,徐国存在了一千六百年,地址就在今天的徐州附近,赢徐就是徐国国君这一支的后人。
按照先秦对男子称呼是氏+名,女子称呼是名+姓的规则,历代秦王都是赢姓秦氏,秦始皇的官方称呼是秦政,因为他是秦王,也能称呼他秦王政。如果穿越秦朝,当面喊他赵政,跟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和质疑他父亲是不是子楚是同一个性质,下场都很凄惨。诸位穿越者切记,秦王政对邯郸非常痛恨,对他在邯郸的事情不愿意提起,对赵国印象极差,如果穿越,别在他跟前提这些,免得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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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见!
第7章 着急的二凤
华丽的青铜车被四匹黑马拉着奔驰在驰道上,车上的秦王政靠在车座里思考着。
这两个孩子绝对有问题!
秦王政不认为孩子的身体被替换了,因为昌平君叛乱,楚女生的公子和公主在秦臣眼里不可靠,盯着他们的人大有人在,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有人天衣无缝的替换掉长公子和公主。
这也正是因为在秦国的楚国贵族叛乱让扶苏没能得到太子之位的直接原因,朝臣和宗室都不信任他。在秦国生活了那么久的昌平君都不可靠,被楚女养大的公子难道就可靠了?这几十年把一国折腾没的国君大有人在,如果扶苏将来做国君了,要恢复楚国怎么办?难道秦人的血白流了吗?
而且后宫还有其他国的贵女生的孩子,她们也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太子之位,其他孩子也都是公子,每个孩子他都爱,所以扶苏不能证明自己就得不到太子之位。
不放弃扶苏的是秦王政,他对扶苏的态度很复杂,他对长子抱有希望,可扶苏自己不争气,死硬到底不肯妥协一点,但凡他愿意主动亲近法家娶李斯的女儿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被朝臣孤立的地步。
眼下是统一六国的关键时刻,扶苏不仅不愿意亲近法家,还扬言缓和严法安抚六国权贵和启用儒生推行仁政。这是秦王政和法家绝不同意的,法家不会让儒家对自己取而代之,秦王政不同意缓和严法,要知道现在整个秦国一鼓作气要灭掉六国,如果现在有缓和严法饶恕逃兵等事发生,大军会立即崩溃,历代秦王的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在百忙中秦王政还要处理儿子的烂摊子,这让他非常生气。
自从商君变法开始,法家就是秦国的显学,扶苏不懂,不是法家靠秦发扬光大,是秦离不开法家!
好在扶苏这几日的变化很好,甚至好过了秦王政的预期,好到他从没设想过会有这样好的儿子,让他觉得惊大于喜。
因为想到扶苏,坐在马车里的秦王政脸上带笑,可是转而想到了子央,他的笑容就没有了。
扶苏无论变成怎么样,无论是他故意在父亲跟前装出这个模样还是以前藏拙本就这个性子,他都还是一个人,还在一个公子的身份内维护秦人的利益和秦宗室的威严,然而子央似乎脱离了人的范畴。
秦王政怀疑有精怪夺舍了女儿。
也不能说夺舍,她能从子央身上感受到某些习惯动作还是子央的,应该说是融合了才对。这就是他觉得子央离开了却又没离开的原因。
他一直相信有神仙更有山精水魅,来到子央身体里的不是一个神仙,是一个不经世故的精灵,假如这个精灵能延续子央的性命,留下她也不是不行。
秦王政想了很多,他都能从子央身上看到不同,那么侍奉的宫人也能看出来。
他喊了一声“蒙毅”。
一个穿皮甲的将军骑马来到车边,恭敬地问:“大王有何吩咐?”
“赶回鼎湖宫,公主身边的人除了扇,全部杀了,尸体扔秦岭喂兽。”
蒙毅调转马头,带着一队甲士匆匆赶回鼎湖宫。
秦王政继续思考,如果子央和一个精灵融合,十有八九是和温和的食草类精灵融合,这种精灵胆小容易受惊,像是兔子一样,这段日子先让她在鼎湖宫住着,等学会了言语再接回咸阳。
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是一个温和的精灵,那么杀人这种事儿她接受不了,养太子和养公主不一样,扶苏心软他会生气,但是公主心软他只觉得心善。他想到这里眉头一皱,对车边的甲士说:“追上蒙毅,就说不必杀,把宫人带回咸阳发往别处。另外,让他把芈夫人的那串珠子拿来,交给韩腾。”
传令的甲士立即骑马去追。
此时子央对着大殿里的一面青铜板照镜子,铜板就像是穿衣镜,表面磨的反光,把人照得纤毫毕现。子央穿着黑色战国袍对着青铜板做的穿衣镜左看右看,心想着穿越一次也不是没一点快乐,最起码实现了穿汉服自由。
然而下一刻这自由也没了。
李二凤挎着剑走进来,他英姿勃发,并排和子央站在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子央说:“日后不要再穿楚服了,这里是咸阳,不是郢地。”
这爹味说教让子央冷哼了一声,一张脸拉下来,显得很不高兴,她正要说话,就看到侍女走进来躬身说了一句话。
李二凤挥手让侍女退下,对子央说:“徐福求见,要看看你的伤口。”
子央不高兴:“你干嘛要留下他?我这是皮外伤,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拿我当踏板攀上秦皇的高枝。”
李二凤对她能一眼看透其中的算计也不觉得意外,忍不住问:“你也是读过书的,朕想知道你是如何评始皇帝。”
子央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穿衣镜,说道:“比你强!”
李二凤听了冷哼一声:“朕乃是天可汗!朕只认文帝比朕强。朕治理下的江山辽阔至极,秦是比不上的。”
子央斜着眼看他:“祖龙魂死业犹在,你留下什么了?虽然有人吹捧你,赞扬什么‘皇皇太宗业’,我想你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经营西域,在你死后,也如梦幻泡影,最终被扫入垃圾堆了。”
李二凤眉头一皱:“你知道朕死后的事情?”
“知道,我知道的还挺多呢。我不仅知道你死后的事儿,我还知道你经营西域的办法其实是从你老丈人长孙晟那里学来的。哦,对了,我还知道你媳妇长孙皇后去世后你后宫里的烂事儿,你不知道吧,你后宫还有个女英雌呢。”子央说完提着裙子往外走,想起大小李侍奉武皇的说法,忍不住笑出声。
李二凤立即追上来,询问:“你知道朕的儿子李治如何了吗?”
子央斜眼看着他:“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非亲非故的!”说完她提着裙子跑出去,舌头笨拙地在口腔内弯曲,学着秦语喊道:“扇,扇!”
昨日那个喜气洋洋的中年寺人扇被秦王政留下侍奉子央,听到子央在喊他,笑容满面地小跑而来,躬身见礼,问道:“公主有什么吩咐?”说完立即从袖子里拿出铜盘,拿出一支毛笔,双手捧着递给了子央。
子央接过毛笔,发现竹管制作的笔身内有水,水缓缓地流入笔头内,毛笔随时写随时有水,顿时惊讶地看着寺人。
这么短的时间弄出这么方便携带的笔,这寺人也真是个能人!
子央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赞扬说:“扇!”你厉害!
随后她在铜盘上写下汤饼两个繁体隶书,扇立即吩咐人去做汤饼,指着两个字教子央怎么读,子央反复跟读,六七遍之后,扇笑着点头,子央高兴地拍手,今天学会说汤饼了,真棒!
李二凤看她拍手大笑,发现她待人如沐春风,对阉宦没有丝毫轻视之心。
李二凤皱眉,这种发现让他觉得对方不是什么世家门阀的女儿,因为世家门阀家的小娘子心高气傲,而文人最看不起阉宦,真正的世家门阀之女更不会给阉宦好脸色。
上位者的怀柔是装出来的,上位者的怜悯是表演出来的,真正的平等是权力过渡,他们只会对地位相同的人另眼相看,尊重只给同地位的人。而上位者是绝不会自己把权力让出来,除非守不住被人抢走。
他冷眼看着,这个叫扇的寺人已经开始建议子央在汤饼里面加肉酱了,听说有肉酱,贪吃的小娘子急匆匆地跟着寺人去吃汤饼,她提着裙子毫无形象的跑走,路过徐福面前没有停下来也没看一眼,徐福这个在青史留名的人还不如一碗加了肉酱的汤饼。
李二凤慢慢地踱步到了徐福跟前,徐福躬身下拜,宽袖垂到了地上。
李二凤维持扶苏和善仁慈的人设,立即把徐福扶了起来,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在鼎湖宫散步。
这时候蒙毅带着甲士而来,鼎湖宫本就有宫人,他把原本的宫人调拨给公主,公主的侍女们全部抓起来带走。看着那些侍女满脸眼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惶恐又绝望的模样,徐福的眼神转向公子扶苏。
李二凤就冷眼看着,如果是真正的扶苏,他会保护这些人,但是李二凤不会。并非李二凤不够仁慈,他的仁慈是给天下万民的,而非是某个群体某个人的。
徐福小声问:“这件事要告诉公主吗?”
李二凤知道公主被扇哄着呼噜呼噜吃汤饼呢,他笑着说:“不用。”
徐福也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他也没真心为这些侍女感到难过,而是听说长公子仁善,想要立下个善良的形象接近扶苏,扶苏兄妹都不当回事,他自然也不当回事。眼下他要做的就是积极游说,想要给公主治伤,以此进入秦王政的视线内。以徐福今日的观察,子央公主能吃能跑,只怕再过几日伤口就要自愈了,他没尺寸功劳怎么在咸阳立足?怎么推动赢徐复国。
徐福忧心忡忡地再三表示要给公主治伤,李二凤敷衍:明日再说。
李二凤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死后李唐皇室的事情,他不确定假子央是真的知道还是哄自己,打算想办法旁敲侧击。眼下对于他而言,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去见蒙毅。
扶苏和蒙氏兄弟的关系好,蒙毅一直跟随在秦王身边,因为太忙平日里难见面,今日既然遇到了必然要说几句话。
蒙毅挎着青铜剑在鼎湖宫的门口转来转去,听到马蹄声赶紧往宫门看去,看到长公子骑着马意气风发而来,蒙毅小跑几步上前拉住了缰绳,笑着说:“今日见到公子,毅觉得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是最近几日在家休息得好才会让上卿觉得气色好,上卿最近可好?”李二凤翻身下马,双手搭在蒙毅的肩膀上拍了拍,两人交情深厚,自然相处亲密。
蒙毅说:“最近咸阳不太平,那个被流放在房陵山里的庶人迁饿死了,儒家对着大王骂,大王气得差点杀了他们。”说完后蒙毅有点后悔,因为公子扶苏和那群儒家博士走得近。
扶苏是儒家的拥趸,但是李二凤不是啊!
李二凤皱眉问:“庶人迁?以前的赵王迁?”
“对,赵国灭亡之后,大王下令把他放逐在房陵山,挣扎求生了几年后他饿死了。这是天要收他,不是大王要杀他,那些儒家的人毫不讲道理,难道天下黔首饿死了没事儿,他一个亡国的君主自己养不活自己饿死了就是大王无德的大事?”
这时候听到有人在拍手,李二凤和蒙毅回头看,看到子央带着寺人扇来到了他们身后,子央在呱唧呱唧鼓掌,扇还在写字,可见他们来了好一会儿了。
李二凤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寺人立即转头,对着后面招手,一个捧着盒子的侍女小跑到了他跟前,寺人拿了盒子来到蒙毅面前,小声说:“蒙上卿,就是这件宝贝。”
寺人打开盒子,一条带着荧光的正圆形粉色珍珠项链出现在了盒子里。蒙毅点头,双手接过,对李二凤和子央说:“大王说了,今日借去,明年必还。”
寺人在盘子上写字,子央看完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李二凤一把扯住蒙毅:“我记得这是我阿母的遗物,留给子央的。”
蒙毅说:“这串珠子出自东海,三百多年前被齐国送到了楚国,在楚国名声大噪,后来作为陪嫁来到秦国,因为我秦国太后大都出自楚国,所以这串珠子就在秦国代代相传,二十多年前华阳太后把这东西送给了芈夫人,芈夫人又留给了子央公主。因为这珠子在齐国也很有名,齐王建的宠妃索要这串珠子,齐相后胜也几次点名要这串珠子,所以大王就从公主这里借走用一用,明年灭齐,不仅是这珠子,齐国后宫的金珠全部拉回来,任公主挑选。”
李二凤知道在灭齐之前秦没少花钱买通后胜,没想到秦王政把女儿的东西都用上了。
他问:“那个后胜的胃口就这么大?明知道大秦已经天下无敌,还敢开口索要?”
蒙毅抱着盒子说:“不瞒您说,已经把国库给后胜送去了。”
李二凤的眉头蹙着。
蒙毅劝他:“不过是治粟内史辛苦点,今年在咸阳清点国库,明年要去临淄清点国库。前些年攻打赵国的时候也把国库给郭开送去了,那时候韩内史差点吊死在大王跟前,后来灭赵,韩内史去接收国库,不仅把咱们的拿回来了,还把赵国的也拉回来了,睡觉都带笑呢。”
蒙毅接着说:“臣要回咸阳了,您留步,最近太忙,等不忙了臣再去拜见您。”
李二凤看他抱着盒子带甲士们离开,忍不住叹口气。管中窥豹,秦为了灭六国,真的是把所有都赌上了。他一直以为平天下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那是因为始皇帝把一统的念头灌入了七国百姓的脑中,没有这一步,隋唐难以统一天下。如今看来,作为第一个平天下的皇帝,秦始皇面对的困难是他想象不到的。
在大军没有出动前,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舍弃国库买通奸臣和后宫,派出大量的细作煽风点火和收集消息,尽最大可能在齐国制造内乱。秦国君臣上下一心,甚至几代秦王和大臣都在为这个目标奋斗,秦国不得手是不会回头的。
所有最后哪怕是骗,也要骗得齐王建出降。
李二凤看向东方,夕阳西下,风吹他的袍服,让他思绪万千。今日的大秦远没有大唐疆域辽阔,没有秦今日统一之举,也没有大唐。要知道在隋朝一统之前,南北朝分裂了几百年,就是因为秦汉一统,隋唐也要一统。
李二凤想起刚才子央说的“祖龙魂死业犹在”,没错,这是自己比不上他的。
他想明日去咸阳,想要参与到一统的事情里,想要带人去打下齐国,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参与到这大争之世的最后一战。
明天见!
第8章 半路惊魂
“她知道稚奴的事情?”
长孙皇后皱眉,满面愁容,李二凤去世的时候她生育的七个子女已经去世了三个。留下李泰、李治、城阳公主和新城公主。夫妻两个来到秦朝的第一天就说起长子李承乾造反被贬最终死亡的消息,又说了长女长乐公主二十三岁因病去世,说到三女晋阳公主兕子十二岁夭折,长孙皇后哭得眼睛都肿了。
眼下对李治他们的消息最关心的是长孙皇后,李二凤或许还想从子央这里推断他死后大唐走向何方,而长孙皇后只关心自己的儿女过得如何,是否长寿。
李二凤对大唐的将来是真的好奇,但是眼下的前程更重要,比较起来他更看重明年的灭齐之战,他有本事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在这一战中树立威信进而把太子之位收入囊中?至于李治他们的消息,就让长孙皇后去打听。
因此夫妻两人各自有了自己近期的任务,李二凤返回咸阳,长孙皇后以陪伴小姑子的名义留在鼎湖宫,从子央的嘴里获取他们夫妻感兴趣的内容。
晚饭后天黑前,长孙皇后带着侍女来找子央散步说话。
子央跪坐在高台上,认真乖巧地跟着扇学秦语,那模样真的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长孙皇后就跪坐下来听扇教子央说话。
扇给子央讲述鼎湖宫的位置,鼎湖宫在秦岭以北荆山以南,一条戏水从旁边流过。传说这是皇帝铸鼎并升天的地方。之所以叫鼎湖,是因为皇帝铸造的三只鼎又重又轻,能在陆地上行走又能漂浮在水面,还能知祸福吉祥。随后又给子央讲这荆山南坡的两处王陵,昭襄先王和孝文先王两位先君就葬在荆山。
除了两位先王,距离这里不远的芷阳宫外葬着夏太后,夏太后就是先王的生母,换句话说就是子楚的亲娘,始皇的亲祖母。
子央磕磕绊绊在对方说一句自己学一句看着他写字对应所说言语后,一拍手,兴奋地说:“明天去芷阳宫玩儿,找个死囚来,让他给我驾车。”
扇连蒙带猜听明白了,惊讶地问:“啊?”随后立即应下:“诺!”
扇躬身退下安排去,长孙皇后立即让侍女退下,拉着子央的手亲热地说:“妹妹,我今儿有事儿来找你。听良人说你知道稚奴的事情,是真的吗?”
子央看了看她,一脸纠结,问道:“知道是知道,我劝你不要想着知道,要知道有些事还是不知道得好。”
子央这几句废话没能绕晕文德皇后,她反而更揪心了,握着子央的手说:“我做母亲的,不论好坏,他们后来日子过得如何还是要知道的。”
“那好吧,我就选择性地说一点,只能说一点,有些事儿太挑战三观了。”
“三观是何物?”
“三观,三观就是……你就把它理解成伦理道德。”
“那你说吧。”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小儿子李治他后来废了王皇后,另立武氏为后,这个武氏是谁你也别问,总之他们夫妻生了四子二女。我就跟你说说这六个人的下场吧。
他们的大儿子李弘被立为太子,但是某一年跟着帝后到了洛阳,结果突然暴毙死在了洛阳的行宫。第二个儿子也被立为太子,在某一年因为‘谋逆’被废,流放巴州,然后被逼自尽。
第三个儿子也被立为太子,好在他顺利继位了,但是坎坎坷坷没少受罪,一辈子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有两年好日子,结果也是暴毙。死因是被韦皇后与安乐公主给毒死了,听说这母女俩都想做女皇。
四儿子应该是善终吧,老三死后皇位就哐当落在他头上,然而没做几年皇帝,他就把皇位传给了他儿子李隆基做太上皇去了。
再说你的两个孙女,大孙女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了,死因民间众说纷纭,我还是不跟你说民间的说法了,有些说法就很离谱。你那个小孙女太平公主被你重孙子也就是继位的李隆基赐死,死因是李隆基说她谋反。”
六个孙辈,善终的只有一人?
长孙皇后呆呆的,一时接受不了。
天已经黑了,子央站起来,走到台阶处对着下面招手,两队侍女一起上来,子央没吩咐什么,直接下了高台。她的侍女跟着她离开,长孙的侍女赶紧上了高台。
子央就等着明日愉快地出去玩耍,顺便路上出点车祸,她既然是出车祸来到此处,肯定也会出车祸回去,这肯定是概率问题,只要多遭遇几次车祸,必然会回到现代。她美滋滋地想着,对明日的行程充满了期盼。
然而李二凤夫妇怎么都睡不着。
长孙皇后是心疼的睡不着,李二凤是头疼的睡不着,他反复思考子央说话的真实性,想要从字里行间找出她胡说八道的证据。
目前没找出来。
他抱着胳膊在床边走来走去,嘴里说:“她对稚奴之后的事情知之甚详,想来是稚奴孙儿哪一朝的百姓。稚奴的太子妃确实是王氏,如果,朕是说如果她是王家的小娘子呢?”毕竟子央对李唐皇家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如果是受害者的家属那就说得过去了。
长孙皇后想了想,“您的意思是说因为废后王氏的事情,王家对咱们家有怨气,所以这小娘子才如此不恭敬?”
李二凤说:“她对宫廷秘密知之甚详,这本就不是一般人。”
长孙皇后摇头:“不,她不是王家人。听你说给稚奴选妃选的是太原王氏女,如今我这身份的父亲是王翦老将军,乃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祖宗,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她如果是王家女,怎么对我的身份不屑一顾?她再怎么不通世务也不该不敬祖宗啊!”
李二凤想起这茬,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长孙皇后说:“咱们还是别猜了,时间久了,她露出的消息多了,自然能推断她的身份。”
然后夫妻两个对着沉默了起来,刚才好歹还有个话题可聊,现在没子央这个话题可聊了,两人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李治的儿女为什么大都没有善终?
暴毙,被杀,每一条血淋淋的性命背后指向了一个问题:皇位传承从根上就歪了!
李承乾的谋逆,李泰对大位的觊觎只不过是毛毛雨,等到李治继位后,太子接连死去,皇帝不得善终,根源就在于玄武门前的李二手刃了李大和李四。
李二凤颓然倒在了地板上,长孙皇后赶紧下床,看到李二凤睁大眼睛看着房梁,长孙皇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李二凤说道:“耶耶说得对,我的报应就在子孙身上。”
“二郎,”长孙皇后顾不得暴露,赶紧抱起李二凤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说道:“或许今日的话都是那个小娘子骗咱们的,咱们不知道后来事,是真是假全凭她一张嘴,她能编出稚奴儿孙的故事必然知道玄武门旧事,那孩子对皇权带着敌意,她是故意往你心口上戳一刀。”
李二凤一下子坐起来,对长孙皇后说:“你说得对,观音婢,你说得对!她就是在骗咱们,稚奴的儿女个个善终,李唐千秋万代,绝不是宵小能诋毁的。”随后他急促地说:“明日你还留着,盯紧她,我回咸阳去,咱们还年轻,还有一辈子,你身体康健没有气疾,我没有头疾,你我都好好的,只要有缘分,高明长乐他们还会来找咱们的。”
长孙皇后点点头,夫妻两个抱在一起,默默无言。
章台宫中秦王政还没休息,他把最后一卷竹简看完,忍不住咳嗽起来。赵高立即转身去端了一碗梨汤送到桌前,秦王政弯腰接了梨汤,喘着气喝了下去。
喝完后他深呼吸,肺部不好,呼吸困难,只能用力呼吸,因此他常常深呼吸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秦王政说:“如今药石对寡人无用了。”
赵高接着空碗小声问:“您不是说金丹有效吗?”
秦王政点头,想要让人送金丹进来,才想来自己的那粒金丹让扶苏吃了。他说:“明日让他们再炼,多炼些,送去鼎湖宫给子央几颗,子央年纪小,只怕再大点也如寡人一样。”
赵高应声:“喏!”随后立即问:“大王今日宿在哪位夫人的宫室里?”
“今日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秦王政的话刚说完,外面进来一个小寺人,走到桌子前跪下启禀:“启禀大王,鼎湖宫送信,言说公主要让死囚驾车。”
赵高立即转头看向秦王政,秦王政低头想了想,问赵高:“寡人记得当初灭楚的时候,抓了屈、景、昭三家的人?”
赵高笑着回答:“是,大多关押在咸阳,过阵子发往陇西。”
“去挑个强壮的,戴上手铐脚镣,送去给公主驾车。”
小寺人应下,站起来退步到大殿门口,随后转身传令去了。
赵高小声说:“大王,公主年纪小,那些人又太强壮,万一他们对公主不利怎么办?”
“你不懂,”秦王政扶着桌子站起来,喘着气在大殿内踱步:“他们还想东山再起,给他们点希望,让他们安静些。他们东山再起只能靠寡人的儿女,无论是扶苏还是子央,只要到了他们身边就有出头那一日,这些人比大秦的锐士还怕他们兄妹出意外。”
次日天不亮,李二凤出了大殿,外面有等着他的侍卫,今日他要带人去咸阳。上马走了没多远,就听到一阵锁链撞击的声音,李二凤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戴着手链脚链的奴隶驾着马车迎面而来,周围还有很多骑马打着火把的卫士。
因为没有避让公子,马车旁边的侍卫抡起鞭子抽打在他身上。那奴隶看到长公子顿时更用力地晃着身上锁链,李二凤听到之后策马来到了车边。
这奴隶半张脸被皮革面罩盖着,说不出话来,肢体上显示出他的情绪极其激动。
李二凤问:“此乃何人?”
押送的卫士回答:“楚国芈姓景氏,景美。”
李二凤立即说:“让他说话。”
卫士上前解开了景美的面罩,景美大口呼吸后忍不住哭了出来。
“公子,救命!楚国贵人要被迁徙到陇西。”
李二凤心说陇西难道不是好地方吗?他上辈子都是陇西权贵呢!
李二凤就说:“楚国已亡,故国不在,你们要想回到以往那种呼奴唤婢的日子是不可能的,让你们在陇西种地不受磋磨,我还是能办到的。”
景美哭了起来,在马车上跪倒,重重地给扶苏磕头。
李二凤就说:“我打算去齐国,身边缺忠心的亲卫,如果屈、昭、景、熊有合适的子弟,不妨拼一个前程,最起码能摆脱隶臣妾的身份。”李二凤说完就走。
景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有了亮光。
天亮后子央在床上醒来,先打个滚给自己加油打气一番后才慢悠悠地爬起来。刚起来是没饭吃的,因为大家一天吃两顿,早午饭是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能吃。她换了衣服梳洗过后叫上扇去坐车,今天要去芷阳宫。
她下台阶的时候还在嘴里说着“荆山”“秦岭”“戏水”“鼎湖宫”这些词,这是要巩固一下昨日的学习内容。如果是个小孩子,这行为显得很可爱,但是如果是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这行为就多少让人觉得这孩子真够唐的。
马车到了台阶下,子央看了看,这车和博物馆的车很像,就是那种上面带着伞盖只能坐两个人的车。
这也太古风了。
子央顿时眼冒星星,这可是真车!不是景区的样子货,她立即提着裙子上车。她手脚并用爬上车就看到驾驶位上坐着个戴手铐脚镣的人。
子央看了看,手铐脚镣之间用粗大的锁链绑着,这锁链看着就很沉重。但是这人个头不低,骨架子挺大,长相也不差,瞧着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怎么就成了死刑犯呢?
子央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坐好,对着下面站着的扇抬了一下下巴。
扇笑着对子央点头,但是转头跟景美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带着霜:“送公主去芷阳宫,你要是敢伤了公主,芈姓景氏还没有就不好说了。”
景美冷哼一声,要是放在去年之前,阉人哪里敢跟自己这么说话。他抬起鞭子抽打到马儿背上,车子缓缓启动。
子央瞬间觉得惊悚,这锁链该是好几十斤甚至上百斤,他这么轻松地抬手了?
子央往后看了一眼,扇他们已经上马,跟在了后面。
子央紧张了,坐在一个死刑犯旁边特别是这死刑犯某种意义上还很自由,自己真的很慌。她可以出车祸死,但是不能被人用锁链砸死。她找个死刑犯来驾车的目的是不想因为自己出车祸害死一个好人,没想到自己这个好人有可能会被害死。
子央想喊扇过来,但是车子跑得很快,扇他们很快就和子央的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
子央更慌了。
车子出了鼎湖宫行走在戏水边上,子央跟坐钉板了一样,整个人坐立不安。加上路况不好,十分颠簸,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放在滚筒洗衣机里被来回搅拌。
前面开道的卫士突然拉住缰绳大喊起来,子央被颠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往他们指着的方向一看,心里一声“卧槽”!
秦岭上突然滚下一块大石头,这石头冲着马车的方向来了,这时候车轮子又卡在了路边的石头缝里。
景美使劲抽了几下马,车子纹丝不动,后面的卫兵也看到车轮卡着了,他们一边骑马往前冲一边在喊公主跳车,子央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来吧,把我砸成肉饼吧!
她想到自己来的时候就是被一个汽车轮胎砸到这里来的,这里没汽车轮胎,石头也行!
子央想着能回去,闭上眼小脸带笑,美滋滋地等着。
旁边的景美看她这副模样头一次怀疑芈姓女生的孩子有问题!随后他把这个想法驳斥了,芈姓没一点错,错全是姓嬴的!
想到这里,他立即抓起子央的腰带扛着她跳车逃跑,哪怕手脚被捆着,还扛了个人,也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生天。
大石头滚过马车冲进戏水,砸出很大的浪花,强劲的动能迫使石头沿着河床无视水流的阻力一口气冲上岸,在河岸边停了下来。
扇已经下马,连滚带爬地过来拉着子央上下看了看,哭着说:“公主,咱们不去芷阳宫了,呜呜呜呜,咱们不去了。”
看着马车那惨样,再看看受伤的马,子央打了个冷战,后悔刚才的决定了。
她不要被砸成肉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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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转变思路
和出发前不同,子央现在的心情就差,也不知道是情绪原因还是身体的病理原因,她总觉得胸口塞着一团湿乎乎的棉花,压着自己喘不过气。
很难受,很悲伤,很惶恐,也很无助。
车子的碎片让她意识到她通过车祸回去的想法简直可笑至极愚蠢至极,她甚至为此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小命,也让秦朝的子央被砸成肉泥。
她看向近处的秦岭,巍巍秦岭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就如明月高悬照过千万年的万里江山。她和现代的距离不是咸阳到车祸地址的距离,而是无法越过的时间距离。
子央转身走回鼎湖宫,扇在后面喋喋不休地劝子央再等等,马上就送新的马车来。但是子央不停,一步一步走回鼎湖宫,这段路不长,但是路况不好,她穿的鞋底子还很薄,回到寝宫,鞋底子没磨破,但是脚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
子央直接躺在了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横梁。
侍女端着一碗她爱吃的汤饼问:“公主,要吃汤饼吗?”
子央还在发呆。
侍女没办法,又端着碗出去找扇想办法。扇刚刚安排人去章台宫报信,这时候正回答长孙皇后的问题。
长孙皇后询问了几句关于子央的衣食住行后就看到侍女端着汤饼出来,她就说:“都不起来吃汤饼了,可见是真的吓着了。”
子央那馋样,说句难听的,门口飞只鸟过去她想逮住吃了,这送到跟前的东西不吃,肯定是这次吓得不轻。
长孙皇后带着扇进了寝宫,长孙皇后坐在床边拍着子央说:“起来吃点吧,待会饿着难受。”
长孙皇后用的是秦语,子央听不明白干脆就没听,刚才对她的刺激确实挺大,这会儿放松下来,在长孙皇后喋喋不休的白噪音中她居然睡着了。
长孙皇后一开始看她闭眼,还以为是闭目养神,接着就发现她整个人不再紧绷,显得很放松,然后呼吸变慢变重,最后发现她睡着了!
扇松口气,能睡就好,睡醒了就乐意吃饭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长孙皇后快被气笑了,自己在这里劝得口干舌燥,还以为她真的被吓得掉了魂,谁知道是自作多情了。
她站起来走出寝宫,扇赶紧跟上。
扇还担心这位“王夫人”生气,躬身小步快趋跟在她身后为子央说话:“公主只是年纪小,她心思简单,对您和公子一向亲近,只是今日走的太远累着了,并不想怠慢您。”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文德皇后是贤惠识大体,又不是个软包子。听了立即说:“扇,我知道你忠心,良人的妹妹什么样子我也知道,我心里有一杆秤不须你多说。”说完她叹气:“我听说大王想把公主嫁给李斯的儿子,她再这么不拘小节疯疯癫癫,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说完带着人走了。
扇站直了身体,看着“王夫人”走远。
这时候侍女来到他身边,询问等会儿给公主做什么饭。扇说:“让人炙烤些羊肉,刚才的汤饼还在吗?”
侍女小声回答:“还在。”
“给那个驾车的隶臣吃了,他今日救了公主,有大功,大王必会奖赏他,先让他吃顿饱饭,你跟他说,公主感激他的急智,先送他一碗汤饼,已经向大王为他请功,不日他就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了,要让他明白,他有自由身是谁出的力气。”
“喏!”侍女匆匆离去。
扇走到寝宫门口向里张望,发现公主还在睡,扇低头思考起来,王夫人说得没错,公主这年龄该嫁人了,但是天天只想着吃了睡的公主是没法过日子的,难道将来生了小贵人母子两个一个比一个天真童稚?
想到这里,扇忍不住想起了李斯,李斯的儿子都娶了公主,女儿都嫁给公子,李家真是好命啊!
阳光照在他身上,扇在脑子里想着李斯的那些儿子,突然听到寝宫内传来一声痛苦的呓语,连忙转头,看到床上的子央一只手在身侧乱抓。
扇立即喊:“快来人,随我去看看公主。”
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侍女跑过来,三个人一起进入大殿,三人同时看到子央的表情非常痛苦。一个年纪大点的侍女说:“这大概是被吓得开始做噩梦了。”
扇说:“叫醒公主。”
两位侍女趴在床上握着子央的手不停地喊:“公主醒来,公主醒来。”
子央还在梦里,梦里的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看到一群人围在手术室门口,其中就有爸爸妈妈。
她还听到妈妈在哭:“以前出车祸都没这么严重过,最严重的时候也就是摔断了胳膊腿在家休养,送进重症监护室还是头一次。”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一群人围上去。
医生说:“目前手术比较成功,至于什么时候醒还要看后续。”说到这里医生顿了一下,看了看病人家属。
子央爸爸说:“大夫,您说,我们能承受得住。”
“伤在脑部和腹部,脑部最严重,手术虽然成功,但是脑部恢复得如何就不好说,有可能几天后就醒来了,有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半年,也有可能醒不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说完他对身后的护士说:“放气吧。”
子央本来想往父母身边凑,听了立即喊:“别放弃,别放弃我还有救呢!”
子央的妈妈也大喊:“医生我求求你别放弃,我们家孩子身体好肯定能恢复。”
子央爸爸说:“我们家有钱,什么药都能用得起,千万别放弃。”
医生连忙说:“是我口误,我说的是我们手术时候用到的一些气体,现在没用了,放空就行。”
这时候护士把子央的身体推出来,子央的父母老师立即跟着小推车跑,子央也想跑,但是她的魂魄就被固定在了手术室门口,无论她怎么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推车和一群人一起进了电梯,然后医生护士收拾了医疗垃圾后关上了手术室的门也离开了。
她孤零零地站着,能活动的地方就是门前那巴掌大的地方。
子央靠着墙壁忍不住滑坐在走廊上。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公主,她张望了几下,听到医院的广播里电子音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让秦始皇真心实意夸你比扶苏厉害,赞扬你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就能醒来。”
子央赶紧爬起来连忙看走廊上的监控:“谁,谁在那里说话。”
“公主,公主”。
随着呼唤声,子央面前的走廊瞬间崩溃,眼前出现的是粗犷的土木宫殿。
两个侍女松口气,扇立即凑上来:“公主,做噩梦了吗?”
看到子央呆呆的,他赶紧从袖子里把铜盘拿出来,又把自制的水笔拿来,开始在上面写字。
子央用秦语慢慢地问:“夫人呢?”
“夫人?”扇赶紧说:“夫人看您睡下,又走了。”
子央不是个笨孩子,而且在这里生活了几日,学习一门外语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身处在外语环境里多说说听多练习,秦语对她而言就是一门外语,前几日她还不在意,现在对学习秦语非常积极。
且不论梦里听到的电子音是真是假,通过车祸回去的办法是行不通的。不妨试一试电子音里面的办法,哄着始皇帝夸自己很容易,子央深谙撒娇大法,能把家里的长辈哄成胚胎,拿下始皇帝简直是轻而易举!
她对扇说:“我明日回章台宫。”
扇立即点头:“奴这就派人回去禀告大王。”
扇派出的第一波传信的卫兵进入章台宫。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说的是说蔺相如受赵惠文王之命带和氏璧去秦国换十五座城池。这个秦王是秦昭襄王,被东方六国看作大流氓的秦昭襄王一点脸都不要了,想要扣下和氏璧却不给十五座城,全凭蔺相如有聪明才智,要不然也没有“完璧归赵”的故事。秦昭襄王没得到的和氏璧如今在秦王政手里。自从秦昭襄王开始,章台宫就渐渐变成了秦国的权力中心,秦王政在这里“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
也正因为如此,秦国的官员在这里进出,整个章台宫有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尽显王权威严。
卫士攀登完长长的台阶来到殿前,被甲士拦着,只能站在大殿门口等候。
大殿里面商量的是灭齐的大事,李二凤版本的公子扶苏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坐在秦王政身后旁听。这种明明是个满级大佬却不能参与的感觉让李二凤觉得很不好受。
这里面最活跃的是李世民上辈子的祖宗李信,在一群老登里面,除了李二凤,李信是最年轻的,年少壮勇的李信很受秦王政宠爱。
他被偏爱到哪种地步呢?灭楚的时候李信和王翦分歧很大,李信的态度就是直接莽就行了,这锋芒毕露的神采和他次次身先士卒的战绩让一心速战速决的秦王政很心动,考虑到王翦那稳如老狗的风格,要带着几十万大军和楚军拼消耗,这种战略带来的粮草压力弄不好能让秦国崩溃,因此秦王政没有采用王翦稳扎稳打的策略。
结果就是李信大败而归,秦王政不得不亲自去频阳向王翦道歉,请求王翦复出。李信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差点让秦灭六国的大业被迫中断,秦王政都没怪罪他,仍然重用,而且言语之间露出日后让他接老将军们重担的意思,李信感激涕零,因此灭齐这件事他特别积极,愿为先锋,发誓要打个翻身仗证明不是自己菜,自己在灭楚之战的狼狈样子只是偶尔发生,绝不是他的正常水平。
李信也不是浪得虚名,灭齐也是认真思考过的,他洋洋洒洒讲完,在座的老将们频频点头,连一向看不起李信到处乱莽的王翦都没说什么,更别说蒙氏父子和杨端和这些人了。
李二凤想说话,刚直起身子,秦王政看了他一眼,李二凤只能再把屁股压在小腿上。
秦王政看了一眼李斯,李斯摸着胡子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他身后的治粟内史韩腾忍不住说:“大王,咱们粮草不够,战马和马具也不够。”
李斯慢条斯理地讲:“粮草好说,秋收后还有粮食入库。马具也好说,只是战马,”说完摇头。
李二凤心想可算是轮到朕说话了,他在这大殿跪大半天,腿都跪麻了好几次,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李二凤立即开口:“阿父,臣有一物献上,名曰‘马镫’。”
秦国君臣都看着他,李二凤说:“阿父,此物臣带来了,请阿父和诸位移步到殿外观看。”
秦王政点头:“也好,看完寡人设宴,诸位留下用膳吧。”
赵高立即上前扶起秦王政,李二凤也站了起来,随着秦王政出去,秦国大臣随后跟着一起离开大殿。
在大殿门口,守着大门的上卿蒙毅凑上前在秦王政耳边说了几句。秦王政叹气,就说:“今日暂且留她在鼎湖宫压惊,明日让扶苏接她来章台宫。”
蒙毅应了,退下安排。李二凤跟上问:“阿父,可是子央出事儿了?”
“嗯,你晚上回去,明日带她来吧。”今日大事太多,这里还站着不少外臣,秦王政没说前因后果,吩咐了一声就问起马镫,李二凤也没心思去想子央,他来咸阳的目的就是为了融入大秦的中枢,有机会自然把握住。
“阿父,请您来看这匹马,马镫就装在这匹马上。诸位将军,谁愿意试一试?”
李信大喊:“我!大王,臣愿意试。”
明见!
第10章 敏锐的秦王
马镫的发明不仅改变了战争形态,也成为冷兵器时代军事技术革新的重要里程碑。
李二凤拿这个东西作为进入秦朝中枢的敲门砖是反复思考过的,马镫能让笨重的战车被骑兵代替,能让作为辅助的骑兵一跃成为战场的主力。只要是对战争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能把骑兵固定在马背上腾出双手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李二凤在秦朝君臣赞叹的表情里顺利地拿到了进入中枢的入场券,他能不能留下,能不能消除昌平君叛乱带来的群臣怀疑要看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太宗皇帝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
作为一个开创了一个辉煌灿烂朝代的皇帝而言,他太清楚该怎么治国了,因此他这时候踌躇满志,他再次拥有了年轻的身体和用不完的精力,再次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
他甘之如饴!
晚上他带人回鼎湖宫的时候心情飞扬,哪怕是遥远的路程也没让他有丝毫疲惫。
回到鼎湖宫已经是晚上,宫门内被拆去了脚镣手铐的景美在等着扶苏。李二凤的马刚进宫门,他急忙跪倒在道边,看到他,李二凤想了想,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了景美。
楚国的国君姓芈,出自芈姓熊氏一支,从熊氏分裂出三支权贵,分别是屈、景、昭。这三支中,屈是因为封地在屈,因此以封邑为姓。而景和昭都是谥号,另外两支以祖宗的谥号为氏,景这一支就是以“景平王”的景字为氏。
李二凤版本的扶苏是芈姓女的子嗣,从小受到楚国势力的保护和托举,这时候如果不拉扯一把楚国的宗室,传出去对扶苏的名声有碍。
李二凤拉着景美说:“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一家已经是自由身,你有什么打算?”
景美立即说:“愿为公子效力。”
李二凤点头:“好,明日你随我去咸阳,日后就做我的侍卫吧。”说完拍了拍他,安慰说:“眼下你算是脱离了苦厄,但是你一族还是隶妾臣的身份,尔等世代饱读诗书,见识远非黔首能比,早晚有腾飞的时候。”
景美使劲点头。
李二凤立即让人安排景美在自己这边住下,又送景美钱财让他回去安置家人和族人。
没一会儿这消息传到了扇的耳朵里,扇的脸上阴云密布,冷哼一声:“背主的奴隶,才有了自由身就去投靠公子,把公主置于死地!此獠早晚有落在吾手心里的时候,到那时候再算旧账!”说完跟身边的寺人说:“早先给公主驾车的人呢?让他明日准备好送公主回宫。”
子央一夜无梦,次日早早醒来,侍女给她梳头的时候,指着铜镜和梳子教她说话。目前子央能磕磕绊绊地把屋子里的家具给说出来了,也能把这群新侍女的名字给喊出来。
扇从外面进来,故意放慢语速,尽量让子央听懂:“公主,该走了。”
子央正在拨弄头上的金花,因为今日回咸阳,她可谓是盛装在身,穿着一身黑色的直裾,发髻上插着两朵金花,从镜子里看,是个清秀大美人呢。
“走?”子央想问怎么走,但是词儿不会说,就嘴角动了又动,忍不住想要伸手比画。
扇笑着把她的手摁下,慢慢地说:“坐车走,大王来那日,驾车送您的公孙造是您的车夫,这次还让他驾车。”
啊?
子央愁容满面。
有些人十六岁都上大学了,她为什么十九岁才大一,是因为她倒霉出车祸,连着出了几次,小学时候四年级留级,因为腿断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中学时候八年级九年级留级,这两次除了断腿还断了胳膊,又在医院折腾了一个多月,高中时候高一没开学就又被送进骨科医院,导致最终她比同龄人上大学的时间晚。
这么多年的车祸经历让她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她自己掌握使用工具顶多就是因为技术不够熟练发生点剐蹭,随着她开车技术越来越好之后这种剐蹭说事都没再出现过了。然而只要她坐车,无论什么车,无论谁开车,无论同乘的人是谁,必然要出车祸,所以她至今还没坐过飞机和火车。
想到自己霉运压身,还是别害那个公孙造了。
子央说:“我驾车。”
扇平时对子央的话从不反驳,这次坚决反对,驾车是一门技术活,公主肯定没有这个技能,还是别损人害己了。
子央看他反对得这么激烈,突然想起昨天把自己从车里扛出来的那个人,她皱眉问:“昨天的那个呢?”
她也不知道那人是犯了什么罪,昨天救了自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是他又犯了死罪,在情与法之间,她对此人的看法比较纠结。
扇的笑容不变,还是喜气洋洋,慢慢地说:“因为昨日保护您有功,大王赦免了他和他的家人,他现在是长公子的侍卫了。”
子央疑惑地歪头:“判处死罪必然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如果因为救我,反而得到赦免,那对他伤害过的人岂不是不公平?”
子央想到昨日那人孔武有力,想着大概是强盗,干了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她觉得封建社会动不动就大赦天下其实是对法律的践踏,赦免恶魔,他们不会不感恩,反而出去后又会害人,这不仅不是仁政,反而是一项恶毒至极的举措。
子央慢慢地说:“他救了我,我能送他食物衣服,我也能救助他的妻儿子女避免饿死冻死,但是不能放了他。”
扇躬身说:“您回去和大王说吧,公主,咱们今天回章台宫。”
这又回到了怎么出行的问题上。
驾车是不行的,子央精通自行车、电动车、人力三轮车、电动三轮车、老头乐和汽车的各种驾驶技巧,但是唯独没驾过马车。
骑马呢?
子央也不会啊!
子央对扇说:“我骑驴。”虽然也没骑毛驴的经验,但是作为人类的早期代步工具,应该是比较温顺的吧?
扇待了一会儿,为难地说:“驴啊?驴不好找,鼎湖宫没有驴。”
“牛也行。”怕他听不懂,子央还学了一声牛叫。
扇哭笑不得,牛也不好找啊,商君变法后秦国开始推行牛耕,牛如今是官方民间重要的蓄力工具,这真不好找。考虑到公主想一出是一出,还特别能折腾,他只说:“您等着,肯定给您找来。”
子央盼着自己骑驴或者是骑牛能躲过一劫。
长孙皇后这时候来了,她急匆匆进门,看到子央跪在席上,面前有个侍女捧着镜子,她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妆容。往日跳脱到疯癫的小娘子安静地正坐,显得华贵典雅,就如顾恺之笔下《女史箴图》中对镜梳妆的仕女。
一时间长孙皇后居然带了一点欣慰的情绪,这才是公主的气派。
这时候子阳转头看到长孙皇后,一张嘴那股子典雅华贵瞬间没了:“夫人,有事?”
大嗓门,五官乱飞,肢体拧着,这让长孙皇后眼前一黑!
要是没看到她贵气的一面,长孙皇后也没这么失望,看了一眼后又变成了个皮猴子,让人忍不住捶胸顿足感慨大煞风景!
长孙皇后连忙走过去跪坐在她旁边,动手让她身体摆正了,让她收一收下巴,别天天昂着个脑袋,嘴里说:“两只眼珠子别乱转,要低眉顺眼,要温柔一些,说话声音别那么大。”
子央“哦”了一声,又恢复到了神采飞扬眉目灵动的模样,问道:“找我有事儿?”
长孙皇后叹气,觉得把这小娘子养成公主任重道远。就说道:“今日回去,你哥哥那边催得急,我来问你什么时候能收拾好。”
子央回答:“我等扇找牛呢。”她在扇出去后跟着侍女学会了牛羊猪马这些词儿,说到牛,她还把两只手放在两只耳朵上比画,嘴里“哞”了一声。
“找牛干什么?”
“我不要坐车,我要骑牛回去,骑驴也行。”
长孙皇后安慰自己这小娘子就是个刺头,不能生气。随后说:“你和我坐车,为什么要骑牛?你这衣服也不适合骑牛,再说了,你今日骑着牛进入了咸阳,明日全咸阳的黔首都知道你被大王厌弃了,居然连车都没有。”
“你提醒我了,我是该换衣服。”子央站起来让人给自己找裋褐和合裆裤,再给自己找一双草鞋。
这比找牛好办多了,侍女自己都有裋褐,干活时候穿裤子打绑腿对于她们而言是日常,草鞋也能现编。没一会儿子央身上穿着黔首们的衣服,踩着一双有点硌脚的草鞋,把头上的金花摘了,侍女给她稍微弄了一下头发,用树枝固定,子央美滋滋的对着镜子看来看去。
还不错!
长孙皇后在这个过程中一句话没说。
扇找来了一头牛,看到子央这打扮,立即出去让驾车的公孙造也换装,然后公孙造也一身粗布短衣踩着草鞋,他牵着牛等子央回章台宫。
子央美滋滋地爬上牛背,还不许公孙造牵牛,她自己骑着牛走上了驰道,公孙造跟在后面指出方向。李二凤因为嫌弃子央磨磨唧唧早走了,后面整个队伍保护着长孙皇后的马车,跟在子央的牛后面,一寸寸往前挪。
长孙皇后在车里忍不住说:“扇就该给她找一头驴!牛也太慢了。”
一路慢悠悠,直到天黑才进入了咸阳。
作为霸秦的国都,咸阳的建筑如秦国的风格,充满了秩序,街道和建筑都严格遵循秦法,彼此各安身份。路上的行人都很沉默,如同秦国这架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螺丝钉,都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任何人的荣辱欢愉悲伤恐惧都要为秦法让步,都要为大王一统天下的壮志让步。
自古秦兵耐苦战,秦人在沉默中汇聚成洪流冲刷着六国的土地。
子央不过是外来者,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从心里认可秦法吗?是有改变渴望吗?还是说一代又一代的人认为这没什么。
她从咸阳的街头路过,根据公孙造的指引,慢悠悠地踏上了章台街。
章台宫附近的建筑显得高大轩昂,看着两边的建筑,不得不感慨古人的智慧。子央打心里不敢小瞧了秦人,他们或许是见识少,但他们从不傻,能在秦国混出头的人智商从不低。
“公主,在这里下来吧。”公孙造上前拉着缰绳,卫队在宫门外已经停下,只有长孙皇后的马车跟着进来。
子央从牛背上下来,公孙造牵着牛离开,子央站在巨大的广场上左右看了看,战国的建筑风格就是规模宏大和左右对称对角平衡。人在建筑前需要仰视,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身临其境,让子央的一双眼睛贪婪地看着各处,这时候的秦朝还没走进历史,看到的是她活着的样子。
这时候一个寺人急匆匆走来,对着四处张望的子央和刚下车的长孙皇后躬身行礼,说道:“大王有令,召公主进殿。”随后对长孙皇后说:“夫人还请回府吧,大王今日不见夫人。”
子央抬脚跑去上了台阶,长孙皇后抬起手想要拉着她嘱咐几句,却看到她跟个猴子似的已经窜出去了,忍不住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大殿外到处是卫士,子央回头,发现这大殿距离地面有五六层楼那么高。
寺人在旁边说话:“公主,请。”
子央迈步进去,发现大殿的大门很沉重,她脚步一转,就要贴上大门,寺人赶紧拦着:“公主,大王等着您呢。”
寺人说话快,子央连蒙带猜明白了意思,就在大门上摸了一把转身进了大殿。她还在回味大门的触感,那绝不是木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快要黑了,大殿里光线不好,侍女和寺人们在点燃大殿里的油灯,子央越是往里面走,油灯越多,光线越亮。
秦王政就在吉金灯架下低头看竹简。
“大王,公主到了。”寺人禀告完退下。
子央动作生疏地见礼:“拜见阿父。”
“嗯,来坐。”
在子央抬起头后,他拍了拍身边的木枰,对子央说:“寡人放枰在身边等你来坐,等了半天了,你怎么迟迟不至?”
子央听对话就如当年上学听外语听力,听到后要反应一会儿,结合语境,连蒙带猜,她看到秦王政拍了拍旁边,听到“坐”,就恍然大悟:哦,让我坐他身边。
她站起来走到桌后,看到方形的大漆螺钿工艺的木枰,螺钿图案是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鸟,看上去很古风很美。
枰是一人独坐的坐具,子央把它往秦王身边挪了挪,跪坐在上面,挨着秦王政说道:“这大鸟真好看。”
“此乃玄鸟,我嬴姓始祖大业,乃是女修吞下玄鸟卵而生。”秦王政说完,伸手摸了摸子央的头:“玄鸟在上,一直庇佑着列位先祖,也会庇佑你。”说完他开始咳嗽起来。
子央立即直起身体改坐为跪,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又连忙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喂他喝水。
秦王政喝了水,深呼吸后示意子央坐下。
他揽着子央的肩膀说:“好孩子。”
子央的行为充满了亲情,他非常高兴,高兴了就要给孩子奖励。他问:“子央,告诉阿父,你想要什么?”
“什么什么?您举个例子?”
“阿父给你数城做你的食邑怎么样?”
“啊?”子央摇头,她清楚食邑就是封地,如果是个真封建公主,这会儿能高兴地谢恩,子央又不是真公主,她一门心思回到现代,食邑对她没有吸引力,她说:“阿父,我不要,你留着收税吧。不过你可以夸夸我。”
子央搂着他的胳膊,眉飞色舞,整个人高兴得发光,她说:“阿父,你夸我一句,你只要说‘子央,吾家麒麟女’就好。”
子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秦王政低头看子央,发现她的目光亮过了吉金架上的灯光,小脸上全是期盼。
“哦,你想让寡人夸你啊?”
“嗯嗯!”子央赶紧点头,还抱着秦王政的胳膊摇了摇。
秦王政问:“寡人夸你对你很重要?比食邑都重要?”
“嗯嗯!”
“傻孩子”,这可真是山中精灵不识人心险恶。
明见!
第11章 吾家麒麟女
真正的聪明人要把自己最渴求的东西藏起来,千万别露出来,露出来了就容易被人家拿捏。
秦王政站起来牵着子央往大殿后面走,绕过一处木屏风,后面又是一处地方,这里有好几架子的竹简,地上还摆放着几处木枰,有的木枰上还摆着锦垫。
秦王拉着子央站到最里面一幅帘子前面,赵高跟着进来,挪了吉金灯架过来,子央才看清了面前的帘子是一幅地图。
秦王政指着这么巨大的地图说:“孩子你看,这是天下!”
子央看了看这幅地图,看到上面有小篆标注的地名,她看的地图都是上北下南,但是这地图不是,上西下东,秦国在地图的顶端,压在东方六国上面被高高悬起。子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
她点头:“嗯,天下舆图!”
秦王指着一块地方:“这里是赵国旧土,这片地方好,以前是赵国的膏腴之地,种什么都丰收,给你做食邑吧?”
子央赶紧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
“吾儿为什么不要?夸你几句不过是让你高兴一阵子,食邑才能让你安乐一辈子。”他走到地图前,伸手拍在地图上,背对着子央说:“权力才是最实在的!”
子央听明白后笑着说:“自从商君变法,那些有军功的人才能享受食邑,或者是对秦有大功的人才有食邑,我既不是列侯,又没有尺寸功劳,何必做一只硕鼠?秦才有多少户,我如果再分去千户万户,秦的黔首就更苦了。我需要的不过是一天两碗饭,睡觉两尺宽,四季几套衣服罢了,就是没了阿父供我吃住,我靠自己也能吃饱穿暖,食邑对我无用。”
秦王政转身看她,对着她一直看,看得子央有些莫名其妙。她问:“阿父,为什么看我?”
秦王政突然说:“吾儿爱我。”
子央:“啊?”老登这是什么意思啊?还是听力不过关又听错了。
“走吧,今日有炙肉。”秦王政走出去,子央赶紧追上:“阿父,你还没夸我呢,夸我麒麟女啊!”
“你顶多是个猴女,哪里能称得上麒麟女。”
“我怎么就不是麒麟女?”老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子央追出去绕着他跳脚,直到外面侍女鱼贯而入,把一盘盘的烤肉端上来,子央确实饿了,眼神被烤肉吸引,身体瞬间呈现低血糖的症状急需一口肉救命,也顾不得让秦王政夸自己,一双眼紧盯着肉,就等着开吃。
秦王政夹了一块肉给子央,说道:“吃吧。”
子央抓起筷子对赵高说:“端一碗水来,我噎着了要靠水救命。”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赵高立即转身出去。
子央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您也吃啊。”
“嗯,阿父白日的时候和你大兄吃过了,晚上吃得不多,你多吃点。你大兄最近也把心思放到大事上,你也乖巧起来,阿父看你们有这样的变化心里高兴。”
子央嘴里包着肉,嘴角还有油渍,一边嚼一边看秦王政。
这时候赵高端着托盘进来,在秦王政面前放下一只陶杯,里面是一些浑浊的酒液。在子央跟前放下一只漆碗,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液体。
赵高笑着说:“这是玉醴。”
子央没听懂,端起来喝了一口,哦,原来是果汁啊!
子央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边吃一边说:“我大兄那人难说,但要说这个世界上谁盼着您千秋万代,必定是我!我比我大兄心眼少,他那人心思多,您要防着点他,那句话怎么说?同行是冤家啊!”
赵高听了一身冷汗,偷偷地看了一眼秦王政。秦王政端着杯子笑着抿了一口酒。说起最近的一件事:“你大兄昨日献上了马镫,比你有用多了。”
子央听了眉头一挑,“就马镫?马鞍呢?”
“马鞍用了那么多年,早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时候就开始用马鞍,何须你大兄献上这奇物。”
子央凑到他身边,“您要是夸我,我就献上另外一件东西,到时候马鞍,马镫和那件宝贝凑成马具三宝,怎么样?”
秦王政放下杯子,问道:“能比马镫还好用?”
“嗯!您放心,这宝贝就是我大兄看到了都忍不住叫好。”
“不见得啊!你大兄能献上宝贝那是他养的有食客,有人给他出谋划策,你有什么?每天睁开眼就是带着侍女玩耍,玩到饿了才吃饭,书都不肯认真读,到现在秦法都没背下来,你说你能献上宝贝,阿父不信。”
“小看人。”子央把他的杯子夺过来,用手指沾了酒,在桌子上画了个拱形,说道:“战马磨损最严的是马蹄,很多身体还好的战马都是因为马蹄损伤不能上战场,如果能把马蹄保护起来,给战马穿上鞋子,战马是不是就不用频繁更换?这宝贝叫马蹄铁,钉在马掌上,能在石头甚至是有刀片的地上奔驰不受伤。”
秦王政着急地问:“真的?”
“我是不是比我大兄厉害?夸我,快夸我!”
“先让阿父看看这是何物,就凭几句话想让夸你,没有你这么着急的。”
子央信心满满地说:“放心,这东西肯定好用。”她老师们下班后最爱看的解压短视频就是修驴蹄和给马换马蹄铁,她虽然没操作过,但是她跟着那群秃顶教授们看过很多遍视频,理论知识是充足的,保证能惊呆始皇帝!
秦王政对赵高说:“即刻让相里勤进宫,寡人要见他。”
赵高立即出去传令,子央问:“是秦墨吗?”
秦王政点头:“秦墨在惠文先王还在的时候入秦,先王对他们宠爱有加,后来昭襄先王、孝文先王及你大父都对他们很尊敬,你等会不可傲慢。”
子央嘴里含着肉不停地点头。
秦王政示意她赶紧吃,子央埋头吃肉,刚吃完,墨家在秦这一支的巨子相里勤到了。
秦王政带着子央见到了相里勤,相里勤对着子央多看了几眼。秦王政眼神一动,立即对着相里勤夸赞子央兼爱、尚贤、节俭。
子央转头看看秦王政,再看看自己穿的裋褐,心里忍不住叹气,这些聪明人就是心眼多,看把人家墨家巨子哄的一愣一愣的。
君臣说了一会儿话,秦王政说:“子央,说说马蹄铁吧。”
都半夜了!
子央发现秦王政这人真的是个工作狂,还拉着身边人一起做工作狂。她尽量细致地描述了一下马蹄铁的使用方法。相里勤听了表示现在就可以开炉打铁,不仅要做铁的,还要做青铜的、石头的、木头的,比较一下哪种好用,明日一早就来给马装上。
相里勤退下后,秦王政看子央提不起精神,就说:“你住的地方收拾好了,去吧,有话明日再说。”
子央困了,捂着嘴打哈欠,还不忘说:“您明天记得要夸我。”
“嗯,去睡吧,麒麟女。”
子央往外走,门口的甲士们如雕塑一般矗立在夜色里,火把照耀下,扇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喜气洋洋。
子央走出大殿,走了几步,回首抬头,看到上面有两个字“曲台”。
原来这就是曲台殿,秦后期的权力中心。
扇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看到子央没跟上来,立即回到子央身边,小声说:“公主,别看了,这会儿天黑,明日再看,明日看得清楚。”
子央点头,跟着扇走到了一处悬空双层走廊前面。
这就是“复道”,《阿房宫赋》中说“复道行空,不霁何虹”,就是说复道架在半空,像是彩虹。
子央站在复道的入口处,里面有灯,却显得黑乎乎的,她迟迟不走进去。扇伸出手:“公主,奴扶着您。”
子央看着复道,说:“咱们走在下面,白日上面也有人走,会不会听到上面的脚步声?我想起吴王夫差在馆娃宫为宠妃西施建了一条‘响屐廊’,木屐敲打在木板上,那声音是不是跟走在复道上的声音一样。”
扇笑着说:“夫人公主们走过去不会响,只有披坚执锐的甲士冲过去才有响动。”扇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因为芈夫人住在兴乐宫的一条复道附近,昌平君造反的时候甲士就是从复道冲进去包围了她的寝殿,那动静,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然而子央听完没什么反应,她不是真的子央,自然不记得生命中最惶恐的那段记忆。然而她迟迟不走进复道,在扇看来,就是想起了一年前的旧事。
“公主,咱们绕过去吧。”
子央立即点头,虽然她自己想进复道内参观一下,顺便走走,但是她面对复道有些恐惧,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恐惧,她自己觉得大概是怕黑。
扇扶着她换了一条路,绕得有点远,走了一会儿到了她的新住处兰林殿。兰林殿隔着一条复道就是曲台殿,能住在这个位置,足以证明秦王政很宠爱子央这个女儿,亲自带在身边,并没有送她回兴乐宫居住。
子央太困了,打起精神洗脸洗脚后睡下,直接睡到了次日的日上三竿。
扇急匆匆地跑来,对侍女说:“快,为公主换上华服,大王和公卿们要见公主。”
侍女们把昨日子央穿的黑色直裾拿出来,又准备了金花头饰,子央打着哈欠让她们摆弄,随后她被拉着出门,急匆匆奔到了曲台前空地上。
昨日这里没一个人,现在这里到处是人,秦王政坐在台阶上,背后有罗伞遮阳,下面几层台阶一层层跪坐着公卿大臣。广场四周有很多甲士正在高声呐喊,而中间是几匹马往来奔驰。
子央悄悄地走到秦王政身边,拉着他的袍子垫着,跪坐在了他的袍子上,她小声打招呼:“阿父。”
秦王政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她拉去垫在腿下,也没放在心上,指着来回奔驰的马匹说:“这几匹马装了你说的马蹄铁,果然能在碎石和刀片残剑上奔驰。”
子央这才看清地上铺着石头和一些断掉的兵器。
下面有大臣听到秦王政说话,回头向上看了一下子央,距离秦王政最近的一个老头对着子央拱手,子央也拱手回礼,这老头惊讶地看了一下子央,发现这公主不懂礼。
秦王政对子央说:“这是李相。”
子央对着眼前的老头上下打量,就如在博物馆参观文物,那表情就是“哦,你就是李斯啊!”
子央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李斯俯首:“公主过誉了,斯略有薄名,不值得被公主听闻。”
子央就没再说话,而是往下看去,这里的人就是没被写入历史书也是在秦灭六国中很重要的牛人。
这时候围在广场上的人忽然散开,外面有数匹马疾驰而入,这几匹马在台阶前停下,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为首的就是李二凤,李二凤一身胡服,身后跟着几位穿甲的青年,这些青年个个朝气蓬勃踌躇满志,大家一起笑着跪在台阶上,唯独李二凤上了台阶跪在秦王政跟前。
“阿父,马蹄铁乃是祥瑞!”他喘着气说:“阿父,战马有了马镫和马蹄铁后我大军就能废弃笨重的战车,全军能奔袭千里,能比妙算的时间更早达到齐国,除此之外,有了马蹄铁,全国传令的时间也能缩短。”
他开始重点阐述马蹄铁对于战争的影响,不仅在明年的灭齐之战中能发挥重要作用,还能利用马蹄铁和北方的匈奴一决高下。因为一块马蹄铁,他已经畅想未来五十年的战争变化,这里不仅包含了北上对匈奴作战,还囊括了对岭南作战,直言用了几百年的战车将会彻底沦为废物。
末尾激情澎湃地展望了一下装了马蹄铁的马匹在治理国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他口才了解,说得秦国君臣们都心动至极,纷纷出言盛赞,在一片祥和的拍马屁声中,一直抠门的治粟内史在表示:“大王,咱们就是不过日子了也要给每一匹马装上马蹄铁,如今国库空虚,各处也挤不出钱来,臣愿意捐献家资以助我大秦打造马蹄铁。”说完在台阶上磕下头去。
在场的大臣纷纷捐献家资,看得子央目瞪口呆。
秦王政对治粟内史说:“尔等用心,寡人甚是开怀,尔等也有父母孩子要养,每人献出两千金足够,剩余的,寡人想办法。”他对赵高说:“高,传令宫中各处,除了少量每日使用的留下,一些爱用的留下,其余吉金全部送给相里氏,打造马蹄铁。”
赵高的额头触及台阶,回答道:“喏”!
秦王政伸出手摸着李二凤的鬓角说:“扶苏,吾儿,你长大了,阿父甚是开怀。”
李二凤感动得眼泪流出来,立即扑到秦王政的怀里嘤嘤嘤哭起来。被偏爱的孩子往往有恃无恐,扶苏就是被偏爱的那个,扶苏从没有那种如履薄冰的体验,他永远走在和秦王政对着干的路上。可李二凤哪怕过了一生,仔细回想,上辈子他就不是那个被偏爱的人,他耶耶李渊偏爱的是建成。如今尝到了被偏爱的滋味,居然是在祖龙身上。
子央忍不住在心里评价:哭包!
但是对他那种说哭就哭的本事也挺佩服的,她自己是一年到头都哭不了几次。
秦王政拍着李二凤的背说:“扶苏,你都大了,不可让众人看你做小儿女之态,快起来,阿父要奖赏你,你想要什么?”
李二凤擦着眼泪,说:“臣要亲自带兵去灭齐。”
秦王政皱眉想了想:“可以,但是你要多听老将军们的话。”
“儿不是刚愎自用的人,请阿父放心。”
秦王政转头看子央:“马蹄铁是子央献上的,吾儿想要什么?原来赵国的数城予你做食邑如何?”
子央立即说:“阿父,你夸夸我,你就说‘子央,吾家麒麟女’,你说这个就行。”
李二凤立即说:“子央,不可胡闹!食邑之事重大!”
子央没看他,而是盯着秦王政。
秦王政笑着摇头,说道:“子央,吾家麒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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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前人和后人
子央感觉到自己有些眩晕,视线突然拔高,就像是突然站起来,但是随后自己像是站着被人拽倒,整个人眼前一黑倒下去,毫无征兆地从台阶上往下滚。
“子央!”
“吾儿!”
在大家的眼里,她突然栽倒,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台阶往下翻滚。
子央没滚下去,因为台阶上有不少大臣跪坐在两边,子央往下滚了两层台阶就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住后脖领子提了起来,把子央提起来的这人是蒙武。
子央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还有些恶心想吐,跟脑震荡的感觉一样,她感觉自己会立即昏过去。
“子央,”李二凤因为穿着胡服,衣服对他而言不是累赘,一步跨下台阶来到子央身边扶住了她。
子央抬起头,从罗伞往上看,“曲台”两个大字映入眼中,她没回去,还在秦朝。她眼睛一闭,整个人晕倒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早上一口饭没吃被带去听了好长时间的马屁,又晕了一会儿,再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
她看着阳光洒在房间东墙的墙壁上,整个宫殿的墙壁呈现出一种土黄色,她呆呆地看着。
怎么就没用呢?
子央想不明白,她觉得自己的魂魄是脱离了这个躯壳的,怎么又回来了?
哪个步骤出问题了?
人家秦王政确实说“子央,吾家麒麟女”了啊,子央感觉到自己视角发生变化,用现代人能理解的话就是,对方履行了合同,但是不知道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执行不到位。
子央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脱离的一瞬间怎么就失败了,煮熟的鸭子怎么飞了呢?
想不明白!
为什么啊?
能确定的是“子央,吾家麒麟女”这句话没错。
子央这时候想问一声苍天大地,这是为什么啊?有没有一个人来给自己指点迷津啊!
难道自己要排除一个又一个问题后才能回家?
“醒了?醒了起来吃汤饼吧,有你爱吃的汤饼和肉酱。”长孙皇后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
“你怎么在这里?”
“你晕倒了,侍医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你大兄派人召我进宫照顾你,他不放心让那些夫人来你身边照看。”
子央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爬起来感谢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叹口气:“你也太客气了,总是和我们分得那么清楚,我和良人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往日种种虽然怀念可也没一直留恋,总要向前看的。你无论怎么说都是他这一世的同胞妹子,在这咸阳咱们是至亲,应该互相扶持。”
子央没说话,坐着发呆。
长孙皇后高声对外面说:“扇,让人煮汤饼,再把汤药煮上,公主吃完了汤饼喝药。”
扇在门口应下,急匆匆离开。
长孙皇后就说:“你晕倒大王很着急,侍医们都对你的病情束手无策,那个叫徐福的,你该是知道他的,被叫来给你治病,他号称能请神仙,在你这大殿里一番祝祷,说你下午会醒,大王才放心离开。”
“啊?”子央震惊了,“您这意思是说,因为我病了给了那徐福接近大王的机会?”
“对。”
“李二,不,扶苏我兄长就没拦着?”
“为什么要拦着?”
“那徐福不是个好人啊!”
长孙皇后说:“你说徐福不是好人,大王信吗?满朝的公卿信吗?无论是徐福赵高还是胡亥,只有咱们信他们不是好人,除了咱们三个谁会信?”
长孙皇后随后压低声音说:“少说少错,这话是我和你说的,和你兄长没关系。妹妹,我自小谨慎,你也知道我阿耶去世的早,我和我阿娘兄长被人赶出家门,投靠我舅舅,舅舅家再好也不是我自己的家,我自小就寄人篱下会看人眼色行事,你或许觉得我和良人图谋你什么,但是我们对你的心有八分是真的。你读过书,见识高,自然也享受过富贵,你该知道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是怎么过日子的。听嫂子一句,少说少错,不做不错,在秦王跟前你不要把他当成父亲,他是大王啊。”
子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了些实话:“我自小生活在蜜罐子里,我父母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乘着东风攒下了些家资,我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了六岁,我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我从没见过肮脏手段,我也从没经历过钩心斗角,我父母师长教育我有困难找公家求助,我身边人都知道有委屈和冤屈去哪里说理。
我这辈子吃过的苦就是读书的苦,对了,汤药的苦也算。我这辈子见到最险恶的事情就是路边有人跟我说进城投亲没钱了,让我借她点钱花,我傻乎乎地信了,真让人骗过钱。我是个连骗子都看不出来的人,我没法在你们这些人精群里过日子。
我既没法和你们比心眼,只能远离,我不知道蜜糖里是不是包着陷阱,关心里有没有藏着谋算。所以你能帮我回鼎湖宫吗?”
长孙皇后叹气,说道:“我尽量帮你,但是我人微言轻,良人说话也未必管用,大王意志坚如磐石,一般的言语是无法打动他的。”
这时候扇在门口说:“公主,夫人,汤饼送来了。”
长孙皇后高声:“进来。”
侍女把陶碗送到子央跟前,子央正准备拿筷子,外面有侍女急匆匆进来,小声说:“大王面前的赵寺人来了。”
赵高进来,看到子央已经坐起来,笑着跪下说:“拜见公主,原来公主真的在下午醒来,那位徐生没说错,看来他是真有大本事。”
他欢喜地说完,把手里的托盘举起来:“公主,此乃金丹,大王特意赏赐予公主的仙丹。”
子央的脸扭曲了,长孙皇后正要出言挽救这局面,子央眼睛一闭,嘎嘣一下倒在床上。
侍女倒吸一口冷气,扇立即喊:“公主,公主!”
长孙皇后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装晕。她上前挤开扇,搂着子央低声说:“你就不怕他们把这金丹化成水给你灌下去?快别装了,起来吧!”
子央睁开眼,虚弱地说:“扶我起来,我要去谢谢阿父。”
长孙皇后不知道她这是要闹哪一出,就说:“你现在身体柔弱,明日再去谢大王吧。”
赵高也说:“是啊公主,这会儿天要黑了,您早点睡下,明日早点去拜谢大王。”说完把金丹交给了扇,扇接了金丹转头递给侍女送赵高出去。子央看赵高走了才松口气,她真怕赵高看着她把丹药吃下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不能跟着始皇帝一起磕金丹啊!
长孙皇后对着呼噜呼噜吃汤饼的子央说:“你做什么要去拜见大王,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少说少做啊!”
子央脸一撇,不听她的,子央信不过李二凤两口子。
长孙皇后叹气:“你真是被宠坏了!”
子央现在在想的是赶紧回鼎湖宫,关起门来自己一点点复盘这次失败经验,然后重新寻找回家的路。
这时候门口的侍女对着外面拜下去,扇陪着李二凤走到了门口站住,李二凤停顿了一下,妹妹年纪不小了,而且天也快黑了,他做哥哥的不方便再进入妹妹的房间。
长孙皇后看他站在门外,瞧着子央吃完了汤饼还要喝面汤,就说:“别喝了,留着肚子等会喝药呢,别让你大兄久等,咱们去门口说话。”
她拉着子央到了门口,李二凤背对着寝殿的门,背手站在栏杆外看着远处的山峦。先秦时候的建筑内部层层叠叠百转千回,从每个角度观察都觉得气势恢宏。
“良人,”长孙皇后拉着子央出来,李世民转身看了一眼长孙,眼神落到了子央身上:“身体如何了?”
“头不晕了,站得稳了。”子央摆手,让扇他们离开,不要影响了谈话。
李二凤看了一眼退下的扇,说道:“那就好,昨日徐福也进咸阳了,今日夏无且他们束手无策,徐福说他能治你的病,说你被妖邪撞了,要为你驱邪,在你寝殿蹦蹦跳跳了半天。”
子央顿时觉得自己寝宫不干净了。
李二凤说:“他说你日落时候醒来,阿父信了,随后带他回曲台殿,他说有办法缓解阿父和你的气疾。”
说到气疾,子央握拳在自己锁骨处捶了两下,病的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刚来那几天还觉得难受,现在居然能忽略胸闷。
长孙皇后上辈子就有气疾,她的死因就是犯了气疾,因为呼吸艰难,去世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被憋紫了,她知道这病发作起来很痛苦,连忙问:“真的假的?”
李二凤皱眉,他说:“徐福说他有仙药,验过毒之后阿父吃了,你们也知道,他出自赢徐,阿父对他还是很信任的,吃完后阿父果然呼吸顺畅,而且”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长孙皇后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阿父说浑身都有力气,你们也知道阿父身材高大,年轻的时候还好,年纪越大越是身体孱弱,导致他这几年不爱走动,下午在曲台殿,阿父红光满面,还要举鼎!”
“啊!”长孙皇后惊呆了。
子央心说这是磕了不该磕的,徐福手里的药绝对有问题,上一个举鼎的秦王荡被砸的重伤后一命呜呼,秦王政也要举?她哼了一声,对李二凤说:“我当时要在那里,我就学大汉棋圣,没棋盘我也要提着坐枰砸死那姓徐的!”
长孙皇后问:“大汉棋圣是谁?”随后想到汉景帝刘启还是太子的时候,和吴王的儿子刘贤下棋,直接用棋盘砸死了刘贤。联想到了她要提着坐枰砸死徐福,她瞬间想到了刘启就是所谓的大汉棋圣。
李二凤压低声音:“这话能说吗?你疯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对子央说:“我大秦千秋万代,传至万世,日后不会再有大汉,也不会再有大唐,你们都记住了。”
长孙皇后立即恭敬应是,这种态度不是妻子对丈夫,是臣下对君主,就差说一句“谨领训”了。
子央看看恭敬的长孙皇后,再看看年轻的李二凤,冷哼了一声。
这人当皇帝上瘾了!
什么传至万世,最终只会是人民万岁。
李二凤对她这种态度很生气,气场全开,一瞬间帝王之气压过去,这种带着铁血煞气的帝王之气真没吓住子央,子央看他严肃的表情和那双威严的眼睛,说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刘季可不是一般人呐。”
李二凤点头:“没错,所以朕派人征召他们夫妻带着全家来咸阳,把汉初的功臣们也征召了来。给长公子做门客,日后长公子就是太子也是秦王,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子央问:“你以为秦的弊病在于陈胜吴广登高一呼?在于赵高李斯矫诏?在于沛县的人才济济?在于民间对秦的敌意准备造反?”
李二凤眼角一跳,他俯身看着子央:“你比朕知道得多,你比朕想象得还要懂。那你说,秦的弊病是什么?”
子央笑起来:“我干嘛告诉你?我告诉祖龙岂不是更好?”
长孙皇后就怕他们两个吵起来,她看出来了,子央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让他们再说下去肯定吵架。她立即说:“好了好了,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妹妹很关心大王,听说徐福献药很生气,埋怨良人不拦着点。妹妹,或许这是好事,自古巫医一家,徐福说不定是真能治病呢。”
子央说:“你们儿子李治的孙子李隆基做皇帝的时候,有个人叫李白,被称为诗仙,他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听听,这是何等气魄。如果秦王活的时间够久,那么天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李二凤说:“贾谊在过秦论中说了,他会‘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朕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你蔑视皇权,却崇拜阿父,你同情黔首,却对此时天下的黔首苦难视而不见。这是为什么?”
因为秦始皇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他,千百年后这片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语言多少城邦小国,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天降猛男。而这个时代人的血泪,在宏大叙事里面被无视掉了。六国遗民恨他入骨,秦国黔首疲惫不堪,最终变成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子央回答:“我一直想一个问题,大一统,统的是人心还是疆域?
《春秋公羊传》中有‘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春秋》中有‘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你们看重的正统,不就是从始皇帝这里开始的吗?你们执着传国玉玺,不就是你们皇帝的鱼符吗?所以我觉得统一的是人心,就因为他带来了一统,他执敲扑而鞭笞天下,让所有反对的声音消失,让世人看到了大一统,看到了郡县制,看到了世袭公卿之外的另一条路子,才在二世之后世人忘记齐楚燕韩赵魏秦而接受了大汉!就因为大一统,我可以鄙视所有皇帝,我却不能鄙视他。
我希望他活着,健康地活着,活到他老死的那天,不是因为吃丹中毒而亡。对了,送你个消息,在民间传说中,太宗皇帝是吃了天竺一位番僧的仙丹被毒死的,让秦皇汉武唐宗被人家笑话。
既然今日咱们说到了生死,大兄,你能告诉我你上辈子怎么死的吗?”
李二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是病死的!”
子央还要再问,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大家默契地没再说话。
扇带着一个小寺人走来,喜气洋洋地说:“公主,大王召见您和长公子和夫人。”
子央直接问:“有事儿?”
小寺人回答:“公子高和阳滋阳泉两位公主在曲台殿。”
李二凤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子央则是拔腿就走。从兰林殿到曲台殿,最近的路就是走复道,走过复道就到了曲台殿,非常近。
子央在复道入口处停下,她往里张望了一下,扇提着灯说:“公主,您躺一天了,不如咱们换条路,多走路能舒展筋骨。”
小寺人说:“大王等着呢!”
走在后面的李二凤直接步入复道,长孙皇后跟着进去了,小寺人和侍女们没动,都看着子央。
子央总觉得黑暗的复道太可怕,全身细胞叫嚣着不让她进去。她一咬牙一跺脚,跟自己说“我都成年了,我不怕黑!”打完气一下子冲进去,借着上面一点油灯的亮光,上前抓住了李二凤的胳膊,挤进他和长孙皇后中间,两只手一边抱一个人的胳膊,一脸正气地往前走。
李二凤看她一眼,和长孙皇后对视后忍不住满脸是笑。胆小的小娘子,怕黑的小娘子,和他们的女儿长乐公主一样,这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是如此稚嫩可笑引人怜爱。
子央觉得这黑乎乎的复道内部随时能冒出一个小妖怪,外面似乎还站着哥斯拉,一不高兴能一下子拆掉复道。她几乎是拖着李二凤和长孙皇后走快点,还不忘吩咐扇:“扇,你站在我背后。”她有种错觉,背后有鬼跟着自己!
复道并没有多长,很快从复道通过,子央长舒一口气,这也太刺激了,下次再也不晚上进去了,再待下去自己要得幽闭恐惧症了。
曲台殿的侍女引着他们进去,大殿上摆放着很多吉金(青铜)器皿,灯光下,秦王政正在指点一个少年搬动一只酒具?子央不确定,因为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
走近几步,听到秦王政略有些嫌弃地让少年走开,他弯腰轻松地把少年刚放下的东西给提了起来,看样子很轻松。
李二凤看到了并不觉得奇怪,带着妻子对秦王政大礼参拜,子央想了想,也跟着一起拜下去,她以为很认真了,但是她的姿态还是显得不够恭敬。
两个站在桌子后的公主对视了几眼,都用袖子挡着半张脸掩盖了笑意,无声地注视着场内。
随后少年上前拜见兄长,长孙皇后立即小声跟子央说:“这是排行第二的公子高,也是你的兄长,你快去打招呼。那边是两位公主,右边的是阳滋公主,排行第二,你喊她阴嫚姐姐,左边那个是阳泉公主,排行第三,你喊她……”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秦王政喊子央:“子央,你来,阿父有好东西给你看。”
子央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还是金丹吧?
他预感得没错,秦王政拿出一只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十几粒金丹。
子央的脸顿时扭曲了,往后退一步,立即说:“我不吃,我不吃!”
“阿父特意让徐福做的金丹,对你的气疾有好处。”
“我不吃!”
刚才还带笑的秦王政瞬间拉下脸,尖利却不阴柔的嗓门带着十足的压迫:“你要忤逆阿父?”
除了子央,其他的公子公主包括长孙皇后一起跪下去,刚才还温情脉脉的大殿上瞬间像是掉入了极寒地狱。
这确实很有压迫感,子央觉得这比刚才李二凤那气势霸道多了。
子央说话就软了些:“你打我吧,我不吃,是药三分毒,何况这是全毒,我不吃!”
秦王政合上盖子:“不识好歹,赏你食邑不要,赏你金丹不要,等你犯病的时候别来求金丹。扶苏,你分给弟弟妹妹,给你妻子也分一颗,别给子央,这孩子不识好歹。”
子央看着他们嗑丹,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某种窝点,她很想给幺幺〇打电话。
好在这群人没像磕五石散一样,磕完疯疯癫癫在地上滚一身泥巴,似乎没一点事儿,个个含笑自若。等他们把眼神放到子央身上的时候,都是看笨蛋的表情,特别是秦王政,关爱中带着对智障的怜爱,对着子央招手:“来,坐阿父这里。”
子央不介意再吃点,小跑两步到他身边坐下,侍女端肉上来,子央看到又是烤肉,在想天天吃烤肉会不会上火,就听见李二凤说:“阿父,真要融了宫中的吉金打造马蹄铁?”
公子高和其他两位公主都看过来,大殿里的那些吉金器皿都是刚送来的,都是很多年的老物件来,连子央都觉得融了可惜,这都是古董啊!
她想问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金人十二,难道还没开始吗?
“阿父倒是可以下令收缴东方五国的兵器熔化后做成马蹄铁,但是时间来不及,天气凉了,灭齐之事就在眼前,等到那些兵器送来,最早也是下一个春天,所以先把宫中和五国王宫送来的吉金融了立即给战马用。”
李二凤说:“儿子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他对着大殿门口拍了拍手,他身边的寺人端着托盘进来,来到秦王跟前跪下后,把托盘举起来。
坐在秦王政身边的子央看到后眼珠子瞬间睁圆了,看向李二凤。
不愧是你啊,二凤!你把这东西给弄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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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3章 纸张和印刷
子央看到的是纸,一卷泛黄的纸。
作为四大发明之一,纸的存在推动了文明的传承。这屋子里不认识纸的人自然不知道纸的意义,但是子央知道!
阳泉公主问:“大兄,这是何物?看着不像是帛绢。”
“此物是纸。”李二凤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子央,子央确实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站起来从托盘里拿了这卷纸,打开后放到了秦王政跟前:“阿父,这是宝物,臣要借阿父的笔墨一用。”
秦王伸手摸了摸,没有丝绢的细滑手感,反而有一点点的粗糙,他对赵高说:“取笔墨来。”
子央动手把秦王政面前的盘子挪开,李二凤头一次觉得这小娘子不是真的笨,她也是能看清眉高眼低的,以前到处捅娄子可见就是故意的。
李二凤把纸铺在了秦王政面前,赵高送来了笔墨,李二凤用毛笔蘸墨,双手捧着笔杆对秦王政说:“阿父,今日乃是家宴,此情此景您有何感想,何不写下来。”
秦王政笑起来,觉得儿子是真开窍了,也知道哄老父亲开心。
他接了笔,对儿女们说:“以前阿父在邯郸的时候日子过得不快活,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燕丹,对,就是派荆轲来刺杀阿父的太子丹,我们当年都是质子,是有些交情的。说远了,那时候阿父年纪小,日子过得艰难,常常想是否真的有返回大秦的那一天,如果返回大秦又会有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富贵加身妻妾成群儿女环绕?
回到大秦后,发现有些事儿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有些不过是一厢情愿。在灭赵之前,邯郸的事情阿父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提,如今赵国没有了,邯郸虽在,随着仇人被诛往事也如冰雪消融,儿时想的快活日子现在也算是有了,虽然不圆满,有你们在足以告慰平生。
今日扶苏说的话让阿父生出感慨,一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
他看墨点滴在纸上,心头万千情绪翻涌,马上要实现列位先王的志愿,寄予希望的扶苏也终于有了储君的模样,自己正踌躇满志,秦终于要替代周。
他说:“阿父此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这里子央年纪小,子央你说,该写点什么?”
“我?”子央背过很多诗词,被问到后居然一句都想不起来。“我有很多字不认识,我说不来,阿父,你随便写。”
李二凤笑着说:“刚才她在臣面前赞美您,说了几句很有气势的话,臣听了觉得惊艳,特意记住了,背给您听。”
“哦?”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彩!”公子高和阳滋公主阳泉公主一起喝彩。
李二凤说:“想来后面还有,子央,你把这续上。”他想知道全部唐诗,这明显是诗的开头,哪怕是诗人也会借古喻今,他想从诗词里窥视他身后的唐朝发生了什么,也要看看子央的水平如何,如果这诗词的后半截不能让秦王听,她就要狗尾续貂,看她如何续上!
子央想跳起来揍他,这岂不是把自己架起来让自己上房抽梯!她真的摸了摸自己的坐枰,考虑到李二的武力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说:“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李白说的,那人叫李白!”
公子高问:“是狄道侯的族人?”
也对,李白祖上是陇西李氏,再往上推,祖宗就是李信,李信也是二凤的祖宗,他们现在被称为南郡李氏,因为李信的父亲狄道侯李瑶在镇守南郡。
但是子央担心他们去找诗仙李白,就说:“也不算错,但是他的关系和狄道侯这一支有点远,他们家入蜀了,可能现在没这家人了。”
秦王政已经把这几句写了下来,说道:“无妨,没有后面的也无妨,有这几句就够了。”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说道:“此物能代替帛?书写顺畅,没有洇墨,”说到这里,他转头问李二凤:“扶苏,此为何物?”
“阿父,这是纸。”他开始讲纸的好处。
首先就是轻便易保存,秦王勤政,每天要批示的竹简都是用车拉,关键是不好保存,容易被虫蛀。
这些好处让秦王政微微点头,并没有表示出心动,而接下来李二凤的话让秦王一下子重视这些纸张起来。
“读书习字被贵胄、史官、巫祝、学派控制,过了明年,这天下只有大秦,诸子百家有的会派人来咸阳游说阿父,有的则藏匿于民间传播我嬴秦的谣言,到那时候,天下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我们的?这纸能书写经典,能打破诸子百家在民间的威信和传承,从而能将权力集于咸阳。”
公子高这时候说了一句:“眼下儒家和法家斗得不可开交。”说完看了一眼李二凤。
法家在秦国一枝独秀,接着就是秦墨和兵家,儒家和这三家比差得太远。法家帮助秦国变法强国,墨家勤勤恳恳给秦国造各种当时的黑科技兵器,秦人在战场悍不畏死所向披靡,在历代秦王眼里这三家是自家人。儒家和众多学说一样,在咸阳都是花边点缀,而且这个点缀也就是秦王政时期才有。
毕竟当年名满天下的荀子西游来到了秦国,当时的秦王是大魔王昭襄王,昭襄王对这位名弟子满天下的大儒招待得非常隆重,但是对儒家学说表示出不屑,荀子再三陈说儒家和法家并用的好处,大魔王也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总之谢绝了荀子的好意,荀子因此没在秦国有过多的停留。
儒家的学说在秦国行不通,又因为秦国在灭东方六国的时候需要安抚人心,才下诏征召大儒侍奉秦王笔墨,儒家叔孙通就因此进入咸阳做官,和扶苏看对眼了。
儒家没资格和法家在咸阳叫板,那么为什么他们能和法家斗得不可开交呢?公子高看李二凤那一眼就是答案,因为长公子扶苏对儒家的学说思想很上头啊!
上头到李斯本来要和扶苏做翁婿最终因为思想不同没做成。
关键是各种思想压根不兼容,以前小国林立,诸子百家找到看对眼的国君施加影响从而施展抱负,如今只剩下一国,别说儒家了,连道家这种信奉无为治国的学派都要来咸阳碰碰运气。
无奈法家在秦国根深蒂固,占据高位且战斗力强,目前各家联合围攻法家,以李斯为代表的法家岿然不动,地位没有丝毫动摇。假如这些人只吵架也就算了,秦王政表示吵架虽然很烦,尚可忍受,关键是这群人还要排除异己,杀人不眨眼。
别说不同的学派了,就是同为法家,李斯还弄死了韩非呢,法家其他人在李斯的打压下压根出不了头。
如果是肉体灭亡也就算了,秦王政咬咬牙也能当没看见,然而还有恐怖的,比如墨家,他们是真的悍不畏死!悍不畏死也能称一句壮士,但是墨家是个严密的准军事化组织!
这一点秦王忍不了,墨家分三支,另外两支可不像秦墨这样天天埋头干活,人家是真的在践行墨子的思想,想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视国君如无物。
如今齐国马上要灰飞烟灭,在秦王政的眼里,天下最大的害虫就是诸子百家。如果有一种手段能让诸子百家对大秦的影响降到最低呢?
他低头看着纸,眼中有光,瞬间知道这纸是一种什么样的利器了。
“好,扶苏,你做得好。”他把纸放下,看向半跪在自己身边的扶苏,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脸颊和鬓角,非常欣慰地说:“这事儿办成了,你从齐国大胜回来后,寡人就立你为太子。”
哪怕是当过皇帝,此时的李二凤也免不了激动,使劲点头。
这就是李二凤觉得秦王政比李渊偏爱自己的原因。以前李渊也许诺过让他做太子,那不过是敷衍而已,而眼下秦王政的话绝不是敷衍,李二凤能感受到这话的郑重,其他的公子公主也能感受到。把这万里江山留给自己,把他最在意的东西传给自己,这还不是偏爱吗?比起当初李渊给他的铸钱炉,比起所谓的天策上将的封号,比起那分成数份的父爱,这江山才是实在的!
公子高虽然心里酸酸的,却也没多想,他们都知道大秦的将来是大兄说了算,小的时候就知道。
屋子里很安静,秦王政欣慰地叹口气,把手放在李二凤的肩膀上,想要再说几句,就听到旁边吃饭的动静。
子央嚼着肉看着他们,秦始皇和李二凤上演父子情深,让她一种看关公战秦琼的荒谬感,可眼前看到的就是事实,所以她也有种淡淡的疯感,想着自己将来回到了现代,能在喝完酒后跟朋友吹牛逼“我亲眼看着秦始皇和李世民父慈子孝”,估计没人会信。
看着眼前的一切,嚼着嘴里的肉,像是处在一场全息电影,如果再来一场歌舞助兴,她就真的要喊一句“刘季一万钱”了。
等到大家的目光因为吃饭的动静都放在她身上后,她飞快地把肉咽下去,立即转移话题:“大兄,刚才不是说熔化吉金吗?你怎么不说了?难道要拿纸换吉金?”
阳滋公主立即问:“是啊大兄,这纸怎么换吉金?”
阳泉公主也问:“大兄,这纸贵吗?比帛如何?”
“这纸的原料随处可见,”李二凤对秦王政眉飞色舞地讲:“阿父,树皮野草破布竹子等都可以造纸,价格低廉,只要我们运作得当,就能从东方六国旧地和各处学派换来大量的吉金器,比让大军和官吏去收缴民间的吉金更快。阿父,臣有个想法,日后政令写在这纸上传达天下。”
秦王政说道:“不仅仅是政令,寡人要在咸阳造一处学宫,就如当年的稷下学宫一般。不,比稷下学宫还要庞大,只要是我秦人只要能考进来都能学,日后治理天下需要大量刀笔吏和官员,寡人要让我大秦学宫的人替寡人管理天下。”
大家对着秦王政又是一通彩虹屁。
子央又往嘴里塞口肉,谁说古人笨啊?这两人眼珠子一转,想得可多了,这屋子里除了自己都没笨人。
秦王政和李二凤两个人对着换了几个眼神,有些话不用说,彼此心知肚明,于是秦王政开始赶人:“吃饱了吗?吃饱了回去吧。”他迫不及待地对赵高说:“让相里勤来见寡人。”
子央都在替相里勤鸣不平,遇到了一个喜欢在半夜把人提溜起来的老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大家都已经站起来了,子央飞快地把盘子里的肉塞到自己嘴里。
阳泉公主说:“子央妹妹,我和二姐姐能住在你那里吗?”
李二凤说:“太晚了,你嫂子回去不方便,也和你们挤一挤,都去吧。高弟,你住哪里?跟着一起去吧,兰林殿还有空屋子。”
子央嘴里塞满了肉呜呜几声反对,但是没人听,秦王政已经兴奋地拿着纸绕过屏风往后面的宫室去了。这里就是李二凤说了算,长孙皇后上前拉着子央的手说:“走吧,回去吧,你还有汤药没喝呢。”
子央心说我不告诉你们活字印刷术,让你们为难去!
她被嫂子和姐姐们拉着出门来到了复道入口。子央嘴里的肉嚼完了,看着黑乎乎的复道,说道:“我想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长孙皇后立即说:“她躺一天了,我陪她走走。”
阳滋公主说:“好吧,你们早点回来,我们今日从兴乐宫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子央,我们给子央带了礼物,等会儿拿给你看。”
长孙皇后拉着子央走下阶梯,从地面走向兰林殿。
“小娘子不能走路的时候吃东西,你嘴里的肉嚼完了吗?不是嫂子唠叨,和长辈一起吃饭,要小口吃,如果长辈问话,能赶紧把饭菜咽下去回答问话。”
“我记住了。”子央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这种小细节平时不注意,以前爸妈太忙,也不讲究这个,所以她不懂,现在是要学的。
看她乖巧,长孙皇后松口气,她就担心子央再顶嘴。她接着说:“往后说话,不要昂着脑袋。”
“为什么?”
“你这样太傲气了,在外人眼里没什么,在大王和你兄长们跟前不能这样。”
“恕我不敢苟同,下一条。”
“笑的时候要笑不露齿,实在忍不住想大笑,用袖子把嘴巴挡一下。不能天天呲着大牙笑!”
“为什么?”
长孙皇后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讨厌规训性子,就用她能听进去的说法:“万一要是你牙齿上有菜叶呢,万一你大笑的时候喷人家一脸唾沫呢,这多尴尬啊!”
子央点头:“有道理!”
“还有,走路的时候不能蹦跳。”
“我没有。”
“你比那些侍卫们走得都快,从背后看不是小跑就是蹦跳。我跟你说,现在的衣服都是靠一根绳子系着,万一你动作太大了,把绳子挣断了怎么办?光天化日那么多人,你衣服散开了可怎么处理啊?”
“我发现了,你在诡辩!”
“嫂子不会害你的。”
子央不搭理她了。
长孙皇后叹口气,这小娘子太难教了。
两人一起回到兰林殿,阳泉公主喜滋滋地跑来,对子央和长孙皇后说:“嫂子的房间在隔壁,二兄说他不来了,要在曲台殿陪着阿父和大兄。子央,我们今天和你一起住。”
“啊!”子央不想,但是阳泉公主已经跑进子央的寝室进去了。
子央:我讨厌没边界感的人!
她就要进屋子里把人赶出来,长孙皇后一把抓住她,低声说:“多和她们聊聊对你没坏处。”
“比如呢?”
“比如问问你长姐的近况。”
子央的眼神瞬间变了,她听野史说秦王的长女华阳公主被秦王政嫁给王翦,王翦都一年纪了,华阳公主也才十几岁,这不是老牛啃嫩草是什么?子央立即带着打抱不平的心情问:“华阳公主嫁给王翦老将军了?”
“胡说八道”长孙皇后很生气:“我们王家都没迎娶过公主,还有你大姐不是华阳公主,你想想,你大母被称为华阳太后,公主难道要和她用一个封号?”
“那华阳太后的弟弟还是阳泉君呢,刚进去的那个不是阳泉公主?”
“秦王十七年阳泉君就已经死了,他一个楚国的贵人,难道死后还要把这封号封地留给他楚国的后人?秦国自然是要收回的。阳泉君能被礼遇享受富贵不是靠军功,是靠他得宠的姐姐华阳夫人和楚国外戚在秦国的势力。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先把汤药喝了,喝完睡觉。”
“好。”对于汤药子央还是很信赖的,乖乖地去把汤药喝了回房间睡觉。
她刚进门,两个姐姐已经躺下睡着了。
子央木着脸:你们也太不见外了!
她还是换了衣服爬到里面贴着墙躺下,她以为和人同床共枕会睡不着,没想到头一沾枕头就睡了,睡得很香甜。
次日子央视被推醒的,醒来后看到两位公主在梳头,阳滋公主笑着说:“阿妹,你醒来了,我们给你带了好东西。”
侍女送来了华服和竹简,子央没看华服,拿起竹简看了一下,开头就是“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情诗?
子央心头冒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华阳公主对着子央眨眼:“有人请我们把这个送来给你。”
子央没问是谁,她立即板起脸:“我病了那么久,什么都忘了,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你们告诉他,这东西我不收,当我没看到。”
阳滋公主和阳泉公主对视一眼,都很震惊。
子央对外喊:“扇。”
扇在门外应声:“公主。”
子央光着脚跑到门口,把竹简塞给扇:“拿去当柴烧了做早饭。”
“喏。”
子央穿了鞋披上衣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跑,阳滋公主喊她:“阿妹,阿妹!”
子央立即拔腿就跑,她心里怦怦跳,很明显两位公主和子央公主的感情好,面对着这种对子央公主知根知底的亲人,子央应付不来。
她跑到外面台阶下坐着,整个人的眉头皱成一团。长孙皇后急匆匆下了台阶,问道:“听说你衣衫不整地从房内奔出来了?”
“哪有,我出来的时候衣服是穿好了的。”
“你衣服穿得匆忙,腰间没拉平整,不是衣衫不整是什么?”
子央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长孙皇后说:“你怎么不梳头,蓬头垢面跑出来像什么样子。”
“我头发很顺,没蓬头垢面。”
“不梳头不洗脸就是蓬头垢面,你看看你,披散着头发,蛮夷才披发左衽,快随我回去梳洗。”
“我等会回去,我心里烦闷。”
“因为前头子央公主和她情郎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这不算什么,”长孙皇后说:“情郎而已,又没有媾和,算不得什么。”她坐在子央身边,补充说“宣太后和义渠王有二子,赵太后和嫪毐也有二子,秦人难道不知道吗?你这才传了几句情诗,这真是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我也不是单为这个慌张,我毕竟是假的,我怎么面对那些公子公主?他们对以前的子央公主知根知底。”
长孙心想你这是刚想起来不好面对家人吗?刚要说话,就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李二凤,她未语先笑,站起来迎了上去。
李二凤看他老婆的眼神能拉丝,两人笑着互相问了几句是否睡得好,李二凤转头再看子央的时候,那表情和眼神瞬间变得嫌弃起来。
“你是个小娘子,都不能梳洗好了再出门?”
“我坐在兰林殿的台阶上,不算出门。”子央也生气,要是在现代社会,她就是穿着她的卡通睡衣在小区里遛狗也没人说她,冬天大家还都穿着巨丑的家居服出门呢!
再说了,也不是她愿意来秦朝啊,她这是被拐来的,甚至连罪魁祸首都不知道是谁!
一想到她还在重症监护室等着活命,再想到在这里的彷徨无助和惶恐,子央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李二凤和长孙对视后长孙赶紧去搂子央:“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大兄就是说说而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刚才还无声哭泣的子央突然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声音很大。
两位公主在上面悄悄地看下面,磨磨蹭蹭的下来跟李二凤认错,李二凤知道不是这两个妹妹的错,温和的安慰了她们几句。
子央哭得更大声了,李二凤责备自己后一句话没说,还安慰人家,她跳起来推了李二凤一把。
李二凤没防备,被推搡的推了几步,顿时怒火上涌几乎要从两只眼里冒出来。
李二凤自认对子央不错,很照顾她,奈何这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如今明知道自己是皇帝还要犯上,不给她点苦头不行了。
他立即跟身后的寺人说:“把公主送回去,禁足两天,也饿着她两天清清肠胃。”
子央转头就往上面跑,寺人们就追,扇出来拦着李二凤的寺人,然而他双拳难敌四手,不少寺人追了上去。子央跑到了复道入口,远远的李二凤看到了,就冷笑:“她这是要找阿父告状。”
寺人不敢追入复道,因为复道那头连接着曲台殿,那是秦王起居理政的宫殿。
子央看着复道入口,天亮了,有窗户,眼前的复道就是个木头走廊,她咬牙,一跺脚跑了进去。
李二凤转身回曲台殿,长孙皇后叹气,这是兄妹两个找秦王打擂台去了。
子央要闯曲台殿,蒙毅拦在她前面:“公主,里面都是公卿大臣,大王这会儿忙,您等会儿再来?”
这时候相里勤从里面出来,看到了子央,得益于前天秦王为子央立的人设,相里勤对这个行为有些符合墨家思想的公主印象很深,他匆匆上来见礼。
子央看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里面露出一卷纸,问道:“这纸是墨家造的吗?”她想知道是不是墨家从李二凤那里得到了帮助。
“非也,此物是长公子府的匠人造出来的,昨日大王让臣尽快把诸子百家的著作誊抄于纸上,长公子传授了雕版印刷之术,然而昨日后半夜,臣带着人雕刻的时候,觉得雕版也慢,就从印章上想到了一个办法,叫作印章印刷,今日来献于大王跟前。”
“印章印刷?”
相里勤把包放地上,刚扒开,一枚铁钉一样的东西被吸附在大门上。
相里勤赶紧把包包起来,懊恼地说:“忘了这大门是磁石做的。”他跑去要把吸附在大门上的东西拔下来,蒙毅让侍卫上去帮忙,子央蹲下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石头印章。
相里勤把东西攥在手里,招呼子央:“公主,到下面看。”
子央跟着他到了台阶的中部,蹲下看他包里的东西。
相里勤说:“昨日臣想着雕版耗费时间太久,用完就没用了,而且一处雕错要全部重雕,用的时候一处损坏要一块换新,怎么避免呢?看到下属盖印,臣就想到,假如一个个字雕出来排列好印刷呢?能节省,能替换,有很多好处。所以臣今日来找大王献上此计,顺便请大王准许臣去少府的仓库里选一些能粘住东西的树脂。”
这不就是活字印刷吗?
子央从不怀疑古人的智慧。
子央喃喃地说:“巨子大才!”
相里勤笑起来:“公主过赞了。”
李二凤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相里勤给李二凤见礼后提着包要走。
子央突然想到什么,她追着相里勤下台阶,急匆匆地说:“巨子留步,巨子你忙完活字,不,忙完印章印刷后来找我吧,我手里有一张图,叫作曲辕犁,对耕种有大用。”
相里勤问:“公主也对机关术有兴趣?”
子央说:“有!巨子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相里勤离开了,李二凤来到子央身后:“曲辕犁?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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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试探和误导
子央不搭理李二凤,她和李二凤的矛盾自始至终都存在,找始皇帝没用。始皇帝这个做爹的人只会端水,说不定这水还端不平。
老话说得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扶苏是长子,以前是头犟驴都不影响始皇帝爱他,现在是个六边形战士,始皇帝只会爱惨了他!
李二凤跟在子央身后,说道:“但凡你是朕的女儿早就收拾你了,你看看你整日像什么样子!曲辕犁真的好用吗?”
“我这样子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
“长兄和你说句话你能顶十句,谁家的小娘子像你一样,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你父祖姓甚名谁?”
子央站住转头看他,冷笑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何出身吗?告诉你也无妨,我祖上确实是食唐禄,他叫石敬瑭。之所以姓石,因为始祖是石蜡,石蜡是卫国第六任国君卫靖伯的孙子,名蜡,字石,人称公孙蜡。后人就以祖宗的字为氏,用这时候的规矩自我介绍,我出自姬姓石氏。”
她说完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李二凤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把贞观朝中姓石的官员先筛选一遍,他印象里没有人叫石敬瑭,然后开始从五姓七望以下的门阀和寒门中找石氏。
子央走了几步看他站着思考,冷哼一声,直接离开了。
说起祖宗,就免不了提一提“儿皇帝”石敬瑭,就是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
子央的爸爸和爷爷都骂过石敬瑭软骨头,因此老石家从不提祖宗。石敬瑭之前的石家流落到草原做了蛮夷,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是汉人,关键是做蛮夷也没做到最有名的蛮夷,日子过得相当凄惨,弱小到都不配被天可汗看一眼,一路磕磕绊绊挣扎求存,没赶上盛唐的好时候,只赶上了大唐的后期,到处一片烂泥潭。这个势力弱小的蛮夷部落才在一片乱世中在史书上落下了个名号:沙陀!
随后昙花一现,从历史中消失了。
让天可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子央的祖宗还在大漠上呼吸沙子的经历,毕竟姬姓石氏是正宗的华夏苗裔,周文王的后人,不该沦落到大漠上去。
李二凤和长孙在车里说起这件事,长孙皇后说:“‘大义灭亲’的石蜡确实是石姓的始祖之一,然而石蜡的后人四处离散,谁知道她是哪一支的后人?”长孙实在想不起来,就说:“她是不是在骗人?”
李二凤点头:“也有可能。”他一直坚信子央出身富贵,能接触皇家,所以对李家的秘密知之甚详。李二凤缓缓地说:“她家的祖宗必然是在耶耶和朕坐朝的时候是个小官吏,稚奴活着的时候石家发迹,在稚奴的孙儿李隆基坐朝的时候已经大富大贵。”
长孙立即说:“说起这个,她昨天同我说,她父母有两个孩子,她还有个兄弟,比她小了六岁。他说他父母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乘着东风攒了些家资。按照她今日的说法,我推断他父亲或许是石家的嫡出幼子,没出来做官,但是家资不菲,这不菲的家资极有可能是他祖父或者是伯父利用手段给她父亲谋取的。”
李二凤点头:“有道理。”
长孙继续说:“她是嫡长女,却没一点长姐的样子,骄纵任性,十有八九是被全家宠着。一来是骤然发迹,还是暴发新荣之家,没什么规矩不讲究教养,二来也是家族中没别的小娘子,对她格外宠爱了些。三来,石家的家长不是一般的暴发户,他能占据高位不是凭借恩宠,是有本事的,哪怕骄纵这个小娘子,却督促她读书,可见知道什么是传家立足的根本。”
最后长孙点评:“石家已经摸到了世家的门槛了。”
李二凤说:“世家的门槛可不是那么好摸的,你明天带着纸去找她,看看她写字如何?读书可以听到几句随意卖弄,但是练字却要长年累月地练习下去,笔墨纸砚花费的不是一笔小钱,寒门小户不会把多余的钱财拿去供养女儿的。”
子央回去后阳泉公主她们已经被长孙皇后打发了,子央就开始无聊起来。一天只吃两顿饭,这几天顿顿烤肉,看到肉都烦。吃点素的,她一口好牙差点因为嚼煮熟的麦子而嚼碎,最后没事儿可干,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席子上学爬虫,觉得这样的日子再过一个月自己肯定疯。
次日长孙皇后来了,带了一刀纸给子央,在眼下的秦国来说是一刀纸已经是厚礼了。
子央看到她进门,把头撇一边,当没看见。
长孙皇后对她这点小脾气非常包容,就说:“你大兄说你在这里闷,让我给你送点纸来,你回头写写画画,也有解闷的事做。”
子央说:“你不要替他说话,他才没有那么好心,你自己送来的就说自己送来的,我又不是糊涂蛋,能明辨是非。”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就不要不理我了,我今儿来他不知道,咱们一起说说话吧。你在这里孤独,我何尝不是呢,我到现在都没回过娘家,路上遇到了王翦老将军,每次都是匆匆打招呼,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就怕被看出来了。”
“你们不是有什么系统老神仙吗?”
“良人说老神仙把我们带来后就走了,我们虽然有老神仙恩赐关于扶苏王夫人的记忆,可这没什么用,还是觉得疏离。不说了,我跟你说件事,我打算在良人出征前怀个孩子,现在打算起草几个名字,你帮我想几个,咱们一起参详,如何?”
“太早生孩子对母体不好。”
“但是总要有孩子啊,你没成过亲,你不懂,我说你写,让我想想什么名字合适。”
子央左右闲来无事,就拿她带来的笔墨纸砚开始准备。
等子央磨了墨,就听到长孙皇后说:“《诗经•大雅》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你说明哲如何?”
“你长子叫这名字?明哲保身?你这是想起李承乾了?我觉得李二不会同意的,我磨了好多墨呢,你再想想。”子央随手写下“明哲”两个字。
长孙皇后低头一看,发现这字体没见过,也没出声,引经据典想了几个名字,子央一一写下来。
一张纸上男女两列名字,用了两种字体,子央习惯从左边往右写,左边是瘦金体,右边是颜体。
长孙皇后看了看瘦金体,忍不住说:“好字”再看了看颜体,点头赞叹。她忍不住问:“你师从何人?”
“左边跟少年宫老师学的,右边和公园大爷学的。”
“少年宫?是学宫吗?”
子央想了想,不确定地说:“算是吧,反正什么都教。”
“你祖父送你去的?”
“对,我祖父出钱出力,亲自接送,有时候还要和老师聊聊我最近有没有认真学,乖不乖。”上兴趣班的钱是爷爷奶奶出的,接送也是爷爷奶奶完成的,而且老头子很认真,觉得在少年宫是能学到大本事的,作为一个一辈子在工厂一线抡大锤的老工人,他对孙女的学业很上心很慎重。
“公园大爷是谁?官居何职?”
“我外祖父的那群朋友,以前应该没当过官,反正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一群老头年纪大了,算是回家享福了。他们就是一群老头凑在一起,什么爬山啊,唱歌啊,练字啊,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一群人。人都挺好的,就是有的时候好胜心有点强,我外祖父带我去,好多大爷都让我评一下他们谁的诗好。”
一群爱写老干体的老大爷,写诗的速度堪比乾隆,一天都能写好几首诗,也不讲究平仄押韵,那水平还不如打油诗,要不然也不会找子央这个小孩子做评委。每次参加完评选子央都要求外公补偿自己一顿好吃的,要不然下次坚决不让臭诗篓子们荼毒自己幼小的心灵。
子央说起来脸上带笑,她过往的日子真的幸福美好,所以她一定要回家。
长孙皇后看她一脸幸福的模样,觉得对石家的家庭有些了解了。
她问:“你外祖父家姓什么?”
“王。”
“琅琊王氏还是太原王氏?”
“你这就有点抬举我外祖父了,不是有个姓王的就往这两家靠,我外祖家往上数两千年都没出一个名人,人家就是普通人。”
子央的外祖父有一手绝活,就是写墙体字堪比打印机,年轻时候靠这个接私活补贴家用,名声在外,都知道他写得好,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有人找他写字,每次提着桶拿着刷子去干活,能挣几十块钱,因为收费比机器喷绘更低,所以生意很好。老头子每次接到活儿都美滋滋的向他那群爱写老干体的公园练字群里的大爷们显摆,惹的大家眼红,每到这时候他就更美滋滋了,他就是个底层小老百姓。
“不可能,”长孙皇后摇头:“树有根水有源,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都是有门楣的。”
子央对她这种看重家世背景的行为很反感,就说:“等我回头替我外祖家找个名声大的祖宗再和你讲。诶,我想起来了,炎黄二帝必有一个是我外祖父家的祖宗。”
长孙皇后就觉得这小娘子好不到一刻钟又要犯毛病。她说:“我不同你讲那么多,说多了你总是气我,我把这纸拿走,回头有孩子了和你兄长商量用哪个合适。这些笔墨纸砚留给你了,不够了让人去我那里拿。对了,你要不跟我去我们家住两天,这纸在我们家做的,你想不想看纸是怎么造出来的?”
子央摇头:“没必要,我以前见过。”
“你见过造纸?”
“嗯,我老师带我们去参观过,当时他们造了好大一张纸,比这间宫室还大,要好多人一起才能把干燥的纸从墙上揭下来。”
“既然你看过那就算了,我不好经常进宫,我在家里也没人说话,你闲了要找我啊。”
“好的好的。”子央嘴里敷衍她,把人送出兰林殿,看着长孙坐上马车走了,子央瞬间撒丫子跑回兰林殿。
笔墨纸砚,我来了!
砚台里面还剩下还多墨,子央想了想,开始默写《诗经》和《道德经》,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老师丢给她这两本繁体字经典,让她边背诵边默写繁体字,说是能快速掌握简繁转换。子央也是在这时候重新开始把小时候学的书法捡起来重新练习。
子央练字练得兴起,早午饭匆匆吃了点,好不容易把砚台里的墨用完了,看到外面还没天黑,她打算再写几个字。扇就在这时候来给子央磨墨。
子央就问他:“你以前侍奉我母亲吗?”
扇回答:“早先侍奉华阳太后,十七年太后薨,奴在寿陵为孝文先和太后守陵,三年前回兴乐宫为夫人看管库房。”
子央没再说话,扇非常忠心,但是这个忠心的寺人是怎么逃脱了秦人对楚系势力的绞杀呢。
子央问:“我听说宣太后在的时候为华阳太后铺路,华阳太后为我母亲铺路,楚女一直称霸秦人后宫,宣太后甚至一度操控秦人的权柄。是这样吗?”
扇回答:“自从穆公先君和楚国结亲,两国联姻二百多年,宫闱中的刀光剑影并不比外面少,宣太后并非惠文先王的王后,惠文先王的王后是魏女,她为儿子武王选的王后也是魏女。宣太后和很多楚国宗室女一样,被送来秦国,为自己和兄弟们争一个出头的机会。华阳夫人也是如此,她和姐姐弟弟一起来到秦国,她起初只是先王的妾,同时来的还有其他的楚国贵女。夫人亦是如此,大王继位后,楚国送来十几位楚女和他们的兄弟,也只有夫人能得到大王宠爱。
夫人和很多楚国的贵人一样,虽然势力庞大,可毕竟是客居于此,这里是咸阳,永远是秦人说了算。哪怕最终夫人没有参与叛乱,在楚人被全部斩杀后她也不可能活下来。若说楚人在咸阳的势力如一棵参天大树,那么这大树脚下泥土就是楚国。
公主,不要怨恨夫人。”
子央叹口气:“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些。”
她只是本着一个历史生的好奇,对楚女在秦国权力分布中扮演的角色问一下经历过的人,没想到扇居然这样回答的。
子央心绪有些起伏,她问扇:“我很多事儿忘了,她,我是说我母亲,留下什么遗言了吗?”
扇停顿了一下,说道:“那日之事大王下令封口,奴不能说。”
子央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了,接着写字。
长孙皇后拿着子央的字迹回到府中,交给了李二凤。
李二凤热爱书法,在书法方面造诣斐然,看到瘦金体和颜体之后瞬间觉得惊艳。
“妙,妙啊!”
他把这张纸铺在面前的桌子上,对着左边的瘦金体仔细看,嘴里夸奖:“虽瘦不失丰润,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捺如刀锋,连笔飞丝映带,真是锋芒毕露。”
长孙皇后说:“旁边的楷书也值得一看。”
李二凤带着赞叹,忍不住说:“朕之后的大唐真是璀璨多姿,可惜你我无缘得见,只能从那小娘子的言语中看到一鳞半爪,空对着雪泥鸿爪想象何等繁盛。”
“既有繁盛,想来稚奴祖孙三人不负您的重托。”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眼神没离开两种字体,点点头:“是啊,乱世是孕育不出此等文华的,朕看到这幅字心里松口气。”他问:“打听出什么了吗?”
“嗯,稚奴的儿孙坐朝的时候,大概设有学宫,她说他的字左边这种师从少年宫的老师,右边师从他外祖父的友人,听那意思是一群富贵闲人,大概是告老还乡的老官。”
“结亲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她父祖的身份既然高,外祖家就不会身份太低。”李二凤看着字说:“字如其人,这字锋芒毕露,这小娘子将来只怕还会惹事。如果是个听劝的,多教点也行,偏还是个不听劝的,很多时候刚愎自用。”
李二凤说完把纸收起来,对长孙皇后说:“过几天把她哄高兴了再让她给朕写一幅,到时候把新写的裱装了收藏。”他把纸收好,随后说:“朕如果所料不差,她祖父大概是掌管工部的官,那个曲辕犁把朕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先回房,朕去找相里勤,让他明天去问问曲辕犁的事情。”
次日中午刚吃过饭,子央正在默写第二遍《道德经》,侍女说外面有将作少府的官员拜见。
子央问:“我认识他们吗?”
侍女回答:“是他们的左丞相里勤前来拜见。”
子央恍然大悟,立即让人邀请他进门。
子央也没寒暄,直接问:“你是来看曲辕犁的吧?”
相里勤也没想到公主这么干脆,立即说:“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犁被称为曲辕犁。”
子央为了让相里勤重视,直接说:“我跟你说,这东西做出来,就是过两千年也没别的犁能替代它。”
说完就拿起纸笔,在纸上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讲,怕他听不懂还要不停地画各种零件的图纸。拜九年义务教育的影响,为了更准确,她还随手写了论据论证,用来证明各处数据的准确性,拿出自己写论文报告的架势,务必让对方知道,这曲辕犁真的很有用。
相里勤越听越觉得公主说的还是太谦虚了,他本就是秦墨的顶尖高手,其实在子央把图画完后他就知道这曲辕犁有大用,结果子央为了举例论证,还把水田使用也洋洋洒洒讲了很多,他越听越觉得这该是推广天下的好物。
要说起墨家和历代秦王,那真是相爱相杀,墨家以前刺杀过秦孝公,他们认为秦孝公是暴君,为秦国的黔首们,这群人不远万里去杀暴君。后来秦孝公废除了秦国的人殉,让墨家对他的态度发生变化,再后来在秦孝公的治理下秦国日渐富强,黔首的日子好过起来,墨家也为秦孝公制作了很多攻城器械。
到了惠文王的时候,很多人反对商君变法,整个秦国上层对于是否保留变法而争执不休,在这时候墨家巨子带着墨家弟子亲自去咸阳支持秦惠文王,在秦国新旧贵族的争斗中坚定地站在支持变法这边。
然而在秦昭襄王时期,秦国变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这一时期秉承着“兼爱”“非攻”思想的墨家几乎和秦昭襄王撕破脸,但是两边都很克制,秦昭襄王用尽办法挽留的同时对那些坚持墨子思想的墨家弟子重拳出击,留下那些一心钻研技术的温和弟子。因为墨家的分裂,秦墨又需要在一个地方休养生息,导致两方渐行渐远的同时又相安无事,如今墨家已经成了秦王的工具人,使得秦墨生出脱离秦国的想法,这个想法随着一统六国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强烈。
在造出大量武器的时候,秦墨内心很煎熬,他们一再背离墨子的思想,为虎狼之师提供了不可忽视的帮助,将来何去何从令他们很迷茫。
而曲辕犁如果能推行天下,让黔首们在耕地的时候更方便更高效更省力,甚至让老人和健壮的妇人也能操作,从而让一些摇摇欲坠的家庭维持下去,是不是践行了“兼爱”的思想呢。
相里勤想到这里对子央说:“这对耕种有大用,公主,眼下灭齐在即,大王是不会拿出吉金和铁去做曲辕犁的。无妨,我墨家会把这东西推行到天下,哪怕是去找楚墨和齐墨帮忙!”
他对着子央恭敬地施了一礼,问子央:“公主愿意把曲辕犁推行天下吗?”
“当然愿意。”子央兴奋地说:“你先去推广这个,回头我把织布机的图纸给你,织布机稍微复杂一些。对了,我还知道灌钢法,做曲辕犁要用到铁做犁头,你先回去做个曲辕犁,先试一试,只有亲自用过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你要是做出来了,我跟你说怎么灌钢,有了铁,日后天下会放弃吉金的。”
“喏,公主,等臣的好消息吧。”相里勤爬起来,把图纸叠好放到自己胸前,高兴地说:“公主再有吩咐,不必让长公子转述,派一个寺人去将作府找臣,臣立即过来。”说完一揖到底,转身跑出去了。
听到他提李二凤,子央眯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她还纳闷相里勤怎么来得这么早,她预计着相里勤最少忙五六天,原来是李二凤把人支使来的。
子央心里想着:我有五千年的积累,太宗皇帝拿什么和我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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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5章 王权和土地
相里勤两天就把实验用的曲辕犁做出来,带着弟子们去田间实验。这种曲辕犁便于深耕,且轻巧柔便,利于回旋,配合耕牛,更快更方便操作,健壮的妇女也能操作,很多弟子看到后纷纷提出要带着曲辕犁去山地水田试一试。
相里勤说:“是该去,然而要是咱们私自带着去试,大王震怒,后果不是你我能想到的,还是报给大王,等大王安排官吏去试一试吧。”
墨家弟子们不再说话,以前有人不满,然而这种人要么逃走要么违反了秦法被流放,活下来的人都知道闭嘴。
相里勤为了曲辕犁的推广去拜见秦王政,在曲台殿的大门前等候的时候,看到一群寺人抬了一些被摔碎的陶器和散落的竹简出来。相里勤知道,里面必然有人惹得大王震怒,只怕有人要为此丢掉一条命了。
门外等候的官员们都静悄悄的,日夜守候的侍卫沉默无言。过了一会赵高出来,对相里勤说:“相里勤,大王宣你进殿。”
相里勤立即低头弯腰,进门后里面铺的是地板,他脱了鞋子,穿着足衣(袜子)躬身低头小步快走趋步上殿。大殿上铺着筵席,筵是衬在下面的一层,席是铺在上面的一层。子央两次进入大殿都没脱鞋,她都没这个意识,虽然知道“剑履上殿”这个词,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生活中没遇到过,一时半会真的没留意。
相里勤跪倒在筵席上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此时仍然一脸怒意,他气极了,离开座席在桌子前走来走去,怒气无处发泄,正在咬牙切齿。
相里勤一直跪着,直到秦王深呼吸把自己的怒意压下去后,走回到桌子后面在坐枰上正坐,语气温和地对相里勤说:“免礼。”
相里勤从怀里把子央画的图纸拿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让赵高送到了秦王政跟前。在秦王政查看图纸的时候,相里勤说:“前日蒙公主看重,赐予了一张图纸,臣带着下属和弟子做了出来,此物名叫曲辕犁,今日耕地二十余亩,非常好用,请大王向天下推广。”
种地是大事,是和祭祀战争一样大的大事,秦王政顾不得生气,立即把身体前倾,问道:“果真好用?”
“非常好用,和纸,不,比纸都好用。纸这种东西,黔首很难用到,都是贵人们买去消遣,而曲辕犁能让天下黔首受益,”相里勤说完再次跪下去:“请大王向天下推广。”
秦王政低头看了看图纸,他摸着图纸,慢慢地说:“寡人要亲自看到曲辕犁好用,赵高,让蒙毅找块田,寡人要看着黔首犁田。”
赵高应声连忙出去找蒙毅传令,秦王政说:“慢,派人跟子央说一声,寡人带上她一起去看。”
“喏。”
秦王政对相里勤说:“若是真的有用,且真的如你说的那般,秦墨当居头功。”
相里勤立即伏身趴在地上启禀:“头功属子央公主,臣等不敢居功。”
秦王政微笑起来:“她自然有功,你们的功劳寡人也记着呢,咱们大秦有功必赏。你去准备一下,希望曲辕犁真的让寡人大吃一惊。”
相里勤退下,秦王政低头看图,随后他抬起头,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脸色变得温和起来:“我大秦受到玄鸟庇佑,必会千秋万代。”
兰林殿,子央正拿着一根布带量自己的腰围,在大秦的日子里,哪怕有肉吃,生活质量比黔首们强多了,她还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胃,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腰围又细了点,觉得自己要被迫减肥了。
她听完扇的话,转头不可置信地问:“什么?阿父让我和他一起出宫,还坐一辆车?不去不去!”
扇着急起来:“公主,这是大王亲自吩咐的,不去不行啊。”
“那我不和他坐一辆车。”
扇可不敢答应:“公主,除非大王亲口说,要不然谁都改不了。”
“你说得对,我去找他商量。”子央随手用布带把自己的腰束起来,急匆匆往曲台殿去了。
通往曲台殿的复道前,子央看了看,白日的复道就是木头走廊,光线还好,她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去,小跑出了复道,噔噔噔跑到了曲台殿的磁石门前。
这里有很多等候的大臣,子央直接找到蒙毅,说道:“请进去通报,就说我要见阿父。”
蒙毅皱眉想了一下,说道:“公主,随臣进去吧。”他说完把兵器解下递给了下属,带着子央进门。
进门后有一片铺着木板的空地,子央直接踩着木板去摸门,她压低声音问低头脱鞋的蒙毅:“毅,这真的是磁石做的?真的是为了把夹带进大殿的兵器吸出来。诶,你脱鞋干嘛?”
知道你天天在这里站岗,知道你是始皇帝心腹,知道你比别人在这里放松,但是你不能脱鞋啊!
蒙毅叹气:“公主,您也该脱去履。”他指着旁边的一个小架子,“您的履放这里。”
他说的是履,子央一下子想到了,汉之前确实是要上殿脱鞋的,甚至权贵之家屋子里铺着席子,客人进门也是要脱鞋的。
“哦,哦哦!”子央后知后觉,立即决定入乡随俗。
她左右看看:“我坐哪儿脱?没凳子?我蹲那里脱吧。”她跑去架子边,因为她穿的鞋子简单,没有拉链没有绑带,扶着墙壁弯下腰直接脱了一只放架子上,这时候赶来给她脱鞋的寺人呆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蒙毅对寺人摇摇头,寺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子央把鞋子放架子上,跟蒙毅说:“这里还有地方,你也放啊。”
蒙毅的表情就显得一言难尽:“臣……那架子是给公主和公子们用的,臣不配。”
子央看看小架子再看看他,这才留意到门边阴影里有一排鞋子,排得整整齐齐。放鞋子都放出等级了,真封建!
“走吧。”
蒙毅跟上子央,往里走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有人说:“齐国丞相后胜已经没用了,齐王建在调动大军陈兵边境。那么多金银珠玉送给后胜,就是养条狗也该和咱们一条心了,那后胜还在骗咱们说能笼络齐王建,不说一句真话,却一次比一次胃口大。大王,如今后胜没用了,不如?”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现在不能杀后胜,大王,后胜还有用,齐王建本就是个昏庸的国君,耳根子软,哄骗齐王建还需要后胜出力。”
先前的声音说:“大军一到,齐国化为齑粉,后胜的那点谗言有没有都一样。”
后面的声音说:“此言差矣,齐国富庶,能兵不血刃的拿下最好,一旦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齐国的盐谁来煮?齐国的丝绸怎么运到咸阳?”
大殿上安静下来,秦王政稍微尖利的声音响起来:“先留后胜一条命,再派使者去齐国,告诉齐王建,秦齐这么多年风雨同舟肝胆相照,寡人不会害他,寡人的儿子扶苏也不会害他,明年寡人要立扶苏为太子,请他派遣使者来观礼,只要两国如往常一般相安无事,秦不会攻齐。”
大殿上响起一阵整齐的“喏”。
子央发现,秦王政得到了秦昭襄王的真传,怪不得秦王这个群体的名声不好,原来是真不好啊。
这时候一群大臣出来,打头的就是李斯,李斯看到子央,微微拱手算是打招呼了,后续的大臣们也都拱拱手,路过子央后往门口去。
蒙毅进去通报,子央在看那些大臣的背影,听到背后秦王政说:“吾儿来了,快让她进来。”
子央转身进去,一群寺人长在收拾坐具,秦王政说:“子央,坐阿父身边来。”
赵高立即把没拿走的坐枰端着往秦王身边放,秦王政说:“换了,换螺钿玄鸟的来,子央喜欢精巧华丽的东西,再把那套点螺的杯子拿来给她用。”
赵高立即放下坐具跑去找东西,子央说:“阿父,不用这么麻烦,我来是有事儿要和阿父说,刚才扇说您要带我去看相里勤耕地?”
秦王政对蒙毅挥手,蒙毅告退,这时候坐具已经收拾好拿下去了,有侍女送来杯子,是青铜的酒爵,杯子里是一杯浑浊的酒液。
子央接着说:“我不想去。”
秦王政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子央,说道:“要去,农家的在去年就带着著作来到了咸阳,一直想尽办法要把他们的著作送到寡人面前,眼下就是个机会,让他们推广曲辕犁。”
“那就让他们推呗,您去就行了,为什么要让我去?”
这时候赵高捧着坐枰进来,放到了秦王政身边,秦王政端着酒在喝,子央提着裙子跪坐好,对秦王政说:“阿父,用吉金不如用陶,用这个东西日后必然金毒入体,真到发作的时候神仙难救。对了,您也别吃金丹了,那玩意就是剧毒!”
秦王政笑着说:“咱们世代用吉金,也没听说有金毒,放心吧,阿父能长寿。”
侍女端着两只杯子进来,赵高接了托盘来到桌前,在子央面前放下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是空杯,一杯装的果汁。
杯子是黑色大漆,上面有那个贝壳碎片拼成的玄鸟,子央把酒倒进空杯里,对秦王政说:“阿父,这杯子你一只我一只,可好?日后不要用基金了。”
“吾儿这么说,就听你的。常用的陶杯今日因为寡人生气被摔坏了,正好有漆杯用。赵高,日后寡人就用这个了。”
赵高在一边俯身应喏。
“阿父,咱们说回刚才的话,我不想去看耕种。”
“不可,你是必去的,寡人的安排不会出错,你不是一直想让寡人夸你是麒麟女吗?你不去,没功劳,寡人怎么夸你?”
麟子这下真的反对不起来。
“那,那去也行,我要换一身短衣,然后骑牛去!”
秦王政看她了一眼,突然笑起来:“吾儿聪慧,就该如此。去吧,回去换衣服,阿父让人给你准备好牛,等会就走。”
子央抓起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果汁,带着自己的杯子跑了出去。
秦王政看着她的背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下,对赵高说:“今日寡人生气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喏。”
“准备衣服去吧。”
赵高转身回去给秦王政拿出行要穿的衣服,和子央换短衣不同,秦王出行穿的衣服繁复隆重。大殿上空荡荡的,虽然是白天,还要点油灯照耀宫殿,在油灯的火焰闪烁之间,秦王政冷哼一声,随后自言自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哼,芈楚永远都不能复楚。”
子央跑出大殿,扇在后面追着,子央咚咚咚冲进复道,扇在后面小步快跑。到了兰林殿的范围,子央对侍女们喊:“快把你们的衣服借我穿一穿,我要去骑牛。”
她也不是白借衣服,会把自己的丝绸裁剪一些给侍女,算是租衣服和对方洗衣服的报酬。侍女们动作麻利的帮着她换衣服,扇不停的催人跑去找公孙造,让他给跟随子央出行。
子央收拾好后,公孙造来了。子央小跑下了台阶看到一头牛在台阶前反刍,就跑去问:“这是给我坐的牛吗?”
公孙造伸出手:“臣扶公主骑牛,大王的车架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子央爬上牛背,公孙造跟在一边,子央想起“公孙”这个称呼,和公子一样,公孙是特指某一类人,公孙造必然是某个公子的儿子。
子央问公孙造:“造,你给我驾车太委屈了,你想过上战场获得军功吗?”
“公主,我父子是隶且臣。”
子央了然地点头,他父子是五国权贵,国灭的过程中被抓来当奴隶,虽然是奴隶,但是他们父子的处境显然属于比较好的那种。而上战场获取军功,与其说是秦人的义务不如说是秦人的权利,隶妾臣是不能在摧枯拉朽的灭国之战中去分割秦人军功的。
秦也自称是玄鸟的子孙,和商的关系密切,商朝末年的牧野之战吃败仗导致国灭就是因为奴隶倒戈,所以秦对奴隶非常警惕,特别是在灭国之战中,秦不敢吃一次败仗,一旦秦在某一国的抵抗中败下来,以前的战果就会分崩离析,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六国权贵成为奴隶后,不可能被光明正大地放入灭齐的队伍里抢夺军功。
扇也跟在牛身后,听到子央和公孙造说话,就想起了景美。
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楚国和秦国比为什么输掉了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就是因为秦乘着灭韩灭赵灭魏的大胜,上下一心,势必要把楚这个硬骨头啃下来,但是在这关键时候,楚国的屈、景、昭三家还互相内斗,项燕带着大军在前面饿着肚子打仗,数次催粮草,这三家握着粮食谁都不肯给大军调拨,最后楚军大败,三家也一下子从贵人变成了奴隶。
屈、景、昭这三家的子弟从来只看眼前两寸宽,景美以为他攀附上公子就能有好日子过。
他做梦!
扇在心里骂景美不识好歹,他能得自由身还是因为他救了公主,不思怎么报答公主却一门心思巴结公子,看来景氏的弟子经过了国灭家破宗庙毁坏还没学会看得长远。
牛行到秦王政的铜马车旁边,秦王政在车里问:“吾儿,你真不和阿父坐一辆车?”
子央摇头。
秦王政对驾车的赵高说:“走慢点,等等公主。”
于是车子出了章台宫,队伍缓慢地走在驰道上,好在章台宫附近就有荒地,蒙毅找的荒地就在章台宫边上。
一番见礼后,农家的人来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跟子央说:“农家有很多大贤,推崇‘农本商末’、‘顺民心,忠爱民’、‘修饥馑,救灾荒’、‘君民并耕’‘市贾不二’。”
子央觉得这主张有点耳熟,这不是后来那些皇帝们常用的“劝农”“劝耕”,带着表演性质的“春耕礼”的原始版本吗?所谓的“士农工商”不也是“农本商末”的变种吗?
合着农家的主张被儒家借去了啊!
农家既然见到了秦王,自然要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要求和自家学派的主张。农家的要求就是要有一片土地用来耕种,要有一间房子居住。
这要求不算什么,如今秦王政马上要富有四海,爽快地答应了。
农家提出“天时、地财、人力”的耕作模式,秦王政能接受,甚至答应会在秦国践行这种耕作模式,但是对方说君民并耕,这一点秦王政就不认同了,接受不了一点。
总体而言,和外面传言中秦王都是大流氓是吃人暴君这种传言相比,此时温和好说话对农家礼遇的秦王比东方六国的国君还像个贤明国君。
流浪了许久,身为农家子弟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耕田的农家众人立即同意留在咸阳耕种。
最后农家和秦墨两家的弟子把曲辕犁套在牛背上一起犁地,当犁头划开土地,土壤翻在一边留下一道沟后,跟随而来的大臣们都纷纷议论了起来,当牛转回身,曲辕犁灵活地调转了方向再次翻开土壤时,众人议论声大了起来。
这曲辕犁确实好用,虽然不知道在山地效果如何,在平地上已经足够好了。
秦王政走到地头,弯腰捧起一把土,湿润的泥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他一时感慨万千。
先祖非子因为养马有功得到了一片封地,开辟了嬴秦,然而封地不足五十里。襄公在某个夜里冲进镐都救驾,在护送周天子去洛阳的路上得到了岐山以西的土地,然而这片土地上到处是西戎,终其一生,襄公都在和西戎作战,直到他死都没能拿到这片土地。
从襄公开始,一代代嬴秦子孙都在努力追求更多的封地,马上,马上周天子的天下就属于嬴秦了。
他低头看着土壤,心里想着:先祖非子肯定想不到,有一日他留下的不足五十里的封地能大到囊括天下!
“子央,”秦王政轻轻地叫了一声,子央凑上去:“阿父?”
“跪下对着这片土地磕头。”
“啊?”
“我们秦人生于斯葬于斯,没有土地,我们嬴秦还在寄人篱下,还在到处流亡。”
子央明白国人的恋土情结,心里有疑问:为什么是我跪?你跪不是更合适吗?
好吧,她也是生于斯长于斯最后葬于斯,厚重的大地埋葬过历朝历代人,大家最后在大地的怀抱里融为一体,如果她回不去,希望能在大地的怀抱里见到爸爸妈妈。
晚风吹起旌旗,布料在风中翻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现场很安静,所有人都垂手站立表情严肃,场合庄严到似乎在祭天地。
她很认真地跪下,对刚翻出来的土地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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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6章 有门客
因为子央骑牛,速度太慢,秦王一行人到达荒地已经快天黑了。从犁地到天黑也就一会儿功夫,就这一会儿工夫犁了十多亩地。秦国男人出去打仗,有时候耕地的多是老人和妇人,曲辕犁操作方便,妇人也能使用,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盛赞。
天黑后秦王被蒙毅扶着去看犁出的沟有多深,几位高官陪着,在耕好的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剩下不少官员围着曲辕犁说话,要不是因为天黑,他们也想扶着犁耕两亩地出来。
这时候相里勤引着一个健壮的中年人来拜见子央。
“公主,这是农家的许衍,去年携带《神农》《野老》《宰氏》来秦。”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无论他们是什么思想,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要过问政治,都想把自己的思想理想融入对天下的治理中,这中间最成功的就是商鞅,他因为变法而成为法家弟子中难以逾越的高山,也是很多学派的楷模。
许衍拜过子央,说道:“公主,我等愿意把农家典籍献上。”
“啊?”子央不理解:“你们应该找我兄弟们啊,你们门中的著作乃是你们的心血,放我那里干什么?放我那里只能落灰,你们拿着还能教育弟子。”
这时候的著作都是字数少,讲究微言大义,农家对自家的著作可谓是倒背如流,送出去后还能自己再刻写,把自家的著作送给子央其实是投奔到子央门下,代表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农家和别的学派不一样,他们是真的贫苦,也是一群在权贵们看来出身很低的黔首组成的学派。他们流浪了很多年,在各国游说都没得到重用,这么多年没有立足之地,好处就是他们走到哪里都会积极教当地的黔首种地,黔首们会送他们一些食物,他们也会织席买卖,不至于饿死,也因此在民间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们在咸阳一年,想尽办法没能和秦王见面,也想尽办法和各位公子联系都没成功,甚至也想了办法搭上公卿权贵的路子,都以失败告终。
如今来投公主门下,然而这位公主似乎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农家抛了媚眼,但是公主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看不出来。
所以现场有些尴尬,相里勤知道这位公主是真的不懂,就对许衍表示少安毋躁,连忙请子央借一步说话。
子央听了相里勤的说法,皱眉道:“哦,巨子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投奔我?做我的门客?”
“对。”
“可我怎么养他们啊?我没钱啊!再说,出来做门客的人就三个目的:求富贵、取尊荣、建不朽之功业。跟着我,他们哪一条都完成不了,算了算了。”
“公主,不必看轻自己,您早晚有自己的食邑,就算没有食邑,您现在也能养门客,况且农家的人也不要您养,您有事儿的时候叫他们出谋划策或者去跑腿就行了,他们求庇佑的时候您出面庇护他们就足够了,下午大王已经赏赐他们田地,还给了他们差事,让他们跟着秦国官吏推行曲辕犁,他们是能养活自己的。”
“真的?”
“真的!您怎么为金银俗物发愁?楚人在咸阳几世的积累有一半在您手里啊。”
“啊?”子央心说难道我这副身体是富婆?
“大王诛杀楚人的时候,他们的钱财俗物没有入库,就放在少府,您和长公子一人一半啊!”
子央长长叹口气,那完蛋了,父母替孩子保存钱财,最后这笔钱财都会不翼而飞,比如压岁钱!
子央十岁前的压岁钱到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她坚信让她爸妈私吞了,因为她爸妈在她这只吞金兽身上花的钱更多,她才没敢和爸妈查账。
“您怎么想的?农家诚心投您门下。”
子央叹气:“真不用我供养衣食?”
“不用。”
“那好吧。”子央转身回去,跟许衍说清楚:“跟着我没前途,我给你们推荐我长兄,他是我阿父的心尖子肺叶子眼珠子,回头他就是太子,你们做他的门客会更有前途。”
许衍当然知道,去年没走到长公子跟前,那不是长公子高攀不上吗?前几天长公子倒是派人来请了,农家的弟子们想了几天,得到的结论就是:攀上了在法家和儒家的夹缝里能生存吗?
他躬身对子央说:“昔日苏秦游说韩王,说过‘宁为鸡首,毋为牛从’,公主,我等诚心来投。”
回去的路上,前后甲士举着火把或步行或骑马,沉默地拱卫秦王政的马车回章台宫。在秦王铜车旁边是骑牛的子央。
秦王政靠在车上问她:“这么说,你收下农家为你的门客了?”
“嗯,我正发愁怎么养他们呢。”
“前几日阿父就跟你说过,赞誉都是虚的,只有权力才是实在的,给你食邑你不要,现在着急了吧。”
子央心想我要不是不知道日后的郡县制在你的铁腕下推行下去,我这会真信了你的话!
她叹气:“过去事不要提了,想以前没一点好处,要多想想日后。”
秦王政问:“食邑还要吗?赵国的膏腴之地,别人想要都没有呢,你想要多少阿父都给你,你要是看不上赵国,齐国呢?齐国富庶,你能取得更多税。”
子央一点都不心动:“没有食邑我也能养他们!食邑之事休提,对了,少府是不是有我的钱财?”
秦王政斜眼看了她一眼,淡定地说:“去年是有,今年挪作他用了。”
子央:我就知道!
她深呼吸后重重叹口气。
看她不开心,秦王政就问:“今日曲辕犁确实好用,诸卿都说你立下了大功,这次赏你食邑可好?是想要食邑还是要听一句‘麒麟女’?”
子央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转头兴奋地看着秦王,着急地说:“快夸我,快点夸我!”
“食邑更好。”
“我不要,夸我啊!”
“你听好了,子央,吾家麒麟女也。”
子央瞬间魂魄离体,飘到了半空,看了一眼举着火把的队伍,突然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立即俯冲下来,再眨眼仍然坐在牛背上。
在秦王政的眼中,她似乎怔愣了一下,一瞬间表情空白,随后就是皱眉,小脸皱巴巴的,表现得很不快活。然而秦王政还没开口劝她,她瞬间眉开眼笑,快活得跟喝了三桶蜂蜜一样。
子央觉得很爽,最起码这次飘得比上次高了,说不定始皇帝多夸自己几句,自己就真的回去了。
原来这句话不是没用,而是要积攒的啊,到时候量变引发质变!
她因为高兴,眉开眼笑地冲秦王政说:“阿父,我太爱你啦!”
这让秦王政安慰她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看着这傻乎乎的子央,秦王政呼出口气,知道夸赞对她确实有用,但是用处不大。不仅是子央觉得摸到了窍门,秦王政也觉得摸到了窍门,甚至他分析出来的东西比子央更多。
他轻笑一声,开心地说:“吾儿爱我,我也爱吾儿。”
两人对视,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乘着这股高兴劲,秦王政说:“吾儿,明年你长兄带兵灭齐,等拿到了齐国,寡人派人送你去临淄,齐国几百年的积累都在那里,齐国财富你随意取用,那时候你就不用担心没钱养门客了。”
“阿父,”子央骑在牛背上拖长声音摇头:“不可说不可做。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如今大军还没出秦国,怎么能大庭广众下说灭齐呢,不妥不妥。再说取用齐国累世财富,那些要留着给大秦的锐士酬功,我尺寸军功都没有,怎么敢去临淄挑选财货。而且,”她压低声音靠近铜车,秦王政向她的方向倾身,子央在他耳边低声说:“王翦老将军抱怨您没有给他封侯,若是酬功不够大方,只怕臣子们心有愤懑。”
很多人都觉得王翦索要财物赏赐是为了自污,担心自己步白起的后尘。然而老将军一辈子征战,真的对封侯没有期盼吗?是有的。
秦王政想了一下,说道:“吾儿说的是,灭齐后是该酬功了。”
子央接着说:“虽然老将军们该酬谢,但是万千老秦人更该酬谢。阿父,如果您问我献上曲辕犁想要什么奖励,我要的奖励就是让老秦的黔首们也享受到灭六国的好处,每个人都该享受到,他们祖祖辈辈作战,您‘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可他们也跟着奋六世甚至更久,明年就是收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该被落下,他们要的也不多,不过是盼着日子好过些,盼着儿孙的日子也好过些。”
当起义军进入函谷关后,为什么善战的老秦人降了,没了几十年前虎狼之师的锐气,没有了那横扫天下的悍不畏死,如果说是秦二世不得民心,难道三十七位秦王没有一个在秦人心里留下一座丰碑吗?
子央觉得,是秦国的百姓没能从灭六国中得到红利,当一身伤痕的锐士捧着同袍的骨灰回到家乡什么都没得到后,他们会想:大王的皇图霸业与我们何干?
秦人冷眼看着秦国覆灭。
秦王政没说话,子央也没再说话,子央心里想着,大概秦王政和很多六国权贵一样,从没把黔首们放在眼里,也是,没有大泽乡一声呐喊,谁会把沉默的黔首们放在眼里。
车子到了曲台殿的台阶前停下,秦王政扶着赵高的手下车,对从牛背上滑下来的子央说:“吾儿爱我。”
子央眨巴眼睛,不懂他的意思,说道:“我当然爱阿父。”
子央甚至觉得秦王政一点都不含蓄,天天把“吾儿爱我”挂在嘴边,子央的爸爸比起他来太扭捏了。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前几天因为野猪撞车她的额头流血留下了伤口,如今伤口愈合结了一层痂还没掉,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浅浅的疤痕。秦王政收回手,扶着赵高上台阶回曲台殿了。
子央转身对公孙造说:“造,你把牛牵走吧。”
公孙造躬身行礼后牵走了牛,子央带着扇慢悠悠地回到兰林殿,她问扇:“造以前是哪国人啊?”
扇提着灯一边引路一边回答:“韩人,他父子乃是夏太后的兄弟后人。”
“哦。”子央明白了,怪不得公孙造能在曲台殿附近走动,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韩王安和韩王氏族的人现在在哪里?”
“二十一年,韩国旧贵在新郑叛乱,大王震怒,派兵镇压叛乱后处死了韩王安。姬姓韩氏被分批押送到不同的地方做了隶妾臣,公孙造父子并没有卷入这场叛乱里,所以被押送咸阳,虽然是在咸阳做隶妾臣,好在吃喝不愁衣食无忧,比他们的族人日子好过千百倍。”
子央问:“阿父和夏太后的关系如何?”
扇在黑暗中皱眉,想了想还是回答:“只能说尚可。”
“哦?”
“以前的长安君成蟜,他生母就是韩女。”
“哦,我知道了。”子央被扇的这句话点透了。成蟜因为受到父亲子楚的宠爱,先是对秦王政的太子位发动挑战,让他在咸阳几乎喘不过气来,后来又对着王位觊觎三分,让他恶心得够呛,所以秦王政和韩系的势力关系很差。
子央接着说:“我听说十五岁的成蟜单枪匹马出使韩国,迫使韩国割让了百里土地给秦国。我大秦向来坚持军功授爵,他为秦国取得了百里土地,所以才有了长安君的封号。想来这件事就是秦宫内的韩女们和韩国权贵之间的一场勾兑,用百里土地给成蟜铺路,助力成蟜壮大势力,最终希望成蟜对大王取而代之,真是大手笔!
先王离世得早,大王继位的时候年纪不大,权柄自然掌握在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手里。这么说我阿父背后是华阳太后,成蟜背后是夏太后。是吗?”
扇没说话,事实就是如此。
子央也没再说话,因为后来始皇帝接纳了楚女为妃,生下了扶苏,后宫也被楚女把持,他前期依靠的也是楚系势力。嫪毐叛乱,平叛的昌平君、昌文君都是楚系的人。
同时子央也想笑赵姬和嫪毐,难道就真的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点了解?
赵姬回到秦国后并不受宠,她出身不高,年华不再,比起那些出身好且年轻貌美的各国贵女没丝毫优势,甚至她因为出身被人嘲笑,自己也没什么头脑,除了依靠吕不韦外什么都没做。
子楚去世后,她原本可以参政,但是她又斗不过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被赶出权力核心。身后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连吕不韦都和她保持了距离,居然不想去找日渐长大的长子,想要靠着嫪毐这个毫无根基的男宠主动搬到了雍城。
她以为给嫪毐封侯壮其声势,嫪毐就真的成权贵了吗?这样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和夏太后背后的韩国势力以及华阳太后背后的楚系势力抗衡。又凭什么觉得靠一场叛乱把她和嫪毐的儿子运作成秦王?子楚是儿子少,但是子楚的兄弟多啊,真当秦国宗室没人了吗?
前面宣太后给她打了样,她却什么都没学会。
子央回到了兰林殿,晚上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今天遇到的事情。
“子央,吾家麒麟女”这句话是有用的,但是需要多说几句,她有信心哄着秦王多说几句,这件事不能一下子办成,所以要有耐心。
子央给自己打了半天气,然后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先秦的女人和汉朝之后的女人不一样,是真的能掌握权柄。昭襄王是个大魔王,然而这样一个让六国恨得牙痒痒的大魔王,他的权柄被宣太后拿走了四十一年。华阳太后也是个女人,前半生在秦宫做个宠妃,人生的最后十年在秦王政没有亲政前掌舵秦国这艘大船。
子央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对女性不算有太深敌意的年代。
随后想到自己也有门客了,子央觉得跟做梦一样。
半个月前她真的想不到自己会到秦国,更想不到自己会有门客,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她在黑暗中叹口气,心里默默想着:这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日上三竿,到了吃朝食的时候,根据眼下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两顿饭的习俗来看,子央大概是睡到了早上十点多。
子央才不会觉得自己起晚了是羞耻的事情,她迷迷糊糊起来,迷迷糊糊洗脸,擦脸的时候觉得一些冷。秋天了,估摸着最近降温了。
刚觉有些冷,扇带着人进门,在门口放下托盘,里面是纸做的请柬。扇说:“公主,长公子府请您参加三日后的饮宴。”
子央皱了皱眉,走到门口跪坐好,从托盘里拿了请柬。这请柬的纸里有很小的蔷薇科植物花瓣,纸张是浅绿色的,就这审美放两千年后都不过时。
翻开后,是一笔很漂亮的簪花小楷,内容是邀请子央赴宴。
这一看就是长孙皇后折腾出来的,子央问:“长公子府远吗?”
扇说:“要渡过渭水到北岸去。”
咸阳为什么叫咸阳呢,山之南是阳,水之北是阳,咸阳就在大山以南渭水之北,所以叫咸阳。随着后来秦国强盛,咸阳慢慢地往渭水之南发展,章台宫就在渭水南岸,过河等于去咸阳老城区。
子央一想到自己出门容易出车祸,立即把请柬合上,摇头说:“不去不去。”
扇就说:“公主,不去总要有个说法啊,公子公主们都去了,唯独您不去,夫人如果问为什么不去,该怎么说?”
子央没想到还是多人聚餐,她有点慌,毕竟自己是个冒牌货。立即做出捧心状,大声咳嗽两声,说道:“啊,我心疼,我咳嗽,我头晕,我要卧床养病。”
然后一下子歪在席上,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扇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拼命忍笑,最后说:“您真要这么说吗?这次人多,万一他们一起来探望您怎么办?”
子央爬起来问:“你说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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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朝食和刺客
扇说:“去还是要去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您就是这时候不见他们,过年难道也不见吗?”
子央当然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然而躲得一时是一时啊!
她叹口气显得愁眉苦脸。
扇问:“您为什么不想去?”
子央说:“前几日大兄说我整日上蹿下跳,十分粗鲁,还说我像个猴子。我去了他还会说我,说不定别的兄弟姐妹也会笑话我。”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是子央害怕露馅。
扇就皱眉,他倒是能教子央怎么怼回去,但他是寺人,这种教育公主的事不该他做。
子央接着说:“我还要去北岸,那天差点被石头砸了之后我就怕坐车,出行要骑牛,但是骑牛太慢了。再说了他们都坐车,我骑着牛,他们会笑话我的,我不想去。”
“骑马呢?”
“我不会骑马啊?”
“您会啊!您还有一匹小马驹呢,以前养在兴乐宫,现在养在章台宫。”
“啊?”子央对自己的财产都没过问,这时候知道自己有马也没觉得惊喜,低头想了一下,问道:“我还会什么?”
“您还会弹奏锦瑟,精通箜篌。也学过楚舞,听说还学得不错,您几年前在大王跟前献舞,大王说您学得好。”
子央听得心里凉哇哇的,她没学过跳舞,跳舞多辛苦啊,还要压腿,要每天练习保证身体的柔韧,她吃不了一点苦自然也不会学,而且就是学过也没用啊,她又不会跳楚舞。音乐也没学过,当初是想学的,但是老师说她这人乐感很差,主动把学费退了,音乐直接对小时候的子央关上了大门,现在她也装不出会吹拉弹唱啊!
李斯的《谏逐客书》中对秦国音乐的评价是: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
楚国的音乐比秦国的音乐高雅的多,箜篌锦瑟这些是楚人喜爱的乐器,学的还是楚舞,这让子央心里犯嘀咕,楚舞分两种,要么是祭祀的舞蹈要么是宫廷民间抒发感情的舞蹈,无论是哪一种,都和秦国关系不大,毕竟秦人想要聚众唱歌都要官府批准,一般情况下是没什么娱乐的。
子央皱眉,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
愁啊!
外面侍女来到大殿门口,躬身对子央说:“公主,大王派人来请,邀您去曲台殿用朝食。”
子央点头,立即换衣服。秦王政如今是她的大靠山,没秦王政,就冲着子央没少捅李二凤肺叶子的行为,李二两口子肯定要让子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子央这次深呼吸后一口气跑过复道,到了曲台殿的大门口,和蒙毅打过招呼进了大殿。有寺人等着帮她脱鞋,子央说:“我自己脱。”
她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有人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脱鞋,子央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富贵命,有穿越者适应得好,她完全不适应。
把鞋放在了架子上,旁边放着一双比她鞋子大了不止一码的鞋子,这时候的鞋子不分左右,两只的鞋底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她看鞋子做工华丽,想到秦王政的儿女除了成过亲的和她,都住在兴乐宫,没听说今日有兴乐宫的公子过来,这十有八九是李二凤的鞋子。
子央问小寺人:“长公子在吗?”
“在,在里面陪着大王说话。”
子央点头,慢慢走进去。
大殿里面常年都点着油灯,灯下父子正在说话。
扶苏的皮相和李二凤的气质让李二凤版本的扶苏英姿勃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浑身冒贵气,此时他含笑和秦王政说笑,父子之间没有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显出淡淡的温馨。
子央掀开帐幔走进去,躬身行礼。
秦王政很高兴:“吾儿来了,坐阿父这里,今日你大兄在,一起用朝食。”
子央应喏,对着李二凤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兄。
在李二凤的眼里子央就是个大马猴,今日一见,发现她真有世家贵女的气派,从头到脚地打量她,发现她低眉顺眼姿态端庄,一时觉得意外。
李二凤跟秦王政说:“妹妹今日显得乖巧了些。”
秦王政就说:“你妹妹一直都乖巧,她是个好孩儿。”他就是这么认为的,秦王政觉得子央这个女儿从头发丝到指甲尖没一处不好。
李二凤这几日对秦王政溺爱孩子行为也了解几分,以为他是溺爱子央,一叶障目看不到子央的缺点,对着夸奖也没放在心上。
饭菜还没送来,秦王政问挨着自己坐下的子央:“你大兄说你嫂请你们饮宴,你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子央皱眉:“大兄家在咸阳宫附近,我骑牛太慢了,要早起,我不想去。”
李二凤觉得这人就不能夸,刚才在心里夸了她几句,这转眼又犯浑了。
秦王政就说:“不能总骑牛啊,牛太慢了。骑马吧,阿父有几匹好马,昨日蒙毅说刚钉了马蹄铁,阿父再送你华丽精巧的马鞍马镫,马鞭也送你最好的,你牵走,让公孙造给你养,随时能用。”
子央心里想自己不会骑马,秦王的马肯定是好马,一方面觉得不骑马占着一匹好马太浪费,一方面又觉得好马遇到了不要又太可惜,脸上就显得很纠结。在她刚露出纠结表情的时候,李二凤急切地说:“阿父,臣也想求一匹好马,臣出征那日想带走三匹马,如今已经有两匹了,求阿父再赐一匹。”
秦王政点头:“对你来说好马能寄托生死,是该寻好马,待会一起去挑一匹。”
李二凤点头后立即谢秦王政。
秦王政就跟子央说:“阿父的马厩里有好马,但是要先让你大兄挑选,回头他挑走了再给你选。”
子央点头,李二凤要的是战马,自己要的就是能出行的工具,需求不一样,让人家先挑也能理解,她心里想着等会找什么理由让自己能在章台宫学骑马。
秦王政像是知道子央心里所想,就说:“马厩那地方太脏,你如果不想去就让公孙造去,回头让他教你骑马。”
李二凤立即说:“阿父,臣对马略知一二,臣愿意带子央去。”
李二凤的昭陵六骏很有名,他说他懂马子央是不怀疑的,但是子央不想和他单独相处。子央转头抱住秦王政的胳膊,额头撞上秦王政的肩头。秦王政笑着说:“阿父带你去,等会吃完,咱们一起去,等你大兄挑完,阿父亲自给你选一匹好马。”
子央抬起头对着秦王政使劲点头,又笑着用额头撞了一下秦王政的肩膀,哈哈笑起来,秦王政也笑起来,两人都很高兴。
李二凤看子央目光就很复杂,李二凤年轻那会,养嫡女长乐公主非常用心,长乐公主小时候只要见到他就会撒娇,但是后来稍微长大一点就有了长姐风范,没再撒过娇了。后来亲自抚养晋阳公主,晋阳公主太早熟了,尽管也撒娇,却没有什么懵懂之态,就是撒娇也把握着尺寸,这么一个聪慧多虑的女儿长到十二岁夭折了。
子央每次对着秦王政软乎乎地撒娇,他一方面觉得这小娘子心机城府都很重,通过撒娇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娘子撒娇的行为浑然天成,已经融入日常,全是对长辈的敬爱,又有些羡慕。
他甚至有念头冒起来:如果这小娘子在贞观朝变成了自己的女儿,知道她是个假货,这么惹人疼爱,自己还能疼爱她吗?
这时候饭菜送来,眼下是分餐制,秦王的饭菜很丰富,主食有小米和煮黄豆,荤菜有烤羊肉,肉直接放在火上烤,叫作“燔”,穿成串烤,就是类似烤串叫作“炙”,一种肉两种做法就是两盘菜,还有鱼汤和水果。
这个时代的人吃得最多的肉食就是烤肉,而且他们也只会烤肉。随后送来酒,浑浊的酒液装在陶坛里被寺人送来,里面有个青铜的酒提,寺人用酒提给秦王政和李二凤盛了两碗酒。
子央觉得好玩,就说:“不用你了,我来。”她催着李二凤:“长兄,你快喝,喝完了让我拿你的碗练手。”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觉得无话可说!他举起酒碗对着秦王政敬酒,秦王政端起酒碗,两人把酒饮下,子央赶紧起来,拿了秦王政的酒碗去盛酒,盛了半碗,她自己端着吨吨吨喝了几口,随后忍不住点头:“有点甜啊!”
虽然浑浊,但是有股淡淡的甜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味道,酒味几乎没有。
她一口气喝完,盛了大半碗给秦王政,这时赵高走进来,恭敬地对秦王政说:“大王,歌舞齐备,可否让她们进来。”
秦王政接了碗,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酒,看到子央拿着酒提兴致勃勃地给扶苏盛酒,就说:“魏国国破宗庙被捣毁后,魏女被送进咸阳,等会儿扶苏把魏假的妹妹带回去。”
子央把碗递给李二凤,问道:“魏假的妹妹?”
李二凤说:“魏王假的妹妹,魏国的公主。”
这是大战前秦王政给儿子的赏赐之一,还没等会牵走的那匹马贵重。
这时候传来一阵乐声,子央四面看了看,没发现哪里有乐师,就看到一群美女舞着转过帐幔来到了席前。
子央手里提着酒提子,看到打头的一个少女面上没一点笑容全是哀伤,身体却流畅地跳舞,瞬间明白,要是秦国完蛋了,前面子央学的那些楚舞就是在这时候派上用场的。
魏国的前公主是赏赐给扶苏的,秦王只瞄了一眼,把空酒碗递给子央,子央赶紧接了,又打了一碗酒,捧着放到了秦王政面前,跪坐在她旁边,直接从秦王的盘子里捞了一只看着像梨的水果,咬了一口,确实有甜味,但是吃着像是在吃木头。这是她在秦朝头一次吃水果,子央很珍惜,把木头一样的果肉嚼嚼咽下去。
秦王对子央这种“挑食”行为很不满,拿筷子夹肉放在她盘子里,催着她多吃肉,子央吃着煮豆子就着肉吃早饭。一舞毕,魏女们五体投地跪在席前,赵高用青铜酒爵端了酒进来,放在了打头的魏国公主身边,说道:“给公子敬酒吧。”
魏国公主直起身端了酒,站起来似乎要转身给扶苏敬酒,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头向着秦王政的方向转了一下,拥有丰富被刺杀经验的秦王政本来在拍着子央的背劝她喝鱼汤,突然他抬头和魏国公主对视,秦王政一把将身边的子央推开,自己侧身躲开了魏国公主投掷来的酒爵。
魏国公主随后扑上来抓起筷子扎向秦王政的眼睛,秦王政半蹲起身一手抓住魏国公主的手臂向自己这边扯了一把让她扑在了桌子上,另外一只手同时把自己的坐枰从腿下抽出来砸了下去,魏国公主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现场的那些魏女们一开始被吓呆了,她们想不到公主居然突然刺秦,直到看到公主的血从桌案上滴下来忍不住尖叫起来。
在尖叫声中,跪在第三排的一个魏女突然站起撞向秦王政,被已经站起来的李二凤重重踢了一脚,滚在帐幔下没了动静。
赵高扯着嗓子喊:“救驾,救驾!”
外面传来脚步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音,蒙毅带人闯进来把魏女们押了出去,寺人们赶紧端着水拿着麻布来擦现场。每个人都沉默无声训练有素。
秦王政转头看子央,子央晕倒在了灯架下面,刚才秦王政用力一推,子央翻滚了几下脑袋撞在了灯油架子上。这是青铜架子,绝对重工,被子央撞一下纹丝未动,但是子央晕过去了。
秦王政跑过去把子央的脑袋抱起来喊了两声:“吾儿醒来,吾儿醒来。”说完把手指放在了子央的鼻孔处,随后松口气。
子央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以前都是灯,喊道:“扇,扇。”
扇没来,凑过来的是赵高的大脸,赵高高兴地问:“公主,想喝水吗?”
“不喝,有点头晕。”子央想爬起来,爬了两下没成功,被赵高扶着站起来。
这里的装修比兰林殿强多了,她问:“我在曲台殿?对了,刚才魏女在献舞。”
赵高脸上的笑容收了,他对子央说:“那是刺客,魏女要刺杀大王。大王在前面,您随奴来。”
子央没来过秦王政的生活区,发现他生活的地方也是大部分地方靠油灯照明。
子央对着这生活区的布置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了,追着赵高问:“魏女刺杀阿父,阿父肯定没事,剩下的魏人怎么处置?”
《过秦论》里面说“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这里的王子皇孙指的是六国王侯的女儿和孙女,国灭后,她们的父祖兄弟儿子们被放逐,她们则是被带往咸阳。
魏女能这时候刺杀秦王,子央理解她,一千年后的李二凤和两千年后的子央都觉得大家是一国人,但是在这个年代,魏女是真不把自己当秦国人,她不觉得自己和秦人是同一个国的人。
赵高回答:“魏国宗室女,全杀。”
赵高说完小跑几步进去通报,秦王政的声音传来:“吾儿,快进来。”
子央立即迈步进去,看到秦王政正在用纸批示奏请,上午的刺杀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头还晕吗?上午阿父推你的时候用的力气太大了,侍医说你需要静养几日。”
子央瞬间找到了不参加聚会的理由:“我有点头晕,我这几日就不出门了。”
“也好。”秦王政把笔放下,扶着桌子站起来:“阿父带你去选一匹好马,上午你长兄把他的马带走了,这会阿父带你去看看。”
子央跟着他走出了曲台殿。
和以往走路要蹦跳几下不同,今天的子央有点安静。她没有直面血腥的一幕,可还是有种心悸,秦王政在这个时代不仅是子央那慈祥的阿父,还是东方六国嘴里的暴君。
子央也知道,如今处在七国融合的阵痛中,除非这一代人全部去世仇恨才会松动,靠着时间一代代淡化这股灭国的恨意。
“吾儿,头还疼吗?往日你叽叽喳喳,今日不说一句话,阿父甚是担忧。”
“还有点晕,阿父,我想过几日出去玩,可以吗?”
“去哪里?”
“咸阳周围。”
“可,带上你的门客,带上甲士,前呼后拥缓带轻裘,玩够了再回来。”
“阿父,你对我真好。”
比起其他人,秦王政对孩子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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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8章 鼎湖宫秘密
“吾儿,喜欢哪一匹马?”
站在两排木槽之间的子央,看到被拴着的马正在低头吃草料,每一匹马看上去都精神抖擞。
子央为难地说:“我也不懂啊!阿父,你说哪一匹马好?”
“阿父不说,你要自己选。”
“我找人问问,”她转身跟随行的寺人说:“把公孙造叫来。”
对她的决定,秦王政还算满意,做君上怎么可能什么都懂,要知人善任。以前的子央懂,现在的子央不懂,在秦王政的眼里,现在的子央懵懂得像是个三岁稚儿,有很多事儿要重新教她。
子央认识的人里面,除了李二凤夫妻就是公孙造懂马,如今能找的就是公孙造。
公孙造没想到自己还有进入秦王的马厩那一天,进门后听子央说要选一匹马,眼睛顿时亮了,秦王的马肯定都是好马,他在韩国时候都没见到几匹好马,今日见到,自然想要饱眼福。
他带着子央绕过秦王政和一群随从,在马厩里看看这匹拍拍那匹,最后给子央选了一匹通体黢黑的黑马。
子央兴奋地牵着马,旁边跟着高兴的公孙造,两个人都在笑,个个笑的呲着大牙。
秦王政问身边管理马厩的官员:“此马如何?”
官员俯身回答:“此马五岁,刚刚齐口,温顺。”
这时候子央牵着马到了秦王政跟前:“阿父,就它了,造说它刚长大,十八岁才是老马,将来十年正是它最能跑的几年,造还说它脾气好,不会尥蹶子摔人。我是觉得它长得好,您看它通体乌黑没一丝杂毛,骑出去肯定威风。”
秦王政笑起来,拍着马脖子,跟子央说:“你既然选它了,就交给公孙造照顾,等会儿阿父让人送马具给你。”
公孙造上前来牵马,子央立即说:“等等,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她通体乌黑毛色油亮有光泽,就叫她乌缎。造,你等会儿跟人说,要在她的辔头上刻上她的名字,记住了是‘乌缎’。”
公孙造应下,牵着马出去了。
这马厩的气味不好闻,秦王政率先走出去,子央赶紧跟上。这里距离曲台殿不算太远,而且时间有些晚了,夕阳西下,眼看着要入夜。
秦王政虽然瘦,可他比较高,穿的衣服对迈步没有太多束缚,一步跨出去子央要小跑两步才能追上。
“阿父,你走得太快了,你等等我。”子央稍稍提着衣服追上他。秦王政放慢了脚步,子央追上他,看着夕阳忍不住说:“感觉一天什么都没干,就结束了。”
“怎么什么都没干呢?还是吃了饭的。”
子央觉得他在笑话自己,忍不住跺脚:“阿父,这不好笑。”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把手放在子央的背上推着她往前走:“走吧,曲台殿准备好了夕食,去吃点吧。”
子央确实有点饿了,就跟着去了曲台殿。
这长长的台阶就是膝盖克星,子央喘着气爬到曲台殿门口,回头一看,秦王政脸不红气不喘,子央刚想吹捧一下始皇帝,就看到旁边有个冒着仙气的人迎上来对着秦王政大礼参拜。
子央喘着气转头一看,这不是徐福吗。
徐福穿得华丽庄重,带着一股子松弛劲儿出现在了子央跟前。子央的瞳孔一缩,徐福刚来的时候穿得还挺朴素,如今这么华丽,要么是赢徐给他留下了钱财,要么是始皇帝赏赐他大笔钱财,子央倾向于后者。
徐福是从始皇帝这里骗了多少钱财啊!
秦王政在子央背后给她顺了顺气,说道:“子央,怎么一直盯着人看,你忘了吗,这是齐国来的叔父。”
还叔父?!
子央想抱着始皇帝的脑袋摇一摇,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进水了。
徐福立即对着子央躬身作揖:“公主,听说公主今日晕倒,大王特意召见臣来为您把脉。”
“我没事,徐,”叔父实在叫不出口,子央深呼吸后才说:“叔父可自行离开曲台殿。”
秦王政对子央说:“不可讳疾忌医!”接着对徐福说:“进来说话。”
徐福应声,跟在秦王政身后进入大殿,秦王政在门口换了鞋子,子央脱鞋的速度快,脱完后看徐福,徐福什么时候都保持仙风道骨的模样,脱鞋都脱得仙气飘飘,忍不住在心里撇嘴。
进入曲台殿,秦王政跪坐下后对子央说:“让你叔父给你把脉。”
子央心里吐槽,这亲戚关系是大禹治水时候的,夏商周都结束了,还论亲戚吗?这对几乎要和亲戚断亲的现代年轻人来说,血缘关系着实远了些。
子央把手腕放在了桌子上,徐福开始给子央把脉。
秦王政说:“她今日撞到了吉金灯架,刚才还叫嚷着头晕恶心,平时里还喘,天越冷呼吸越是艰难,春天稍微能缓解。”
徐福没说话,认真把脉,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说道:“公主的病情不重,吃些丹药就好。”
子央一听“丹药”立即摇头:“我不吃!我不吃丹药。”
秦王政立即把脸拉下来,子央说:“丹药都是装神弄鬼的东西,压根不能治病,更不能延年益寿,我宁肯去再撞一次吉金架,我也不吃他开的任何药。”
徐福瞬间绷直了身体,灯光下眼角跳了一下,顿时五体投地对秦王政说:“大王,臣不敢为公主治病。”
秦王政立即伸出一只手扶着徐福:“快起,寡人是信你的,寡人自从吃了你的丹药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今日一只手能砸死刺客,你该早日来咸阳的。”
子央心说那是正经药丸吗?听着这功效像是大力丸啊。
她直起身体说道:“阿父,”话没说完,秦王政打断她:“既然诊过脉了,你也不必留下,阿父和你叔父有话要说,你先回去。”
“喏!”子央站起来看了一眼徐福离开了,出去的时候还在想,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拦不住老人买保健品,毕竟始皇帝都有被忽悠的一天。
徐福看着子央的背影消失在帐幔后面,立即转头看向嬴政,一副惶恐的模样,小声说:“大王,臣刚才为公主诊脉,公主在臣不好说,如今,臣,臣斗胆说了,若有冒犯之处请大王恕罪。”
秦王政眼神一凛,说道:“你与寡人乃是亲族,但说无妨。”
“是,”徐福微微抬头,看着秦王政的表情,慢慢地说:“公主如今体内有山鬼,被山鬼霸占,这山鬼说的是楚言。”
“哦?”秦王政毫无表情变化,“竟有这等说法,着实是耸人听闻!”
徐福发现秦王没有暴跳如雷或者吃惊等反应,心中大定,看来鼎湖宫的传言是真的。
徐福前几日在鼎湖宫给宫人治病,待人和蔼可亲且医术好,让他在鼎湖宫有好名声,在他的有心打听之下,还真打听出了一些鼎湖宫的秘密。
鼎湖宫建造完毕还不足一年,而且和其他宫殿相比,着实是粗糙了些,很多地方没有精细的雕刻,也没有过多的装饰,而且工期很赶,为了建造鼎湖宫,秦王从骊山陵那边调拨了五万囚徒来赶工。
秦王如此重视鼎湖宫,选择黄帝铸鼎升天的地方建造宫室,工期很赶却装饰粗糙,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这里对外宣布是秦王求仙的地方,然而秦王只来过一次,还是为了看望受伤的女儿,而子央这个公主却在宫殿没有完全竣工的时候搬进去养病,一直养到了前几天才被接回章台宫。
种种矛盾之处,让徐福不得不多想。
当时徐福就在想,这鼎湖宫到底是给秦王修的还是给公主修的?
他刻意打听之下才听说最近半个月公主的变化很大,可谓是脱胎换骨,一个起不了床甚至马上要死的人,奇迹般地恢复,且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这已经让很多鼎湖宫的侍人们犯嘀咕,更可怕的是侍奉公主的人被蒙毅上卿带走了,去向未知,或许已经死了。
这些消息合并在一起,徐福有个大胆地推测:秦王拿女儿练习求仙!
拿一个濒死的女儿向神鬼献祭,想要得到长生的秘密。
如今或许已经成功了,或许没有成功。
直到他再次见到秦王,通过种种行为推测,秦王没有成功,而那个公主成功了!
今日能确定,秦王知道他的女儿被神鬼霸占了躯体。
徐福此时有个大胆的主意:他要带走子央,看看到底是哪个神鬼进入了人的身体里。
秦王是绝不会让他带走子央的,所以中间少不得要谋划一番。
他掩饰掉眼睛里的狂热,对秦王这种不承认的说法表示:“臣该死,或许是臣学艺不精。”说完叩头不止。
“无妨,”秦王政像是解释:“神鬼之说一直都有,然而寡人不信这个。”
“是,”徐福抬起头,说道:“臣略懂岐黄之术,公主的气疾可治,可公主不愿意吃药,如之奈何?”
秦王政皱眉:“这孩子被寡人宠坏了,让卿看笑话了。除了丸药,她也不爱喝汤药,卿有好办法吗?”
徐福低头说:“宫中气息污浊,不如换个人少树木繁盛的地方休养,这样能缓解一二。”
秦王政说:“夏无且也曾这样说,最近的地方也就是鼎湖宫了。年后请卿陪着子央去鼎湖宫住几个月,如何?”
“喏。”徐福看了又看了一眼秦王,他这人很懂得察言观色,看到秦王虽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浑身有种不耐烦的感觉,立即说:“臣告退。”
徐福走后,秦王政对赵高说:“让人把寡人的饭食送到兰林殿去。”说完站起来去了兰林殿。
子央躺在兰林殿的入口,扇跪在一边陪着说话,侍女们忙忙碌碌,有个侍女捧着一杯水来到子央身边:“公主,喝水。”
子央爬起来咕嘟咕嘟喝水。
扇在一边问:“公主明天有什么打算?让公孙造陪着您骑马?”
公孙造年轻英俊有气质,毕竟人家以前是韩国的贵族,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和一般奴仆不一样。子央想起公孙造没来由地想起了这副身体以前有个小情郎,有些烦躁。
她把杯子给了侍女,就问扇:“造他年轻,天天跟着我,外面难道不说闲话?说我宠爱造。”
扇说:“造就是一个骑奴,他以前是公孙,现在不是了,日后也不会是。奴日日跟着您,外面传过什么闲言碎语了吗?奴仆难道不该跟在主人左右?而且公孙造十分忠心,不像是景美,吃里爬外的背主奴隶!”
扇有机会就要骂景美。
子央感慨:果然是先秦,再往前推,据说商那会男女关系也很大胆呢。这要是放在明清,身边有个貌美的异性仆人,各种闲言碎语都冒出来了。
子央在心里不断自我鼓励,想要早点处理了原身情郎的事情,就在她终于鼓足勇气张嘴问扇的时候,扇问:“明日骑马吗?要是您打算明日骑马,奴趁着眼下还能传递消息,让公孙造明日备马等着您。再过一会儿章台宫各处关门,就没法传递消息了。”
“算了,在长公子那边的宴席没结束前,我就躺在这里不出去了。”子央倒下,对扇说:“你明日就说我头晕,不去吃他家的宴席。我装要装得像一点,不然容易被拆穿。”
“是。”
这时候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扑到门口,说道:“大王来了,刚出复道。”
子央刚要爬起来,侍女们已经把她架起来了,子央带着人在门口迎接秦王政。
秦王政进门,就说:“想着你还没吃夕食,咱们父子一起用餐,等会儿阿父教你六搏,要不然你没事做就会四处找事。”
子央扭头一看,看到赵高抱着一个棋盘,想着这就是六搏棋的棋盘了。
饭后子央在灯下盯着棋盘正在研究怎么下棋,秦王政也没催,他抬头对着赵高抬了一下下巴,赵高用胳膊肘对抱着陶壶低头看棋的扇撞了一下。
扇疑惑地看赵高,赵高转头出去,扇也悄无声息地出去。
到了门外,借着微弱的灯光,赵高面无表情地说:“大王今日来,就是担心白日里魏女行刺吓着公主了。待会你吩咐那些侍女们留意,半夜要是公主做噩梦或者吓得发热,赶紧去请侍医。”
扇连连点头。
没过一会儿子央输了,她立即趴在棋盘上耍赖不承认输了,叫嚷着重来。
秦王政笑着说:“你就是笨,还不承认!阿父没时间陪你下棋,时间不早了,阿父明日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时间确实不早了,子央赶紧送他出门。等秦王政走了,她还想拉着侍女下棋,被一群人劝着早点睡下。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上个月的子央还是个熬夜小能手,现在的子央已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
子央心里的小人忍不住仰天长叹:呜呼哀哉!
她洗漱后睡下了,这次侍女们没有离开,而是静悄悄地守在她的床边,扇根据赵高的吩咐加派了人手守夜,他也没敢睡,就在子央秦殿外面烤火守着。
子央半夜真的做梦了。
她梦到周围是熊熊烈火,从火焰里往外看,一群人像是疯了一样在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喊的声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喊声中全是绝望,让子央听到之后很怕很惶恐。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大火很快蔓延到子央身上,子央的脑袋突然分成两个,一个大哭,喊着:“不要烧我不要烧我。”一个不在意地说:“你哭什么啊,这是做梦呢。”
大火越来越大,身体已经开始着火,不在意的脑袋也着急了:“救命啊,救命!”
这声音从子央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床边一群侍女推子央:“公主醒来,公主醒来。”
但是无论怎么喊,子央都没醒来。
扇在门口看着,对那群侍女说:“用凉布巾盖脸,快。”
冰凉的布巾盖在脸上,凉的透入骨髓,子央被激的发抖,一下子醒来了。
“你们在干嘛?”她气地坐起来抓住脸上的布巾想扔。
“公主,您做噩梦了。”
“噩梦,”子央回想了一下,梦里的事情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自言自语:“我做噩梦了吗?”
没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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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9章 面和心不和
演戏就要演全套,子央不想去李二凤家里赴宴,正好她昨天被始皇帝推了一把撞到了灯架,看了两回医生,所以她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请假。
她美滋滋的和侍女们玩六搏,忘了长孙皇后是有名的周全人,周全到李渊李建成李元吉都挑不出她的错来,所以当一个年纪不大的寺人匆忙踢了鞋子跑进屋子里报信的时候,子央整个人都呆了。
长孙皇后来看望自己?
这位做事为什么要这么周全!
她就是怔愣了两秒,立即对侍女说:“快把这些藏起来,我先躺下,记住了,我病了,我是个病人,咱们别让她看出来了。”
小寺人又急匆匆地跑门口穿上了鞋子蹲在柱子后面观察,屋子里侍女们收拾了东西,有人居然把子央的药渣给重新煮了,让宫室内有股淡淡的药味。子央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一下,看上去有种强壮硬拗虚弱的美。
小寺人跑到门口拍了拍手,里面的侍女们瞬间进入状态。
没一会儿长孙皇后带着随从到了门口,对迎出来的侍女问:“公主怎么样了?”
侍女回答:“这两天犯恶心,站起来头晕,说是只要站着就天旋地转。您请进。”
长孙皇后里里外外看了看,又闻到了一股子汤药味,进门就说:“天冷了,你们这里收拾得挺好。就是这席子该换了,踩着这种席子会觉得太凉,我那里有上好的皮毯,回头送来,你们给公主铺上。”
一个年纪大的侍女低头恭顺地回答:“好让夫人知道,最近公主喜欢穿木屐,闹着要在屋子里穿,席子这才没换,并不是缺铺的皮毯子。”
“这就好。”
进去后整个宫室暖融融的,墙壁里面和地砖下面有火道,墙壁上涂抹有香料,热气透过墙壁把香料味道扩散在空气中,长孙皇后刚进门就觉得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
就居住条件而言,章台宫是整个秦国居住环境最好的地方,哪怕作为正宫的咸阳宫,建造的时间太长,有些老旧了,加上鲜少有人居住,很多宫殿都有一股霉味。而咸阳宫附近的长公子府虽然是新建筑,受制于森严的等级制度,很多地方不能和宫中比。
长孙皇后看子央躺着,那模样像是出气多进气少似的,就问:“何至于此?”
有这么严重吗?
子央虚弱地抬手:“嫂,我不能起来,咳咳咳,请坐。”
“躺着吧,别头晕了。”长孙皇后一眼看出这是装的,忍不住气笑了。不足半个月的时间,这小娘子每件事做得都出乎她的预料。
这小脑瓜是怎么长的啊!
子央没再说话,偶尔咳嗽,装作呼吸困难的样子。
长孙皇后说:“你体弱多病,大概是没找到好医者,听说徐福给你诊脉了,他怎么说的?”
子央躺着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他就是个庸医,就是来阿父跟前骗吃骗喝,哦,还想骗阿父的钱。”
长孙皇后摇头:“盛名之下无虚士,徐福是有本事的,他开的药你还是要喝的。我略通些医术,把药渣拿来,我看看都是些什么药?”
药渣在那边煮着呢,侍女立即说:“药渣已经送出去了,现在的药渣要等会才能送来。”
子央就怕她真的对自己的病情关心,更怕她当面戳穿自己,虽然没什么伤害,到底是有些尴尬。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气说:“听说您要请大家赴宴,我这身体不好,就不去了,过年的时候我敬您酒。”
“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长孙皇后说:“是你大兄说快过年了,把弟弟妹妹们聚在一起见面,平时他很忙,也没那时间邀请你们。”
子央就不信李二凤能有这份好心,毕竟“阿耶无大儿,世民无长兄”,而且他做皇帝后对其他的弟弟妹妹也没好到哪里去,很多时候都是无视的态度。子央觉得他这么积极的宴请弟弟妹妹,大概是想在始皇帝跟前留个好印象。
长孙皇后看子央时不时地咳嗽,两眼放空似乎在发呆,就问:“听说农家的人成了你的门客?”
子央顿时打起精神,她知道长孙皇后的目的这才露出来,看望病了的自己不过是顺带,门客的事情才是大事。
“嗯,咳咳,”子央回答:“是啊,不妥吗?”
这让长孙皇后的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能说不妥吗?不能说啊。
她也没法说李二凤很关注农家,特意派人去请家里说话,这多少有些埋怨子央截胡了李二凤看上的人才。
前几日李二凤觉得招揽农家的人简直是十拿九稳,去年农家的人到了咸阳,前往各处投奔都没有结果,过冬的时候差点冻死。要不是咸阳的黔首们这家给点吃的那家送点柴火救济他们,这些人真的要冻死饿死在咸阳。眼看着冬天又来了,这时候对农家招揽就是雪中送炭。
然而农家拒绝了,转头成了子央的门客。
如果说是子央主动出手截胡了,李二凤倒也不小气,不会放在心上,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人家的人才变成自己的人才,他坚持认为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总有一天他还能把农家给收揽到自己门下。可一打听才知道,农家人是自己贴到公主身上的,这就让李二凤有些破防。
被截胡和他们自己贴上去完全是两种概念,春秋战国游侠很多,讲究的是轻生死重义气,这股子风气弥漫到各处,上到达官显贵下到黔首平民,都心存大义,一旦眼前的事实和自己心中大义南辕北辙,舍生取义是公认的正确选择。
农家自己选的主君,哪怕子央不靠谱,只要子央对黔首释放出哪怕一点善意,农家的人跪着趴着也要侍奉下去,甚至愿意跟着一起走向毁灭。
李二凤在日后招揽农家的人变得难如登天。
所以今日长孙皇后来这里多少有劝子央听从李二凤调遣的意思,招揽不到农家,直接招揽子央不就行了。
可子央此人行为不可捉摸,而且不可控,偏偏还聪明,这种人长孙皇后没见过,却是听说过,她听说过的人是隋炀帝杨广。杨广此人,可以说他昏,绝对不能说他庸。子央也是,可以说她莽撞,绝对不能说她愚笨。
就如现在,长孙刚提农家,子央就问了一句“不妥吗?”
她没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有门客,也没显出惶恐,而是问了一句“不妥吗?”
作为一个唐朝的小娘子,一个宦官家的女孩,她不该在文德皇后跟前说这样的话。如果是始皇帝的公主,也该在兄嫂面前客气些,毕竟她要面对的兄长是日后的秦王。
但是她用很平等的态度,漫不经心又极具压迫地回了一个软钉子“不妥吗?”
秦王的女儿,收拢门客不妥吗?
此时的文德皇后准备的说辞全部咽进肚子里,只能从侍女手里接过了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权当转移话题的过渡动作。她嘴里甜滋滋的,心里却有些发苦。从始至终,这小娘子都不觉得比帝后低一等。
平等的地位源自拥有平等的权力,哪怕是在秦国,有秦王政的宠爱,公主的地位还是不如公子,然而小娘子似乎没看到这中间的巨大鸿沟,反而不觉得低人一等。
如果拿对付隋炀帝的办法对付她,倒是显得小题大做,一个似乎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居然能让太宗帝后花这么多心思对付,本身就显得太宗无能。假如所有的皇帝真的全部聚集于黄泉观看人间兴衰,他们两口子能被人笑死。
长孙皇后说:“哪里有不妥,你兄长让我来提醒你,要记得约束他们,要是犯了秦法,回头那些官员是要问到你跟前的。”
“嗯,有道理,要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子央流畅地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装病,立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接下来半天时间,长孙皇后都在陪着子央说话,关心她的身体,等到侍女再三催促了才走。
一天时间本来就短,子央陪着长孙皇后演戏演了半天,眼看着中午都过去了。人走后她爬起来坐着,侍女们问:“公主,咱们接着玩六搏吧?”
子央点点头。
和早上子央吆五喝六拍大腿拍棋盘不同,下午的子央十分文静,在玩的时候数次走神,心神已经不放在游戏上了。
她随手投掷骰子,心里还在想长孙皇后来的原因。
人家李二凤夫妻是人精,子央自认为是饭桶,玩心眼是玩不过他们的,再说子央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差的天怒人怨,人家皇后娘娘坐半天,容忍自己在床上躺着说话,只能说涵养很好,要是自己遇到自己这样的人扭头就走,哪里还会留下说半天话。
长孙皇后果然贤德啊!
子央走了一步棋,盯着棋盘,接着想:长孙上一辈子就是李二凤的影子,这辈子自然也是,她的一举一动全是为了李二凤。
子央也听相里勤说了长公子要招揽在咸阳的诸子百家,今日长孙皇后提了农家绝不是无的放矢,八成兴师问罪来了,只是后来为什么不问,子央也没深究。
她长叹口气,心想: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己在章台宫是没法整日游戏度日的,秦朝的漩涡比大学寝室里为了关灯、电费、夜里打电话影响他人睡觉而带来的小摩擦看上去更温情也更致命。
这时候外面突然起风,吹得窗户扑簌簌地响。
子央和一群侍女同时转头,刚才报信的小寺人粟小跑进来把窗户扣上,来到她们身边:“公主,起风了,看着天也暗了,外面的阿翁们说今夜里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一个侍女吩咐:“你告诉外面的人,夜里把火烧得旺一些。”
粟赶紧点头。
子央站起来,一群侍女跟着起来,看她在门口穿上制作精美的木屐往外走,就有一件厚实的皮裘搭在她身上为她抵御寒风。
风很大,远处曲台宫外的甲士们已经换了棉衣站在风中,天际有乌云下压,风雨欲来。
这时候扇带着两个寺人抬着青铜火盆来到门前,扇躬身说:“公主,天气冷了,该用炭火了。”
子央点头,对扇说:“你去帮我弄点稀泥来,不要太稀了,我要玩泥。”
扇这位忠心耿耿的寺人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稀泥?”
“嗯!最好是胶泥,你知道什么是胶泥吧?”
“胶泥?您说的是粘土吧?就是摔打几下能塑形的那种?”
“对对对,你再拿些不要的小木板来。我有用,对了,把相里勤也叫来。”
扇想问叫来一起摔泥巴玩儿?
他是寺人,不敢多问,立即应喏,看着人把火盆放好,带着人出去挖泥。
子央瞬间信心满满,对侍女说:“拿我的笔墨来,我要画图。”
相里勤跟着扇上了台阶来到兰林殿的时候先听到一阵咳嗽声,在台阶处他就闻到一股子东西烧焦的味道。他急忙问带路的扇:“殿里有火道泄漏了?”
作为一个干过大工程,目前设计并监工骊山秦陵的顶尖工匠,他的第一反应是兰林殿火道泄漏,导致这烧木头的味道弥漫进了公主的秦宫,这在宫殿维护方面是极大的纰漏,极有可能是会让殿中的人中毒。
按照秦法有错必纠有罪必罚的规定,马上就要有人因此获罪,避免事情朝着不好的地方发展,他想尽快排查一下哪里泄露。
扇的表情一言难尽,说道:“您马上就知道了。”
两人绕过柱子走了几步,一转弯就看到宫殿门口子央蹲着拿一叠纸当扇子对着一个鸡窝状的东西拼命扇,她的面前冒出浓烟,那种燃烧木头的味道越来越强。
相里勤看看扇,对着子央的背影指了指,这哪里是火道泄漏,这味道这动静就是公主折腾出来的。
扇小声说:“泥巴做的,碳是好碳,但是泥巴是湿的,所以浓烟多味道大。”
子央被烟呛得咳嗽,侍女赶紧蹲下去给她拍背。
相里勤小跑过去,问道:“公主,这是做何?这里冒这么多烟,距离曲台殿那么近,大王是要过问的。”
子央被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又咳嗽了几下抹了一把泪,说道:“巨子来了,快来看,我有好东西请你们推行天下。就是火炕!”
子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相里勤,相里勤看看她再看看火炕,伸手摸了一下迷你火炕,发现表层确实是有点热,是那种带着潮湿的热。
作为一个能设计并监工大工程的顶尖工匠,他对着火炕看了看。子央的图纸就放在一边,他拿起图纸看了一眼,点头说:“原来公主叫它火炕,臣听说前些年燕国北面寒冷,有人做了这个,只是没有公主图上的全面,说起来这和宫中火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子央说:“这东西能御寒,所以你们一定要推行天下。”
相里勤皱眉问道:“公主,您想过吗?既然燕国以前有过类似的东西,为什么没能推行天下?毕竟天下的黔首们可不傻,只要有一人意识到这东西好用,不出三个月,燕国该是家家有这个火炕的。”
子央兴奋的表情消散,问道:“为什么没能推行?”
“咱们秦国没人用是因为‘壹山泽’。”
子央瞬间明白了。
山林水泽属于国主的私人财物,百姓不能去山中砍柴,既然没柴,怎么烧炕?
有一个国君放开了一部分山林让百姓开发,就是梁惠王,这行为被儒家称作仁政,被法家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有人说魏国的衰败就是开放山林引起的。前面有梁惠王的例子在,在法家占据绝对优势的秦国,经过《商君书》加持,开放山林这事儿提都不能提。
旁边的迷你火炕冒着浓烟,水分在被一点点烤干,然而子央心里拔凉拔凉的。
相里勤把图纸叠好,安慰子央:“公主不必气馁,要是有别的东西能烧火炕,也是行的。贫寒的黔首是不能用火炕,但是咸阳有的是富户,这个冬天能救一户是一户。”
子央的脑子在疯狂思考,天下乌鸦一般黑,秦国有“壹山泽”,齐国有“官山海”,其他几国比起这两国相对宽松,但是宽松的有限,楚国黔首不能碰金,赵国黔首不能碰盐,韩国对铁严格把控。
而煤这个时候还没被官府牢牢握在手里不许私人开采,私人想要开采要交重税。
子央说:“石碳可用。”
相里勤说:“黔首买不起石炭,且石炭有毒。”石炭也很贵啊!
“有一种办法能让黔首过冬。”子央慢慢地说:“地窝子。”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这是最后的办法了,除了这个,真没法子了。”
“哦?”
子央开始画图:“两个人一两天就能挖个地窝子,虽然比不得火炕,好歹能遮蔽大雪。”
她画完之后给了相里勤,又介绍了一番地窝子,相里勤对这个很满意,紧紧的攥着地窝子的图纸,对旁边的火炕图纸看都没看一眼。
相里勤说:“公主,眼下天气不太冷,今晚上臣带着子孙先在自己家里挖,至于挖好怎么调整,明日再说。”
子央点头,看着相里勤兴奋的要走,想起煤炭来,煤炭是取暖的好物,如果把价格打下来真的能造福百姓,她叫住要跑走的相里勤,说道:“巨子,我想做石炭买卖,但是我不认识什么商贾,你有人推荐吗?”
诸子百家中没有商家,是因为商人群体中没有诞生出被认可的商业著作,墨家有《墨子》,兵家有《孙子兵法》,法家有《商君书》《法经》,儒家有《论语》《荀子》,道家有《道德经》《南华经》,阴阳家有《淮南子》,名家有《惠子》《公孙龙子》,纵横家有《鬼谷子》等。
春秋战国的大商人不少,这里面最成功的是吕不韦,然而吕不韦重金打造《吕氏春秋》是杂家的代表作。
子央如果想开宗立派,将来写一本著作,只要能熬过辩论得到天下认可,那就是自成一派!
相里勤想了想,商人很多,但是可靠的商人不多,他低头说:“臣尽量去找,您也要问问大王是否同意开采石炭。”
“嗯,我这就去曲台殿,无论明日成与不成,我去找你,咱们一起看人挖地窝子。”
相里勤带着图纸急匆匆躬身告退,想要回家试一试,子央往复道那里去。
扇提醒她:“公主,换上厚履。”
子央刚才蹲在火边,穿着木屐不觉得冷,现在是有点冷,她就说:“无妨,曲台殿内暖和。”
她穿着木屐哒哒哒哒跑过复道准备往曲台殿内去。
刚到门口,一个穿皮甲的年轻将军拦住了他,也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她。
子央往左,他拦在了左边。子央往右,他拦在了右边。
子央皱眉,这会儿真的觉得脚脚冰凉,急需烤火。她说:“我要见大王,快进去通报。”
然而眼前的人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子央心想给秦王看大门的怎么是个二愣子!就说:“让蒙毅来,我要和蒙毅说话。”
这年轻的将军目光动了,把子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牙齿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子央觉得他这声音比天气还冷,像是有冰碴子打在自己身上,脑袋中突然冒出一句: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卧槽!
子央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这是情郎哥!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啊!
前身惹下的风流债,人家收债来了!
可是子央现在还不知道这债主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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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20章 技术和人心
人家都已经问是谁了,子央也不藏着掖着,压低声音问:“你又是谁?问人家前你不该自报姓名吗?”
对方放到佩刀上的手指动了动,目光冰冷,子央觉得要不是因为就在曲台殿,这人能劈了自己。
这时候绝对不能输了气势,子央笃定他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于是昂起下巴,眯着眼睛故作凌厉地看着他。
对方比她个子高,她这种眯缝眼绷着脸的行为在对方看来就是挑衅。对方气得牙齿咬得咯咯的,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对方先气弱,他放软了口气问:“公主在哪里?”
“我哪知道,”看对方态度略有些松动,子央赶紧也退一步,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她也是受害者啊。
子央压低声音说:“我就在山里走着,”高速路出口是在山里,“眼前突然一黑”被轮胎砸的眼前一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再睁眼我就在鼎湖宫”,这句话比真金还真。
“哪座山里?”
“我不知道,我们那里的名字和你们叫的名字不一样。”时光变迁,两千年前大山的名字子央真不知道。
对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子央,在判断她话的真假。
子央赶紧说:“我跟你说,我正找回家的办法,我走了说不定你的公主就回来了。我不是死赖着不走的,但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所以你不要催我,我是肯定要尽快走,但是走不了我也没办法。”
对方的表情又变了,表情有些凶恶,往前走了一步。
子央心说:我怕你吗?
子央也走了一步,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哒哒声。毕竟是公主,眼看着要贴到自己,情郎哥赶紧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子央“阿嚏”打了个喷嚏,脚脚更冷了,她忍不住拉自己那夸张的裙摆盖着脚,还是觉得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子央又“阿嚏”一下,大殿里走出蒙毅,笑着说:“原来是公主到了,冯难,就是叙旧也不该在这时候,没看到公主冷了吗?公主,快请进,大殿里暖和,别在外面冻了。”
子央看到蒙毅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这是有人给自己下套!
往日给秦王守大门的是蒙毅,这个叫冯难的没出现过,他怎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直接在曲台殿前面问自己是谁?
地点,时间,出现的人物,加上子央那半真半假的回答,让子央的一颗心狂跳。
她意识到自己的归家之路今日八成要完蛋,她开始恐慌,她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的逼问之下晕头转向落入了一个陷阱。极有可能是有人授意情郎哥来试探自己,在曲台殿前面能这么做的只有始皇帝,而始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子央觉得是李二凤告密了!
她在情郎哥出现的一瞬间被惊恐摄了心神,在对方的逼问下自己为了稳住他,傻乎乎地把真话说了一半。
她惊恐地看向情郎哥,他的表情冷硬如铁,已经面无表情,刚才那真是好演技!
蒙毅笑着说:“公主,外面冷,快进来。”
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子央四肢跟冰棍一样。
蒙毅转身回去,一个小寺人出来,扶着子央半拖半拉地进入了大殿。
来曲台殿这么多次,除了前两次她不知道脱鞋,每次都是她自己脱鞋,这次被两个寺人扶着脱去木屐,踩着松软的毯子脚步沉重地走向大殿。
子央后悔死了,她此刻跟祥林嫂附体了一样,心里不断地说“我真傻”。
她复盘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把实话说了,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表现得太在乎原来的子央公主,让她这个看了无数爱情剧的女生对爱情有一点向往和滤镜,觉得对方有权利知道公主的下落。另一方面,就是自己太大意了。
走到始皇帝起居批示公文的地方,这里温暖如春,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秦王政抬头看到子央,灯下的子央皮肤惨白,手脚僵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这是受了惊吓。
秦王政转头跟赵高说:“换个暖和的坐枰来。”
子央的心在狂跳,看到秦王政招手并说:“来,子央,坐阿父身边。”
子央一步步走过去,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临什么。
“怎么此时来了?吃夕食了吗?”秦王政一如往常的慈祥:“怎么今日看着呆呆的,光着脚跑来的?冷天不穿厚履吗?不是阿父说你,你也就是仗着年轻,现在觉得没什么,将来有你受罪的时候。”
赵高让人抬着青铜坐枰放在了秦王政身边,并在上面铺设了锦垫。
秦王政说:“来坐。”
子央这时候理智回笼,慢慢走过去跪坐在了秦王政身边。
秦王政问赵高:“该吃夕食了吗?”
赵高躬身回答:“按照时辰,是该了。”
“送进来吧。”
“阿父?”子央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秦王政把桌上的东西叠放在一起,让寺人用托盘端下去,问道:“怎么了?”
“哦,我有事儿求您。”子央小声说:“天气冷了,黔首们肯定也冷。”
秦王政看他一眼:“这就是一句没用但又没错的废话,吾儿想说什么?”
“我今天闲着没事儿,弄了个火炕,就是有那个泥巴打成砖再放在一起,下面烧火,上面暖和,这叫火炕。我叫了相里勤让他推广,他说以前燕国有这种东西,但是黔首们用不了,用这东西要烧柴,咱们秦国从商君变法那会儿就实行‘壹山泽’。我是想着,如果没有炕,他们可能要冻死,想用炕,要烧柴,所以……”
秦王政打断她:“商君之法,是富国强兵之法,不可更改。你想劝阿父开放山林?这事不行,阿父明确地告诉你这事行不通。”
“不是,”被谈话转移了注意力,子央这时候表情动作都自然了起来:“不是开放山林,我也反对开放山林,山林是宝,还能固定水土,防止水土流失,如果为了做饭取暖砍伐山林,无疑是杀鸡取卵,我的意思是开采石炭。”
“开采石炭?你想烧石炭?”秦王政觉得子央这脑瓜子有问题:“不烧所谓的火炕,或许能冻死一千人,用石炭烧火炕,能毒死一万人,石炭是有毒的。”
“我知道,但是有解决办法,就是屋子里需要开窗透气,只要能换气就毒不死人。我有个好主意,能让石炭卖得很便宜,叫作蜂窝煤,阿父要你听听吗?”
“不听,开采石炭的事想都不要想,和山林一样,黔首只能种地。你自小就会背《商君书》,里面是怎么说的?”
子央的心又提了起来,前面的子央背过《商君书》,但是现在的子央没背过啊!
“阿父……”子央张嘴结舌,看她要结巴了,秦王政也不难为她,他自己背了出来:“‘壹山泽,则恶农、慢惰、倍欲之民无所于食。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禁止私人开采,那些厌恶务农、懒惰懈怠、贪欲十足的人失去谋生途径,不得不开荒种地。”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
“可是阿父,如果开采石炭能让刀剑更锋利,犁头更耐用,那么冶炼用不着的那点石炭渣渣可不可以让黔首们低价买回去取暖做饭呢?”
“嗯?”秦王政转头看向子央:“何解?”
“铁这种东西,出现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大家都觉得铁不如铜,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铁软,会锈蚀。”
“对,那是因为用木材加热,只能加热冶炼到半固体的海绵铁,要千锤百炼除去杂质,但是吧,就算是千锤百炼,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把铁熔成铁水,浇铸成型呢?”
“海绵铁?浇铸?”秦王政都不懂,但是他愿意了解,“仔细讲来。”
“讲这个之前,要先讲一下怎么开采石炭,这是门大学问,我要是写成书,诸子百家里面我就是炭家的集大成者!这里面的学问几天几夜都讲不完,我先给您讲怎么开采,都要注意些什么。”
秦王政算是看出来,她的目的就是开采石炭,铸铁什么的都是顺带。他耐心听子央讲,想要听听她能讲出什么,越听越觉得这精灵是真的懂。
“……综上所述,通风系统要注意这三步,首先建立双井,分别是送风井和回风井,其次在送风井这里机械送风,最好选择风车或者牛皮囊鼓风机,最后要做到瓦斯抽排,瓦斯就是毒气,毒气比较轻,用空竹筒就行。我再给您讲讲怎么排水,排水非常重要……”
“不用了,”秦王政打断她,怎么挖石炭他不需要了解,反正他不用下去挖,六国抓来的隶妾臣多着呢,不老实送去挖石炭。他急切地问:“怎么冶炼你说的铸铁?”
“哦,把煤,不是,把石炭挖上来后,经过几道重要的工序,加工成焦炭,有了焦炭也才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建造高炉。这个高炉……”
“不必说,阿父知道,第三步呢?”
“阿父你不知道,我说的高炉不是那小炉子,你说的那炉子用风箱送风,我说的是大炉子,要用水排鼓风机送风,那是高炉的巅峰,几百年,不,上千年都不会过时。”
子央说的是宋代高炉。
秦王政想象了一下,立即狂热地问:“一炉铁水能造多少兵器?”
“这我不知道,要说犁头的话,大概能造一百六十到二百个。”
秦王政表情都变了,心里在不断盘算。这时候子央说:“一天一炉。”熟练的话,可以一天能烧两到三炉,秦朝这几年熟练不了,如果说得多了,秦王政心急,能逼着人每天上强度。
“好啊,好啊!”秦王政站起来,在桌前走来走去,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的脸上全是笑。
子央说:“阿父啊,石炭的事儿咱们再商量一下,我跟您说,那蜂窝煤很便宜,做成圆饼,上面扎几个孔,放在小炉子里上下通风烧得很旺,里面是掺了土的,两三个圆饼能烧一天呢,能做饭能取暖,晋国那里有很多矿。阿父,我说的您听见了吗?”
秦王政满脸兴奋地在桌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拊掌,嘴里念叨着多建几座高炉,又抬头看着横梁上雕刻的玄鸟,带着感慨地说:“玄鸟保佑,玄鸟是愿意保佑子孙的。”
“阿父?”子央试探着再喊了一声。
“啊?”秦王政转头看子央:“吾儿,什么事儿?”
“就是蜂窝煤的事儿,您看,现在天冷了,男的服徭役,女人和孩子可以找点事儿做,官府给他们点蜂窝煤,先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秦王政低头想了想:“吾儿想要施展仁政,也好,这事阿父安排人先去查看,查看完了再叫你来商量,你说得对,秦国黔首是该得到灭六国的好处,他们不该冻死在冬天。”
子央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实在没法在这时候吹圣明君主的彩虹屁。
“秦国的黔首是不该冻死,六国,不,五国黔首也不该冻死。阿父,刚才相里勤说黔首用不起火炕,对那些东方五国的贫寒黔首来说,是有办法艰难过冬的,就是挖地窝子。”
秦王政回到桌子边看她比画什么是地窝子,原来是挖地穴以藏身。这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应对办法,秦王政频频点头:“如果好用,阿父让人推行天下。”
“肯定好用,相里勤说他回家带着儿子先挖,明日我出门找他,看看他挖得怎么样。”
秦王政点头,问道:“吾儿还有什么话要和阿父说吗?”他一语双关,然而子央没听出来,还以为他问的是技术方面的内容。
子央摇头:“挖煤,高炉,灌钢,铸铁,刚才都说过了。暂时没了,等我想起来了再来和阿父说。”
秦王政点头,对赵高说:“撤下去,换热的来。”
饭菜已经凉了,赵高赶紧带人换了食物,子央心大,在门口的惊魂时刻忘到脑后,吃饭的时候脚背碰到了坐枰被烫了一下,这才发现坐枰是空心的,里面放的是炭。
子央丢了筷子想要掀开锦垫研究一下,秦王政已经恢复了正常,说道:“先用夕食,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做什么都三心二意。明日你先出去看看那地窝子,带上人,把你公主的排场摆出来。过几日就要过年,这算是你献给阿父的寿礼。”
过年?寿礼?
先秦是以十月为岁首,始皇帝的出生时间有争议,有的说是十月初一,有的说是正月初一。
子央立即问:“阿父,是岁首过寿吗?”她满脑子都是解开历史之谜的兴奋。
秦王政心想这傻孩子时时刻刻都在暴露自己,哪有孩子不知道父母是哪一天过寿?特别是她父亲是秦王的情况下,往年六国使者来祝寿,要在咸阳宫大宴群臣,就是真不知道,吃了几次宴席也该记住了。
“嗯,是啊。这肉味美,吾儿多吃点。”
子央赶紧拿筷子夹肉吃,心里想着怎么毫无痕迹地问问他在邯郸的时候日子是怎么过的。毕竟始皇帝在邯郸的日子过得不愉快,甚至在邯郸被秦占领后,始皇帝亲自驾临邯郸,把当年的仇人都给坑杀了。从这里就能看出他这人对在邯郸时候仇人的怨恨,那真是比天高比海深。所以想不着痕迹地问出来很难,极有可能让始皇帝当场暴走。
“哎哟,”子央捂住腮帮子。
“吾儿,怎么了?”
“生了口疮了。”天天吃肉上火导致的口腔溃疡。
秦王政还惦记着徐福开的药让子央喝下去治病,就说:“让侍医给你开些汤药,你回去服药就好。”
子央摇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一点口腔溃疡用不着喝药。
秦王政看她不愿意喝药,想着等下次找到了机会让她喝下去,总要治病的,气疾发作起来很痛苦,秦王政自己经历过,他从内心是希望子央能不再遭遇气疾的折磨。
吃过饭子央抱着秦王政的餐后水果离开,出门的时候看到她的木屐旁边有一双革靴,寺站在门口等她。子央换了鞋后,扇拿着子央的木屐一起出门,刚才的情郎哥扶着腰间悬挂的兵器转头看着子央。
子央被他一看,刚才的事情才突然想起来。
两人面对面看着,子央的表情就变得凶狠起来,扇咳嗽了一声,子央转头就走。
到了复道入口,看着黑洞洞的入口,子央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可还是迟迟不想进去。扇问:“公主,要奴扶着您吗?”
“嗯,”人总要面对自己恐怖的东西,子央扶着扇的手腕慢慢走进复道。
她为了给自己壮胆缓解对黑暗密闭空间的恐惧,也为了了解刚才的情郎哥,就问扇:“刚才那人是谁啊?就是站在门口看我的那个。”
“您连他也不记得了吗?”扇在黑暗中叹口气:“他是右丞相冯去疾的幼子,冯难。”
“啊?这名字不吉利吧?冯难,逢难。”
扇说:“他兄长叫冯劫。”
子央忍不住吐槽:“冯丞相取名字可真是一鸣惊人。”接着问:“我该记着他吗?”
“大概三年前,他凯旋,您跟大王说过,说要嫁给他。”
还真是情郎哥。
“为什么没嫁?”
“左丞相李斯要为他的儿子求娶一位公主,当时想要娶您,当时的丞相是昌平君,他不同意您嫁给李斯之子,也不同意您嫁给冯去疾之子。”
“为什么?”
“他想让您嫁到楚国去,为此还劝说了夫人,让夫人去找大王,劝大王秦楚再联姻。”
“嫁去楚国,嫁给谁?”
“昌平君的异母弟楚幽王,他无子,昌平君非常忧虑,盼着您嫁到楚国生下贵子。而且当时秦国对楚国虎视眈眈,在秦的楚人觉得只要大王把爱女嫁到楚国,会看在爱女和外孙的面子上对楚国宗室网开一面,哪怕不能保住楚国,也能保住宗庙。昌平君有这个打算的时候楚幽王已经薨了,后来楚幽王薨了的消息传来,昌平君的打算变成了只要您嫁给楚王就行,因为楚幽王无子,继位的还是昌平王的弟弟。”
子央觉得离谱:“昌平君的外祖父是昭襄先王,和大父是表兄弟,他的弟弟算我的祖父辈,他的弟弟们无论谁做楚王都是一群老朽,亏他能想出这个主意!”
昌平君也是个倒霉蛋,命运和秦王政有相同之处,秦王政有个丢下他们母子跑路的爹,昌平君的爹楚考烈王在秦国做质子,娶了昭襄王的女儿,昭襄王对这个女婿还挺照顾,衣食住行没让他受到委屈,加上楚秦联姻,楚国在秦国的势力庞大,楚考烈王的日子比秦庄襄王子楚要从容得多。没想到楚考烈王也是一声不吭跑回去继位,妻子孩子都不要了。要说起来,秦王政和昌平君都有被抛弃的经历。
命运不同的地方是秦王政最终回到了秦国,别管子楚对这个儿子多嫌弃,秦王政做了太子,继而做了秦王。而楚考烈王把妻子和嫡子扔在秦国再不管了,做了楚王后没把妻子儿子接回楚国,而是在楚国另外娶了妻子生下了嫡子,后来他死了大位传给在楚国出生的楚幽王,而真正的嫡长子昌平君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这也是秦王政对昌平君叛乱极其愤怒的原因,这个生在秦长在秦仕于秦的楚国公子,不思是谁在你幼年收留了你养大了你,不思你父对你们母子的冷酷态度,在楚国国都陷落后居然叛秦!
子央满脑子都是动画版的小人,秦王小人指着昌平君小人大声骂,昌平君小人昂着脑袋捂着耳朵表示不听不听。
扇接着说:“大王才不同意把您嫁到楚国去,大王说不会把女儿嫁给任何一国的贵人。”
“既然不会嫁到楚国去,为什么还没嫁给冯难?”
“他在外征战,一直没能回咸阳。”
子央走出复道,转身对着曲台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刚才惊魂一刻的恐慌还残留在身上,她那股对原身和冯难的感情还是羡慕了一下,也仅仅是一下,风雪更大了,她急匆匆地走回兰林殿,惴惴不安的等着明天到来。
如果真的是始皇帝在试探自己,明天就是自己的末日。
曲台殿的烛火层层叠叠,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屋子里有好闻的香味弥漫,周身暖意融融,这环境放到下雪的日子简直如天宫一般。秦王政跪坐一天,腿不舒服,就靠着凭几放松地坐着,这是他一天当中最放松悠闲的时候,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整个人显得姿态闲适。
冯难跪在他身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秦王政问:“真的是这么说的?”
冯难低声回答:“是。”
秦王政自言自语:“大山,绝不是秦岭。”
冯难抬头,向前爬了几步,带着哀求说:“大王,公主还在受苦,要赶紧把公主带回来。”
“她就是公主。”
“她不是。”
“她是。”秦王政说:“寡人难道会认错自己的女儿?”
冯难嘴唇动了动,他还是不信。
“冯卿,这几日你跟着她,你会发现她除了忘了很多人和很多事外处处带着子央的影子。这样也挺好,她快乐比什么都好。”
“大王,臣还是觉得她就是魑魅魍魉,不是公主。”
“唉!”秦王政把杯子放下,伸手对冯难说:“扶寡人起来。”
冯难赶紧伸手扶着秦王政站起来,随后把杯子端上,跟上了秦王政。
秦王政带着冯难走向一个方向,这里的寺人立即点燃烛火,把青铜火盆送来,把厚重的袍子拿来给秦王政披上,随后把一张竹帘缓缓卷起来。
外面有一排灯,照耀着风雪。
秦王政说:“此处是赏雨赏雪的地方,送些酒来,寡人和冯卿共饮。”
马上就有火炉送来,随后酒坛被放在火炉上加热。冯难赶紧给秦王政盛酒,自己也打了一杯,跪坐在秦王政身边。
秦王政靠在凭几上,在周围寺人侍女退下后,跟冯难说:“你只听说她病了,你知道她为什么病了吗?”
冯难立即说:“臣听说是因为昌平君叛乱,锐士冲进芈夫人的宫室吓坏了公主,后来芈夫人自寻短见,导致公主的病情雪上加霜才一病不起。”
“不是这样,楚人盛行祭祀神鬼,楚国灭国的消息传来后,楚女们都聚在一起咒骂寡人和秦。这倒没什么,骂寡人的人多着呢,多她们一群也无妨,寡人也不会对她们痛下杀手,无非是冷落而已。但是这群人说起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你听过吧?”
“臣听过,当初楚怀王和昭襄先王在武关会盟,先王扣下楚怀王,楚怀王最后客死于秦,他的棺木返楚后楚人悲痛,对我秦人深恨之,阴阳家楚南公就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对,楚人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如今国灭,更是把希望寄托于这句话上。这群毒妇就觉得自楚怀王到如今,这句话没能实现,就是没有祭品,如果向天地神鬼奉上祭品,是不是能早早复国?”
冯难面色变了:“祭品?”
“普通的祭品怎么能和寡人的血脉相提并论,奉上寡人的女儿诅咒寡人和秦国,这比别的祭品都要有用。她们把子央捆起来摆在祭台上,一边喊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边点燃祭台,个个疯疯癫癫。若是锐士再晚去一会儿,子央就真被她们烧死了!这群毒妇,眼看着子央死不了,她们跳进去当祭品把自己烧死了。在吾儿跟前,她母亲和她那些姨妈跳进去殉楚,烧得凄厉惨叫,在火中打滚,吾儿吓坏了,昏迷了好几日。”
冯难久久没说话。
秦王政喝了一口酒,说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多,但是寡人下令封口,你不要乱说。也不要让她回到兴乐宫去,避免她睹物思人。这样挺好的,一旦想起来她就笑不出来了,到那时候寡人怕她再一病不起。你懂寡人的意思吗?”
“臣懂了。”冯难磕头,再抬起头来,整个人显得极其痛苦:“臣愿意做公主的护卫。”
“寡人不管,她同意了你就能做,她不同意,你就不能做。去吧,回去和你父母团聚,马上要过年了,明年还是好日子。”
冯难再次磕头后离开了。
秦王政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端着杯子久久没动作,像是一尊塑像。
根据芈夫人侍女的供词,子央是祭品,楚女们拿出这么昂贵的祭品,所求的自然大,她们是想复国,也知道复国不容易,所以他们想用秦王之女给楚国换一个能复国的英雄出来。
根据秦王的猜测,祭品抬上祭台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成功了,要么失败了。
他观察子央,这是第三种结果,因为祭祀过程被打断,处于既成功又没成功之间。
子央还在,但是那个英雄也来了,和子央融合在一起,懵懂地生活在咸阳。
要不然怎么解释今晚上子央嘴里那“煤炭”“高炉”“防火砖”呢。
秦王政把杯子放下,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说:“子央是寡人的孩子,吾儿爱我。”
他看着大雪想起赵太后,过几日就是他的寿辰,以前赵太后说过,她在大雪天生下了他,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谁知道是灾难的开始,如果没有他,她还是名满邯郸的赵姬,还有好日子过。赵太后最终抛弃了他,芈夫人也最终抛弃了子央。秦王政叹口气,自言自语:“子央吾儿,你我父子都没遇到好母亲。”说完他叹口气,扬声说:“来人。”
一个侍女走进来,秦王政把大漆杯子递过去:“酒”。
侍女手脚灵巧地把酒液倒进杯子里,安静地跪坐在一边,随时给秦王政添酒。
过了很久,有的灯架上因为灯油耗尽导致灯灭,寒风一直吹进来,侍女觉得自己手脚都要僵硬了,秦王政说:“睡吧。”
侍女赶紧起来,把他的杯子接着放到了一边,上前扶起他,架着一边的胳膊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赵高带人在等着,看到侍女架着秦王政赶紧上前搀扶,扶着他进入房间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秦王政想起了冯难刚才的回报,冯难说占据公主身体的魑魅魍魉找到了离开的办法,想要离开。
躺下去的秦王政笑起来,子央体内的精灵想离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夸她,夸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就行。他嘟嘟囔囔地说:“傻孩子,吾家麒麟女。”说着翻身睡去。
赵高守候在一边,听到了这句话看看秦王政,随后站起来到了帐幔外,对一个侍女说:“这几天有些冷,公主那里多派人去问问,缺什么了不必来请示,直接补上。”
“喏。”
赵高安排侍女守夜,自己悄悄地出曲台殿透气,最近的宫殿就是兰林殿,整个兰林殿静悄悄的,也没灯光穿透雪幕被人看到。
赵高今日听子央讲了半天挖矿,真是大开眼界,公主是公主,但是有用的公主就不是一般的公主。
他看着兰林殿,心里想着:明日去公主跟前走动,看看公主是什么态度。
秦王总有老去的那天,他身为一个寺人,还是一个犯错差点死去找门路净身进宫侍奉大王的寺人,总要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找条后路。如果公主是个女封君,比跟着诸位公子更舒服。
想到公子,赵高就想起了长公子扶苏,扶苏的心腹是蒙氏兄弟,而赵高和蒙恬有仇。赵高就是贴上去,长公子也会为了蒙氏兄弟杀他。
就在赵高站在殿外思索的时候,李二凤还没休息,他在和儒家的弟子们秉烛夜聊。
此时的儒家和后世不同,此时的儒家的主张总结成四点,就是:仁治,德治,有教无类和维护秩序。
前面三条都好说,以前这些儒家弟子们在批判秦王政,毕竟历代秦王和“仁治”“德治”沾不上一点边,挨骂也正常。
自从礼崩乐坏后,维护秩序的周礼没人遵守了,历代秦王被儒家骂也不是新闻,大部分用词都是“残暴”“虎狼之君”,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秦王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但是最近几天儒家骂出新词了,因为兰林殿是秦王的王后或者是宠妃居住的宫殿,不该给公主住。在没有妻子的前提下,让女儿住进妻子的宫殿这是妥妥地违反周礼。
眼下这群人要维护秩序,让长公子去劝谏,把公主从兰林殿迁出去。
李二凤都觉得这也太小题大做了,李二凤还在自己寝宫养过李治和晋阳公主呢,始皇帝在身边养女儿怎么了?李二凤将心比心,觉得自己要是有子央这样的女儿也要放在眼皮子下看着,谁知道一眼没看住她能捅出什么篓子来。
他的耐心一向好,就说:“阿父常年一人独居章台宫,公主在他身边陪着说话是在尽孝。”
眼前的几位可不听,滔滔不绝地劝说扶苏早日进谏。李二凤觉得自己挺好脾气的,连魏征都能忍,对这几位实在是忍了又忍。好在太宗皇帝确实有应对“人镜”的功力,费了好大劲才把话题给扭转过去。
快天亮了他才从书房回后院,路过一片空地,看到地上白雪,一时间心中郁闷之气一扫而空,摘了自己的佩剑就在雪地上舞动起来,一舞毕,身上微微出汗,他却不觉得累,更没有熬夜之后的疲惫。
真是年轻啊!
年轻真好!
他对跟随的寺人说:“都说瑞雪兆丰年,你们去准备马,我要去咸阳各处看看,看黔首们如何过冬。”
寺人小声提醒:“公子,等会诸位公子公主都来了。”
“无妨,我快些,不会影响今日宴席。”
李二凤骑马从家里出发,沿着咸阳各处街道查看。他路过一户人家门口,说道:“这是墨家巨子的家?”
身后的侍卫说:“是,公子要进去吗?”
“年后再来吧,大早上登门太失礼了。”说完一夹马腹,一群人离开了这条街。
相里勤家的鸡跃上一处蓬草搭建的屋顶,这屋顶露出地面一尺多,因为是后半夜铺上的,雪并不多,鸡打鸣之后低头啄蓬草。
一个老妇人走来,对着里面喊:“懒汉,快起来,天光大亮了。”
里面没动静,老妇人急了:“这几个懒汉不会是冻死了吧?”说完赶紧招呼儿媳孙子们过来。
小孙子跳下去,随后钻出来露个脑袋报信:“大父他们睡着了。”
老妇松口气:“我就说,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是冻不死人的。快把那群懒汉叫起来吃朝食。”
顿时下面响起了一阵抱怨声,相里勤先把工具扔出来,接着带着一身疲惫爬上地面。
老妇人问:“真的能用吗?暖和吗?”
“能用,就是有些潮湿,要用火烤一烤才能住。快给我准备食物,我吃饱了进宫面见大王。”
老妇人问:“不该是去见公主吗?”
相里勤皱眉:“你不懂,不与你说那么多,快准备吧。”
墨家和农家不一样,农家比起墨家来体量不大,又是无根浮萍,想投靠谁直接去。但是墨家不行,墨家和法家兵家一样,只能跟紧秦王,老王在的时候侍奉老王,新王继位就侍奉新王,敢三心二意结局就是灭顶之灾。
让天下人能安然度过冬天,这不是“兼爱”是什么,公主里外都是墨家人!如果让相里勤选,他宁愿选公主,但是秦王政太恐怖了,相里勤不敢有丝毫转投他人的念头。
吃了早饭,相里勤向着章台宫赶去,看到一群群人路过渭水,忍不住眯眼看了一会儿。
此时李斯走到了他身后,冷笑了一声,说道:“是不是蔚为壮观?”
“啊?李相何意?”相里勤一脸疑惑。
李斯看了看相里勤这老滑头,就问:“巨子看什么?”
“看到很多人过河,天气冷,桥就有些脆,这么多车来回碾压,我甚是担忧啊。李相说什么蔚为壮观?”
“去长公子府赴宴的人很多,这场景难道不是蔚为壮观?”
“不是说公子公主们去吗?”
“儒家还请了很多人去,以壮声势。怎么?没请你们墨家?”
这话问出来就有些挑拨是非的嫌疑了。
儒家和墨家除了思想对立外还有一段恩怨,那就是墨子以前是学儒的,后来离开了儒家创立了墨家,导致两派互相看不顺眼,孟子更是针对墨子系统性批判,一生都走在批判墨子的路上。
相里勤对李斯的坏心眼也不给好脸色,法家和墨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相里勤知道怎么戳李斯的肺管子:“不请我们墨家倒也平常,谁让祖上有恩怨呢,作为秦国第一显学,法家怎么没去?是不想去吗?”
李斯差点气炸了肺!
李斯看着渭河北岸的咸阳城,心里有一份隐秘的恐慌:长公子继位了,法家还是秦国的顶梁柱吗?
撒花,入V了,好久没日万了,差点日不动,让大家久等了。
明见。
ps 冯难是原创角色,历史上没这人,谨记咱们这是架空小说,架空!
第21章 奸臣和重瞳
曲台殿内,香炉里烟雾缭绕,浓郁的木质香弥漫在大殿中,香味从大门口向外飘散,在门外等着召见的大臣们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香味。
李斯和相里勤一起来到此处,一群大臣们在门口互相拱手,此地不宜寒暄,拱手作揖就是互相见礼。
这时候有侍卫抬着密封严实的木盒进入大殿,木盒里面都是各处送来的公函,此时送木盒进殿表明大王已经开始处理公事。按照大王的习惯,过一会儿大伙都能进入大殿,一群秦国公卿们站在门外静悄悄地等着。
木盒在侍卫们检查后打开,有的是竹简,有的是纸张,按照顺序排列好送到秦王政附近的桌子上,待会由赵高按照顺序端给秦王政。
侍卫们离开后,赵高端起最边上托盘里的竹简送到秦王政的桌案上。这时候一个侍卫从侧面进来,跪倒在秦王面前。
秦王政对磨墨的侍女挥手,捻起一支毛笔放在砚台内舔笔,低头看着竹简,问道:“如何?热闹吗?”
侍卫回答:“长公子今日除邀请诸位公主公子们外,还邀请了宗室诸人。”
“嗯,”秦王政没在意,既然是亲眷聚宴,稍微远一点的宗亲参加也说的过去,他提笔在竹简上批示了几个字,对赵高说:“给南郡多送些纸。”
侍卫接着说:“除了宗亲之外,儒家协助公子宴请在咸阳的诸子百家。”
秦王政抬头问:“李斯去了吗?”
“李相未去赴宴,也没收到请柬,法家去的是张苍。”
“张苍是谁?”秦王来兴趣了。
“乃是咸阳一小吏。”
“哦,”秦王政想到韩非这个法家的集大成者,立即问:“张苍比李斯韩非如何?”
侍卫停顿了一下,他就是个侍卫,对于那些做学问的事他不懂,更看不明白李斯和张苍谁更有学术成就。侍卫连忙请罪:“大王,臣愚钝。臣目前仅知张苍是荀子的关门弟子。”
“荀子的关门弟子?”荀子的名头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荀子的关门弟子,这含金量让秦王政重视。他说道:“难为扶苏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出这样一块美玉,保护好张苍。”李斯此人有个缺点就是嫉贤妒能,已经害死一个韩非了,秦王政不想让张苍死在李斯手里。
侍卫:“喏”。
“长公子相邀,必然是应者如云,寡人就想知道谁没去?”
侍卫回答:“墨家和农家没去。”
“墨家去不去都一样,儒家在扶苏跟前越是得势,墨家就越是远离。农家不去也是正常的,他们的主君没去,他们自然也不会凑热闹。”
秦王低头重新看着竹简,吩咐说:“盯紧宴请,回头再来报给寡人。”
侍卫应声后从侧面离开。
秦王政的笔尖停顿了下来,他把毛笔放下,想到了墨家。墨家这些年来一直有脱离秦国的打算,眼下是相里勤胆小没有走脱。扶苏和儒家走得近,墨家分成三支,无论哪一支都和儒家不对付,将来扶苏未必能拴住秦墨,如果秦墨离开,秦国至少在五十年内止步不前。
扶苏糊涂啊,除了法家,百家只能驾驭,不能依靠,这孩子怎么想不透其中的道理呢。
秦王政心里有一杆秤,十个儒家捆在一起都不如墨家,埋怨扶苏舍弃了美玉捡到了一块瓦当。
好在事情没发展到最坏,秦王政觉得还有时间来教育儿子,就对赵高说:“叫他们进来。”
另一边的兰林殿,子央被侍女推醒:“公主,不是说要出去吗?”
子央昨天提心吊胆到半夜,脑子里很乱,把自己来到秦朝后的所有行为都回忆了一遍。
她认为自己小脑袋瓜很好用,号称自己是个要不是因为留级也能在十四岁学会微积分的聪明人,回忆了几遍后觉得自己除了在冯难跟前暴露之外其余时间表现的还算不错,心里已经想好了辩解之词,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屈服李二夫妻以求先渡过难关,还没思考出结果就直接睡着了。
醒来后发现天亮,侍女推醒她,催着她吃饭换衣服出门。
子央已经在心里考虑跑路了。
子央小心翼翼问:“曲台殿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侍女想了想,点头说:“有,早上那边的一个姐姐来了,说是大王跟前的赵寺人说了,日后天越来越冷,要是咱们这里需要什么只管跟他们说,曲台殿有多余的就匀给咱们。”
子央第一反应就是: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赵高会这么好心?
她问侍女:“除了这些还说什么了?”
“没说,说完就走了。”
子央皱眉思考,侍女问:“公主,您在门口垒的火炕什么时候拆?”
“不拆,回头在外面生火,你们在门口站的时候能取暖。”
这时候小寺人粟跑来,跪坐在子央身边,小声说:“扇翁翁让奴来跟公主说,冯小将军和造吵起来了。”
“啊?”子央心想这两人怎么吵起来,立即问:“冯难抓过造?还是冯难参与灭韩之战的时候杀过造家的人?”除了寻仇,子央想不出这两人能有什么过节,毕竟一个是秦国的将军,一个是韩国来的阶下囚,身份之间相差太多。
“奴不知道,扇翁翁说冯小将军要检查您的马,造不让他碰,这才吵起来。”
“他凭什么检查我的马?”
“他今日带队护送您出宫。”
“往日是谁?”
侍女回答:“咱们上次从鼎湖宫回来,护送您和夫人的是牛。”
姓用来决定婚姻,氏用来区别贵贱,这还是针对贵人。平民没有姓氏,牛只有一个单字为名,那就是平民出身。
“牛呢?”
粟歪头想了想,问道:“您问的哪个牛?是您骑的牛还是护送您的牛?”
“护送咱们回来的牛!”
“哦,他现在要听冯小将军的,冯小将军现在是他的上官。”
冯难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
子央说:“让他来见我!就那个姓冯的,我要问问他想干嘛?”
粟跑出去,侍女小声提醒:“冯将军不姓冯。”
“我知道!”子央烦躁地说了一声,拒绝洗脸直接吃饭。
吃饱后子央等着,冯难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一股马粪味,他进入兰林殿后跪坐在子央跟前,两人面对面没说话。
子央叹口气:“你能别出现在我眼前吗?我看到你就烦。”
冯难说:“你走了就看不到我了。”
“我也想走啊,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吗?”
冯难深呼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子央说:“就当咱们不认识,你别来找我了行吗?”
冯难说:“你我本来就不认识,我也不想认识你,只要你从公主身体里滚出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心眼!是我死皮赖脸地想留下吗?”
冯难意识到吵架不能解决问题,就说:“你怎么才能走?”
子央嘴角动了动,说道:“我不告诉你,我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再说了,你昨日和秦王一起诈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冯难立即板起脸,说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没有的事。”
子央发现他说话前气势有变化,立即确定他昨天和秦王有合谋,就说:“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说完左右看了看,立即站起来蹲在火盆边,指着火盆说:“你最好现在就招,要不然我一头扎进去,把你的公主烧死。”
“你,你冷静。”
“我不活了也不让你的公主活!你逼死了公主,你想过你爹妈邻居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吗?”秦法可是讲究连坐的!
“你冷静点!”
“你和秦王是不是打算今天把我哄出宫抓起来?”
“没有的事!大王说您就是公主。”
“胡说,我又没亲耳听见,我不信。”
冯难立即站起来,子央就担心他来抓自己,赶紧双手去端火盆威胁他,但是她忘记了铜导热,她的手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疼得呲牙咧嘴。
冯难看到她表情乱飞,对着两只手不停吹气,嘴里叽叽哇哇地哼唧起来,瞬间想起大王昨日说过的话,她除了忘了以前,很多习惯和以前一样。
在冯难看来,不是一样,这比以前更鲜活了。冯难胸口堵着的那股子气松动了一些,觉得大王说得对,公主还在。他随后叹气,说道:“刚才骗你呢,大王什么都不知道。他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对这些小事上心。”
“你还在骗我,‘大王说您就是公主’这话是刚说的,你刚说的你就忘了吗?”
冯难重新跪坐下来,慢慢地说:“昨日之前我觐见大王,说起和您的婚事,大王就说您最近一年变化很大,忘了很多。”
子央的心狂跳,忍不住追问:“你们后来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娶公主回家,他说您并没痊愈,要再留您一段时间。还说您被昌平君叛乱的事情吓坏了,说不知道您那么胆子小,吓得一年多都在养病,好多次差点没救过来。说起您的病情,他还说无论楚国来的夫人做了什么,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您都是他的女儿,都是大秦的公主。”
子央皱眉问:“真的?”
“不信你去问大王。除了我没人怀疑你是假的,所以这段日子你要吃好睡好照顾好公主,赶紧找离开的办法,能早点滚蛋就早点滚,如果我发现你缠着公主,你别逼我用一些手段驱逐你。”
“别以后了,你现在就可以用一些手段来驱逐我。诶,话没说完呢,你这就要走吗?”
冯难已经站起来离开了,他不能再待下去,再打下去他心痛。
子央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该不该信冯难的话。她立即找出纸笔,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回忆刚才两人的对话,从动作到神态到言辞,子央在不停地回忆。
等磨好了墨,她提笔开始画思维图,这就跟计算机编程一样,每种可能就是事情的一种走向。她要把有可能出现的事情列举出来制定应对方法。
就在她伏案写作的时候,粟再次跑到子央跟前,喘着气说:“公主,冯小将军走了,还是牛护送咱们,造给您牵马。”
子央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走了?”她以为冯难还会死缠烂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走了。
粟点点头:“嗯,听说李信将军点了他,他们要出城。”
“要出征?”
“听说是!”
子央松口气,跟溺水的人浮上来吸了一口氧气一样,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太巧了,说走就走,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啊。
粟问:“公主,咱们什么时候出宫?”
这时候侍女小跑进来,说道:“公主,内史阎乐和少府左丞相里勤联袂拜见。”
子央问:“还有谁?就他们两个?没带甲士?”
“没有,只此二人。”
子央心里轻松了些,两个人而已,不是一群人,不是来抓自己的,就说道:“请他们二人进来。”
咸阳令总领关中,属地方官员,但是因为治所在咸阳,一般是内史兼任。
子央总觉得阎乐很耳熟,看到一个年轻官员走在相里勤前面,忍不住皱眉想阎乐是谁,等阎乐跪坐下来,子央瞬间想到了阎乐的身份。
赵高的女婿!
此人发动望夷宫之变诛杀了秦二世。
赵高,出自嬴姓赵氏,此人有姓氏等于有出身,他是赵国的宗室远支,赵高兄弟随母亲生活在隐宫,起初做杂役。根据子央的推断,他们应该是被秦人掠来的赵国贵人,和公孙造一样,因为战败等原因成了隶妾臣。在前些年赵高犯罪,被蒙恬抓到,处以宫刑,成为寺人,起初给秦王政驾车,最后因为熟知秦国律法,加之为人有本事,就入内宫侍奉秦王,这也是赵高和蒙氏兄弟有仇的原因之一。
子央看阎乐年轻傲气,对同行的相里勤不正眼看,心里就很不高兴,面上不显露。
子央问相里勤:“巨子,昨日说的地窝子,挖好了吗?”
相里勤点头:“挖过了,臣还在里面睡了半晚上,里面有些潮湿,还需要烤一烤,烤过了就能入住。”说到这里,他对子央说:“臣已经把地窝子的事向大王报过了,大王令阎内史在关中推行。”
阎乐对着子央拜下去,嘴里说:“臣听说此乃公主首创,公主心善,体恤黔首,黔首必会感恩戴德。”
子央心说推行地窝子是好事,好事儿未必能办好,有你参与别让关中百姓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问:“阎内史,既然要推行,且天气日渐寒冷,不知道你们要如何推行,可有计划章程?”
能混到秦始皇跟前,还能被委以重任治理关中,阎乐是有两把刷子的,他立即俯身行礼:“臣有些不周全的想法,又因为没亲眼看过,不敢在您跟前胡言乱语。等臣看过,两三日内,臣就把章程送来,请您过目。”
子央点头:“既如此,我等着就行,你不是没看过吗?咱们一起去巨子家看。”
阎乐再次俯身行礼:“喏”。
接下来就是去相里勤家里看地窝子,相里勤回去准备,留下阎乐陪着子央出行。
但是在出行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无论是谁都反对子央骑马,理由也很简单,子央和马还不熟,担心出意外。子央考虑到自己确实不会骑马,没再坚持,决定骑牛。
子央身边人都反对骑牛!原因更简单:这不是显摆,这是丢人。
造就说:“早上我来的时看了,渭水桥上诸位公子公主们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您平时骑牛就算了,今天您还骑着牛出去,让满咸阳的人怎么看啊?”
子央说:“那就不看,反正我骑牛。”
一边抱着兵器沉默寡言刚经历了职位忽下忽上的牛忍不住说:“您骑牛走得慢,这会儿出门,晚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大家都抬头看天,子央推断这会已经是下午了,骑牛真的太慢,也很不现实。
这时候一辆华丽的青铜马车出现在子央面前,这是一辆新车,铜没有氧化前是金黄色的金属光泽,非常美丽。
子央看得目瞪口呆,看到这辆精美的铜车忍不住跑去摸了摸。
扇追到她身边问:“公主,好看吧?”
“嗯嗯!”子央满脑子都是“这要是埋在地下两千年后再挖出来该是多么震撼啊!”
扇就说:“这就是您的车啊,您看这里,这里有您的名字。”
子央凑过去,只看到一片花鸟纹,没看出来有自己名字。哦,她还没开始学鸟篆。
“您上去看看里面吧,里面的纹路也好看。”
子央提着裙子就要上车,随后立即反应过来:“不能上车,上次坐车吓坏我了,我不要坐车。”
扇叹口气:“奴只能告诉陛下了。”
子央不在乎,只要秦王政不怀疑子央是否是他女儿,子央就没危险。
子央眯着眼睛说:“扇,你居然学会吓唬我了,你去你去!你去了我也不上车。”
阎乐不知道是因为着急出宫还是想要在子央跟前表现一番,立即凑上来:“公主,臣从臣的岳父那里学了驾车,臣请为公主驾车。”
按理说这是内史,子央不好让这些官员给自己驾车,但是这人是阎乐啊!这个为秦国覆灭添砖加瓦的奸臣,死不足惜。
子央上下打量他,不顾公孙造拼命挤眼摇头,点头说:“阎内史都这么说了,我推辞就不好了。造,把鞭子给阎内史。”子央说完提着裙子踩着简易木梯上了车。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侍卫们纷纷整理皮甲翻身上马,侍女们有两个跟随出门,坐在了外部车尾,扇也找自己的马去了。
阎乐从公孙造手里夺了鞭子,看着一脸不乐意的公孙造说:“还不去找马,你想跟着走吗?”
公孙造气地哼了一声,转身跑去找马。
阎乐看着公孙造的背影冷哼,一个隶妾臣还真把自己当王孙啊!随后他转身上了车,甩出一个鞭花,马拉着青铜马车缓缓动了。
庞大的卫队如洪流一般从章台宫出去,在章台宫不远处,农家的人穿着锦衣戴着冠,看到卫队出现,连忙牵着马迎了上来。
扇来到马车窗边跟子央说:“公主,您的门客在前面等着呢。”
子央掀开车窗帘,看到一群锦衣华服腰悬宝剑牵着马的人站在路边。这群人看到子央露面,一起整齐地拜了下去。
子央印象里农家很朴素的,连忙问扇:“他们这好衣服好马从哪儿来的?”
扇骑在马上歪着身体靠近窗口小声说:“大王用您的名义赏赐的,他们是您的门客,在外行走的时候代表您的脸面,平时也就算了,跟着您出行难道还要穿得寒酸?”
子央心想:养门客果然花钱!
这时候许衍已经来到了车边,再三对子央见礼。
子央问:“你们这几日在干嘛?”
许衍说:“我等推广曲辕犁的时候顺便劝咸阳黔首开垦荒地种冬小麦,再过一阵子就种不上了。”
子央问:“这还用劝?”北方不是一直都有种冬小麦的传统吗?
子央忘了这是战国末年,冬小麦没有推广开,也就是北方一带有部分地方种植,咸阳附近是没人种的。
许衍再三解释,子央听明白了,连忙点头,觉得这些人也不算白吃饭,也是干了活的,而且有主观能动性,回头奖励他们。她接着问道:“有人听劝吗?”
“有,稍有余粮的人家会,但是贫寒人家不敢赌,毕竟一亩地要半斗种,粮食金贵,越穷越不敢浪费。”
子央和许衍同时叹气,子央就说:“今天我去墨家巨子家里看地窝子,你们跟着一起去吧,回头你们也劝那些贫寒没柴过冬的人家挖地窝子。”
“喏。”许衍应下,回身和其他农家的人会合,一起骑马随行。
整支队伍缓缓进入权贵们聚集的几条街,骄横的秦锐士对着中间的吉金马车前后拱卫,后面还有门客家臣随行。
一条河沟边蹲着吃饼的几个人同时抬头,这群人都是青壮年,带着一个少年,一群人看着前呼后拥的队伍走过去,其中戴斗笠的少年对着马车冷冷地看着,他目中重瞳,死死地盯着马车消失在街头。
少年把饼塞到怀里,压低声音跟一个中年人说:“叔父,我想……”
他身边的中年严厉地说:“籍,你不要忘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走吧,我是一刻都不想在秦国多待。”
少年回头看了看消失的卫队,整理了一下斗笠,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匕首,转身跟上了众人。
今天就这么多,明天见!
第22章 倒霉的子央
一群人戴着斗笠急匆匆往前走,前头的人突然说:“回避,车队路过。”
在秦法森严的咸阳同样遵循着这个时代的森严等级,这几条巷子居住的都是秦国的高官,为了避免麻烦,黔首不会来这里闲逛,这边巷子里街道上很少有人行走。
少年冲到前面,不顾打头那人嘴里强调着回避,执意要看巷子另一头的车队。中年人疾声厉色地警告:“籍!你要听话!”
“喏,叔父,我知道轻重。”他说着借着墙壁的阻挡露出半张脸看着巷子的另一端,另一端庞大的卫队犹如白驹过隙,哪怕是匆匆路过也要用很长时间才能过完。他刚才已经意识到吉金车里面坐着的是条肥鱼,可惜叔父不让抓。
眼看着少年还在偷窥,中年人说:“籍,我说过走路要大方,要目不斜视,不要藏头,若是鬼鬼祟祟的模样被人发现就要功亏一篑。”
“叔父,我记住了。”
巷子的另一端,扇控制着马,指着巷子对趴在窗口的子央说:“这里住着两户人家,东边那户是王翦老将军的别院,西边这家是国尉缭的别院。”
“尉缭?是不是写出《尉缭子》的国尉缭?”
尉缭,魏国人,在秦国任国尉,缭是他的名字,他以官职为姓,被称呼为尉缭。他写出的兵书名叫《尉缭子》,后来被归为“五经七书”之一,他是兵家人物。然而他另外一项成就很少有人知道,正是尉缭向秦王政谏言用财宝贿赂六国权臣后妃,避免六国联合抵御西秦。
秦王政采纳这一建议,每次灭敌国前总是舍得下本钱花费巨量财富收买敌国权臣后妃,拿到钱的人大部分都服从秦人操控,这就是为什么明明要灭国了,这些权臣还昏招频出,毕竟卖君王的国赚自己的钱,这些权臣不觉得寒碜。
子央听过《尉缭子》,这本兵书随着秦朝的灭亡也消失了,有很多人怀疑这本书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子央就对扇说:“你说我去找他借《尉缭子》,他会借给我看吗?”
“公主何必去借,章台宫就有,《尉缭子》就收藏在曲台殿,您回头陪着大王用餐食的时候提出借阅,只要您爱惜,大王肯定借给您。”
子央的马车早就路过居住着两位兵家人物居住的巷子,子央所有的心思都在《尉缭子》上面,带着可惜的口吻说:“‘起翦颇牧,用军最精’,要是王翦老将军也能留下兵书就好了。”
扇说:“回头您劝劝老将军,眼下大战将息,他年纪也大了,若能静下心著书立说也是一桩美谈。”
“我哪里有资格劝,回头还是让大兄夫妻劝吧。”
整个卫队停下,扇立即勒住了马缰绳,说道:“公主,到了,奴扶着您下车。”
子央从车上下来,对驾车的阎乐说:“辛苦内史,还请内史等会把我送回章台宫。”
阎乐文绉绉地表示:“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出自《孟子》,子央听到后嘴角抽了一下,孟子生平最讨厌墨子,一辈子都在批判墨子。墨子同样看儒家各种不顺眼,两家几乎是针锋相对。没人的时候两家都想套对方的麻袋,相里勤是墨家巨子,你在人家墨家巨子的门前引用孟子的话,你怎么想的?
也就是秦墨被秦法束缚不敢当街杀人,换成齐墨和楚墨,现在阎乐已经被捅个对穿了。
子央悄悄地挪开两步,不和傻瓜站在一起,要不然容易变成傻瓜。
就在子央带着阎乐进入相里勤家里的时候,满院子的墨家弟子死死地盯着阎乐,气氛紧张,让子央觉得推行地窝子这事儿要换个人才行,要不然准出事。
子央的小心肝在相里勤家里狂跳,就怕这伙人一言不合拔刀拼命。几条巷子外,重瞳少年和家臣随从们翻身进入了王翦家里。
大白天翻墙进院,在秦国这种行为被抓后要牢底坐穿,所以这种大胆狂徒在咸阳几乎绝迹,但是这个重瞳少年不是秦人,自然不在乎,大摇大摆的往主人居住的院落走去。
这处别院不大,预备着王翦父子从章台宫出来后太晚,临时休息用的。王家的家眷在渭河北岸的老咸阳城,王翦本人这会在曲台殿和秦王商讨灭齐大事,王翦的儿子们带着子侄在李二凤家里参加饮宴,这别院没有主人,有的是一群正在打扫房舍的奴仆。
发现有一群陌生人闯入,女仆尖叫,男仆和健壮的女仆们拿着手边的工具冲了过来。
这群闯入者没发现王翦父子,立即大开杀戒,惨叫惊动了隔壁尉缭家。
尉缭在家,听说有狂徒闯入王翦家的别院,尉缭立即披挂上阵,带着家中奴仆杀了出来。
根据秦法,如果有歹人冲入邻居家伤人,百步以内不救援要交罚款,罚款就是两副盔甲。如果百步内的邻居不在家可以免除刑罚,但是里典、伍长这些基层就是不在家也要受罚。尉缭虽然有两副盔甲,但是敢在章台宫附近伤人已经不是一般的歹人,他不能不管。
这动静惊动了几条街外的卫队,牛立即分出一半的甲士去帮着抓贼人,留下一半人保护子央。
扇就劝子央:“公主,赶紧走吧。”外面太危险。
子央也觉得自己小命重要,加上墨家子弟纷纷拿工具要保护她回宫,子央点头,让阎乐驾车,众人随行,一半甲士保护,连忙出相里勤家准备回章台宫。
河边中年人擦着自己的佩剑,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跑来跪下,说道:“主公,事败了,少主带我们进入王家,王家没人,因为动静太大惹了隔壁尉缭出战,又把刚才过去的卫队招惹过来。主公,你带着少主快走吧,若是秦人在关中大索,您和少主要被困在这八百里秦川了。”
“唉,”中年人抬头仰天长叹,说道:“时也命也!不说复国大事,难道连家仇都不能报了吗?我父被王翦所杀,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主公,要是再执着于复仇,您和少主都走不出咸阳,不如先行离去,静待日后。我等愿意为主公和少主断后。”
中年人点头:“把籍带出来,我立即带他走。”
城中有人作乱的消息已经送到了章台宫曲台殿,甚至连对方的身份也确定了。
秦王政拿起纸看了看,对一边坐着的王翦说:“王卿,项燕的子孙来找你索命了。”
王翦哈哈大笑,用手拍着大腿边笑边摇头,说道:“项燕有两个儿子,长子随他战死了,来的这个是他的次子项梁?”
秦王政把纸递给身边的冯去疾,冯去疾看了一眼递给了蒙武,蒙武没看直接递给了王翦。
王翦低头看了看,笑着说:“果然是项梁来了,武将以马革裹尸为荣,项燕父子死于战场是兵家最好的归宿,项梁身为将门子居然看不透。”
这时候有人进入大殿,在赵高耳边耳语了几句,赵高立即走到秦王身侧用袖子挡着嘴低声回禀。
秦王政顿时神色大变,问赵高:“你说子央也在附近?”
赵高点头。
秦王政眉头紧皱,刚转头看向众人,角落里的冯难站起来:“大王,臣愿意接公主回来。”
右丞相冯去疾和御史大夫冯劫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拦不住,目光相撞后各自收回。
“好,你和李信带人去把公主接回来。”
李信和冯难领命,两人急匆匆地出去。
秦王政也没心思在议事,眯着眼说:“项氏是怎么进入咸阳的?”
这一句让冯去疾和李斯心头一震,因为这句话,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被秦法处置。
李斯心情不好,他刚才已经知道了师弟张苍去长公子府赴宴,他这才明白,不是法家的地位要动摇,是他李斯的地位要动摇。李斯这时候立即请命:“大王,臣请查这件事。”
秦王政点头:“一查到底!”
“喏。”
李信和冯难急匆匆地下了台阶,外面亲兵牵马送来,两人没多说,直接翻身上马带人出宫。
另一边子央的马车急匆匆地奔驰在巷子里,背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子央和两个侍女坐在车里,子央一开始还觉得阎乐驾车技术不错,牵扯到逃命才发现阎乐的技术不好。
每次转弯的时候,她们三个都会被甩出去颠得七荤八素。
马上要转弯,附近突然响起了喊杀声,阎乐立即拉住缰绳,导致奔驰的马前蹄扬起,带着马车开始晃动。
牛很生气,要不是阎乐是官员,这会已经用鞭子抽过去了,他压着怒气问:“为什么停下?”
阎乐也有理由:“前面有贼人,不如换条路。”
牛咬牙说:“换条路?后面就有贼人,你怎么换?贼人有甲士们去清除,你只需驾车。”这卫队里车夫就不是那个负责拿主意的人,何况后面还真有人在对砍。
公孙造骑马赶来,说道:“何故停下,该一鼓作气冲过去。马车这么重,就是有挡路的也能撞飞,不该停在这里。”
牛说:“造,你来驾车。”
阎乐不乐意这时候把位置让给公孙造一个隶妾臣,立即说:“不听我之言,出了事你们向大王解释。”说完一鞭子抽下去,马车重新启动转弯向前冲去。然而马车庞大,在巷子里转弯太急,后面的墨家弟子都惊呼:“留心,不要转太急。”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马车的一侧撞在了人家的墙角上,青铜马车果然坚固,把墙角撞烂,砖石掉了一地,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了过去。
眼前是歹人和一群甲士们缠斗在一起,甲士们有经验,他们都上过战场,知道怎么避让战车。在马车冲来的一瞬间个个紧贴在墙上给马车让路,就是还在和歹人缠斗的也立即拖着歹人挡在自己跟前避免被刮到。
阎乐手里拿着鞭子,站在位置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抽打马匹,顺带鞭笞马车两边的人,这种居高临下任意鞭笞他人的感觉让他很兴奋。
牛在后面大声提醒:“快冲,不可慢速,冲快点”。然而阎乐沉迷于鞭挞他人的感觉,三次挥鞭只有一次落在了马屁股上。马车一路横冲直撞带来惨叫无数。而车里的子央在转弯的时候一头撞到车内壁上,额头血流如注,侍女吓得尖叫哭泣,拿袖子上布料去堵子央的伤口。
又因为周围惨叫声激烈,马车颠簸不休,她们两个的叫声没被人注意到,其中一个想要爬到窗口求救,在颠簸的车里刚爬到窗口下,还没直起身,就听到外面一声暴喝:“起!”
随后整个马车倾覆,车顶棚变地板,两个轮子朝上,片刻之间马车翻转,三个人在车里翻转滚落,爬到窗口边的侍女也昏了过去。
此时巷子里,少年硬是连车带马掀起来砸在了地上,震得巷子里尘埃无数。马匹和车落地后,马匹发出痛苦的嘶叫。子央和一个侍女昏迷,另外一个在刚才车子被掀翻后被车里的青铜摆件砸断了腿,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呼喊救命。
现场所有人被少年掀翻马车震惊到瞬间安静,尉缭不可置信地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假以时日这孩子是万人敌!
身为兵家代表人物之一的尉缭觉得后背在发寒,他已经知道这孩子是楚国来的,来这里就是寻仇,今日放他离开,将来必然是秦国的祸害。
在寂静中,尉缭立即跟周围人说:“此人留不得,杀。”
尉缭说话的时候,车里传来几不可闻的求救:“救公主,来人,快救公主。”
公主?
少年听到,眼神转向马车,此时秦人随着尉缭的这句话向着少年杀来,少年一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随从正要从窗口钻进马车。少年两三步冲过去一脚踢开要救人的公孙造,双臂用力举起了马车开始摇晃,一个侍女从窗口掉出来。
扇这时候手里有块砖头,刚举起来,少年在巷子里举着马车横扫千军,庞大精美的青铜马车连带着一匹马被他抡起,把来救援的墨家和农家弟子砸到一边,扇也被波及,人倒飞出去砸在墙上,一口血吐出来,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
少年顺着刚才横扫千军的力道举着马车砸向卫队,现场又发出一片惨叫,在巷子这种狭窄的地方种,少年无敌。
秦人暂时不能攻上来的空隙,少年抓紧时间又摇晃了几下马车,子央被他从车窗口摇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少年把车一扔,上前提起了子央,子央还在昏迷,整个人软绵绵的,少年举着她,说道:“谁敢来?退后。”
还能动弹的秦人开始退后。
少年抬头,看着被自己一只胳膊举起来昏迷着的子央,笑着说:“秦王政的女儿居然这么有用!”他兴奋地说:“告诉秦王,拿王翦的人头来换他女儿。”
尉缭看着高兴的少年,忍不住评价:这孩子不聪明!
随后尉缭走出来,大声说:“老夫乃秦国的国尉,缭。请问足下何人?可留姓名?”尉缭带了敬称,已经在态度上和这少年平辈相处,这让少年十分兴奋,对方毕竟是尉缭,写出《尉缭子》的兵家人物,身为将门子弟,少年当然知道尉缭的大名。
少年刚要说话,他身边一个亲随立即拦着,小声说:“少主,不可留下真姓名,赶快走,秦王乃虎狼之君,不会为一女而杀王翦,须知公主有很多,王翦只有一个。”趁着手里这张牌有用,要赶快脱身啊!
少年立即说:“大丈夫行于世间,做了就是做了,何须遮掩。”他大声说:“吾乃楚人,姬姓项氏名籍,先祖乃是周文王之子,武王分封先祖子孙在颍水之东谷水之西,在此地立项国。我家以国名为姓,家祖项燕,家父项渠。”
尉缭对他的判断就是:自大,骄傲,刚愎自用。
纵然是万人敌,也敌不过人心算计。
他立即拱手说:“原来是姬姓后人,失敬。在下出身寒微,不识礼数,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包容。听人家说文王仁慈,听老人们说‘文王贤矣,泽及朽骨,又况于人乎?’,足下乃是文王后裔,想来不会滥杀无辜,不令祖宗蒙羞。”
少年项籍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被这老头架起来了,要是自己杀人,这老头就说自己残暴对不起祖宗愧对先人。
这老头子坏的很!
项籍不认为尉缭是为了咸阳黔首把自己架起来,尉缭态度这么卑微不就是为了这个公主。
项籍立即把子央夹在自己的腋下,子央百十斤的体重在他跟前不起作用,拿着子央就跟拿玩具一样。
他身边的一个亲随立即出声:“我家少主自小受到庭训,从不滥杀无辜,若是今日咸阳流血,都是尉缭逼迫。”
另一个浑身带血的亲随小声跟项籍说:“少主,这些人心眼多,特别坏,咱们还是早点去找主公吧,一切听主公安排。”
项籍立即点头,夹着子央往前走,卫队和尉缭的家奴只能随着他的脚步而变化包围圈。项家的门客家臣把包围圈里的马检查了一番,扶着马让项籍上马。
项籍把子央横着放在马背上,踩着马镫上马,眼看着项籍要跑,尉缭立即说:“项籍,你不要王翦的人头吗?你这么逃走,对得起你惨死的父祖吗?”
王翦的人头是不会给的,尉缭就是要拖延时间等着章台宫救援。
项家的家臣立即说:“少主,快走。”说完对着马屁股狠狠抽了一下,马匹吃痛冲了出去,项籍一提缰绳,马匹四蹄腾空,越过包围圈落在地上,向着大路冲去。
马匹落地的时候,惯性让趴在马背上的子央不断颠簸摇摆,她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飞快消失的地面,刚要说话,胃部被顶着,呕吐物冲破牙关立即吐了出来。
她背上的人说了一句鸟语,一开始她还迷茫,随后她居然听懂了,这还真是被中原诸国称为鸟语的楚言。这人说的是:“吐什么吐,你可真恶心。”
子央来不及骂回去,就发现自己的处境很不好,自己是被人横着放在马背上,周围喊声震天,她意识到自己成人质了!
子央立即问:“你是谁?我家有钱,我给你钱。不,我让我阿父给你爵位。”
“乃公不稀罕你们秦人的爵位,你让你父把王翦父子的头颅送来,要不然就剐了你。”
子央意识到这不是私仇能解释的,立即说:“我有熊启的遗物,你放了我,我给你。”
楚国王族是芈姓熊氏,熊启就是昌平君。
子央头顶暂时没了声音,像是经过权衡,随后随着后方马蹄的轰隆声和一句句秦人的呼喊,这声音暴躁地响起来:“乃公不要!”
子央立即哭唧唧地说:“我阿母是楚人,我也是楚人,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少攀关系,你是秦人!”
就在这句话后,少年一下子勒住了缰绳,子央又被颠簸的吐了出来。周围声音小了,几乎安静。
马蹄敲击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在不远处停下。一个声音说:“把公主放下,给你三天时间逃命。”
子央听出来这是冯难。
随后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项籍把子央举起来:“她就在这里,你们有本事来救啊!”
子央没看周围披坚执锐的秦军和秦将们,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这歹徒,她发现这歹徒是重瞳。
她心里大惊,大喊:“你是项羽!”
“谁是项羽,乃公项籍!项籍!”
子央发现他还很稚嫩,这会儿没叫项羽是因为他还没加冠,项羽名籍字羽,字是加冠时候长辈赐予的。
她立即转头跟冯难说:“快跑,此人拦不住。”
冯难不会听,他说:“公主,臣来救你。”说完纵马提枪冲了过去。
项籍把子央往胳膊下一夹,一手提着匕首,两腿控制着马,向着冯难冲了过去,两马交错,项籍把子央夹着躲过长枪,对着冯难的胸口一脚踹下去,冯难被踹下马翻滚了几圈开始挣扎,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爬起来。
项籍冷哼:“要不是你穿了护心镜,乃公刚才必要踹死你。”
掠阵的李信皱了皱眉,冯难有几分本事他是知道的,怎么一碰面就败了?按理说救公主这事冯难是最积极的,怎么今天这幅表现?
李信拍马上前,也不说话,对着项羽冲了过去。项羽再次故技重施,李信也被他一脚踹下马,翻滚了几圈后只觉得气血震荡,胸口被踹得生疼,一口温热的血到了嘴边被他生生咽下去。他想站起来,刚一提气,浑身剧痛,全身都是软的。
李信看着纵马扬威的项籍,心想不是冯难没用,是对方太强。
他忍着疼说:“快去章台宫报信!”
此时项籍骑着马夹着子央在包围圈里纵马,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后退,子央被他像个玩具似的夹在左边腋下在包围圈里炫耀。项籍得意,每次绕行都要贴近包围圈,看秦卒吓得后退就哈哈大笑。
子央看准机会,一把抓住旁边伸出来的矛,夺了过来直接从项籍的腋下捅进去。
项籍吃痛,一拳打在子央头上,子央几乎要昏过去,手中死死用力,项籍终于松开了子央,让她跌坠到马下,在项籍低头拔矛的瞬间,几个秦卒立即上前把子央拖了回来。
尉缭大喊:“射。”
弓箭如蝗虫一般扑面而来,项籍看到飞箭,纵马杀出了包围圈向东逃命,秦人再次追了上去。
子央想要坐起来,然而脑袋昏昏沉沉,这时候所有人让开路,一支援兵到了,背着弓箭的李二凤飞快地下马跑来,蹲下后把子央抱在怀里问:“真是项籍?”
子央艰难地说:“重瞳,项羽。”
李二凤立即放下子央,站起来转身上马,他要去会一会千古无二的西楚霸王!
明天晚上十点之后才会更新。
明年见!
第23章 秦王和霸王
有句成语叫作“祸生肘腋”。
可惜这成语四五百年后才会出现,项籍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他今天的遭遇就是祸生肘腋,子央用矛从他的肋骨中刺下去,再深一点他能当场毙命。
距离死亡这么近,项籍年纪不大经历的事情还少,一时间后怕起来。现在他带伤逃命,背后尽是追兵,四面八方的秦兵汇聚而来,看样子他今日插翅难逃。
他身后跟着家臣,项籍逃到刚才的河边,发现这里空荡荡的,不见叔父项梁。他勒住马,身后的家臣们也停了下来。
家臣说:“少主快走,主公在咸阳的居所焚烧来往信件,您到了就立即离开。”
项籍说:“算了,我今日闯了大祸,这些人一直跟着我,有我在。我叔父没办法走脱,你们赶紧走,我来断后。”
家臣苦苦哀求:“少主,您千金之躯不能折损在这个地方,您还要为老主公报仇。我们死了就死了,您和我们不一样,您长大后比我们有用多了,不仅是项氏需要您,复国也需要您啊。有您在,主公必然安全,您不在,主公是不会离开的。”
“是啊,快走吧少主,我们拦着他们。”
“不,我受伤了,走不远。”
这时候一声呼哨,项梁带着人骑马赶来,项梁说:“籍,快随我离开。”
“叔父,我不走!”
“快走,你想让我项氏断了传承吗?”
项籍一咬牙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立即跑起来,眼看着项籍要和项梁离开,一支飞箭插在了他们叔侄跟前。
追兵来了,项籍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胡服的青年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项籍咬牙:“好胆,这是要来送死。”
项梁说:“籍,快走!走得慢了就要被秦人围起来了。”
项家的家臣们立即组成防线抵挡,为主人争取时间,然而这青年拈弓搭箭,箭无虚发,一排家臣纷纷中箭坠马,青年转手把弓箭挂在马上拿出长槊就冲阵,其勇猛之处令人刮目相看。
项家的家臣们不能挡住这青年,这青年也不管他们,追着项氏父子去了。
项籍在奔跑的马背上说:“叔父,此人不除咱们难以逃出生天。”
项梁虽一心跑路,如果跑不了,他也不是怂蛋,立即勒住了缰绳跟项籍说:“籍,我们叔侄杀回去。”说完抛给了项籍一把剑,叔侄两个同时调转马头,对着后面冲杀过去。
三人三马交错而过,叮当几声,兵器相交火花四溅,随后三个人各自拉住缰绳回身观察对方。
项梁看到这青年穿一身皂锦做的胡服,秦人尚黑,而且此人也并没穿甲,再看此人一身贵气,在残存的周礼规制下,贵人对贵人还是有几分尊重的。
项梁在马上拱手见礼,询问:“足下何人?又为何拦住我们叔侄?”
青年抱拳回礼,冷笑一声:“你们在咸阳犯法在先,劫持舍妹在后,于公于私我都要捉拿你们。”
项梁不知道劫持公主,转头看项籍。
项籍说:“叔父,我刚才抓了个公主,不留心让她在我腋下捅了一刀,如今受伤了。”
项梁大惊,赶紧看侄儿腋下,确实有一大片血迹,他转头看向青年问:“敢问足下是哪位公子?”
青年说:“吾名扶苏。”
项梁对着李二凤看了又看,楚人看扶苏总是心情复杂,但是不得不说,扶苏不愧是秦王和楚女的儿子,他赞叹说:“原来是公子扶苏,我在郢都听人家说过,说公子扶苏有我楚人的风雅缱绻,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这时候周围秦兵慢慢围了上来,河两岸都是人。
李二凤没对项梁的恭维有回应,而是看着周围的人说:“二位初到咸阳,尚未领略我咸阳风华就急着走,实在可惜,今日正好遇到,念在二位对我秦国的将军们不太熟悉,容我今日给二位介绍一下。”
李二凤指着一位年纪略大的老将军说:“这位是杨端和杨将军,至今未有败绩。”
项梁抱拳:“久仰大名。”
杨端和在马背上抱拳回礼,项籍冷哼一声,杨端和他知道,此人是王翦的副手,也是项氏的仇人。
李二凤指着另一个说:“这位是辛胜,刚从燕国凯旋。”
项梁对着辛胜抱拳,说道:“昔日荆轲刺秦后,是辛将军追随王翦破燕军于易水之西?”
辛胜抱拳回礼,说道:“然也,正是某追随王老将军大破燕军。”
李二凤接着说:“这位是羌瘣,灭赵、燕之时为先锋,在东阳俘获了赵王迁。”
项梁看都没看一眼,因为羌瘣二字中有羌,心里鄙视他有蛮夷血脉。羌瘣也没搭理他,两人都互相看不顺眼。
接下来李二凤介绍了屠睢、任嚣、赵佗、冯无择、赵庄、章邯、司马欣等人。
光是被李二凤介绍的人都有三四十个,这些人都还年轻,籍籍无名,项梁也就是客气说几句幸会,项籍是全不放在眼里。
李二凤对项籍那高傲到近乎狂妄的态度一点都不意外,西楚霸王是有狂妄的本钱,秦朝的将军们在西楚霸王跟前犹如土鸡瓦狗,不够他一顿乱砍。
而西楚霸王被捅伤后到现在面不改色,李二凤存心想拖垮他,可是现在看来,霸王就是霸王,面不改色就如没受伤一样,果然是被史书承认的霸王!
项梁见多识广,李二凤的打算他非常清楚。自己侄儿受伤他知道,他更清楚今日在咸阳的将帅几乎是倾巢而出,自己叔侄两个插翅难逃,看到家臣们都受了伤,能跟随杀出去的人也就五六个,他自然要为自己叔侄找活路。对方存心拖延时间,他也想拖延时间,秋日天黑得早,等会儿就天黑,到时候借着夜色的掩护逃走的几率更大一些。
他心里已经规划好了逃走的线路,他敢带着侄儿来这里杀王翦报仇,绝对有回去的办法,眼下拖时间对自己这边有好处。
李二凤看到霸王面不改色,知道拖下去没意义,而且秦军已经完成了包围合拢,纵然霸王有万人不挡之勇,此时也插翅难飞。
李二凤就说:“要说起来,我们秦人的将军不过是中人之姿,这位能将舍妹马车举起来的才是真勇士。”
项籍冷哼一声,这并非轻蔑,而是傲娇,觉得李二凤说了句公道话。李二凤身上有股子英雄气,项籍看他说话好听,也就勉强夸了句:“你刚才拉弓射箭也有几分勇武。”
李二凤说:“我虽对我冲阵的本事有几分自得,然而我最擅长的还是居中指挥。”
项籍不信:“你就是凭着公子的身份才能居中指挥,不靠身份,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比你强。”
李二凤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对项籍的话也就是一笑而已,说道:“你我今日比试一番如何?”
项籍手提宝剑纵马而来,嘴里说:“你死了可别怨我。”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此时在兰林殿,侍女端着水盆退下,秦王政的手指扒拉开子央的头发凑近了看,一边的侍女立即取了蜡烛靠近子央,方便他查看子央的伤势。
子央的头上剃掉了一块头发,大概两指见方,这是为了处理伤口。除了剃掉头发,她额头上又添新伤,整个人鼻青脸肿非常吓人,关键是项籍最后打她那一拳,打得她头疼呕吐,脑袋嗡嗡的,半路昏迷被抬进章台宫。
这时候赵高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来到秦王政身边说:“大王,奴回来了,奴亲自去长公子府拜见了王夫人,她已经安排好了,各位公主公子今日留宿在府里,等安全了再送他们回来。这是侍医和徐福先生开的药方,请您过目。”
秦王政拿来看,赵高接着说:“王相冯相再三请您回曲台殿议事。”
“嗯,告诉他们寡人等会就回。”
赵高应声退下传信去了。
秦王政把子央的被子拉了拉,看了一眼跪在床尾的侍女,叫了一声“粉”。
侍女立即起身,来到了秦王政身边跪下:“请大王吩咐。”
“扇没回来前,你统领兰林殿,侍奉好公主,她有任何变化立即报给寡人知晓。”
“喏。”
秦王政伸手拿白绫擦了擦子央额头渗出的血,叹口气站起来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叫作粉的侍女赶快把药方捡起来,递给门口的小寺人粟:“快,去少府把这些药拿来,就说公主这边急用,让他们认真对待。”
粟接了药方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粉返回床前拿白绫擦子央头上的血迹,一个侍女走来,在她耳边轻声说:“打听过了,扇翁和造、牛等人被延尉府的人带走了。两个姐妹好像是被带走处理伤势,先去养伤,说是还会回来。”
粉点头,说道:“等会粟回来了,你们就去熬药,再准备些软烂的煮豆子,预备着等会公主醒了要吃。”
又有一个侍女进来,小声说:“粉,外面送了公主的东西来,你去看看还少什么。”
粉安排人守着子央,急匆匆地到了大殿门口,有人捧着托盘,放着公主的玉饰和金饰,这是今日从巷子里和马车残骸里找到的,让侍女辨认是不是公主的物品,还丢失了什么。
粉看了一遍,发现还有一些贵重装饰不在托盘里,她抬头刚要和人说话,就看到远处有甲士列队来到了曲台殿,这场景像是要抓人。
曲台殿前,廷尉府的官员提着袍服上了台阶,爬过长长的台阶来到了门口。上卿蒙毅在门口站着,对来人说:“先等着,里面大王和诸位大臣在议事。”
廷尉府的官员沉默地站在门口,这时候赵高出来,笑着请廷尉府的官员进去等,蒙毅看了赵高一眼,等赵高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里,蒙毅露出冷笑。
赵高带着廷尉府的官员进去,在一处帐幔后面站住,他笑着问:“足下在廷尉府任何职?”
这官员说:“忝居左丞之职。”
“原来是卫左丞,以前只听说左丞大名,今日终得相见。”他热情地寒暄了一句,立即询问:“听说咸阳令阎内史被你们带走了?”
廷尉府左丞点头说:“是,例行问话而已,别说是他,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被问话,连国尉都要被询问,更别说内史了。”
赵高松口气,又问:“有人被放出来吗?”
“有,甲士们都被放出来了,他们和这些事不相干,这群人多,留在国尉府也没饭食给他们吃,早点让他们回家吃自己。国尉也早早地从廷尉府出来了,他老人家和这件事更没关系,他是热心抓贼。”
“是,是啊,老人家精神矍铄,我等不如啊。”
左丞也笑着点头,嘴里说:“若是和这事儿不相干,明日剩余的人都要被放出来了。”
赵高笑着点头,确定他女婿没事儿后不想再搭理这个小官,就说:“烦请等待一会儿,我进去看看,等会请您再进。”
左丞笑着点头,看赵高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帐幔之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今日带甲士来到曲台殿就是为了抓人,赵高难逃法网。
阎乐的处境很不好,整个卫队都在指控阎乐,这件事足够他喝一壶的,这事儿就算是阎乐运气好,有个好岳父能捞他出去,可他还有一项杀头的罪名等着他:他乃是咸阳令,贼人进入咸阳劫持公主,他身为咸阳令,对藏匿了兵器的楚国贼人居然没提前查出来,难辞其咎,还要牵扯他的岳父往廷尉府走一趟。
赵高进入议事的地方,此时老丞相王绾正在劝谏。
王绾说:“大王生气,臣等能理解,然而眼下大事为重,翻过年就要灭齐,用缭的说法,那楚国小子有万夫不当之勇,万一抓捕的时候伤了将军们怎么办?”
冯去疾也说:“长公子也在,长公子的安危更重要。”
秦王政背着手在他们跟前走来走去,作为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有人预谋杀王翦且把公主打得半死,这口气秦王政咽不下去。可是两位丞相说得有道理,灭齐近在眼前,老将们居中指挥是能做到的,但是不能带头冲锋。这些青年小将们不能折损在抓捕贼人的事情上。
灭齐是大事,一统天下是列位先王的愿望,在这个大目标跟前,别说王翦和子央,就是他自己,该死的时候也要死。
他转头看着尉缭问:“真的如卿所说,那小子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
尉缭立即直起身体:“大王,臣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辞,那小子把马车连同马一起举起来,车里还有三个人,臣看着他举起马车后似乎还有余力。大王,臣没有和他交手,不如您再问问李信和冯难。”
你要是不信我去问李信和冯难去。
李信和冯难也被抬回来了,虽然秦王政没亲眼看到他们的伤情,听说都伤得很重。冯难还好一点,李信因为没有护心镜断了几根肋骨,内脏出血,好在救回来了,侍医说要养一阵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灭齐之战。
秦王政咬着牙说:“力能扛鼎这事寡人信,当年在洛阳,武王也是举起了鼎的。子央的铜马车比鼎更重啊!”
秦王爱女的马车自然用料足,比战车更好用,在巷子里横冲直撞,要是没有项羽,凭着马车是绝对能冲出去的。
王绾更是指出:“那小子年纪不大,假以时日,必然比现在还要力气大。”
蒙武说:“所以才不能留。”
冯去疾又说:“杀了他和撤回将军们两件事能同时办,用更多的人围困,把将军们撤回来,传令谁能杀了他就授予爵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没有人将他一击毙命,用人命耗也要把他耗死。”
蒙武王翦等武将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秦王政当时也没说话,他知道,就是用人命堆也难把项籍留下。
前几日子央和他说要让秦国的黔首也沾到灭六国的好处,他思考了一晚上,以秦国驭六国,要分清楚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赳赳老秦自然是自己人。面对一个万人敌,将帅都退了,让黔首组成的大军去送死,秦国的黔首怎么想?
他吩咐道:“公子和将军们都回来了,谁来领着他们杀敌?准备弓箭和盾牌,不计箭矢,一定要把此人射死。”
王翦立即说:“大王,项氏是冲着臣来的,臣亲自去督战。”
“算了,”秦王政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跪坐下来,对王翦说:“寡人刚才从兰林殿出来的时候恨不得让人把项氏抓起来千刀万剐,现在头脑冷静下来,想想还是算了,能杀就杀,如果拦不住对方逃了,随他们去吧。抓捕项氏需要的是一个小吏,而非我秦国的士卿大夫。项氏不过是癣疥之疾,万人敌又如何?不过是匹夫之勇,对楚地的治理,对函谷关以西的掌控才是大事!传令给扶苏,让他不要意气用事,也传令给杨端和,让他劝着点扶苏。”
有一边立着的侍卫又应声出去传信。
赵高看着侍卫急匆匆出去,伸脑袋往里面看了看,看样子一时半会散不了。
侍卫出了曲台殿骑上马去传信,这时候暮色四合,围困项羽的地方已经点燃了火把,周围的黔首被带走,在这些黔首们个个脸色灰白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一晚上的时候,被廷尉府放出来的墨家弟子们拿着工具赶来教给他们挖地窝子。
“二三子,赶紧动手,早动手早点睡下,迟了只能后半夜睡了。”
这群人动手的时候,不少秦卒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路过奔赴包围圈,车上全是弓箭和盾牌。
当秦卒们开始分发弓箭和盾牌的时候,包围圈里正在酣战,新来的秦卒连忙问:“谁在和歹人大战?”
“长公子。”
“没想到长公子这么勇武。”
“是啊!咱们秦人自古就耐苦战,长公子跟那小子拼了好一会儿了。”
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风,风,风”。
整个包围圈里嘶吼起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如波浪一般包围着李二凤和项籍。
此时的李二凤状态很不好,他浑身精疲力竭,双手的虎口鲜血直流,两只胳膊酸痛无比。反观项籍,似乎还有力气没用出来,尽管身上有伤,导致他此时发热,手中长剑早就卷刃,可是靠着一股子蛮力每次都能比李二凤略胜一筹。
也仅仅是一筹,年少的项籍发现了,扶苏很有经验,这经验不该出现在一个公子身上,甚至比他祖父项燕的临战反应都要丰富几分。
周围的秦卒举着火把用兵器敲击着盾牌,大喊“风,风,风”,这是金戈铁马横扫六合的气魄,这是战场上的呐喊,李二凤很久没听到这兵戈之声,让他在大明宫消磨掉的锐气一点点回到身上。李二凤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把气喘匀,虽然周围不是《秦王破阵曲》让他觉得有一些遗憾,然而“风”也让他热血沸腾。
他把槊举起来,笑了一下,他曾经也是秦王!
在秦人齐声呐喊的时候,项梁小声说:“籍,该走了。”
项籍嗯了一声,他刚以为是自己连番马战导致身上热起来,可这时候已经出现了冷热交替,他病了,不能再拖下去,拖下去谁都逃不了。
项籍抬起剑,这已经不是剑,剑身全是豁口,上面还有几道裂纹。夜色下,项籍的目光越过剑身看向扶苏。
在“风、风、风”的呐喊下,两人同时驱动坐骑,项籍突然踩着马镫站起,举起带着豁口的宝剑一刀斩下,人家说一力降十会,项籍力气大,凭着一股子蛮力在咸阳无敌。
看他以泰山压顶的姿势举剑下劈,李二凤立即举起手中的长槊格挡。
咔嚓一声,宝剑撞击在槊杆上,宝剑断裂,槊杆被压成一个弧度后直接折断,项籍手中拿着半截宝剑抱着马头使劲向前戳,眼看着半截宝剑要送到自己颈边,经验老到的李二凤顺着力道向后倒去,整个人落入到河水里。
项籍以极其精湛的马术拉回身体,他此时脸上通红,头开始晕。项梁看得出来他状态不对,连忙说:“籍,冲出去,冲出去了再睡。”
秦人的呐喊已经消失,四周弓箭手准备,盾牌高举起来,要射杀项氏叔侄和项氏家臣们。
有人喊:“公子低头。”
刚从水里站起来的李二凤仰头一看,四周所有的秦卒被盾牌挡得严严实实,缝隙里全是箭头。
李二凤心里对这支横扫了六国的秦军佩服极了,哪怕是大王的儿子在包围圈里,也绝不会放下兵器放贼人离去。
李二凤立即钻入水中,杨端和下令:“放”。
瞬间飞箭从圆形包围圈里射来,撞击到对面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轮齐射后杨端和立即观察,发现项氏的家臣们围成一个圈,挡住了飞箭,此时这些人身上扎满了箭,可谓是万箭穿身。
就在秦兵第一轮射出去再次搭弓射箭的空隙中,项羽一把推开身边扎满箭的尸体冲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连人带马一起砸在盾牌阵上砸出了一个豁口,他拿着项梁的宝剑大开杀戒,随手从身边夺了一把戟,因为这是长兵器,他身边三丈内没人能近身。
项氏剩下的家臣保护项梁冲上去,从项籍身边骑马逃走,项籍随后跟上。秦军立即抛下盾牌对着逃跑的地方射箭。为了保护主人,这些家臣跳上项梁叔侄的马背,死死抱住主人的腰,后背上全是箭,像刺猬一般。
项籍回头看去,身后的人早已经死了,但是胳膊还死死地搂着自己的腰。
项籍咬着牙哭着说:“我必灭秦,我必灭秦。”
后面追兵紧追不舍,黑暗的咸阳各处道路不通,身边忠心的家臣已经全部折损,项梁悲从中来,说道:“我就不该带你们来咸阳。”
说着他突然看到一盏高悬的灯,在夜里忽明忽暗。
项梁大喜:“天不绝我项氏!籍,我们再往前跑一阵子,舍弃掉衣服马匹从河里游回到此处。”
“叔父?”
“这是唯一活命的办法!纵然我楚国灭了,历代先王还在保佑我们,先王们的遗泽还在惠及我项氏。”
项籍没说话,跟着叔父骑马往前逃,他们的后背都有一个死死抱住他们的家臣。
过了一会儿,穿着湿衣服的李二凤到了曲台殿,浑身湿淋淋地向秦王政叩拜。
公子扶苏今日的表现刚才有人写在纸上传递给秦王政了,秦王政对扶苏的表现很满意,看到疲惫且伤痕累累的扶苏回来,秦王政口气温和,说道:“先去洗漱换身衣服,再来说话。”
李二凤离开后,诸位大臣也告辞离开,扶苏在曲台殿洗漱上药包扎后穿了一件秦王政的旧衣服来到了议事的地方。
一个瘸腿木讷的寺人带人把饭菜送来,秦王政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李二凤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侍女收拾了桌子上的残羹剩炙,瘸腿木讷的寺人又带人送了酒进来。
秦王政说:“子央现在还在昏迷。”
李二凤才想起子央,他刚才匆忙看了一眼,光记着子央快被打成猪头了。要知道项籍吃痛之下全力一击,子央没当场嗝屁已经是老天爷站在子央这边了。李二凤急忙回忆了一下子央当时的状态,想想也挺惨的,那张脸当时都肿啦。他连忙调整成好哥哥的状态,急忙问:“侍医怎么说?”
秦王政叹气:“夏无且你是知道的,本事差了些,说是静养就好。徐福说她这半年都要卧床养病,有五成可能会留下病根。”
李二凤连忙说:“阿父,好医者多的是,咱们召集天下名医入咸阳为子央诊脉。阿父,臣想起来,一百多年前扁鹊避祸来到秦国,他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徒子徒孙肯定在,要不然派人去找一找?”
“嗯”秦王政点头:“你说得对,你妹妹这一两年来多灾多难,是该找个她信任的医者在咸阳。阿父觉得徐福很好,既是咱们嬴姓的一支,医术也出神入化,奈何你妹妹就是见不得徐福,每次见到都睁大眼睛恨不得把徐福瞪死,徐福开的药也不肯吃,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李二凤说:“不如臣明日去劝劝她,顺便看看她的伤势,现在太晚了,臣做兄长,不好在晚上进入妹妹的宫室。”
秦王政点头:“你明天去看看她。”
这时候瘸腿的寺人送来一碗姜汤,《黄帝内经》中有“姜能驱寒、暖胃、止呕”的记载。
秦王政说:“喝了吧,喝了驱寒。”
李二凤谢过秦王政的赏赐,看了看,这汤洒出去了一些,眼神瞟了一下这蠢笨的寺人,用裹着白布的双手捧起陶碗一口气把姜汤喝了下去。
秦王政问:“如何?”
李二凤知道他问的绝不是姜汤的滋味如何,刚才是父子温情时刻,此刻往后就是君臣对话。
李二凤正襟危坐,说道:“论勇猛,臣不如他,论统兵,他不如臣。”
李二凤在心里感慨:果然是西楚霸王!
秦王政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淡淡地说:“老虎能吃人,一个人面对老虎,自然是人敌不过老虎,可是一群人面对老虎,是老虎敌不过人。虎将罢了,不值一提。”
君王面前,虎将不值一提。
李二凤瞬间明白这是秦王政在隐晦地教育他为君之道。
“阿父,儿记住了。”李二凤恭敬地拜下去。
“嗯,你今日也累了,就住在这曲台殿吧,明日看过子央再回去。”
“是,”李二凤站起来跟着侍女离开。
秦王政站起来,慢悠悠地出了曲台殿,外面蒙毅背对着大门看向不远处的一条火龙,那是秦卒正在拿着火把各处搜查项氏叔侄的下落。
秦王政走出来,问道:“好看吗?”
蒙毅赶紧转身,躬身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看着火把移动,对蒙毅说:“敢不敢和寡人打赌?寡人说有人帮着藏匿了项氏。”
“您这是必胜的赌局,臣不敢相从。”
秦王政笑起来,走到了栏杆前拍了拍,说道:“明日又要闹着逐客卿了。”
“您是说有客卿藏匿了项氏?大王,臣愿意和您赌,藏匿项氏的绝不是客卿。”
“为何如此笃定?”
“大王就要取天下,周天子都比不得您,咸阳的客卿们又不傻,效忠大王就会富贵永享,谁会在这时候想不开窝藏歹人呢?”
秦王政说:“不好说啊,总有人怀念故国。你与寡人各执一词,赌什么?”
蒙毅就说:“您若是胜出,臣的这把宝剑您拿走。若是臣胜出,殿里的吉金器您随便拿一件赏赐臣。”
秦王政低头看了看蒙毅的佩剑,说道:“要你赢了,寡人从下个月送来的宝剑里面挑一把赏赐你,比你现在这把更好用。”
“真的?臣愿意等。”
秦王政背着手转身回殿,蒙毅问:“大王,您不看了?”
“看他们白忙活吗?算了,寡人回去看书。”
蒙毅抱着的佩剑兴奋的祈祷:玄鸟在上,保佑我胜了大王!
此时项梁抱着发热昏迷的项籍,在地窖里喝完汤,吐出一口气靠在了地窖的墙壁上,他抬头看着地窖的入口,心里想着:东皇,请保佑我项氏,保佑我和籍早日回到楚国。
此时上头传来喧哗:“搜查歹人,明知是逃亡者而提供藏匿处所、食物、财物,本人黥面,罚城旦舂,父母兄弟妻儿若是知情不报,连罪。邻里若告发,可获赏,若隐瞒,什伍连坐。”
项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明日见!
第24章 进谏的子央
子央只觉得脑袋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凿子在凿开自己的头盖骨,痛不欲生。
脑袋疼也就算了,她一天一夜没吃饭,现在又渴又饿。她想张嘴喊渴,可是嘴巴张不开,想动一动身体,全身似乎被钉子钉在床上,不仅动不了还全身都疼,关键是她耳边像是有五百只鸭子在嘎嘎嘎嘎的说话。
“子央也真是可怜,好不容易出门,被那个楚人提着逃命,好在都是皮肉伤,四肢没有断。”
“四肢是没事,听说挨了那楚人一拳,可别把人给打成傻子了。我听说李信和冯难差点没命,这两人都是挨了一记窝心脚,都是内伤,李信肋骨都折了几根。听说李信在家骂楚人害他不能跟着去灭齐,骂的可难听了。”
子央脑袋很疼,还很恶心,努力了很久终于醒来,眼睛慢慢睁开。
旁边就有惊喜的声音:“子央醒来了。”
难为她能从子央肿胀的脸上发现子央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子央听到,转头看去,差点被闪瞎眼,一群打扮华丽满头闪亮金饰的女孩把她围得密不透风。因为转头,她觉得更恶心了,想吐出来。
这时候有个骄横的男孩挤进来,大声喊:“让我看一眼。”
子央正在犯恶心,实在忍不住立即吐了出来,这男孩眼疾手快随手拉了一个年纪小的女童挡在自己前面,子央胃里的食物昨天都吐出来了,这会吐的全是酸水,喷溅到女童的衣服上,女童哭着说:“胡亥,我要告诉阿父!”
年纪大的公主说:“快去告诉阿父,就说子央醒了。”
胡亥说:“我去,让我去!”又从姐妹们中间挤出去了。
一群公主忍不住数落他,其中一个公主说:“这报喜的好事争着去,不好的事儿怎么不见你争抢。”
胡亥大声说:“要你管!”说完做了鬼脸跑出去了。
侍女赶紧擦去子央的呕吐物,又哄着年纪小的女孩去换衣服。粉先端了些果汁来喂给子央,随后把煮好的豆子送来。
子央看到煮豆子就不想吃,一想到自己从遥远的几千年后来到这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做家人,受重伤后还要吃难吃的煮豆子。且回家之日遥遥无期,忍不住悲从中来,崩溃地大哭,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学祥林嫂:
我真傻,我都知道我体质倒霉,就不该把车让给师叔开,我让给师叔开就不该再坐车,我就是扫个共享单车我也能骑回去,我为什么要坐车啊,我不坐车就不会来这里,不来这里我这会还在追剧买零食,我也不会受这种罪,我真傻!
随后想到自己这次受伤的过程,又在心里再一次祥林嫂附体:
我真傻,我体质倒霉就不该坐阎乐驾的车,明知道坐车倒霉我就不该在那个时候急着走,哪怕在相里家住下,我这会也是活蹦乱跳的!
这时候几个公主趴在床边劝她:“子央姐姐,不要哭了。”
“是啊,你哪里难受?赶紧说啊,让侍医调整药方,早点把病养好。”
“你昨天就该跟我们一起去大兄家赴宴,你说你去看什么地窝子啊,不去看地窝子就遇不到这种事。”
子央听到她们这说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吐,胃里只有刚喝下去的果汁,吐了几口吐完了,接着吐的就是胃液,吐得撕心裂肺,看上去极其痛苦。
公主们都呆了,怎么是这种反应啊,年纪小的忍不住往年纪大的姐姐们身后躲。
“大王到。”
公主们赶紧起身,秦王政带着一群公子们进来,他来到子央床前问:“子央,怎么样了?”
阳滋公主说:“刚醒来就开始吐,看样子很难受。”
侍女已经把床边擦干净换了新席,说是床,事实上就是比地面高一点的台子。
秦王政带着儿子们跪坐在床边,一群人围着她,李二凤关心地问:“子央,觉得如何?”
子央不想搭理他,直愣愣地躺着。
一个三岁多的公子爬上床,拍着一双小肥手说:“阿姊彘首。”
其他人赶紧低头笑,子央一张脸浮肿得很严重,往日一双大眼睛现在都肿成眯眯眼,看脑袋确实像猪头。看着像,但是不能说啊。
秦王政看了幼子一眼,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讲道理他更不懂。环视一圈发现胡亥笑得最大声。秦王政立即呵斥:“胡亥,是不是你怂恿拓这么说?”
胡亥认了:“阿父,说笑而已。”
秦王政对身侧一个公子说:“高,拉胡亥出去打屁股。”
公子高笑着站起来,抱住挣扎的胡亥出去了。
阳滋公主跪坐在秦王政身后,小声提醒:“子央醒来还没用餐食。”
李二凤立即说:“姒(兄之妻)姬(王翦出身姬姓王氏)很快就送餐食过来。”①
秦王政叹气,用手摸了摸子央的头,说道:“无且说你这几日会头晕呕吐,过上三五日就能下床,这一两日先忍着。”
公子将闾说:“妹妹很厉害了,昨日那歹人横行无忌,只有妹妹伤了他还能全身而退。”
周围都是“是啊”的应和声。
子央没说话,对这赞美一点都不愿意接受,这“厉害”送你们,你们要不要啊?!
三岁的拓爬到子央身边坐下,看到子央的眼角不断渗出眼泪,忍不住指着子央对秦王政说:“彘首哭哭。”
李二凤纠正说:“这是阿姊,不是彘首。”
秦王政把拓从床上抱下来,问子央:“吾儿哪里难受?”
子央不搭理任何人。
这时候长孙皇后带着人送餐食进来,她刚进门,公子公主们纷纷站起来表示敬意。长孙皇后对着秦王政行礼,说饭食准备好了,随后招呼着这些公主公子们吃饭。
这伙人除了李二凤没动,其他人都乖乖跟着长孙皇后去吃饭,子央的那份饭菜被一个瘸腿的老寺人送来。
李二凤把子央扶起来,让她靠在粉的怀里,李二凤动手喂她吃饭。
子央看了看,是粥!
米粥!
终于不是硬邦邦的煮豆子了!
她觉得自己有救了,天不绝她!子央努力张大嘴,因为脸太肿,她觉得张开了“血盆大口”,实际上就张开了一点,李二凤塞了一勺子白粥到她嘴里,子央飞快地吞了,来不及抱怨他粗鲁。
子央很饿,粥几乎是刚到嘴里就被吞下去,一碗粥很快吃完。
秦王政松口气,说:“还是伯妇(长子之妻)周全,知道子央爱吃何物。”
照顾小叔子小姑子们吃饭的长孙皇后听了,立即来谢秦王政的夸奖。
鉴于昨日长孙皇后对诸位公子公主的照顾以及今日为了一大家子忙前忙后,这中间的辛苦秦王政看在眼里。秦王政给予了奖赏:“新年在即,今年吾家过年就辛苦伯妇了。”
长孙皇后以儿媳的身份代行王后的职责,立即谢恩。子央眼珠子往长孙皇后那里看了看,再看看含笑不语的李二凤,心想:这两口子昨天请人吃饭的目的算是全部达成了。
想想这两口子一顿饭讨好了秦王、拉拢了权贵、笼络了百家,真是一箭三雕,一鱼三吃,不得不佩服!
要知道秦汉后宫女人的权力很大,长孙皇后一步步蚕食掉王后的权柄,等于捏住了诸位公子的命运后颈皮,想反抗他们夫妻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行。
而且日后秦国一统,公子们争夺权力的方式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以前的各位公子靠的是母系势力,公子在没有上位的时候是其他六国的势力代言人,与其说是各位公子在争,实际上是背后的六国在争。而眼下五国已经没了,齐国马上要亡,想要争夺王位,公子们要探索出一条新路。
子央本来想刺激一下他们两口子,但是看到李二凤还端着碗,觉得自己不该做那吃完饭就骂街的人,但是对于这种精于算计的人子央也喜欢不起来。
蒜鸟蒜鸟,与己何干,反正自己要走的。
子央对粉说:“让我躺会儿。”头晕,别让我看到这群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人。
大家重新把目光放在了子央身上,秦王政说:“吾儿,先别睡,还有汤药没喝。”
长孙皇后立即说:“我去看看药熬好没有。”
子央问:“谁开的药?”
李二凤回答:“夏无且。”
子央就知道他撒谎,但还是决定喝。
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
在这个没有核磁共振的年代,她又昏睡了接近二十四个小时,真有脑出血也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她真怕自己立即噶在这里,和慢性中毒比起来,能在这几天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徐福虽然是个骗子,但是能骗始皇帝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加上子央对夏无且的医术有些了解,他能治一些常见的病,对于疑难杂症就有些吃力,所以还是要喝徐福的药才有治愈的希望。
那群公子公主们吃饱后向秦王政告辞,李二凤夫妻两个负责把他们送回去。几位公主走的时候嘱咐子央好好养病,等人全部出去,子央瞬间觉得自己这屋子敞亮了。
子央问秦王政:“阿父不忙吗?”
“阿父陪你一会儿,看着你喝了药就走。”秦王政不确定徐福开的药能不能瞒过子央,怕她闹着不喝药。
这么躺着很无聊,子央就问:“阿父,项籍被抓了吗?”
说到这个秦王政的脸都黑了:“还没有。”
子央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历史上有名的“兰池逢盗”,不也是闹得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没抓住盗匪。
子央就说:“咸阳城的城门保守的很严,他们不容易出去,我想着项籍还在城中。”
秦王政就说:“甲士们把咸阳城梳理了两遍,都没找到项氏叔侄。”
子央想了想,就问:“阿父,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脱掉棉衣吗?”
“自然是天热了。”
“对,四季轮回,天热了棉衣就该脱下了。昔日商君是怎么死的?他逃走,因为没有传,在客舍投宿的时候,客舍的主人告诉他说根据‘商君之法’留宿无验传的客人是要“连坐”治罪的。商君感慨,说这是‘作法自毙’。
商君逃亡时候的秦法犹如在春天,生机勃勃。经过了这么多年,而今一个劫持了公主的贼人藏在咸阳,居然搜不到,只能说秦法今日来到了冬天,虽然还很严苛,然而冰雪已经形成,秦法这一株大树比春天更高大更挺拔,可叶子掉了,在寒冷前再没了一丝生机。就如天热穿棉袄一样,已经不合时宜了。”
秦王政皱眉:“你知道秦法对我秦国而言是什么吗?是立国之本!”
“阿父,秦人才是立国之本!秦法不过是约束他们的铁链,你为何不把铁链换成绳索呢?”
“你这是小儿之言,你不懂。”
“我懂秦人啊!
阿父,你如果是城中的一个黔首,既然知道窝藏贼人是要连坐的,你也知道你邻居家窝藏了一个歹人,虽然举报有奖,可这邻居平时帮衬了你家很多,比你得到的那些奖励还多,你能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害他家全家家破人亡吗?
你会怎么做?你会装作不知道,帮着他隐瞒,甚至还帮他把漏洞给补上。毕竟不让外人知道不就行了,外人不知道,做官的就不知道,做官的不知道,大家就不用被罚连坐。
秦法实行了这么多年,难道几代人之后还找不出秦法的漏洞吗?”
秦王政不说话了。
子央说了这么多,有些恶心,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秦王政对一边低头的粉说:“端水来喂给公主。”
子央接着说:“不止是黔首,那些官吏们难道就没有三五知己,或者一二好友,再或者一些违反秦法的把柄在人手上?当上下一致想要捂盖子的时候,阿父就是暴发雷霆之怒也不过是震动章台宫。
要我说,现在该做的就是撤掉甲士,放开城门,对外传消息,就说有人投案,自称是项燕后人。然后在函谷关、武关、津浦渡之外三十里等着这对叔侄自投罗网。”
秦王政瞬间想到为什么在这些地方抓捕,函谷关是秦国的门户,而武关和津浦渡是通往楚国的两条路,一条是陆路,一条是水路。至于为什么在三十里外,是因为这对叔侄出了关隘走了一段路程,觉得安全了,不自觉地就会放松,他们放松了,自然就好抓了。
秦王政问:“你觉得是客卿把人藏起来了还是咱们老秦人把人藏起来了?”
子央说:“是不甘心灭国的六国之人把人藏起来了。阿父,咸阳的六国之人太多了,不能驱逐,更不能杀一儆百,他们带给咸阳带给秦国的好处比他们带来的坏处更多,就比如修了郑国渠的郑国。
其实在关外等到这对叔侄,抓不抓都可以,只要确定他们从某一处关隘出去,他们手里的传就是追查藏匿他们之人的最好线索,靠着这条线索,能抓很多人。天下统一在即,日后八荒六合没了对手,秦卒自然要解甲归田,往后的大事就是治理天下。
阿父,容我说句僭越的话,天下的问题就是酬功的问题。没了军功,那些官吏升迁变慢,他们会如何?他们会自己酬谢自己,开始搜刮民脂民膏。没了军功,那些黔首怎么办?他们又该怎么酬谢自己?不让自己白活一辈子?”
“你前面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子央被粉扶着喝水,外面送了药进来。
秦王政看着子央喝了药,说道:“你先休养,明日阿父再来看你。”
秦王要出去,子央突然翻身,对将要出门的秦王说:“阿父,六国权贵不过是土鸡瓦狗,真正使得天下动荡的是黔首。”
秦王政笑了一下:“你好好养病。”
子央忍着恶心翻身躺好,秦始皇永远不知道农民起义的可怕,更没见识过那种天下响应震山撼岳的力量!
因为秦之前从来没有过!
子央躺了一会,突然想起扇来:“扇呢?怎么不见他?”
粉凑过来说:“公主,扇翁今日被从廷尉府抬出来送去养病了。最少半个月,长了一个月,病好了才能重新回来侍奉您。不仅是扇翁,两个姐妹也同去休养,牛和那些甲士们也各自回家养着,造搬回他父母身边最好要养一个月。对了,您的马车要重新做一辆新的,您最近没车用。”
“不要提车,”子央听到车脑瓜子更疼了。她问:“他们都伤得很重吗?你把我的布和我的金拿出来分给他们,你算算每个人该分多少,卫队每个人都要分到,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对了,在场的墨家和农家也要算上,别少了他们。”
子央觉得这些人都是被自己连累了。
“公主,这要花很多钱呢。您现在也就剩下一万金,分出去都没了,咱们还要过年,回头要送各位公主公子们礼物,您不能光收不回礼啊!”
“我居然有一万金!”
子央攒了几年的压岁钱,把升学红包算上才攒了八千六,撒娇半天找奶奶要了二百,又厚着脸皮跟老板讨价还价让老板便宜二百,花了八千八百块钱买了一辆崭新的老头乐!这是她人生中买得最昂贵的一件东西了。她算了一下,这真是一笔巨款啊!
“我都有一万金了,不少了!去,赶紧分了。”
“您要不再想想。”
“不用想,快去。”
粉叹口气,从大殿出来,在门内穿上木屐,来到门口,看到粟和几个小寺人围着门外的迷你火炕取暖。粉就说:“粟,你去跟看仓库的酱说,把公主的一万金清点一下,公主要用。”
“喏。”
粉抬起头往空旷的大殿下看了一眼,发现不少官员正排队往曲台殿去。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回去陪公主养病。
此时曲台殿内大臣们云集,主要是要处理两件事,一件事是判处咸阳令阎乐死罪,另一件事就是任命新的咸阳令。
判处阎乐死罪这一条几乎是走个过场,李斯身上还有廷尉的职责,在大臣面前展示证据。
阎乐被判处死罪,夷其三族,这种罪在秦法严苛的时代也是重罪,上次享受到这待遇的还是赵太后的老相好嫪毐。
李斯展示一卷上了年头的竹简:“这是在阎乐门客家里搜出来的,是韩王安的兄弟公子邵写给阎乐的一封信,信上请他帮助长安君,他日长安君做了秦王,必会重谢阎乐。”
整个大殿的人瞬间惊呆了,在呆了一瞬间后开始纷纷交头接耳。
很多人觉得阎乐就是个小人物,韩国公子怎么能看得上他。然而竹简被大家传阅,不少大臣都反复确认,这是真的,不是伪造的证据。
李斯说:“既有物证,也有人证,传唤人证。”
“罢了,”和李斯一向不对付的王绾说:“阎乐死不足惜,不必为他多花时间,就冲着昨日咸阳发生的事情,此人死一百遍都不用为他感到可惜。”
一个阎乐不重要,重要的是廷尉再挖下去,说不定还有官员被牵扯进当初长安君叛乱的案子里。王绾的想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长安君叛乱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初或许真的有人参与进去,但是时间久远,这些人这些年都安分地做自己的差事,何必赶尽杀绝。
王绾对秦王政说:“大王,还是议一议谁接任咸阳令吧。”
王绾的态度让秦王政意识到,老丞相不想再追究下去,想让事情到此为止。一瞬间想起子央刚才说的话,秦法纵然好用,几百年了,这些人早就知道怎么钻空子了。而官员们也不是一心为秦,各有盘算。
李斯看着秦王政,秦王政轻微地点头。
李斯站起来宣布:“犯人阎乐,犯‘妖言(信中辱骂秦王政)’‘私通诸侯’‘叛国’,判处夷三族,籍没家产,家属为奴。”
赵高是阎乐的妻族之一,跟着一起被杀,这让事后知道这件事的李二凤夫妻和子央都很感慨,指鹿为马的赵高就这么没了。
阎乐的事情处理完,接下来是任命新的咸阳令。
内史兼任咸阳令,王绾和冯去疾各推荐了一个人,等着秦王政拿主意。
秦王看了,都不满意,对王绾说:“有个人很合适,只是如今病着,寡人想让王相暂代咸阳令,等那人病好了再赴任。”
王绾问:“何人?”
“吾儿子央。”
①前面把长孙皇后(王翦的女儿)写成王夫人是便于理解,其实正确的称呼是姬夫人。春秋战国对史书上女性的称呼都是XX+姓,这个XX一般是丈夫的谥号,比如宣姜,是卫宣公的夫人,来自齐国的姜姓女,比如穆姬,是秦穆公的夫人,来自晋国的姬姓女。丈夫活着的时候,一般是姓+王后/夫人/媪等。
至于称呼,先秦是没有“嫂”这个称呼,嫂子出自汉代。春秋战国,对兄长的妻子称呼姒,对弟弟的妻子称呼娣,对丈夫的哥哥称呼伯,对丈夫的弟弟称呼叔。妇称夫父为“舅”,夫母为“姑”。公婆也就是舅姑对儿媳的称呼是“妇”,根据儿子们的排行,对大儿媳的称呼是伯妇,二儿媳是仲妇。文书等正式称呼是某某妇。
文中李世民对妹妹说“姒姬”说的是你姬嫂子的意思,但是我不确定这个姒是放在姓氏前面还是后面,我没查到,有懂的留言告诉我,我改一下。或者是日后不用整这个花活儿,日后直接让公子公主们称呼姬夫人,再往后是太子妃。
ps 在这里说一下男主,都知道留侯张良一辈子和秦死磕,他注定不会和女主走到最后,女主也不会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如果有回家的机会放在这里,她不会因为爱情放弃回家,这是个注定分手的结局,没错是BE,但是子央回家了,对于子央来说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看站在哪个角度去看这件事啦。我基友特意找我讨论过,说冯难看着也很好,要个不然换个恋爱对象,我不同意,因为冯难爱的是原先的子央公主,他如果喜欢上后来的子央公主,他就是个三心二意的渣男。我知道很多人喜欢看甜甜的恋爱,不想看这种分手的情节,但是我想说,和我笔下别的女主不同,子央她年轻,她未来潜力无限,一段爱情只会让她成长。如果有人接受不了,先别急着弃文,男主虽然是男主,他出来的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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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25章 新年第一天
地窖终年不见光,这里阴暗潮湿,因为要防止被发现,地窖的入口处又被伪装了一番,所以地窖内部比起外面更加寂静,空气浑浊。
项氏叔侄在地窖里不知过了几天,总之靠着简单的食物和草药,项籍挺了下来,虽然精神不好,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他不再发烧。
叔侄两个起初默默无言,担心被发现,连交流都很少发生,在这种密闭的小黑屋子里被关着很久,没精神不正常足以证明两个人意志坚定。过了许久,两人放松下来,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大部分时候是项梁复盘这次行动败在哪里。
项梁认为是没打听清楚王翦不在家,对于这次的损失他极其痛心,能带着来咸阳的都是对项氏忠诚的门客和家臣,结果一日之内全部死了。
项梁在黑暗中无数次叹息,项籍在叔叔叹息几次后说:“我打了那公主一拳,用的力气很大,她必定会死,叔父,咱们这一趟来得不亏,可惜没捅死扶苏。”
项梁先是一喜,接着说:“可惜了,那公主还是咱们楚女生的。”
“那是秦人!叔父,她是秦人,当初怀王被骗到武关被关押起来,咱们就和秦人不共戴天。”
这时候头上的地窖口打开,叔侄两个同时戒备,来人不知道是搜查的秦人还是藏匿他们的老吏。
有人说:“上来吃顿饭吧。”
黑暗中叔侄两个对视一眼,沉默地爬上去,项籍先上,他恢复得差不多了,要是有人哄骗他们,他有自信带着叔父杀出重围。
从梯子上爬出去,发现这里就一个人,周围也没人埋伏。
藏匿他们的老吏也是楚人,在咸阳做个小吏,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儿女亲家都是秦人,他们说秦语,吃秦人的食物,已经看不出楚人的痕迹了,而李斯也是楚国人,咸阳这里六国之人很多,这也就是为什么驱逐六国之人的主意不靠谱,大家早就你中有我,这时候驱除他们,等于自断臂膀。
老吏带着他们到院子里晒太阳,说道:“今日岁首兼秦王寿辰,四邻都去渭水河边贺秦王万寿,周围无人,你们洗漱一番,出来走动一下,我给你们做饭,等回头咸阳不查你们,再送你们走。”
项梁连忙谢过对方,项籍也恭敬地谢了这个楚国来的老吏。
项梁也顾不得贵人架子,在厨房和这人说话帮忙,顺便打听这几日的咸阳的风吹草动,项籍警戒着院子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有个年轻人推门进来,项籍刚要动手,屋子里的老吏就说:“贵人勿要伤他,他是我幼子。”
“阿父,”这个年轻人进入厨房,对着项梁抱拳,又去拜见老吏。然后急切地说:“阿父,今日我们在河边听说前几日劫持公主的贼人投案了。”说完话看了一眼项梁叔侄。
老吏眯着眼:“会不会是故意使出的计策,就是为了引诱两位贵人出去?”
项梁点头:“极有可能。”
年轻人说:“兄长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他去打听,让我回来告诉你们,千万别上当。”
项籍就明显焦躁起来,他问项梁:“是不是咱们家的人?”他怀疑是家臣们还有活着的,被秦人抓住后为了引他们出来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或者是家臣直接冒充主人投案,把他们叔侄给摘出去。
项梁说:“等消息吧。”
晚上老吏的大儿子回来,父子两个下到地窖里跟项氏叔侄说:“我们家以前受楚王恩惠,念在你们也是楚国人,我们家全力掩护你们,说的每句话是我们打听来的,我们没有任何夸大其词,也没有任何隐瞒,该不该信,能不能信,你们自己拿主意。”
项籍就觉得这父子两个废话多,但是对方是恩人,他很恭敬地听完了。
项梁立即说:“愿闻其详。”
“今日打听到,是咸阳一户人家,去年夏日从楚国搬来咸阳,听说家人死在了路上,原本剩下父子两个,可这几日不知道为什么没见他儿子,眼下家里只剩下这一个男人,他自称是项梁,还说自己的儿子就是侄儿项籍,说项籍已经带伤逃入秦岭,说完之后在秦人面前直接自裁。咸阳的官员搜查了他家,发现他确实是楚人,立即找人辨认尸体,找到的是楚国阴阳家的弟子,这个阴阳家的弟子一口咬定死者就是项梁,秦人信了,已经派人进入秦岭搜查。”
项梁和项籍对视一眼,老吏说:“无论你们怎么办,我们都愿意助一臂之力。”
项梁实在不想在咸阳待下去了,就说:“烦请您再收留我们一阵子,留意外面的动静,再替我们准备验、传。”
老吏点头:“验、传我有办法给你们弄来真的,等过几日去寺里,我拿出来给你们。”父子说完出去了。
项籍问项梁:“叔父,您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假的现在不好说,过几日就能知道真假。”他跟侄儿说:“天下义士多的是,咸阳是客商聚集之处,只要你我的名头传出去,愿意替咱们死的人有很多。”
这是一个重义轻生死的年代,慷慨赴死是一种很高级的死法,要不然荆轲刺秦前也不会在易水边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项籍听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叔父,今日新年,项氏嫡传一脉只剩下你我二人,籍愿您新年胜旧年。”
项梁在黑暗里顿时热泪盈眶,伸手搂住项籍,哽咽说:“籍,我们会活下去,我们会报仇,我们项氏乃是文王后裔,会绵延不绝。”他想起父亲项燕,想起长兄项渠,想起灭国时候全家逃命的匆忙,早已经泪流满面。
叔侄两个在黑暗里紧紧拥抱,项梁咬牙切齿地说:“没有暴秦我们家还是楚国项氏,我们有封地有传承,有成片的土地和数不尽的奴仆。你大父能寿终正寝,你父与我会慢慢变老,你会娶妻生子老了被子孙侍奉,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都怪暴秦!”
项籍用力抱着叔父,语气很冷静地说:“叔父,我会灭秦报仇,我将来要把这一切连根拔起,我要把秦人的宗庙付之一炬,他们对待我们楚人的手段,我要百倍报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边肋骨的伤口还没痊愈,因为他用力,肋下隐隐作痛。他想起了子央,心里想的是:刚抓住就该一拳把她打个半死!
被项羽恨着的子央孤独地躺在章台宫,尽管章台宫有很多侍卫侍女,但是子央这具身体的亲属都在渭河北岸的咸阳宫过年,她就成了孤独养伤的小可怜。如一年前子央公主孤独地躺在鼎湖宫一样,在外人看来,不能参加这种家族活动约等于被抛弃。
可她们不知道子央不去和一群陌生人假笑有多爽!
特别是她现在是章台宫的老大,整个章台宫的资源都被她调用,她盘腿坐在床上,披着个被子,对着一桌子烤肉端着果汁对眼前的寺人侍女们说:“跟全章台宫的人说要吃好喝好,今日过年,也是大王寿诞,吃饱吃好不够再烤,就是不要浪费。”
里外都是谢恩的声音,只有粉这个兰林殿管事在发愁。
公主疯了!
粉暂时不知道什么词儿来形容子央身上那江湖大哥一般的油腻气质,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公主这几天败家后明日库房还剩下多少钱。不,钱肯定没有了,布匹也没了,大概只能拿绫罗绸缎出来花用了。可绫罗绸缎也没剩下多少啊!
这时候一个年轻寺人带着人进入章台宫,他身后的人抬着一个烤肉架,火焰升腾之间,一只烤乳猪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迷人的香味。
侍女小跑跑进大殿,跟粉说:“大王派人来送烤肉了。”
粉想到公主早上装头晕不去给大王贺寿,顿时觉得一道雷差点劈在自己头上。她飞快地去把子央嘴里的肉夺下放在盘子里,跟子央说:“大王派人来了。”
“啊!”子央掀开被子翻身躺下,早有人把餐桌抬走,粉赶紧把子央的嘴角手指都擦干净,拿被子把子央裹得严严实实,就怕有味道让人闻见。
年轻寺人得到允许,带着几个人抬了烤肉架进入宫室,寺人躬身说:“今日祭祀,大王念公主近两年多灾多难,特意在列位先君先王面前为您祈祷,并给您留了一块胙肉。”
子央转头,她还有头晕头疼的毛病,这两日是不定时发作,刚才还觉得身体倍棒,现在觉得头疼欲裂。
关键是这块肉让她很羞愧。
不是秦王政看不起给她了一块冷掉的肉,而是太看得起她了,还特意留给她一块胙肉。
胙肉,是祭祀时候的肉,古代天子分封诸侯,用五色土筑祭坛,把某个诸侯分封某地,在祭祀后用白茅草包着某个地方都土同胙肉一起赐予诸侯,这是一个在士卿大夫们看来非常神圣的仪式,这就是“胙土分茅”。
能吃上祭祀祖宗的肉,这个人在家里属于很重要的人物了,能吃上祭祀社稷和先王的胙肉,这个人在一个朝廷里面是很有地位的人了。
子央没想到这馅饼会掉到自己头上,她太清楚得到这块肉的影响了,她坐起来看着这块肉,心想自己不是个好孩子,人家始皇帝祭祀的时候想着自己病没好,特意给自己留块肉,自己却在章台宫带着人开青春版烤肉趴都不愿意去说一声生日快乐。
“公主,请。”
子央心里的感动在看到送到面前的肉后心里对秦王政的愧疚更浓了。
呜呜呜,他还给自己留了一块牛肉,没给自己切一刀全是肥肉的猪肉,牛肉比猪肉好吃多了,牛胙也是胙肉中很珍贵的肉。
胙肉虽微,关乎天下秩序。周天子祭祀用太牢,即牛羊猪,诸侯祭祀,用少牢,即羊和猪。如今周天子没了,秦王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王,他这辈子都没用过少牢祭祀。所以把最嫩的一块牛肉切了一刀留给子央。
吃胙肉要下跪,周襄王派宰孔赐齐桓公胙肉,并特许:“伯舅无下拜”(可不跪接),确认其霸业。城濮之战后,周襄王亦赐晋文公胙肉,确认其霸业。天子赏赐群臣胙肉这个事情一直到清朝灭亡才结束,说起带清的赐胙肉,那才是一场大型服从性测试。
从周开始,胙肉要么烤要么煮,为了对神明和祖宗表示尊敬,要把最美味的食物以最干净的姿态供上去,在制作的时候不加调料,大部分时候都是白水煮肉,好歹是煮熟了。带清的肉都是半生不熟,极其难吃,是很多官员的噩梦,皇帝就看这些大臣吃肉时候的反应,觉得那些吃肉积极的是忠心的,那些想尽办法往肉上抹调料的都是不可信任的。
子央看着这块巴掌大的牛肉,感动的时候还在想着白水煮的肉怎么吃得下去。
寺人说:“大王下令,公主可不必下拜,大王还有令,因为天冷,公主体弱,不可食冷肉,特赏赐烤乳豕,一起吃下。”
子央顿时喜上眉梢,看到旁边烤肉架上一只肥嘟嘟的烤乳猪,口水都要流下来。
寺人没走,他要看着子央把胙肉吃下去,子央不确定是不是要当场吃掉胙肉才算是赐肉流程结束,还是谢了大王赏赐,把烤乳猪和白水煮牛肉一起吃下去。
寺人看她吃完才告辞离去,子央有点撑,她躺回床上,说道:“我的肉留着,我明天再吃,今晚上我头晕肚子撑,让我缓一缓。”
粉给她盖着被子,忍不住说:“自从大王回咸阳宫过年,您在餐食上就放纵多了。”
子央知道自己最近几天在暴饮暴食,就说:“我这不是养伤吗?不多吃怎么养?”
粉也不知道她说的真假,就当是真的,问道:“要不要再喝点浆?冲一冲,冲下去说不定就不难受了。”
“不能信你,喝点果汁下去更撑了。”
“这个要听您的,毕竟奴也没吃撑过。”
“啊?一次都没有过吗?”
“嗯。”
子央说不出话了。
粉却继续说:“要说起来,前些日子长公子府有很多新鲜的吃食,这次咸阳宫宴席上必然也会有,您不回去真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子央拉被子盖住自己:“可惜没吃到浑羊殁忽?还是可惜没喝到肉酒?”就唐朝宫廷的饮食习惯,李二凤绝对三高!
“浑羊殁忽是什么?”
“就是一只羊,浑羊是一整只羊的意思,殁忽就是宴席的意思。”
“哦,奴知道了,就是烤一整只羊啊,您确实没必要为了吃烤羊肉专门回咸阳宫。”
子央看看这个沉稳的侍女,笑着说:“粉,你可真单纯。”
“啊?公主,何意?”
子央没说,没吃撑过的侍女想象不到那些帝王将相的奢侈浪费。
此时的咸阳宫,秦王政分配完胙肉步行回到了举办家宴的大殿。后宫女眷在别处设宴,所谓的家宴只有诸位公子公主在。秦王政觉得精神尚好,在路上走着跟身后的跛脚寺人说:“昌,今年寡人觉得呼吸畅快,力气也比往年大,往年这时候已经很累了,徐福的金丹果然有用。”
寺人就说:“您这段日子看着也胖了些,奴留意到您的胃口也变好了。”
大殿门口就在眼前,秦王政站住,对身边的老寺人说:“昌,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老寺人用力点头,眼里冒出泪花,秦王政转身进入大殿。一只脚刚跨入,胡亥一下子蹿出跳起抱住了秦王政的腰:“贺阿父万年,阿父,给我带肉了吗?”
“没有。”
胡亥跳下来,他不信,跑到门外看到老寺人昌空着两手迈步进大殿,他每走一步都歪一下身子,胡亥才意识到阿父是真没有带胙肉回来。
好吧,他没得到,别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没得到,心理平衡了,转身跳过门槛追着秦王政进入大殿。
大殿里面几位年纪大的公子围绕在李二凤身边,他们要讨论的就是子央接任咸阳令的消息。
比起汉朝的“举孝廉”,魏晋的“九品中正制”,隋唐宋元明清的“科举制”,真正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是春秋战国这个大争之世,对人才强烈渴望的也是这个大争之世,这个时代只要有才能,可以容纳女人、侏儒、孩子、奴隶来展示自己的才能。
前提是要有才能!
子央有才吗?
作为她的兄弟姐妹,大家十几年都没发现这妹妹是个大才。如果说起地窝子和曲辕犁,是可以授予她奖励,然而这些功劳不足以让她接任咸阳令,这可是统领关中的咸阳令啊!
关中,是秦国的四关之中,秦国的精华地带。《史记·项羽本纪》中对关中一句话概括“关中者,东有函谷,西有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四塞以为固。”
关中的地位为经营天下者所首重,就算有一天秦国又被六国人打回来,只要关中不丢,老秦人还能再出函谷关干碎天下。
所以大家都觉得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子央管理就很离谱!以前的那个阎乐再不行人家也有做官的经验,子央有什么?撒娇的经验吗?
李二凤更觉得离谱!
他是当过皇帝的,他当皇帝的时候都城在长安,也是关中之地。他比谁都知道关中重要,他不信始皇帝不知道关中对于秦国意味着什么,以前交给阎乐就有很多人不服,现在交给子央一个时时刻刻捅娄子日日夜夜不安分的人,他都怀疑等不到始皇帝驾崩这关中百姓先造反。
李二凤皱眉,跟这群公子们说:“咱们都知道不妥,难道王相等人不知道不妥?他们没反对,想来子央有过人之处。”
高问:“她这些年来有什么过人之举吗?”
十多岁的公子湛说:“曲辕犁和地窝子不算吗?我听说最近咸阳黔首们都在挖地窝子,很多人出城专门教给亲戚们挖地窝子。”
挖地窝子这事儿不用推广,一个人觉得好用,一条街上的人都学会了,然后半个咸阳城都在挖,现在已经蔓延到咸阳周边。那些穷人们挖得飞快,争取在更冷的日子到来前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
李二凤说:“这确实是仁慈之事啊。”他觉得肯定是他唐人首创地窝子,子央推广哪怕没有他的功劳,他也与有荣焉,积极派人推广。
几人说话的时候秦王政来了,几个年纪小的围着秦王贺寿,秦王低头摸摸这个的脑袋再摸摸那个的脑袋,惨不忍睹的礼物收了一堆,又赏下去一堆很贵重的东西。
等到小一点的公子公主们贺完寿,秦王政坐到主位,今日祭祀太累了,昌给他拿了支踵。秦王政坐好后,李二凤带着所有弟弟妹妹再次给秦王政贺寿并拜年。
随后送来了浑羊殁忽,一整只羊被抬上来,李二凤亲自动手,从羊肚子里取出一只鹅,羊肚子里塞满了鹅,按着大殿上的人数,有几个人塞了几只鹅,前后共抬进来六只烤羊。
李二凤又把鹅的肚子切开,里面是肉丁、果块、菌菇、糯米等。他把这碗带着油脂的糯米饭呈送给始皇帝,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胡亥已经撕扯下一只羊腿,他讨好地双手捧着给秦王政:“阿父,吃。”
秦王政拿起筷子从羊腿上撕下一缕放在了糯米饭上,表示已经把取用过了,对胡亥说:“不可独占,拿去你们兄弟姐妹分了吧。”
李二凤话到嘴边咽下了,因为浑羊殁忽这道菜中的羊贵人们是不吃的,精华是糯米饭,次之是鹅肉,羊肉是会被处理掉的,也就是弃之不用。浑羊殁忽就是拿一只羊做容器的宴席,然而胡亥已经直接啃羊腿,几个年纪不大的公子冲过去让他不要全部吃完,跳着一起分食,李二凤也就不说羊要弃之不用这样的话了。
和后来这些人比,史书上记载帝辛“酒池肉林”太没想象力了。这就是子央没和粉说得太明白的原因,对一个没吃到撑的人说这种程度的奢侈浪费,她说不出口。
羊身上有很多香料,此时香料是奢侈品,有香料加持,烤羊的味道很棒,就是有点口味重,秦朝的公子公主们都觉得好吃,有人吃的时候还在说子央没福气,好几次美食都没享受到。
秦王政和孩子们一起愉快地吃了一顿晚饭,最后他举杯说:“阿父就盼着明年子央健康,扶苏早点养育孩子,高娶新妇,阳滋嫁出去,其余的人无病无灾。”
公子公主们一起举杯,家宴在此时被推上了高潮。
结束后秦王政喝了点酒,被人扶着去了夫人们聚集的宴席,李二凤看着弟弟妹妹跟着他们的寺人侍女走了才从大殿里出来。
咸阳宫转眼安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睡意,走在咸阳宫林立的建筑中。秦孝公十二年,商鞅第二次变法,秦孝公决定把秦国都城从栎阳迁徙到咸阳,就在渭水北岸建造咸阳宫,至今已经有一百二十八年。在这一百多年里,咸阳宫里发生了很多事,秦在咸阳一步步壮大变强,每件事都载入历史。
用帝王的目光看,咸阳宫老旧不堪,和蓬勃的国力相比,咸阳宫就如雍都栎阳一样,是该被放弃的。始皇帝要在渭河南岸修建阿房宫代替咸阳宫是正确的决定。
错的不是阿房宫,错的也不是修建的时间。错的是庞大的秦走错了路,秦该走什么路?
李二凤知道汉高祖已经打了样,然而两汉四百年,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他从不担心始皇帝驾崩后镇不住天下,他的一生告诉他,打江山容易,治江山难。和始皇帝比,他似乎畏手畏脚,学不会始皇帝不拘一格用人的胸怀。
他和观音婢以及秦,将来该何去何从?
李二凤在夜深无人的时候,这样默默地问自己。
明见!
第26章 八卦的子央
几日后秦王政回到章台宫,长孙皇后同一天从渭河北岸坐车来看子央。
长孙皇后做事滴水不漏,秦王政让她负责过年的安排,她每日都派人给子央送食物和衣服表示没忘记这个养伤的公主,秦王政回宫,她为了表示自己完成了过年安排,立即放弃咸阳宫的大小事情来找子央玩耍。
她进门的时候和蔼地问:“子央好些了吗?”
“嗯,快好了。”子央站在门内迎接她,脸还有些肿,但是能看出五官了。
长孙皇后问:“头还晕吗?”
“偶尔还晕,发作的时间次数一日比一日少,过几日可能会痊愈。”
“这就好,可见这药是有用的。”长孙皇后拉着子央的手进入宫室。两人坐下后,长孙皇后问:“最近几日过得怎么样?我让人送来的吃食你尝了吗?”
“嗯,”子央想了想,说了句“还好。”
要是根据她几天前的习惯,她这张小嘴必然要把那烤肉批判一顿,特别是浑羊殁忽,那叫一个油啊!米饭都是在油脂里浸泡过的,子央腻的吃不下去。
“你喜欢吃就好,回头等你大兄凯旋了,你来我们家,吃刚烤好的。”
子央挤出一个笑容,点头答应。子央觉得自己要变圆滑了,对于这种成长,她不是那么乐于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
长孙皇后问:“要出去走走吗?”
子央往外看了看,自从她开始头晕就一直卧床养病,好几天没出去了。
长孙皇后说:“外面晴天,各处风高云淡,一起走走吧。”说着站起来,子央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在门口穿上鞋一起出去。
春秋战国的建筑建造在高台上,更注重实用性,就是没什么绿化。走在其中,不仅子央心潮翻涌,连长孙皇后都在说:“我没想到我还有这番造化,居然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章台宫。”
子央看她一眼,忍住没提醒她,那是你的眼睛吗?是人家王姑娘的眼睛!
子央站在地面,看着巍峨的宫殿群,转头看到宫殿的空地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这玄鸟的雕塑材质是金属,体量巨大,给人的感觉古朴厚重。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不单是商人,秦人和赵人也崇拜玄鸟祭祀玄鸟。
子央左右看了看,发现侍女和寺人距离很远,就悄悄地问:“皇后,你说商人的祖先玄鸟和秦人的祖先玄鸟,是同一只鸟吗?”
长孙皇后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这是正经人能想出来的问题吗?
长孙皇后总觉得她会说出什么暴论,谨慎地问:“你觉得呢?”
“不好说。”子央摇头:“您不是博学多才吗?我就问问您,没准您知道的比我知道得多呢。”
长孙皇后觉得要是讨论学问,倒是可以一起聊聊,她前段时间对子央的判断是寒门暴发户家的小娘子,在学问被门阀垄断掌握的年代,她想判断一下子央所在的寒门掌握了多少知识,子央背后的家族壮大到了何种规模。
她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来我听听,要是你没说出的,我给你补上。”
子央就说:“商人的祖先是帝喾的妃子简狄,据说她捡到了一只玄鸟蛋,吞下后怀孕生了契。
秦人的祖先是颛顼帝的孙女女修,据说女修织布的时候,一只玄鸟蛋落在了布上,她捡起来吃了,生下了大业。
颛顼帝是帝喾的叔叔,帝喾是女修的叔叔或者伯伯,也就是说,简狄是女修的婶婶或者伯母。考虑到女修和简狄有可能生活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所以就有可能是吃的同一只玄鸟的蛋,也就是说,契和大业可能有相同的父亲。”
子央已经满脑子八卦,这个玄鸟真的是鸟吗?会不会是一个叫玄鸟的男人呢?子央是不信鸟能让人怀孕!当生殖隔离是笑话吗?
子央的言外之意长孙皇后听懂了。
文德皇后虽然也和人说过家长里短,那都是赴宴的时候拿袖子挡着嘴,用眼神交流一下,彼此笑几声,谁会这么直白地说三皇五帝的家事!
按照子央暗示,这八成是一桩丑事!
“你住嘴,不,住脑!别乱想了,大业现在是你的祖宗。”长孙皇后很着急,她觉得子央这真是大逆不道,就这种孩子,打死都是应该的!三皇五帝是圣人,这是诽谤圣人!
子央眨巴几下眼睛,觉得她的反应很激烈。
简狄生下了契,契这一支被赐予“子”姓,契的封地在商,也就是后来的商丘。
子央其中一个老师研究的就是商朝的甲骨文,子央的这个“子”,就是一个姓子的商人贵族,名叫央,非常倒霉,在甲骨文上数次记载了他/她坠马。这些老教授们亲眼看到学生数次倒霉后,一致决定,不改证件的前提下,平时让这倒霉学生也叫子央,这叫以毒攻毒!说不定用彼子央的倒霉运气攻此子央的倒霉经历能有意外收获。
大业这一支被赐予“赢”姓,大业的长孙大廉封地在黄,次孙若木封地在徐,就是后来的徐州。
因为大家都号称是玄鸟后人,后来商人做了人间共主,嬴姓在商朝就是很受信赖的权贵,并且一直被信赖。关键是嬴姓也对的起商王们,他们侍奉商王都是掏心掏肺有情有义,有名的比如帝辛身边的大将恶来,用“古之恶来”来赞扬一个武将是很高的赞誉,证明这个武将忠心且勇猛,而恶来就是秦人的祖先。
嬴姓在商朝的好日子一直持续到商朝灭亡。
想到商朝时候嬴姓的活跃,子央又说:“皇后,我再问个问题,放心,不是捕风捉影的野史,就是徐国灭亡的原因。徐福不就是赢徐的后人吗?我那天在鼎湖宫和大兄跟着阿父一起见了赢徐的族长,老头子想要复国呢。”
长孙皇后松口气,她在子央这个小辈面前有贤后的包袱,不能和子央一起聊宫闱秘事,在她看来这就是造谣,这就是捕风捉影!刚才的问题不能讨论,赢徐和徐国倒是能说一说。
长孙皇后说:“这就复杂了,你觉得徐国为什么灭国?”
子央说:“因为徐国要给商王商朝报仇!他们励精图治,冶炼铜矿,积累实力,可惜被周穆王发现了,让齐国吴国和鲁国一起绞杀徐国。”子央说完叹口气,带着感慨地说:“唉,徐国为了给商人报仇把一千六百年的国都给亡了,对得起他们都是玄鸟后人的身份了。”
长孙皇后看着子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要是在几千年后上网,先打出个“无语”,再打出个“槽多无口”!
要说子央说得不对,有七成是对的,另外三成也不是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长孙皇后说:“徐国确实为了殷商长期和周朝对抗,但是徐国灭亡的原因是他太强了,东夷诸国中他最强大,已经吞并了周围其他的方国。他们就是冒头得太早了,要是平王东迁后,说不定没现在的齐国,过几日你大兄他们要灭的就是同祖的赢徐。”
“我就问你,他们是不是为了强大起来替商朝报仇?”
长孙皇后想了一会儿,谨慎地点头后又立即说:“后来徐国臣服商朝了,但是不好说他们是不是诈降。”
“你就说他们是不是为了给商人报仇吧?他们是不是商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连商人的后裔都认命了,赢徐还惦记着给商报仇,一报就是那么多年,死磕了多少位周天子了。
周穆王是第五位周天子,赢徐都坚持到了第五位天子了,而且一边死磕一边壮大,后来败了只能说时运不齐命运多舛。”
子央说完摇头叹息,带着无限遗憾。
长孙皇后问:“你这歪学问是跟谁学的?是你父母还是你老师?”
“都不是,我耶耶是学工的,按今天的话来说他就是个墨家弟子,他偷偷地在外面置产,瞒着我们所有人,还攒了很多私房钱,我阿娘以为他在外面养女人,带着我舅舅杀过去,发现我耶耶买的房子是个很偏僻的小院子,里堆满了工具,他攒的那些私房钱全部用来买料了。
用我阿娘的话说那就是个脏得没法下脚的工棚。我耶耶在那小院子里做了个小火车,当时被我阿娘看到,我阿娘软磨硬泡卖给了收藏的人,说是赚了很大一笔钱呢。我耶耶本来很不高兴,还很生气,要闹绝食,我阿娘就说卖小车的钱全部给他,他自己能重新做一辆,剩余的还能买别的料,我耶耶这才高兴。
至于我的老师们!你不要觉得我老师教得不好,他教得挺好的,也是一群挺古板的老头,对待学问那是实事求是,我真的佩服他们。就是我不争气,心思不在学习上,老头子们在别的地方学了一句话,回来对着我念叨了一番,想要劝学,可惜我脸皮厚,没听进去。”
“什么话?”
“我老师是这样说的‘你在学术界对我毫无威胁,但在教育界让我身败名裂!’”
长孙皇后说:“你也确实让你老师身败名裂了,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就是国灭,怎么就说得那么意气用事,哪怕是再弱的诸侯也知道纵横捭阖,也知道衡量得失。用你的说法,你大父灭了周朝,拉来了九鼎,是不是也是几百年卧薪尝胆给商朝报仇了?”
大父?子央想了一下,说的是先王子楚啊!
“不止,给恶来也报仇了。”子央说完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我知道政治是很严肃的,但是今日不是心情好,和你一起聊点开心的吗?皇后以为咱们是在研究学问吗?我以为我能和皇后一起在人家背后蛐蛐人呢。算了,我以为我和皇后交情深,可没想到,皇后觉得和我交情不深,连点笑话都不愿意和一起讲。以后皇后别来找我了,毕竟咱们没交情。”
眼看着子央要走,长孙皇后立即拉着她,赶紧哄人:“妹妹你误会了,治学要严谨,可你说得半真半假,我也头一次听说,反驳一下难道有错?好了,不要闹脾气了,咱们接着一起背后蛐蛐人。”
虽然不知道“蛐蛐人”是什么意思,但是“背后”是什么意思长孙皇后还是知道的。心里还在想,怎么这小娘子好这一口呢,这一家子做事怎么都奇奇怪怪的,但是一想到魏晋名士们个个放浪形骸,人家嵇康一边和人交谈一边抓身上的虱子,也就释然了。
子央也没真生气,她对太宗夫妻全是心眼,所以也不要求人家对她真心实意。
她立即眉飞色舞地问:“九鼎真的拉来了,不是说有个掉在泗水河里了吗?”
“是掉在河里了。”长孙皇后想了想,既然是闲聊,野史正史一起说,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讲:“我告诉你,九鼎有两个说法,其一就是流传最广的,是九只大鼎,还有一个说法,其实九鼎是一只鼎,名字是九鼎。后面这个说法,说九鼎是周人故意沉水中,不愿意把天下神器转移到秦人手里。”
子央有种吃瓜的满足:“是九只还是一只今天就能知道,你说我能看看剩下的八个吗?就以我现在的身份,我想看一眼,我想靠近了看,能看到吗?”
子央说“看一眼”的时候,她觉得很兴奋很深情,在长孙皇后眼里就显得很猥琐。
子央美滋滋地想:大禹时期的文物诶!
“这……”长孙皇后皱眉,好好的小娘子,怎么一下子这么猥琐了,还不如前几天疯疯癫癫呢。
子央兴奋的海豹拍手:“我要看看上面有没有铭文,我要把铭文记下来,我要传之后世”。
说到传之后世,子央突然想起秦兵马俑,她脑子冒出一个天才的想法:我如果把我上辈子的容貌做成兵马俑,是不是我爸妈就能看到了?
这主意妙啊!
子央立即提起裙子要冲去曲台殿。
长孙皇后一把拽住她,因为子央冲得太快,长孙皇后差点被带倒。她严肃地告诉子央:“你难道不知道九鼎意味着什么吗?连问都不许问,更别说让你看了。你别去找麻烦,你要知道那是秦王,他先是王才是你的阿父。”
好吧,她说得是真的。
子央头脑冷静下来。
她揉了揉自己还有点肿的脸,说道:“我现在有事儿要去找阿父。”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长孙皇后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九鼎的事儿不要提!问鼎这个典故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找他商量按照我的样子给我做个俑埋在他的陪葬坑里。”子央说完趁着长孙皇后惊呆的一瞬间撒丫子跑了。
长孙皇后气得跺脚:“这傻乎乎的小娘子,她都不知道那是冥器吗!”一点都不知道忌讳。
有时候贵人们说要事死如事生,但是真的谈论到死,他们又充满了畏惧,不许周围的人说“死”字,仿佛有人说了,他们就真的要去走黄泉路了一样。
子央年轻充满了活力,一口气爬上台阶,扶着栏杆喘气,这时候头有些晕,她甩了甩脑袋,让身体靠在栏杆上,担心自己倒下。
蒙毅走来问道:“公主,安否?”
“尚好,尚好!”子央眼前一黑,甩了甩脑袋,眼前又看清了,但是有很多金星,过了一会她喘匀了气,眼前金星消失,才觉得自己整个人活了过来。
蒙毅看她恢复了,这才退了一步,说道:“公主,对案牍之累怎么看?”
“啊?案牍之累?”
蒙毅点头。
子央说:“我阿父确实受到了案牍之苦。”
蒙毅看她还不明白,以为她没听懂,就说:“所以不能跑这么快,您现在病着,让人看到您健步如飞岂不是以为您病好了?而且有人看着您如此康健,有些差事要落到您头上了。”
善用体弱这个借口啊公主!
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子央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能治理关中,一副迷茫的样子:“啊?为什么落我头上?我一个一天吃两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公主,要做什么差事?你挪开点,我要去见大王。”
蒙毅让开,看着子央进去了。
子央进去后摸到架子边开始脱鞋,冬天的鞋有鞋带,有点难脱,她一条腿抬着一条腿站着,最近头晕,难以保持平衡,站了两秒就开始单腿跳,她一边单腿跳一边解开鞋带,两只鞋脱下后满意的放在架子上,觉得自己这次比上次脱得快,值得表扬。
刚一转头,她就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一脸枯树皮一样的老寺人,这人悄无声息站在子央身后,子央吓得倒退两步,差点叫出来。
“你干嘛站在我后面?”子央认出这是最近几天跟着秦王政的老寺人。
“要是公主倒了,奴能扶着你啊。”不识好人心!
这人也是好心,子央拍了拍自己狂跳的心肝,就说:“你发出点声音不行吗?”你这站人后面很吓人的。
“有声音吵到贵人,是要受罚的。”
“你都跟在大王身边了,谁还会罚你?是不是赵高?”子央觉得以赵高的奸佞,平时应该没少给这老寺人做小鞋。
“赵高已经死了,腰斩。”老寺人前面带路,子央听到之后瞬间弹跳起步拦住了老寺人。
子央问:“哪个赵高,前几日还在曲台殿侍奉的赵高?给阿父驾车的赵高?那个熟读秦法的赵高?”
“正是他。”
“死了,腰斩?”子央很震惊,那可是赵高啊!
指鹿为马的赵高啊!
寺人说:“死了就死了,公主,他不过是大王的奴隶而已,而且他女婿阎乐私通诸侯,妄图对大王不利,死不足惜。”
子央意识到秦王政活着的时候,他捏死谁都很容易。
子央心情复杂地跟着老寺人来到秦王跟前。
秦王政看子央来了,对老寺人说:“昌,拿热坐枰给公主。”
老寺人应声后退回去了。
子央跑到秦王身边,拉着他的袍子垫在腿下,跪坐好就说:“刚才那个昌,好像不聪明的样子。”
秦王说:“是不聪明,吩咐得少了他能把事儿办得不合心意。人用久了,还是忠心的旧人更让人放心。昌他比阿父大十几岁,他是赵家买来的奴仆,阿父小时候他随侍阿父,因为脑子笨,害得阿父被很多人嘲笑,当时阿父不喜欢他,对他动辄打骂。
他随阿父入秦,有了更伶俐的寺人侍奉,阿父就在咸阳安置昌,因为那时候阿父明白,被人讥笑不是昌的错,是阿父太弱小的错,所以那时候就释怀了,就让他留在咸阳娶妻生子,让他衣食无忧。
后来你大母和韩女相争,你大母争不过韩女,赵家被连累,昌作为家奴就受了宫刑入宫,从那后一直跟随阿父,他脑子笨,嘴巴也不哄人,还经常被人骗,一直干点清闲的事,赵高被廷尉府带走后,阿父就让他回到身边陪伴。”
子央想了想问:“赵家人如今在何处?”
“回邯郸了。”
“赵家人是什么样的人家?”
“商人,重利。连赵这个氏号都是硬贴上去的。”始皇帝明显不想多讲。
“昌还有家人吗?”
“有,有儿孙在咸阳。”
“他儿孙做什么的?”
“他儿子早年凭军功授田,他孙子前些年灭赵的时候在赵国丢掉了一条腿,好在回来了,如今也娶妻生子,现在全家在咸阳城外种田。”
子央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抱着始皇帝的胳膊,感慨地说:“有儿孙相伴,哪怕日子平淡也觉得甜如蜜呢,是吧阿父?”
秦王政转头看她:“你抱着阿父的胳膊,阿父就知道你要撒娇商量事,说吧,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昌带着人抬着铜坐枰走来,子央立即站起来把秦王的衣服往他那边塞了一下,指使着人说:“放我阿父身边,我要和阿父挨着肩膀说话。”
坐枰放好,子央重新跪坐好,就说:“阿父,人生短短几十年,如梦似露,要为日后打算。”
“嗯,想说什么?”
“听说您要把我大秦锐士的模样用陶俑做出来,陪着您征伐于地下。”
“嗯,有这件事,怎么了?”
“您看我,看我,能不能把我也做出来,顺便给我安排几个女锐士,我要和他们一起陪着您征战。”女锐士是重点,子央的容貌就藏在这些女陶俑的脸上。
秦王看看她,说道:“嗯,好主意。”
“您答应了?”
“嗯。”
“那什么时候做?我要准备一下。”我要先把上辈子的画像弄出来。
“等阿父下葬的时候,你们都做,放在陵内,陪着阿父。”
“啊,陵内啊?”
“嗯,你说的阿父早想好了,不过现在不能做,你们现在还小,现在做,不吉。”
“也行,我的女锐士也要做,就让她们在外面,不用多,三五个就行。”
这是小事儿,秦王政点头:“你回头跟相里勤说就行了,墨家督工,这种小事儿他就能给你办。”
子央瞬间心满意足,笑得眉眼弯弯。
秦王政斜眼看她:精灵想要陶俑?难不成想要靠俑复生爬出去?
子央不知道他的脑洞有那么大,就说:“要是我能去您的陵内参观一下就好了,虽然没建好,转一圈都觉得美滋滋的。”
秦王政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这就是想去玩。
秦王政不知道她对死亡之地那么欢欣鼓舞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说:“生死之事总要慎重对待,那不是好地方,阿父不去,你也别去。”
子央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在骊山陵内用水银做江河湖海,是不是真的用夜明珠做日月星辰。她还没开口问,秦王政就说:“你的事儿说完,阿父有件事要和你说,你猜猜是什么?”
子央心头冒出一个想法:看不了九鼎,看看大名鼎鼎的和氏璧总可以吧!
她故意说:“您要让我看和氏璧?”
这可是刻写了“受命于天既寿且昌”的宝贝。虽然现在它不是玉玺的完全体,但是作为和氏璧,它本身就充满了传奇。
子央抱着秦王政的胳膊,拿脑袋撞他的肩膀:“阿父,让我看看,我不要,我就看看。”
秦王叹气。
果然下一瞬间子央头晕恶心,咳嗽了几下开始干呕。
秦王立即让人送蜜水进来,让子央喝下去缓一缓,他说:“你要先养好身体,有空了再看吧。”
子央一边喝一边问:“和氏璧还在咸阳吗?没送给齐国的那个奸相吧。”
秦王听了冷哼:“和氏璧这种东西他也配张嘴索要?当初昭襄先王可是要拿十五城去换的,他想要,先拿齐国十五城来献上,让阿父看看他的诚意。”
子央弱弱地说:“昭襄先王那是哄赵王的。”
“是哄的,十五城还是少给了。”
“十五城多珍贵啊,和氏璧不过是一块玉石而已。”
“玉石而已?”秦王摇头:“是吾儿你没见识,阿父担心回头要是有人哄走你的玉璧该怎么办。赵王就是蠢笨如猪,难道赵国就没一个聪明人吗?为什么蔺相如可以携带玉璧进入咸阳而赵国上下不反对?赵国人担心的是昭襄先王不给十五城,可从不担心和氏璧换不来十五城。”
好像还真是这样,子央问:“您说这和氏璧好在哪里?”
“璧是一种礼器,这种礼器尊贵,璧象征一国的权柄,周武王攻破朝歌,你知道微子启是怎么出降的吗?”
子央回忆了一下,这个细节老师没教,立即摇头:“不知道。”
“微子启把商人的礼器玉璧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爬到武王面前把玉璧献上,这叫‘衔璧’,后来就用‘衔璧’来代指国灭和国君出降。你要是想看,就剩一次机会,齐国灭国的时候,齐王建就会穿着单衣脖子上挂着玉璧,一步步爬过来献上玉璧,在他献上玉璧的时候,整个临淄的人都在痛哭,不少齐人会选择殉国,齐国宗庙被付之一炬。
想不想去看?到时候你和你长兄坐在那里,看齐王建爬过来把玉璧献上,那时候你就知道和氏璧值不值十五城了。
而且拿玉璧换土地的事情早就发生过,早在几百年前,郑国就用玉璧换过鲁国的城池。听过‘假道伐虢’吧?晋献公用玉璧和宝马向虞国借路,这才有了假道伐虢。宝马不值什么,那是个不起眼的礼物,玉璧才是打动虞国的宝贝。”
子央心想:怪不得人家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又想起上学时候背的《史记·陈涉世家》中有一句“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这可比“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更能说明失败者的下场,毕竟失败了,连寇都没法做,更别说尊严和性命。
子央恍然大悟:“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蔺相如要砸玉璧的时候昭襄先王会着急,现在都明白了。”子央觉得蔺相如砸的是赵国的东西,为什么秦王那么着急,现在终于解释通了。
她也对秦昭襄王这个大魔王的不要面子有了更深地理解。
全天下没他在乎的人了,真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想到和氏璧雕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后某种意义上和九鼎有差不多的地位,子央赶紧表示:我对和氏璧没兴趣,就不看了。
看子央避之不及的模样,她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中,小嘴也没再叭叭叭,秦王觉得该把正事说出来了,和子央再扯下去,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他端着昌送来的酒喝着,跟子央说:“阎乐前几日死了,他死了,要有人接咸阳令。”
子央点头:“接呗,您跟我说这个干嘛?不会让农家的人接吧?也行,他们能带着咸阳黔首种地。”有地种是一种很幸福的事啊。
而且这种大事和子央说,子央只能想到秦王政要让农家的人做咸阳令,但是她对自己的门客不了解,也没沟通过,所以对这件事不做评价。
“他们到咸阳的时间不长,没什么功劳,农家也不是显学,许衍更没什么传唱天下的义举,是做不得咸阳令的。”
“那您要让谁做啊?您要让我给您拿主意吗?您抬举我了,我对很多人不认识,哪里敢乱说话。”
“不可小瞧了自己,吾儿可是硬接了项籍小儿一拳还平安无事的人啊!”
“阿父,这不好笑,我躺好几天了。”
“没说笑,李信和冯难还躺着呢。他们连翻身都做不到,你都已经到处乱跑了。不说了,说说咸阳令,阿父打算让你做。”
“我?”子央的大脑全力运转,可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没理解透。
看子央浮肿的脸上能做出惊呆的表情,可见是真惊呆了。秦王心情大好,就问:“阿父问你,你想不想弄点钢做犁头?”
“想,我还想做铲子镰刀剪刀铁锨。”
“你想不想弄点石炭做你说的那个蜂窝煤?”
“想!我可太想了。”
“你想不想当咸阳令,你当了咸阳令,这事儿都是小事,你一个人就能办成。”
子央的嘴角动了动,好悬差点把那个“想”给吐出来。
“想还是不想?大丈夫何故吞吞吐吐。”
子央摇头:“我不是大丈夫,我什么都不懂,您让我做咸阳令,我害了人怎么办?有时候好心办坏事带来的后果更严重。”
秦王放下杯子,说道:“‘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吾儿也懂这个道理了,难得啊!阿父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做了秦王,比你更加战战兢兢。放心,阿父托着你,你回头有不懂的不敢决定的,拿来和阿父商议。”
子央很紧张,两只手紧紧握着,试探地问:“我真的能做咸阳令?我什么都不懂。”
“你会遵秦法吗?”
“会啊,依法治国,我从小听到大的。”
“你会虐待黔首吗?”
“不会,”子央自己都是底层。
“那些诸子百家的人跑来对你指手画脚,给你出主意呢?”
“有用就听,没用就不听。凡事要讲道理啊,要实事求是。”
“你有什么不敢做的呢?这个咸阳令就适合你。”看子央还要说话,他说:“放心,大胆地去吧,这段时间你先养病,让王绾先代领咸阳令,你趁着这段日子多读秦法,召见你的门客让他们在关中各处走动,看看有哪些弊端,要分出个轻重缓急,等你上任了,你就能立即大展身手。”
子央瞬间在脑子里列出个计划表,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她使劲点头:“放心阿父,我先去准备,我会每天回来找您汇报的。”说完一口喝干了蜜水准备回去看一遍秦法。
看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秦王松口气,对昌说:“赏赐徐福一万金,他的药果然好用,子央已经能跑能跳了。”
昌说:“徐福来了,想要求见您。”
徐福来的目的秦王政清楚,对方想复国。
而秦王不会做周天子,是不会再分封的。
然而徐福的丹药很有效果,又刚治好了子央,还是赢徐的后人,换成别人,霸道的秦王必然不屑一顾。但是对于与赢徐的后人,秦王政还是愿意跟徐福谈谈,徐国已经亡国二百九十多年了,复国没有意义。
徐福满怀希望地走进曲台殿,他想要复国,赢徐这一支等着复国等待了将近三百年了,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明天见!
第27章 籍与季
徐福跪坐在秦王政跟前,秦王政靠在凭几上,问徐福:“子央刚从这里跑出去,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公主难得没对臣翻白眼。”
秦王政笑一下,自家的崽自己疼爱,秦王政不会在人前说一句自家崽不好的话,人后也不说。他之所以先说子央,就是要为等会拒绝徐福做铺垫。他的设想里徐福会先夸夸子央,顺势提出子央的头晕毛病快好了,秦王政就感谢一番,厚赏徐福,先拿两家的血脉渊源稳住徐福,然后委婉地拒绝他,这个过程也显得温情一点。
如今徐福这么说,秦王政脑子里就有了一个计划,他开门见山对徐福说:“说起来,寡人还没见过你的孩子呢,咱们日夜奔忙都是为了孩子。你来找寡人,不是跟寡人闲谈,寡人知道,你还是为复国而来。”
“是,此乃我徐氏历代子孙的心愿。”
“唉,刚才你进来的时候,寡人不想答应你,寡人也不瞒着你,秦国日后不要方国,我秦国日后必要推行郡县制,以秦法治理天下。”
徐福没说话,听秦王政往下说,想来在这一瞬间,秦王政对不设方国的想法有些动摇,而这一丝动摇就是他们徐国复国的机会。
“刚才子央在这里缠着寡人说过去的事,寡人想起一些先祖旧事。”秦王政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后,就开始出神。
徐福静静地等着,秦王政过了一会儿终于回神,说道:“大廉的子孙比不得若木的子孙,自从黄国灭亡,大廉的子孙到处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而若木的子孙们一直守着徐国,令人佩服。
大廉的子孙没有复国的念头,因为活着已经很难了,为了活下去,我们先祖把自己和嫡子的性命都拿去献祭。
好在上天给了大廉子孙一线生机,抓住这一线生机,寡人的先祖为商王震慑西戎,”秦王指着一个方向说:“寡人在骊山修陵,那里很早之前就葬着我嬴秦赢赵的先人戎胥轩和骊山女,商王命我祖‘在西戎,保西垂’。
牧野之战后我祖恶来因为不肯降周,他的孙子旁皋就成了周人的奴隶,为周人驾车。我祖非子靠养马得到了五十里秦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以至于如今寡人富有天下。念在同祖同源,寡人给你们一线机会,能不能抓住,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秦王站起来,招呼着徐福跟上,带着他来到后面的宫室,让他看舆图。
“齐国在这里,你们赢徐想要的徐地在这里。”秦王政的手在“徐”这个字上拍了拍。
徐国自从灭国,故地被几个诸侯国争来夺去,但是大部分时间都被楚国把持,如果秦王政支持徐国复国,他们现在能立即掌握徐地。
徐福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徐”字。
秦王政说:“秦国讲究军功封爵,寡人那不争气的兄弟长安君成蟜想要得到爵位还要亲自去了一趟韩国,他母国为了助他一臂之力,割地百里送给了秦,对外说那是成蟜逼迫韩国让出来的,他长安君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寡人的长子扶苏,想要得到太子之位也要亲自去一趟齐国,亲冒箭矢获得军功,让群臣信服,他才是太子。至于子央,她马上要做咸阳令,半年内咸阳会有铁器送到齐国去,咸阳令是预先给她的,她要拿功勋来抵。
寡人给你们的一线生机,就是你们赢徐攻打齐国的门户历下(济南)助寡人拿到齐国。要是攻下来了,寡人封你赢徐的后人为徐侯,居住在徐国故地,虽然不能称王,可徐地在你们手里,也差不多。如果在齐国投降后你们还没攻下历下,那是你们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徐福知道这是秦王政最大的让步,他五体投地的跪下去大礼参拜,激动到哆嗦的说:“喏,天命若在赢徐,必能取回祖地,若不在赢徐,”徐福的眼睛闭上,痛苦地说:“赢徐再不敢奢求复国。”
秦王就说:“你也别说寡人不帮你们,你们需要的兵器甲胄,寡人调拨给你们,至于人手,你们自己去招揽,想来你们也不信任秦卒,六国善战的兵卒多的是,总能找到合你们心意的。赢徐有钱,寡人知道,咱们都是伯益的后裔,寡人再资助你们二十万金,让你们更充裕一些。粮草马匹你们自己筹备,一切就看你们的命数了。”
足够了,只要秦王政开口,这就足够了。
徐福想起老族长的教训,知道历代秦王都不要脸,转头对秦王政说:“大王,请立字据。”
嬴政心中冷笑,对着徐福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你为黔首,没资格和寡人立下盟约,不过今日寡人看在你同是我嬴姓子孙的血脉上答应你。昌,拿纸笔,请王绾冯去疾来做见证。”
徐福用颤抖的手接住凭证,珍而重之的将字据叠好贴着皮肤保存,随后徐福重重地磕头,旋即站起来后退几步离开了,他要把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族中,秦人灭齐的脚步近了,要赶在秦人之前攻下历下,到那个时候,如果秦人不遵盟约,他们赢徐还能在历下复国。
秦王政看着他离开,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舆图。
王绾和冯去疾对视一眼,王绾说:“大王不该和他立下字据,想要驱动赢徐为嬴秦做事,如当年昭襄先王一样口头答应就行。”
冯去疾说:“无妨,就是他们建国咱们也可以灭国,一个徐国,难道还比得上六国?”
秦国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横扫六国,此时上下信心爆棚,对一个巴掌大的徐国自然不放在眼里。
冯去疾接着说:“齐王建不是正在调兵遣将吗?先让齐国乱起来!大王这一招驱狼吞虎实乃上策。”
秦王政从舆图上收回目光,坐下后说:“寡人这一招的确是驱狼吞虎,不过嬴徐算不得狼,六国的余孽才是狼。前几日子央和寡人闲聊,说起日后来,日后四海升平天下一统,不需要再打仗,就要善待黔首治理天下,六国余孽可不愿意我大秦从容布局,必然四处生乱。眼下有个可供他们寄生的徐国,你们猜他们会不会聚过去靠着徐国反抗寡人,就跟当年徐国反抗周天子一样。”
王绾明白了:“大王是要让六国余孽先攻打历下的时候消耗掉一群人,日后将他们围在徐地,方便一网打尽。”
“对。”秦王接着说:“你们找个人做寡人的使者去一趟齐国,告诉齐王建,只要他愿意拿历下当个诱饵帮着寡人不必履行和赢徐的盟约,再愿意舍弃掉齐王的尊号,做个齐侯,寡人还让他拥有如今齐国之地。
寡人刚才和徐福签订盟约,赢徐必然拿出来给人看,齐国也会知道,八荒六合想看寡人这个虎狼之君掉面皮的人多得是,所以这盟约是要签的。”
盟约是要签的,人也是要骗的,当初商君徙木立信针对的是秦国黔首,六国余孽和齐国君臣在秦王政眼里不算是秦国黔首,想怎么骗就怎么骗。
秦王政这两头骗的本事得到了昭襄先王的真传,王绾和冯去疾知道这事该怎么操作,立即笑着答应。
这要是让子央知道,会忍不住说一句:语文书诚不我欺,秦王都不是好人啊!
子央回到兰林殿,问在门口玩耍的粟:“夫人出去后回来了吗?”
粟摇头:“她和您一起出去,就您一个人回来了。”
“我知道了。”子央有些头晕,说道:“让我躺会儿。”
躺下去后她打了好几个哈欠,就是睡不着。
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预料啊!
这一转眼自己要当官了啊!
子央睡不着了,有些焦虑。她翻身起来对粉说:“给我找一本《商君书》来。”
她要研究一下秦法的精髓,看看怎么钻空子。
粉带着人抱来了竹简堆在子央跟前:“公主,《商君书》共二十六篇,这是前几篇。”
前几篇都已经好大一堆了!
子央点头,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卷,打开后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关键是没标点符号,瞬间觉得头都大了。
子央艰难地读着:“君曰:‘代立不忘社稷,君之道也;错法务明主长,臣之行也。今吾欲变法以治,更礼以教百姓,恐天下之议我也’”
这段话磕磕绊绊读了几遍,才明白这是秦孝公说的,不断句看得人眼晕。接下来是“甘龙曰”“公孙鞅曰”“杜挚曰”。
读一本《商君书》还要把孝公他们君臣是谁说了什么给分辨清楚,好烦啊。
子央把竹简放下,心里的小人想捶墙。
她在心里开始祥林嫂附体:我要是不把车让给师叔我也不会出车祸,我要是不出车祸我也不会来秦朝,我不秦朝也不会当这个破官儿,我要是不当这个破官儿我也不必看这晦涩难懂的《商君书》!
子央把竹简往旁边一摆,直接躺在床上,拉被子盖在身上,跟粉说:“我先睡会儿,睡饱了再看书。”
粉推了推子央:“公主,我以前跟着几位侍奉大王的姐姐们长了些见识,他们说荀子有《劝学》篇,说什么马儿一跃,不能走十步,要多走才能行千里路。您要不看完这一篇再睡?”
子央说:“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对,好像是这么说的,您起来读一篇啊。”
子央说:“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我先睡会儿。”说完蒙住脑袋,转身背对着那一堆书,直接睡了。
粉无声地叹息,把竹简卷好,放入布袋里保存,收拾好退下去。
这时候咸阳城的城门口,守门的士卒们都站在阳光里无声地注视着来往人群,一边晒太阳一边当差,虽然看着凶悍,但是这些人又表现得慵懒,就像是一群吃饱喝足晒太阳的老虎,对眼前路过的猎物看都不看一样。
洗漱后伪装了一番的项氏叔侄走的比较慢,他们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士卒就像是摆设,不仅不盘查出城的人,对进城的人也不盘查。
项梁前后看了看,小声说:“如今没有咸阳令,看来守门的人也松懈了。”
项籍说:“叔父,我已经痊愈,能打出城门。”
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更好,项梁示意侄儿少安毋躁,两人一起目不斜视地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士卒被农历十月的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其中有人打了个哈欠,显得睡眼惺忪。
两人走出城门,走出几步回头看看,一个士卒伸着懒腰往城内去,其他人还是那一副晒太阳晒舒服后鬼迷日眼的样子。
叔侄两个一起转头快步离开,咸阳这鬼地方他们不想多待一天。
伸着懒腰的守门将推门进入一个房间,那副懒散的样子瞬间收起来,对里面的人说:“重瞳者出城了。”
一个官员站起来,出门后提着袍子急匆匆地上了城墙,看到二里地外一个成年人和一个高壮的少年并肩快速离开。
这官员说:“狂妄至极!都不知道分开走掩饰一二,颅内有疾!”说完急匆匆下了城墙,骑上马就走。
项氏叔侄在城内躲着很难找到他们,如今出来了,想要查这两个人就变得很好查。他们刚过去,就有人用他们衣着身高和相貌一路打听,很清晰地找出他们的活动路线。
晚上,收留项氏叔侄的人家被包围,整个巷子里的邻居被连坐,哭丧着被拖出家门。
查这件案子的廷尉左丞卫轮站在河边,回头看了看藏匿项氏叔侄的人家,再回忆了一下当天晚上的搜查,项氏叔侄的逃命路径被他在心里勾勒出来。
“原来如此!项氏还是有点聪慧在身上。”
卫轮说完转身去了老吏家里,院子门口全是血迹,老吏已经受伤,此人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躺在院子里用楚言骂人,他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如今生死不知。
卫轮绕过这老头子跟着下属到了柴房,柴房的地面有个两尺宽的洞口,刚才有人往里面扔了一只火把照明,卫轮低头看去,下面有人正在搜查。
下属说:“贼人这几日就藏在这地洞里面,这地洞做得非常隐秘,上面铺了木板,撒了泥土,第一次搜查是晚上,看不清,第二次搜查是白天,这里伪装得更好,也没被识破。”
卫轮说:“要引以为戒,下次再有这种事怎么跟廷尉交代。”
“喏。”
卫论从柴房出来,对下属说:“这些人先审查,按照秦法论处。”说完他急匆匆离开这里。
项氏叔侄是离开了,廷尉府的人就要跟在他们身后,跟在他们身后不是为了抓捕,而是这一路上要查明谁给了项氏叔侄帮助。路上有人给了他们一碗水一张饼不算帮助,但凡是大户人家藏匿或者赠予贵重物品都要查明是否认识项氏,为什么要赠予财物,凡是确定认识且给了帮助的人家都要赶尽杀绝!
晚上项氏叔侄露宿野外,十月的野外气温比较低,他们手里有正经的验传,可以住店。出咸阳的时候,老吏一家还送了他们钱和干粮,他们也有钱住店,但是项梁心里担忧,这里距离咸阳太近,怕被人认出,就露宿野外。
两人围着一堆火,项梁纳闷:“咸阳乃是秦都,怎么守城的兵卒懒懒散散?”
项籍说:“这又不是函谷关,您忘了,郢都也是这样子。”
项梁一方面觉得侄儿说得有理,一方面觉得不对劲,他说:“可秦法严苛,守城的士卒在这么严苛的刑罚下怎么敢表现出懒散呢?”
项籍问:“您觉得这有诈?”
“对。”
“要是有诈,这会儿该追上来了,您听听,这附近没动静。”
这话刚说完,隐隐约约有楚歌伴随着笑声到了耳边。
楚歌!
项籍顿时觉得干粮不香了,他站起来说:“叔父,我去看看。”
“籍,小心有诈。”
项籍刚站起来,就看到远处火把星星点点,项籍站着没动,示意项梁先藏起来。笑声和歌声越来越清晰,项籍看着一群骑马的人举着火把朝他们这里奔来,项籍暗暗戒备。
这些人停在了五十步外,为首一人十分壮实,骑在一匹马上来到项籍面前,项籍注意到这马十分疲惫,似乎下一刻要倒下去,而这人穿得破破烂烂,整个人蓬头垢面,衣服已经馊了,老远闻到一股酸味。这人嗓门高,带着几分粗鲁跟项籍打招呼:“原来是个少年人,某和诸位兄弟从沛县而来,请问咸阳还远吗?”
项籍道:“不远,你们沿着这条路向西,骑马半日就到了。”
“还有半日?今日是进不去了。多谢!”说完在马上抱拳,拉着缰绳回去,大声说:“季,季,遇到了好心人,说是还有半日就到咸阳了。”
那边几个人大声商量再走半夜,今晚上后半夜就睡咸阳城下,明日一开门就进城。剩余的人大声说好,这群人举着火把唱着楚歌往咸阳去了。
项梁从藏身的地方出来,项籍小声跟项梁说:“他们是楚人。”
“他们是黔首,不过是一群游侠,你我不能暴露了身份。”
看着这群人走远,项籍问:“他们要去咸阳干什么?”
“不关咱们的事,现在就走,要是他们遇到了追咱们的人,咱们就真的要被抓了。”
两人立即灭了火,一起摸黑夜行。
后半夜的月光照耀着咸阳城,沛县的一群人来到了咸阳城外。月光下的咸阳城墙高大威武,黑夜中还能看到城墙上有人来回行走巡视。
一群穿着破衣烂衫且蓬头垢面的人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咸阳,过了一会儿,有人突然问:“咱们能在咸阳留下吗?”
又有人说话:“长公子请咱们做门客,肯定会留下,假若他日过了功劳,日后我们也能有自己的氏号,就能做个祖宗了。”
“可某就会屠狗,让某来做门客,某不信。”
“不信你还来。”
“如果是真的,某不来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富贵。”
“季,你说句话,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半天,一个声音说:“乃公有点怕。”
“怕什么,某就不怕。”
“怕秦王。”
城外安静了下来,秦王虎狼之君,天下人都怕。
过了一会儿,季说:“先睡,乃公要睡了,睡饱了明日咱们去找长公子。”
“对对对,先睡。”
一群人点了一堆火,每个人都把随身带的干草喂给了马,又喂了点水,马睡下后,一群男人挤在一起,以地为席以天为被睡着了。
天亮后,章台宫中的子央爬了起来,一眼看到那堆竹简。她顶着毛茸茸的脑袋裹着被子看着这堆书表现得生不如死,粉走来说:“您要不先读书,今日没想到您醒来得早,朝食还没送来。”
“不用给我送了,我去隔壁吃。”
她换了衣服梳洗后从楼梯下去,故意走远路跑到曲台宫的台阶前,这也算是晨间运动了,多运动对身体好。
等到子央要爬曲台殿面前的台阶时,远远地看到王绾和几个官员一起下台阶,边下边说话。
子央立即捂着头,找到最近的东西扶着,一副马上要晕倒的样子。
王绾看到她,快步下了台阶来到子央跟前:“原来是公主。”
子央一副虚弱的样子:“是王相啊。”
“你这是还没病好?”
子央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说道:“造化如此,非人力所能抵抗。”
王绾看她那刚睡醒红扑扑的小脸,一副西子捧心没捧对的造作样子,心想让这位公主去扛鼎有点难为人,但是搬着几十斤的酒尊肯定脸不红气不喘。
王绾叹气:“臣盼着公主尽快痊愈,臣的事情多,咸阳的事情更是纷乱如麻,不好办啊!”
子央听到人家这么说了,连忙保证自己会努力养病,尽快痊愈。
王绾摇着头走了,等他走远,子央提着裙子一口气上台阶来到了曲台殿前。
蒙毅抱着佩剑看她,眼里全是戏谑。
子央对着他拱手:“多谢昨日提点。”
蒙毅嘿嘿笑起来。
子央也嘿嘿笑起来,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子央想起自己还有事就进了大殿。
昌带着人往里面送早饭,子央看到了连忙说:“昌,给我也备一份。”
昌赶紧示意她小点声,“里面有人,很多人。”
子央伸脑袋看了看,发现很多大臣都在,立即跟昌说:“我就是来吃朝食的,我没什么事儿,你不要告诉我阿父。我去哪儿吃?”
昌引着子央往偏殿去,刚走几步就遇到了匆忙进门的李斯。
李斯拱手:“公主大安了吗?”
“没,还没有,”子央就怕自己病好的消息传到王绾耳朵里,连忙说:“我就是来找阿父一起用朝食,他在忙,别说我来了。对了,看到你我想起一件事,我正在读《商君书》,有些不太懂,想找个人助我读书,足下乃是法家在秦国执牛耳者,有推荐的人吗?”
李斯立即说:“公主问臣算是问对人了,臣有一个师弟,是我师荀子的关门弟子张苍,可惜如今名声不显,知道的人不多,臣向公主推荐他。”
张苍被长公子罩着,目前李斯没有下手的机会,他想怂恿子央从长公子那里借张苍,只要张苍进出章台宫,李斯就有大把的机会收拾张苍。
“张苍啊!”
子央想到这位汉朝丞相,有人说他是法家最后一人,在学术界的成就没韩非子响亮,在史学界的名头不如李斯,但是人家寿命长啊。
李斯还在说张苍的学问有多好,把张苍和商鞅、韩非、申不害、李悝这些人相提并论。
昌脑子笨,但是不傻,他看看舌灿莲花的李斯,再看看明显心动的子央,就提醒李斯赶紧进去,大王和诸位大臣在等他呢。
李斯就恨时间急,只能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推荐,赶紧去拜见秦王政。
昌看着李斯进去,就对子央说:“公主,奴的上个主人说了,越是着急越是不能易货。”
“你上个主人是谁啊?”
“大王的外大父。”
“哦,”子央点头,可心思明显不在此时的谈话中,她在思考能不能找太宗皇帝借一下张苍。
她借能解释秦法的人有两个原因:其一,急用。其二,省时间。
她吃了早饭,想了想跑回兰林殿,对粉说:“你派人去我大兄的府上,就说我想借大兄的门客张苍半年,问问我大兄是否答应。”
粉说:“既然是借门客,派寺人过去就显得不够郑重,不如让您的门客走一遭吧?”
子央点头:“好。”
到了下午,子央在看竹简,不停地打哈欠,她本来很有精神,只要看书就犯困。粟跑进来回道:“公主,许先生到了。”
“快请。”
吊着一只胳膊的许衍第一次来章台宫,跟随寺人来到了兰林殿,他站着等了一会儿,子央走出来,看他吊着胳膊,胳膊上还用木板做夹板,就知道胳膊折了。
子央请人坐下后立即问:“先生胳膊怎么样了?”
许衍说:“医者说要用夹板捆绑四个月,公主不必担心,臣早些年经常受伤,久病成良医,知道怎么养伤。”
“这就好,你们都是受我连累。”
这话说完,许衍顿时从坐枰上起来对着子央大礼拜见:“公主千万不能这么说,是我等保护不力,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因着农家未能保护公主让项籍把公主劫持去了,如今我农家在咸阳城中已经被各家耻笑。”
子央目瞪口呆,她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这些人的价值观。她立即对粉说:“赶快把他扶起来。”
子央又对许衍说:“你也不要这样想,也不要在乎别人怎么想,”子央觉得自己的安慰没半点作用,许衍都是个成年人了,三观早就固定了,而且社会环境就是这样,她说得多了反而显得虚伪。
子央就说:“反正日后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好好地过日子,不用为我报仇,更不许毁坏自身。许先生,这是命令,自你们成为我的门客至今,这是我给你们下的第一个命令,你要牢记。”
许衍再次下拜,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他赶紧用袖子擦脸。
子央实在看不得他大男人在哭,就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让你去找我大兄借人,他同意了吗?”
“哦,臣正要跟您说呢,他说您借张苍容易,但是他有要求。”
“什么要求?”子央心里犯嘀咕。
“他说要是您借张苍,他要再搭上一个,两人一起借给您,您要是不同意他就不借。”
借一送一,还强制!
子央问:“他要送什么破瓜烂枣给我?”众所周知,卖不出去强制捆绑销售的都不是好东西!
许衍想了想,说道:“当时长公子没说,臣追问了,长公子笑着说他要亲自带来给您过目,还说您肯定会收。臣当时心里不放心,在长公子府里没打听出来,然而在街上听说今日一群乞人来投奔长公子,想来是不出世的大贤。”
许衍没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坏习惯,因为他们农家就很落魄,他觉得今日来的那群比他们还落魄,颇有些惺惺相惜,称呼人家是大贤。
子央问:“他什么时候来?”
许衍看了看外面的阳光,说道:“快到了。”
子央就等着看李二凤送来什么歪瓜裂枣!
明见!
第28章 皇帝排位赛
子央觉得能被李二凤当赠品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人物,他担心是被李二凤当赠品送来的人都是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腹。
自古皇帝就多疑,历朝历代都有锦衣卫,也就是老朱太张扬,弄得锦衣卫声名大噪。回头看看,哪个朝代的皇帝没几只不好见人的手套啊,谁像老朱一样弄得天下皆知。
秦朝的特务机构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但是秦朝没少在各国安插细作,主要针对的是六国权贵。汉朝的绣衣使者嚣张跋扈到能捏造出巫蛊之祸逼死刘据。曹魏的校事、南北朝宋的典签、唐朝的百骑司、两宋的皇城司,这些就很低调。
高调的就是明朝的锦衣卫和东西两厂,到了清朝,还有亦真亦假的粘杆处。自汉朝之后,这些听命于皇帝或者君主的心腹们都是紧盯百官权贵,干的都是刺探情报、秘密逮捕处决这类的脏活。
子央觉得李二凤大概在秦朝建立了百骑司二点零版本,派来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类人。
子央心里已经在想,如果借张苍的代价太昂贵那就不借了。她都不信这咸阳城找不出第二个熟练运用秦法的人,她不过是想找个法律顾问,张苍段位太高,没必要用大炮打蚊子。
没一会儿李二凤的马车到了兰林殿的台阶下,带着人缓慢上了台阶,子央到门内接到他,两人一起并排坐在了主位上。
随着李二凤进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李二凤介绍:“这位就是张苍。”
张苍下拜。
子央想要请张苍帮忙,就显得很客气,立即请他起来,又把许衍介绍给张苍认识,再三请张苍坐下。
子央对张苍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位法家最后一人已经年纪大了,张苍一把胡子和白胖的脸皮让子央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中的张苍区别很大,他以为张苍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
今日相见确实有些失望,她用袖子遮着嘴小声问李二凤:“大兄,不是说他是李斯的师弟吗?看着好显老啊!”
李二凤拿水杯挡着嘴,小声说:“荀子都去世那么多年了,他的关门弟子肯定老啊!张苍高寿你知道吧?”
子央点头,用袖子挡着嘴,靠近李二凤耳边小声说:“知道。”活了一百零五岁!
他们兄妹在咬耳朵,声音太小,说的内容除了他们没人听到。张苍也只是看了一眼,坐好后眼观鼻鼻观心。
许衍陪坐在一边,粉把酒送来后,许衍清了清嗓子,提醒这兄妹两个不要再做小儿女姿态,该说正事了。
子央听到许衍提醒立即正襟危坐,对张苍说:“张御史,听说您对秦法精通,我最近要梳理咸阳事务,需要您助力一二,您可方便?”
子央说完看了看李二凤,现在做主的人是李二凤。
张苍拱手:“全凭公子公主吩咐。”
李二凤说:“张御史不仅精通律法,对算数也颇有研究,能帮你的地方多着呢。”这意思就是答应了。
子央听说之后带着惊喜看向张苍:“张御史,真如我大兄所言精通算术?”
张苍谦虚:“略通皮毛。”
子央点头,你说你略通皮毛我就当你真的只懂皮毛,子央对自己的数学功底还是很自信的,虽然她在十六岁才学会微积分,但是她养伤了好几年,要是不养伤没去学校整日在家吃零食追剧,她肯定能在十四岁前学会微积分,她就这么自信!
子央客气:“希望他日能和张御史切磋一二。”说完看李二凤:“许先生回来跟我说大兄还要向我推荐一人。”
“嗯,今日我府上来了几位大贤,正要介绍给妹妹认识。其中一位大贤和张御史配合足以帮妹妹渡过难关,妹妹知道他是谁后一定会感谢为兄的。”
李二凤说完非常得意地拍了拍手,对着子央笑了笑。他一辈子就爱收集人才,最爱给人才提供施展才华的空间,如今收集到几位大才心情很好。
子央转头看向门口,外面进来几个人。
子央看这几个人不像是什么学派的弟子,有一种和现在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特别是他们身上那件衣服,穿着很别扭,他们自己也表现得很别扭,显得很紧张。
子央好奇地歪头看他们,想从这几个人身上看出不凡来。这几个人行礼时候动作乱七八糟,随后子央的脸色突然拉下来。
倒不是她为这些乱七八糟的行礼动作生气,而是其中一个对着自己看得目不转睛,那眼神令人很不舒服,极其放肆。
老流氓!
不仅子央看到了,连同许衍也看到了,他站起来大声呵斥:“竖子无礼!”
李二凤一看许衍呵斥的方向,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他立即说:“刘季,此乃我父爱女,子央公主,快见礼。”随后跟子央说:“他就是那个刘季啊!你知道的,沛县来的刘季。”
子央看了李二凤一眼,对许衍说:“先生请安坐。”
许衍冷哼,很不情愿地坐了回去。
随后子央对着李二凤冷哼一声:“你推荐的人该不会是萧何吧?我何德何能啊!”
何德何能让大汉的两位丞相来辅助啊!
就萧何和张苍的办事能力,子央对天发誓,她从不怀疑他们的本事,他们肯定能把咸阳治理得妥妥帖帖。一旦下属体贴,主官就会游手好闲,自己一旦开始闲来无事吃喝玩乐,等自己想起自己还是咸阳令的时候,咸阳早不在自己的掌握中了。
这可是咸阳!这可是关中!始皇帝向来觉得老秦人只要还握着关中就能逆风翻盘,这么重要的地方但凡出一点错,子央是要背锅的!
子央对着李二凤上下看了看,这到底是给我打辅助还是来架空我啊!看来是要把自己当傀儡用了。
李二凤点头:“正是萧何。”
他抬头看向一个一身正气很沉稳的中年人,对子央说:“这位就是萧何。”
萧何出列拜见子央。
李二凤介绍:“萧何,三十六岁。下一位是曹参,三十岁。”
曹参出列,拜见子央。
这二位就是“萧规曹随”的主角啊。
李二凤接着说:“樊哙,二十五岁。”
樊哙出列,大声说:“某叫樊哙,在家乡屠狗,拜见公主。”
子央点头,他对樊哙的印象很好,虽然紧张却很爽朗,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真诚到令人觉得他可爱。子央说:“仗义每多屠狗辈,樊哙,真壮士也!”
樊哙嘿嘿笑起来。
李二凤接着介绍:“周勃,二十岁。”
一个青年出列,手忙脚乱地拜见公主。
子央看着周勃,这个平时靠编蚕筐为生,偶尔在丧葬白事上吹吹打打挣点兼职钱的青年,他的命运前半生平平淡淡,没想到后来一夕风云起,天下风云际会,他就成了列侯。
子央说:“你还没娶新妇吧,日后你有儿子了,给你第二个儿子取名叫亚夫,周亚夫。”
李二凤笑了出来。
周勃再次躬身:“谢公主。”
李二凤立即说:“妹妹,容哥哥向你着重引荐这一位,沛县来的刘季,他比阿父小三岁。”
子央突然想起自己背过的《笠翁对韵》,其中一句说“宽宏豁达高皇量,叱咤喑哑霸主威”。
年前见霸王,自己头接了一拳,现在还会偶尔头晕。年后见高皇,高皇吊儿郎当,此时想想这两位在史书上的过往,又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如果自己现在还在抢救,成为子央公主是自己一场梦的话,这梦也太紧凑精彩了。
刘邦似乎忘了刚才盯着公主看的尴尬,立即躬身见礼,笑容满面:“拜见公主。”他已经完全不紧张了,还能对着大殿里各处看来看去,这模样像是在他家一样。
子央扶着案几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对他看了看,随后绕着刘季走了一圈,想要仔细看看这位秦二世。
李世民问:“妹妹,如何?”
子央看着嬉皮笑脸的刘季,点头说:“确实脸皮厚。”
沛县来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刘季自己也笑了,子央也哈哈笑起来,一瞬间这大殿上犹如在市井中。无论是一左一右陪坐的张苍许衍还是两边站着的侍女寺人,都轻微皱眉。
子央笑完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刘季,故意说道:“你们来投奔大兄,大兄那么多门客偏带你们来,必然是觉得你们有本事。可我看着你们普普通通,不像是有本事的样子。”
子央不是嫌弃他们没本事,是她不想让沛县老男孩天团和张苍留在自己身边。她觉得留下他们很危险,自己会逐步被架空,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做李二凤的提线木偶,真的出事了,自己到时候被推出来顶罪。她是秦王的女儿,在“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年代,死罪轮不到她头上,流放是少不了的。
刘季作为一个名扬沛县的街溜子,他不单单豪爽豁达,还观察仔细。听到子央这么说,他知道子央在并非真心实意嫌弃自己等人,就对着子央呲牙大笑,让子央觉得他活力满满。
他也看到了,子央是真的不嫌弃樊哙是个屠狗的屠户,也没对自己刚才的冒犯生气。刘季不知道公子是什么性格,但是公主确实宽宏,并无骄娇二气。
子央看刘邦忍不住生出感慨:看看人家刘季,就比始皇帝小三岁,人家还跟小伙子似的到处折腾,始皇帝看着就老得多了。
子央坐回来,看着刘季对李二凤说:“大兄,看到刘季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
樊哙说:“这话某听懂了,就是夸人的,但是不对啊,季不年少了啊!魏祖是哪个祖,魏国的祖宗毕万吗?汉高是谁?”
李二凤立即对樊哙说:“这是公主在说笑。”
“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是刘文静夸李世民的,李二凤当然听过。子央这么说就是在奉承他,但是当着汉高祖的面这么说,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他在桌子下用胳膊肘对着子央碰了一下,让她注意说出口的话,免得露馅。
子央问樊哙:“你还知道晋国的大夫毕万啊?”
樊哙就说:“某闲来无事,听季讲过三家分晋的事。”
刘季年轻的时候去魏国给人做门客,知道三家分晋也不稀奇。
子央点头,赞扬了几句樊哙,就转动身体面对着李二凤说:“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阿父在曲台宫,你又带着他们来我的兰林殿,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今天大概起猛了,居然看到老鼠给猫当伴娘!汉高祖给李世民当门客!
李二凤说:“妹妹,不必拘泥于过去,万事要向前。”
子央问:“那大泽乡的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大兄何时收入麾下?”
李二凤说:“并非兄长看不起陈吴二人,而是此二人行英雄之事无英雄之气。”
子央没傻乎乎地问为什么没有英雄气却行英雄之事,这是“伐无道,诛暴秦”,是汉朝之后的政治正确,谁不骂几句秦始皇仿佛就和那暴君是一丘之貉。
那么李二凤是怎么评价秦始皇呢?他在《贞观政要》里这么说“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朕提三尺剑以定四海,远夷率服,亿兆乂安,自谓不减二主也。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由是每自惧危亡,必不敢懈怠。”
始皇暴虐,至子而亡。
这是李二凤对秦始皇的看法。
要不是这会儿人多,子央要当面背给他听,再问问他,你这几句话敢去隔壁曲台殿说吗?
一时间子央觉得意兴阑珊,不想再说下去。她就直截了当的说:“大兄,是我对不住你,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可我这会儿不想找你借人了。”
“什么意思?”李二凤皱眉。
“我说,过几日我身体好了,我带着农家把事办了就行。”
“你?你打算就这么上任了?”李二凤不信。
一个脑子都不知道想些什么的小娘子,压根没有做官的经验就想治理关中,甚至连秦法都没读过,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她依仗的农家也没做官的经验,许衍跑腿还行,要是论拿主意,许衍还不如这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小娘子能折腾。
“你知道做官多难吗?”李二凤想要教导她:“官场比你想的水更深,想要调和各方非常难。处官场就如烹小鲜……”
子央打断他:“大兄,你说错了。”
“大兄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不是化用这句话吗。”
“我是说道理错了,你说如烹小鲜,我说治大国就该常翻面。”
“什么意思?”
“治国就是烙饼,治理关中也是烙饼,把握好火候,勤快地翻面就够了。”
“为兄在给你讲治国。”
“我也没说和你讨论做大饼啊!秦没有五姓七望,不用调和各处门阀,赳赳老秦不是东方六国的小鱼小虾,自古秦兵耐苦战,他们就是大饼。只要不兼并土地,只要没有苛捐杂税,只要能吃饱,他们能交税能出兵,吃饱喝足的秦人就如秦岭一般厚重可靠。你说的臭鱼烂虾不是黔首,是六国的遗民,遗民不是黔首,是有名有姓的贵人。”
杀死六郡良家子的是匈奴人吗?不,是兼并土地的贵人。灭了秦国的是六国人吗?不,是秦人权贵不肯和秦人分享灭六国的红利。
让人不明白的是这些皇帝权贵骂始皇帝骂得兴起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用秦始皇剥削百姓的手段?丁税这种手段是秦始皇发明的,直到清朝才开始推行摊丁入亩。封建社会出生的时候自带了王朝毁灭的基因,难道两千年来就没一个明白人看出来吗?
李二凤怔愣一下。
对,这里没有五姓七望。
盘踞了上千年的世家门阀在现在都没形成。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祖宗王翦心心念念就想封侯。陇西李氏的祖宗李信现在还在床上养伤。赵郡李氏的祖宗李牧前几年去世,赵国还没灭亡赵郡李氏就已经四散飘零,如今不知道在哪里隐姓埋名。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祖宗崔意如还在秦国做大夫,满朝公卿如群星璀璨,都显不出他来。崔意如的祖宗是崔杼,齐庄公和崔杼的妻子棠姜私通,完事还拿走了崔杼的帽子赏赐给了其他人,崔杼怒杀齐庄公。
如果说崔氏的老祖宗崔意如在秦朝泯然众矣,那范阳卢氏的祖宗卢敖会在几年后入了始皇帝的眼,做了五经博士。此人确实和徐福一样懂得药理,然而始皇帝对药感兴趣吗?他对长生感兴趣啊!而这位卢敖早年就是在齐燕一带混方士圈的。
至于荥阳郑氏,是郑国君主的后人,一直牢牢地扎根在荥阳,这时候在秦法的治理下心怀怒气战战兢兢等着有人造反,让他们反抗暴秦,他们有贼心没贼胆。
李二凤再低头想了想关中有大户吗?
有,秦国宗室。自从秦孝公和商鞅变法,这些人在一代代秦王的治理下乖得像猫一样,论嚣张跋扈还不如太后王后带来的陪嫁权贵,别说阻挠子央做咸阳令了,他们连平时出来欺男霸女都做不到。至于前些年那些陪嫁来的六国权贵,这几年恨不得秦王忘了他们,别说接着在关中耀武扬威,没被拉去做隶妾臣都是运气好。
这个时候的关中干干净净!
李二凤点点头,他自从在秦朝醒来做了很多事,都是针对函谷关以东,还真没对脚下的关中和秦国故地多关注。
“话是这么说,你要这样想,”他还想劝子央。
子央又打断了他:“阿父说了,回头我把事儿办坏了他给我收拾。”
李二凤想说始皇帝能养出秦二世是一点都不意外,他对孩子太纵容了!
子央接着跟在场的人说:“是我思虑不周,让阿兄和各位先生空跑了一趟。”
李二凤摆手:“这没什么,为兄就是担心你。”
他觉得子央一点经验都没有,而且关中太重要了。
子央对张苍说:“张御史,辛苦你来一趟。”
张苍那白胖的脸上带着笑,这模样比刚才生动多了。张苍立即直起身体说:“公主客气了,若是回头有用得上苍的,让许先生喊一声,苍绝不推诿。”
张苍太清楚他师兄李斯是个什么东西了!他为什么这些年不敢升迁,就是知道另外一位师兄韩非被李斯诬陷才导致了杀身之祸。
子央对萧何说:“萧先生,今日之事不与先生相关,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也跟着辛苦半天。”
萧何初到咸阳,人生地不熟,让他立即跟着公主做事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他暗地里松口气,沉默地躬身行礼。
子央又对众人说:“今日见到各位,我又多了些见识,我有些布料赠送给各位,是我的一些心意,你们务必带走,也算是我和几位的见面礼。”子央看了一下粉。
粉立即点头,转身急忙去撕布料,这时候的布料也是硬通货,可以当货币用。然而粉转头后脸上的表情就变成愁苦起来!
这些人里面也就是张苍目前是个场面人,其他几个人刚来咸阳,正是学着适应的时候,因此都是张苍出面答谢。
场面其乐融融,沛县众人就说起了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刘季口才了得,说得妙趣横生,子央不停追问“然后呢?”“后来呢”?
在大家笑着聊天的时候,刘季突然说:“公子,季愿意侍奉公主,请公子允许。”
整个大殿里都安静下来。
“咦!”子央大眼珠子里全是不解,圆嘟嘟的小脸转头看看李二凤再看看刘季。
这是哪一出?子央自认为堪比量子计算机的大脑此时疯狂转动,想看看这要唱什么大戏。
李二凤更是惊讶,但是有人比他问得更早。
樊哙问:“季,为何?”
樊哙的眼睛在刘季和子央中间来回看,那表情就是: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萧何也问:“季,为何?”
他伸手拉了一把刘季,对着他的胳膊使劲握了握,让刘季别这么冲动。跟着一个公子能飞黄腾达,跟着一个公主前途有限。难道要放弃做高官而给公主做跑腿吗?
刘季哈哈笑起来,挣脱萧何的手,对坐在主位的兄妹说:“季一把年纪,也奔波不了几年,眼下求的就是吃饱喝足攒钱娶个妇人。公子身边人才济济,季难以出头,不如跟着公主图一个安稳。”
樊哙一听,立即说:“是,就是这个道理,公子,某也想跟着公主。某就是个屠狗的,跟着公子都知道做什么,前几日某在路上还在想,某到公子身边能干什么?现在想想,跟着公主混口饭吃就好。刚才公子在路上说去齐国打仗,某想了想,某不想去。”
李二凤舍不得樊哙,樊哙是猛将,是个项羽在鸿门宴上看到了都要称呼一声“壮士”的猛将!他是《史记》上记载八次先登三次却敌的猛将!是李二凤想要替代尉迟恭的猛将!
“先登”这两个字的含金量李二凤太清楚了!
李二凤刚要说话,就听到秦王政的声音:“屠狗之辈?”
子央和李二凤立即站起来,满屋子的寺人和侍女们都五体投地一般地趴伏在地上,张苍和许衍更是大礼参拜。
看这场面,沛县众人也能想到是谁来了,立即学着张苍和许衍大礼参拜。
一袭黑衣的始皇帝慢慢走过沛县众人,低头看看樊哙,随后走向主位。樊哙就看到眼角有一片拖地的黑袍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后走开了,他的心不停地跳,似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秦王政坐下,接着李二凤也坐下,一个侍女赶紧给子央送坐垫,子央靠着秦王坐下。
李二凤问:“阿父今日有兴致出来走走?”
“寡人整日忙,哪里有闲情逸致出来走动,不过是昌来禀告,说粉找他借布,还很急,说不清楚干什么用的,他不敢擅自出借,寡人就来看看。”
全场的想法是:这昌真够缺心眼的!你怎么把秦王给招来了!
秦王政问:“都起来,谁是屠狗之辈?”
樊哙低头结巴着说:“某,某是。”
秦王政看看李二凤再看看子央,李二凤说:“妹妹说手头缺人,要找臣借人,臣带了张苍和萧何来,打算让他们给妹妹效力一段时日,其他几位是刚来投奔臣的,这位樊哙在家乡的时候操持屠狗之业。”
樊哙说:“某虽然操持贱业,和季是真心想投奔公主。”
刘季稍微把头抬起来看秦王,秦王政做了秦王这么多年,盼顾之间犹如虎视,不怒自威。
刘季心想:他这一辈子值了!
见贤思齐,刘季就在想:自己这辈子该怎么过也很值呢?
秦王政看向樊哙,见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肌肉虬结,长相则是方脸浓眉,络腮胡须,双目炯炯。
他对樊哙的印象很好。
秦王政和李二凤之间放着凭几,秦王政靠在凭几上说:“屠狗要有膂力,蒙毅,你带他出去,看看他有几分力气。”
蒙毅应下。
樊哙抱拳:“某去了。”
秦王政就跟李二凤说:“子央身边若是有得力的护卫,上次也不会让项籍把她劫持了去。牛是不行的,他的本事在行伍之间,造也就是会驾车,扇就更别说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没二两力气。”
李二凤心头淌血,他的尉迟恭没了!
他只能勉强笑着说:“那就让樊哙护卫妹妹,难得的是他也愿意。”
秦王政点头,看着刘季,越看越皱眉,就说:“此人看着像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子。”
子央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哈笑得很畅快。再想到这是始皇帝对汉高祖的评价,汉高祖还不敢还嘴,子央笑得肚子疼。
秦王转头问李二凤:“你找来的?”
“嗯!”
“此人有何过人之处?”
李二凤张嘴,想了想,刘季现在还不是刘邦,还没做亭长,他早年想给信陵君做门客,但是他投奔信陵君的路上信陵君就死了。他游荡了几年后去给信陵君的门客张耳做门客,没过几年,魏国灭亡,他和张耳各奔东西。
他回到了沛县家里,被他爹嫌弃,整日在乡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刚和一个寡妇刚生了个儿子,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娶吕氏。
李二凤说:“此人交游广阔,非常适合出使各处,臣打算安排他为使者,替臣走动。”
秦王政盯着刘季看了一会儿,摇头说:“他不适合,此人眼珠子乱转,歪主意太多,身姿不正,不要脸皮,此人将来如何不好说,做使者能把你气死。留下当樊哙的搭头送你妹妹吧,她现在需要个无赖子替她和黔首打交道,好方便推行蜂窝煤。”
李二凤没想到送出去一个樊哙还搭上一个汉高祖,他就不该带着这些人来找子央显摆!
全盛姿态的始皇帝,就是太宗皇帝在此也要避其锋芒,只要始皇帝开口,他不想答应的事情也要答应。
他想走,若走得晚了说不定萧何也要被薅走了,他这会儿就怕子央乱开口,只要子央开口,始皇帝发话,沛县有再多的人都留不住!
他只能接着强颜欢笑,说道:“都听阿父的。”
秦王政只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两个月长大了,果然成家立业能让人长大成人,阿父甚是欣慰,要是放在半年前,你不乐意的事情阿父提出来你也不会答应。”
李二凤背后汗毛直立,笑着说:“子央是臣的妹妹,臣自小就对她有求必应,况且这两个门客也想主动投奔妹妹,顺水推舟的事情,臣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秦王政笑着点头,看向张苍,问道:“你是韩子的师弟?”
子央瞬间眼睛亮了。
韩子!果然韩非才是始皇帝的白月光吗?
作为一只猹,她觉得自己此刻在瓜田里兴奋地吃瓜!
明见!
第29章 征程第一步
等人都散了之后天也要黑了。
子央的兰林殿小猫两三只,粉连兰林殿的事情都管不好,被曲台宫的老侍女们骂了好几句。扇倒是各方面都妥帖,然而现在病情刚有起色,因此安排樊哙和刘季居住的事情就交给许衍。
许衍对樊哙印象很好,觉得他忠厚实诚,但是对刘季喜欢不起来。主要是刘季这个人让许衍看到就觉得拳头硬,刚才对着公主放肆地盯着看已经很失礼,现在吊儿郎当让人对他的印象更不好。
许衍和樊哙聊天的时候,从樊哙的嘴里了解到刘季对劳作非常抵触,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许衍作为农家的人,对这种人都不正眼看,要不是公主收留了他,耻与刘季这等街溜子为伍。
许衍就当没看到刘季,一路上和樊哙说话,樊哙初到咸阳看什么都新鲜,特别是看到高大威武的章台宫,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许衍就提醒说:“不要乱看,这里和别处不同,乱看会惹来麻烦。日后公主召见你,你来的机会多着呢,日后慢慢细看。”
樊哙就不停点头,几个人走出了章台宫的范围,刘季站着不动了。
樊哙还在到处看,许衍尽管装作没看到刘季,因为公主把这两个人交给了他,他还是一直在留心刘季,就问:“刘季,何故迟迟不行?”
刘季说:“等乡党。”
樊哙立即想起伙伴来,点头说:“对对对,还要和萧何他们说一声。”
许衍知道他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也没催促,跟着一起等。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的马车出来,后面跟着门客和卫队。
马车在刘季他们跟前停下,李二凤亲自下车拉着刘季和樊哙的手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让刘季和樊哙再想想,长公子府的大门随时为刘季和樊哙打开。
樊哙是个直心眼,想说以后要是做不了公主的门客他还回沛县屠狗,然而长公子派人找到他们,他们来咸阳的马和干粮,还有出门要用的传等都是长公子准备的,来了之后转投公主,的确有点对不住长公子,因此支支吾吾没明说自己不想追随他。
樊哙愧疚的脸都红了,但是刘季不会愧疚,老流氓和李二凤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李二凤从小就学着怎么折节下交,怎么屈尊纡贵,怎么收买人心,怎么纳谏如流,所以表现的情真意切令人感动。
刘季从小就没一句实诚话,怎么应付人,怎么敷衍事,怎么甩黑锅,怎么不粘手,那是手到拈来。
两个人执手相看,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一个比一个会接话题,絮絮叨叨说了两刻都没结束。
许衍在一边看着,从一开始的感动到疑惑到怀疑渐渐发展到了不耐烦,继而是自愧不如啊!
眼看着两人再说下去天真的要黑了,张苍也不耐烦,就去劝李二凤先回车上,李二凤一步三回头,转身回车都表现得拖拖拉拉似乎不想走,他也不是全是演戏,汉高祖和舞阳侯他都不想放弃,特别是樊哙,这真是猛将啊。
刘季没丁点感情全是表演,显得非常不舍,恨不得把自己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交给长公子,但是这辈子能不能交给长公子他不给一句实话。
当李二凤的马车动了之后,在场的几个人都松口气。
张苍想的是:别管什么神明,我多谢您保佑,他们可算是拉扯完了。
许衍也松口气:要是这么侍奉主君,我宁肯去耕地!
刘季一抹脸,看着脸色平静的乡党们,嬉皮笑脸的姿态表现出的意思就是:长公子的功力也就这样了!比不得沛县的同乡。
萧何眉头紧锁,对刘季说:“季,我们借一步说话。”
刘季和他走到路边,萧何眉头紧锁,没立即开口。
刘季也没说话,而是等着萧何开口。
萧何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初到咸阳,什么都不知道,先安稳下来静待日后。”
刘季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而是认真地问萧何:“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太冲动了?”
萧何点头:“是有些,季,我们自沛县来到咸阳,是想立功建业,马上就是机会,过不久就要灭齐,你要知道天下只剩下齐,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日后想要军功难上加难。”
刘季笑着摇头:“有没有军功能不能封侯于我而言不重要。我今日有了些想法,”他想到了始皇帝,就说:“你看,天下匹夫这么多,史册就那么一卷,能在上面留下名字是何等荣耀,我想青史留名。封侯拜相未必能青史留名,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青史留名,反正跟着长公子留不了,他那里太挤。”
萧何还想再劝:“跟着公主更不会留名,非是我看不起公主,史书是史官修的,史官是大王任命的。”公主是做不得大王的。
刘季点头:“你说得对,不管怎么说,你我今日选择不同。你相信正道,我走野路子走惯了的。”刘季笑着拍了拍萧何的肩膀:“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记得咱们去年秋季从外面回沛县吗?你说走大路虽然慢但是能一路不停地走回家,我说走小路虽然会摔倒,可走得快了能早点到家,你我是怎么做的?”
萧何说:“站在岔路口比赛,看谁先回家。”
刘季笑着说:“不必伤心,也不必难过,你带着他们走大路,我和樊哙走小路,和以前一样,只不过这段路可能长点,走到头的时候咱们已经是一把年纪了,希望那时候还能一起说笑。万一到时候走到头,你做了萧相,咱们还能一起说笑吗?”
“必然是要说笑的,”萧何压低声音:“季,无论何时自保为上,咸阳水深,你我都是小鱼,要小心谨慎。我照顾好他们,你照顾好樊哙,过几日有空了我们去找你,保重!”
“保重。”
萧何对刘季拱手,招呼着曹参和周勃离开,樊哙和周勃他们依依不舍地抱拳,两拨人在夕阳下分开。
许衍看着萧何走远,对樊哙说:“我看着那位萧先生有几分不凡。”
樊哙眉飞色舞地说:“的确不凡,先生你能看出来你也不凡。”
许衍笑着说:“多谢你夸奖,我不过是走到地方多,见的人也多,长了几分见识。走吧,这几日你们跟我们挤一挤,过几日再看公主怎么安排你们。”
樊哙问:“还没问先生你以前在哪儿做官。”
“我没做过官,我和同门一起周游列国。”
“哦,圣人才周游列国呢,许先生你肯定有学问。”
“读了几本书,我们那其实是到处要饭。”
“要饭?先生你还要过饭啊?”樊哙对刘季说:“季,快来,我还以为许先生名门高姓,原来跟咱们一样啊。先生,我告诉您,季也要过饭,他从魏国要饭回来,他以前给人当门客什么都没攒下,回来时候瘦得他阿父都不认得他了,后来全靠在乡里吃白食才长出肉。”
刘季不高兴地说:“哙,你怎么没说实话,我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把吉金剑呢,那也是攒下了些家底的。”
这下连对刘季没什么好印象的许衍都绷不住一起笑了。
夕阳下三个人一起说笑着拉着马回去,而子央也在夕阳下陪着秦王政散步聊天。
子央想从秦王政手里弄点钱出来:“阿父,我都要饿得吃不上饭了,给我点钱,给点吧。”
子央拖长了声音撒娇要钱,声音一波三折,到最后全是虚弱的声线,似乎秦王政不给她钱她真的要饿死了。
秦王政不想给,原因是他刚给了徐福很多钱,他也快没钱了。“你要钱的时候可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
子央从小到大没少跟家长要钱,早没脸没皮了:“我那不是学您吗?千金散尽还复来啊阿父!”
“阿父是千金散尽还复来,你是千金散去只会来找阿父!没有,不给。”
“阿父你不要逼着我去找人织布。”我能造币!
秦王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子央此时呲牙威胁,让秦王政突然放声大笑。
子央大声强调:“我说的是真的!”
笑完秦王政说:“你说的也是个大事,各种币都有,你都有能力造布币,那六国余孽岂不是比你造得更多更快?”
布币分两种,一种就是普通的麻布,有固定的幅宽和长度,可以在市场上以物易物,还可以交税和交罚金。另一种就是青铜币,模样像个铲子,也被称为布币。
“阿父你给不给,你给了我就不造了。”
“给,肯定给,但是阿父也没多少钱了,先给你五千金,你我父女等到打下齐国都能库房充盈。”
“阿父你太好了。”
“你要觉得阿父好,病好了就去干活,刚才王绾说你在章台宫又跑又跳,问阿父你什么时候能去上任,阿父替你圆了几句,下次再玩耍要避开一些人。”他说话的时候拍着子央的手背,全是对这笨蛋女儿的嫌弃。
“我知道啦阿父。”
“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先挖石炭啊,先做蜂窝煤。”
秦王政想要刀剑兵器,他问:“你不先建高炉?”
“阿父,你是不是打算让那些黔首服徭役?让人家自带干粮来做白工?然后让人拿着小鞭子抽打他们,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懒汉。”
“嗯。”
“这样是不对的!我要招工,因为我没钱,国库也没钱,只能拿蜂窝煤去抵工钱,想不挨冻就要来干活,多劳多得!到那时候没有监工他们也会多多地干活。”
“阿父是看出来了,不是黔首没蜂窝煤不干活,是你没蜂窝煤不干活。”
“阿父,天冷了啊,一天比一天冷,犁头春天再用,盔甲和兵器过几个月送到大营里也无妨,但是黔首真的需要蜂窝煤。我已经有计划了,等我的手头上要用的人都找齐了就能上任,现在缺的就是一个熟读秦法的人。阿父,你那五千金也别觉得花得亏,那是花在关中了。”
“这么说你心里有数?”
“嗯,太有数了,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你既然说自己能处理好,阿父问件事。”秦王政认真地问:“假如一家人都去做工,假如一个人做一天工换一块蜂窝煤,一家五口得到了五块蜂窝煤,可是全家每天只消耗三块,他们家每日剩下两块,日积月累,他们的煤多到用不完,你该怎么办?”
秦国有商业行为,但是并不像齐国那样繁荣,秦法对商业行为也有秦法管理。私下交易,被逮住后要“赀二甲、笞刑”。然而当整个关中的蜂窝煤变得如布一般可以以物易物的时候,要怎么管理?从关中向函谷关以外走私又该如何管理?
子央说:“阿父,我就是咸阳令,我能让关中的老秦人日子过得好就行了,律法的事情有李斯他们呢。而且日后黔首还可以用没领的蜂窝煤换剪刀铲子大锅,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家当一天比一天多,难道不好吗?”
秦王政皱眉想了一下,说道:“阿父一时半会想象不到你说的这种,没有督工他们不会认真干活的,你有时候就是太天真了,阿父怎么能放心呢。阿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放心秦国,不放心你们这些孩子。多说无益,此刻天都黑了,今日有烤肉,走吧,回去吃肉。”
子央小声问:“说起制定律法,阿父,我有个问题想问您,韩非真的比李斯更厉害?”
“嗯。”
“刚才您和那个白白胖胖的张苍讨论《法经》,您觉得他和韩非李斯比,能比得上吗?”
秦王政站住,想了想跟子央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吃饭,你问阿父了一个问题。”
“我问了那么多,您指的是哪个问题?”
“你问阿父,假若有一日有一臣,比如说李斯,违背了阿父的意愿,做了一件对秦来说有很大影响的事情,问阿父会不会原谅李斯?”
“嗯嗯嗯,想起来了,您没回答,让我多吃饭少说话。”子央问这个问题是想起李斯和赵高矫诏扶持胡亥上位,杀掉了扶苏,导致秦朝二世而亡。
“李斯已经做过了。”
“啊?”
“他杀了韩非,韩非对秦对阿父都很重要,阿父不想杀他,然而李斯先一步诬陷了韩非,阿父也确实因为怒气杀掉了韩非,时至今日,阿父还是觉得韩非死得可惜。”
“那,您既然觉得可惜,为什么会原谅李斯?”
“因为有时候阿父不重要,你和扶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只要李斯忠于秦,阿父就会原谅他。
李斯比不上韩非,韩非乃是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写的《韩非子》是李斯拍马都追不上的。阿父问你,李斯写过什么有名的法家著作吗?”
“没有,他最有名的《谏逐客书》也不算是法家著作啊。”子央对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开宗立派的规则懂一点,最核心的就是有没有本学派的代表作。不是两片嘴唇到处宣传就被大家认可这个学派,而是要有能囊括思想的著作,有弟子践行这种思想。
李斯从儒转法,在群星璀璨的法家门派里地位不高,因为他前面有太多人了。为法家打下一片天地的商鞅有《商君书》,他不仅能自己写出著作,还在秦国变法成功,属于有成功的实践范本,是当仁不让的法家扛把子。往后再数一数,各种法家书籍多得能用车拉,而李斯到现在为止都没写出一本关于法家思想的著作。
子央说:“李斯虽然没写书,但是他是商君之后第二个实践了法家思想的人。”关于法家思想的书籍有很多,但是真的能在一个国家实施法家思想的人少之又少,李斯在这方面确实能排得上号。
“对,商君变法让秦变得强大,李斯之法融入了天下治理,他把‘法’‘术’‘势’结合,其功其过皆在法中。”
秦王才因此叹气:“人无完人,李斯有私心,忠于秦。韩非有才华,一心想救韩,就是真的留在了秦,对秦而言也难以收为己用。
这两个人都令人敬佩,都是甘愿为法献身的人,就如当初商君被捕,他虽然临死前感慨法让他没能逃走,可他死的时候是满足的。你还年轻,不懂殉了自己奋斗一生的思想是一种什么心情,商君知道他会死,秦法会一直在,他是大笑赴死。
可张苍比不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对法的理解和你差不多,依法治国,法因时变,不可胶柱鼓瑟,有自己的见解,且见解独到,如果他写书,也是法家的一个重要任务,但是他这人过于在意自保,没有锐气,没有法家的那一口气。
法家没有锐气就一事无成,因为变法要一往无前,没有那种把性命和全族押上的狠劲是变不得法的,他缺的就是法家的这口气。
没有锐气的法家很容易动摇,他将来在你长兄麾下,制定的律法是根据你长兄的需求制定的,而非是秦所需要的,所以张苍绝不能做下一代法家执牛耳的那个人,更不能在秦国占据高位。”
子央点头,每次变法都是新旧势力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怂包是没法主持变法的。
子央陪着秦王政回曲台殿吃饭,秦王政吃饭的时候跟子央说:“张苍你不借了,一时半会你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是找到了,你也不清楚他的来历,阿父给你推荐一位如何?”
“好啊好啊。”
“黄芒,春申君黄歇的后人,熟读秦法可供你驱使。”
“春申君的后人?”
“嗯,昌平君的阿父楚考烈王在黄歇的帮忙下从秦国偷跑回去继位,能帮助质子逃走必然是有几分本事,这件事让昭襄王视作奇耻大辱,楚考烈王不仅跑了,还把昭襄先王的女儿抛弃了,你要知道先王就三个孩子,长子又早早离世,对剩下的一儿一女十分在意,昭襄先王当时气得差点砸了曲台殿。”
秦王政想起了自己那不负责任的亲爹子楚,叹口气,冷哼了一声。
子央想了想,问道:“黄歇,黄,他是黄国后人赢姓黄氏?”
“你终于想到了?看在这层关系上,昭襄先王才没把黄歇在秦国的后人发配去做奴隶。”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无论是昭襄先王还是您,都不要对那些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亲戚太信任了,您就是太信任徐福了,他早晚会骗您。”
秦王政笑着点头,端起杯子喝酒。
“我说得是真的!”
“嗯嗯,嗯,吾儿说的都是真的,都是肺腑之言,都是为阿父着想,快点吃,等会儿就凉了,冬日吃饭就要一口气吃饭,不可边吃边玩,否则肉会腥膻。”
子央看他那敷衍的神态和哄孩子的语气觉得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秦王政没跟孩子说的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虽然人家会骗他,但他也没少骗别人啊!算了,不要在孩子们跟前抹黑自己,让吾儿心疼自己算了。
晚上子央唉声叹气地回到兰林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她看到老年人热衷于买三无保健品的时候还想不通老人为什么会上当,觉得都是子女关心不够,如今她算是体会了其中苦楚。
就连始皇帝也免不了被保健品噶韭菜,对普通人也别那么苛刻了。
子央越想越忍不住叹气,就这样慢慢地睡着,一睁眼,身边放了一堆丝绸,一卷卷放着,看上去十分美丽。
这哪里是布啊,这就是钱啊!
子央问不太高兴的粉:“是曲台殿送来的吗?”
粉点头,叹气说:“刚才来送布的姐姐又骂我了。”
子央不走心地拍了拍她,说道:“不要难过,我送你三尺,够做件衣服了。”
粉是真心不图子央的三尺绸缎,她难过的是她现在成了章台宫的笑柄。粉强打精神说:“外面有个小吏,叫作黄芒,要见您。”
“让人把刘季也叫来,把相里勤请来,他如果伤没好,让他的弟子或者儿子来也行,在上任前,有些事是要提前做的。”
哪怕是想做蜂窝煤,也不是直接把煤炭挖出来就能用,而且关中没有什么大型优质露天矿,要挖煤,需要到榆林一带,现在还没有榆林这个名字,这地方目前在上郡治下,已经不是咸阳令能管辖的范围了。
子央可不是普通的咸阳令,她只管安排关中百姓去,而煤从挖出来到蜂窝煤要经历六步,焦煤是这个过程中被筛选配比出来的精煤。
子央前几日养病的时候把要用到的所有的机器都画出来了,因为子央爸爸是个手动达人,所以子央也能做一些小型机器,现在不需要她动手,只要出图就行。
前阵子长孙皇后送来的纸全部变成了图纸,厚厚地堆放在子央面前。
在子央昨日见沛县老男孩天团的大殿内,黄芒恭敬地拜见了子央。
既然是始皇帝推荐,子央对他就很信赖,就说:“待会来一个人叫刘季,此人放荡不羁,昨日刚入咸阳,出了宫门必违秦律,你等会跟着他,提醒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尽量不犯秦律能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完。”
黄芒恭敬地应下。
刘季樊哙和相里勤来得都很快。
子央先是把所有的图纸给相里勤:“你们先造机器,半个月内这些图上的东西都要有。子央说完从旁边又搬出一沓纸,说道:“这是高炉的图纸,这个高炉一定要在祋祤(铜川耀州)建造,要建在水边,利用水力带动鼓风机,石川河、浊峪河附近合适,你们选择一处便于行车运输的地方动工建造。这里有几张图你要留意,这是多层耐火砖和黏土夯筑复合炉壁,这里建造的时候要留心。”
相里勤问:“公主,祋祤附近就有石炭矿,为何还要去上郡挖?上郡太远,而且那边接近草原,更危险一些。”
子央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关中的矿藏不在生死关头是不能动的!而且挖矿洗煤炼铁这些对周围的影响太大,极有可能污染水源。”一旦关中资源崩溃,对秦来说,只怕没统一六国就先自己噶了。
相里勤带着图纸走了,子央看着刘季樊哙和黄芒,先给他们各自介绍了一番,刘季是听过春申君的大名,对着黄芒吹捧了一番,黄芒年轻面嫩内向,哪里是老流氓的对手,被夸得不好意思,和刘季说了三两句话后就开始听刘季的了。
子央羡慕不来,老流氓在社交这一块真的是属性点满了。
子央打断他们互相吹彩虹屁,就说:“一直以来,天下人对服徭役都很排斥。”
刘季点头,其他两人都没动。
子央看着刘季说:“而且天下骂我阿父的人不少,不单单是六国,秦国也是怨声载道。”
刘季点头,对子央的话很赞成,秦王虎狼之君的称号不是白叫的。
“现在有一件大事,我不想动用徭役,这里有五千金,是我全部的钱,季,你拿着这五千金去关中找能干活的人来,越多越好,去上郡挖煤。一人一天一块蜂窝煤加一顿饱饭,这有张纸,你拿去看看。”
刘季拿了纸,就看了一行,问道:“两顿饭,一顿吃饱,还要找人做工,只给五千金?人还要越多越好,这能撑多久?主君,恕季直言,你想让我把人骗去上郡吧?”
“我要是知道我能做咸阳令,我能给你一万五千金,这五千金还是昨日我在我阿父面前撒娇打滚要来的。”
刘季用手指弹了一下纸,说道:“季只听说过当官能想法子捞钱捞权的,头一次见到主君你傻乎乎自己填金的。”
樊哙在不停地点头,黄芒虽然没点头,那表情就是在完全附和刘季。子央觉得黄芒这属下算是跟着刘季跑了。
子央叹口气,发现自己还真是没法和老流氓比魅力,人家刘邦是大汉魅魔。她敲了敲桌子,问:“能不能干,给个准话。”
“能,这是季在主君跟前办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干也要给主君干成了,主君,晚上听好消息吧。”说完站起来抱拳走了。
黄芒也立即跟着起来,对着子央施礼后小跑着追出去了。樊哙在子央跟前支支吾吾,子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反正我不出宫,想去就去。”
“某这就去了。”樊哙站起来拔腿就爬,子央叹口气,觉得心情很复杂。
有些没发现的错别字,大家看到留言,稍后统一修改。
明天见。
第30章 函谷关外
刘季毕竟年纪不小,他一个楚人跑到魏国做门客也是见识过人生百态,知道想办事不能光靠嘴皮子,他让子央出具证明,证明她是公主的下属,要不然他刚出章台宫的大门就被秦吏捉拿了。
实在是他动一下都在犯秦法。
在决定让子央做咸阳令的时候,秦王政就给子央挑选了一块玉石做印章。
印章最初的使用年代可追溯到商、周之际。先秦的印章,无论官印私印统称为“鈢(玺)”,秦统一后,只有皇帝之印被称为玺,其他的被称为“印”或者“章”。
子央的这枚小印非常小巧,就比指甲盖大一点,盖上后是四个小字“公主子央”,之所以是个小印章,是因为现在市面上除了纸这种书写工具,还有很多竹简在流通,所以这样的小印章方便在竹简上盖印。
子央想到老流氓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人,写了两张纸,一张证明这是咸阳令的下属,关内各级官吏配合,一张用子央公主的身份证明刘季是门客。
刘季就带着这两张证明领着黄芒和樊哙去咸阳了。
子央就留在章台宫内做计划表,打算利用晚上睡前的时间在章台宫内学骑马。按照流程和计划,相里勤带着一车的图纸回到了官署。
一屋子墨家弟子们在认真翻开图纸,子央因为个人习惯,用不同粗细的毛笔画图和注解,甚至还特意用隶书写了比例尺。画图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要精确换算,子央习惯用米、千米等,但是秦这时候是尺和丈,因此子央在每张图纸上都标注了要进行验证。
不需要子央多交代,经手很多大工程的墨家比谁都清楚想要施工必先验证,只有验证过了才能向大王要人力物力。
相里勤说:“公主只给了半个月,从今日始,所有人要吃住在官署。”
满院子的墨家弟子众口应诺。
经过一天讨论,晚上墨家弟子着手准备建造小高炉,实验新版高炉是否能够达到预设的温度,是否真的能把铁矿化成铁水。
早在白天,洗煤的步骤已经交代下去,有墨家弟子快马去露天的煤矿小范围洗煤,先拉回一车焦炭来放在小高炉中实验。
就在墨家闷头干活的时候,咸阳城中一些上过战场有些伤残的老卒们在沉默的收拾行囊,他们今日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些钱,也去官署拿到了出行时候要用的传,他们明日要去上郡洗煤运煤,虽然不知道这活该怎么干,然而这种寒冷的冬天有点钱财总比在家饿着肚子强。
晚上秦王政洗漱后靠在凭几上一边喝酒一边看书,昌带着一个穿甲的侍卫进来,侍卫跪倒在秦王政面前。
秦王政问:“如何?”
侍卫回答:“公主的门客刘季已经招揽了五千余人北上。”
秦王政有些惊讶:“那泼皮还真有几分本事,他一个楚人第二天进入咸阳城就招了五千人,别是哄骗了秦人吧?”
“倒也没哄骗,很多人都去,而且他有公主的印信和咸阳令廨开具的验传,咸阳黔首都信了。”
秦王政没再说话,刘季来自楚国,楚国的权贵和背后的国体没有太多信用,楚人很多时候对官吏不信任。但是秦人不一样,秦人对秦国很信任或者说是畏惧,这份信任或是畏惧是当初商鞅变法的时候确立的,自从徙木立信到如今,秦承诺给黔首的都实现了,所以有咸阳令廨的验传和背书,自然有人愿意北上。
秦王政说:“只怕明日人更多。”
侍卫点头:“是,很多家贫黔首都想去,互相打听。频阳(铜川)那里要建造高炉,刘季让健壮的老妇和老翁去频阳干活,不必远行北上。”
秦王政说:“这泼皮还有几分仁义之心!频阳?寡人这才想起来,频阳大部分田地都赏赐给了王翦。”王翦出生在频阳,灭楚的时候,李信大败,秦王政亲自去频阳请王翦出山。
王翦就顺势提出要得到频阳千顷土地用来养育子孙。当时秦王政把频阳东乡的土地赐予了他,那里土地肥沃、地势平坦,是关中“九嵕山—频山”之间的优质农耕带,因此这片土地就得到了“美田”的称号。
侍卫说:“王将军家的土地在美原,高炉建在山中。”
秦王政听了点头,独自思考了一会儿又问:“相里勤那里如今进展了多少?”
“他们开始在官署里面建造小炉子了,几队人分开,炉子和耐火砖分开建造,回来的时候他们在吵架,有人说炉子和耐火砖要晒干,有的说直接烤干,还有人说要阴干,如今没争论出结果。”
秦王政把书放下,说道:“欲速则不达,子央就是太急了,只给相里勤半个月,半个月能干什么?明日让相里勤来一趟。”说完一边喝酒一边挥了挥手。
侍卫刚要起身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即说:“大王,还有一事,徐福送信回徐地里。”
秦王点头:“盯紧了。”
侍卫这才站起来离开。
秦王政对着书卷思考了一会儿,子央手里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他有心给子央调拨一些人,但是这些人到子央身边也就是应付差事,未必愿意誓死追随。这种愿意誓死追随的门客比亲人都珍贵,如果有一天子央落魄了,这些人哪怕是去讨饭也会养着子央。人人都嫌弃鸡鸣狗盗之徒,可有人愿意做鸡鸣狗盗的事情来帮助主君逃过一劫,足见这些人忠诚。
秦王政想到子央,又想起了扶苏。子央这里冷冷清清,扶苏那里却门庭若市。
子央是秦王政这些孩子里最可怜的,别的公子和公主身后都有一个出身六国权贵的母亲,这些贵女来到秦国的时候身边陪伴着兄弟姐妹和族人。
在周天子统治的时候,一个贵族男子身份尊贵,如果娶一位正妻,这个正妻要带着妹妹侄女出嫁,越是男性地位尊贵,女方陪嫁的女性越多,这些女性被叫作媵妾。在周礼制度下,诸侯娶妻,一聘九女,天子娶妻,一聘十二女。礼崩乐坏之后,楚王娶妻要求对方送十二女,直接拿周天子的规格来用。宣太后从楚国来到咸阳,身份就是媵侍,可她伴随嫁入秦国的那位楚国女也不是正妻,秦惠文王的正妻是魏国女,武王嬴荡才是嫡子。
除了这些女性,正妻的兄弟侄儿也要随同她一起前往,这类人叫媵臣。这些人来到咸阳还是贵人,一代又一代落户在咸阳,七国互相联姻,权贵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多时候做事不能做太绝,秦王哪怕是虎狼之君,也没把这些陪嫁来的贵族赶尽杀绝。
除了齐国,现在东方五国的陪嫁权贵战战兢兢,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名望势力都在托举当代的公子公主,除了求一个庇护,还有一个不切合实际的梦,万一自家的公子做了秦王呢?
而楚国势力被连根拔除后,子央自然没有楚国势力的支持,扶苏凭借着长公子的身份有秦人支持,他自己还知道收罗人才,所以比较起来,子央是最可怜的那个。
可怜的孩子招人疼,秦王政忍不住叹口气,总能从子央身上找到自己当年的困境,他和长安君兄弟二人,长安君背后有韩国,他身后只有一个吕不韦,吕不韦一介客卿在咸阳根基浅薄,对自己的托举有限。
秦王政不想让自己吃过的苦让子央再吃一遍。
秦王政对站在阴阳里的昌说:“明日一早让子央来这里吃饭。”考虑到昌有点缺心眼,秦王政补充:“她就是没起来也要让粉把她叫起来,都出来做官了,晨入官迟,赀一盾,三次以上赀一甲。”
“喏。”昌转身就走。
秦王政突然想起项籍来,就说:“回来,昌,项籍逃了几日了?”
昌也不记得了,就说:“两三日吧。”
两三日。
秦王政说:“从咸阳到函谷关,军情紧急昼夜兼程,三个日夜能到。驿站快马,换马不换人,四个日夜能到。马车快了六个日夜能到。他们两个要是靠着两条腿,最少十个昼夜。这二人是逃命,两三天能逃一半路程了。”秦王政说完对昌挥了挥手。
秦王政打算让卫轮一路跟过去,只要有官员给此二人提供帮助,证据确凿直接杀了,证据模糊送回咸阳。腾出来的官位给子央,让她安插自己的人手。
此时被秦王政念着的卫轮在夜里带着人赶路,他们伪装成了行商,赶着车到了一处客舍门口。
客舍亮着灯,他们还没靠近,客舍的黄狗就跑出门对着黑暗中的他们狂吠。
一个下属说:“这狗子倒是懂得看家护院。”说完就蹲下对着狗子“嘬嘬嘬”。然而黄狗一边对着他们呲牙咧嘴,一边夹着尾巴往后退,又凶又怂。
卫轮这些人都看出这狗子有些不对劲,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说道:“犬的鼻子好用,只怕是闻到咱们身上的血腥味了。”
下午项氏父子躲进一个小吏家里,出来的时候骑了两匹马。项氏父子前脚刚走,后脚廷尉府冲进去抓人,身上血腥味就是有人拒捕的时候沾染上的,他们特意处理了一番才来这家客舍,人闻不到,但是狗子是能闻到的。
客舍的主人站在门口问:“有远客?”
一个下属说:“老翁,我等是卫地的客商,从咸阳来,今日贪图多走路,错过了几处客舍,特来投奔,不知还有空房舍吗?”
“有,有的,客人想住也容易,有传吗?”
“这里,老翁请看。”
主人立即热情地招呼:“请进来坐,把车赶到院子里来。”说完去灯下检查验传去了。
店主的儿子来帮着推车,卫轮趁机问:“有豚肉吗?”
推车的小伙子瞬间惊恐,连忙摇头,说道:“客人,我们这里虽然是逆旅,也是恪守秦法,不市卖任何吃的,来往的客商要自带餐食,别说豚了,客舍里面一碗汤都没有。”
卫轮拉着小伙子压低声音说:“我们悄悄地买,不令人知晓,且我们明日就走,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管放心。我跟你说,你今晚上把猪杀了,肉切好,我们走的时候带走,没人发现你卖了一头豚。”
这小伙子接着摇头:“客人,你不是秦人不知道秦法,我今日告知客人,免得你日后触犯秦法受到刑罚。民间不得随意开食肆,客舍不得养猪,客舍不得向客人提供餐食,民间不得私下交易,酒肉税负很高是其他食物的十倍,就算是杀猪,也要在市墙之内。”
卫轮就说:“听你这么说,我自从进了你家门就在犯秦法了?你该不该去举报我?”
小伙子说:“秦法说了‘不知律令,不免其罪’,遇到你这种,你不知道秦法不是你免罪的由头,你有没有犯罪需不需要报官要看你的言谈举止和要求是否合理,再看你的验传是否真实。你的验传是真实的,仅仅是因为嘴馋要求吃肉,并无刺探军情、打听地貌、询问附近黔首等举动,客人没有犯秦法,我等自然不用报官。”
卫轮对小伙子很欣赏,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卫轮接着说:“我们带的有肉,就在咸阳买的,来源绝对符合秦法,找你借锅煮肉,这个应该是不犯法的吧?”
小伙子板着脸说:“无论你的肉来源是否合法,客舍都不能把锅借给你,把锅借给你也是违反了秦法。”
小伙子这话刚说完,靠近院子的一间房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冷哼。
卸车的众人往里面看去,小伙子立即说:“里面有客人,勿要大惊小怪。”
“不怪,都是赶路人,没什么可怪的。”卫轮搂着小伙子的肩膀说:“我们自带干粮,也有碗,我们自己吃,不用你们的锅了,热水总该有点吧?这天气喝点热水暖和。”
小伙子板着脸说:“官办客舍有热水,我们没有,逆旅烧热水给客人有违秦法。”
这时候一个下属大声说:“长兄,休要和他多言,早点睡吧。”
卫轮从衣服的袖袋里拿钱,说道:“罢了,我们在这里也待不几天,这是今日的房钱,你们看够不够。”
店主记录完毕,一群人从店主那里取了传,个个疲惫地往房间里去。在走廊上走着说着,路过住人的房间门口,一个人故意说:“秦国的鸟法可真多,我就说不要来住店,在外面悄悄地把肉吃了比什么都好,你们偏要住店,白白地多花钱。”
“少说几句吧。”
“那野猪藏好了吗?抓野猪也犯法。”
“不许提这件事,想让人听去吗?”
一群人踢踢踏踏进入了几个房间,项梁听不到动静了才回来。
距离咸阳越远,叔侄两个越放松。白天时候项梁带着侄儿去见了一个旧友,得到了两匹马和两件厚衣服这样的馈赠,这个旧友也很够意思,重新帮他们开了两张传。
函谷关就在不远处,两人觉得离开秦国的时间指日可待。
项梁回到床边,小声说:“一群行路的客商,还是要小心,这群看着都很凶悍,只怕不是什么好人。”
项籍这会儿很困,从咸阳出来都没好好睡过,这会儿只觉得整个人都很疲惫,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嘟嘟囔囔地说:“叔父你多虑了,只要拳头硬,天下哪里都能去的。”说完已经闭上了眼睛。
项梁也很累,翻身躺在侄儿身边没一会儿睡着了。
半夜突然有人尖叫,叔侄两个一下子惊醒,走廊上有人喊:“歹人,吾乃此处亭长,快出来。”
项籍黑暗中翻身起来,打开门后提着拳头就要揍人,发现人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这样子不像是来抓自己和叔叔的。
他好奇地伸脑袋看,就有一个秦人警告他:“闭门关窗休要出来,刀剑无眼休要引火上身。”
项籍一把关上门,对戒备的叔叔说:“来抓卫国行商的。”
叔侄两个蹲在门边听着外面说话。
“卫国的行商”问:“我们又没违法,为什么要抓我们?”
亭长回答:“竖子,你偷了山上的野猪。商君曾言,‘山林、川泽、鸟兽、鱼鳖,皆为公产,非令不得取’。你们偷盗了野猪,被人看到,吾等追你们到这里,你们还想狡辩。”
外面有人大喊:“贼人要逃”。
走廊里的人立即冲进去,项籍忍不住悄悄地打开门缝往外看,他跟项籍说:“叔父,你说有热闹且不牵扯自身的时候,这热闹还挺好看的。”
项梁说:“籍,还是小心为上。”
这时候窗户突然被打开,一个人翻进来。
叔侄两个同时回头,他们听到那个卫国商人说:“救命。”
叔侄两个同时决定救这人,秦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两日后三匹马到了函谷关,看着巍峨的函谷关,项梁沉默了很久。
卫轮催着出关,他拉着缰绳跟项氏叔侄说:“这破地方我再不想来了,秦人果然是虎狼之地。咱们立即出关吧。”
卫轮先去排队,项梁对项籍说:“这几百年,六国共有五次打到函谷关下,第二次孟尝君带人历经三年,攻破函谷关迫使秦昭襄王割地求和,其余四次,都是到了函谷关下,被这座关隘给挡住了。”
项籍年轻,忍不住说:“叔父,你怎么不说最近一次攻秦,赵将庞煖带三十万联军在这里叩打函谷关吸引秦军,咱们楚国的春申君带人从武关绕行攻打咸阳,都到了咸阳城外七十里处了,春申君居然撤军了!
如果那时候一鼓作气冲进咸阳抓了秦王政,哪里还有今日六国接连覆灭。叔父,那时候春申君为什么撤军?”
项梁叹气,说道:“其一是春申君收到消息,说秦军秘密前往武关,要断楚军后路,要是真这样,楚军就真的陷在了关中被秦军包围。
其二是咱们楚国很多高官未战先怯,他们对秦这个虎狼之国极其恐惧,得知秦国要秘密断掉春申君后路后,他们害怕我楚国的儿郎如赵国儿郎一样被包围坑杀,宁可不建功,也不能丢掉楚人的大军。
而且那时候联军都在函谷关外,要真是败了,他们能立即逃走,只有咱们楚国伤了元气,与其这样,不如退去。”
项籍冷哼一声,说道:“神明给了你们好机会,你们还是断送了楚国。”
项梁拉着马说道:“走吧。”只有离开函谷关才是真的离开了秦王的掌控。
卫轮招呼他们离开,出关的时候,一个城门吏对着卫轮隐晦地点了点头,握着兵器的手缓慢地翘起了三根手指。
卫轮知道该收网了,三十里外就有大军埋伏,回头看了看项氏父子,笑了笑没说话。
几个人骑马走出函谷关,在城墙不远处,卫轮说:“二位,大恩不言谢,若是没有二位庇护,我也没有马和传能离开秦国。大恩记下了,待我回到家乡跟父母妻子报了平安再去楚国寻找二位。”
项氏叔侄正要和他分别,突然听到有人喊:“梁兄,籍。”
项籍转头一看,发现是另一位叔父,立即跟项梁说:“叔父,是从叔。”①
项伯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这马车就是马拉了一个轮子一块板,非常简陋。项伯欢喜地跑向项梁和项籍。
项籍下了马,冲着项伯也跑了过去。项伯拍着项籍的背说:“好孩子,籍,你们活着就好。”
项籍想起这些天的遭遇,特别是家臣死的时候,他忍不住哭起来:“去的时候带了很多家臣门客,如今只剩下我和叔父二人了。”
项伯也跟着呜呜呜哭了出来,嘴里不断说只要能活着回来就好。这时候车上跳下一个青年,走向项伯和项籍。
项伯立即拉着项籍介绍:“籍,这是我朋友张良,他家五世相韩。听到你们消息的时候我手足无措,好在有良给我出主意,全靠他带着我来这里等你们,要不然咱们今天都见不到面。”
项籍和张良打招呼,看这青年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要不是有短须,项籍都怀疑他是个妇人。
张良相貌过人,对这种打量见多了,对这种目光就很烦,但是想到项籍年纪不大,还是选择原谅这小子。
张良不想看项籍,抬头看卫轮的时候眉头一皱,问项籍:“你叔父我认得,旁边的人是谁?”
“一个卫国的行商,在秦国因为抓了一头野猪吃肉被秦人盯上了,我和叔父救了他,还带他去我叔父的朋友家借了一匹马和一张传。”
项伯说:“如今这世道,秦王不给大家活路,还是要多结交豪杰,说不定哪日遇难了有人帮助。”
项籍点头:“叔父也是这么说,这一路上都靠他朋友帮助,要不然这时候我们也出不了函谷关。”
张良深呼吸一口气,看看无知无觉的项籍,没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项梁这些朋友现在都走黄泉路了啊。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哪里是行商,要是真的行商,只为求利,哪有不知道秦法的。别说主动去打野猪,就是有野猪撞死在他的车轮子上,他只会哭天喊地的把野猪给官署送去麻溜的交上罚款指天发誓猪真不是他打死的。
而且这人没一点商人的算计,身姿板正不见谄媚圆滑的态度,说话尽管有遮掩,远远地看,还是有股子常年发号施令带来的养尊处优。
项梁看到另外三个人一直说话,就邀请卫轮下马过去说话。他给卫轮介绍了项伯,又介绍了青年。
刚说了这青年来自韩地,姓张名良子子房,张良就主动说:“我不过是韩国一黔首,门楣不显,先生姓卫,不知道和商鞅有亲吗?”
卫轮笑着说:“要说关系,都是卫国的后人。”卫轮说完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几个人拱手,再次介绍自己:“在下出身姬姓卫氏,卫轮。”
他说自己姓氏的时候非常骄傲,但是随后从庄重的态度变为说笑的模样,自称自己眼下是个行商,祖上的阔绰早就过去,眼下也只能算是苟且偷生。
张良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卫轮的手,卫轮的右手虎口处和指尖有些薄茧,这是常年拿刻刀留下的痕迹。
这是秦人,最低也是个刀笔吏。
张良往函谷关上看了看,联想到上午有一队秦卒骑马往东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关上的人明明看到几个人站着说话,按照秦人那管天管地的秦法,此时没人出来呵斥他们就显得有意思多了。
张良微笑起来,一张脸笑得跟花一样,站在一边静默不语。
卫轮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拱手告辞,项氏三人也正要和卫轮告别,张良跟项伯说:“抓住他,他是秦人!”
自己一行人今日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个秦人有没有价值了!
①有的书籍上说项伯是项羽的亲叔叔,有的说是堂叔,这里采用的是堂叔的说法。
ps 男主短暂露面,明天还会出现一章,往后他有很长时间不会出现。这时候的张良,按照历史应该是三十一岁,已经经历了家破国亡,他的弟弟刚刚去世,他正要散尽家财找刺客行刺秦王。现在的天下还没人生出推翻秦国的念头,或许有极少数人有,但是都处于口头上泄愤,比如项羽。连恨秦始皇的张良目前也只是想杀死秦始皇没想过推翻秦。
此时的秦太庞大了,此时也是秦国力最旺盛的时候,是秦始皇一辈子最得意的时候,天下人生不出反抗秦的胆量。眼下也是秦最后调整这艘大船方向的时候,是向着兴盛还是灭亡的最后选择机会。
明天见。
第31章 新鲜长安君
项籍听了张良的话提起拳头砸向卫轮,卫轮提前闪躲却没完全避开,没被项籍的拳头砸到,反而一下子被打在了胸前,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项梁很生气,大声呵斥项籍:“籍,你住手。”你都没点脑子吗?张良让你抓没让你打啊,而且卫轮是不是秦人还难说呢。
项梁来不及替卫轮辩解就立即推翻自己准备好的辩解之词,因为函谷关内瞬间有动静了。
战鼓声在函谷关的城墙上响起来,来往的行人被迅速隔开,绞盘被转动,绞盘上的锁链拉动沉重的大门,大门被合上了一扇,旋即从没合上的大门内奔涌出一队骑兵。
项籍看了,咬牙切齿地说:“果然是秦狗!”说完还要动手,张良说:“你若是打死他,咱们都死在这里了。留他一命换咱们一条活路。”
项籍冷哼一声,把脑袋看向别处,默认了这个计划。
骑兵已经包围了这里,项梁出面交涉。卫轮在项梁他们手上,如今重伤,生死不知,骑兵也仅仅是围着不动手。
项梁提出要拿卫轮换他们离去,骑兵们也仅是代为传话。过了一会儿,函谷关里面送出来一辆车和一个医者,同意项梁他们离开,但是要按照约定,离去五十里后放了卫轮。
卫轮、张良、项籍和医者坐在车上,项伯驾车,项梁控制着几匹马,一行人往东而去,骑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项籍看躺在车上的卫轮带着杀意,他觉得函谷关的守将愿意放他们离开,甚至还准备了车,必然是卫轮的身份高,高到秦国愿意放走一群在咸阳劫持了公主的重犯。项伯也是这样想的,他数次让项籍杀了卫轮。
项籍没动,他虽然有很多毛病,却是个骄傲的人,既然和秦人约定了离去五十里放过卫轮,他项氏叔侄说到做到。
张良数次劝阻了项伯,走到函谷关东三十里的地方,埋伏的大军也出现了,这里还有廷尉府的官吏,沉默目送项氏三人和张良带走了卫轮。
看到秦军果然没动手,张良问卫轮:“足下何人?是秦国宗亲?”
卫轮忍不住笑起来,笑声震动胸腔,让他觉得非常痛苦。他疼得抽气,说道:“轮不过是廷尉府一小吏而已。”
项籍冷哼:“原来是廷尉,怪不得那天晚上刁难客舍的黔首,你们秦法可真是管得宽啊!”
卫轮说:“没有秦法就没办法打败东方六国,秦把每一把柴每一粒米每一寸布每一铢金都攒起来,举全国之力耗费数代人才打败你们,靠的就是秦法。你们缺的就是秦法!”
项伯一边赶车一边说:“廷尉府就是执行秦法的鹰犬,你们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籍,赶紧动手。”
项籍:“哼!”
项伯又不是项梁,项籍听项梁的,对项伯一点都尊敬不起来,要不是看在他血脉亲近且千里迢迢来接自己和叔叔,刚才都怼回去了。
张良叹息,不免对比韩国和秦国,作为六国中第一个被灭国的倒霉蛋,韩国的臣子中有忠心的,很少有付出性命去效忠韩王的。
对于忠臣,哪怕是愚忠的忠臣,都令人心生佩服。
张良问:“籍的本事天下无双,你们完全可以跟在后面,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卫轮说:“因为我想出头啊!姚贾这样的人都能得到重用,我若是入了大王的眼,他日我也可被拜入上卿。”
张良再次叹息,韩国有韩非子这样的宗室公子,国之瑰宝,却得不到重用,可是那姚贾,区区一个魏国的世监门子,在犯了偷窃之罪后逃到秦国能代表秦王出使各国。
卫轮看张良没说话,就问说:“张先生是韩人?张姓韩人能识破我的伪装,只怕也不是普通人吧?听说韩国以前有父子为相的人家,想来张先生出自五世相韩的张氏吧?”
张良承认:“良的确是韩氏遗臣。”
卫轮喘息着说:“张先生只能算遗民,你父去世的时候你还年少,未曾入仕,算不得臣。”
张良点头:“我父去世二十年而韩亡,我也确实未曾入仕,然我张氏吃的是韩食拿的是韩禄,自然世代是韩臣。”说到这里,张良问:“足下自称姬姓卫氏,为什么甘愿为秦人鹰犬?不想着恢复卫氏河山?”
卫国名义上还存在,但是实际上已经被魏国吞并很多年了,可以理解为卫国成了魏国的附庸。秦灭了魏国后,看到卫国宗室,也不知道始皇帝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保留卫国的宗庙和诸侯的名头,把人迁到了野王。哪怕还有诸侯的名誉头衔,卫国早不是春秋时候的卫国了,所以一直都没蹦跶起来。
最关键的是,卫国被魏国吞并之后也没人想着再支棱起来。吴国的公子季札以前游历卫国的时候对卫国的评价是“卫多君子,其国无患”。这位只说对了前半句,卫国确实多人才,但是后半句说错了,卫国都名存实亡了,自然不会有祸患。卫国从春秋到战国给齐楚燕韩赵魏秦输送了大量人才,有名的比如:商鞅,吴起,吕不韦,荆轲等。
卫国人才多却没一个想复国的,卫轮也不想。
卫轮就问张良:“我乃是姬姓卫氏,寻根溯源,卫国的开创之君是康叔,是周文王和太姒之子,是武王的弟弟。如今周也没了,我是不是也该复周?
说文王武王有些远,我就问你韩国是怎么来的?三家分晋,韩国是分了晋得来的。是你张氏侍奉的先君把‘尊王攘夷’的天下变成了‘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天下,是你们先礼崩乐坏,秦人学着你们抢夺了你们韩国的土地,毁了你们韩人的宗庙,你们现在反怪秦人,是何道理?
我再问你,姬姓晋氏的后人来找韩王索要先人的土地,韩王占据了晋国国土会还给晋氏后人吗?你张氏觉得三家分晋对吗?你为韩王报仇,你报的又是什么仇呢?”
张良冷笑:“你这是在诡辩。”
卫轮激动起来:“我没有诡辩,你是想复国还是想报仇,复的是谁的国?报的是谁的仇?是你偏执!你没有大义,韩王该死,大王本没有对韩氏赶尽杀绝,是他们要造反。”
项伯转头回来对张良说:“子房,你就不该和此人多说。”说完抡起鞭子抽打卫轮,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医者立即趴在卫轮身上。
张良拦着项伯,对卫轮说:“报国仇就是大义。你问我报的是什么仇为什么要报仇,我告诉你,国破家亡、忠义难弃、反抗暴秦、以死报国,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报仇又是为谁报仇。你回去告诉秦王,秦虽强,有人死也不肯低头。”
项籍立即拍手叫好,这一瞬间觉得张良瞬间成了一个豪杰义士。
卫轮叹气,道不同不相为谋,随后大家都不再说话。
医者重新坐好沉默不语,只为卫轮治伤,项伯沉默地驾车,项梁驱赶着几匹马,项籍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张良在思考问题,偶尔有卫轮的咳嗽声响起,让这段路程显得特别压抑。
快到函谷关东方五十里处,张良再次开口问卫轮:“良如果问暴君的音容笑貌你不会说,问你秦国大事你也不会说。但是有件事,我想你应该会说的。是谁让你跟在项氏身后?是谁让你在他们之后沿途下手?”
项梁立即问:“下什么手?”
张良说:“晚上黑灯瞎火,他们那群人是怎么找到你们的?自然是紧盯不放,你们进了谁家的院子,进去了多长时间,他们肯定知道。”
项籍立即反应了过来:“他跟在身后,他动手了?”
卫轮也没否认:“张先生,你家仕韩尽心竭力,有人仕秦却吃里爬外,你说对这种吃里爬外的人怎么处置?”
张良没回答,项籍提起拳头要揍卫轮,项伯让项籍赶紧下手,项籍忍了又忍,最终放下了拳头。
这时候项梁已经开始哭了,他边哭边说:“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找他们啊!”哭完项梁一抹脸,问卫轮:“刚才子房的话就是我的话,是谁出的这么阴损的主意?”
这并非什么秘密,卫轮就告诉了他们:“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没有你们劫持公主,自然也没有你们今日的遭遇。下这道命令的不是别人,就是公主。”
项梁立即知道是谁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公子扶苏的妹妹?”
项籍不信:“不可能,她该是被我打死了。”
卫轮说:“她没死,好着呢。”
项伯问:“你们说的是谁?”
项梁说:“秦王政和楚女生的公主,被籍劫持后差点一拳打死的秦女,她还捅了籍一刀。”
项伯说:“怪不得子房说这主意阴损呢,原来是女子出的主意。”
张良看了项伯一眼,本想给他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这时候一支箭羽飞到了马车前面,后面跟随的秦军提醒他们该放人质了。
车上爆发了一阵争吵,项籍让把卫轮放了,项伯不让,最后靠项梁拿主意,让放了卫轮。
等到四人骑马远去后,廷尉府的属官们才一拥而上检查卫轮的伤势。
卫轮自己都觉得可惜:“真是功亏一篑!差一点就抓住项氏了!”
函谷关的一个守将问:“不追吗?就这样让他们跑了?”
卫轮躺在车上,深呼吸一口气,带着不情愿地说:“公主说不要追。”
守将长叹一声:“太可惜了,听说项籍在咸阳从箭阵里面突围而出,十分凶猛,只怕时间久了就变成了大祸啊。”
一个廷尉府的官员说:“公主说他在咸阳有内应,必然是官场人物,有九成可能从函谷关出去,每条都说中了,想来对将来的事情也有安排,今日抓不住只能说时机未到,时机到了,此人必定会引颈就戮。”
守将没再说话,一群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四匹马消失了。
张良骑马奔跑了一段,回头看了看,秦人还在原地,既没有追来也没有张弓射箭,他立即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也没听到马蹄震动大地的声音。提出在函谷关外五十里处放了人质的是他,一路没停,排除了有人预先在这里设伏。
项伯问:“子房,有追兵吗?有伏兵吗?”
张良摇头:“没有。”
项氏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信。
项梁说:“我们从咸阳出来,一路上也没人跟踪,可,唉,是我害了他们。”秦律动辄连坐,一人有难邻居遭殃,因为项梁叔侄这一路上至少几千人因此获罪。所以项梁说:“我是不信没有追兵,必然是还藏在某处。”
他真是被这件事弄出来心理阴影,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了。
张良拧眉没说话,他不会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秦人确实没追来。如果追来还真不是大事,不追才证明人家有把握项氏逃不掉。
张良对秦国公主产生了好奇,想要判断下一步是不是真的安全就要对出主意的人足够了解,只有足够了解才能准确地推断她下一步动作。
张良上马,问项籍:“如今天下传遍了,说你杀到章台宫刺杀暴君,错把公主劫持了,那公主是个什么人?”
项籍立即皱眉:“谁在传这些谣言,分明是去杀王翦没得手,被尉缭追杀的时候把路过的公主劫持了,没去章台宫!没去杀秦王!”
张良听了点头,他眼下就想刺杀秦王,对章台宫也打听过,连打听都很难,更不信有人能冲入章台宫劫持公主,要真是能冲入章台宫,把秦的锐士当什么了!那可是秦锐士啊!
张良追问:“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项籍没理解他的意思,不耐烦地说:“是个公主,女人!”
张良深呼吸,再问:“我是说,她是否临危不惧?你把你劫持她的全程都讲了,不可有省略。”
项伯说:“籍,都讲了。别藏着,子房聪慧,能帮咱们想办法。”
项籍说:“刚开始她晕着,醒来后伏低做小让我放了她,说她阿母是楚人,她也是楚人,我就看不起这种倒贴的小人,就没放。她就趁着我不注意,从旁边锐士的手里拽了一支矛捅我肋下,我打了她一拳,她死不放手,实在是肋下距离心口太近,我着急就扔了她,秦人这才把她救走。”
在张良的心里,秦国公主已经是个城府深沉,和秦王政一样是个善于隐忍、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的形象。
他对项氏三人说:“这父女两个一样心肠,寡情如铁,得势则噬骨不吐。她谋求甚大,就看你们能不能耐得住,如果到家乡或是找地方隐居,自然不会出事,如果这几年不肯收敛,只怕要落入她的圈套。”
项籍追问:“她还有什么圈套?”
“驱狼吞虎,自相残杀。我听说那暴君答应徐国后人替秦国攻下历下就让徐国复国,很多六国贵人已经前往徐州,你们千万不能去。”
张良骑马往前走,没再管项氏三人在背后商议,觉得不能和项氏同路了,项氏该做的是回去隐居,而他该做的是找刺客,无论那个叫作卫轮的秦人怎么说,都不能动摇他刺杀秦王的心。
既然要刺杀秦王,就要对秦王身边的人多了解。张良在路上思考了一下,西秦的虎狼之君有二十多个孩子,长公子扶苏被很多人寄予厚望,如今名声反而不如这个被劫持的公主大,难道那暴君有别的打算?
此时在将作监的官署内,一座高炉在熊熊燃烧,子央穿了一身胡服戎装,外面套着皮甲,腰上悬挂着装饰用的短刀。她之所以这么穿是因为胡服有裤子!秦军可以穿胡服,但是普通人就不能穿了。在秦国乱穿衣也是犯秦法的,秦对胡服的态度就是“可用其技,不可染其风;可取其利,不可失己华。”
子央穿胡服是迫不得已,她不敢坐车,但是出行靠腿又现实,好不容易学会骑马,但是穿裙子又不方便骑行,最终子央找始皇帝商量,给自己点特权,能够不服役就能穿戎服骑马。子央这身皮甲和短刀就是始皇帝赏赐的。而且这短刀在始皇帝那里叫匕首,他的佩剑据说有曹操那么高。
尽管子央有特赦,但是始皇帝也说了,子央不能在曲台殿和官府穿胡服,更不能在群臣聚集的大场面穿胡服,祭祀的时候就更别想了。
子央连忙答应,因为若被认定“习胡俗、通外寇”,可按“通敌罪”论处。而服饰是“辨贵贱、明等级、别华夷”的重要工具,处处彰显着华夏对于胡人和蛮夷的文化骄傲。就是军队中穿胡服,也要有区别华夷的花纹,这个子央是知道的,她就是历史专业的学生,有个师祖带人在挖兵马俑,对兵马俑的服饰花纹有研究,子央听老师说过。
所以子央这几天出门都是带着樊哙,不敢大张旗鼓,就怕被人盯上,虽然不至于被判罚,可过程绝不算愉快。
此时子央在盯着墨家的人炒钢,子央见过炒钢,他爸爸需要一个小零件带着他爷爷找到了一家小厂,子央跟着去见世面,在监控里看过车间炒钢的过程。子央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钢铁厂的工人,退休后经常跟子央说起年轻时候的工作,所以子央属于懂,却没有动手经验的理论派,这就是她要来亲眼看着的原因,她总怕自己说的不够多、了解的不够透彻,而害了墨家弟子。
从铁矿里面提炼出铁碳合金就是生铁,然后将生铁经过炒钢法制作成熟铁。灌钢就是用熟铁做薄片,用生铁包裹薄片,加热后反复捶打,捶打后反复加热,让熟铁在高温下快速渗碳成钢。
灌钢的过程是“销逾羊头,镤(鍱)越锻成,乃炼乃铄,万辟千灌;丰隆奋椎,飞廉扇炭。”重点就在“万辟千灌”,也就是万锻千淬。
接下来就是枯燥的锻打,小锤定点大锤捶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墨家子弟们排着队轮换打铁,一把铁剑在他们的捶打下慢慢有了形状。
锻造宝剑需要的时间长,剩下的一点料他们用来打了一把菜刀。打菜刀的速度很快,过了半天墨家弟子来请子央去观看试刀。
子央去的时候,不干活的墨家弟子都在,大家默默看着一个老人在磨刀,磨好刀后,有人送来几根大骨头。
新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光看刀的模样,这就是一把好刀,至于是不是一把好刀,还要等试刀后再说。
有人端来一盆水,在上面扔下几片树叶。农历十月,有些树上还有叶子,这些叶子都是从树上摘下来的,静静地漂浮在水面。
相里勤洗了手,擦干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动手把袖子绑住,接了刀,走到盆前,对着水面漂浮的叶子斩了下去。
刀刃和水面接触后被迅速抬起,水波晃动,叶片已经被切成两半,切口整齐锋利。
周围观察的人迅速爆发出议论声,接着有人抬了桌子来,上面放着几根粗细不同的大骨头。
相里勤没说话,对着大骨头剁下去,丝毫没有停留,手起刀落,无论粗细,大骨都被斩成两段。
议论声更大了。
铜做的兵器一般是用来割肉,铜做的刀也不是不能斩骨,但都是斩完骨头后变形卷刃,刀也就废了。
相里勤仔细检查刀口,这刀没有豁口,没有卷刃。相里勤激动得浑身在抖,对弟子们说:“去市场买骨头,无论是豚骨羊骨,越大越好,有多少买都少。”
不少弟子挤过来看这把刀,纷纷交口称赞,甚至有人在说墨家好多年没有新技现世,铸造这把刀的子央如果能把高炉和灌钢整理出来,必然也是墨家的大贤。
墨家预备役大贤子央也挤过去看,相里勤把刀双手捧着交给子央,子央看了看,这上面有折叠锻打后形成的折叠纹,十分美丽。这刀的卖相真的美丽!
这一瞬间子央居然理解了爷爷爸爸,有些手工品和工业品真的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子央忍不住说:“这刀真美!”
特别是这刀的出世和自己有关系的时候,子央看这刀简直是在看自己的宠物。她养过宠物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当妈妈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知道养猫狗是什么感觉,这感觉居然比养的猫狗在自己的教育下终于学会自己上厕所还有成就感。
有人突然说:“要是那把剑锻成了,岂不是比欧冶子干将锻造的泰阿更锋利!”
大家都把头转向锻造宝剑的棚子,里面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没有停止,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捶打。
子央听着捶打声,再看看手里的菜刀,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
泰阿剑有一剑退三军的传奇故事在身,它是楚国人的精神寄托,是君主威德与国运的标志。
是不是秦也可以铸造一把自己的“泰阿”剑呢?
樊哙正对着刀出神,他也经常用刀,作为一个前屠户现护卫,他觉得这把菜刀简直是自己的梦中情刀。
子央想到铸造一把代表秦的宝剑,立即跟樊哙说:“哙,找块布把这刀包起来,我要带进宫见大王。”
宝剑今日看不到了,子央只想赶紧带着刀找始皇帝显摆一下。
墨家弟子们立即散开,还给他们提供了一块破布,然后一群人排队领锤子准备锻打那柄宝剑。
菜刀虽然好,那毕竟是菜刀,天下第一的宝剑在自己手里被锻打出来是何等荣耀的经历啊,菜刀而已,公主想拿走就拿走吧。
连相里勤都是这样想的,匆匆跟子央说:“公主慢走不送”,然后老头子就跑去插队了。
子央和樊哙出来,樊哙把菜刀包好绑在自己胸前,子央看了看,确定这刀不会在半路脱落后就翻身上马。
子央带着樊哙回到章台宫,樊哙带着的刀要在宫门口登记入册,登记的小吏看了一眼菜刀都忍不住说:“此刀甚是精美。”
子央和樊哙同时点头。
樊哙在兰林殿外等着,子央回去换衣服。
樊哙就摸着胸口处包着的刀,心里有个念头:我要是向公主求这把刀,她会不会给我?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兴奋得整个人坐立不安。随后想到万一公主不给,自己能不能找相里勤定做一把?万一相里勤太忙不给做呢?
樊哙整个人患得患失,又哭又笑,路过的侍女们以为他疯了,都忍不住看他一眼。不出一时半刻,公主身边的护卫哙疯傻了的消息传得半个章台宫都知道了。
粉听了简直要绝望,扇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兰林殿真的成了整个章台宫的笑柄!此时粉比任何人都盼着扇赶紧回来。
子央换好衣服出来,跟樊哙说:“走,咱们去曲台殿。”
樊哙揣着刀等在曲台殿外面,子央急匆匆地在门口脱了鞋子跑进曲台殿,昌本想拦着,可他年纪大还跛足,压根追不上。
“阿父,阿父,有好刀。”子央小跑进去,发现秦王政面前坐了一群人,连李二凤也在。
众人一起看来,子央被看得立即消声。
“我不知诸公都在,失礼。”
子央都出来做官了,以前办了失礼的事情还能当年纪小糊弄过去,眼下是不能糊弄了。子央道歉后,秦王政就说:“你擅闯议政之处,本该问罪,念你有急事禀告就不罚你了,说吧,何事?”
子央恭敬回禀:“禀大王,匠作府掌握了制作神兵利器的办法,做出了一柄短刀,削骨如泥,特来禀告。”
大臣们纷纷议论,秦王政有心在这些人面前给女儿撑场面扬名,毕竟有粉就要擦在脸上,有功就要传扬,立即说:“好刀要能斩甲,你说的好刀能斩几层甲?”
子央想了一下,谨慎地说:“二十层。”
这间宫室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声音。
蒙武直起身体对着子央拱手,说道:“公主慎言,斩甲二十层不是一般的神兵利器了。”这是怀疑子央在说大话。
连秦王政和李二凤都对视了一眼,李二凤点头:“阿父,臣信妹妹的。”
唐朝的武德贞观年间,为了应对突厥的进攻,陌刀已经在大唐军中列装。陌刀又称斩马刀,能斩马的刀李二凤都见过,别说斩甲的刀了。
很多大臣都说不可能,李斯这时候趁机说:“大王,口说无凭,不如让人试一试。”
一群大臣纷纷点头,这是验证真假的最好办法,试刀!
秦王政问子央:“吾儿,敢试否?”
“敢!”
秦王政大笑,说道:“去年吾儿献上马蹄铁,大家在殿外看的,今日试刀也在外面。昌,进来。”
昌立即进来,躬身听令。
秦王政说:“找一节木头,裹上甲,寡人和众卿一起看。”
昌听令急忙出去布置,秦王政起来,带着大臣们立即出了大殿。
寺人们把坐垫在台阶上铺好,大臣们依次找到了自己的坐垫,在秦王坐下后,大臣们依次坐下。
秦王政左右看了看,问道:“子央呢?”
李二凤说:“安排她的护卫斩甲。”
他只要看到樊哙就两眼冒着亮光,想着每次见面都和樊哙说话,给樊哙留个好印象,早晚能把樊哙撬墙角。可偏偏樊哙这时候对刀很上心,看到子央后对李二凤的目光直接过滤,跑去拉着子央商量这把刀的归属。
子央被他扯着,眼看着大家都坐了,只好说:“要是阿父不要,归了我,我肯定不会要,我送给你。但是要是我阿父把他赏人了,我拦不住,我就真没办法了。”
樊哙赶紧点头,讨好地把包着刀的布包递给子央,说道:“主君,你一定要争取啊!”
“放心!”子央拿着刀刚下了两节台阶,立即站住,对樊哙招手,说道:“这刀你拿着,我就说让你去试刀,到时候说不定看你表现得英勇,我阿父就直接把刀赏赐给你呢。”
樊哙顿时疯狂点头:“主君你真聪明,和季一样聪明。”
子央说:“我谢谢你看得起我。”何德何能和高祖一个智商啊!
子央来到秦王政身边坐下,说道:“阿父,我身边的樊哙有一把子力气,让他试刀可好?”
秦王政点头,说:“寡人要先看看这把刀。”
刀被放在托盘上,被蒙毅端着踩着台阶献到秦王政面前。
当大家看到刀的时候都忍不住笑着摇头,很多人以为是一把短刀,没想到这刀也太短了,这就是把菜刀。
秦王政从托盘里把菜刀拿出来,用手指在刀脊上弹了一下,菜刀发出清亮的嗡嗡声。
李二凤坐在秦王政另一侧,忍不住说:“好刀!”
距离秦王近的大臣也都听到了,王绾说:“耳朵听音,手验锋芒,眼观做工,缺一不是好刀,大王,不如现在就验一验锋芒。”
秦王政看到蒙毅用托盘端着刀去到了樊哙面前,想到樊哙以前是屠户,就以为这刀是给樊哙打造的,想着等会儿把刀赏给子央,子央必然会赏赐给樊哙,恩出于上,樊哙才会念子央的恩情。
樊哙拿到刀,走到木头前面,木头上绑了十五层甲。
有人大喊:“十五层甲。”
樊哙举起刀,狠狠地劈下去,随后皮甲散开从木头上滑落下来。
现场一片叫好声。
有侍卫赶紧跑去把皮甲捡起来重新绑上,外面套了五层铁甲。
有人大喊:“二十层甲。”
子央有点发怵,说的时候她是大言不惭,这会看到这二十层甲这么厚是真担心劈不开,要不然自己这脸真的要没了。
樊哙大喊一声,狠狠的劈下去,刀劈在铠甲上发出一串火光随后刺耳的声音传来,最外面一层甲掉在地上,其他甲松松垮垮的挂在木头上。
侍卫上前检查,来禀告秦王政和诸位大臣:“二十层甲贯穿,请大王示下,是否还要加甲?”
冯去疾拱手:“大王,臣请去检查刀。”
秦王政点头。
冯去疾起来,匆匆下了台阶,把刀拿来仔细检查,发现这刀没有豁口没有卷刃,然后用手敲击刀背听声音,声音还是很清亮。
他把刀递给了樊哙,上台阶说:“大王,刀完好无损,臣请加甲。”
秦王政问:“诸卿觉得加几层合适?”
几位武将商量后说:“再加五层。”
厚度太厚,每加一层,厚度增加一分,对刀的考验就增加一倍。
很快二十五层甲被斩开,武将们再商议,这次加三层。
二十八层甲被斩开。
斩甲二十八扎,这已经是神兵利器了!绝对的神兵利器。
又经过一轮商议,再加两层甲。
斩甲三十扎!
现场欢呼,整个曲台殿前一片欢庆,台阶上坐着的公卿们都纷纷喝彩。
在侍卫们欢庆的时候,蒙毅上前禀告:“樊哙说已经明显感到迟滞,但是刀还能斩,请问是否再加甲?”
已经斩甲三十层,关键是这种技术听公主的意思是可大量制作的,所有人都很兴奋,就有王翦提议:“一层一层地加,看这神兵最终能斩多少层。”
秦王政点头:“王卿此言也是寡人所想,就一层一层地加。”
每加一层报一次数,最终斩断了三十七层,未能斩断第三十八层甲。
斩甲三十七扎!
现场的每个人都满脸笑容,个个喜气洋洋。李二凤说:“攻齐在即,军中急需神兵利器列装,阿父,臣请立即下令制造高炉炼铁。”
陌刀号称斩马刀,这铁要是真的做成陌刀,那是真的能斩马!
李二凤已经开始想念自己的玄甲军了!
秦王政看子央:“子央你说呢?”
子央说:“列装是该列装的,草原上有大敌啊!”
李二凤立即说:“是,阿父。”他想说灭六国后要休养生息,然后带着大军去草原上干死冒顿单于。这话不能轻易说,特别是人多的时候。
对上草原,李二凤可从没怂过。他给了子央一个认可的眼神,觉得子央这两个月的变化非常大,他可是亲眼看着子央从一个到处惹祸的小娘子变成如今的样子,李二凤充满了欣慰。
草原上的事情另说,眼下这刀的质量非常好,可谓是神兵利器。
王绾就问:“公主,不说这样的神兵利器,将作府能造出有这把刀一般威力的兵器吗?”他担心的是这样的神迹不能出现第二次。
子央说:“可以,还可以造出更好用的曲辕犁。”子央是心心念念曲辕犁。
子央说完看着秦王政说:“阿父,今日我在将作府听到人说泰阿剑,这把剑再好,那也是楚国的剑,从吴国采石,吴人制作,佩戴在楚人的身上。如果我们秦人有自己的宝剑,比楚人的更锋利,更好用,日后天下不会有人记得泰阿剑,只会记住我大秦的宝剑。今日晚上,匠作府必出一把宝剑,明日就来献于阿父,请阿父明日一观。”
泰阿剑是把好剑,如果有比泰阿更好的,谁还稀罕泰阿。
秦王该有自己的帝道剑。
李二凤点头:“阿父,妹妹说得对!”
秦王政点头,对李二凤说:“子央爱我,无论做什么都想着我。”立即吩咐蒙毅今日去匠作府守着,明日一早带剑和相里勤来章台宫。
李二凤看着蒙毅匆匆离开,酸溜溜地说:“阿父说得没错,我这个阿兄从没被子央惦记过。”他看着子央,那眼神分明就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也是大唐的小娘子啊!你也要想着点哥哥啊!
秦王政显摆完,就说:“这把刀寡人用不上,就赏赐给公主了。众卿商议,此事该如何赏赐子央?”
有功必赏,按照秦国一贯的传统,除了赐爵授官还有赐予土地。
丞相王绾立即说:“公主此举是兴利除害、强兵富国,二十级军功爵,依公主所作所为,可排第五级,当赐予爵位大夫。”
众人点头,《军爵律》规定:“有能造奇器、利民用者,赐爵一级至五级。”大夫,既是爵位也是官位。
王绾接着说:“至于授官,按照传统,该授予匠作少府的官职,目前公主已经提前支取了官职,任职咸阳令,那么授官就不用再提。”
“不,”秦王摆手:“寡人预设铁官,日后掌管冶铁之事,‘冶铁监’主官
官秩六百石至千石,至于怎么设立,下属多少人,此事容后再议,这个官职交给子央。”
王绾也没反对,要是子央是个草包,他肯定不答应,但是事实证明公主不是个草包。有本事的人吃得多,有本事的公主占的官职多,王绾对此事不仅不反对,还很赞成。
既然说过授官的事情来,就要说赐田的事情了。
王绾说:“按照秦法,应当赐田三百亩
、黄金十镒、赐隶臣妾五人。”黄金十镒是普通人家二十年的收益。
这也符合秦法,众人点头。而且这时候的隶妾臣都是五国权贵,属于质量很高的隶妾臣,挑选之后能直接当作心腹用的。
然而秦王政偏心自己的女儿,子央没功劳的时候他都想给子央扒拉东西,子央有功劳了,自然要尽可能地给子央多扒拉东西。
秦王政说:“这三百亩有些少。”
王绾就知道他想给子央增加土地,专门说三百亩,让这偏心眼的大王给自家孩子增加到一千亩已经顶到天了,所以王绾点头说:“大王觉得再加多少合适?”
秦王政说:“寡人的兄弟成蟜死了多少年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长安君了。
秦王政说:“当初他被封在咸阳边上的一个乡落,因为长安的封号,那里现在叫长安乡?就封子央为长安君,原本成蟜的土地也交给子央。”
长安起初是个好听的封号,赵国有长安君,秦国也有长安君,得到长安君这个封号的公子都是国主宠爱的孩子。秦国的长安地名,是因为长安君成蟜的封地而得名。
李二凤知道,此长安就是日后汉唐的都城。
子央疯狂地拉秦王政的衣服,秦王政问王绾:“王卿以为呢?”说着还把自己的袖子从子央手里拽出来。
子央又把他袖子夺过来使劲拉,秦王政转头对子央说:“等会儿回去再夸吾儿。”
这已经预判了子央的行为。
王绾转头和冯去疾李斯商议,李斯两手赞成,他几乎不会反驳秦王政的任何决定。
冯去疾和王绾两人嘀咕了一会,觉得这赏赐并不夸张,甚至都有点寒酸。
都做到丞相了,两人的眼光也是有的,如果高炉真的有用,铁早晚取代吉金,吉金就会从秦人的生活中消失,伴随着更好用的曲辕犁和更锋利的宝剑,秦人彻底摆脱了八百年周朝带来的影响,这比开疆拓土更有用。
王绾点头说:“臣等听大王吩咐。臣等身为丞相,就是要匡扶大王的错误,臣等刚才商议了,觉得大王给予的赏赐有些少,不如把咸阳附近的食邑挪到函谷关外,公主的功劳足以赏赐万户,如果在关内赏赐万户,只怕将来影响关内税收。”
关内是秦国的根本,秦王政以前跟这些心腹大臣们表示过,关内不该有占据大量土地的封君。
子央惊呆了,万户?这要是放在汉代,高低也是个万户侯了。
别管是万户还是千户,过几年推行郡县制的时候自己要带头献上食邑。
子央立即说:“有个长安君的名号就行了,土地还是不要了,没钱了我找阿父拿。”
王绾强调:“土地可以传之后人。”
“那我也不要。”
王绾就说:“公主不要,其他建功立业的公子和公主该不该要?”
秦王政就说:“这孩子任性!就按照寡人说的,先让她留在长安。”
新鲜出炉的长安君子央心里很不舒服,都说这封号吉利,吉利在哪儿?
上个长安君叛乱死在异国他乡,上上个长安君是赵国的公子,齐国点名要他做人质,他老妈心疼儿子不愿送,还留下了一篇有名的《触龙说赵太后》。
子央心里突突的,觉得这是某种天意,这个封号像是冥冥中在告诉她,她留在这里就像是赵国的长安君被送到齐国做人质,然后死在这里就像秦国的长安君一样死在外地。
子央惊恐极了,立即说:“阿父,我不想做长安君。”
秦王政对李二凤说:“扶苏,带你妹妹找地方说话,别在这里添乱。”
李二凤:“……”。
妹妹都是封君了,他还什么都没有。这感觉对于李二凤来说太新鲜了,头一次居然有了种被别人超过的惊讶。
太新鲜了!
有人问为什么不日万,日万就是这结果,更新奇慢无比。
~~~
明见!
第32章 是否公平
子央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某年放暑假,自己在太阳下晒得快蔫了,到处找水喝。可偏偏找不到一家卖饮料的店,更没有小卖部便利店供她买瓶装水。
她在城市里苦苦穿梭,渴得嘴片起皮,一说话就要喷火,突然看到弟弟拿着一瓶矿泉水在前面走。
子央大喜,追着喊:“老弟,快给老姐喝一口。”可是平时乖巧的老弟这时候突然变得很恶劣,举着瓶子对子央说:“想喝啊,来追我啊!”说完拔腿就跑。
子央就在后面追,好在追上来。但是老弟变得更恶劣了,把水瓶子一下子扔进了下水道里,说着:“想喝啊?求我啊,求我也不给你喝。”
子央大怒,立即把他摁倒,骑在他身上打,然后弟弟就变成了胡亥。
子央顿时惊醒,一睁开眼,看到一张大脸趴在自己的正上方,这脸还张大了嘴,像是要啃自己。
子央“啊”一声吓得往旁边滚。
“哈哈哈,”有人大笑,嘴里说:“看看长安君这胆小如鼠的样子。”
子央拍着心跳如鼓的心脏转头一看,大笑的是胡亥,刚才像是要啃自己的是始皇帝的幼子拓。子央松口气,直愣愣地躺下缓一缓,刚才真是差点被吓死。
拓爬到子央身边,小胖脸上全是胶原蛋白,闹着要和子央贴贴,子央躺着一动不动,让拓随便贴。
让小家伙贴贴亲亲占够了便宜后,子央顶着一头翘毛迷瞪着眼找水喝。刚才觉得渴是有原因的,兰林殿有火道,冬天用火道自然干燥,所以子央口干的要冒火。
子央觉得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太渴了,加上胡亥这死孩子在自己房间,八成这死孩子说话的是自己小脑听到了,就在脑袋里构筑了这样的一个梦。
子央咕嘟咕嘟喝完了水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今天起晚了!
根据那变态的秦法,她迟到就是犯罪啊!
子央大惊,立即说:“粉,这都天光大亮了,你刚才怎么不喊我?我的甲啊!廷尉府肯定会罚我的甲的!”子央赶紧左右找衣服准备去上班。
粉赶来说:“公主,请勿惊慌,大王早上派人来说今日不必去咸阳府,邀您在曲台殿一起参观匠作府送来的宝剑。”
“哦,”子央松口气,约等于放假了一天,太好了。
松口气后子央看着在自己宫室中乱翻的胡亥和追着自己玩耍的拓,立即问:“这两只是怎么回事?”
粉说:“公子胡亥带着公子拓来送礼。”
“什么礼?”
“贺您成为长安君的礼啊。”
胡亥这时候正在扒拉子央的梳妆台,听到子央和粉说话,一边把铅粉往脸上抹一边说:“我阿母催着我来的,我才不想来呢。”
子央想阻止他别玩化妆品,这时候的化妆品有毒,但是看到这熊孩子在捣乱,把不同颜色的粉掺到一起,再对着自己恶劣笑起来,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子央还是闭上了嘴,心想:最好把这小东西毒成哑巴!
这就是个熊孩子,放到几千年后,是个去亲戚家做客专砸手办的熊孩子!
子央冷哼,抱着拓说:“拓,咱们走,不跟胡亥这坏蛋一起玩。”
子央刚出门,听见后面的侍女哀求的声音:“公子,不可,不可啊!”
子央赶紧回头,看到胡亥这死孩子拿着各种粉到处撒,还特意跳到自己的床上撒在被子上。
叔能忍婶不能忍!
子央把拓往席子上一放,大喊一声冲过去摁着胡亥打。
胡亥自然不会乖乖挨打,和子央扭打成一团,侍女们束手无策,胡亥带来的侍女正想去拉开他们,但是姐弟两个从床上滚到地上,不知道谁踹了这侍女一脚,让她一下子蹲在地上,也不敢再去拉开他们来。
拓站在一边拍手,高兴地喊着“彩!彩!”
粉看这场面,顿时觉得麻爪,自从扇不在后,她管理整个兰林殿管得稀烂,到处都是事情,在整个章台宫丢人。她已经预感到今日又要被耻笑,连忙跟外面说:“快去请大王来。”
能压制这两位打架的也是大王了。
兰林殿的侍女刚要出门,就看到李二凤夫妻到了。
看到这侍女差点撞到人,李二凤身边的寺人板着脸训斥:“急匆匆的成何体统!长公子和夫人到了,快请公主出来迎接。”
侍女为难地说:“公主来不了,她和公子胡亥打起来了。”说完想起扶苏是长兄,肯定能镇住正在打架的那两位,立即说:“长公子,您快去看看吧。”
李二凤在门口脱了鞋大步进了兰林殿,转弯就看到门口有个鼓掌蹦跳的拓,走近了往里面一看,李二凤觉得所有血都冲到了脑袋上,眼前一黑。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对子央这小娘子有美好期盼,对胡亥也不该宽容,当大马猴小娘子和胡亥这祸害聚在一起的时候,李二凤觉得自己没昏过去已经是老李家和老秦家的祖宗们保佑了。
他看到的是:子央左手薅着胡亥的头发右手使劲扯着胡亥的耳朵,两人的腿缠在一起,胡亥的右手拽着子央的头发左手的两根手指插在子央的鼻孔里,使劲往上挑。
两个人都疼得呲牙咧嘴,越疼下手越狠,下手越狠就越疼。
李二凤昨日回去跟长孙皇后说子央成长了,在没有别人帮助的前提下居然拿到了长安君的封号,就这本事哪怕在唐朝将来也不可限量。
就如子央理解的那样,只有地位平等关系才会平等,如今子央凭实力拿到了自己的地位,李二凤夫妻两个对子央的态度就变了,变得认真且真诚,已经把相处模式从居高临下的姿态改成平等相交。
所以今日李二凤才会和长孙皇后一起来对着子央贺喜,要是放在以前,长孙皇后出面应付子央已经足够了。
对子央刚有改观的李二凤瞬间脸黑,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放手。”
胡亥说:“让她先放。”
子央大喊:“你先放。”
长孙皇后追过来,看到这场面赶快把拍掌叫彩的拓哄走,李二凤进去,一手拉一个,靠他的绝对武力把两人分开了。
被分开后,子央赶紧捏自己的鼻子,让侍女送铜镜过来,就怕自己将来鼻孔大了会变丑。胡亥赶紧揉自己的耳朵,叫侍女来看自己的耳朵有没有被拽烂。
李二凤板起脸摆出长兄的架势问:“你们谁先动的手?”
胡亥立即指着子央:“她先动手。”
子央反问:“你怎么不说你撒了我的胡粉我才揍你!”子央拉着李二凤的胳膊说:“看看我的席子,再看看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胡粉和轻粉撒得到处都是。”
李二凤看向胡亥:“你这是活该啊!”
胡亥梗着脖子:“她也不能先动手啊!别人都是先教育,她这是不教而诛。”
这小子居然猪八戒转身倒打一耙!
子央立即两眼露出凶光,说道:“刚才那是教你,现在让你看看什么是不教而诛。”子央提着铜镜就要揍他。
胡亥一看赶紧跑,那铜镜少说有二斤,砸头上后一时半会脑袋都是晕的。
胡亥跑出屋子,看到长孙皇后正在哄公子拓,立即跑去躲在了长孙皇后身后。
长孙皇后看这样子就知道还闹着呢,说道:“你们各退一步,我听侍女说过这事了。胡亥你给姐姐道歉,再把粉赔给姐姐。子央,你不许再揪着不放了,胡亥认了错吃了教训,下次就不会这么闹了,是不是胡亥?”
“是,我赔给姐姐。”
子央冷哼一声,发现长孙皇后就是一个和稀泥的高手。
长孙皇后催着胡亥出来道歉,令子央没想到的是,胡亥真的乖乖道歉了!
子央发现一个现象:胡亥在长孙皇后跟前很乖。
这个发现让子央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在长孙皇后的调停下原谅了胡亥。
等到子央穿好了衣服出来,整个人还很恍惚,一会儿觉得能理解,人家毕竟是文德皇后,李元吉蛮不讲理的都能哄住,一个胡亥算什么。一会儿觉得不可思议,那是胡亥,那是秦二世!
等到子央这边收拾好出来,其他的公子公主也到了,礼物堆成一堆,拓年纪小,闹着要拆礼物,几位年纪大的公主正在哄他。
子央一出现,一群人站起来行礼:“拜见长安君”,随后他们自己笑起来。
子央瞬间明白他们在和自己开玩笑,背着手昂着头走过去,嘴里说:“免礼,都免礼,今日既然来了,待会吃好喝好。”
一个年纪不大的公主问:“长安君姐姐,既然是大喜,还说让我们吃好,什么时候摆宴席?”
上次在扶苏家吃得很过瘾,大家还惦记着再吃一次,纷纷怂恿子央也摆宴席。
长孙皇后就趁机说:“子央,这事儿你别管了,教给我,我给你办得妥当,就在这兰林殿,咱们把大王也请来,一起乐一日,如何?”
这群公子公主们都同时喝彩,看上去对上次饮宴还念念不忘。
既然大家都这样想,子央也就答应了,可是心里还是很不爽,人家是好心帮忙,可自己也没主动请啊!子央心里悄悄地想:回头找相里勤定做几个大锅,让你们也知道什么是炒菜!惊艳你们一次!
随后一群人就在兰林殿里玩闹起来,外面越来越冷,有人说过几日会下雪,公主们就约着一起在兴乐宫堆雪人,还问子央要不要去。
子央摇头:“我不去,太冷了,我不想出门。”
阳泉公主就问:“那你过几日还去长安吗?”
子央摇头:“我不去啊。”
“你房子不修了吗?”
“我干嘛要修房子啊?”
阳泉公主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你又傻了?你的封地在那里,你要修大房子,要不然日后你住到哪里?明年说不定你就要搬家了呢。”
子央大惊:“从这里搬走?”
大家都点头。
用公子高的话来说:“你都独立门户了,不可再住在阿父身边,只有小孩子才住在父母身边。”
子央顿时觉得晴天霹雳!
要是搬走了,她怎么啃老啊!
子央把啃老这事说得理直气壮,她啃老怎么了?她不仅自己啃,还要带着自己的门客侍女寺人们一起啃!
不啃老不行啊,她养不起这些人啊!
以前觉得一万金好多,现在才知道,一万金真的花不了多久。想一想人家战国四公子动辄就养三千门客,自己现在三十个门客都养不起,全靠始皇帝出钱,子央没法想象自己要是搬出去财务独立了自己怎么养家?
子央这模样显得大受打击,脑子里想着怎么在始皇帝跟前撒娇打滚闹着不搬走,始皇帝富有四海,让自己啃一下怎么了?而且也没有啃那么严重,就是微啃。
搬出去的损失不仅仅是钱财要没着落,重点是精神需求也没了着落。
始皇帝的生活在子央看来奢侈,在这时候看来算是标配,他有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歌舞团队和最顶尖的乐团。
以前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的编钟,那也就是诸侯用的编钟,始皇帝这里有周天子用过的编钟,这种带着等级色彩、标注铭文、音质好到离谱的宝贝,放到眼下都是国宝,更别说几千年后。这种东西对一个历史专业学生的吸引力简直是猫对猫薄荷的向往。
吃饭的时候有人奏响乐器,宏大的音乐不急不缓,那真是如听仙乐,不仅满足了胃口还满足了耳朵,如果这时候再有一队小姐姐跳舞,还饱了眼福。
对于子央来说,这种场面让自己的精神非常愉悦,能消除一天的疲惫。
这样的团队子央不配拥有,光是那一套编钟子央都只能看看。但是如果在这里住着,她能想听什么听什么,周人祭祀太庙的庄重之音也能在她大吃大嚼的时候被演奏,《周颂》第一次被她听到的时候,那种庄重大气让她惊的头皮发麻,那感觉太庄重了,能从乐曲中听到一种勃勃生机。
而且阿父也说了,过几日不忙了要带她一起赏《大武》,据说歌颂周武王的战舞组舞《大武》演奏一遍要几个时辰,是六舞之一,全程展现了周武王带领周人战胜殷商的过程,比李二凤那《秦王破阵曲》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干嘛要搬走!
搬走了哪里还有这种福利?要是让老师他们知道自己看过听过原汁原味的六舞八音,别说老师了,所有师祖都会羡慕自己的。
这才是真正的穿越福利。
不搬。
子央发誓为了穿越福利自己要焊死在这里。
子央有种紧迫感,想找秦王政商量一下,就问:“不是说今天要看宝剑吗?你们都挤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宝剑,我们去找阿父吧?”
大家纷纷站起来,一起去曲台殿。
出门的时候公子远就说:“听说阿父赏赐妹妹了一把短刀,既然宝剑暂时看不到,我们先看看短刀也行啊。”
大家纷纷赞成,子央就让樊哙带刀进来给大家看。不看倒也罢了,看了之后,十几位公子除了年纪小不太懂的公子拓,纷纷表示想拥有一把神兵利器。
这群公子们瞬间行动,大步跑去曲台殿,不仅子央深谙撒娇大法,懂这一套流程的人也很多,都想去找阿父讨要一把宝剑。
秦王政今日为了向大家展示神兵利器,叫了很多人来一起等。几乎有点官职的人都到了曲台殿等候,人多了,自然要是要聊点什么,本来这种场合就该侃侃而谈,大家说些轻松畅快的话来消磨等待的时间。原来就是这样的场面,大家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不涉及公事,也不涉及各家学派之间的争端,随着太阳升高,整个曲台殿都一团和气。
秦王政本来也很高兴,想要让人送些酒进来,大家边喝边聊,还没说话,靠近大门的地方就有一人站起来,大声说:“大王,臣有一事想请教李斯。”
整个曲台殿瞬间安静下来,秦王政不认识说话的人,就问身边王绾:“此乃何人?”
王绾也不太熟,他立即小声说:“大王,请恕臣失职,臣为百官之长,对此人也不熟,容臣问一问。”
王绾这边还在打听,李斯已经起身,人家都点名他李斯了,作为法家这一代在秦国的扛把子,李斯对此人也认识,就知道这人是要发难的,因此表面上非常和气心里十分小心,开始和对方寒暄。
王绾的动作也快,立即跟秦王政低语:“此人叫叔孙通,儒家弟子,师从孔鲋,去年您下令以文学征,他应征来到咸阳做了五经博士。”
秦王政点头,心里明白了,这是学派之争,没放在心上,然而叔孙通的一句话让秦王政怒上心头。
叔孙通要向李斯请教秦法是否公正,举了个例子:“公主子央献上炼铁之法得到了长安君的封爵和食邑,依据乃是《军爵律》,长公子献上纸,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功劳,为何不赏赐爵位?”最后用极大的声音大声质问:“秦法公平否?”
这短短的几句话,触碰了两次秦王政的逆鳞,第一次是挑拨扶苏和子央的关系,第二次是公开质疑秦法。
整个大殿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压抑的气氛。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秦法在秦国乃是不容置疑绝不能动摇的东西,叔孙通质疑秦法,这已经不是学派之争了。靠近秦王政的大臣知道大王生气了,纷纷当自己是雕像,脑袋都不敢随意转动。
李斯就开始东拉西扯,叔孙通就一直问他:为什么长公子献上造纸术没有得到封赏,为什么公主献上炼铁术得到了封赏,秦法公平吗?
无论李斯的车轱辘话怎么说,叔孙通就这一个问题。
就在这种气氛里面,诸位公子公主到了。
他们是从侧门进来,刚才扶苏他们兄弟离开的时候殿内气氛还好,所以直接从侧门进入大殿,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公主仗着年纪小受宠直接冲进去争抢秦王政身边的位置。
李斯被叔孙通逼着回答问题的时候,小孩子那叽里呱啦的笑声已经传来,霸道的胡亥已经冲到了秦王政身边坐下。
等到公子公主们都坐下,才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点冰凉。
有人在扶苏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扶苏脸一黑,立即看秦王政,天地良心,叔孙通今日发难真不是他默许的。
李斯看到扶苏进来,心里就更气了。扶苏对法家不能说不重视,但是对他李斯不重视,看大王的安排,长公子扶苏就是日后的秦王,李斯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为秦国尽心竭力一辈子,最后老王去世被新王扫地出门是个什么凄凉的下场。
李斯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带着儿孙像是丧家之犬一样离开咸阳回楚国故乡都觉得惶恐。
如今满朝公卿看着他,作为一个法家弟子,作为一个左相,他应该在此时维护秦法尊严,维护法家历代贤人在秦国打下的基础。
李斯看了一眼坐在后面人群里的张苍,张苍和李斯的目光接触后低下头去。李斯深呼吸一口气,他不能让商君开创的大好局面坏在自己手里。
此时的李斯站得端正,一扫刚才左顾右盼的圆滑模样,看了一眼李二凤版本的扶苏,就问了叔孙通一个问题:“足下问何故将长公子和公主区别开,质疑秦法是否公正。那我请问足下一个问题,足下问出秦法公证的那一刻,是不是认为公主子央和长公子一样可以继承秦王大统?”
“轰”一下,整个大殿爆发出议论。
李斯几乎是吼出来,问道:“足下是否觉得公主和公子一样可以继承大位?”
叔孙通立即说:“胡言乱语,胡言乱语!”他没想到李斯这么大胆,在公开场合敢这么说,叔孙通自己都被李斯的问题惊吓到了。
儒家是要恢复周礼,没说要恢复夏商之前邦国林立时候以女为尊的礼啊!
李斯喊话的时候脖子上青筋都显露出来,大声问叔孙通:“足下,既然要公平的授予爵位,为何不能公平的继承大位?”
李二凤眉头微蹙,看了看混乱的场合,再看了看秦王政和子央,秦王政端了酒喝了下去,一口酒含在嘴里笑着看眼前的场面。子央是那种看稀罕的表情,一脸的震惊加兴奋,恨不得大家打起来她能看一套全武行。
其他公子公主三三两两凑一起窃窃私语,胡亥扭头问秦王政:“阿父,我能当大王吗?”
秦王政从桌上拿起一颗果子塞他嘴里。
胡亥乖巧地低头啃果子。
这时候冯去疾站起来,大声呵斥:“肃静,在大殿中喧哗可知罪过?”
百官瞬间安静了下去。
叔孙通深呼吸后,已经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对李斯说:“你这是诡辩,我问你为何有区别,你凭什么牵扯到大位。”
李斯冷笑:“长公子再进一步就是太子,太子乃是副君,大王曾言,灭齐后封长公子为太子,你既然要为长公子讨要献纸之功,长公子灭齐之后又该如何加封?”
现场非常安静。
李斯绝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要今天捶死叔孙通,把儒家从秦国赶出去。
李斯冷笑一声:“你常说自己是薛国人,然薛国早就被齐国灭了,你就是齐人,眼下灭齐在即,长公子又是统帅,你今日所作所为就是离间大王和公子的父子之情,你就是要破坏灭齐大事。”
李斯说完,转身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对秦王政说:“大王,此人乃是齐国奸细,请大王抓捕此人,明正典刑。”
在场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无论信不信,大家都不明白叔孙通是怎么想的?叔孙通想要为难李斯的道路有千万条,为什么就选了质疑秦法这最难的一条。
而且叔孙通是奸细的说法没有刚才公主公子是否都能继承大位的说法来得炸裂,因此这会儿大家对叔孙通是真的关注不起来。
秦王政对叔孙通很不喜欢,他心里清楚叔孙通就是因为门户之见对李斯发难,要说他是齐国的奸细秦王政是不认可的。齐国有没有往秦国派奸细,派的是谁,秦王清楚,要不然国库的金银岂不是白花了。秦王政也知道这是李斯的老手段了,李斯以前就用这一招害死了韩非,如今再害死叔孙通算是轻车熟路。
秦王政都没给叔孙通申辩的机会了直接让人把他拉了下去。
李二凤给了门客们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叔孙通一时半会死不了,李二凤觉得让他在大牢里受点罪也挺好。李二凤此时因为叔孙通刚才的发言就觉得挺尴尬,所以求情要私下里求。
大殿里又恢复到了刚才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但是很多人已经不期待神兵利剑了,刚才李斯和叔孙通的交锋让很多人急需找人一起聊聊,正好这大殿里的人都在现场,一起吃瓜也方便。
聊的时候时不时有很多只眼睛若有若无地往秦王政一家子的位置偷摸看过去。
从周朝开始都已经重男轻女,周朝八百年后女性早就被踢出继承序列。所以李斯的话大家没当真,而且长公子表现得也很优秀。
就是李斯的问题很大胆!
很多人都在想:难道李斯要和长公子撕破脸了?
李斯现在心情比其他人还要复杂,他的眼神放在各位公子身上,然而秦王政这个虎狼之君养出了一群绵羊,让李斯觉得选谁都不好。
最后他的目光放在了子央身上。
李斯低头想:要博一把吗?
有人问女主是否会做秦二世,我的回答是的。她会做三年的秦二世,只有三年。
ps 日万不适合我,我还是日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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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33章 沉思的巨子
“哇。”
一群人围着架子上的剑露出星星眼。
此时大臣们散去,这大殿中只剩下了秦王政和诸位公子公主,所以一群人围着架子瞻仰这把宝剑。公子拓骑在公子浩的脖子上,伸着小胖手指着剑扭头对坐着的秦王政和李二凤说:“好看。”
李二凤笑着对秦王政说:“拓都觉得好可看。”
秦王政喝了一口酒笑着点头,说道:“好物都能看出来。”
这时候昌跛足跑来,手里提着牛皮剑鞘,高兴地说:“大王,刚送来的,您看这个合适吗?”
李二凤站起来从昌的手里接过剑鞘捧着给了秦王政,秦王政低头看了看,上面镶嵌着宝石珠玉,嫌弃地说:“花哨了些,片刻之间只能拿这个用了,日后让他们做更好的,我秦国的剑就该用黑色的剑鞘。”
他拿着剑鞘起身走到了外圈,二十多位公子公主都用赞叹的眼神看着这把剑,胡亥嘴里喋喋不休,说道:“昨天就是樊哙没吃饱才劈了三十七层甲,今日这把剑斩了四十层甲呢,大家的眼珠子都要粘在它身上了,蒙骜非说要老眼昏花没看清楚,偏要把剑拿在手里看,一不小心把自己割伤了,他那破血粘在这宝剑上,最让人讨厌了。”
阳泉公主忍不住说:“你少说两句行吗?一个公子,嘴碎得跟老媪一样。”
胡亥梗着脖子问:“你说谁呢?谁不知道你要嫁给蒙恬了,我说蒙家的人你生气了是吗?”刚说完他脑袋上挨了一拳,胡亥大怒:“谁打我?”
转头一看是秦王政,胡亥立即狗腿地说:“阿父,儿给你让开,你站在这里看。”
子央趁机说:“阿父,他今天把我的胡粉洒在我床上,他故意的。”
胡亥气得眼珠子都瞪圆了:“说好了握手言和,我都道歉了,你怎么还在阿父面前告状,我都赔你了。”
“你道歉是应该的,你赔我更是应该的,我告诉阿父你素行不良也是应该的。”
“告状精。”
“装模作样,装装怪。”
“你告状精。”
“你装装怪。”
“好了,”秦王政说完,看着胡亥:“你除了撒子央的胡粉,还撒过其他姐妹的吗?”
“有,阿父,胡亥可坏了。”公主们趁机告状,公子们也说胡亥去他们的宫室内捣乱过。眼看着大家七嘴八舌抖搂出胡亥很多的事,秦王政立即把胡亥摁倒,提着剑鞘揍在他屁股上,疼不疼不知道,但是胡亥是真的在大声求饶喊疼。
最后秦王政说:“刚才居然大言不惭的说起蒙骜了,今晚上让你阿母来章台宫,你不管教不行了。”
胡亥抽泣着应下。
这时候公子远看阿父教训完胡亥,立即凑上去抱着秦王政的腰,问道:“阿父,儿能有一把这样的剑吗?不用斩甲三十层,有二十层就足够了。”
“阿父,我也要。”
“阿父,还有我。”
“阿父,不能少了我。”
秦王政把手放在公子远的脑袋上说:“日后,等日后天下太平了再给你们铸造,现在要先给将军们铸剑。”
只要阿父答应有就行,大家也不在乎是现在还是日后,听完后都高高兴兴的蹦跶了几下,子央也在蹦跶的人群里,反正阿父答应再给一把了,昨天那把菜刀不能占自己拥有宝剑的名额。
李二凤手痒,立即说:“阿父,臣想给阿父舞剑。”
秦王政点头:“嗯,甚好。都坐好,看你们长兄舞剑。”
子央赶紧提着个坐垫坐好,她早对公孙大娘的剑舞好奇起来,很想看那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场面,虽然李二凤不是公孙大娘,可这是太宗皇帝天可汗啊,值回穿越的票价。
大家都找地方坐,只有年纪小的拓跑过去非要坐在秦王政的怀里,等大家坐好,李二凤从架子上取下了宝剑。
这宝剑刚刚抛光过,上面有锻打过的痕迹,如花纹一样布满剑身,堂堂皇皇,看了之后令人对建功立业心驰神往。
李二凤的手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听到清亮的嗡嗡声,把剑竖起来从剑柄向上一点点观察,这剑真的找不出一点瑕疵,真是一把绝世宝剑。
李二凤随手挽了个剑花,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李二凤一边舞剑一边作歌:
“相里治金精,巧火炼纯钧。
天地为洪炉,造化司其钧。
凝霜为剑锷,淬之以龙渊。
十年成一器,光华动星辰。
束带长剑兮,游历诸邦。
北临天地寒,西望秦山苍。
长铗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虽无车百乘,心骋八荒。
一挥可却百万师,再挥能使日月光。
斩尽人间不平事,廓清宇内辅圣王。
岂为口腹谋鱼鲭,愿以三尺安黎庶。
烽烟息兮兵戈藏,匣鸣渐止夜未央。
君子知止剑知归,王道荡荡履其常。
他日若闻召鼓声,匣中光焰复煌煌。”
一群人纷纷喝彩,争先恐后地说“长兄大才”“长兄好身手”。
秦王政非常满意,看到李二凤送剑入鞘,笑着说:“阿父觉得这把剑和你们长兄甚是相配,你们觉得呢?”
阳泉公主问:“阿父要把剑赏赐给长兄吗?”
秦王政点头:“对,就赏赐给扶苏了。”
李二凤大喜,宝马神兵他都喜爱,年前刚从秦王的马厩里牵走好马,如今再拿走一把宝剑,这两样东西能让他在战场上如虎添翼。
“臣谢阿父赏赐。”李二凤高兴地把剑挂在腰带上想给弟弟妹妹们展示,公子们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
秦王政看着年轻神武的李二凤向弟弟们展示宝剑,转头对坐在身后的子央说:“频阳的高炉要尽快建造。”
子央不得不提醒他:“阿父,过几日会下雪”。各处都冻上了,在这个没有工程机械的年代,施工难度很大,而且工程质量在严寒天气中也很难过关,用上几年就会墙体倾斜继而倒塌。
“别说下雪,就是天上下雹也要建,这关乎我大秦今年能否一统天下。让骊山陵停工,把关中能调动的人调去开矿建造高炉。”
子央身体前倾,跟秦王政说:“若真是这样,要给他们些好处才行。”看着他要生气,子央连忙说:“阿父,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们冻死饿死在路上只会拖延工期。沿途修建棚子,里面都配备蜂窝煤,一日给他们一餐饭,让他们在棚子里吃饱穿暖才行。”
秦王政说:“仓中粮食是灭齐用的,你想喂饱他们你就要自己想办法。”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好。”
几位公主看看秦王政再看看子央,都没说话。
晚上离开的时候,阳滋公主叫住了子央。
“妹妹,山林河流各处都不能捕猎挖采,你刚拿到封地,一粒粮食都没有,拿什么去养服役的黔首。”
子央说:“我想好了,以物易物。”
“你拿什么以物易物?这么多人这么多天,你就是从函谷关外调集粮食,现在也来不及了。”阳滋公主叹口气,对子央说:“我还有些金,你先拿去用吧。”
“不用,我有办法。”子央确实已经想到办法了。
阳滋公主看她拒绝得很坚定,叹口气先离开了。
子央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打着哈欠去了咸阳令府。
她不愿意搬家的原因有很多,除了能啃老这个主要原因外,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上班方便,咸阳令府就在章台宫隔壁,子央骑马能赶过去。
咸阳令府里面冷飕飕的,炭火还是个稀罕物,子央不来,她的办公室里就没有炭火。好在子央这身体有一个显赫的出身,她上班能自带坐垫,狼皮的坐垫铺在坐枰上,好歹不冰腿。那些小吏们只能靠自己一身正气来抵御寒冬,子央看了都发愁将来他们老了会不会得关节炎老寒腿。
没一会儿子央的门客们到了,农家算来算去,能给子央办事的只有十一个人,除了许衍这个带头的,个个是老实巴交的种田汉子,在咸阳两年了,秦国的语言说得令人着急,还不如子央呢,子央可是直接从现代汉语到先秦汉语这么大的跨度都学会了。
子央把眼神放在老流氓和樊哙身上。
子央先跟许衍说:“大王赏赐我了一片土地,就在长安,你们搬去那里,除了当地黔首耕种的农田,剩下的那些你们随便种。”
许衍大喜,他已经看到了农家壮大的那一天了,他身后的人也个个喜上眉梢。
子央问:“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许衍立即说:“我们在推行地窝子,现在先和关中父老们混个脸熟,明年开春推行曲辕犁就方便多了。”
“嗯,”子央点头:“那你们忙你们的,有件事儿我交给刘季和樊哙干。”
子央压低声音跟刘季和樊哙说:“大王看到高炉炼钢的好处,打算现在就在频阳建造高炉。”
樊哙点头:“建呗,我要是大王我也要建。”说完他把布条缠着的菜刀拿出来摸了摸,一脸梦幻的样子。
子央就对刘季说:“大王现在心急,把骊山陵都停建了,要让修建骊山陵的人去建造高炉。”
刘季点头:“大王确实挺着急。”他都把他的陵给停了,这不是一般的着急了。
子央叹气:“这马上就要滴水成冰,要真是这时候去山里建造高炉,山里只会更冷,不知道有多少人冻死在山里。我想给他们建造些棚子,再配上些蜂窝煤,给行路的那些人再添一顿饱饭,让他们有口热水喝。”
刘季立即说:“主君,你这是做梦,不会是还没睡醒就来咸阳令府了吧?”
子央问他:“季,有个当好人的机会放在眼前,你想做吗?”
“做是想做,碳还好说,你手里不是有个冶铁监吗?过几日这个监府设立之后抠点碳出来不算什么。但是吃的从哪里来?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啊!”
樊哙问:“从六国买呢?哦,不行,运过来的时候人早已经饿死了。”
许衍说:“那些六国旧贵是不会卖的,无风他们还要掀起三尺浪,别说秦国腹地对他们有所求的时候了。他们只会散布消息说秦国粮荒饿死了人,那时候,天下所有的粮食都藏得很隐秘,秦国从昔日六国的土地上得不到一粒粟。”
子央点头:“是啊,会让天下动荡的。”
樊哙问:“那怎么办?”
子央看着刘季说:“我想从北面弄点粮食,就是胡人那边,他们不种粮,但是他们有牛羊啊,不只是牛羊,哪怕是喂牛羊的干草也行。”只要能吃,子央不在乎,就是干草不能吃,子央也能拿去找始皇帝换战马吃的粮食,干草换粮食,战马们肯定没意见。
刘季皱眉:“主君这主意也挺好,可是草原上的胡人为什么把羊卖给您啊?您过冬天,人家也过冬天,他们的冬天比咱们这里还冷,牛羊这些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呢,凭什么给你?就是有钱胡人也不卖,贵贱不卖!要紧的是主君你也没钱。”
子央说:“我当然没钱,我虽然穷,能笃定他们会把羊献上,但是要有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哄着他们尽可能的多给咱们羊,而且那地方太危险,也需要一个好汉保护这个能说会道的人。”
樊哙把刀塞在怀里:“公主,您直接说是是某和季就行了。”
子央点头:“没错,我打算让你们去。你们去吗?”
樊哙问:“送父老们去上郡的事交给谁。”
子央看向许衍,许衍立即拱手抱拳:“不辱使命”。
子央点头,对刘季问:“季,你愿意去吗?”
“去,大丈夫一生总要做一件大事的。我刘季今日看出来了,都说我刘季脸皮厚,主君您不仅脸皮厚,还大胆,你怎么就把主意打在了胡人头上?季对别人不服,对主君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完对子央拱了拱手。
子央昂着脑袋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是门客我是主君。你们今天去忙,明日一早来这里找我,我要给你们面授机宜。”
樊哙临走的时候突然问:“公主,某要是和季走了,谁来保护您?”
子央说:“我的护卫和御者他们明日回来当差。”
樊哙觉得那群人就是群废物,也没多说,抱拳后离开了。
子央下午就去找相里勤,拉着相里勤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相里勤震惊地看着他:“您说要给那些修高炉和挖煤的人做一顿饭?”
子央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就是个美好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办成,事在人为,总要想办法啊!”
相里勤立即点头:“公主,臣不善言辞,无论怎么说,您爱天下人啊。”
“爱不了,我就是不想让关中人饿死在家门口,当一天官总要尽心竭力地过一天,别说了,说得我挺脸红的,找几个手艺好的动手吧。”
相里勤说:“您说的‘璆琳(玻璃/琉璃)’臣会做,但是那东西一直被诟病是假玉,别说草原上的贵人了,就是咱们咸阳的贵人都看不上,真的能换来肉吗?”
子央在博物馆看过战国“蜻蜓眼”,那是战国时候独有的玻璃制造技术,也就是相里勤嘴里的“璆琳”,等到瓷器铺开后这项技术也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子央说:“我跟你说,你会的那种和我会的这种不一样,你会的都是些琉璃,不透明,我会的这种是玻璃,几乎透明,加入一些金属后能烧出各种颜色,等会你就看结果吧。”
相里勤很快把子央要的东西找齐,匠作少府这里无论什么东西都有一点,找材料很省心。
高炉一直在烧着火,昨日秦王政下令,要给将军们锻造佩剑和给锐士们锻造斧钺剑戟,如今一座迷你高炉根本不够用,准备再起一座迷你高炉。
不是匠作少府不愿意建造一处真正的高炉,而是高炉冶炼的时候需要氧气,在频阳建造就是利用水流将水排鼓风机的空气吹入炉中,而将作府压根没地方建造水排鼓风机,只能使用风箱,风箱送进去的空气有限,故此只能建在迷你高炉。
此时匠作少府的人个个急匆匆来回走动,各处都能听到打铁的敲打声。
相里勤跟子央说:“铜已经准备好了,公主要的其他东西也准备好了,现在放进去烧吧?”
子央问:“还有模具呢,模具做好了吗?”
相里勤说:“您放心,臣找了手艺好的弟子做模,他们手脚利索,又不用做的很精致,咱们这边烧好,他们也做好了。”
子央点头。
看着相里勤把一堆东西放进去烧化,烧成液体,随后用铁棍把这段东西搅拌了几下放到了炉口,稍微凝成了半固体后挑了出来。
有人赶紧送来磨具,相里勤把一团半固态的橙色东西放到一半模具上,其他人把另外一半磨具压上,刚扣好,一个人就说:“师父,我忘在里面加铜了。”
相里勤挥手:“这就是试试能不能做,下一尊再放。”
过一会儿模具打开,一尊昂首哮月的玻璃狼出现在大家面前。
相里勤趴在地上看了看,几乎是透明的,这玻璃做的狼非常美丽,映照着炉火闪耀着温暖的橙黄色光芒,他激动地对子央说:“公主,成了。”
说完他立即招呼着弟子们再打开另外的模具,拿铜放进去和一些液体一起烧。再次压模具后,过了一会儿,打开看到又一尊玻璃狼塑像,狼的两只眼睛一边红一边绿。
这两尊玻璃狼只是验证能不能烧成玻璃,能烧成什么样的玻璃。因为磨具做得太粗糙,两尊狼塑像是没法拿去出售的,而且一只狼的两只眼睛不一样,证明还没掌握铜熔化后变色的方法。相里勤就和子央说:“公主先请回去,今日我们熬夜试一试,明日保准把这东西和重新注模后的狼给您送去。”
子央点头,看到里面还剩下一团橙色的半固体玻璃,就说:“剩下的别浪费了,给我做点东西。”
天快黑了,子央牵着马从匠作家府出来,马身上绑着架子,两头坠着两个木箱。
相里勤问:“公主,要不还是驾车送您回去吧。”
子央说:“没事,我走几步就到了,放心,我肯定能找到章台宫。”
“万一外面有歹人在呢?”
子央笑着说:“这里是咸阳,章台宫就在边上,就是项籍来了也不敢在这里撒野,放心好了。我走了。”
相里勤挥手,刚要回头,看到有个穿着一身短衣背着一捆草的人站在不远处。
这人身上有一块黑色的补丁,相里勤整个人惊了,连忙跑过去拦着子央,对子央说:“公主,臣实在不放心,您要是出了这个门遇到了意外,臣怎么跟大王交代,臣这就安排人送您回去。”
他拉着子央的马重新回了将作府,没一会儿,一群大小伙子送子央回宫。
相里勤站在门口看了看,左右一想,赶紧回去,果然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看到刚才的人。这人已经打开了背后的一捆草,从里面取出一把剑。
相里勤关上院子门,问道:“你是楚墨还是齐墨?”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对方用楚语回答:“楚墨,特来杀你。”
楚墨和秦墨是死对头,楚墨觉得秦墨是叛徒,背叛了墨子“兼爱、非攻”的理性,帮助西秦征战各国。秦墨觉得自己是从另一条路实现兼爱非攻。
一开始两家谁都说服不了谁,慢慢地就把对方视为仇敌。
相里勤对此人说:“你随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对方冷笑:“你想耍什么花招?”
相里勤说:“墨家人重义轻生死,我如果让你看到一个能改变黔首种地的好东西,你要为此付出性命,你可愿意?”
对方把手中的青铜剑扔到一边,说道:“走吧。”
相里勤带着他出了这个院子,把自己得到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楚墨前面。相里勤一边走一边说:“自从墨子去世,墨家一直在墨守成规,从没有制造出新的攻城器械,也没制造出新的工具。如今有人能造出兼爱天下的工具,我要带你去看看。”
他从身上拿出钥匙,开门进了仓库,走到一块麻布前,对楚墨说:“我秦墨的巨子说过,只有天下一统才能迎来万世太平,只有万世太平,黔首才能免于苦难,天下一统才是兼爱,才是非攻。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黔首只需要种地就够了。”
他一把扯下麻布,让楚墨看到曲辕犁。
相里勤说:“此物很好用,明年开春,关中黔首就会用上此物,三五年内,楚国的黔首也会用上,日后健壮的妇人和老人都能用此物耕种,无论是开荒还是耕地,无论是平地还是山地,此物都会传承下去。这是墨子这些大贤离开后又一件石破天惊的宝物。”
楚墨蹲下看了看曲辕犁,问道:“你们秦墨做出来的?”
“非也,是秦长安君赐予的。”
说到这里,他加了一句:“长安君是仁慈之人,她对天下黔首有大爱。秦一统天下就在眼前,你们万不可伤她的性命。而且她打算给关中服徭役的黔首提供窝棚炭火和一顿饭。”
“哼,不过是肉食者收买人心罢了。”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炭火?真的饱饭?这些是不是都进了黔首的肚子里。”
“如果她对东方六国的黔首也这样,我楚墨必然来投。”楚墨站起来,对相里勤说:“肉食者不可信,你别被他们骗了,我们在楚国的时候,水道两旁的百姓中了水蛊痛苦不堪,那些贵人还要驱使着他们下水捕鱼,只因为水中有一种鱼味道鲜美,他们哪里吃的是鱼,分明是黔首的血肉。”
楚墨转身离开,在门口对相里勤说:“天下肉食者血脉俱一色,劝你不好上了他们的当。”说完从门口消失不见。
相里勤拿起麻布盖在了曲辕犁上面。
从昭襄王还在位的时候秦墨就想从秦国跑路,只是苦于弟子太多个个拖家带口没跑掉,相里勤也想带着墨家弟子跑路,也是一直跑不掉,别说他们墨家拖家带口了,就是尉缭子这种独来独往的人前几年也没跑掉。直到子央公主画出曲辕犁的图之前相里勤还在考虑要不要跑路。
在秦国,墨家法家和兵家共同辅助着秦王,另外两家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是相里勤曾经萌生过一个略微离谱的想法。
推举子央公主成为秦墨的巨子。
因为公主比他更像墨家的巨子。
现在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如果自己日后把巨子之位传给公主,那么秦墨将要何去何从呢?
明见!
第34章 被教的子央
子央带着两只木箱进入曲台殿,蒙毅跟着一起进来例行检查。
也就是子央是个公主,他才没让子央在外面等着,两人转移到了门内。他蹲在门口拆开了绑着箱子的绳子,一边拆一边说:“捆了这么多绳子?”
“嗯,这里面的宝贝容易碎。”
子央一边脱鞋一边回答,走到鞋架边看到一双精美的丝鞋放在架子上,做工精美,还很薄,就想谁这么要风度不要温度。
她把自己的皮靴放在旁边,问道:“今日哪个姐姐来了,不怕冷吗?她穿的鞋子好薄啊!”
“马车里有炭火,下了车有狐裘,自然不怕冷,只要贵人想,贵人一年三百多天每天都是春天。”蒙毅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玻璃碗,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碗看,他看完瞪大眼睛问子央:“公主,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至宝?”
“好看吧!珍贵吧!”子央立即忘了鞋子的事,得意地蹲在蒙毅身边问:“我要是卖给你,你出多少金?”
蒙毅瞬间把脸上那惊呆的表情收了,小心翼翼地放下,就说:“公主,这种至宝就该献给大王,毅全家都没这福气用这种宝贝。”
“说个数啊,又不是真卖给你。”
“臣也没买过啊,要是放在十几年前,六国君主都在的时候,十万金是能卖的。”
子央捧着脸:“十万金啊!换成羊,该是有很多吧?羊皮羊肉羊骨头羊内脏,大赚特赚啊!”
蒙毅问:“您要换羊?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大王才不会让您换成羊呢。”
子央往旁边让了让,让蒙毅检查第二箱。
这时候昌走来,也看到了地上的玻璃,他睁大眼睛说:“神明在上,我侍奉大王几十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干净的宝贝,公主,这叫什么?”
“玻璃。”
“是不是供奉在太庙里的?”
“不用,你拿去洗洗,把我和阿父的晚饭装里面送来,对了,这杯子我拿去送阿父。”
子央拿了两只高足杯,毕竟是相里勤带着人做的,器型完全是春秋战国的式样,一点都不洋气,反而很古风。
子央把杯子放在蒙毅跟前,说道:“仔细看啊,这就是个杯子,我要拿进去和阿父一起喝水。”
蒙毅点头,子央把两只高足杯握在手里,站起来说:“毅,你查完交给昌,昌等会儿把饭放进去端上来,我先进去陪阿父说话。”
“等等,”昌赶紧拦着子央:“胡夫人在里面。”
“谁是胡夫人?”
昌就说:“公子胡亥的阿母,胡夫人啊!”
子央问:“胡夫人是哪国送来的贵女?”
昌惊讶地问:“您连这个都不知道?这您都记不得了?”
子央不敢再聊下去了,就怕再聊自己露馅了。她立即说:“我当然知道,我有事和阿父商量,你快进去通报。”
昌点头,让子央等着,子央手里攥着两个高足杯,心里还在想:胡亥真的是胡女的孩子?
她还没思考出结果,昌就出来了。
“大王请您进去。”
子央跟着昌绕过几间常去的宫室,走进里面,就发现里面还有一间很大的宫室。子央觉得这曲台殿就像是迷宫。转了几个弯,子央正在记路,就听到昌说:“大王,公主来了。”
子央回头一看,看到了一处不大的室内,地上铺着羊皮地毯,四周挂着红色垂幔,和历代秦王钟爱的暗黑风一点都不搭。
秦王政把自己的衣襟拢了一下,尽管已经很整齐了,他还是要给孩子留个很正经的印象,他旁边一个女人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衣领子歪着,锁骨露出来了。子央的眼神放到这女人身上,秦王政转头看了,用眼神让这女人赶紧把衣领子拉一拉,别荼毒自己女儿的眼,这女人赶快娇羞地低下头扯了几下自己的衣领子。
子央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在短视频上刷过的小姐姐海了去啦!
她握着杯子进去,跟秦王政见礼后说:“阿父,我有好东西送给你,你看这杯子怎么样,你一只我一只,回头我们看《大舞》的时候用来喝酒。”
秦王政伸手接了一只杯子看了看,对昌说:“取烛火来。”
昌立即回头去端灯,考虑到昌跛足,他端着灯能让灯油撒一路,子央立即说:“我来,我端。”说着站起来追着昌跑出去了。
旁边的女人立即柔若无骨地贴在了秦王政身上,看着杯子说道:“大王,这真是至宝。”
室内不见光,有微弱的烛光,杯子却还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折射出昏黄的光线,美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秦王政用手抛了抛,感受了一下重量,对女人说:“回去吧,过几日寡人再召你来陪伴。”
女人听话地点头,起身离开了。
子央端着烛台,身后昌说:“公主慢点,留心脚下。”
两人一转身遇到了带着侍女离开的女人,这人站着,子央才看到她的身材曲线,此人高挑性感,逢人三分笑,给人极大的好感。
这女人立即为胡亥赔礼道歉,态度谦卑,子央看她这么谦卑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关键是这女人也懂得察言观色,会把握分寸,察觉到子央有一点点的不耐烦后立即告辞,带着人笑着离开了。
分开后子央走了几步小声问昌:“胡夫人一直这样?”
昌小声说:“是啊,她因为以前是姬夫人的陪嫁女奴,其他夫人都看不起她,不愿意和她来往,她也不生气。”
子央想问问姬夫人是哪个夫人,但是越问越容易露馅,也就没问,打算回去找粉套话,这时候有侍女来请,说是大王去了别的宫室,让子央不必再回去。
侍女接了烛台,带着子央和昌去了二楼有阳光的屋子里。
子央头一次知道曲台殿居然有二楼,提着裙子到处看。
秦王政在夕阳下举起杯子,看着里面浑浊的酒液,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
侍女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和昌一起退下,子央还在到处摸摸看看。
秦王政说:“昨日阿父就在想,你库房里一寸布都没有了,因为‘壹山泽’更没地方弄粮食喂饱黔首,怎么就一口答应了,想着今日会来撒娇求阿父给你点钱粮,没想到你拿出来了这些东西,你想卖给东方六国之人?”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子央把目光从玄鸟纹样上收回来,走到桌子边跪坐下来,跟秦王政说:“东方六国的黔首也是阿父的黔首,昔日六国权贵们拿到的粮食都是那些黔首种出来的粮食,此时拿走,虽然能解我的燃眉之急,然而这里多点别处就少点,说到底,饿的还是咱们秦人。”
“你想从哪里换粮食?”
“自然是匈奴啊!阿父,我有个计划,我让相里勤今晚上做十几只很漂亮的玻璃狼,送到草原上去,用这个换他们的牛羊,肉给黔首吃了,骨头给黔首煮汤喝了,内脏可以熬出油脂,皮毛还可以做衣服,一点都不亏。阿父,你想不想问问我做这样的宝贝需要什么材料?”
子央想起来那些廉价的材料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哈哈笑起来。
秦王政看着手里的杯子,这杯子纯净无瑕,堪称鬼神之功。他坚持认为无论是高炉还是利剑,甚至这杯子,都不是人间之物,子央身体里那一半精灵还是太傻了。
子央笑了一会儿问:“阿父,你猜啊,你猜这买卖我投入了多少本钱?”
“阿父猜,大概是无本万利,是吧?”
“阿父你怎么知道?”
“你这得意的模样早就告诉阿父了,这杯子确实美丽。”
昌上了楼梯问:“大王,夕食已经准备好了,送来吗?”
子央立即说:“送,赶快送。阿父,餐具和这两个杯子是我送你的礼物,不过这个杯子是我专属的,不许给任何人用,也不许给我大兄用,我要在这上面绑根绳子做标记。”
子央急忙在屋子里找纺织物抽丝线,昌已经吩咐取饭菜送来,秦王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夕阳西下到处找线头的子央轻声说:“吾儿爱我啊!”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
子央只觉得头晕了一下,忍不住拍了拍脑袋,心里想着:果然不能熬夜,熬夜就容易头晕。
秦王政说:“回来吧,曲台殿用的东西怎么会有线头呢,阿父教给你一个办法。”
子央跑回来,这时候侍女把一盘盘烤肉放到他们面前,等侍女退下后,秦王政拿起自己的筷子在子央的杯口敲了一下,一小块玻璃被敲掉,子央低头一看,忍不住说:“阿父,这都豁口了。”
“不可十全十美,残缺一点反而是好事。”
“我这是新杯子!”子央忍不住抱怨。
“太好的东西不长久,残缺的东西你反而守得住。”
“我生气!主动的和被动的能一样吗?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我也能接受,您这是主动敲碎的!”
“阿父就该在你走了之后再敲破,明日你来了,阿父跟你说‘都怪昌,他笨手笨脚磕了你的杯子’,这样处理你是不是就能接受了?”
子央嘴角动了动,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他。
秦王政举杯:“咱们父女讲和吧,阿父送你些粮食,你原谅阿父好不好?”
子央瞬间笑容满面:“哎呀,阿父,你太客气了,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要粮食的,既然阿父都这么说,您能给多少?”说完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脸谄媚地问。
“十日的粮食,如何?”
“好啊好啊!”有总比没有强吧。
“光吃肉上火,人还是要吃粮食的,所以你那些牛羊赶回来后,跟治粟内史换点粮食,我大秦的锐士有肉吃,你那边服徭役的黔首也有粮吃,如何?”
“都听阿父的!”能换多少粮食不是子央和秦王政来回拉扯的,到时候就全靠刘季了。
“你打算派谁去换牛羊?”
“刘季和樊哙。”
“你手中冶铁监交给谁管理?”
子央嘴里嚼着汤饼摇头:“我不知道。”
“你手里现在无人可用,稍微能撑场面的也就是许衍和刘季,要比起来,刘季虽然有几分无赖,却也是你手里能办事的人了。告诉刘季,他回来后,你把冶铁监留给他,这段时间让黄芒做右丞,先把冶铁监的事情管理起来。”
子央把嘴里的汤饼咽下去,说道:“我想着让懂的人去做懂的事,冶铁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要出人命,我想从将作监找个合适的人出任。”
秦王政放下筷子,端起高足杯喝了口酒,对子央说:“吾儿,你犯傻了。他越是懂什么,你就越是不要让他做什么。”
“为什么?”
“要防着他架空你啊!”秦王政开始给子央讲驭人之术:“为什么封君们都喜欢养门客?门客有很多种,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是主君的眼、口、手、嘴巴。你的门客替你听,听你看,替你说话,替你做事。阿父问你,墨家臣服你了吗?没有臣服你,你为什么要把你手中宝贵的官职交给他们?你就不怕他们转头把你排挤出冶铁监吗?”
秦王政说:“没有把性命交付给你的人,你不要信任他们,就是交给你了,你也不要太信任。你一旦有失误,轻则前功尽弃郁郁终身,重则性命不保,子嗣断绝。切记切记!”
子央想了想,点了点头。
秦王政拿起筷子,接着说:“找门客也别什么都找,更不能什么人都要,你长兄的例子就在前面,你要学着点,要从你长兄身上看到得失。”
“您是说儒家和我长兄吗?”
“对,你知道阿父最讨厌诸子百家什么吗?”
“什么?”
“阿父讨厌墨家兼爱天下独不爱阿父,动不动就骂阿父和先王们是虎狼之君,他们都不愿意了解阿父和先王们,张嘴就骂。”
子央听了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又觉得没有道理。
秦王政接着说:“儒家骂得很难听,整日讲‘仁’‘礼’,岂不知天下一统才是仁,至于‘礼’,早就礼崩乐坏了,又不是我秦国开始破坏周礼,大家都破坏了,凭什么骂我大秦骂的最多,还虎狼之君!虎狼吃他们了?”说完把筷子放下,看样子气得不轻。
子央说:“把他们都赶出去,阿父,我去赶。”
“不用,”秦王政把筷子捡起来,说道:“墨家骂的再多,秦墨对咱们大秦也是兢兢业业,有功劳也有苦劳。至于儒家,你昨天看到那个孙叔通了吧?”
“阿父,人家叫叔孙通。”
“别管叫什么,你明天去你长兄府上,那人见你客客气气,就跟昨日之事没发生一样。”
“什么意思?”
“一物降一物,你长兄会降住叔孙通,会让儒家乖乖听他话。阿父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你要是没你长兄那降服人的本事,就挑选些忠于你的人,把这些人照顾好了,他们自然为你鞍前马后。切记,不可太多,太多了你总会冷落一些人,一旦冷落,人心就会思变。”
子央从曲台殿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恍恍惚惚,秦王政说的每句话似乎听懂了,但是似乎又没懂。
他出门的时候被蒙毅拉着袖子扯到一边。
子央问:“干嘛?”
“就是问问您,匠作府打造出几把剑了?”
“不知道,我没问。你这么关心……难道有你的一把?”
蒙毅点头:“是啊,大王说要赏给臣一把,臣今日早上跟臣的大父说了,把老人家羡慕坏了。”
子央跟着笑起来,说道:“最迟半个月,你肯定能看到的。”说完对着蒙毅摆摆手,蹦跶着下了台阶回到兰林殿。
刚进门,就看到扇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子央大喜,跑到扇跟前问:“扇,你好了吗?你转个圈给我看看。”
扇在子央跟前转了一圈,躬身说道:“奴好多了,谢长安君还惦记着奴,您赏赐的金奴都拿到了,多亏有那些金,奴才能天天用炭火。”说完大礼感谢子央的赏赐,又再次大礼恭贺子央被封为长安君。
子央说:“不要这么见外,叫我公主就行了,叫我长安君有些不习惯。”
扇跟着子央进门:“主君,您这是因功授予的爵位,又不是偷窃来的,就该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要不然有人总会轻视您。”
上位者不能太仁慈,扇这次回来就发现粉没有管好兰林殿,他才离开一个月,兰林殿里面各处都已经懈怠了。这都是公主太仁慈粉又太软弱导致的。
子央进入兰林殿,发现大殿上摆着好多东西,扇立即说:“这是有人送来恭贺您成为长安君的贺礼,您只管收下,不必理会,都是些不相干的人送来的。”
“不相干是指哪些人?”
“您的大父,庄襄先王的兄弟姐妹送来的。”
“哦,”子央有些感慨,当初她考上大学,他爷爷奶奶非要办升学宴,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坐了十桌,子央被爷爷奶奶带着轮着敬酒,脸都快笑抽了。她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发誓日后再也不要和亲戚来往。现在到了秦朝,亲戚们只送礼不见面,这亲戚关系她愿意维护。
通过收礼子央又回了一波血。
扇的回归不仅是能帮子央处理亲戚关系,还能帮子央处理封地和隶妾臣的关系。
扇已经听粉说过主君变成穷光蛋的事情,他对这堆礼物的规划有三种用途。其一是拿出来一部分,作为安家费,让几位门客把他们的妻儿老小接到咸阳来。其二是修缮长安的宅子。其三就是留着零花。
子央没意见,而且扇愿意去盯着长安宅邸修缮,子央乐的当甩手掌柜。
最后一件事,子央有五个隶妾臣,与其说五个,不如说有五户。
扇说:“造此人虽然有一身毛病,还有些做贵人时候的习气,但是他对公主极其忠心,那日项籍那竖子劫持您的时候,造也未曾退缩,比以前的景美忠心多了,您把他一家挑选出来,让他父母去往长安居住,看护宅院,让他们兄弟为您效力。”
扇有机会就要埋汰一回景美。
“听你的。”
“剩下四个,奴再去打听,身边的人哪怕笨些,绝不能不忠心。”
子央点头,表示扇说得都对。
她吃得饱饱的,但是脑子却胀胀的,有些事就是想不明白。
次日,公孙造和牛来接子央去咸阳令府,两人都是先恭贺子央有了长安君的封号还有了长安那一片土地,随后一起陪着子央出了章台宫。
牛正说着:“公主的马车过几日就能用了,到时候公主坐车,里面放火盆,就不用吹冷风了。”
子央没来得及声明自己日后不坐车,就看到一个人突然倒在了自己的马前面。吓得子央赶紧拉缰绳,就怕马蹄子把对方踩死了。
这人对着子央伸手,说道:“饿,救命。”
子央连忙说:“我听出来了,他这是饿的。有吃的没有?快给他点。”
牛立即伸手拦住:“公主,他犯了秦法。”
子央:“啊?”乞讨犯法。
倒地的楚墨睁大眼,也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他和子央的想法一样:乞讨犯法?
牛说:“无籍无业,在街巷游荡乞食,犯‘亡命’‘游士’‘敖童’三罪,被抓后要服役、黥面(脸上刺字)、收为官奴;如果聚众乞讨、阻塞道路,犯‘群盗’‘惊骇百姓’,按‘盗’论处,轻则四年城旦舂(四年苦役),重则斩首;假借残疾行乞,犯‘诈病避役’,黥为城旦(脸上刺字加苦役)。”
牛指着倒地的人:“此人犯第一类,公主身为咸阳令,要立即抓去咸阳府治罪。如果公主可怜他,治罪前先让他吃顿饱饭也是可以的。”
子央听出来了,施舍是施舍,但是施舍完了是要治罪的。子央木愣愣地想着:这难道是执法有温度?
倒地的楚墨突然一翻身站起来就跑,侍卫们瞬间抽出兵器追了上去,没一会牛带人回来,对子央说:“没追上,此人必然是个游侠,飞檐走壁甚是精通。如果是游侠偷潜入咸阳,此乃是大患,不得不留意。”
咸阳令还管理着咸阳的治安,上一任咸阳令为什么被抓,就是项籍在城中作乱导致,搜家的时候搜出其他罪证,数罪并罚夷其三族。要是没项籍,阎乐还好好的做官呢。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先回咸阳令府。”
这群人离开,刚才跑走的楚墨弟子这才从一条小巷子里现身。
他喃喃地说:“秦人也太苦了,秦法怎么什么都管?”
这个楚墨弟子长叹口气,他本来想装作饿得不行倒在新任长安君的马前,在他的设想里,长安君在人前必然会维持慈善的形象,给他一口饭吃,然后他就顺势以救命之恩无以回报给长安君当牛做马。
假如这个长安君真的如秦墨所说是个对黔首们兼爱的人,楚墨就放过她,如果她和那些肉食者一样,伪装出仁善,背后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自己直接找机会杀了她逃回楚国。
然而他想了很多结果,唯独没想到是秦法成了绊脚石,秦国居然不允许有乞丐!
万恶的秦法!乞讨是黔首最后的活路,居然把这条活路也给堵死了!
楚墨弟子叹口气,要尽管想办法。他手里的钱不多了,而且天气越来越冷,要是不住店他肯定会被冻的生病,然而住店要有传,可是他乃是潜入咸阳的楚墨弟子,怎么可能有传。
他要赶快找到一个有饭吃有房子住的地方才行。
楚墨弟子转身去找这样的地方,走了几条街后发现有一队使者进城。
这时候还能派出使节的只有齐国,楚墨弟子敢对天发誓,齐墨的弟子就在这使者队伍里。
墨子去世后,墨家三分;
秦墨来到了关中,融入秦国,成了技术官僚,大批墨家弟子大部分都是秦人,他们认为“以战止战,天下一统即无战”,务实又功利;
楚墨坚守“兼爱非攻”,反对一切侵略战争,他们组织侠士、守城、刺杀、是军事化秘密团体,把秦国视为虎狼之国,把秦王视为虎狼之君,奔波于六国相助守城。
而齐墨的根基在稷下学宫,重逻辑、名实辨,发展《墨经》的科学思想,主张和平调停,反对暴力,讲学辩论、著书立说,是一群学者。
这就是楚墨笃定使者队伍里有齐墨的原因,这群人肯定是奔赴咸阳,想要调停。
楚墨的弟子冷笑一声,虎狼之君怎么可能不吃人呢!
他笑完转身就走,齐墨注定要在章台宫碰一鼻子灰,而他还要找机会去长安君面前“碰瓷”。
齐国的使者来到了渭河畔,可谓是忧心忡忡。等到见到了来迎接他们的人,这位齐国使者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因为来迎接使者的人身份高贵,正是秦王政的长子扶苏。
李二凤风华正茂,气质超群,对待齐国来使以礼相待,这让忧心忡忡的齐国使者稍微松口气。他以为秦王政会羞辱他,趁机把人扣在秦国,没想到是长公子来迎接,这让使者生出几分轻松的同时,看到李二凤版本的扶苏又让整颗心往下沉了沉。
李二凤年轻的时候人家夸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李二凤做了几十年皇帝,气场全开,让齐国使者看了暗暗心惊。
虎狼之君养了一个龙凤般的儿子,就算是齐国现在不灭,几十年后还是要灭。
他回头看了一下队伍里的马车,车里有齐王建的女儿,出发的时候齐国上下的决定是要把公主送进咸阳给暴君秦王政做夫人,齐国上下妄图以美色诱秦王。使者就在看到李二凤的那一刻,决定把公主送给长公子。
队伍从渭河桥上走过,来到了营建一百多年的咸阳宫,作为秦国的正宫,接见外使这种大事就安排在咸阳宫。
咸阳宫大殿,有一根铜柱上还有划痕,这是荆轲刺秦时候留下的痕迹。秦王政站在铜柱前看着上面的划痕,心里感慨万千。
别看荆轲把他追得十分狼狈,荆轲这种人还不值得他回忆,他回忆的是小时候的玩伴燕丹。
秦王政对燕丹也是有过真感情的,他当了秦王之后就立即对燕国索要燕丹,在他看来,燕丹在赵国的日子也不好过,既然做质子,干脆来秦国好了,昔日的小伙伴做了秦王,难道还会慢待另一位小伙伴吗?
当时的秦王政是真的想照顾好燕丹,而燕丹和秦王政也真的在咸阳快乐地过了一阵子好日子,甚至燕丹还做主把妹妹送来给秦王政做夫人。
如果秦王政不一统六国,日后的燕王喜死亡,送太子丹回去继承王位,他们还是好朋友,会结成儿女亲家,秦燕会互相结盟。他们关系的急剧恶化就是因为秦有了一统天下的能力,且急不可耐地要灭东方六国。
太子丹激烈反对,小伙伴要灭的燕国是自己的燕国啊!能做国王谁想做个客卿。
关键是秦王政还不许太子丹回到燕国去,在秦王政看来,你就是回去也会被捉来,何必再跑一趟。燕丹对秦王政破口大骂,关系好的两人正式决裂,太子丹连夜从秦国逃走,逃回燕国,组织人手开始抗秦。
秦王政此时还站在大殿上,但是太子丹早死了,甚至太子丹的妹妹在燕国灭亡前还给秦王政生了个公子,就是诸位公子里年纪最小的拓。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匕首在铜柱上留下的刻痕,他嘴上说太子丹没必要回燕国,心里明白,如果换成他,他也会不顾一切回到自己的母国,哪怕是死,也比跪着生更痛快。
秦王政叹口气,喃喃地说:“丹,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父与我父俱不可信,你还不听,杀你的正是你父啊!”
这时候王绾进入大殿,跟秦王政说:“大王,齐国使者来了。”
“嗯,”秦王政转身上了台阶,坐在了位置上,门外两排大臣进来,随后侍卫和乐师们也进来,将刚才还空荡荡的大殿塞得满满的都是人。
使者到了门外,大殿内开始奏乐,李二凤引着使者进入大殿。
在秦国君臣的注视中,手持符节的使者恭敬地拜下去:“齐国来使田惠拜见秦王。”
在乐声中,掌管礼乐的奉常代替秦王政应答。
齐国的国君出自妫姓田氏,来使姓田,是齐国王族,出身高贵,对他的礼遇自然更高。
第一场接见只是双方交换礼物,真正的勾兑是要私下进行,也就是第二场小范围接见时候才会私下磋商。
在珍宝玉石之间,齐国最贵重的礼物就是齐王建的女儿齐国的公主。
齐国公主带着她的陪嫁姐妹进入大殿,出发的时候,齐国准备了十二个宗亲贵女,不仅漂亮聪慧,都是齐王的近亲,丝毫不敢把血脉略低的女子塞进去,就怕引得秦王震怒。
但是齐国使节临时改变主意,想要把公主送给长公子,临时去掉了三个人,九名女子一起进入大殿。
秦王政对所有的礼物来者不拒,既然这些人是送给扶苏的,就让人送到扶苏的府邸里去,连同那数不尽的嫁妆一起搬去。
按照流程,要进行第二场会面,这场会面通常是宴会。然而使者临时加了一条,公开在大殿上为齐王建求娶秦王政的女儿为王后。
秦王政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就齐王建那老菜帮子也敢奢言娶他的女儿!
秦王政对齐王建是一百个看不上,他母亲君太后还活着的是靠他阿娘,难道现在靠不了阿娘了想要靠妻子!
眼看着秦王政生气了,奉常好心救使者一命,就当没听见,让人安排宴席,请使者前去赴宴。
然而这使者以为自己声音小,在奏乐声中秦国君臣没听见,于是再次说:“吾王愿娶贵国公主为后,结为世盟,代代姻亲。”
秦王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寡人尚未有嫁入国外的公主,齐王想要求娶哪位公主为后?”
使者这是临时加的,不知道哪位公主合适,立即说:“哪位公主适龄,请嫁哪位公主。”
秦王政怒极反笑,直接站起来走了。
他刚走,乐声就停了下来,秦国的大臣们也冷哼着离开。
李二凤对使者说:“田先生就不该求娶。”丝毫没看在刚才几位美人面上该有的热情,对着使者拱手说:“告辞。”
转眼大殿上只剩下齐国人。
齐国使臣这下着急了,连忙问身后的人:“相夫先生,这该怎么办?”
相夫先生说:“不急,先回去住下,再打听咸阳如今谁得宠爱。”
晚上子央回到章台宫要去蹭饭,在曲台殿外被扇拦着,扇打开了一只长方形的盒子,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
子央问:“咦,这是哪位亲戚送来的,看着好老气啊。我不戴,拿去放着,回头找机会送人。”
扇说:“您不觉得这东西眼熟吗?”
“啊,”子央小心翼翼地问:“该眼熟吗?”
“这是芈夫人留给您的啊!”
芈夫人,哦,芈夫人是这身体的妈妈,子央瞬间换上悲伤的神色,但是一个记忆从脑海中跳出来,她顿时震惊了:“不对啊,我记得年前拿去给阿父了,他说要送给齐国的一个宠妃。”
扇的表情显得一言难尽,说道:“这短短的两个月,这宝珠从咸阳去了一趟临淄,又从临淄回到了咸阳。这是今日齐国使节送给您的礼物,请您在大王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他们想要尽快和大王会面。”
子央的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
“好尴尬啊,他们送礼的时候不打听打听谁是这宝珠的上一任主人吗?”
扇问:“收吗?”
子央拿着盒子:“我去问问阿父。”
曲台殿的内室,秦王政抬头看了一眼项链,又把目光放在了纸上,对子央说:“发财的机会来了,齐国的使节带了很多金银珠宝来,你趁着这个机会多索要一些。”
“合适吗?”
“你就是太胆小了。”秦王政把纸拿到一边,用一块玉石压着,对子央说:“你要是觉得钱财是俗物,就直言拒绝,说你帮不上。”
“嘿嘿,有机会弄点金银买粮食牛羊还是好的,我今天下令让人在关中各地去频阳的路上搭棚子,开春再拆了,阿父昨日答应给我的十日粮食我也取出来了,要是再有一笔横财,能让关中父老再多吃几顿饭。”
看子央美滋滋的,秦王抬头:“索要钱财的时候,记住要见见齐国来的相夫氏。”
“相夫氏?齐墨?”
“对,墨家三支都来了,你要是有本事,能把这三家任何一支攥在手里,日后腰杆子就更壮实了。”
“墨家三支?楚墨也来了?不是说那群人都是狂徒吗?”
“善用眼睛,多看看多想想。”
子央低头思考。
这时候外面有个侍女进来,来到秦王耳边用手挡住嘴,低声说了几句,随后站起来走了。
秦王政把笔收起来,说道:“你长兄比你动作快,他今日宴请齐国使节,你要是动作慢点,齐墨就是你长兄的盘中餐了。”秦王政站起来:“走吧,咱们也该吃盘中餐了。”
子央把盒子放在秦王政的桌子上,脑子还是有点胀胀的,这次不仅胀,还有点痒。
子央:难道我要长脑子了?
明天见!
第35章 热闹咸阳城
一夜北风紧。
天刚亮,粉来到床边推醒来子央,说道:“公主,外面天阴了,看着今日会下雪。”
这屋子里没有窗户,而且宫殿内有火道,子央丝毫不觉得冷。她赶紧爬起来,穿了衣服急匆匆来到门外。
北风呼号,大风吹到脸上像是被刀割一样。子央看着天地昏暗的环境忍不住叹气。
《商君书》中有言“饥岁不赈,以验民之死力。”(荒年不发救济,以考验百姓是否肯为国家拼命耕战。)
这话冰冷无情,残酷至极。
秦法认为无偿赈济会助长“惰民”,破坏“耕战立国”的根基。灾民应通过服徭役、参军、开垦荒地等方式换取生存资源,而非接受施舍;任何绕过秦国分配体系的救济,都是对秦法的挑战。
历代秦王把《商君书》奉为圭臬,所以历代秦王坚持“治灾不赈灾”。秦昭襄王时岁大饥,应侯范雎劝秦昭襄王开仓放粮。秦昭襄王对范雎说:“夫秦法,有功者赏,有罪者诛。今发五苑之蔬栗,是使民无功而受赐,乱之道也!”
在秦的铁律之下,一粒米的去向都必须经过秦法的称量。
历代秦王治灾不赈灾的后果是什么?是大部分灾民都活了下来。
所谓治灾,用四个字概括就是“以工代赈”,能干活就饿不死。
子央赶紧回到宫室里,坐下后把自己的牛皮靴穿上。匆匆吃了几口饭就要出门,今日咸阳令府必定要讨论治灾的大事,好在咸阳令府有钱粮,出面以工代赈暂时没压力。子央作为主官,今日要出面主持治灾,而她没有经验,要早早地去跟那些有经验的人学。
咸阳令府不远处的匠作府院子里,相里勤擦着汗,用麻布把十二尊形状各异的玻璃狼包裹好装入盒子里。他跟弟子说:“先把模具封存,回头长安君若是有需要,还要重新启用模具。”
弟子们应下后把模具抬去仓库。
相里勤亲自检查,把玻璃狼装好确定不会被磕碰到就跟身边的弟子说:“尔等随我进章台宫。”
几个弟子躬身应诺,随后大家小心把盒子抬上车。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小童送来一张拜帖。
“师祖,有人送来的。”
拜帖是一片木板,相里勤看完皱眉。
他的一个弟子问:“师父,怎么了?”
“齐墨入秦,要来拜会为师。”
秦墨弟子们面面相觑。就有弟子跟相里勤说:“东方之墨看不起咱们西方之墨和南方之墨,说咱们都是‘别墨’,今日怎么送来拜帖?”
以前齐墨批评秦墨“媚强权”,嫌楚墨“好勇斗狠”,秦、楚墨则讥齐墨“空谈误义”,“不知救急”,而秦墨和楚墨又彼此水火不容。大家不往来已经很久了,怎么现在通通上门了!
相里勤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问小童:“最近街上有什么事吗?”
小童说:“昨日街上说有齐国使者来了,拉了很多大车,街上的人说他们来给大王送财宝和美人来了。”
相里勤立即猜到了齐墨的用意,对弟子们说:“说客至矣。”
一个弟子问:“东方之墨既为说客,与咱们何干?大王打不打齐国又不是咱们西方之墨能干预的。师父,要见吗?”
“见吧,”相里勤抬头看着天空,乌云低垂,大风雪马上要来了。相里勤说:“将作府这里有很多机密,不可让外人进来,就回复说我在渭河旁邀请齐墨饮酒赏雪。”
寒冷的冬天,在渭河边饮酒赏雪?
弟子们虽然怕冻坏自家老师,但是想到齐墨清高,说不定人家就好这一口呢!反正自家师父也不是年年冬天去渭河边喝冷风,冻一次也没什么,就有弟子立即执笔写回帖。
相里勤动身带着弟子送玻璃狼进章台宫。
子央还在咸阳令府部署接下来的治灾事项,相里勤自然见不到她,他被秦王政召见,秦王政点名要见这十几只玻璃狼。
蒙毅带人检查完后抬着盒子送进曲台殿,在秦王政面前打开了一只盒子,从里面抱出一尊接近两尺的玻璃狼。
玻璃很透,微微有些发黄,制作玻璃狼的工艺非常高超,狼的牙齿尖利,面相凶狠,看上去似乎择人而噬,看到玻璃狼的第一眼就觉得此狼十分凶悍,匈奴人会喜欢的。
秦王政爱不释手,对相里勤说:“不错,很好。”
相里勤立即表示高炉整日在燃烧,大王想要多大的摆件都能烧出来。
秦王政摇头,对相里勤说:“日后你们不要再烧制任何玻璃,就是子央去了,也不要答应她。”
相里勤抬起头看着秦王政。
秦王政抚摸着玻璃狼说:“只有稀少才显得珍贵,要是日后这东西每户权贵家都有,拿什么挑动匈奴?拿什么去哄骗六国的权贵?”
相里勤连忙应下。
看了一会儿,秦王政让相里勤把这些东西收好,就说:“你回去吧,等子央回宫了,寡人替你转交给她。”
相里勤连忙收好放入盒子里,侍卫把盒子小心地抬下去。相里勤从曲台殿出去,在门口遇到了李二凤,李二凤热情地和相里勤打招呼,相里勤热情地寒暄,曲台宫这边不方便多说,交谈几句相里勤就告辞离开。
李二凤进入秦王理政的宫室,跪坐在他对面汇报齐使的动向。
秦王政说:“你只管和他们虚与委蛇,还是那句话,只要齐王建出降,寡人就封他为齐侯,他日不失富贵,还可保有宗庙。”这当然是假的,如果秦国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齐国,秦王和大臣们做梦都能笑醒。
李二凤应道:“是,臣按照您的吩咐一直这么说。”
秦王政问:“各军准备得如何了?”
“只等着开春后出发灭齐。”
秦王点头:“虽然灭齐是大事,但是我家的事也是大事,你和王翦之女成婚的时间也不短了,身边又有很多六国贵女,怎么你府中还没有婴啼。”
李二凤瞬间觉得头大,他当然知道一个孩子对于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可是他和观音婢已经很努力了。
李二凤只能说:“阿父,这事须求玄鸟保佑。”
秦王政说:“你也别怨阿父催你,你年纪也不小了。”
“您说的是。”
“这件事上点心。”
“喏,记住了。”李二凤不愿意在这方面多聊,立即换了话题:“阿父,马上就要下雪,关中治灾的事情……”
“让子央去处理。”
“她并无经验。”
秦王政拿玻璃高足杯喝口酒,说道:“咸阳令府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些老吏个个有经验。上位者用谁,谁就能大放异彩,他们只会争相为你妹妹出谋划策。
而且你妹妹虽然年纪小,总有长大的一天,你日后养孩子了就知道,孩子小的时候,让他多摔倒几次就能学会走路,如果一直抱着孩子,他虽然长了两条腿,可就是一个不会走路的废物。”
李二凤刚要说话,昌走进来禀告:“大王,徐福求见。”
秦王政点头:“请他进来吧,客气些。”
昌退了出去。
秦王政和李二凤在此时有种默契,两人都知道徐福此时来是要做什么的,都没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各自的分工都已经明确。
徐福带着一只盒子进入宫室,秦王政桌子上的公文都装入盒子里,由李二凤拿去放在了架子上。
李二凤转身对行礼后的徐福说:“先生来得正好,我正要和阿父手谈,先生可愿一观?”
徐福立即拱手:“固所愿也,不敢辞尔。”
棋如人生,秦王政和李二凤都是下棋的高手,但是李二凤版本的扶苏毕竟是儿子,要有水平地输给秦王政,因此每次下棋都反复衡量,要表现得不留痕迹,而秦王政就很轻松。
在李二凤低头思考的时候,秦王政就跟徐福说:“先生今日不在府中清修,怎么来找寡人了?”
徐福立即把带来的盒子放在桌子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排绿色的药丸。
“大王,这是新炼仙丹九十颗,一日一颗,长寿无忧。”
秦王政笑着说:“先生有心了,寡人的丹药这几日确实要吃完了。”说完让昌把盒子拿走。
徐福就接着说:“臣前日在街上看到长安君了,因长安君不喜臣,故而不敢去见礼。臣观长安君唇红齿白,身体康健,想来年前厄难于她没有什么大碍了吧?”
“正要谢先生呢”秦王亲热地拉着徐福的手说:“这孩子如今算是大好了,整日在家里闹腾,让寡人不胜其烦,先生是她的恩人,回头寡人和她说出实情,让她亲自去感谢先生。”
“陛下说得就见外了,臣与长安君皆是嬴姓子孙,臣为长安君出力是应该的。听说长安君最近有惊人之举,臣要为陛下贺。”
秦王政笑着摆手:“小儿胡闹,不值一提。”
这时候李二凤落下一子,显得轻松愉悦。秦王政低头看去,对徐福说:“扶苏这一子落得妙,寡人要仔细琢磨一下了。”
李二凤表情得意:“阿父,这可是臣深思熟虑后落下的一子。”
秦王政低头看棋盘没说话。
李二凤就和徐福说话:“最近天冷,先生可缺炭火?可缺棉衣?”
徐福立即说:“蒙大王看重,前些日子都已经赏赐过了。”
李二凤点头:“那就好,要是先生没准备,我就让人给先生送些,我到底年轻,不如阿父周全。”
秦王政没说话,蹙眉在思考棋局。
徐福立即说:“公子不可这么说,公子已经极周全了。”
李二凤笑着摇头:“我到底年纪小,唉。”
徐福立即问:“公子作何叹气?听说昨日齐使送妫夫人入府,如今得佳人相伴,怎么反而唉声叹气?”
秦王政抬头取了一枚棋子,李二凤和他目光短暂交汇,两人都知道鱼要上钩了。
李二凤说:“佳人不佳人也就那么回事。齐使来这里也不是大事,他们携带厚礼登门,就是求我们放过他们,今年我们秦国必定灭齐。如今我所忧心者,不在外面,而在府内。”
徐福今日赶来就是打听秦齐是否媾和。
齐国富裕,秦国强盛,这两家打起来毁天灭地,而嬴徐在这两家人面前太渺小,上了赌桌,秦国的赌注最多,齐国也能败得起,只有嬴徐,只能下注一次。
如果这两家媾和了,那赢徐怎么办?虽然秦王父子两个都说会打,然而齐国是冲着讲和来的,齐国使者没有离开咸阳,这件事的变数就还在,徐福的心就会一直提着。
徐福把一切话题都往齐国身上扯,就问:“公子是担心齐女入府让姬夫人生气?”
面对他心心念念想得到的消息,李二凤偏不告诉他。李二凤叹气:“齐女不值得什么,家里女眷们相安无事,令我忧心的是我如今未有子嗣。”
秦王政落下一子,说道:“这是大事!寡人也在忧心。”
要是闲聊,徐福是真能理解这对父子,毕竟秦国现在几乎占据了天下,拿到了昔日周天子的权柄,王位传承非常重要。
可如今赢徐的事情压在徐福头上,他没心思替嬴秦考虑子嗣的事情。徐福就说:“这种事情讲究缘分,缘分来了子嗣自然就有了。说不定那齐女能为府中带来转机呢?”
对方几次提到“齐女”,父子两个没点反应就太奇怪了。
李二凤惊讶地问:“先生数次提起齐女,是担心我为美色迷惑,反对阿父灭齐?先生,你也太小看我了,灭掉六国,东出函谷,是历代先王的执念,是我秦国的根本,是不容置疑的决定,除非齐王出降,否则我秦国必灭齐,先生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阿父答应你的事情我们父子都没忘。
先生,他们大张旗鼓地来了,阿父不接待,传出去了对于名声有碍,也仅仅是在大殿上见了一面,先生要是不信,出去打听打听,齐使正想办法再面见我阿父呢。”
徐福看秦王政没说话,而李二凤说得和他昨日打听得也差不多,徐福就是没法放心。别人要是在意民间看法,这么说徐福能放心,但是秦王是谁?这些秦王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他们办过的丢人事还少吗?嬴徐都被昭襄王坑得一脸血,如今的秦王政雄才大略,虽然不至于像昭襄王那样出尔反尔,万一人家真不要脸了自己能拿他怎么办?
徐福看着他们父子下了一盘棋后离开,刚回家就听到其他徐氏族人来报信,说齐使在咸阳各处撒钱,想要求人引荐,想尽快再次面见秦王。
徐福自然要阻止。
秦王给他了二十万金,他送回老家十万,另外十万就在手里,加上他在咸阳经营人脉了两个月,以高超的医术和咸阳权贵有了人情往来,因此徐福接下来忙得脚不沾地,阻止咸阳的权贵替齐使引荐。
齐人也打听出徐福这个变数在里挑外撅专坏齐国好事,再仔细打听,才知道秦王许诺赢徐打下历下就让赢徐复国。
齐使田惠气得差点爆炸!
拿我们的历下做你们嬴姓子孙的赌注,竖子无礼!
齐使哪怕气的爆炸也只会无能狂怒。
秦国惹不起,西秦太强大,都已经横扫五国了,齐国拿什么和秦斗?要是斗得过还用派使者来咸阳?
赢徐是什么玩意?几百年前灭国的小氏,也敢在齐国跟前耀武扬威?
齐使就把随从找来,吩咐了几句。过了半天,几日前倒在子央马前的楚墨弟子被一个陌生人找到。
此时这个楚墨弟子在咸阳城外吭哧吭哧挖地窝子。寒风呼啸,周围不远处的地窝子里飘出烟,那是受灾的黔首家眷在做饭。楚墨弟子这两日替人挖地窝子,是亲身体验过这地窝子的人,这还真是穷人的过冬办法,因此他今日自己给自己挖一个,要不然真的要冻死在咸阳城外。
土地被冻住,本来很难挖,但是楚墨弟子有工具,他去将作府把相里勤仓库里的一把灌钢铁锹拿了出来,没一会儿就挖了一人深的土坑,就在他认认真真给自己挖地窝子的时候,有人寻来,走到了他的地窝子前问道:“楚地来的游侠?”
楚墨弟子握紧手里的铁锹,据说同种材质的宝剑能斩四十层甲,楚墨弟子的眼神在对方的脖子上晃了一下,他有一百种角度一铲子把对方的脑袋铲掉。
来人说:“有贵人出钱请人做一桩大买卖,你接吗?”
楚墨弟子问:“本地的游侠?”
“然也。”
“你怎么不接?”
“秦法严苛。”
楚墨弟子嗤笑:“胆小怕事。”他说完从坑里跳出来,问道:“出资多少?要杀谁?”
“齐人出资五千金,杀徐福。徐福是秦王的客卿。”
楚墨弟子冷哼:“肉食者狗咬狗,非仁义之事,不接。”
“一万金!”
“不接。”
“可为你办理齐人验传,助你在咸阳畅通无阻。”
楚墨弟子考虑一下,摇头:“不接。”
来人只好离开。
楚墨弟子继续挖,晚上他已经挖好了地窝子,去隔壁借了点火,回来烤了烤自己的地窝子。外面寒风呼号,他躺在避风的地窝子里,里面铺上了些茅草,觉得还不赖。
在暖融融的火堆边楚墨弟子睡了个好觉,半夜饿醒,看到快熄灭的火堆边放着铁锹,他是侠又不是盗,尽管这工具好用,是要还回去的。包袱里还有干粮,先吃点,今日晚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明日先去还铁锨,再给自己弄一份传。或许真的像秦墨说的那样,长安君是有点心肝的,最起码这地窝子对贫者而言是真的有用。
晚上齐国使者田惠还在无能狂怒,问随从:“你说咸阳没人愿意杀人?一万金啊!一万金都买不来一个人的头颅?”
随从也觉得离谱,但还是说了:“咸阳本地的游侠畏惧秦法,不愿意动手。”
为了一万金,把自己家人和邻居们都搭上,不值得。
而且秦国的游侠从不敢在秦国境内犯案。
秦国境内最有名的游侠盖聂,在别国闯下很大的名号,回到秦国后,荆轲前来和他论剑,两人意见不合,盖聂也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瞪着对方,荆轲离开后,盖聂对外宣称对方畏惧自己的眼神离开了。
盖聂这种声名大噪的游侠都不敢犯秦法,咸阳本地的游侠更不敢。
田惠问:“外地的游侠呢?”
“游历在咸阳的外地游侠也不愿意动手,说是此非仁义之事。”
田惠一想,一个游侠还对这种报酬高的脏活挑挑拣拣,必定是楚墨!
他立即说:“找到这个游侠,我要请他做上宾,和他讨论墨子的大作。”
随从退了出去,田惠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墨家三分,似乎最没用的就是齐墨。
田惠对楚墨和秦墨羡慕得眼都红了,虽然楚墨难以驾驭,但是这群人是真的愿意赴死,巨子孟胜殉阳城君,一百多个弟子一起赴死。秦墨更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历代秦王打造攻城器械,人家话不多且干活。
再看看齐墨,除了在稷下学宫高谈阔论还会干什么!
虽然在心里埋怨齐墨,可他还是希望齐墨能斡旋成功,为齐国避开这一次的灭国危机。
次日大雪纷飞,子央冻得哆哆嗦嗦从屋子外回来,在门口甩掉自己的木屐冲进卧室把被子披在了身上。
粉把一碗热粥送到子央跟前:“公主,喝下去能暖身子。”
子央伸出一只手,端起来大口吞咽。外面扇用托盘端着一件厚厚的衣服送进来。
粉接了,拿进屋子里劝子央起床。
“公主,换衣服吧,再耗下去今日就要迟了。”
子央只能赶紧裹上衣服,最后粉把扇送来的厚衣服展开,子央看着斗篷,问道:“这是什么?”
“裘。”她从下面解开扣子给子央看,子央看到里面是皮草,外面这层布料是罩在皮草上的。
子央问:“外面罩着这一层是为了方便清洗吗?为什么不直接把毛毛穿外面?”
粉笑着说:“蛮夷才穿外面呢,要真是不罩着这层出门,别人会笑话您。”说完给子央披上了裘,系好了带子。
子央感觉自己像座山雕,整个人又胖又壮,到了门口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的靴子穿上,子央跺了跺脚,对粉说:“我要出去挣俸禄养我了,别想我。”
粉哭笑不得,子央一缩脖子冲进了风雪里,快速下了台阶,对等着的造和牛说:“赶快走,别说话,太冷了。”
一群人骑马离开章台宫,今日子央要骑马出城验收各处治灾成果。她带人骑马过渭河桥去河北岸的时候,看到风雪里一群人蹲在雪地里都快成雪人了。
子央忍不住问:“这些是什么人?”
子央心想:这群人可别在我当咸阳令的时候冻死在渭河边啊!
她立即带着人骑马赶过去。
这是坐而论道的秦墨和齐墨。
两拨人带着各自的弟子,在漫天风雪里跪坐在河岸边,中间放着一个小火炉,本想着煮酒,结果风雪太大,炉火熄灭。这群人还硬撑着保持风度,雪埋住了他们的腿,都抖得跟筛子一样,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嘶哈,还要微笑着论道。
子央带人骑马赶到这里,一个侍卫上前问话:“尔等何人?为何在此?怎么不回家避雪?”
这些人已经是雪人,上了年纪的人冻得双腿没知觉起不了身,比如相里勤和秦墨的巨子相夫子,两人都被弟子架着来问好。和子央见礼的时候,两个老头子还非要保持风度,动作缓慢且僵硬地拱手见礼。
子央今日是真的见识什么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子央真怕他们冻死在渭河边,秦墨冻死了秦国肯定吃亏,后年齐国人也是秦人,所以子央也不希望相夫子被冻死。
子央说:“今日风雪天不适合论道,你们还是回去吧。”
但是这两家都不愿意回去,相夫子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长安君,想要混个脸熟,这对齐墨此次斡旋有很大助力。秦墨完全是犯犟,齐墨不走他们也不走,争的就是这口气。
子央觉得这会儿不仅冻脸冻手还冻脚脚,这里要是没人,她恨不得当场跳踢踏舞。而齐墨的巨子相夫子和秦墨的巨子相里勤两人都不走,一来一去在自己面前不慌不忙地说起了《墨经》。
子央心想: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自己冻着吧!冻死你们活该!
“二位,你们慢慢聊,本君还有公务在身,失陪了。”子央说完招呼侍卫们赶紧上马,大家别在这里陪傻子玩,赶紧去北岸找地方喝口热汤。
侍卫们也觉得这群人有大病,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子央刚踩着马镫一条腿翘起来正要上马,相夫子冲上去一把将子央拽下马。
“长安君,我国使者想要拜见秦王,还要向您引荐。”
子央被拽下马本来很生气,听他这么说,立即见钱眼开,说道:“引荐啊?”
相夫子说:“使者不会让您白忙,必定重谢。”
“重谢啊?”索要钱财这事子央没干过,要是刘季还在,让刘季和齐人谈,但是前天刘季和樊哙带着玻璃狼北上,这会都走远了,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许衍和黄芒一个是脸皮薄一个是太老实,子央就为难在了怎么索要钱财这一关上。
齐人肯定有钱,自己也需要钱,而且这种收了游说钱财的事情违反秦法,且是重罪,罪名就是“通诸侯”。
阎乐罪名之一就是通诸侯,而历代秦王对六国间谍非常痛恨,每次因为“私见”“私通诸侯”这种事都会对官员进行清洗。吕不韦的罪名之一就是“通诸侯”,且因为这个,吕不韦的势力在秦国几乎是被连根拔起。这就是为什么丞相王绾反对李斯把阎乐的事情闹大,真闹大官员被杀,后果就是要有一两个月没人干活。
所以这钱怎么收,怎么规避秦法,怎么能在事后甩干净,这就很有讲究。
子央立即说:“秦国设有典客,齐使想要见到大王,只需向典客署申报,礼物入外府(国库),由秦王下诏接见,找本君做什么?”说完翻身上马,在马上子央对相夫子说:“咸阳不仅有风雪天,也有丽日普照的时候,二位若是想要论道,不妨再择良日。”说完带着人沿渭河向着渭河桥而去。
子央听到“重谢”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表明她对谢礼心动,被相夫子看到眼里,知道秦法森严,就是长安君也不敢公开违抗。看来要绕过秦法,私下里先拜见长安君了。
相夫子立即对相里勤拱手告辞,只要对齐国有利,就是齐墨被秦墨压一头又有何妨。
齐墨离开,秦墨众人也急匆匆离开,外面真是太冷了。
快到匠作府,相里勤在街上遇到一个挑夫,这时候还在街上做挑夫的人肯定是受灾的黔首,黔首也不是笨蛋,能舒服在家避雪何必出来做事,只有灾民,想要拿木炭钱粮就必须出来给咸阳令府做事。
相里勤说:“站住。”
对方站住,抬起头来,斗笠下就是楚墨弟子的脸。
“你?”相里勤想问你怎么就堂而皇之地成了咸阳的灾民了?
楚墨弟子笑着问:“公欲查验传?”说完从怀里取出竹片,递给了相里勤。
相里勤接过来验传,验是身份证,传是通行证。验上面有信息:咸阳阳里梨亭,大男丑夫,椭面黄皙,长七尺三寸。
咸阳阳里梨亭的成年男子丑夫,椭圆形脸,面容发黄,高七尺三寸。
相里勤睁大眼睛,吃惊地来回翻看,这确实是真的验,问道:“你怎么拿到的?”
“官府给的啊!这就是我啊,我就是丑夫,丑夫就是我。”楚墨弟子丑夫伸手夺了自己的验传,对相里勤说:“告辞,我还要送物换口粮呢。”说完挑着挑子离开了。
相里勤看着丑夫的背影一直看,他的弟子提醒他:“师父,外面太冷,该回去了。”
相里勤只能带着弟子们赶紧回到将作府暖和一下,进门后,看到将作府里面的人仍然在忙碌,再看着迷你高炉的铁水流出来,听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相里勤终于想通了。
都是墨家弟子,楚墨给自己弄一套验传不算难事,如果连验传都弄不到,真是丢尽了墨家的脸面。
相里勤弄不明白的是:一直以来喜欢刺杀的楚墨留在咸阳干什么?难道要刺杀大王?
他要是准备刺杀大王,自己要不要提前找大王通风报信?
在相里勤脑海中天人交战的时候,子央已经巡视完咸阳老城区,来到了李二凤的家门口。
她抬头看看这座庞大的宅院,跟身后的人说:“走到我长兄家门口了,我带你们进去讨口热汤。”
侍卫们瞬间高兴起来,这种天气,找地方烤火避风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一个侍卫下马跑进了大门内,里面有人迎接出来,询问:“客从何处来?”
侍卫回答:“长安君路过此处,想要进来拜见长兄。”
明天见!
第36章 子央的一天
“是妹妹来了?”
长孙皇后被人扶着来到院子门口,看到子央穿了一身男装披着厚厚的斗篷快步进来。长孙皇后说:“妹妹快进来暖和。”
子央嘴里说;“我来北岸,这会儿饿了,就跑来找吃的了,做了个恶客。”
“说的什么话,你和良人一母同胞,除了大王,也就是你们两个血脉最近,想来就来,家里还有给你准备的院子,当初良人还想把你接回来和我们……妹妹,没事儿吧,摔疼了吗?”
子央滑倒在长孙皇后的正堂门口,胯骨轴子生疼。
长孙皇后身后的侍女已经全部跪倒,今日长安君要是摔出个好歹,她们的命运真的难料,就是没摔出好歹,一顿责罚也是跑不掉的。
“哎哟,疼,磕着胯骨轴子了,好疼。”子央吸着气被长孙皇后扶起来,自己感受了一下,对长孙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子央拉着长孙皇后的手说:“别怪她们,你这里打扫得干净,一点水都没有,是我鞋底带了雪,走到这里化开,我这鞋底子不防滑,是我自己摔着了,和她们无关,别罚她们。”
子央是实话实说,因为她穿的鞋子是真皮大底,也没有防滑凹槽,堂前这里是一整块石头磨平,平时没什么,雨雪天气就很容易滑倒。
摔倒的那一刹那,子央想起从前。
以前子央的高中同桌家里经济条件很好,子央那时候就羡慕人家,人家都已经跳过买奢侈品,开始走定制路线了。子央羡慕了整个高中生涯,终于在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开始缠着妈妈出钱给自己定做一双手工切尔西靴,马臀皮的鞋面牛皮鞋底,缝合用固特异工艺。
子央的妈妈直接拒绝了,一双手工鞋起步就是两万,有钱不是这么花的,子央被妈妈骂得两天没出房门。妈妈唱黑脸负责拒绝,奶奶就唱红脸负责哄孩子,奶奶给出拒绝理由之一就是真皮鞋底太滑,冷不丁地滑倒摔疼的是自己,别为了那份虚荣把自己磕得鼻青脸肿。
本来子央把这件事都忘了,今日摔到胯骨轴子,这段记忆又冒出来,她再三跟长孙皇后强调不是侍女们的错,是自己穿的鞋子太滑,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长孙皇后看她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把外面的斗篷脱了,坐地上把鞋子脱了,抱着鞋哭得更大声,眼泪跟那泉水喷涌似的,把长孙皇后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了,不罚她们。你是哪里疼吗?你别哭了,你说话吧,你不说光哭我也猜不到你哪里疼啊。”
长孙皇后赶紧跟身后的侍女说:“去前面把公子请回来,快去。”
有个侍女急匆匆离开了。
长孙皇后拿袖子给子央擦眼泪,蹲下来哄着她:“别哭了,看把我们长安君给委屈的。”说着低头一看,子央的鞋帮只有薄薄的一层皮。
她拿起来看了看,生气地问:“你冬天就穿这个?你脚还想不想要了?扇和粉怎么侍奉你的?怎么就不给你加一层羊毛?”
子央把鞋子抢了抱在怀里,哭着说:“加羊毛就穿两个月,不加羊毛能穿十个月,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啊。”子央低头一看,长孙皇后穿的是室内鞋,精美的丝鞋上还缀着珍珠。
子央想起了自己的狗狗毛绒拖鞋,狗头上有塑料做珍珠蝴蝶结,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李二凤跑进院子里,跑到门口也才微微喘气,他一下子看到子央张嘴大哭,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李二凤进了屋子,把自己鞋子脱了,直接提着子央扛在肩上进了长孙皇后的正堂。
正堂里面暖烘烘的,这里也有火道,可谓是温暖如春。李二凤把子央放下,摁着让她盘腿坐在坐枰上,问道:“哭什么呢?怎么还抱着鞋?”李二凤把子央的鞋从她怀里夺出来递给了侍女,侍女赶紧拿出去。
子央左边是李二凤,右边是长孙皇后,她自己则是不断地抽泣。
李二凤看子央的脸很红,就摸摸他的额头,问道:“侍女说你摔了,摔得严重吗?疼不疼?这么冷的天没坐车,别是发热了。”
“不疼,就是想我……想我阿母了。”
“唉,”李二凤放松地坐下来,说道:“人之常情。”
长孙皇后对着侍女摆摆手,让屋子里的侍女们出去。
李二凤说:“朕还想朕的几个孩子呢,朕说句实话,可能你不爱听,可朕是想让你早点认清自己的现状。小娘子,你已经死了。”
“我没有!”
“二郎,现在别说,她难受着呢。”
子央强调:“我没有,我好好的。”
李二凤说:“朕和观音婢是死过的人,你比朕更清楚,你都说朕是太宗皇帝了,我们都是死后来到这里,你也接受自己的现状吧,在大秦好好过日子,前尘往事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该放下了。”
子央再次强调:“我没有!我早晚会回去的。”
李二凤不和她争辩,就说:“你要是能回去,朕告诉你朕藏宝的地方,东西是你的来,你可随意取用。”
“不稀罕。”
李二凤扑哧笑出来,跟长孙皇后说:“良人,看见了吗?妹妹的性子烈。”
经过李二凤打岔,子央哭不出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泪水。
长孙皇后搂着子央说:“你是个小娘子,对自己好点。那鞋子薄得跟纸一样,你脚不冷吗?女郎最该保养自己的手脚,我跟你说,你这样把自己冻下去很容易气血两亏。你等会儿把我的鞋穿走,明明有好日子,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可怜。你跟你兄长坐着,我让人给你煮汤饼,放点醋,热热地吃下去才舒坦,只要吃得饱心情就会好。乖乖坐着,你们两个别吵架。”
长孙皇后离开,子央深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
李二凤劝她:“别想那么多了,过去都过去了,朕知道你难受,你要是愿意,朕当你阿耶,让皇后做你阿娘。我们照顾你。”
子央震惊地看着他!
你居然想当我爹!
我在渭河南岸章台宫中有个爹,在渭河北岸的咸阳宫边还要有个爹?我出息了,秦皇唐宗都要给我当爹!我在两千多年后还有个亲爹,爹也太多了!
“你瞪什么眼?朕驾崩的时候五十一岁,这年纪当你阿耶怎么了?”
“我把你当兄长,你想当我阿耶?!”子央深呼吸,对着自己胸口使劲捶了几下,她觉得胸口很堵。子央说:“你刚才还说向前看,把过去忘了。现在你要算过去,你这话说得前后矛盾。”子央整个人往后一倒,看着房梁喃喃自语:“我老师没跟我说太宗皇帝是这种人啊!”
“朕怎么了?朕和皇后想照顾你,你一点不领情。你起来,你这么躺着腰能撑住吗?刚才不是摔着了吗?不疼了?”
子央只能艰难地爬起来。
“朕承认,你是个有本事的小娘子。”
子央点头:“太宗皇帝亲口夸奖,我以前都没想过。”子央还有些恍恍惚惚,她叫始皇帝阿父,那是因为她这副身体和人家是真父女,叫李二凤版本的扶苏一声兄长也是因为自己这身体和人家是真兄妹。但是从兄妹变父女,这简直是伦理大戏!
明明子央觉得自己是个观念很开放的人,但是和太宗的脑回路一比,似乎有点过于保守了。
李二凤问子央:“朕想和你说的是你一日大过一日,你有什么打算吗?”
“啊?”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回家。”
“回不去,朕和你说了,你已经死了。”李二凤往子央这边挪了一下,和子央的距离拉近,问道:“朕问你,你在来秦朝前发生了什么?”
子央把实话转成李二凤能理解的版本:“我师父有事要找我师叔帮忙,我听我师父的吩咐,驾车去一百多里外接师叔他们夫妻俩,回程的时候,后车的车上掉下来了一个车轮子,嗯,就算是车轮子,飞起来砸我脑袋上。我当时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这里了。”
“认命吧,你这会已经下葬了。”
“没有,我做梦了,梦到我被抢救着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跟你说实话,朕年轻那会儿,在玄武门外杀了兄弟,后来的一段时间经常做梦。”
“梦到他们来找你索命?”
“不是,梦到玄武门那天早上,天色发暗,朕在玄武门外被大兄和三胡杀了。三胡就是元吉,然后三胡冲进天策府,对着朕的妻儿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每次看到家眷死在血泊中都会惊醒一身冷汗从噩梦中醒来。朕最恐惧的事情不是朕死,是朕的妻儿会死。
后来每到朕遇到为难的事情,就梦到那天的玄武门,每次都是梦中被大兄和三胡杀掉,在梦里眼睁睁地看着高明(李承乾)也被他们杀掉,后来年纪大了,反而盼着做这个梦,有些人只能在梦中相见。人家都觉得朕会为杀亲忏悔,甚至担心到地下相见。”
李二凤看着子央问:“你觉得朕会忏悔吗?会畏惧和他们在地下相见吗?”
“不会,他们活着都斗不过你,死了照样斗不过你。你或许会想起他们,但是不会忏悔。”
“对,朕跟你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你做梦不是因为你梦的尽头有人在等你,而是你的梦不过是你走不上的另一条路,如镜花水月,梦中看着像真的,实际上你多做几次后你在梦里都知道这是假的。”
子央坚定地说:“不,我信我还活着,我肯定能回去。”
“你要是这么认为就这么想吧。”李二凤问:“你有没有想过你日后怎么办?假如,假如你回不去,你在大秦怎么过好你的后半生?”
子央没考虑过,她捧着脸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道:“好像我是被阿父推着走,当然了,我自己也爱显摆。你现在问我,我就想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过好每一天就行了。”
“就没长远打算?”
“多长远?”
李二凤说:“最少二十年。”
还不到毕业季的大学生有几个深谋远虑的?子央更没为自己打算过,因为她妈妈做点小生意,有个小作坊,她毕业了要么被妈妈带回去在自家的小作坊里当牛做马让她妈妈少开一个人的工资,要么被老师塞到某个师伯师叔的地盘里当个幸福的米虫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混吃等死,目前她最希望的就是等老师安排工作。
这些子央能说吗?必然不能啊。
她就说:“我上学的时候我老师说了,老师说事情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意外。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要为未来多打算,发生了事情就解决事情,随遇而安即可。”
“你这话不对,没有打算只会荒废光阴,等你回头去看的时候,因为你没有打算,你的儿孙就落后于他人。你看看眼下的大秦,再看看灭掉的五国。历代秦王目标明确,就是要东出函谷一统天下,再看看六国以前的国君,只想着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哪里有这样坚定的目标?眼看着灭国就在眼前,就是有能扭转乾坤的子孙出现也晚了。
你啊,做什么都太粗疏了,那日你说治理关中犹如做大饼?”
“嗯。”
“朕回来想了想,觉得你这话说得不对。”
“都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呢?”
“每日三省吾身。”
子央不想和他聊这个,就说:“治大国不管是做大饼还是炸臭鱼烂虾都是你和阿父的事情,我就会纸上谈兵,我不要和你聊这个。”
“你看,你又变得不耐心。和你说打算,你没打算,和你说当下,你当下也不在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着过一天少两晌?”
子央往后面倒下去,发出咚的一声。
李二凤听着都觉得背部疼,说道:“你这说不三句话就回避,这习惯不好。朕要是你阿耶,看你这样子真要气死。”
子央立即翻身起来,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做个千古一帝?你以前都做到了,我以前的老师对你可崇拜了,夸了你好多,人家都说你和秦皇汉武你们排前三。你想要扭转秦的二世而亡?我觉得以天可汗的本事,这很简单。所以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朕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打算好了。分成家事和国事两部分。”
“嗯嗯,”子央点头:“愿听其详。”
“如果上天垂怜,高明青雀兕子他们还和朕做父子,朕想重新教养他们。”
子央迟疑地点头:“嗯,想法很美好,就跟你觉得我想回去是一种不愿意认清现实的执念一样,我觉得你这也是不愿意认清现实的执念。”
“就是他们不来,朕也打算做一个不一样的慈父,和以前不一样。”
子央觉得有些人重生一回未必能比上辈子有太大的改变,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反正她不看好李二凤这个美好的愿望,教孩子这种事,李二凤好像挺失败的。
子央问他:“国事呢?”
“朕要让大秦远超汉唐。”
子央呱唧呱唧给他鼓掌:“这个我信。”
李二凤对子央说:“你是个好孩子,这两个月你的所作所为朕都看着呢,你有大爱。”
“你别这么夸我,我觉得是个人都会力所能及地帮人家一把,你说的大爱是奉献,是感动天下。我不行,我没这份大爱,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办法。”
“你已经帮天下很多了,不止阿父看在眼里,朕也看在眼里。”
子央对这略带煽情的场面有点难应付,皱眉看着他,想问一句:你们皇帝都是这么夸人的吗?
这时候门外长孙皇后的说话声传进来:“妹妹,羊肉汤面吃吗?”
子央大喊:“吃!”
热饭面前,子央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翻身跪坐好,乖乖地等饭吃。
长孙皇后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托盘的侍女,长孙皇后对李二凤说:“良人,我看门口确实是滑了些,回头天晴了让人在上面刻些花纹,既美观又防滑。”
侍女在子央和李二凤跟前放下大碗后退下了,长孙皇后照顾他们两个吃汤饼。
长孙皇后问李二凤:“要让后院的妹妹们来拜见长安君吗?”
李二凤说:“算了,等会我带妹妹去前面,百家的名士都在等妹妹呢。”
“啊?”子央嘴里叼着一块面惊讶地看着李二凤。
“他们都想见见你,正好你来了,兄长带你去说话。”
“我不想见,”子央把面嚼碎咽下去:“我等会还有事儿呢,你们聚在一起聊什么?聊灭齐?揭各家的短?与其那样我不如出城看看有没有人冻死。”
长孙皇后剥了蒜,问子央:“吃蒜吗?”
“吃。”
“你兄长也爱吃,”长孙皇后递给了李二凤一个蒜瓣,就说:“妹妹这几天忙着呢,等过几日天晴了再说。”
子央连忙对长孙皇后说:“我请大家吃饭的事儿还要麻烦您,对了,我回头给您送几口铁锅。”
“锅我们家有,那好钢先用来造兵器,要是你打锅的事儿被人知道了,少不了有人要说难听话。”
子央问:“我做个锅而已,悄悄地做,不让别人知道不就行了。”
李二凤就说:“你知道鼎是干嘛的?”
“祭祀的。”
“祭祀之前呢?”
子央睁大眼:“做饭的!”
“鼎能私自铸造吗?周天子吃饭,用九鼎八簋,现在阿父在咸阳殿上吃饭也在用九鼎八簋,你想干嘛?民间做个陶锅不算什么,但是你长安君私自造锅,那就有的说了。”
子央郁闷地把羊汤一口闷了。
在这里耗费的时间不长,子央吃完就要走,长孙皇后一再挽留,子央说:“趁着天没黑我要到城外看看。”
长孙皇后让人拿出一双里面全是羊羔毛的靴子,说道:“快试试,这种暖和,你穿那种是春秋天的鞋子,早晚把你脚冻烂。”
子央看了看,也没矫情,就直接穿了。
“怎么样?长短合适吗?要是左右紧点没什么,只要长短合适就行,紧了多穿几天就舒服了,我这鞋就试了试,还没踩过地面呢,现在皮子紧,穿松了贴着脚就舒服了。”
“有点长,前面没顶到头。”
“这就好,把带子绑紧点。”
子央穿了鞋,跟他们夫妻两个告别,提着自己的靴子离开了。
子央出院子门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看到李二凤夫妻两个并肩看着她离开,子央挥了挥手转头大踏步离开。
长孙皇后叹口气,跟李二凤说:“这孩子,你说她懂事吧,她办了很多没谱的事,你说不懂事吧,有时候特别懂事。”
“大是大非面前大义为重。这种人很难得,如果是个儿郎,定然是她家的顶梁柱朝廷的栋梁。”李二凤转身去穿鞋,长孙皇后赶紧跟上,李二凤坐下拿着鞋子说:“吾日三省吾身,回想这几个月的相处,发现这孩子其实比很多人都强。”
长孙皇后蹲在帮他把鞋穿好,一边动手一边说:“您这评价非常高了。”
“她当得起这评价,想来章台宫中的阿父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千里驹,假以时日,必能一骑绝尘奔腾万里。对于这样的千里驹,朕见之心喜。”说完他站起来,对长孙皇后说:“雨雪天你别出门,别摔着你了,晚上朕回来陪着你吃饭。”
“好,您也慢点,别走太快了。”
子央出门,侍卫们纷纷从屋子里出来各自找到自己的马。子央问:“你们吃过了吗?”
牛说:“夫人仁慈,让人给臣等煮了肉汤,咱们的马也喂过草料和温水了。”
子央把自己的鞋子绑在一起挂在了马鞍上,拢了拢披风,说道:“趁着天没黑,上马去城外看一看。”
一群人疾驰到城外,整个城外白茫茫,偶尔有一片起伏的土堆,里面冒出一些烟雾。
子央知道那是一片地窝子,冒出的烟是他们在烤火取暖。在壹山泽的规定下,任何山林树木都属于国主,他们取暖的木头自然是从山中弄出来的。又根据秦法这种连坐的惩罚机制,一人犯罪牵连一里,现在家家户户都烤火,只能说是一里的人一起作案。
如果这时候子央过去,一准能查到没烧完的枝干,可是这些人都穷到在野外挖洞居住,烧点木头也被治罪,是真不给他们活路了。
子央带着人远远避开,当不知道。民不举官不究,就这么糊弄地让他们活下去吧。
她带人走了之后,有人咳嗽着从干枯的河沟里爬出来,随后他身后爬出几个小吏。为首的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他把斗笠取下,抖了抖上面的雪重新戴上,他正是廷尉府的卫轮。卫轮问道:“你们眼神比我好,那是长安君?”
“是长安君,她的侍卫长我见过。长安君肯定看到那片地窝子里冒烟了,她的马停了一会,又调转方向离开了。”
“唉,”卫轮抬头看天,乌云黑压压的,这两天还有大风雪。卫轮说:“就是大王看到了也不会多管,人心毕竟是肉长的,难道真的为了秦法冻死黔首?”
他的话是这么说,但是他没有亲眼看到大王见到这一切的反应,他只是看到了长安君对此事的反应。
卫轮说:“罢了,就当是没看见。咱们廷尉查的是大案,谁有时间留意山里少了一棵树,带上尸体回城。”
后面就有人从干枯的河沟里拖上来一具尸体。
看尸体上的布料和穿衣风格,这不是秦人,卫轮看着尸体被麻绳绑从面前的雪地上拖走,就说:“齐国使团怎么说的?”
“他们说他们的人没少。”
“哼,”卫轮说:“明明是他们的人死了,还死鸭子嘴硬说人数没少,看来是谋划得太大。”说完咳嗽了几声,他被项籍揍完身体不太好,医者说要养几个月才能恢复。
子央带着人沿着咸阳城北走了半圈,遇到了一群人,这群人要去函谷关服徭役。
子央看到这群人里面还有老婆婆,大部分都穿得单薄,子央骑在马上问:“你们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为首一个人回答:“贵人,我们要去函谷关服徭役,官府说函谷关要修城墙,我们要去两个月。”
子央皱眉,谁家冬天修城墙,整修城墙都是夏天!作为咸阳令,子央知道函谷关需要人去服徭役,可去函谷关干的活是在武库里面整理兵器。
那些生锈的箭头需要去锈,松动的箭杆需要重新装好,盾牌需要擦拭,滚木礌石需要清点。凡是函谷关需要的徭役,都要让青壮年男子去服,因为一旦发生战争,这些服徭役的黔首能立即就地转为大军去城墙上守城。
子央看到人群里还有几个老婆婆,其中一个老婆婆穿着露脚趾的草鞋,脚背冻得红肿。子央把马鞍上挂着的靴子扔给了这个老婆婆,问道:“你家没有男人了吗?怎么让你们去服徭役。”
老婆婆抱着靴子说:“我男人年轻时候去打仗,断了一只脚,我儿子断了一只胳膊,孙子太小,儿媳妇怀着身孕,只有我四肢不缺,所以我去服徭役。”
子央在马上抬起头仰天看着乌云,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缓了一会情绪才说:“函谷关太远,你们又是一群老弱,何时才能走到函谷关。先回去吧,明日重新安排你们服徭役。”
这群人瞬间活过来一样,欢天喜地地谢了贵人,纷纷回头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子央很生气,他对牛说:“回咸阳令府,我要问问这徭役是怎么安排的?整个关中又是怎么安排的。”
她带人从河北岸回到河南岸,就看到有人骑马而来。这人看到子央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跑到了子央的马前:“府令,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府中管着分配徭役的官员被人杀了,头颅被割下来挂在了大门上。”
子央惊呆了:“什么?”
在子央惊呼的时候,这消息传遍了咸阳。
匠作府中,因为有两座迷你高炉,对钢材频繁退火就导致匠作府有用不完的热水。在河边冻得半死后回来立即泡热水澡的相里勤此时神清气爽地穿上衣服,他拿着锤子打算去打铁,就听到弟子们在说咸阳令府有官员被杀。
他心里想着这十有八九就是楚墨弟子丑夫做的。
韩非子说“侠以武乱禁”,相里勤在想:楚墨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早晚要被秦王下令剿灭。
子央在大门前下马,有些人站在梯子上擦拭门框。子央直接小跑着进了咸阳令府,看到咸阳令府的官吏被廷尉府的小吏们问询。
此时有人来请子央,子央走近一间房间,一个年轻官员上前拜见:“臣廷尉府左丞卫轮拜见长安君,臣奉命来查今日的大案。照例询问您几个问题。”
子央点头:“你问吧。”
“死者平时在您面前表现得如何?”
子央伸头看到他面前放着一张纸,第一个问题是询问案发之时在什么地方。
子央指着纸说:“你怎么没问我案发时候在哪?”
“臣看见您了,您在城外。”
“啊,你也在城外?你挺忙的啊!”
“今年廷尉府格外忙,”卫轮放下笔,打算和这位长安君聊一聊:“臣查得上一个命案死的是齐国使者的随从,目前臣怀疑的凶手有两方人马,其一是大王的客卿徐福,其二是楚墨弟子杀人。”
“哦?”子央一脸疑惑: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卫轮接着说:“如今排除了楚墨弟子,因为这里的死者死于楚墨之手。”
“你怎么这么肯定?”
卫轮笑起来:“因为楚墨留下了竹片,上面列举了死者欺压良善,故此,杀了他。”
“哦,原来这样。”子央心里想的是:楚墨真的在咸阳啊!
卫轮接着问:“听闻长安君不喜欢徐福?”
“嗯。”
“为何?徐福得罪过长安君?”
“那倒没有,就是徐福太谄媚,哄骗大王。你想啊,你阿父在家,平时好好的,要是有个人来哄着他去做一些很离谱很奇怪很不可理喻的事情,你会不会生气?”
“您是说徐福哄骗大王拿历下做赌约的事情?”
“这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对着子央见礼后来到卫轮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廷尉说死的不是秦人不用管,让您查咸阳官员被杀的命案。”
卫轮点头,来人退了出去。
卫轮低头看看纸,接着问:“死者平时在您面前表现得如何?”
“挺认真的,兢兢业业,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子央感慨完就问:“你经手的大案挺多的,我听说你追着项羽,不,项籍他们出了函谷关?”
“是,原本一切尽在掌握,可惜半路出现了一个张良,坏了臣的好事。”
“张良?”子央来精神了:“韩国张良?他父祖五世相韩?”
“是他,”卫轮点头,仔细观察子央的表情,说道:“此人智高却固执。”
卫轮比较好奇,不知道公主放走了项籍后怎么收网。
子央忍不住低声说:“坏了,张良和项籍,这二人凑在一起要坏大事啊!”
子央低头想着,在卫轮看来,公主眼珠子转了几下,眉头渐渐松开,然后就没然后了,她把这事儿撩开手不提了。
卫轮问:“长安君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治灾,忙着调度火炭钢铁。至于服徭役的事情我没管,不过既然人死了,明日我先接手。”
“长安君人手不足?”
“对。”
“您看臣如何?”
“啊?”子央没想到碰到人毛遂自荐,关键是对方都已经是廷尉府的高官了,要来咸阳令府就是被贬,出来做官的谁想让自己的官职越做越低啊!
“臣熟读秦法,对大王忠心耿耿,对长安君也能做到死而后已。”
子央觉得天上一个馅饼吧唧掉在自己眼前,这也太梦幻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种送上门的人她不敢用,她害怕这不是馅饼是陷阱。
“不是,我这会脑子有点乱,我要回去问问家长。”
明见!
第37章 发家史和隐患
“阿父,阿父!”子央的声音从远处传入,穿过曲台殿的墙壁和帐幔听着有些飘忽不真实。
秦王政对李斯说:“长安君前几日像个大人,这几天又故态萌发了。”
李斯笑着说:“父辈强大,子孙才会长无忧天真。这也是因为大王这棵大树为长安君遮风挡雨的缘故。”
“李卿说得对,不是寡人偏疼子央,这孩子极爱寡人,说到底是女儿比儿子更细心一些,知道体会父母的不易,寡人听说你家的女孩就很贴心。”
子央在门口被昌拦住了,昌拉着子央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几步,小声说:“先别进去,大王要为公子高寻新妇。”
“新妇?”
“对,李相在里面。”
“让高兄娶李斯的女儿?”
“嗯,是啊。”
子央往里面看了看,昌拉着子央说:“有甜甜的枣子,吃吗?”
“吃!”子央来者不拒,她这副身体正是狂吃不胖的年纪,于是乖巧地跟着昌去吃枣子。
过了一会李斯笑着离开,子央端着一盘红枣来到秦王政跟前。
子央说:“李相走的是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边了。”
秦王政放下笔,从盘子里拿了一枚红枣,说道:“他女儿过阵子就是你高兄的新妇,与寡人做儿女亲家,他自然高兴。”想到以前然让扶苏娶李斯的女儿,扶苏不同意,父子两个吵了一架,李斯很聪明地没再追问婚姻的后续,过了几日扶苏就娶了王翦的女儿。
想起扶苏和王家的女儿,秦王政随后愁容满面:“让阿父发愁的是你长兄到现在都没孩子,这可怎么是好啊!”
子央就觉得始皇帝在焦虑:“阿父,大兄还年轻呢,你怎么就开始着急?”
“你不懂,”秦王政是真的着急,把枣子扔进盘子里,他皱眉说:“惠文先王十九岁生武王,昭襄先王十八岁生孝文先王。你长兄扶苏今年都二十岁了!阿父和你阿母生他的时候,阿父是十七岁,他都二十岁了!”
子央眨巴着眼睛:“也就是二十岁,又不是三十岁,就是三十岁不行,还有四十岁。阿父,他该有孩子的时候会有的。”
“你不懂,”秦王政站起来,在宫室内显得非常急躁:“子央,你不懂子嗣于咱们这样的人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灯火,作为先王仅存的两个儿子,唯一一个从赵国归来的儿子,他在十三岁继位的时候,华阳太后、夏太后和他的母亲赵太后明确地告诉他,他在亲政前唯一要做且必须做的就是尽早生下太子。这是当时后宫三位太后唯一达成共识的一件事。
他回想起当年两位祖母和一位生母在他先王下葬后带着惶恐和威吓跟他谈论起子嗣的那个下午。当时夏太后最着急,她急切说成蟜年纪小,而先王只有两个儿子,如果这时候没有第三位男性继承人,万一先王的两个儿子出事,大家都要步武王一家的后尘。
举鼎而死的武王没有儿子,王位才落在了昭襄先王的头上。宣太后是怎么对待武王的母亲和妻子的?时间没有过去太久,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是听说过的。华阳太后是正妻,然而夏太后是先王生母,她是最在意先王的王位能不能传给亲孙子的人,她比赵太后这个新王的生母更急迫更惶恐。
对于此时的秦王政来说,他有很多儿子,就算扶苏真的没有孩子,他的血脉并未断绝。可扶苏最近有些奇怪,让秦王政的心里生出一些怀疑,有的时候觉得这是儿子,有的时候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儿子。
他甚至想过,如果扶苏和子央一样有些奇怪的经历呢?
验证他是不是扶苏的最好办法就是他能不能生育。
神鬼是不能生育的,而人可以。
扶苏的孩子对他而言不单单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对扶苏是不是自己儿子的验证。
秦王政很着急。
他再次跟子央强调:“你不懂。”
子央就说:“我确实不懂,不过阿父,我还有一件不懂的事儿,今天特意来请教您。”这个话题还是别聊了,转移一下话题。
“哦,吾儿今日谦逊了?”秦王政笑起来,笑着说:“快说一说,也让阿父知道吾儿遇到什么难事?”
“今天咸阳令府有个官吏被杀了,您知道吗?”
“听说了,头颅被挂在大门上,杀人的贼子十分嚣张。李斯兼任廷尉,刚才进宫就是为说这件事的。”
“嗯,廷尉府有个叫卫轮的官吏,他说是楚墨杀人。”
“对,那楚墨弟子先是逼着那官吏给自己弄了一套验传,然后用绳子把他的头颅切下来了。”
“绳子?”
秦王政点头:“对,麻绳。”
子央意识到这是个专业杀手,忍不住说:“好吓人啊!”
“楚墨,”秦王政想了想,说道:“楚墨很难评说,如果效忠你,那是死不旋踵。如果想杀了你,他们会想尽办法杀你。”
子央想起张良,张良此生执念就是杀秦始皇。她立即问:“要是有人出资雇佣他们来杀人呢?”
“楚墨很难被收买,他们确实有过收钱替人杀人的事,只是被杀的人本就是他们想杀的人,顺道收点钱,而且这钱他们也不要,都用来救济穷苦人了。”
子央看着秦王政,考虑到这位的名声不好,六国中想杀他的人太多,说不定那楚墨弟子就是来杀始皇帝的。
而杀个官吏,也不过是那些人宣告自己来到了咸阳,这是属于高手的狂妄。
“阿父,我担心那些人会来刺杀你。”
秦王政笑起来,重新坐好,慢悠悠地说:“吾儿多虑了,阿父从吃奶的时候就被人刺杀,你以为秦国坑杀了四十万赵人,赵人只会对着阿父吐口水翻白眼继而辱骂吗?他们也会报复的啊!后来天下人骂阿父是虎狼之君,想杀阿父的人更多,阿父到现在不还是好好的?放心,楚墨进不了章台宫。”
子央眉头紧皱。
秦王政笑着问:“你的难事就是下属被杀?”
“这倒不是,是那个卫轮,突然说要来投奔我,来咸阳令府顶替被杀的那个官吏管理关中徭役。阿父,”子央趴在桌子上,一脸不理解:“他都是廷尉府左丞了,将来有可能会代替李斯成为九卿,为什么要来咸阳令府做个出不了头的小吏呢?”
“你想不明白的是这件事啊。”
“嗯!”
“阿父问你一件事,你知道腾之前的治粟内史是谁吗?治粟内史也是九卿之一啊!”
子央摇头。
“那你知道商君吗?”
“当然知道,秦国的百姓未必能记穆公之前的几位先君,但是一定记得商君。”
“这个卫轮想做商君啊!”
子央就更不明白了,把枣子往秦王政面前放:“阿父,我脑子笨,你说慢点。”
“你以前说过秦法要改对吧?”
子央点头。
“阿父以前觉得秦法乃是万世根基,不能改。后来仔细想了想,商君在的时候,秦国还不算强大,如今秦国一统天下,秦法仍然是万世根基,耕战立国乃是基石,不容动摇。可是秦法已经不适用了,就要改。那么法家弟子在咸阳的这些人里面,有人能担起更改秦法的重担吗?”
“您的意思是,那个卫轮想改秦法?”
“对,他能在廷尉府出人头地,说明他秦法学得好。学得好,会做官,这种人已经胜过很多人了。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在他之上,还有很多不可逾越的高山,想出人头地容易,想青史留名被每个黔首记住,很难。”
子央点头,廷尉府是法家大本营,能进去的,个个都能把秦法倒背如流。而秦朝的整个治理体系里面人才济济,想青史留名真的很难。
秦王政接着说:“法家弟子,李斯效忠阿父,但是李斯此人太在乎自己和子孙,做不了逆流而上的人。你大兄选中了张苍,阿父看来看去,觉得张苍不行,尽管张苍学识好,此人圆滑,没有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难以担当大任。如今咸阳城中,你比你兄弟们出头早,就有人想要跟随你,继而通过你改变秦法,这个人就是卫轮。”
“啊!”
秦王政感慨:“这就是志向啊!有大志的人是不在乎名利地位的,有这个心气,他如果不走歪路,将来他乃是丞相之才。”
子央顿时觉得受宠若惊:“他来投奔我?一个将来的丞相来投奔我,可我不觉得我能帮他实现他的志向啊!”
“如果实现不了,他会走的,志向才是他的主君。”
“那我到底要不要让他投奔?我是觉得我没他想得那么好。”
“吾儿,别把自己看低了。他既然选定了你,他在选你之前必定深思熟虑,要知道,不仅是君择臣,臣也在择君啊!君臣是互相成就的,从不是敌人,更不该争夺权力,跟你争夺权力的人不是你的臣,是你的对手。君要做的就是从千万普通人里找到和你志向一致趣味相投的人,然后拿到他们的效忠,给予他们机会,从而你们一起流芳百世。”秦王政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问:“齐使给你送钱了吗?”
子央摇头,虽然觉得话题太跳跃,还是为难地说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阿父,这种事违法啊!秦法说收诸侯的钱等同于私通诸侯。”
“对啊!秦法是这样说的。但是这个诸侯马上就要没了,这诸侯都没有了,谁还会追究你私通诸侯的罪过?”
还能这样?
子央问:“您的意思是趁着诸侯还在,赶紧捞一次?晚了就没有了?”您这么教孩子合适吗?
秦王政就给子央出主意:“既然你开不了这个口,就不要开,让卫轮去,看他能从齐使那里给你捞出来多少钱?而且他有办法不触犯秦法,更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罪证把柄。”
“这不好吧,”子央想了想,说道:“卫轮怎么说也是有信念的人,我让他去干这种脏活儿,我觉得有点刻意侮辱他来。”
“要是没有卫轮,你是不是想让刘季去?你怎么觉得刘季可以干卫轮就不可以干呢?”
子央回忆了一下自己对待刘邦的态度,确实是这样,有点侮辱大汉高祖了。
秦王政敲了敲桌子,让子央把注意力放到对话上,就说:“有人来投,对于有些人就要先羞辱一番,让他们做点自己不屑于做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测试他们是否服从你。”
这就是服从性测试。
子央摇头:“不行。”
她以前没注意到,可真的注意到了,她就不愿意再做这种折辱人的事情。子央尊重每个人,也尊重他们的人格。
秦王政叹气:“你这孩子,太良善了也不是好事。阿父问你,你如果不让卫轮去替你索要钱财,你要怎么给那些黔首们弄粮食?”
子央说:“我有个办法,今日卫轮说他们廷尉发现城外死了一个齐人,卫轮怀疑这个齐人死在徐福这一伙人手里,所以我把他们双方叫到咸阳令府,要让他们交一笔罚金。”
“有依据的秦法吗?”
“没有。”
“公平何在?还是说你要现造一部律法?”
子央皱眉思索,她小心地问:“阿父,我没想过要现编一部律法,我就是想问,以前有没有人想过临时编造律法?”
“有,然而秦法森严,历代秦王绝不会让任何人抹黑秦法。你要知道,秦法凭什么约束大家,是因为商君徙木立信,关键在‘信’,如果没有了‘信’,谁还遵守秦法?谁还相信秦法?”
子央点头。
秦王政问:“你想到怎么索要这笔钱财了吗?”
子央摇头。
秦王政叹气:“笨孩子,既然不愿意用门客家臣,那就用家奴吧。让扇去索要,扇也不会留下罪证。”
“不行,扇虽然受了宫刑,然而他也不至于做这种脏活。”
“家奴是最好用的,也是最忠诚听话的。”
子央摇头,心里想着总算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些皇帝都信任太监了。
始皇帝叹气:“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阿父是看出来啦,你是身边的人都想让他们是好人。”
子央点头。
“哪有白璧无瑕的事情,哪有白璧无瑕的人呢?”
子央低着头没说话。
秦王政说:“算了,这事儿不说了,今日下雪,你回来得早,因为下雪,各地的文书都阻在路上,阿父这里也早早地没事了,咱们就一起寻些乐子,让人演奏《大武》如何?”
“好啊好啊。”
两个人一起起身去了大殿,准备边吃边看。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所谓“八佾”,是天子才有资格使用的舞蹈规格,为八行八列,故称其“八佾”。
一个臣子,敢用天子才能用的舞蹈规格,被孔子这个一心维护周礼的老夫子骂了,随着论语的传承,一骂两千年。
而子央现在看到的,就是八佾,也就是六十四人的舞蹈规模。
《大武》讲的是周武王克商的历史事件,因为周天子美化,虽然不确定有多少真实历史,然而这确实是很有史料价值的舞蹈。关键是传承这套舞蹈的都是周朝贵族,在祭祀的场合把这套乐舞献给神明祖先,因此子央觉得真实性应该是很高的。
就因为这是贵族子弟传承的乐舞,当六十四人手持盾牌和刀具上场的时候,那种对秦王的恨和祭祀舞被糟践的痛一起迸发出来,整个大殿都杀气腾腾。
这还没开始,子央就觉得后背心都是凉的,下意识靠近了秦王政。
秦王政很高兴,言笑晏晏,看得出来心情不错,特意让人送些陈酿过来。
子央总觉得那群人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好,她往秦王政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阿父,这大殿里杀气盛。”
“此乃是战舞,自然杀气盛。”
子央看着他:您老人家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子央只能没话找话安抚自己受惊的小心肝:“阿父,您以前看过《大武》吗?”
“看过。”秦王政接过玻璃高足杯,跟子央说:“阿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权都在太后和吕不韦手里,阿父闲来无事也看过。”
“好看吗?”
“怎么说呢?要是这里面没有先祖恶来是挺好看的。可惜这里面的先祖恶来是个恶人,被周武王在牧野之战中杀掉了,等会你就能看到武王杀恶来。”
子央问:“就这么看着?不改一改吗?”
“改什么?你知道先祖是怎么死的吗?”
子央摇头。
“阿父也不知道,但是阿父知道恶来死了,他父亲飞廉出使北方归来途中得知商已经没了,在霍太山上祭祀帝辛后殉商。赴死是先祖的选择,战败也是事实,没必要改。”
说到飞廉,子央想起一件事,后来的《史记》上说,飞廉在霍太山上祭祀帝辛的时候得到了一具石棺,上面写着“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意思就是“天帝看你飞廉没有参与殷商的乱政,赐予你石棺,保佑你子孙昌盛”。
子央连忙问:“有传言说天帝看飞廉没有参与殷商乱局,赐予他一具石棺,保佑他的子孙昌盛,有这回事吗?”
秦王政头一次听说,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忘了什么时候听谁说的,我觉得这说法有意思,就记住了。”
“阿父听到的是先祖飞廉殉国在霍太山,他的小儿子季胜葬了他。
季胜随后被周人抓走做了隶妾臣,他在周人的王畿内见到了侄子女防,咱们的先祖女防就是恶来的儿子,女防也做了奴隶。
女防因为是恶来的儿子在王畿生活很苦,被人针对,英年早逝,他的儿子也就是恶来的孙子旁皋只能投奔季胜,季胜抚养了先祖旁皋。”
子央接着说:“季胜生孟增,孟增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从周穆王手里得到了一块土地,就是赵,因此造父是嬴姓赵氏的先祖。后来造父带着季胜的后人和恶来的后人一起脱离了奴隶的身份,来到赵地。”
秦王政接着说:“后来旁皋的曾孙非子也得到了一块土地,就是秦,从赵氏离开,开创了咱们嬴姓秦氏。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知道造父的封地是怎么来的吗?”
秦赵两国的发家史子央听过,就说:“造驾车有功,所以才得到了赵这块封地。”
秦王政说:“是他抓了八匹马献给周天子,周天子让造父赶车去了昆仑山拜会西王母。在周天子离开王畿之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子央摇头。
“徐偃王造反,可惜失败了。”
子央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嬴徐这些年一直和赵国秦国两国的国主勾勾搭搭,原来整个周朝他们都没断了联系,草灰蛇线之下,殷商的旧臣一直有反叛之心。
子央点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昭襄先王会答应赢徐复国了。但是话说回来,当初和赢徐有约的是赵国先祖,昭襄先王为什么答应赢徐复国?要说让赢徐给楚国齐国找麻烦,我觉得也没必要答应复国,赢徐这盘菜有没有都能过年,为什么让他们上桌呢?”
“你怎么知道嬴秦没掺和进去?你又怎么知道先祖非子是靠什么得到了这五十里封地。”
此时音乐声大作,庄严肃穆的大鼓敲击着,乐舞中的周武王开始发兵。
子央看着眼前的乐舞,问道:“难道不是养马养得好吗?”
秦王政指着眼前的乐舞说:“你看看他们,都是克商的功臣,他们中有几个有封地的?
周武王分封诸侯的时候,有多少异姓诸侯?
阿父告诉你,异姓诸侯共有十八位,三皇五帝夏商两朝后裔和功臣共十八人,这十八人有武王册封的,还有很多是周公旦册封的。武王论功行赏的时候真正拿到封地的只有姜子牙,其他要么是圣王后裔,要么是本就有国,再被册封一遍。
你说先祖非子把马养得到底有多好才能后来居上,和这十八人的后代平起平坐?”
子央说:“是周天子糊涂,是非不分,或许被先祖哄骗了?”
“做天子的有几个糊涂的啊?”
乐舞已经进行到了周武王胜利后祭祀的环节,在宏大的音乐声中,秦王政对子央说:“你总觉得阿父和列位先王都太信任嬴姓后人了,比如相助楚王逃走的春申君黄歇,比如说现在你一直看不惯的徐福,有的时候他们比外人可靠得多。
只是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背后的秘密你都没听说过。每一个氏族崛起之前,付出的代价你想象不到。他们的先祖已经为咱们丢过命流过血了,咱们祖宗为商王震慑西方的时候也没少杀周人,更没少被周人杀。以前的黄国和徐国都是东夷诸国,为什么咱们迁徙到了这西方,你都没问过为什么吗?”
子央看着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坑赢徐?连我都看出来您不想让赢徐复国。”
“是他们贪心不足,他们只要不想着复国,无论是咱们还是赢赵都会照顾他们,但是他们一心想复国。”
子央想着:这可真是翻脸不认人,刚才还很煽情,这会就开始讲现实了。
子央问:“咱们为什么后来和赵氏又闹得不死不休?”按理说季胜这一系几代人都很照顾恶来这一系的人,人家去封地还不忘带上恶来的后人。
从奴隶到封建诸侯,这是巨大的阶级跨越,几代人后季胜的后人发达了还不忘拉扯一把恶来的后人,对恶来的后人来说真的掏心掏肺的好了。
“他们卡在了咱们东出的路上,自然不死不休。这也就是为什么不让赢徐复国,让赢徐复国,是给咱们树立了一个大敌。”
“所以后来咱们的先君先王用骗,用哄,用偷袭来对待赵国是吗?”
秦王政看着子央,你怎么这么说自己祖宗。
子央就说:“您别这么看着我,昭襄先王有时候就是不要面皮,都知道同姓不婚,是同一个祖宗,是血脉至亲,他还多次诈婚,厚着脸皮求娶赵国公主想要骗赵王入秦,但凡赵国上下不坚持‘同姓不婚’的古训,早让昭襄先王得手了。”
秦王政就说:“你小儿无知,阿父当没听见。虽然古训是‘同姓不婚’,韩国和魏国都是姬姓国,他们不也通婚了?说起来,姓内通婚最多的还是咱们嬴姓和姜姓。”
乐舞进行到了战场决战的环节,此时“恶来”被杀,周武王带着人冲进朝歌要找杀死帝辛,帝辛在鹿台自焚。这也是乐声最雄浑壮丽的时刻。
秦王政说:“周人焚烧了商人的一切,商什么都没留下,咱们这些商臣后裔的嘴里还有一两句传承,时间越久,传承越少,阿父甚至在想,或许日后的人都不知道有商。”
子央微笑,商留下了只言片语,在地下,那些青铜器和甲骨文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某一日重现世间。子央的老师就是研究甲骨文的,子央经常开着老师的破车带着他们在学校和挖掘现场往返,自己“子央”的名号就是从甲骨文上得到的。
这时候有寺人急匆匆来到秦王政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齐使的随从和徐先生的下属在城外械斗,死伤惨重。”
秦王政问:“徐福如何了?”
“徐氏诸人和齐国贵人今日都在城内,死的都是各自下属。”
秦王政说:“不用管。”让他们在咸阳打出真火才好。
寺人急匆匆地离开,秦王政虽然说不用管,在他这句话没传达到廷尉府的时候,卫轮就已经再次带人来到了城外。
卫轮一天当中被三起命案遛着跑,怨气冲天。他看着雪地上殷红的血迹,就说:“徐氏和田氏把咸阳当什么了!把秦法当什么了!”他不敢妄议秦王政,只能对着地上殷红的血迹咬牙切齿。
有小吏跑来:“卫左丞,已经盘问过了,报信的是一伙商贾,从淮阴来,路过此处发现了死人,就没再走动,一直等着,这些人的验传都是真的,贩卖的是齐国的丝绸。”
卫轮走过去,一群淮阴来的商贾立即站好,带头的人跑来拱手作揖,连声说他们是良善商贾,真不是他们杀的人。
卫轮问:“你们从齐国来?”
商贾立即点头:“对,我们从齐国即墨运丝绸到邯郸和咸阳,这一条商路我们已经跑了十多年了,咸阳城内的商号能给我们做证。”
卫轮的眼神放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问道:“你们既然来往秦地,当知道秦法,布衣黔首不能佩剑,他是何人?”
大家一起转头,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抱着一把布条缠起来的棍状物。
商贾头领立即满头冷汗。
这男孩立即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佩剑。
卫轮说:“带走!”
齐国来的商队,还带着佩剑,刚才死的人里面就有齐人,这是咸阳,是秦国的腹地,就算现在他们没有嫌疑,卫轮也不敢冒险放了他们,万一这些人在咸阳大开杀戒呢!
男孩大喊:“你们放开我。”
商贾头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完了,说道:“信,你害苦了大家,看在你母病重的份上大家带你出来赚钱,你怎么就一直惹祸呢。”
男孩大喊:“我佩剑上没血,你们不能冤枉我们。”
卫轮说:“我疑心你要杀人。”
“我今日没杀人,我往日也没杀人,你为什么疑心我要杀人?就因为我带剑了吗?你们秦法也太不讲理了!”
卫轮回答:“清白需要证据,而证据往往比命更难寻。秦法规定‘私藏弩、甲、鞮瞀、兵刃者,赀二甲’‘士伍(无爵平民)持剑过县廷者,笞五十’秦法‘重刑轻罪’,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你就是没杀人,你带兵器也是犯罪。
一群人被带走。
此时天还没黑,有几户人家出了城,这几户人家的目的地是长安,今日在客舍居住一晚,走的快了明日、走的慢了后日,就能走完剩下的百里路途到达长安。
这几户人家扶老携幼,曾经是六国权贵,如今都是子央名下的隶妾臣。
公孙造因为还要扈从长安君,因此并不一同前往,只是把父母兄弟送到城外。
这时候廷尉府抓了人进城,这些隶妾臣赶快让开,让廷尉府的人路过。在一群被绑着的人中,造的父亲一眼看到了那个淮阴来的男孩,忍不住惊呼:“信!”
公孙造赶紧抓住父亲的胳膊,示意他别喊。
这男孩转头看到造一家,眼睛顿时睁大,立即把头转向别处当没看到。
看着人走远,造提醒父母:“都等着你们呢,快走吧,就怕迟了下雪路上难走。”
造的父亲看着远去的男孩,一把抓住公孙造的手:“造,有机会要救信,记住,救信。”
造站在没动,看着父母和兄弟远去,回头看了看咸阳城的方向,那个小男孩已经被押送走了。
天黑后周人的祭祀乐舞结束,今日没发生行刺,让子央松口气,子央打着哈欠要回去,整个章台宫大殿上没有了刚才喧嚣,显得静悄悄的。
秦王政没有动,子央本来都起来了,想了想跪坐下来问秦王政一些问题。
“阿父,周武王分封异姓诸侯的时候,是真的抱着‘敬天法祖、继绝兴灭’的想法,还是仅仅为了表现给天下人看呢?”分封异姓诸侯是不仅为前朝留一炷香火,更为新朝立一道仁德之门。
秦王政说:“不要看周人说了什么,要看周人做了什么。说是要给商人留下香火祭祀,你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商朝遗民的。至于姜姓吕氏,也就是姜子牙这一支,是否对这次封赏满意?”秦王政说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子央,说道:“其实是很不满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姜太公有个子孙叫吕不韦啊!阿父没法和姜太公说话,但是和吕不韦聊得多。”
说起姜太公,子央就想起刘季原来的媳妇吕后,她就是姜太公的后人,据说她父亲会看相,这是吕氏家族的拿手绝活。
子央点头:“阿父,我还有个问题。”
“嗯,问!”
“您看,赵氏的祖先给周天子驾车,后来子孙绝境翻盘,有了强大的赵国,咱们靠着赵氏的庇护生存壮大,从而对周人取而代之。
如今咱们替代周人治理天下,那么六国旧贵或者周人的后人会不会有人像季胜那样做了咱们的隶妾臣,在将来的某年某月,将咱们嬴秦取而代之呢?”
秦王政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才说:“会,所以阿父不允许天下再有分封。”
明天见!
第38章 韩氏
次日果然又是一个风雪天。
早上子央醒来,粉把炭火边的羊毛靴子拿起来,用手摸了摸里面,摸到里面暖和干燥就拿去给子央穿。
子央已经穿好了衣服,这件衣服是昨日长孙皇后让人又送来的一件旧衣服,虽然衣服是旧的,然而做工很精致,装饰很华丽,保存的很好,自然也非常保暖。这是扶苏的旧衣服,是几年前掌管着秦王政后宫的芈夫人让人做的,好料子都往这件衣服上堆,就怕冻着自己的孩子。
如今扶苏长开了,肩膀宽了,个子高了,这衣服也就穿不上了,芈夫人也不在了。长孙皇后让人送来给子央穿,厚衣服也正是目前子央需要的,用芈夫人的心血穿在芈夫人的女儿身上,也算是没有明珠暗投。
然而长孙皇后身边的人也奉命敲打了扇几句,扇早知道子央穿的鞋子只有两层皮,中间不仅没皮毛,也没夹棉。然而这是主君自己要求的,作为奴仆,给主君提供建议不替主君拿主意是本分,所以扇也不辩解。
粉把鞋子送来,子央穿上鞋,元气满满地出门去了。
她刚出门,就遇到小寺人粟拿着竹片准备进入大殿内。
粟赶紧说:“公主,齐国的稷下学宫的相夫子想来拜见您。”
“拜见我?”子央想起那个在雪里哆嗦的老头,问道:“见我干嘛?”随手接了竹片,看到上面说讨教学问。子央不觉得自己有学问,但是和有学问的人交流还是很乐意的。
子央就说:“跟他说两天后见面,我这几天忙。”
粟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子央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衣服厚了,自然就动作显得笨拙,行动没有往日矫健。
在台阶下牵着马等待的公孙造立即上前扶着子央,问道:“主君,您今日穿得甚是华丽,要不然别骑马了,坐车吧,您的车已经重新铸好送来,这次臣给您驾车,保准舒服平稳。”
“不行不行”,子央摇头,她对自己这倒霉属性太清楚了,坐车肯定要出事,除非自己驾车。她艰难地爬上马,笨拙地坐好后跟造说:“造,等春天来了,你教我驾车吧,我要学驾车。”
公孙造拉着缰绳,笑着说:“您何必学驾车,驾车很辛苦,无论您想去哪里,臣都会驾车送您。”
“我要自己学,”子央接了缰绳,看到公孙造翻身上马,说道:“说起来我祖上也是靠驾车发家的,子孙后人怎么能不会驾车。”
说完之后她看着公孙造,突然想起自己昨日问始皇帝的问题。
会不会有人用嬴秦的方式逆风翻盘呢?
子央看着公孙造,公孙造是韩国王孙,因为灭国沦落为隶妾臣,为自己驾车。这好比商朝的贵族季胜,灭国后也成了隶妾臣,为周天子驾车。
“主君,您看着臣干嘛?”
子央笑了一下,两腿轻轻地夹了一下马腹,马儿跑动起来。
子央在马背上说道:“看到你想起了韩非子,昨日卫轮说要做我的门客,我想着他是廷尉府的高官,听说他的秦法学的比黄芒更好。想起法家就想起了韩非子,你和韩非子是什么关系?”
公孙造嘴角动了一下。
子央接着说:“我听扇说你还有兄弟,你兄弟叫什么名字?”
公孙造立即说:“臣有两个兄弟,大弟名公孙成,二弟名公孙央。”
子央勒住马看向造:“你兄弟叫成?”
韩王成?
秦末被项羽封为韩王的韩襄王之孙韩王成?
公孙造是韩非和末代韩王安的亲侄儿。
有这关系,特别是在秦国的咸阳,自然要瞒着,这已经不是旁支了,这是有继承权的宗亲啊。
子央看了看公孙造,她不知道为什么是公孙成被项羽封为了韩王,难道在韩国灭国到项羽起兵这段时间公孙造死去了,所以才让这所谓的韩王王位落在了他兄弟头上?
公孙造小心地从侧面观察了一下子央的脸色,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也就松口气。
随后公孙造就问:“您要收下卫轮吗?”
子央疑惑:“你怎么对这件事很关心?”
“臣,臣昨日晚上看到他在城外抓捕了一队商贾,十分威风,臣,臣是担心,”他支支吾吾地说:“担心他乃是酷吏。”
“应该不会,”子央问:“他昨日出城了?一天跑几趟,他这差事也不好干啊!”
这时候牛带着卫队接到子央,牛和公孙造一左一右陪着子央去咸阳令府。
牛问:“主君刚才说的是卫左丞昨日傍晚出城的事吗?今日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凶杀案,说是昨日死了三十多个人,那叫一个凄惨。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杀人凶手躲进了齐国的使团中。”
这意思是徐福吃亏了?
子央瞬间来精神了,对牛说:“你仔细说,这都是怎么回事?”
牛笑着说:“臣听到的都是些街头闲话,您要是想知道,请卫左丞前来,他有什么说什么,比您听闲话真实多了。”
造连忙说:“是啊。”
子央就说:“等回头再说吧,最近很忙,谁有闲心专门听热闹。”
白日里子央就在咸阳令府里处理各种事情,卫轮这几日也很忙,虽然秦王政说不要管,但是这件事闹这么大,为了维护秦法尊严,也为了排除是否有秦人牵扯其中,整个廷尉府忙得脚不沾地。
从兼任廷尉的李斯到下面跑腿的小吏都在处理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对齐使和徐氏都没好脸色,整个廷尉府自然也忘了被押回去的淮阴商贾。
在廷尉府的大牢中,这群商贾们都在埋怨韩信,说他的那把破剑害了大家。
一开始韩信还坚称有人来救自己,过了一天,韩信缩在角落里没说话,他对被营救的事情已经不抱希望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母亲,如果他死在了咸阳,他没办法想象阿母该怎么活下去。
又过了一日,整个商贾队伍都认命了。
这年月,出来做商贾是会丢命的,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结局,相信过不多久,就会顶着杀人犯的名义被执行死刑。
韩信彻底蔫了,不吃不喝,开始想尽办法越狱。
偶尔还有人埋怨韩信,然而带头的头领也说了句公道话:“就是没有信,咱们出现在那里也难逃一死。”
三日后,造还没等到卫轮,据说外地有了大案,卫轮已经去外地了。
造思来想去,只能求扇。
扇今日一天都在忙,这会刚有些空闲,来到廊下呼吸一下冷空气。兰林殿内的空气都带着香味,这里为什么叫兰林殿,因为墙上都涂有香料,冬天被火道里的热气蒸一下,整个屋子里都香得腻人,犹如处在兰花林中,所以叫兰林殿。
造笑着靠上去:“扇翁这会不忙?”
扇点头:“刚把相夫子送进去,主君和相夫子说话呢。”
造往大殿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问道:“相夫子来了几趟了,主君抱怨他说话太深奥,为什么还要见他?”
扇笑着说:“主君是想听故事,她对稷下学宫很好奇。要说讨论学问,长公子邀请过相夫子,专门讨论《尚书》。”
公孙造笑起来:“《尚书》是儒家经典,相夫子是墨家的人,公子怎么拉着他讨论尚书呢?”
扇说:“你还是读过书的公孙呢,怎么还不如我这寺人。讨论《尚书》就该找墨家法家,因为儒墨法这几家,很多弟子入门的时候读儒家经典,最后才慢慢地转为法家墨家,墨家和儒家不对付,看待彼此学说的时候更容易挑刺,学问就该常看常新,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咱们主君连一篇完整的经典都背不下来,让她和相夫子这样的学者讨论本就是难为人,她就是想听些圣贤故事,比如说孟子荀子淳于髡的闲闻逸事。”
公孙造点头。
扇要回去了,就说:“外面冷,你进来烤火吧,不想待着就回去,今日主君不会再出宫了。”
公孙造一把扯过扇说:“扇翁,我有件事求你,有人来求我,说是淮阴一队商贾被廷尉府抓了,他们出现在前几日的凶案现场,求您指点我怎么和廷尉府打交道把他们要出来。”
扇对着公孙造看了看,问道:“造,你没说实话,那里面是不是有你的亲人?”
“没有!”
扇冷哼:“没有你那么着急干嘛?”
“您怎么就不想着有人出钱求我办事。”
扇说:“你们这些王子王孙我是知道的,就是落难了,也不会被几个臭钱收买折辱,让你这么为难,那里面必然有韩王族的人。”
公孙造颓然叹气。
扇问:“是谁?”
造过了一会儿说:“是太子婴的孙子,信。”
“太子婴?”扇回忆了一下:“是韩襄王的太子?”
造叹气后点头:“是。”
扇点头说:“我见过他,他来咸阳拜见过昭襄先王,回到韩国后过了两年就猝死了。然后王位落到了韩厘王的头上,韩厘王传位给儿子韩桓惠王,韩桓惠王传位给韩王安。”
造痛苦的说:“韩王安后就没有韩王了。”
“那个信是太子婴的后人?”
造点头:“他是我父的兄弟,从兄弟。”既然都说开了,造也没瞒着,就说:“他母亲是魏女,自从太子婴去世,太子婴的儿子也就是信的阿父在韩国的处境就很不好,娶的魏女也不是魏国的宗室近亲,只是远支。韩国灭国的时候,信的父亲病得很重,但还是带着他们母子逃了。”
扇点头:“能逃出去,是有本事的啊!”看造的时候就带了点鄙视,看看人家,病秧子还能带着妻儿逃走,你们怎么就没能逃走?
造看懂了扇的表情,只能叹息。
造自己都说:“我韩王族并非没有惊才绝艳的人物,昔日敢独自来咸阳找昭襄王讨要宜阳的太子婴,还有后来的韩非子,都是能撑得住宗庙的人物,谁都知道韩国需要做什么才能保住宗庙和王位,可是当权者都不愿做。”
扇没工夫听他分析韩国灭亡的原因,就说:“你问我,我虽然知道怎么办才能把那你远房叔叔给救出来,但是我也告诉你,这事是要告诉主君的,主君不发话,我是不会给你出半个主意。”扇说完转身进了大殿。
造在外面等得焦急。
就在这时,齐国使团里跟随相夫子进宫的一个随从笑着向造走来,问道:“足下在兰林殿执役?”
造立即拱手回礼:“不敢,卑贱之人,不敢应敬称。”
齐人笑着问:“君气度斐然,不知于长安君前执何职?”
造立即回答:“为长安君驾车。”
“哦,原来是御者。”齐人开始拱手奉承公孙造。公孙造毕竟做了那么久的贵人,虽然谦卑,那股子王孙的底子还在,几句场面话之后也听明白了,齐人要给长安君送礼。
还不是小小的见面礼,而是数量庞大的金银珠宝,只求长安君为他们齐使说句话,最好能安排齐使见到秦王,如果能见到秦王,齐人愿意把带来的所有财宝相赠。
造连忙说自己不敢替主人决定,齐人表示理解,回头再联系,说完塞给了造一块金,造不要,齐人扔下就走了。
造头一次看到这样的人,他也就是刚来咸阳的时候受了点罪,从小到大都没人在他跟前扔金子让他捡的。
造冷笑了一声。
这时候粟跑来传话:“造兄,扇翁喊你,哇,金,是金!”
造转身就走,粟捡了金塞袖子里跟着一起进去。
此时子央送相夫子出去,两人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子央亲自把人送到门外,看着人下了台阶离开才转身回兰林殿。
“下次不要再请他,我听出来了,这老夫子压根不是来找我说学问,说不三句就往秦齐两国的事情上扯,我又管不到两国的事情,我能说什么啊!”
粉跟着进去,说道:“他本就是说客。”
子央点头:“你说得对,说客进门,自然是要说服人的,哪里有心思讨论学问,怪不得长兄只请了他一次。”
这时候扇带着造来了,扇还用手托着一块金。
子央看到金立即来兴致,放下杯子伸手从扇的手里拿了金,一边看一边问:“扇,你发财了?”
“不是奴的,是造的。”
造立即说:“是齐人硬塞给臣的,还说只要您替齐人多说话,他们还有厚礼。如果您能让大王同意见齐使,他们愿意把带来的厚礼都送给您。”
子央皱眉:“我还真缺钱,从阿父那里讹来的十天粮草马上要没了,我在想要不要动用咸阳令府的库房,没想到这金就已经送到了眼前。”
扇说:“主君收吗?”公主,收钱吗?
子央为难地说:“这事儿不好做啊!我是着急,可是秦法森严,这又不是什么干净的事,容我想想。”
扇说:“他们比咱们还着急,您就是给黔首提供一碗饭,就是不吃也没什么,毕竟以前的黔首服徭役都是自带干粮。可齐国的灭国大难就在眼前,他们等不起。”
子央说:“话是这么说的,这咸阳城有本事的人多着呢,我兄弟姐妹也多,齐人能走的路子自然也多。”
扇问:“如果大王就等您开口呢?”
子央坐直了身体。
扇说:“无论是王相他们还是诸位公子公主,无论是谁都不能替他们请动大王,您是唯一的通天路,您说他们会不会追着您送礼?”
粉说:“我听曲台殿的姐姐们说了,这几日是有几位贵人来求情,大王都没答应。”
扇说:“您就是不要,他们也会想尽办法送来,还会送到您心坎上,让您收得高高兴兴。”
子央睁大眼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操作。
她觉得恍恍惚惚红红火火。
扇说:“主君,造有事求您。”
“啊?”子央上一秒还在感慨下一秒听到这话,有点疑惑。造能求他什么?子央问:“造,你父母兄弟去了长安,听说挺好的,你要求什么,你生病了需要医药?你想娶媳妇了?”
造赶紧摇头,说道:“臣有个从叔,被押送到了廷尉府大牢,他未曾犯罪,他跟随淮阴乡亲来咸阳贩布,路过凶案现场被卫左丞带回了廷尉府,臣想请你跟卫左丞说一下,早点放了无辜之人。”
“哦,淮阴来的。”子央点头:“我明日和卫轮说,只要他们没犯罪,会放了他们的。”
公孙造立即感谢子央。
子央看着公孙造,总觉得淮阴这个词很耳熟,想到了淮阴侯韩信,韩信姓韩,眼前的公孙造出身姬姓韩氏,他的名字也可以是韩造。
韩信!
子央立即站起来,问:“你那个叔叔叫什么?”
公孙造回答:“韩信。”
妈耶!真是韩信!
子央觉得世界真小!这短短两个月不仅见到了汉高祖和沛县老男孩创业天团,还能见兵仙韩信!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问道:“你那个叔叔今年多大?”
公孙造回答:“十岁多,十一?或者十二,他是臣的从叔,臣以前和他没什么来往,对他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子央皱眉:“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叔,你们不是没来往吗?”
“那日臣送父母出城,他被臣父认出来了。”
是不是韩信?别不是啊!
子央对公孙造说:“你现在去找卫轮,就说我说的,我要见见你叔叔韩信。”
造应下后立即出去,急匆匆跑走了。
扇看着造走了之后跟子央说:“主君,造是韩王之后。”
子央点点头:“嗯,他阿父大概是韩桓惠王的庶子。”
韩桓惠王是昏招一个接一个,他在位的时候,韩国的土地像是被切香肠一样,被秦国吃了一次又一次,在他方手里,韩国的土地丢得越来越多,韩国变得越来越虚弱。这人还有个有名的昏招,就是给秦国送去了一个水利工程师,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郑国,想要修一条郑国渠达到拖垮秦国的目的。
就这么个蠢蛋,养出了韩非子这样的儿子,说出来也挺唏嘘的。
更让子央觉得唏嘘的是:张良他爷爷和他爹究竟是怎么当的韩国相国啊?
要真有本事,五世相韩还把韩国给相没了!
子央十分怀疑韩非子写《孤愤》骂的就是张良他爷爷和他爹。
扇接着说:“那个韩信,是太子婴的孙子。”
“太子婴?”
“对,是韩襄王的太子,奈何无福,去世得早,后来王位传给了韩厘王,接着才是韩桓惠王,韩桓惠王之后是韩王安。”
“哦。”子央点头:“这年头,有氏号的都不是普通人,或者祖上不是普通人。像我身边的牛,他不知道自己姓氏是什么,他前一阵子还说日后他的儿孙就是牛氏。韩信氏韩,必然是贵人之后。”
子央说完后捧着脸在思考,扇看她似乎在发愁,问道:“您还在为齐使求上门的事发愁?”
“不是,上次长兄带沛县的门客到我这里来,把门客介绍给我,我想着要不要明日带韩信去见见长兄。”
要不要去炫耀一下?
子央现在明白李二凤为什么带人来找自己,这种不能炫耀的感觉太糟糕了!
扇问:“您要收韩信为门客吗?”
“不妥吗?”
扇说:“他们是王族,岂肯久居人下,主君,他和造不一样,造是奴仆,逃脱不掉,韩信一口咬定自己是布衣,难道您真的要费尽心力证明他是韩王之后打入官奴之中吗?他在国灭的时候逃脱,没有参与事后的叛乱,只能捏造罪名,这只会让韩国旧臣和韩人生出更多的怨恨。”
“你说怎么办?”
“当不知道,放他回去。这是奴的浅见,怎么做您自己拿主意。”
子央想了想,说道:“去请长兄来,我想听听他是怎么处理的?”
扇立即应下。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来到了兰林殿。进门就说:“听说你有事儿找阿兄?刚才我去了一趟曲台殿给阿父请安,阿父说你这几日没什么事,你是为什么要找阿兄?”
子央说:“前几天齐人和徐福他们打起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死了三十多个人,徐福身边有个剑客,靠着一把吉金剑斩首了十多个人,杀得齐人偃旗息鼓。阿父知道后让徐福把那个剑客赶走了。”
“为什么?”
“他在咸阳杀人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前?这让秦法的威严置于何地?”李二凤跪坐好,说道:“此狂徒留不得,要不是因为开春后作战,阿父连徐福也容不得。你要和阿兄讨论齐徐两家的械斗?”
“不是,是一伙商贾路过了现场,被廷尉府当成疑犯抓走了,里面有个人是造的亲戚,我听了他的名字就想让你一起来见见。”
“造,你身边的公孙造?他的亲戚?”
子央说:“造的阿父是韩王安和韩非子的兄弟。”
“韩?”李二凤瞬间想到了淮阴侯,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问:“淮阴侯韩信?”
“嗯!”
李二凤一拍桌案,立即站起来,双目明亮地在子央跟前走来走去,说道:“韩信,韩信!朕派人找他,还没传回消息,原来他在咸阳,他曾到过咸阳,史书上未曾记载过。”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跟子央说:“韩信,武庙之首,朕读书常常叹其才之绝,惜其智之短!”
子央说:“他现在年纪小,还不是那个多多益善的淮阴侯。”
李二凤立即说:“正好,朕要带他在身边,亲自传授兵法。”
子央皱眉:“你有没有想过,你想把人家带在身边,人家想跟着你吗?他是韩王后人,你是秦王长子,你们两个在一起,那是天雷勾地火,必有一死伤。”
“朕又不是不能容人?隋朝宗王杨恭仁、北周皇族宇文士及、南朝帝胄萧瑀,这些人朕都容得下,一个韩信,朕有什么容不下的?只要有才干,朕对他们一向是大胆任用不计出身。”
太宗的包容也是盛唐的底色,子央忍不住海豹鼓掌,随后她说:“此一时彼一时也,你那会城头变幻大王旗,三百年动荡,今日是贵人明日是死人,奉行及时行乐和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大争之世的末尾,六国人都不认为自己是秦人,‘大复仇’乃是‘春秋大义’之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是写在《礼记》上的,是最基础的伦理道德。你觉得他还会效忠你吗?”
子央说的是实话,李二凤实在爱韩信,不舍得放手,就说:“你还没见他,怎么就笃定了呢?”
子央就觉得他是一厢情愿,就说:“有些事就该你情我愿,等会见见吧。”
李二凤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子央这书读的不好。
韩信和韩王信他混为一谈了。
李二凤问子央:“你知道汉初三杰,韩信出身布衣吧?”
“知道。”
“那你知道韩王信投降匈奴了吧?”
“啊?他不是被吕后杀了吗?”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汉初那段事啊。你读过《史记》吗?”
“读过啊。”
“那你知道他们两个不在同一卷吗?”
“有吗?”
李二凤叹息:“上次你来我府上,我就说你没耐心,你但凡多看点书都不至于把两个人认成一个人。你知道汉武帝的伴读韩嫣吗?”
“知道,韩信的后人啊。”
“他是韩王信的后人!淮阴侯韩信被夷其三族了!”
“啊!”子央的脸顿时红了。
李二凤说:“朕还以为是淮阴侯呢,白高兴一场。”随后坐下,跟子央是说:“这个送你来,朕还是等兵仙吧。”
子央还有些不信:“他从淮阴来,万一呢?万一是你说的兵仙呢?”
李二凤斜眼看了子央一眼。
“啊啊啊啊啊!”子央受不了,用拳头捶李二凤。
李二凤哈哈笑起来,坐不稳从坐枰上滚到一边。笑着跟子央说:“你恼羞成怒了!”
主流的说法韩王信是韩襄王的孙子,但是在秦始皇灭齐的当年,韩信的年龄不超过十二岁。韩襄王去世韩厘王继位的时候,是秦昭襄王的早期,白起还没有出名,韩厘王继位到始皇帝统一六国,中间隔着七十五年。根据这个时间差,韩信不会是韩襄王的孙子,应该是孙子的儿子或者是孙子的孙子。这里采用的是韩王信是韩襄王曾孙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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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39章 父子是天敌
“淮阴侯韩信真的没有留下子嗣?”子央倚靠着桌子问。
李二凤跪坐着整理衣服,点头说:“对,后来有野史传闻萧何把韩信的两个儿子救下来,送到了南越国赵佗那里养着,为了避祸,改姓韦。”
“真的假的?”
李二凤摇头:“朕觉得是牵强附会,以吕后手段不会这般拖泥带水,更不会留下后患。至于萧何,”李二凤又笑着摇头:“能明哲保身的不仅仅是张良,萧何最后也是善终了的。把韩信的儿子放走,这是多大的一个把柄,萧何是聪明人,他不会留下的,更不会去做。”
子央叹息:“原来如此啊!”
这时候粉进来,在门口说:“公主,造带着人来了。”
子央立即坐好。
粉示意公孙造他们进来。
造带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参拜大礼。
子央看着这孩子,问:“你是韩信公孙信?”
“是。”
“你什么时候逃往淮阴?为什么要去那里?”
公孙信说:“韩国灭国那一年逃走的,我阿父要带我们去齐国,但是走到淮阴后病逝,我阿母做主在淮阴葬了我阿父,一开始是给阿父守墓,后来我阿母也病了,就落户在淮阴。”
李二凤迫不及待地问:“淮阴有几个韩信?”
面前的公孙信抬起头来,看了看李二凤回答:“两个,还有一个与我同岁,同名同姓。”
子央和李二凤对视一眼。
李二凤追问:“他人还在淮阴吗?住在哪里?家中有几人?”
公孙信回答:“他父母尚在。”说完眼圈红了,忍不住哭出来。
可怜孩子,想起他爹了。
子央和李二凤再次对视一眼,李二凤小声跟子央说:“我劝你留下他,好歹人家也是能打仗的。”
人比人的差距大于货比货,没有淮阴侯韩信,韩王信也挺好的,淮阴侯韩信名气太大,本事太高,导致韩王信成了淮阴侯韩信的影子。
既生瑜何生亮啊!
子央就问:“我给你些钱财,你回去照顾你阿母去吧。”
小孩子公孙信立即擦了眼泪说:“不,我想带我阿母和我阿父回来。”
“啊?”子央心想你阿父不是去世了吗?
她低估了这孩子的疯狂,他说要带回来,是要带他阿父的尸骨回来。并且在子央跟前赌咒发誓,只要子央允许他带着他阿父的尸骨和阿母来到长安,将来他会拿命来报答子央,自己和子子孙孙会效忠子央以及子央的后人。
子央不信,在子央看来誓言这种东西,遵守不遵守都是发誓的人说了算,没什么约束力。她笃信在大复仇的春秋战国,自己和对方有血海深仇,对方早晚有攮死自己的那一天。
看子央不为所动,造连忙求情,公孙信着急之下,拿祖宗韩襄王发誓。
李二凤小声劝子央,毕竟韩王族的活人都在眼前了,将来捏着韩王后裔,于子央而言是件好事,他暗示子央:张良还在外面呢。
拿韩王后裔钓张良,效果会很好。并且李二凤拿自己看人的目光跟子央保证,公孙信和公孙造不会叛乱。
子央听明白他想拿韩王后裔钓张良,至于韩王后裔不会叛乱,子央心里是不信的。
想到张良,子央就答应了公孙信,张良值得子央养着韩王后裔。子央就给了公孙信一笔钱,更改了他的验传,让他能佩剑。让公孙造去出找淮阴来的那队商贾,他们送完货之后带眼前的公孙信回去,再把公孙信父亲的尸骨和他生病的母亲一起送到长安。
等人离开,子央跟李二凤说:“我怎么觉得他的誓言不可靠?我刚才还说大复仇乃是礼记上的伦理道德,他怎么一点都不想着复仇?”
李二凤站起来:“人和人不一样,你性子烈,自然想着复仇,可有人经历过死亡就会想尽办法活着。淮阴侯十分骄傲,但是韩王信愿意投降匈奴,这就是差距。而且他是太子婴的后人,韩国不属于他那一支,他们没享国,丢了也就丢了,没有那么刻骨铭心。”
总之李二凤有些看不上韩王信。
李二凤拍了拍衣服,跟子央说:“再跟你说个巧合的事,《史记》记载,淮阴侯韩信和韩王信死在同一年,命运妙不可言。天不早了,阿兄要走了,外边冷你不必送。”
李二凤虽然这么说,子央还是跟着送到了门口。
两人正在告别,这时候曲台殿的侍女急匆匆走来,对李二凤和子央说:“公子公主,大王有请。”
子央看了看天光,想着该吃饭了,立即回去换了鞋和李二凤一起去曲台殿。
“阿父,今日吃什么?”子央跑进宫室,因为现在都是分餐制,他看到了三份晚饭,但是有一份就很特殊。
子央看到这份特殊的饭菜里似乎有炸虫子,低头看去,发现好像是蟋蟀一样的虫子。
“阿父,吃虫子啊?”虫子可是优质蛋白质。子央两只眼明晃晃地看着,表现得很馋。
秦王政说:“那是你大兄的餐食,你来和阿父吃一样的。”
李二凤擦干净手后谢过秦王政赏赐,坐下就看到一盘虫子,忍不住脸面一抽,抬头看着秦王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秦王政说:“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子央虽然前面没听清楚后面也没听清楚,但是她听清楚了中间的“宜尔子孙”,面色古怪地看向秦王政。
这是秦国版的催生吗?
太可怕了!
根据子央的生活经验,这时候千万别插嘴,一旦插嘴就要变成炮灰,所以她在一边装隐形人,对着李二凤传递来的求救眼神表示你自求多福吧,帮不上你。
李二凤觉得如坐针毡!
两辈子头一次被催生,他为难地说:“阿父,臣知道轻重,请阿父再多给点时间。”
秦王政说:“开春后你就要离开咸阳去齐国,中间也没多长时间了,阿父怎么不着急?”
李二凤立即说:“阿父,子央还在这里,她年幼,有些话不可多说。”
子央心想:这是拿我当挡箭牌?
秦王政板着脸:“求子是关乎宗庙延续、天人感应的神圣事,她年纪不小也该知道了。你们阿母不在,寡人做你们阿父,也该教你们。”
这时候昌送来三只瓜,一个冬瓜,一个香瓜,一个木瓜。
子央的脑海里突然出现“瓜瓞绵绵”这个词。吃虫子是“宜尔子孙”,吃瓜是“瓜瓞绵绵”,子央低下头去,拼命忍住笑。
秦王政说:“瓜多籽,籽通子,求先祖保佑你子孙昌隆,吃吧。”
看着盘里的虫子和三个瓜,李二凤为难地问:“阿父,就这么生啃吗?”
配上他那委屈为难的表情,子央再也忍不住,把脑袋藏在了秦王背后笑起来。
秦王政吩咐昌:“给他切开,里面的籽不要丢弃,留着让他吃下去,多籽意同多子。”
子央心想太宗皇帝就该谢谢张骞生得晚,要是早生了几百年,这会儿石榴和葡萄也吃上了。
秦王政对身后的子央说:“别玩耍了,赶快吃饭。”
子央立即爬回来坐好提筷子吃饭,她对面李二凤正艰难地把油炸虫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看样子很不情愿。
秦王政一边喝酒一边说:“求子除了吃多籽的东西外,还有一些日常行为阿父要交代你。等会回去的时候,你把阿父给你准备的泥人带回去。”
子央心想这和后世一个手段,多看看娃娃,容易生娃娃。
李二凤答应了一声。
“还有一块双鱼玉佩,你们夫妻一人持一鱼。”
子央心想:鱼也多籽。
“你们夫妻要多拜女娲、高禖、简狄。”
子央问:“阿父,女娲和简狄我知道,高禖是谁啊?”
“春神句芒,掌管婚配和生育的神明。”
“哦。”子央点头,看来拜神求子也是古今皆通,这催生截止现在有种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是过程,陌生的是神明。
秦王政接着说:“走的时候还要把寡人的弓箭带上。”
子央赶紧问:“为什么要戴弓箭?”
李二凤抢在秦王政跟前插话:“吃你的饭,小孩子少打听。”说完他埋怨秦王政:“子央还小,您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这小小的反抗略的确是扶苏的做派,秦王政看他恼怒心里痛快了起来,就笑着说:“阿父说什么了?阿父什么都没说。”
李二凤哼了一声,端起盘子把虫子扒拉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不得不说虫子虽然看着恶心,但是吃进嘴里很香。
秦王政说:“你就是和那群儒生混迹的时间长了,学着周人诋毁商人,继而诋毁咱们嬴姓。”
李二凤生活的隋唐时代早被儒家腌入味了,所以他的身上有鲜明的儒家风格,在秦王政看来,就是做派很像周人。
听到秦王政这么说,立即反驳:“多妻,祭高禖,这难道还用加以批判吗?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阿父,你就是太崇商了。”
他想起了李承乾,李承乾和匈奴走得很近,不仅和匈奴人交好,甚至还披发左衽按照匈奴习俗生活,这是满朝公卿不可接受的。如今再看,商人的野蛮血腥和匈奴很像。
说到商人,子央可就有话说,他老师就是研究甲骨文的,她自然也听过一耳朵,子央正要说话,秦王政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秦王政显得很生气:“周王室同样多妻,为什么要骂商人多配?商朝如果不堪入目,何以维持五百余年国祚?”
子央忍不住点头,繁殖崇拜是从部落时代开始的,每个文明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商人的婚姻制度具有鲜明的宗教与宗法特征,怎么就逮着商朝骂,还骂商人多纵乱。
秦王政接着说:“《尚书·牧誓》中说帝辛‘昏弃厥肆祀弗答,淫佚于妇言,俾暴虐于百姓’,这是战前檄文,不可尽信。”
子央点头:“对,阿父说的对!”
李二凤看到子央和秦王政两人坐在一起,一唱一和,一时间有种荒谬的感觉。
他发现子央和“暴君”更能说到一起,而且子央不是迎合秦王政的观点,她是打心眼里这么认为的!
这时候昌带人端着切好的瓜来了,碗里放的是瓜籽,冬瓜籽和香瓜籽是可以吃的,木瓜籽也可以吃吗?
子央看着木瓜籽忍不住问:“阿父,木瓜籽能吃吗?”
“能,你阿母吃了后生下你,差点给你取名木瓜。”
子央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不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总感觉这是黑历史。
秦王政顾不得子央,对李二凤说:“吃吧!”
李二凤憋憋屈屈端起盘子准备吃瓜籽。
秦王政就说:“你等会走的时候,把我的弓箭也带走。”
他刚说完,李二凤气得直接把盘子扔了。
子央赶紧看他,不知道带走弓箭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恼怒。
太宗皇帝也是有脾气的,他实在忍不了了,扔了盘子之后把桌子也掀了。
外面昌赶紧冲进来,看到这满屋子狼藉,立即哀求说:“公子,怎么能和你阿父生气,您快道歉。”
道不了一点,太宗也是有脾气的,直接站起来走了。
子央看看外面再看看秦王政,秦王政反而显得很高兴,对昌说:“再去温些酒来。”
子央觉得秦王政不需要人哄,或者是不着急被人哄,连忙说:“阿父,我去看看长兄。”说完提着裙子赶紧往外冲。
“长兄,长兄等等我。”
李二凤在门口鞋都没穿,直接穿着足衣(袜子)冲出去了,被蒙毅拦在门口,劝他把鞋穿上。
子央跑到门口,看到正在生气的李二凤,连忙说:“长兄,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啊。”
李二凤在寺人侍奉下穿上鞋,不发一言直接出门。子央光着脚追了出去。
草,冻脚脚!
子央忍着钻心的寒意,一把扯住李二凤,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劝你来和阿父和好的,我就是跟你说,有些人会一直记着长辈亲人,恒山愍王李承乾的孙子李适之做了李隆基的丞相,他把祖父李承乾的坟墓迁到了昭陵附近陪葬。”子央说完转头跑回曲台殿,进了大殿后大喊:“冻僵了,快给我拿热水让我喝。”
李二凤整个人真的僵住了。
高明最后回到了昭陵父母身边?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越擦越多,最后转头回到了曲台殿。他不是跟祖龙低头,他是要知道自己后人如何了。
蒙毅看他回来,眼圈都是红的,就说:“公子,您可总算想通了,您别和大王吵架,大王疼爱您,您不能总是气他。”
李二凤没心情和他多说,脱了鞋后又回去了。
宫室里已经打扫干净,他进去的时候子央正在啃香瓜。秦王政心情很好,对着一个跳舞的侍女用手打着拍子,一点都没有生气的迹象。
子央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嘴里瓜太多,只能睁大眼睛一脸疑惑的表情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王政也就是斜睨了他一眼。
李二凤说:“臣是来看妹妹的。”我回来和你没关系。
秦王政也不管他,李二凤挨着子央坐了。子央左边是李二凤,右边是秦王政,自己捧着一牙香瓜,总觉得这场面自己有点招架不住。
她把嘴里的瓜咽下去,问李二凤:“吃吗?这季节,瓜很难找的。”
李二凤看到瓜就想起秦王政让自己求子,那股子火气噌噌地冒出来,一把夺了子央的肉吃了起来。
子央:行叭,你不吃我吃。
左边太宗右边秦皇,谁都不搭理谁。左边埋头吃饭,右边怡然自乐,子央一开始还觉得挺好,时间长了她后知后觉,发现很尴尬。
子央妄图活跃气氛,就问:“阿父,你说我差点叫木瓜啊,为什么没叫?”
李二凤听到木瓜,看了一眼子央没吃完的木瓜,就想起木瓜籽,恶心地不想吃饭。秦王政说:“寡人忘了,你找人问去吧。”
连“寡人”都说出来了,子央只能看左边:“阿兄啊,你说啊!”
李二凤觉得暴君就是不可理喻,黑着脸说:“我怎么知道。”
子央捧着瓜坐在中间,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如坐针毡。她尝试过了,没用,就不想着缓解气氛,默默吃瓜。
秦王政微醺后,对子央说:“回去吧,早点睡,明日还要早起。”说完伸出手,侍女扶着他离开了。
子央吃了一肚子瓜,看了看李二凤,李二凤吃了一肚子肉,打了个饱嗝。
两人一起站起来走出去,在门口,李二凤的寺人正往盒子里放泥娃娃,至于双鱼玉佩和弓箭都没出现,自然是没拿。李二凤当没看到那一对泥娃娃,和子央一起出门了。
子央穿上鞋准备回去,被李二凤叫住。
“子央,阿兄有话和你说,咱们走走。”
两人一起从曲台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溜达到了铜玄鸟旁边。
李二凤伸手摸了摸玄鸟的粗壮的腿,问子央:“李适之是谁的儿子?”
“李昌,字适之,他父亲是李象。”
“居然是象儿的儿子。”李二凤急忙问:“他们?朕是说李象和李厥日子过得如何?”
“还行,比起其他废太子的子孙,他们不仅衣食无忧,子孙都还很争气。”
“那就好,那就好!”李二凤松口气,带着开心说:“朕就说稚奴会照顾好高明的后人。那么青雀的后人呢?”
“比李承乾的后人幸福得太多了,李承乾的后代最高也就是个县公,而李泰的儿子是郡王。”
李二凤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子央拢紧了衣服,对李二凤说:“太宗皇帝,向前看吧,就跟不能让阿父知道秦最后的结局是二世而亡一样,你也别对大唐的结局好奇了,毕竟每个皇朝的末年都各有各的窝囊。”
子央转身离开,李二凤在铜玄鸟像旁边站了很久。
子央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兰林殿,粉拿来了一小截细细的柳木,这是“牙刷”。
子央嘴里说着:“我今天吃的瓜多,应该不用刷牙吧?”还是拿起柳木,把一端放在嘴里嚼,嚼开木质纤维在嘴里清洁牙齿。
粉就问:“原来今日吃瓜啊,您都吃什么了?”
“香瓜和木瓜,都还很难吃,一点都不甜,我终于知道木瓜为什么叫木瓜了,嚼着跟嚼木头一样,就该叫木瓜。”子央说完,把嘴里的木质纤维吐出来,接着说:“长兄还吃了一盘炸虫子,我好想吃,馋的快流口水了。”
粉了然地点头:“是炸蝗虫是吗?看来大王想要抱长孙呢。”
“蝗虫?”
粉点头:“吃炸的蝗虫可以求子啊!”
子央没见过蝗虫,她生活的年代国内是没有蝗虫的,可她听说过蝗虫的大名。
子央再三确定:“就是飞过去之后寸草不生的蝗虫?”
“对啊。”
不是,你们怎么赞颂蝗虫还要对着蝗虫求子?
庄稼怎么办?
子央坐不住了,她赶紧爬起来跑去小宫室,让人点灯,开始磨墨回忆怎么灭蝗。
就在子央奋笔疾书的时候,李二凤回到了渭河北岸的家。
长孙皇后带着一群女眷迎接出来,问道:“良人是留在章台宫用夕食了吗?”
李二凤兴致不高,点头后直接进门。长孙皇后立即态度亲热地打发走满院子女眷,随后赶紧回房间。
“怎么了?”长孙皇后坐在了李二凤身边问。
“刚才在子央那里听到了个消息,象儿的儿子,有个叫李适之的曾孙,后来做了丞相,将高明迁葬在昭陵。”
长孙皇后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二凤叹息一声,安慰长孙皇后:“咱们夫妻对这件事乐见其成,想来高明也愿意回到咱们身边。退一步来说,高明的后人都有出息,这也是好事。”
长孙皇后擦了眼泪说:“我明天去找子央,我要问问其他孩子的事情。”
“算了,不知道反而是好事,高明的后人都有出息,更别说其他孩子的后人了。”
“不,我要知道。”长孙皇后破天荒地埋怨起李二凤:“这都怪你!高明以前是个好孩子,都是你不会教孩子,高明要是个恶人,象儿的后人怎么会记得他?象儿还没娶妻生子的时候高明都不在了,要不是因为象儿念着高明,那个李适之会把高明迁到咱们身边吗?都是你,你不会养孩子!”
“是,是,我的错,咱们还有机会改正。”他看了看外面,说道:“如果真的求玄鸟有用,我希望高明还会做咱们的孩子。”
次日一早,长孙皇后带着衣服鞋子和糕点来找子央。
扇笑眯眯地说:“夫人,您来晚了,我们主君已经出去了。”
长孙皇后带着几分惊讶:“子央冬天眷恋被褥,今日比昨日更冷,她怎么就走得那么早?”
扇笑着说:“主君走的时候高高兴兴跟奴说她要去战蝗虫了。”
“什么?”
“战蝗虫。”
长孙皇后震惊:子央出息了!
明天见!
第40章 阿父父救命
咸阳令府,许衍皱眉问道:“据我所知蝗虫的成虫也就能活两个月,现在还有蝗虫吗?”
子央说昨日见到了油炸蝗虫,准备灭蝗,农家的许衍就怀疑子央在说胡话。
旁边黄芒看了许衍一眼,就很平静地说:“求子这种事,什么样的人家都要求,所以大贵之家一年四季都有蝗虫。”
许衍还有些想象不到,别说许衍了,子央有的时候就忍不住感慨,古人是古,却不傻。作为顶尖的统治阶级,人家的享乐方式让子央这个几千年后的人都大吃一惊。那真是集全国之力供养一人一家。
此时子央的脑海里冒出一句歌词“误闯天家”,子央是真的误闯天家。
许衍还不理解,问道:“你意思是有地方给大王养蝗虫?还是说捕获了蝗虫用冰保存在冰窖?”
黄芒就皱眉:“此刻在说怎么灭虫,你怎么问起来没完没了?”
许衍也就没再问,而是跟子央说:“灭蝗自古以来有两种办法,其一是烧灰,其二是治水。”
《诗经·小雅·大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用火吸引虫子辅以扑打可以灭蝗虫。先民们已经做过了,但是这种办法局部能用,如果是那种遮天蔽日的蝗虫群,比如唐朝有一场蝗灾,虫群从东海飞起,一路吃到了甘肃;再比如明朝崇祯年间有一场蝗灾,把天空的太阳遮住了三天,在这种级别的灾难跟前这办法就显得杯水车薪。
其二是水利法。先民早就发现,旱极而蝗,水灾旱灾之后就是蝗灾,水边除草,不给蝗虫提供食物,且水中有青蛙,可以吃蝗虫,各种因素叠加,导致流水丰沛的地方,不容易滋生蝗虫。
然而秦国的水利条件有限,靠水利治蝗短期没有效果。
除了这些办法,还有气味法,先民发现芝麻豌豆能驱蝗,但这也治不了蝗灾,只能局部驱蝗,因此整个春秋战国蝗灾肆虐,光是有记载的就十几次,实际上蝗灾两三年一次,所带来的破坏堪比战争和瘟疫。
子央说:“所以现在要开始灭蝗,我昨天做了个时间表,就是要告诉你们,灭蝗这件事要年年灭,月月灭!现在是冬季,先去挖蝗虫的幼卵,挖一遍是挖不干净的,我告诉你们怎么找蝗虫的产卵地。”
子央开始从冬季挖蝗虫卵养鸡鸭鹅说起,一直讲到秋天蝗虫死亡,所有的步骤都讲到了,甚至子央还讲到了灭蝗大将军粉红椋鸟。
粉红椋鸟是候鸟,阳春来到西北,也就是后来的伊犁河谷附近,秋季离开。关中乃至中原都没有地方能吸引粉红椋鸟,原因无他,食物不够。
粉红椋鸟喜欢开阔地带,这地方要温暖向阳,关中稍微差点,地势不够开阔,关键是关中和中原虽然饱受蝗虫之害,然而在粉红椋鸟的眼里,这点蝗虫没西域那边多,不值得来一趟觅食。
而且几千年来也没人主动筑巢吸引粉红椋鸟,所以整个封建王朝都没人发现粉红椋鸟吃蝗虫。
一时半会引不来粉红椋鸟,但是燕子伯劳这些鸟也吃虫,所以在容易发生蝗灾的河边树林里等地用碎石堆筑巢吸引鸟类,立法保护飞鸟,多养鸡鸭鹅,冬季灭卵、春季扑杀、夏季点火就成了分阶段的灭蝗办法。
这办法要耗费人力物力,特别是夏季点火,一不小心就要引发火灾,而且在不能砍伐山林树木的时候,就是一堆火,对民间来说也是很奢侈的办法。
子央和他们两个商量了半天,许衍负责传播灭蝗知识执行四季捕杀,黄芒负责起草律法,起草完了之后拿去给卫轮过目,子央准备推动律法保护鸟类。
总之子央已经想到了各种办法,连冬季在什么地方挖虫卵怎么在冬季灭杀虫卵的详细步骤都说了,子央昨日一宿没睡,今日思来想去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错漏了。
许衍为了宣传,拿走了子央的手稿,把里面一些错别字和病句修改了一番,其他的标点符号和图片没有动,准备拿去印刷。
在去印刷的时候,他灵机一动,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主意就是:何不把这本《四季灭蝗》刊印出来传播天下呢?
他所谓的传播,就是以农家的名义发布,广而告之,对百家表示农家出现了大贤,现在不仅没有团灭,还要发展壮大!
在他看来,这本书在农家的地位简直就是《商君书》在法家的地位!
刊,一定要刊!
把长安君是农家人的事情坐实了!
他兴奋地找人刊印去了。
因为这是长安君的新书,咸阳官办造纸府和印刷府看到之后,虽然对标点符号不理解,然而送来的许衍要求一字不许改、一处墨点不许变更!虽然不理解,因此都没有改动,直接雕版印刷。
同时按照许衍的要求,将粉红椋鸟的图片大量印刷,免费送给商贾,让他们留意是否见过粉红椋鸟。
许衍在付费的时候多付了二十本的钱,这二十本他要送给交好的百家,向大家宣传农家的又一力作!这算是搭了咸阳令府的便车,省得农家人再一字一句抄写。
经过加班加点,刊印后的书籍被送到了咸阳令府。
这也是因为子央是长安君且是在李二凤提前吩咐过的情况下才给许衍加塞。本来印刷府要印刷大量秦法往关外送,要把秦法传到昔日的五国中去,要不然这种带着学派性质的书籍印刷府压根不想接手。
第一本《四季灭蝗》先送到了章台宫,第二本送到了长公子府。
秦王政看后很高兴,被骂了这么久的虎狼后嬴秦宗室总算出了个学者,这让秦王政很高兴,而且治理蝗虫就辅助他治理天下,在一个农耕文明中,让黔首平民吃上饭,这功德堪比圣人。嬴秦要出圣人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墨点,但是不影响他高兴。
自己一个人高兴还不行,不显摆出去他不舒服,因此特意拿给王绾看,带着嫌弃实则炫耀地说:“长安君总算是做了点事,往日她在咋咋呼呼,可见算是长大了。”
王绾在秦王政面前做了这么久的官,对于君上的脾气还是了解几分的。他看了一会儿书,就说:“这书很好,虽然不知道上面的墨点是什么意思,然而长安君在这上面对怎么灭蝗解释得很清楚,很多方法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虽然话白,下面那些小吏们都看得懂。”
作为一个丞相,能在咸阳众多人才中出头,他自然能看得出来上面的墨点是为了断句。虽然读起来顺口,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必然引起一番辩论,他实在是没时间没精力参与到这种辩论里,比起靠辩论扬名,现在的天下急需治理,王绾对虚名已经不在意了。
王绾抬起头说:“眼下咱们大秦急切需要解决的一件事是没有那么多治理天下的秦吏,这本书让那些略通文字的亭长里长都能看明白。臣以为,该多多刊印,明发天下。”
秦王政非常高兴,点头说:“王卿此言甚妙。”
王绾接着说:“那就先安排人再刊印一批,先让在咸阳的各处官吏拿到。”
秦王带着喜悦,觉得王绾特别贴心,对这个丞相非常满意,矜持地点头:“善。”
因为太高兴了,秦王政主动留王绾在曲台殿喝了一杯酒,所以子央拿到的书籍是第二批成书,第一批已经发到各处官府了。
李二凤出钱让人加急又刊印了一批,送给各位兄弟姐妹,把剩余的分给了府中的门客,还留了几套做收藏。
长孙皇后来找子央的时候把这事儿说出来,子央就觉得脸红。治蝗经验是很多代人总结下来的,现在全扣在她头上,她觉得脸红害臊,见到人就解释那是拾人牙慧,大家都表示知道了理解了,一转头还在说那是她写的书。
子央觉得自己就是个绿茶,想着这场面过几日就没了,可没想到这才是开胃小菜,更大的热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咸阳的官吏都拿到了这本《四季灭蝗》,自然这本书也被齐国使者看到了。
他们看到后不仅没有生出偷一本带回齐国的念头,反而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
他们要帮助长安君扬名!
他们这些天一直在打通长安君的门路,长安君身边人说话都很暧昧,只可惜言语不详,大家不知道他们要表达什么意思。总不能直接送金银吧?那也太俗了。
齐人拿出大量的钱财到印刷府,问能不能出钱加印,他们要带走。要把长安君的大作送遍天下!让天下黔首都听说长安君的大名!让天下黔首都在称颂长安君的仁慈!
齐人觉得自己这主意真棒!
然而主意很好,在实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以前大家有著作都是手抄,印刷还是这两年的新鲜事。而且印刷府是官办,这种私活没接过。前几日长安君的《四季灭蝗》不算私活,这是官府内部流通的书籍,而且章台宫也下令加印一批是送到各郡去,还因为蝗灾乃是三大灾之一,所以这本书比秦法催得更急,印刷府的官员自然也能体会其中的急迫。
可有人出钱私人定制这操作让印刷府的官员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对方。印刷府的官员看了看齐人,心想怪不得齐国的商贾之事繁华,原来从上到下都用钱办事。
这官员上下打量了一下齐人就说:“这事我们说了不算,就是我们答应也没那么多纸啊,等回头问问各处再给你们答复吧。”
和印刷府不一样,造纸府有零售店铺,纸虽然比起绢和竹简便宜,可不认字的人也不会买,因此市场比较固定,产能大部分都供应来印刷府,小部分用于零售。
这几天印刷府又跟催命一样催纸,所以最近造纸府的纸优先供应给印刷府,这就导致纸的零售库存在减少。
齐人找到造纸府想要大量买纸,造纸府就两字:不卖!
最近造纸府也在扩大产能,不仅缺人还缺场地,想要扩产不是一句话能办成的,造纸的各个环节对温度要求比较严苛,他们现在都开始厚着脸皮把纸放在将作府的迷你高炉边上利用散逸的余热烘干纸。好在大家都是秦墨,也就是被将作府的人翻几个白眼而已,没把人给轰出去。所以一两个月内纸的成品率不会提高,也不会有大量的纸供应。
齐人买完了零售的纸,发现纸不多,就从各个学派那里买纸,听说还有六国的商贾在贩纸,又上门去回收,那些商贾一进一出,还没离开咸阳就赚了几倍的钱,开心极了。
齐人顾不得那么多,同时雇用咸阳本地的人来抄书。
一时间,咸阳纸贵!
齐人拿着抄好的书送到六国旧地,要助力子央扬名天下。
这一日天气晴朗,长孙皇后终于帮子央把宴席张罗好了,子央邀请兄弟姐妹在兰林殿吃席,公子高还把未婚妻,也就是李斯的长女带来,长孙皇后带着李斯的女儿认识这些公子公主,在气氛正好的时候,有关齐人给子央抄书送人的消息传到子央耳朵里的时候,子央觉得离谱!
简直是离大谱!
长孙皇后搂着子央,在她耳边小声说:“日后都不能说洛阳纸贵,要说咸阳纸贵啦。”
子央羞得想钻到桌子下面。
“不对!”胡亥站起来说:“长安君才这么大,她懂什么灭蝗,肯定是她的门客们写了书,她据为己有!”
李二凤放下杯子说:“胡亥,咱们兄弟出去走走。”
胡亥一缩脖子,不情愿地说:“我不去。”
他说话的时候李二凤已经站起来,其他几个年纪大的公子也站了起来,最小的拓跌跌撞撞跑来让李二凤抱抱,李二凤抱起拓出去。公子高走到胡亥面前,搂着胡亥的肩膀把人拉了出去,公子们无论年纪大小一起跟着出去。
胡亥大喊:“我不去,姐姐们救我。”
公主们立即做出交谈的样子,个个都表现得很忙。
这些公主们也确实在说话,就有阳泉公主跟子央说:“远弟的外大父就是齐王建的兄弟,远弟没少替齐人说话。远的阿母妫夫人前几日去求见阿父,说了半日话哭着回来,听说她被阿父骂了,现在兴乐宫内大家都说齐国今年必被灭。”
年纪最小的溧阳公主说:“我听说在建齐宫,阿父要把齐国的美人放在齐宫。”
这些人虽然住在所谓的宫中,实际上这些美人不完全属于秦王政,更露骨一点说,她们属于价值比较高的战利品,在战前或者战后用来赏赐有功的公卿将士,就比如前不久在曲台殿行刺的魏女,魏国公主在战前赏赐给了长公子。这些“辞楼下殿,辇来于秦”的王子皇孙们有时候连秦王政都看不到就被决定了命运,就是想报仇都找不到机会,魏国公主能有行刺的机会属于很幸运的人了。
湘阳公主就说:“我就问我阿母,我说明明齐人都知道阿父要灭他们,为什么他们还带着那么多财宝在咸阳虚掷光阴。我阿母没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姐姐们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知道的不想说,不知道的也睁大眼睛等解惑。
长孙皇后担心这些公主们谈论的事情传进秦王政的耳朵里,毕竟诸位夫人都是东方六国的贵女,灭国的伤痛都经历了,除了子央和扶苏的母亲芈夫人为首的楚女坚决反抗外,大部分都是求情后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可有些人的行为在秦王政看来就是“怨恨”,他对待这些夫人们的态度和对待儿女完全不一样,有的时候极其残酷冷血。长孙皇后就怕因为几句闲聊,断送了一个女人的性命。
长孙皇后连忙转移话题:“咱们今天是来贺长安君的,怎么说起灭齐了,怪没意思的,让我们一起举杯贺长安君。”
子央的心顿时提起来,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
公主们一起举杯,阳滋公主说:“下次咱们再聚一起吃席,就是吃阳泉姐姐家的宴席了。”这意思是要喝阳泉公主的喜酒。
大家笑起来,长孙皇后说:“我前几日见到蒙恬了,就问他,‘新妇要去你家了,你家的房舍打扫好了吗’你们猜他是怎么说的?”
一群人纷纷追问,子央松口气,也跟着一起追问,快乐地吃瓜。
长孙皇后就说:“蒙恬听了我问他的话,脸一下红了,什么都没说,转身跑走了。”
大家笑得东倒西歪,连今日表现得温柔腼腆的李女都忍不住用袖子遮住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
晚上子央去曲台殿蹭饭,秦王政的脸色不好看,子央问:“阿父,怎么今日板着脸?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你啊!不孝女,你们吃得开怀,就给阿父送了两盘菜,哼,养你不如养只黄犬。”
子央嘟嘴:“阿父居然拿我跟犬比,汪汪汪!”
秦王政忍不住笑起来,问道:“今日开怀吗?”
“嗯,今日见到了李女,高兄很喜欢她,眼珠常常黏在她身上。”
“嗯,他心悦就好。”秦王政喝了一口酒。
子央接着说:“姐妹们都在打趣阳泉姐姐,说蒙恬被问到成亲会脸红。”
秦王政说:“他们完婚后,你姐姐会随着蒙恬去北方防御匈奴。”
“啊!”子央立即问:“就不能让蒙恬自己去吗?”
“蒙恬去了,你姐姐一个人生孩子吗?子嗣乃是传承大事,你大兄让阿父越想越生气。”
又来了!
老父亲的催婚现在简直是无孔不入!随时随地任何一件事都能扯到催生上面来,子央都在想:李二凤两口子什么时候生孩子!
子央忍不住一头倒在秦王政身边,秦王政接着说:“阿父想让徐福给你长兄诊脉。”
子央爬起来问:“徐福还能治不孕不育?”他还真是个神棍啊!怎么什么都会?子央连忙说:“阿父,术业有专攻,他就是个炼丹的,别的事儿就别找他了。”
秦王政说:“不急,现在阿父不能随意召见徐福,只要召见他,齐人就能上蹿下跳。眼下灭齐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这两家放在阿父眼里不算大事,阿父现在忧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子央就知道他在忧心李二凤生不出孩子的事儿。
子央小声问:“您一直在折腾长兄啊?”放过他吧,太焦虑也容易生不出孩子。
“他满院子女眷,没一个有身孕的,除了证明他没用还能证明什么?”
子央想给他比个大拇指,始皇帝这责任划分得相当公平合理。
秦王政叹息,现在为了扶苏是否有生育能力这件事他一天叹息十几遍,他接受不了扶苏不能生育的结果,扶苏必须是他的长子,他必须有能力孕育子嗣。
子央觉得,要是明年李二凤两口子还没生出孩子,或者李二凤的后院还没一个孩子被孕育,秦王政能一天叹息八百遍。
秦王政叹息完,问子央:“冯难快痊愈了,听冯去疾说能下床走动,你真不想嫁给冯难了?”
子央整个人弹跳起来!
这是要催婚吗?
子央惊恐地说:“阿父,我还年纪小。”
秦王政示意子央坐下,就是聊天而已,又不是真给子央订婚,再说了,秦王政给儿子娶儿媳很随意,但是嫁女儿是很认真的。
他更喜欢李信,可惜李信成婚早,秦王政不是很喜欢冯难,连连可惜地表示李信就是成婚早,要不然也能和自己做翁婿。
子央整个人瑟瑟发抖,秦王政感慨了一圈,最后用了一句:“为了你和扶苏,阿父真是殚精竭虑操碎了心!”
子央想咬着牙说一句:我谢谢你啦!
不能再让他聊婚姻和子嗣了,子央立即表示亲爱的阿父居然能克制住见徐福,可见是没对丹药上瘾,再三告诉秦王政,丹药是有毒的。
子央信誓旦旦地说:“阿父,让我养一只鸡,只要长年累月地喂这只鸡吃金丹,它早晚会暴毙!”
看她说得信誓旦旦,秦王政说:“用鸡多麻烦啊,阿父用猴子验毒。”
子央一脸惊讶。
秦王政看了蠢女儿一眼,发现她在这件事上蠢的挂相,这种事关安危的事情,别说徐福了,就是扶苏送来的东西他都要验毒,更何况外人!
子央把嘴闭上,她再次确定自己误闯天家!
同时在想:徐福真的在给始皇帝治病?
就在子央打哈欠思考的时候,外面昌进来通报:“长公子来了。”
李二凤大步进入宫室,整个人龙章凤姿英气勃勃。子央看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光辉灿烂起来,终于在浩如烟海的词海中想到了“蓬荜生辉”这个词。
秦王政问:“何事?”
李二凤回答:“臣是来找子央的,臣得到消息,很多六国贤人带着弟子启程,有些距离近的已经进入函谷关,他们要来找子央辩论。”
子央:“啊!”
百家争辩?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秦王政冷哼:“来就来,吾儿又不是那未战先怯的人,”他对子央很有信心,转头看着子央说:“天气回暖之后你长兄要去齐国战场上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你要在咸阳舌战八方,为我嬴秦扬名,心情如何?”
子央的心情很复杂,看到一脸期待的始皇帝,再看看一脸笑容的李二凤,子央想起了自己亲爱的妈妈。
她小时候最惊恐的日子就是被妈妈拉去当猴展览的日子,从懵懂时候被催着喊亲戚到幼儿园给大家表演背唐诗,再到小学初中给大家表演有信心,每次回忆起来那种全身紧绷十分紧张的感觉立即浮现在眼前。
记忆和眼下重叠,子央下意识挺直了身子大声说:“心情很好,有信心打败所有人!”
心情很不好,放出大话后要做的就是赶紧动起来,抓紧时间充实自己,免得自己在接下来的对垒中输得难看。
秦王政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子央的后脑勺,对子央的活力满满表现得很高兴。
李二凤站起来说:“阿父,还是要有准备,臣给她找了几个懂诡辩的人陪着她练手,先带她去见见那几个人,等会再送她来和您用餐。”
秦王政点头:“快去快回。”
子央小跑着跟着李二凤出了曲台殿,站在台阶上往外看,寒风呼啸,没见到一个人。
子央疑惑地张望,李二凤拖着子央的袖子拖着她走到了复道附近。
“我有话问你。”
“你说。”
“我那天回去,想起一件事,你说承乾的孙子做了丞相?”
子央点头。
李二凤问:“强君手下的丞相不好做,承乾的孙子下场如何?”
子央还真知道,李适之最后因为畏惧服毒自尽了。
子央想了想,说道:“名利场,一旦走进去就很难出来,除非殒命!”
“也就是承乾最有出息的孙子死于朝堂倾轧?”
子央赶紧点头。
“稚奴的孙子呢?那个当了皇帝的李隆基,他是怎么驾崩的?”
“就”子央刚要说话,嘴里一顿,发现太宗皇帝的眼神不太好,说道:“这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停顿那一下做什么?
前几日长孙在子央跟前打听几个孩子的结局,子央每次都是左顾右而言他,夫妻两个私下里一合计,觉得这里面有事,晚上俩人睡不着,又一起回忆了一下子央的各种言辞。
前几日李二凤伤心之下,子央安慰他,说了一句“各有各的窝囊”。
也就是说,李唐是窝囊地结束了!
这让夫妻两人瞬间意识到以前进入到一个误区!
子央真的是唐人吗?她会不会是后面朝代的人呢?就如她对秦朝知之甚详一样,她难道就不能对唐朝也知之甚详?
他们甚至回忆到子央说自己是石蜡的后人,李二凤因为自己出身陇西李氏,对先祖李信非常亲近,甚至李二凤已经明里暗里帮了李信很多,可子央对先祖没有丝毫感情。
她真的是石蜡的后人吗?
她是不是隐瞒了很多!
李二凤刚才问起李隆基的下场,子央停顿那一下,让李二凤所有的怀疑变成越发真实沉重。
李二凤问:“你是我李唐之后的人,是吗?”
“什么和什么啊!”子央立即从他身边钻出去,留下一句:“我要找阿父吃饭。”说完就跑,后面跟有恶犬在追着撕咬一样,路上差点绊倒,站着的锐士们忍不住转头看她,她却逃命一样冲进了曲台殿。
“阿父!阿父!阿父父”,救命啊!
子央的声音都劈叉了,冲进了宫室里,一头扎到始皇帝背后,拿脑袋抵着始皇帝的背,惊恐地说:“阿父,好可怕啊!”
“吾儿为何惊恐?”始皇帝想要转身看子央,这时候子央看到门口,李二凤已经追来了,就站在门口对着她冷笑。
在始皇帝转头的时候,李二凤的笑容无缝切换到了大笑,对始皇帝说:“阿父,子央听说各家执牛耳者亲自来咸阳,甚是惊恐,一路跑回来寻您求安慰。”
秦王政说:“子央吾儿,都是一群老朽,何必在意。快坐到阿父身边来,今日天寒,阿父让他们煮了羊肉,等会多吃点肉再喝些肉汤。”
李二凤说:“臣也要讨一口热肉汤喝。”说完要坐下。
秦王政冷哼:“你就该回去和伯妇一起用餐,你要是早点让阿父抱上婴孩,你天天来吃阿父也随你,没婴儿抚育你怎么能吃得下!”
李二凤的膝盖都挨着坐枰了,听到这话,脸色变幻了几下,咬着牙起身说:“臣这就回去。”
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子央。
子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随后她意识到这是在曲台殿,立即坐直了身体挺直了腰背,笑眯眯的说:“长兄一定要早点养小侄。”说完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李二凤心说:很好,这已经学会狐假虎威了!
明见!
第41章 豁出去的子央
相里勤的老妻把食盒拿走后,相里勤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唉声叹气。
这时候门外一个声音传来:“皓首匹夫,胆小如鼠!”说完,楚墨的弟子丑夫从窗口跳进屋子里。
相里勤看到他立即拍桌子:“竖子,你还敢来!你杀了咸阳令府的官员,你还敢留在咸阳?”
丑夫笑着说:“我杀人了吗?你有证据吗?那恶官死的时候我和你在街上遇到了,你凭什么说我杀人?秦法公正,一切都是讲证据的,你有证据吗?”
这案子现在烂在那里了,廷尉府找不到证据,不是说没证据,证据有,这证据廷尉府拿不到而已。
在查案的过程中,那官员暗地里收取贿赂的事被查了出来,有人为了避免去一些苦寒之地服徭役专门给他送钱和物,他把一些苦差事给了那些本就不能做的人,特别是函谷关,动不动就被六国人攻打,这些年来大家都不想去那边服徭役,所以他经常塞一些函谷关用不上的人,无论是函谷关那边的官员还是咸阳本地的百姓都恨得咬牙切齿,因此廷尉府直接把死亡官员的家属流放到了南郡。
秦法之下,惠及全家自然也会祸及全家。这家人享受了贿赂,哪怕首恶已死,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这个结果让关注这件事的丑夫头一次正视秦法。
他跪坐在相里勤对面,说起自己的感慨:“没有进入秦国的时候,我觉得秦法严苛。进入秦国之后,我觉得秦法管d的太多,什么都要管,”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就像是一个赌徒,为了侵略六国赌上一切,还要把每一根木头每一桶水都要精准地拿上赌桌,黔首的性命不是性命,是他们每次东出时候的刀剑,他们不在乎折损了多少刀剑,只在乎夺取了多少土地。”
秦法,设立之初是为了耕战立国,从来不是为了维护黔首,也不是为了维护权贵,秦法只是为了维护秦的统治!
是商君送给秦和秦王的礼物,而非是送给权贵和秦人的礼物。
丑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说道:“秦法严苛,也给了秦人一丝喘息的机会,虽然不多,可比起六国其他的黔首,秦人好歹还有一条命在。”
因为秦王需要他们这条命去种地去征战,在秦王看来,秦人的命是秦王的,不能肆意浪费,要么死在耕种的田里,要么死在战场上。而其他东国六国,那些黔首死的毫无尊严价值,死的静默无息,他们是“野人”,与“国人”不同,野人的身份更低。
丑夫接着说:“秦人征讨六国,已经在其他五国推行郡县制,不分‘野人’和‘国人’,在各地编户齐民。起初我还很生气,在咸阳这几日,我觉得,‘编户齐民’或许是好事。”
相里勤听了,立即问:“你们楚墨认可了秦?”如果楚墨认可秦,这是非常大的一件事,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楚墨现在是怎么想的。
丑夫有些烦躁:“不,我们巨子不认可秦,我们上下都觉得秦乃是虎狼之师。可是,”他站起来,指着外面对相里勤说:“去外面看看吧,外面不一样了,而我们楚墨,现在都很迷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社会环境的巨大变化,让楚墨这些信奉原教旨的墨家弟子产生了思想变化。墨子的理论是墨子所处时代产生的,而时代来到了秦人的大一统前,墨家抱残守缺,反而不合时宜。这时候的墨家,就需要再有一个贤人再提出新时代的墨家理论照耀着墨家弟子们走下去。
楚墨的危机不在于楚国的灭亡,而在于没有新墨子!再这样下去,楚墨只会慢慢消亡。
可是墨子是个出身底层的贤人,他做过工匠,靠自己从而进入到“士”的行列,在宋国做过大夫。他能同情底层,从底层的利益出发构建了整个墨家的思想框架,然而天下贤人很多,又有几个是从底层利益出发为黔首发声的呢?
贤人们维护的是“士”的利益,而非是黔首和野人们的利益。
墨子传给弟子们“兼爱”“非攻”,还传给了弟子们一种很先进的思维模式:三表法。
三表法简单概括就是:“考圣王事”“察民之实”“观民之利”。从而实现“爱利万民”。
相里勤终于知道丑夫来到咸阳的目的了。
他不是为了刺杀而来,相反,他要在咸阳观察。
不看秦人权贵说了什么,只看他们如何治国,是否安民,是否爱民。如果他们凌虐民众,楚墨这个准军事化的组织就会掀起反抗。
相里勤松口气,只要楚墨不刺杀秦王就好。
他用烧火棍拨弄了一下陶盆里的炭火,问道:“恕我帮不上你们,我们自己都难全己身,一直想离开秦国,却苦于找不到机会。你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找你借东西,你那个铁锹很好用,我再拿去用几日。”
相里勤嘴角一抽,心想他要是拿走自己也拦不住啊!
“你知道在哪里放着,自己去拿吧。”
丑夫准备出门,他一脚踏出去,想了想回头看相里勤,说道:“你们的弟子都是秦人,他们的家眷也是秦人,故土难离,他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你也别想着带他们走,你们离开之时,也是秦墨覆灭之时。”说完就离开了。
屋子里相里勤长长地叹口气。
他坐了很久没有动,相里墨入秦国就成了秦墨,正如丑夫说的那样,弟子是秦人,家眷也是秦人,相里墨已经和秦国彻底融合在一起。想走,不是没那么容易,而是压根没机会!
墨子的教诲还在耳边,然而秦墨和齐墨都背叛了他,秦墨成了秦国的官僚,齐墨则是彻底地脱离了黔首成了在稷下学宫侃侃而谈的名士。不怪楚墨看不起他们,秦墨和齐墨都没有做到“爱利万民”。
这时候门外一个弟子敲门:“师父,频阳那边的高炉快建成了,咱们明日要派人去督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重要,您看派谁去。”
相里勤说:“我亲自去。”
“这几天又要下雪,会很冷。”
“冷点罢了,还不到最冷的时候,我受得住。”
“可是您中午说明日要去找长安君,您不去了?”
相里勤摇头:“不去了。”
他找子央是想敲一下边鼓,暗戳戳地表示自己年纪大了,秦墨该推选新巨子了,拿巨子来引着子央和秦墨亲近。明日不去并非他赖在这位置上不愿意走,而是秦墨在历代秦王和太子眼里都很特殊,相里勤担心自己和长安君走太近会引得秦王敲打。
今日见到楚墨弟子后,他觉得或许自己带着秦墨在错误道路上走得还不太远,自己如果能利用余生让秦墨重新践行墨子的“兼爱”思想,自己死亡后在地下见到墨家的列位先贤,也能挺直腰杆。
他对弟子说:“天下早晚是秦国的,早晚有铸剑为犁的那一天,早点铸造完弓箭,天下会早一日一统,然后早点把昔日的弓箭送入高炉为黔首铸犁,所以我要亲自去看着他们修高炉。”
次日天空中飘着雪,子央在咸阳令府下马,她穿着扶苏的旧衣服,浑身暖和,手却很冷,她的手因为握着缰绳在空气里冻得又红又肿。下马的时候,她还在想念自己的兔子手套。
这时候有人凑上来说:“长安君,齐墨的巨子相夫子来拜见您。”
子央听到齐墨就想起昨日那句“咸阳纸贵”,她说:“行啊,请他到室内相谈。”
子央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话要说清楚,不要暧昧不明,自己这种小白有时候弄得太麻烦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所以该打直球的时候要打直球。
子央给自己暗暗打气,自己今天就是要钱的,钱给了,就安排他们见面!
这是奉旨办事,不算勒索。
子央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相夫子被请到了子央的办公室。
他刚进门就发现这间屋子里的布置都很华丽,每件用品都很符合长安君显贵的出身。
子央站在门口,请相夫子到窗下聊天。
两人客气寒暄几句,就跪坐了下来。
这地方就在窗下,外面在下雪,窗内临窗的地方是黑陶细腰的花瓶里插着枯枝,地上两只镶骨坐枰,中间是小几,旁边放着两个火炭盆。
相夫子就先夸这坐枰和小几,因为这家具实在华丽。用处理好的牛骨打磨成片镶嵌在木料上,上面再刷厚厚的大漆,抛光打磨后就是白色的图案褐色的木板,美丽又华贵。
相夫子夸了镶嵌出来的鹿,说这鹿做得惟妙惟肖,且鹿是吉兽,寓意又好。
子央点头,把黑陶杯子放下,就说:“是啊,说到底还是工匠手艺高超。这些日子我读了些百家经典,读到墨子的一些言论,如‘若治世之官,能惠百姓,则为圣人;若民间之工,能造利于人,则为巧人’还有‘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方以矩,圆以规,直以绳,正以悬,平以水’。心中佩服,就恨自己生得晚,恨不能与墨子相见。”
子央说的是实话,然而相夫子却觉得这是客气话,秦人的话不能信的,比如说秦王看了韩非的著作,说了一句“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结果就是韩非死于秦国。如今秦王的女儿说出“恨不能与墨子相见”,如果墨子他老人家真的在世,又是一场悲剧。
不过要说起墨子的著作,相夫子这个墨家的理论派能谈得就多了。立即引经据典,和子央谈论起《墨子》。
然而子央有大把时间和对方讨论名著,可相夫子等不起,他已经急躁了。齐人不傻,这几日在咸阳,都能打听出秦国对齐国磨刀霍霍,这个使团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战争,眼下还没能和秦王相谈,再这样拖下去,对齐国不是好事。
相夫子再一次把话题转移到了天下治理上,和前几日讨论一样,先谈论一些学问,接着就是天下局势,然而说起来齐国和秦国的交情,从当初的“东西二帝”说到“连横抗纵”。
子央听到他说起“东西二帝”就忍不住说:“巨子,说到东西二帝,这件事是你们害了我们秦国。昔日我们昭襄先王和齐湣王一起约定称帝,你们也答应了,可齐湣王称帝两个月后,苏秦鼓动唇舌,齐湣王取消了帝号,六国因此一致攻秦,昭襄先王最终取消了帝号。你们呢?在这件事里面落到什么好处了?反而是燕将乐毅攻下你们七十余城,”说到这里,子央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昔日之事不必再提,说得多了都是血泪,咱们说说眼下之事吧。”
相夫子想替齐湣王解释几句,就如子央说的那样,说得多了都是血泪,而且眼下的齐国岌岌可危,眼下之事非常重要,没必要和秦人在过去的事情上争个高低。
相夫子立即起身,走到子央身边大礼参拜:“长安君,请救救齐国。”
子央说:“巨子请坐,齐国于我而言,是生是死不重要,但是我确实需要齐人为我做件事,如果你们能做,我就进宫求我父和你们见一面,别人办不到这件事,我能办到!”
相夫子重新入座,询问子央:“长安君请讲?”
子央说:“我年纪小,以前贪玩,从不主动学什么,很多规矩不懂。我听人家说早先使者对话,都是引用《诗经》,儒家的孔夫子说‘不读诗,无以言’。”
以前《诗经》是外交黑话宝典,以前各国的外交场合笑谈之间瓜分利益的时候从不明说,都是引用《诗经》,在歌舞中强者们体面地瓜分了弱者。
子央没学过,也不懂,所以她直接把赤裸裸的威胁和所讨要的利益说出口,在别的肉食者看来,这是很不体面的。
子央接着说:“我就不在这里引经据典让巨子笑话了,说得直白些,免得我的某些话让使者产生了误会。”
“您说。”
“你们带了很多钱到咸阳是吧?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整理成册j送给我,我安排你们见我阿父。”
“钱财?”相夫子有些不信,秦王的女儿缺钱吗?她可是封君,而且楚人在咸阳的财富更多,如今秦国的楚人被连根拔起,这钱都是她和扶苏公子的,如今扶苏公子生活奢华,养了很多门客,长安君怎么直接张嘴要钱。
子央没再说话,看着相夫子。
相夫子立即说:“小事一桩!”
“慢着”子央想起秦王政说过,秦国的国库都用来买铜后胜了,想着齐国有钱,因此接着说:“这只是见到我阿父的代价,想要我做别的,比如说劝我阿父和你们齐王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别的价钱。”
说钱太俗,讨价还价的长安君更俗,但是这钱明码标价,相夫子立即说:“好,一言为定,我们这就整理成册,我们要尽快见到秦王。”说完伸出一只手,子央也伸手,和他击掌。
相夫子起身告辞,随后进入了风雪中。不一会儿,相夫子来到了田惠的房间里。
田惠听到相夫子的话,有些不信:“她只要钱?”
“是!”
田惠皱眉:“这也太好办了,夫子,你说她可靠吗?毕竟嬴秦向来说话不算数。咱们可没少在秦昭襄王那里吃亏!那老东西一向说话不算数,他的后人能信吗?”
相夫子说:“些许钱财而已,没了就没了,万一要是能成呢?”
田惠点头:“夫子说得对!她没索要骏马美女土地士人,些许的俗物没了就没了。”
齐人的速度很快,子央没下班的时候就送来了厚厚的册子,子央立即吩咐下去,拿着钱买粮食治灾,把前几日挪用咸阳令府的银钱补上,其余的钱财全部入库,等候调用。
在下班前,整个咸阳令府全部动起来加班,天黑后子央财才下班,跑去找秦王政,预约他和齐使见面的时间。
秦王给出安排:三日后,咸阳宫后殿相见。
子央派公孙造去告诉了齐人,田惠等人松口气:太好了,终于能续上和虎狼之君的二次见面!
这消息也传给了徐福,徐福听说对方是走通了长安君的路子,忍不住皱眉。
他在家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附身在公主身上的山精水魅了!
要不先去找她试探一下态度?不求她帮忙,最起码别捣乱啊!
次日徐福去咸阳令府求见子央。
子央问公孙造:“你说谁要见我?”
“徐福,在大王跟前很受宠的那个徐先生。”
子央说:“让他进来,看我不瞪死他!”打是打不过的,子央这身板肯定打不过一个成年男性,虽然好几次说自己要拿坐枰砸死他,但是那是偷袭,当面子央是砸不死他,反而更容易被砸。
徐福风度翩翩,丰神俊逸,就冲着这皮相,让人很有好感。
子央在昨日招待相夫子的地方招待徐福。
徐福上来就送给子央一盒子丹药:“公主,昨日开炉,为大王炼制丹药,多了几颗,臣特意来送给您。”
子央听了整张脸都纠在一起,眼中冒出凶光,徐福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丹药惹怒她了。
徐福很聪明,瞬间想明白子央为什么仇视自己,因为自己给大王献丹了!
徐福立即解释:“公主,臣有罪,臣不该欺骗公主,这不是什么仙丹,这是药丸,治胸肺的药丸啊!”
子央伸手把盒子拉过来,打开后里面是金灿灿的十颗仙丹。
子央问:“外面这一层冒金光的是什么?”
“金箔。”徐福连忙解释:“就是为了好看,这东西吃不坏人的!”
子央合上盖子:“呵,你在糊弄我阿父!牛,拉出去打。”
牛从外面进来,拉着徐福的手拉了出去。
子央气地对着盒子捶了几下,对外面说:“使点劲!”
牛在外面说:“拉出去,别让公主听见他惨叫。”
一群人架着徐福出去,徐福大喊:“公主,误会,误会啊公主!”
刚出了门,就有个侍卫拦住了牛,他掀开衣服,露出来一块竹牌,对牛说:“跟公主说,公子要见徐福。”说完扶着徐福,还拍了拍他身上的褶子,好声好气地说:“徐先生,长公子有请。”
徐福松口气,连忙跟着这个侍卫离开了。
牛回来告诉子央徐福被长公子的人带走,子央这几日不敢主动去招惹李二凤,因为李二凤还惦记着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人。她只能恨恨地说:“算那姓徐的走运!”
长公子府里,寺人把一碗添加了各种香料和羊油的“茶”送到了李二凤跟前,小声说:“刚才章台宫那边送消息过来,说徐福今日去长安君跟前捋虎须了,大王为了免除徐福的皮肉之苦,谎称您要找他,让人把徐福送来。”
“送来?也行,送来之后聊几句吧。”李二凤稍微一想就明白,子央那小娘子比始皇帝的亲闺女都要和他亲近,自然和徐福这个疑似害了始皇帝的人过不去,而最近齐人和徐氏又有很多糊涂账,始皇帝不方便和徐福见面,这咸阳城除了始皇帝就剩下自己能压住那小娘子,自然是要把徐福往自己这里送。
寺人支支吾吾想说没敢说。
李二凤问:“还有事?”
“大王吩咐,说是要让徐福问诊,给您诊脉,说是……说是为了子嗣大计,您要主动寻医。”
李二凤整个人都要红温了。
他咬着牙说:“知道了!”
寺人退下后,他一把摔了自己手里的书。
子嗣!子嗣!他难道不知道有子嗣是件好事吗?可子嗣就是不来,他能怎么办!
李二凤背着手在室内走来走去,他被催得多了,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能生育。
不怪他会这样想,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不是正经的扶苏,他担心自己身带死气,无法孕育子嗣。想到这种可能,他就很惶恐。
没有子嗣的君主会很焦虑,因为这是关乎政权存续、宗法秩序、国家稳定乃至天命合法性的大危机。始皇帝不遗余力地催生,其中的紧迫他能理解。毕竟秦要一统天下,这时候如果有第三代人出生,会让天下人觉得这是秦天命所归的一个兆头。
他烦躁了一会儿,站住脚,心里有个念头:要不,让徐福诊脉?看看吃点药会不会有缓解。
这念头一出现,就再也甩不开。
徐福被送到了长公子府,他去过几次,以为被带到长公子的书房,却被带到了一间狭窄的小室之内。
“长公子。”徐福舒身下拜。
“先生,坐,今日扶苏有事求先生。”
“公子何用求字,有用得上福的,您直言吩咐就是。”
屋子里只有两人,扶苏叹气,说道:“我最近为子嗣之事烦恼,先生可有办法帮我?”
徐福松口气,他还以为是别的事情呢,治病于他而言是件小事。
望闻问切后,徐福表示公子的身体没毛病,子嗣早晚会有。
早晚,扶苏叹息,忍不住说:“我等不到早晚了!如果能在出征前让府中女子有孕,凡是先生的愿望,我都为先生实现。”
徐福立即想到了齐人!
公子都这么说了,徐福自然是要倾尽全力。他希望扶苏公子能拦住齐使,他更希望秦国和齐国闹掰了,但是他不希望秦国和齐国立即开战,因为赢徐还没准备好。
当徐福提出要阻拦秦国和齐国交好的时候,李二凤的表情变得真挚了起来,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徐福说:“先生,这事何须你特意提出来,难道我不想建功立业吗?先前天下七分,如今仅剩齐国,我能建立功业的地方只剩下齐国了,如今我为我父长子,却迟迟不能被册封为太子,原因是什么?我不会看着齐国和我大秦这么平安无事地相处下去的。”
徐福松口气,立即忧心忡忡地说:“可是长安君那边,似乎有意劝说大王和齐人太平相处。”
李二凤立即笑起来,昔日太宗皇帝气场全开,对徐福说:“先生放心,我父宠爱长安君,见一面倒也无妨,就是见面了也不会谈拢的。”他压低声音,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相谈的时候,我必会在场,放心,我不会让这件事谈成。”
徐福总算松口气。
离别的时候两人都很满意,李二凤满意,是因为挑拨齐国和赢徐关系更恶劣了,而徐福满意的地方就是赢徐和齐国都找到各自的代理人,彻底打入秦国内部,从朝堂外的争斗发展成了章台宫内的争斗。
长公子是人人眼里的储君,长安君是秦王跟前的宠臣,这两个人的争斗已经让秦国不可能隔岸观火,彻底被拖下水。
徐福不信秦王给的承诺,哪怕是白纸黑字他也担心出意外,只有把秦国彻底拉下水,和他们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现实,才能万无一失。
齐国很快得知徐福去见长公子,顿时感觉到事情变得更加棘手。好在长安君那边好应付,她只要钱,而且拿钱办事!
齐使的信在风雪中送出函谷关,信中的内容只有一个:送钱到咸阳,送大把的钱!
这一切消息汇总到了曲台殿,作为幕后操纵者,秦王政此时的心情非常好。他和王绾在下棋,历代秦王爱黑色,根据五德始终说,克周的新朝属水德,而黑正对应水,因此秦王政执黑棋。
秦王政放下一枚棋子,说道:“长安君就是脸皮薄,好在她比寡人设想得还快一些,胃口还要大一些。”
王绾抬头说:“长安君胃口大,好在都花在了关中,实在是件大好事。”王绾说到这里愁眉苦脸地提醒秦王:“就怕到时候公子和长安君被架起来,想抽身有些难。”
“有什么难的?”秦王政说:“子央不是爱钱,是爱寡人和关中父老,我大秦外府的钱用这种办法回到了大秦,等到开春黔首回去耕种,她也不必为黔首们花钱,自然就不再搭理齐人。至于扶苏那里,他只等着进攻齐国,别的事一概不会管。”
说到这里,秦王政带着骄傲说:“寡人的一双儿女都是凤龙一般的人物,知道我大秦的利是什么,不会为了眼前的小利放弃我大秦历代先王定下的目标。不止他们,我嬴秦宗室都没忘过。”
说到这里,他对王绾说:“让他们兄妹随寡人一起去咸阳宫,子央到底是年纪小,遇到了齐人着急,这是瞎猫遇到了死耗子,但凡换个不着急的,她就不会这么顺利地办成事,还是要让她见见大场合才行。”
晚上子央去曲台殿蹭饭的时候,侍女送进来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子央高兴的拿起鞋子看的时候,秦王政说:“明日的事情先退推了,阿父带你回咸阳宫接见齐使。”
“我也去?”
“嗯,这是咸阳殿最后一次接待使者了,东方六国已经消亡,我大秦的正殿上日后不会再有来使,说起来也令人唏嘘。”
看他那伤感到想哭的样子,子央要是知道是他下令灭了六国就真的要信了。
子央嘟嘴,觉得阿父这时候太虚伪:阿父,你那是鳄鱼的眼泪!
明天见!
第42章 胡扯的子央
子央第一次参与接见外来使臣,也是最后一次参与接见外来使臣。
和上次不同,这次出面迎接的是子央,子央带着齐使进入咸阳宫大殿,把使者交给了奉常。
掌管礼仪的奉常主持这次接见。
齐使带着使团的主要成员跪拜过秦王后起身,他们都发现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自从秦灭了周,秦王喜欢把周天子的那套礼器仪仗拿来用,上次也是如此,而这次则是按照前几代秦王的身份配置来迎接齐使,没有一丝僭越。
如果说乐器减少了,那么在人数上增加了,不仅这次各路官员都聚齐在咸阳殿,连同上次没出现的长安君和其他四位年纪略大的公子也出现了。
和上次那长长的礼单相比,这次相见,齐使没有奉上任何礼物。齐使代替齐王建问候秦王政,子央代替秦王政问候齐王建。之所以是子央出面,是因为扶苏如今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两国相交讲究身份对等,齐国没有派遣使者来,来的是宗室近亲,那么出面迎接对答的也该是秦国宗室近亲,秦国长安君出面是最合适的。
第一场相见没有出什么意外,秦国无缝安排了第二场相见。
一场人数少的宴席。
秦王带着五位公子和一个女儿,连同秦国重臣们一起在给齐国使团接设宴款待。子央对另一位丞相多看了几眼,这位从上郡赶回来的丞相隗状此时显得风尘仆仆,他的位置比王绾还要靠前,子央刚才听了一耳朵,听说他去北方刚回来,为接下来修建长城做实地查看。
子央和公子高等四位公子坐在第二排,第一排是秦朝的重臣,也是等会儿讨价还价的主力。上面高坐着秦王政,秦王政身边储君位置上坐着扶苏。
此时采用分餐制,在九卿之一的奉常主持下,餐食被送来,乐声再次奏响,舞女入场,其间秦朝官员频频举杯劝酒,齐使妙语连珠奉承秦王,中间再穿插着齐国和秦国的历次合作描述,把气氛一点点推高。
等到乐声停止,乐师和舞女退下,奉常借口天气太冷,让人把大门关上。在大门关上的刹那间,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宴席瞬间变成了冰冷的谈判室。
所有人放下了酒杯,只等一方先开口。
秦国这一方没有人开口,因为优势在秦。
最终齐人先开口。
春秋时候,外交场合商谈事情都是背诵《诗经》,只是春秋远去,礼崩乐坏之下的战国,靠周礼维护的那点子脸面被扯下,外交场合再没有了表面的浪漫,取而代之的是直白的掠夺。
齐人没有效仿春秋,但是颇有些遗风,没有开头就提两国之间剑拔弩张的现实,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前几日,我国大贤相夫子和贵国长安君说起昔日贵国昭襄先王和我齐国先王合称‘东西二帝’,长安君却说我齐国国主被苏秦的三寸不烂之舌蛊惑,撤了东帝的尊号,以至于被乐毅攻下七十余城,几近亡国。”
秦人都没说话,这是事实大家都知道,而秦人更知道齐人要说什么,因为他要讲的是齐国那场堪称力挽狂澜般的传奇自救。
齐使田惠停顿了一下,口气自豪地说:“昔日五国伐齐,齐湣王被杀,七十余城沦陷,仅剩莒和即墨两城。后来田单坚守即墨,用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七十余城,我齐国复国!楚人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齐国敢说,‘齐虽孤城,复国必齐’。”
秦王政听到他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时候眼神往子央那边看去,子央正一本正经地拼命忍笑。
齐国的“田单复国”确实很传奇很悲壮,但是齐国差点灭国这件事里面就有秦国出的一份力。而秦国和齐国真正关系破裂的事件就是“东西二帝”事件。
齐泯王摆了秦昭襄王一道,先答应称帝又自己废除帝号,这也就算了,毕竟大魔王一辈子只坑人没想到被人坑了,这还是小事儿,不过是一个帝号而已。
他的这口怒气还没喘匀,齐泯王又纠结了其他五国一起合纵攻秦,这是第三次合纵,看着大军奔着函谷关来了,秦昭襄王迫于形势压力,不仅取消了帝号,还主动吐出来先前被占据的五城用来瓦解联军内部。这就是大事了,大魔王可以不要脸,但是不能不要土地,让他把土地主动吐出来,他的怒气是能想象到的。
大魔王的怒气整个关中都知道,秦人也要问,齐泯王这么努力的打自家大王的脸是为了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吞并宋国。
然而宋国早就和秦国结盟,昭襄王眼里,宋国不是盟友,是随时可以吃的小点心,而齐泯王组织人第三次连纵攻秦就是要让昭襄王自顾不暇,目的就是吃掉了宋国。
昭襄大魔王自然不能忍,在宋国被吞并后,立即挑事,带着人助力燕国,才有了燕将乐毅连下七十余城,同时齐泯王也死在这次大战中。自此之后,秦再也没正眼看过齐,哪怕齐复国了,在秦眼里也是反复小人,不值得相信。反而是齐,跟没事人一样,还以为秦是以前远交近攻的小伙伴,这些年和秦国一直贴贴,大家眉来眼去。
齐人或许觉得“田单复国”很传奇很悲壮,但是作为局外人,子央听着就觉得离谱,你在害得你差点灭国且眼下磨刀霍霍准备再次灭你国的秦国跟前说这个,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
秦国的要求很简单:齐王建出降,尚且还可以保留齐侯的名爵,保存田氏宗庙。
齐使当然不同意,他们提出,愿意割地给秦国,只愿换取两国太平。
参与谈判的老将杨端和指着自己盘子里的肉说:“贵使,你能一口吃下的肉,会分两年吃吗?”
秦国上下一心,对灭齐这件事有很大的信心,毕竟丞相后胜的门客全是秦人间谍,整个丞相府只有后胜一个人是外人,换句话说,秦人已经控制了齐国的中枢,除了即墨大夫等几个实在不好收买的大臣,秦人用一种隐蔽的办法已经控制了齐国。
秦国不会退一步,齐使不能答应投降。
最后谈判不欢而散。
都知道会是这个结局,所以齐人离开后,秦国君臣的情绪都很平和,说笑几句后人都散了。
子央出了大殿要去骑马,公子高叫住了子央:“妹妹,等会咱们和阿父一起坐车回去。”
听到坐车,子央顿时浑身紧绷,摇头说:“不不不,我要骑马。”
公子高皱眉:“你不冷吗?”
子央摇头:“不冷,一点都不冷。”
公子高说:“我说不过你,你自己跟阿父说去。”
子央就跑到秦王政跟前,此时秦王政有事吩咐李二凤,李二凤频频点头。看到子央跑来,秦王政就笑着说:“子央,你来阿父这里,等会一起坐车回去,外面冷,就不要骑车了。”
公子浩也说:“是啊,这两天化雪,关中湿冷,比干冷的时候更冷。”
“我还是骑马吧,”子央试图商量。
秦王政就说:“你年轻,不当回事,将来你就知道冷伤膝盖的苦楚了,你要听话。”
子央急了,她觉得,就凭着自己的倒霉属性,说不定一车人走到渭河桥上准要出事。在她要说话的时候,李二凤突然说:“阿父,臣有话要和妹妹说,等回头臣把妹妹送回章台宫。”李二凤说完看了看子央,对着子央挑动了一下眉毛。
子央明白他的意思,就不情不愿地说:“阿父,我就看看长兄有什么要说的,你们先回去吧。”
“嗯,好。”秦王政转头跟李二凤说:“尽早把她送回来,如今天黑得早。”
“您放心。”
长公子府就在咸阳宫隔壁,子央就是被李二凤提着后脖领子带回去的。
长孙皇后带着一群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在说话,看到李二凤扯着子央进来,子央跟风筝似的,脚步不受控制,甚是有些飘。长孙皇后立即说:“良人,快停手。”
李二凤进门,把子央一把推到迎到门口的长孙怀里,对屋子里的女人们说:“都回去吧。”这些女人立即起来,个个低眉顺眼地离开了。
子央坐在门口,把要给自己脱鞋的侍女赶走,自己慢悠悠地脱了鞋。李二凤就见不得她这种慢性子,说道:“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坐门口不冷吗?”
子央脱了鞋,因为穿得太厚,翻了身才爬起来,整个人笨拙得像是一只小熊。
李二凤看她那笨拙的样子又气又笑。他就是从子央的这种笨拙朝气中看出来子央上辈子死亡的时候年纪不大,才对她非常包容。
子央站起来,直接进门选择盘腿坐在了正中央的位置,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李二凤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和嫂子?”
子央立即否认:“哪有,我这几天很忙!”
“好,姑且算你忙。”李二凤坐在了子央的左边,对喊着的长孙皇后说:“让人上茶,前几日让你给子央准备的玩器也一并送来。”
子央瞬间意识到李二凤的险恶用心。喝茶是为了查验自己的生活习惯有多少和他相似,玩具是为了查验自己和他的生活年代差多远。
这都是生活的碎片,如果相隔的时间太远,这种细微的区别肯定能分辨出是否同处一个时代。
子央看着李二凤,心想:不愧是你啊!天可汗!
心眼子太多了!
子央对初唐的茶那是听说过的,就当是喝汤了。
这时候侍女进来,把一堆东西摆在了子央面前,子央伸着脑袋看去,发现是锅碗瓢杯,还有炉子、盐盒、花椒大料,连碾子都有。
等侍女退下,李二凤说:“小娘子,请吧。”
子央有些麻爪:让我煮茶?
喝是能喝的,就当是喝汤了,但是煮茶的过程和礼仪子央是一点都不会!
历史书上也不教这个啊!况且她修的也不是唐史!
“我不会。”
“不会?”李二凤问:“你们家不喝茶?”
“我们那时候不这么喝茶了,你重孙子李隆基坐朝,茶圣陆羽写了本《茶经》,我们就直接用开水冲泡,不再煮茶了。”
“是吗?”李二凤不信。
这时候长孙皇后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是很多小玩具,长孙皇后问:“这个你玩吗?”
子央欢喜地拿过来,这是个小鸟造型的哨子,因为秦时烧制陶器的温度不高,这胖胖的陶泥哨子和子央在景区见到的现代社会工业残次品一个模样。她立即说:“玩过,这玩意大名哨子,小名泥叫叫,我买过。”
这东西在子央妈妈和奶奶那里一直都是垃圾,找到机会就拿去扔了,用妈妈的话说,她买这么贵的房子不是给子央和她弟弟装垃圾的。
子央吹了一下,觉得挺好,就说:“等会我拿走。”
长孙皇后和李二凤对视一眼。长孙皇后说:“子央啊,我教你煮茶,煮茶是最能放松心情的一件事。”
李二凤就说:“你肯定有事骗了朕,你为什么刚才直呼圣人名讳?作为臣子之女,你对君父可没一点敬畏之心。咱们相处的时间长着呢,你就不怕将来你露了馅,朕找你的麻烦?”
子央刚要说话,李二凤就说:“你还能指望阿父庇护你一辈子?”
子央心想今日不交代点东西自己是真的没法脱身了。就说:“我觉得我说了,你一生气,万一掐死我怎么办?我这么弱小,我害怕。”
“掐死你?你家谋朝篡位了?”
“没有,”没篡你这个李唐。
石敬瑭篡的是后唐,她在脑海里加工了一下,各种移花接木后说道:“我家祖籍在太原,再详细一点,就是汾州。”
“太原?”李世民对这地方熟,当初他在太原劝李渊起兵,他回想了一下,汾州没有什么石姓大户,大概是后来崛起的人家。李二凤说:“接着说。”
“我家是靠军功起家,然后先人因为长得好看,还有才干就娶了李家的女儿。”
“李家的女儿?宗室女?”
石敬瑭是后唐的驸马,子央点头:“嗯,是宗室女。”算是宗室女吧!
李二凤问:“既然是宗室女,是朕的后人。”
子央被他这发言噎得差点编不下去,因为后唐皇帝李嗣源出身沙陀族,子央立即说:“你别管!”
看她态度瞬间变了,李二凤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觉得这孩子有点破防,大概说得是真的。李二凤就认为子央是宗室女的后人,极有可能是她祖母是宗室女,即她是李二凤孙女的孙女。
李二凤更关心的是自己皇位传承,对子央家的过往不是很关切,就说:“接着往下说。”
子央松口气,瞎话果然不好编,她接着说:“不说我们家的事儿了,我们家没什么好说的。”没法再编了!“我给你们说说你们家的事儿。其实,祸根还是你,是太宗皇帝你留下的!”
“什么意思?”
子央问:“你后宫是不是有个武才人。”
“有,”李二凤立即跟长孙皇后说:“朕晚年的一个才人。”
长孙皇后没搭理她,问子央:“祸根是这个武才人。”
“怎么说呢?”子央也没法评价,她就说:“据说,据说哈,因为我也是听说,不一定保真。据说太宗晚年病了,太子,就是高宗皇帝,就是你们儿子稚奴,在病榻前侍疾,”说到这里,子央问李二凤:“有这事儿吧?”
李二凤点头:“朕病了,他当然要在朕跟前侍奉,不过朕病的时间不长,怎么了?”
“就是侍疾的时候和武才人看对眼了。”
李二凤拍了一下桌子,把桌子上的器具震得跳动了几下。因为李治的行为想起了他表叔杨广,据说杨广在仁寿宫发动宫变,诱因就是他戏弄杨坚的妃子,让杨坚萌生出易储的想法。想到那荒唐的杨广,他有点恐惧,就怕李治和杨广一个德行。
子央连忙滚到一边,对长孙皇后说:“你看你看,我就说我说实话他能掐死我!”
“二郎!”长孙皇后对着李二凤警告性地看了一眼,随后对子央说:“你来我这边,咱不和他坐一起。”
子央连滚带爬地躲到长孙皇后身后。
李二凤说:“接着说。”
“就是你驾崩后,李治做了皇帝,那些后宫女眷被送到了感业寺。”
长孙皇后点头:“是会这样,然后呢?”
“然后李治又和武才人勾搭上了,反正高宗看王皇后不顺眼,就要把武才人接回宫,先是萧淑妃和武才人斗,接着是王皇后和武才人斗,斗到最后李治要废后,立武氏做皇后。”
李二凤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长孙皇后手里的工具都掉了。
长孙皇后问:“后来呢?大臣们都不劝吗?”
“没劝住!有个传说哈,我觉得是假的,但是传播甚广,就是武皇后在没有做皇后之前,生了个女儿,有一日王皇后去看望襁褓里的小公主,武皇后躲在暗处,等王皇后走了,就掐死了公主,等高宗皇帝去逗女儿的时候发现公主早凉了,怒而废后。我觉得这故事是假的哈?”
长孙皇后没评价:“你接着说。”
子央不敢看李二凤,接着就说:“后来,李治经常犯头疾,大权就落到了武皇后手里,据说武皇后披星戴月地处理国家大事,高宗就夜夜笙歌,还和武皇后的姐妹外甥女都勾搭不清,这是传说,我没看到,我不保真。”
“这还真是祸根!”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问道:“稚奴的诸子惨死,最后是不是武后效仿吕后,独霸大权?”
“吕后哪能跟她比!”子央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说:“后来李治去世,武后把儿子废了,自己做了皇帝,国号为周。”
李二凤当时把家里给砸了。
子央整个人跟鹌鹑一样缩在长孙皇后的身后,长孙皇后头疼欲裂,一边安抚子央不要怕,一边在李二凤砸了一个屋子后温言劝他先别急,毕竟皇位还是回到了李氏手中。
李二凤随后问子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神龙政变,武皇被迫把皇位传给了李显,不到一年她就病逝,和李治合葬。”
李二凤咬牙切齿:“还合葬!李显居然如此懦弱!对这种乱臣贼子,早该扔到野外任凭野狗撕咬。”
子央就不同意:“你不能这么说,你觉得是乱臣贼子,李显还觉得那是他母亲呢!他父母合葬有什么错吗?”
李二凤气得说不出话。
长孙皇后让子央接着说,子央就说:“后来就是李显的妻子韦皇后和女儿安乐公主毒死了李显。这个我也没亲眼看到,所以我讲得不保真,我听说的是,因为前面有武皇,所以韦皇后也想过一把女主的瘾,据说武皇和高宗的女儿,也就你们的孙女太平公主也有这个想法,被李隆基给杀了。
我是觉得,宫中的事儿不好说。毕竟李隆基最后做了皇帝,他想让天下人相信什么,天下人不知道真相就跟着他放出来的消息说什么。
就如周公旦想让天下认为帝辛是个暴君,所以帝辛就是个暴君。实际上,帝辛不算是个暴君。酒池肉林虿盆炮烙,这些未必是真。”
李隆基也不是什么好鸟,一日杀三子,这是正常人能做的出来的吗?关键他还霸占了杨玉环,这更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子央,问道:“你见过李隆基吗?”
“啊?没见过。”
长孙皇后问:“武氏做皇帝,李氏肯定不同意,她是不是屠戮了很多宗室?”
“嗯,是,屠戮了很多太宗子孙,不过你们放心,李承乾的后人因为不在宗室,躲过一劫。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李二凤整个人已经平静了下来,也仅仅是冷哼了一声。这让子央觉得很诡异,刚才还因为武皇夺了李唐的江山砸了屋子里的摆设,这会听说子孙被屠戮,居然冷哼了一声。
子央觉得自己这脑子比不过这些人精,还是赶紧走吧,她跟长孙皇后说:“那,我先回去?马上要天黑了。”
“不必,吃顿饭再走。”长孙皇后一直都很冷静,拉着子央说:“这里让人收拾一下,咱们去别的屋子里吃饭。”
子央想走,这场面谁还吃得下去!
然而长孙皇后要留她吃饭,还准备了大餐。
所谓的大餐是生鱼片!
子央看到了十动然拒!她怕寄生虫!
李二凤再三邀请,还说这鱼多么美味,子央明明馋得要流口水,就是摇头不吃。在秦朝,医疗不够发达的时候,对自己的身体好点,这种生的就不要吃了。
最终长孙皇后让人给子央煮了一碗面片汤,就说:“你也是没福气,一碗汤饼就能打发你。”
子央呼噜呼噜地吃面片汤,吃到饭菜总能让人放松,在子央吃的快乐的时候,李二凤和长孙皇后一直和子央说话,这个问要不要吃蒜,那个问要不要加点醋,这个问要不要放点肉酱进去,那个问味道淡不淡,要不要再加点盐。子央边吃边回答,突然李二凤问:“你奶奶叫什么名字”。子央没防备,说道:“李桂芝。”
她回答完立即转头看李二凤!眼睛瞪得超大!
这太宗皇帝太坏了!这时候还在套自己的底啊!
李二凤微笑起来,他那年轻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慈祥的笑容:“孩子,朕是你祖宗!”
“祖宗你大爷!”子央说出来后连忙意识到自己说脏话了,找补说:“你别胡扯,我不信!我姓石,你姓李,你怎么可能是我祖宗!”
前几天你还想当我阿耶,今天你就给自己升级成祖宗,你还挺会给自己加辈。
“朕有个孙女叫李桂枝。”
“我奶奶六代贫农!我奶奶亲口说的!”老太太是个光荣的纺织女工,她的出身成分可达不到皇亲国戚的高度。
子央忍不住说:“咱俩说的就不是一个人,你也可别乱猜了。”中间隔着几千年呢!
“好,朕不说,你就是个不敬祖宗的逆子。”李二凤问:“李恪是怎么死的?”
子央心想这人没完没了了,说了句:“你怎么知道李恪早早死了?他是被长孙无忌冤杀的!房遗爱谋反,长孙无忌把李恪牵扯到其中,后来在宫内勒死了李恪,也有一种说法是李恪在宫内自缢而亡。”
子央转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因为李恪临死的时候诅咒长孙无忌,没多久长孙无忌被外甥逼死,因此很多人觉得这是诅咒应验了。
李二凤看子央在看长孙皇后,立即说:“好了,你吃饱了吗?吃饱了我送你回去。”
用完就丢!
子央放下碗,说道:“不用送,我自己走。”说完跑去穿了鞋,鞋带都没系,仿佛后面有狗在追,一下子跑没影了。
长孙皇后看着李二凤问:“她是李恪的后人?”
“朕还活着的时候,李恪来见朕,说是他新得了一个庶女,起名桂枝。”他想了想,说道:“她祖母应该是李恪的女儿李桂枝,李恪如果真的是被辅机(长孙无忌)杀了,稚奴在中间必然对辅机有过暗示。而李恪的后人十有八九被从宗室赶出去,要是能活命,大概也是流放的结局。所以李恪这一支和承乾这一支逃过了武氏的屠戮,甚至一直没恢复宗室的身份,这真的应了那句话,福祸相依啊!”
长孙皇后接着说:“她曾祖在稚奴做皇帝的是出来做官,他祖父因此娶了李恪的女儿。一个新贵娶五姓七望的女儿是没资格的,但是娶一个落魄且没名分的宗室女还是够格的。
他伯父大概也是个高官,根据时间推算,她活在李隆基做皇帝的时候,因为李恪的事情,或者其他的事情,对稚奴这一脉有着怨恨,甚至对李隆基的怨恨更大,常常直呼姓名,我从没听她对李隆基有任何敬称。
这也解释了清楚为什么在鼎湖宫的时候她故意不说身份,因为是我先去见她,她得知我姓长孙,猜到了我的想法,加上李恪死在我兄长手里,对你我就很疏远。”
说到这里,长孙皇后接着说:“如果她家再这么富贵下去,极有可能会成为权臣,继而架空皇帝。”因为从她的身上能看出他们一家对皇权没有任何的畏惧,一旦没了畏惧,将来自然是要取而代之!
李二凤想得更远:“辅机要杀李恪的原因朕能猜到。毕竟稚奴都已经登上皇位,李恪于稚奴而言,没有太大的威胁,而李恪一贯知道分寸,不会做出威胁稚奴的事情。让辅机动杀机,极有可能是杨隋势力来到了李恪身边。
要是辅机的动作不够果断,只怕是杨隋的势力再次兴风作浪。李恪死亡后,这股势力如果没被剿灭,然后还会到处寻找杨广的后人伺机而动。”
长孙皇后叹口气:“罢了,李隆基听起来颇有手段,咱们要相信后人能解决这些事。”
“嗯!”
长孙皇后说:“无论如何,她也是后人。”
李二凤笑着点头:“对,无论如何,是我李家的后人。”
子央怕是知道他这样想,只会说:呸!
她这会儿呸不出来,因为太冷了,渭河边更冷!
子央坐在马上,缩着脖子袖着手,像个老农。
牛骑在马上说:“您就该坐车。”
子央就说:“你不懂!”说完阿嚏一声。
牛说:“有什么不懂?臣还是能分清楚这个季节是坐车好还是骑马好。”
公孙造突然说:“别说了,前面是冯难。”
大家立即噤声,因为大家都听说过,冯难和公主有段时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谈了,因此都纷纷噤声。
子央心里哀号一声!
今天是自己最狼狈的日子,怎么刚出虎穴又要面临狼窝啊!
怎么这个冯难的伤好得这么快啊,听说李信还躺着呢,冯难都能出来走动了?
明见!
第43章 行动的秦王
李二凤能摁着子央吊打,所以子央对他敬而远之,可冯难对子央没有太大的威胁,子央也就没什么畏惧。
子央就等着冯难走过来和他打招呼,然后大家彼此错马而过。对方走近后,子央说:“诶,这不是冯难吧?”
造立即说:“是臣看错了。”
来人是冯难的兄长冯劫。
每当看到这兄弟两个的其中一个,子央都要吐槽冯去疾不会起名字,给这哥俩起的什么倒霉名字啊!
冯劫是下班回家,看到子央就上前打招呼,子央和他寒暄了两句,双方交错而过。
子央回到章台宫,虽然已经吃饱了,还是跑去章台宫和秦王政说几句话再回去睡觉。
秦王政还在忙,听到子央的脚步声头都没抬,他这两个月已经习惯了子央的新脚步声了。人的变化是从各个方面开始的,他这一双儿女的变化同样如此,别的可以维持,走路的姿态可以维持,脚步的长短也可以模仿,然而他们鞋子的磨损是维持不出来的。
子央和扶苏的鞋子被秦王政反复地查看过,奢华的真皮底穿一段时间后鞋底就贴合脚型,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不同的肌肉发力行走,导致鞋子的磨损和鞋底的弯折都有细微的区别。以前的子央穿鞋子是磨外侧,现在的子央走路鞋子是磨后跟和前端,因为喜欢蹦跳,还经常踢到鞋尖。扶苏的鞋子也变了,这就是他一直疑心扶苏和子央有一样的遭遇。
子央进入宫室,秦王政问:“回来了?你兄长没来?”
“没有,”子央自己搬了个坐枰坐到了他对面,嘴里说:“我们两个辩论了一会儿,辩论的内容就是一些传闻是否可信,我大兄可能有点生气,就没送我回来。”
“你大兄读书比你认真,是被你无理纠缠到生气了不愿意送你吧?”秦王政笑起来,如果真的因为吵架没吵过妹妹,扶苏确实会恼羞成怒不会送妹妹回来。
“算是吧。”
“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对了阿父,你说齐人会求见您第二次吗?”
“会。”
子央趴在桌上,噘起嘴,把一支毛笔的笔杆用撅起来的嘴巴向上顶,让毛笔卡在嘴唇和鼻子之间。
看到子央这么玩笔杆,秦王笑着放下笔,让昌送些酒来,和子央说话:“不谈几次,齐人是不会死心的。”
子央把笔拿下来,就说:“齐人都说君王后‘慧眼识君、持国以慎、保民以安’,您有没有觉得,她在执政时候没有做点什么,所以才导致了今日齐国的进退两难。”这意思是说,君王后的无作为才导致齐国眼下的灾难。
秦王政叹气:“吾儿,君王后很不容易,能让齐人几十年不闻金鼓已经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说来说去是齐王建没用,有今天的局面怪不到他母亲君王后身上。”
秦王说完,敲着桌子跟子央说:“我秦国是历代秦王和那些太后们苦心经营才有了横扫天下的实力,而齐国,”他皱眉:“齐国就有些特殊,首先,田氏在很多人看来,属于得国不正。”
陈国公子完,因陈国内乱逃至齐国,被齐桓公收留,赐姓“田”,此后世代为齐卿,受姜姓齐君厚恩,却最终取而代之,属典型“以臣篡君”。
秦王政从昌的手里接了酒,看了看,酒只剩下半杯了,毕竟昌的腿脚不方便,秦王政喝了一口,放到一边,接着跟子央说:“这种篡位是长达百余年的收买民心架空公室完成的,其手段之隐蔽、过程之漫长、结果之‘合法’,极为罕见。然而人心是一杆秤,哪怕礼崩乐坏,对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都有评判。所以田氏得国不正,难免处处受到掣肘,想富裕是可以的,想强大是不行的。”
说完他笑着摇头。
子央说:“是不是昭襄先王一直觉得齐国很强大?”
“对,甚至对齐的强大有了些许忌惮。”
子央说:“今日齐使说起‘东西二帝’我就觉得好笑。昭襄先王这辈子没少算计人,但是东西二帝的事情上,明显是被算计了。”
“燕国要报仇,所以燕昭王和苏秦就挑拨齐和先王内斗。”
秦王政说到这里,想起白天齐人说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想要测试一下子央是否记得芈夫人拿她祭祀的事情,就说:“齐泯王贪婪残暴,对宋国垂涎三尺,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
如果说秦王群体是语文课本里面的大反派的话,宋国就是中华寓言库里的常客,有名的寓言比如“守株待兔”“朝三暮四”“拔苗助长”等。
子央想了想说:“大家都喜欢笑话宋人。”
诸侯对宋国的笑话是从上到下,各个阶层都没放过,比如外交场合,春秋时候,各国的使者对着背情诗,宋人都眨巴着两只眼不明白大家是什么意思,怎么男人对着男人也唱情诗?他们是真的听不懂外交黑话,因此被大家一起笑话。
秦王问子央:“听过‘桑林之舞’吗?”
“听过,据说晋悼公看完之后被吓死了!”
“那你知道什么是‘旌夏’吗?”
“知道!”提到这个,子央就有话说了,她老师是研究甲骨文的,对于殷商的血型祭祀有分类,旌夏就是大旗上插着人头。
子央满心想和秦王政这个商臣后裔聊一聊殷商,但是秦王政却叹息了一声,他觉得,有必要和这个身上有一般精灵的女儿强调清楚。
他跟子央说:“阿父讨厌周公,也讨厌孔子,这种讨厌是讨厌他们的人,但是他们做的事阿父是赞成的。”
“比如说?”
“比如说周公做周礼,比如说孔子一辈子反对人祭和人殉。你要记住,阿父也反对人殉,从秦献公开始,咱们和商一别两宽,再无关系了。”
子央眨巴着眼睛,满脑子复盘他是怎么从谈论齐国到谈论人祭祀的,难道是因为刚才谈论的“桑林之舞”。
“阿父,你说慢点,我有些不理解。”
子央谈论商朝的祭祀,从来都是从学术的角度来讨论,她在文明的社会出生长大,整个民族也和野蛮早就分道扬镳,她讨论的从来都是甲骨文上的记录。
而始皇帝身处的战国末年,还有着这种野蛮的残余,甚至殷商的正统在宋国,宋国一直保持着殷商的血祭,虽然宋国没消失太久,但是那种野蛮血腥还在眼前。他不得不警醒,任何一点苗头出现他都要压下去。
秦王政叹口气,人祭的目的是什么?是个神提供食物,人牲就是神食。而体内有着一半精灵的女儿是不是渴望这种神食?
他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女儿,告诉他祭祀是野蛮的,是必须被废除的习俗。他担心子央听不懂,甚至不知道这中间的危害,或者是想要得到这种神食而装作听不懂。可子央又这么善良,她愿意为服徭役的黔首提供一餐饭,她愿意为黔首有曲辕犁用愿意送出高炉。
有时候秦王政自己都在想,这样的子央真的会喜欢上神食吗?
秦王政站起来,烦躁地在子央跟前踱步,嘴里喃喃自语“我该怎么跟你说,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中间的危害。”
子央看他走来走去,就问:“阿父,你想说什么?”
“我说,神明不可信。”
子央的眼睛瞬间亮了,难道一直迷信的阿父今日要破除迷信了!
子央连忙鼓掌:“对,阿父,你说得对,不仅不可信,这世上也没有长生,我跟你说,这世上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这规矩是没有意志的,天地之间根本没有神明!你可千万别信!那个徐福就是个骗子,阿父,我帮你赶他走?”
秦王政叹口气,有种鸡同鸭讲的烦躁。
“徐福现在还不能走,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医者。”秦王政回头看看子央,子央仰着小脸,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在看着他,没有神明的高高在上,眼里全然是勃勃生机。
秦王政叹口气,他还是很烦躁,对子央说:“回去吧,回去睡吧。”
“哦,阿父你也早点睡。”
子央跟跑回去,在门口脱了鞋子,跑回去刷牙洗脸,然后缩进了被窝里等着新的一天。
随着子央陷入睡眠,兰林殿的大门关上,门口宫灯摘下来几盏,隔着一条复道的曲台殿看到,昌进了宫室告诉秦王政公主已经安歇。
秦王政扔下笔,起身来回踱步,他纵然觉得这种行为有错,但还是想试一试。
他把昌叫过来吩咐了几句,昌点头,躬身出了大殿。
次日一早,子央扭着身体拖着声音撒娇:“人家昨晚上刷牙了,为什么早上还要刷牙?”
粉忍不住说:“公主,是谁说要做个香香白白的女郎?您利索点,拖的时间长了出门容易迟。”
子央把一节柳树枝塞在嘴里,以前刷牙,电动牙刷打开,一分钟就能刷完,现在一分钟都嚼不烂柳树枝!
子央蓬头垢面地坐着,嘴里嚼着柳枝,忍不住回忆自己的大学生涯。她作为系里唯一的大学生,老师给他争取独立宿舍,但被宿管老师驳回,最后子央被安排到了环境更好的研究生宿舍和人做室友,刚去的几天子央还谨小慎微,不到一星期她发现学姐们都很懒,赖到一周只洗一次澡,于是懒癌爆发的子央也学着学姐们摆烂,这真是不是一室人不进一室门啊。
唉!
子央叹口气,想到自己如果真的不在了,万一回不去爸妈把自己送去火化了,自己留在宿舍的东西是不是会被晾晒在天光下!
晚节不保!
要知道会出车祸,子央觉得自己该提前删除了自己的浏览记录和各种聊天记录,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公主,该吐了。”
子央机械地吐了嚼烂的木质纤维,站起来去洗脸,等到收拾好后,一份肉被送来。
大早上吃肉!
子央问:“没粥吗?”她想喝小米粥。
粉说:“今日没有,您先吃点。”
子央低头看了看,今日的肉都挺大块的,她咬了一口,没熟!
怎么没熟啊!子央把肉放下,对粉说:“饭不熟!”
粉低头一看,外面看着焦黄,里面还都是红色的,她左右为难:“这怎么办?您这马上要迟了,可这肉不熟,这可怎么办?”
一个叫做云的侍女突然说了一句:“公主,要不然凑合一下?您闻一闻,这样的肉可以吃的,甘美多汁,非常好吃。”
子央知道吃牛排有三分熟,那也是血呼啦的,但是她自小就在奶奶的教育下谨记:不熟的东西吃了拉肚子!
往事不堪回首,有过一次教训,她这辈子都不会吃半生不熟的东西!
子央很生气:“要吃你吃!”我都公主了,还不能吃点熟的!
子央气呼呼地走了,下台阶后交代造:“你去咸阳市上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我买点,我没吃早饭。”
造很快给子央买了一个肉饼回来,子央饿得肚子咕咕叫,在处理完事务的间隙,把放凉的肉饼拿来,咬了一口,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难吃死了!
腥臊巨咸,子央恶心地想把胃液吐出来。
造看她吐了肉饼后眼泪止不住流,忍不住问:“您怎么哭了?有这么难吃吗?”
牛在门口守着,听到这动静赶紧进来,掰了一口吃下去,对子央说:“好吃啊!也没毒啊,您怎么了?”
造说:“肯定没毒,我在外面吃过了,就是我没被毒死才拿来给主君吃的。”
子央哭着说:“我谢谢你!”
谁都听出来这不是好话,造支支吾吾不敢发声,看了看牛,牛表示爱莫能助。
子央哭了一会儿,把那股子委屈劲给哭出来,抹了一把脸,说道:“行了,我好了,没你们的事儿了,这饼你们拿走吃,别嫌弃我咬了一口。”
“不嫌弃,”牛立即把饼拿了,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两人一起出去了。
子央唉声叹气,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来到秦国,都饿瘦了!
子央嘴里咕咕唧唧:“我上辈子肯定炸过银河系,要不然不会在坐车倒霉后还要来这里!”
就在子央叽叽咕咕的时候,曲台殿中,昌趁着秦王政忙完大臣们离开后立即凑到他跟前,昌在秦王政耳边说了几句,秦王政点头。
等昌离开后,秦王政从袖中拿出一张纸,记录了昨日长公子府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
昨日长公子砸了夫人的正室,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但是上面说事后观察,夫人和长公子恩爱如初,考虑到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疑似公子和公主争吵。
秦王政想起昨日子央一个人回来,扶苏并没有送妹妹回章台宫,也佐证了他们吵架这件事。
他往下看,看到上面说长公子吃了鱼脍,而公主吃了汤饼。
鱼脍!
秦王政把手里的纸握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鱼脍一直有人吃,扶苏偶尔吃点不算什么?子央不吃生肉,如果因为扶苏爱吃鱼脍而怀疑他,显得小题大做。而且作为一个父亲,秦王政是找各种办法证明儿子是儿子,不是什么山精水魅。
但是他还是觉得如鲠在喉,一方面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长子太刻薄了,怀疑他是不是扶苏,一方面又觉得扶苏的变化太大了,不得不令人怀疑。
而且子央不吃生肉,不吃带血的肉食,足见她对“神食”排斥,也就是说她对所谓的桑林舞全完是因为好奇,不是对祭祀的渴望。
他皱眉起来走来走去,今日天晴,站在高高的曲台殿能眺望远处,秦岭的曲线时隐时现,这座大山因为秦国的存在被叫作秦岭,原本这座山叫作“南山”。
秦王政对着秦岭看了一会儿,立即让人叫长公子过来。
李二凤来的时候秦王政在二楼坐着看着晴日下的秦岭。
“阿父,今日好兴致。”
“嗯,坐,今日叫你来,是要商量一下你阿母的身后事。”
芈夫人还没有下葬,原因很简单,秦王政不允许。这也是扶苏和秦王政数次争吵不欢而散的原因。
对于芈夫人秦王政的态度很复杂,两人确实有过很恩爱过往,芈夫人虽然是夫人,但却行使着王后的权力,这中间固然有楚人势力大的原因,更多的是秦王政宠爱她,同时和她一起来到秦国的十二个贵女,只有她生育了子嗣。但是秦王政也恨她,她可以自己去死,为什么还要把女儿当作人牲献祭给神明!
李二凤听了这话立即直起身体,他有着扶苏的所有感情和记忆,急迫地询问:“阿父,您同意把阿母下葬了?”
“寡人想着带她到骊山陵,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活着的时候互相折磨,死了之后就放过彼此吧。
“阿父,儿愿意去葬了阿母,只是,儿想用楚人的习俗葬了她。”想来芈夫人是愿意以楚人的身份被葬入地下。
秦人和楚人的丧葬习俗截然不同。
楚人葬礼是巫祝的诗篇,在彩绘的棺椁上描绘的是一场凤凰引路的灵魂远征。是巫风与礼制的交融,是死亡与永生的对话,更是一个民族对宇宙、生命与灵魂的诗意想象。在那层层漆棺之中,不仅安放着一位楚人的遗骸,更封存着一个相信凤凰引魂、龙舟升天的浪漫文明。
秦人葬礼克制又等级分明,是一个民族从野蛮走向文明,从人殉走向人本,在这黄土之下完成了它的沉默蜕变。是法家的律令,在方正的墓穴中安放的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帝国模型。
秦王政不在乎芈夫人用什么方式被葬入地下,他拿这件事就是要试探扶苏。
秦王政叹口气,对扶苏说:“转眼你阿母离开了一段时间,寡人想起了很多事,她来到秦国的时候年纪不大,小脸肉嘟嘟的,见谁都在笑,寡人却是个阴郁的人。”
不是谁都能忍受秦国新王的阴郁和愤懑,那时候的秦王政从一个质子之子变成太子又变成秦王,整个人处在一种对抗世界的紧绷中,哪怕坐到了王位上,还有弟弟在一边虎视眈眈,他夜里睡觉都在警醒。
李二凤坐着没说话。
回忆了一会儿,秦王政说:“后来你出生了,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大,抱着你来找寡人,寡人当时脾气不好,有一次发脾气,砸出去的书简落到你们母子身上,那是什么时候?”
“您听说大母育有二子的时候。”
“对,”秦王政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寡人到现在都很愤怒,后来那两个孽种被带到寡人跟前,寡人气得浑身发抖,寡人下令扑杀他们。”
李二凤也站起来,到了秦王政身边,他扶着秦王政说:“阿父,别生气了,是他们口出不逊,您当时并不想杀他们,您还跟大母说给他们一条生路,是大母贪心不足,是那两个人说要为父报仇,您忍无可忍才杀了他们。”
“你错了,寡人压根没想放过他们!原本就是要在你大母跟前扑杀他们,寡人就是要报复你大母!是你大母先抛弃了寡人!这是他们应得的!”秦王政坐回去,问李二凤:“你当时在那里,你还劝寡人,你居然还跟着劝寡人!不孝子,你都没想过寡人的屈辱吗?”
“阿父,您记错了,臣压根没劝,阿母也没劝,臣吓坏了,一句话都没说。”
秦王政表现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骂道:“你从小就懦弱!”
李二凤可忍不了有人骂自己懦弱,立即和他争辩,两人不可避免地翻旧账,很多秦王政自己忘记的东西被李二凤激情翻出来,两人在二楼拍桌子瞪眼,秦王政差点动手打他。
眼看着天要黑了,昌端着蜡烛一瘸一拐地上来点灯,李二凤才从情绪中恢复,对秦王政说:“阿父,咱们不吵架了,都过去了,今日商量如何葬了我阿母,如果,我是说如果,把她葬回楚地,您觉得如何?”
“不行,骊山附近你选地方,她不能离寡人太远,因为你和子央日后要葬在寡人身边,这是避免你们日后在地下去看她太费事。”
李二凤认可了这种事死如事生的观念,说道:“儿明日亲自出城寻找合适的地方。”
秦王政点头,从下午的相处来看,无论他设下多少语言陷阱,扶苏的记忆是没有错的。他怔怔地看着扶苏,这是自己的儿子没错啊!
难道自己开始变得昏庸了?开始不认自己的儿子了?
这时候子央出现在楼梯口:“阿父,吃什么?我快饿昏过去了。咳咳……长兄在啊!”她看到李二凤也在,被口水呛了一下。
李二凤对着子央微笑起来,子央也戴上微笑面具,但是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蹿到了秦王政身后躲着,只露出个小脑袋。
李二凤意识到这不肖子孙要给自己挖坑,果然,秦王政问罪了,问李二凤昨日为什么不把妹妹送回来,问他为什么把子央吓唬成这样子。
李二凤赶紧解释,大概秦王政下午骂得不过瘾,对着李二凤足足骂了半个时辰,让李二凤和扶苏的情绪深深共鸣!
这是什么爹啊!
李二凤想起李渊来,回忆起来李渊的婆婆妈妈让他觉得这就是个绝世好爹,李渊这爹好拿捏,但是秦王政这爹不仅不好拿捏,他思维清晰用词刁钻心思难猜永远冷静,这让李二凤难以应付,李二凤上头了可能会情绪失控,但是秦王政不会。关键秦王政不是李渊,秦王政对整个秦国或者是天下来说是大魔王,天下人对他完全生不出反抗之心。
如果说一个人很可怕,能止小儿夜啼,那么秦始皇对七国百姓而言,是个能让成年人想起他来颤抖不敢夜啼的恐怖存在。
他驭下有方,曲台殿外的蒙毅平时和扶苏公子勾肩搭背,但是从没有向扶苏透露出任何关于秦王政的消息。
李二凤被骂的时候想起自己的上辈子在玄武门外对哥哥弟弟手起刀落,玄武门上的守将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时候就是他玄武门失败了也无妨,他也有翻盘的希望。现在他不敢再来一次玄武门,但凡他没经过允许靠近章台宫,不管他是不是长公子,他就会被守军毫不犹豫的射穿。
他的眼珠子看到秦王政身后的子央,小娘子正对他做鬼脸。
李二凤心想:这逆孙比三胡还难缠,关键是比三胡聪明且没有三胡气盛。
他深呼吸,按照扶苏的经验,这时候别还嘴,等秦王政骂累了就结束了,一旦还嘴,结果就是对骂和掀桌,然后扶苏就会吃大亏。
然而李二凤也是个暴脾气,眼看着秦王政累了还要骂,骂的词都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他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拍桌子大声说道:“阿父!你骂够了吗?”
子央睁大眼睛,哦豁!李二要雄起了!
赶紧看秦王政,秦王政没有如李二凤设想的那样生气,反而摆摆手,没怒发冲冠,而是没事人一样跟子央说:“走,和阿父下去用夕食。”
子央立即起身,和秦王政一起撇下李二凤下楼,李二凤的怒气已经积累,就等着彻底爆发,可秦王政下楼了!
李二凤在楼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嘴角动了动,他意识到他被秦王政逗弄了,后知后觉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等自己发怒,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太宗皇帝这才意识到祖龙就是祖龙,自己和祖龙比,还差了一筹,要知道他是两世为人,而祖龙可不是,这个认知让他挫败,最后憋着一肚子火气也下楼了。
太宗皇帝慕强,既然发现祖龙比自己强,那就学,所以“父慈子孝”还要维持下去!
宋平公在楚丘设宴招待晋悼公(晋侯),提出用宋国国家级乐舞《桑林》助兴。
晋国大臣荀罃(知䓨)起初推辞,但其他卿大夫认为:宋国作为殷商后裔,用其祖传乐舞待客合乎礼制。
舞开始时,舞师举着“旌夏”入场,晋悼公见状大惊失色,逃入内室。
后去掉旌旗,宴会才完成。
晋侯归途中至著雍,突发高烧,占卜显示:“桑林之神显现(作祟)。”
有人建议回宋国祈祷,荀罃反对:“我们已辞礼,是他们强加于我。若有鬼神降灾,也应加于宋人。
以上出自《左传》。
桑林舞,传说商王幾数年没下雨,商王汤亲自去桑林求雨,把自己当做人牲祭天(《吕氏春秋》记载“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发断爪,自以为牲。”),求得了一场大雨,之后返回,商人就作《桑林》舞纪念这件事。桑林舞不是普通娱乐舞蹈,而是通神仪式,原始、神秘、威严风格宛如“鬼神降临”,引发晋侯的强烈恐惧,一个时代,被一支舞吓出了冷汗。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前赴后继反对人祭和人殉,孔子的父亲是宋国人,因为避祸来到了鲁国,孔子终身致力于恢复周礼,据说就是因为他知道宋人祭祀的可怕,与仁义背道而驰。
齐国和燕国的仇恨:
起因:
燕王哙效法尧舜,将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
太子平与将军市被起兵讨伐,燕国内战,死伤数万;
齐宣王(湣王之父)以“匡扶正统”为名,派大将匡章伐燕。
齐军进入燕国后的暴行:
杀燕王哙与子之,并“毁其宗庙,掠其重器”;
齐军在燕国烧杀抢掠,纪律败坏,《孟子》载:“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
燕人恨之入骨,视齐为“世仇”。
《史记·燕召公世家》:“齐因起兵,攻燕,杀王哙、子之,破燕。”
复仇:
燕昭王(太子平之弟)即位后,筑黄金台,招贤纳士(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任用乐毅、剧辛、邹衍等,改革内政,训练新军。
外交孤立齐国
派苏秦(实为燕国间谍)入齐,怂恿齐湣王:
攻打宋国(富庶之地,引发列国忌惮);
称“东帝”(与秦并称,招致诸侯不满);
四面树敌,使齐陷入“国际孤立”。
苏秦临死前写信给燕王:“臣死之后,齐必伐宋;宋破,则五国必攻齐。”
复仇的高潮阶段:
1乐毅为帅,联军压境
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兼赵相国;
联合秦、赵、魏、韩、楚五国(一说六国),共伐齐国。
2济西之战,齐军崩溃
齐湣王仓促应战,严令“退者族诛”,反致军心涣散;
齐军主力全军覆没,湣王逃回临淄。
3乐毅破齐七十余城
乐毅遣返他国军队,独率燕军长驱直入;
半年内攻下70余城,仅剩莒和即墨未克;
齐湣王逃至莒,被楚将淖齿所杀(抽筋悬梁,哀嚎一夜而死)。
结局:国仇得报,但未灭齐
燕国洗雪前耻,夺回被掠宝器,设齐郡;
但因燕惠王猜忌乐毅,齐将田单以火牛阵复国(前279年);
齐虽复国,但元气大伤,再无争霸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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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44章 番外一 可不买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睡梦中的子央翻了身,烦恼地想:我都高考过了,怎么还要背课文!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继而两声鸟鸣,子央忍不住睁开眼,嘴里嘟囔:“爷爷养鸟了吗?”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高速出口,不远处救护车呼啸而至,自己被抬上车,子央瞬间想起来,这是自己出车祸的现场。
“等等我,我魂还没上车。”
子央两条腿怎么能追得上四个轮子,她跑得气喘吁吁,最终跑不动,站在那里扶着膝盖喘息:“告诉我你们是哪家医院,我自己找过去!”为什么所有的救护车都长得一模一样,你们不会把医院名字打印在车上吗!
子央累得不想动,直接倒在了地上,躺在地上喘息,喘了一会因为太累,睡着了。没过多久,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啃自己,睁开眼一看,一匹马在舔自己的脸,从子央的角度只看到一个马脸,吓得整个人都弹跳起来。
“子央,石氏!”
子央正在疯狂地擦脸,抬头一看,一个青年从马后面绕出来,子央问:“你谁?什么石狮!我不是石狮子,我有名有姓,我叫石石兰,不对,是石、诗、兰!”子央自己都嫌弃自己的名字,也太难读了!
对方本来是个英武年轻人,看到子央这反应瞬间破攻,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子央,看到他穿着背带牛仔裤和白衬衫,斜背着一个皮革挎包,脚上两只小白鞋,皱眉说:“你这是什么打扮?”
“要你管!你是谁啊?”这人看着年纪不大,气质上佳,怎么有股子爹味!
“你祖宗!”
“我还是你祖宗呢!”
“你再想想,朕,你不认识吗?给你介绍下,这是朕的坐骑飒露紫。”说完他还对着马头摸了摸,看得出来对着马很有感情。
子央立即左右看看,这像是在荒郊野外。她着急了,急忙问:“这是哪儿?”
李二凤指了指不远处:“看见没有,那是朕的昭陵。”
“怎么给我这里来了,我明明追着我的身体跑到这里来的!”
“这朕就不知道了,朕在昭陵躺着呢,要去昭陵做客吗?”
子央刚想说谁想去,转念一想,昭陵被盗过,这时候去做客,是不是能看到没被盗走的陪葬品?
她眼睛顿时亮了:“好啊好啊!走啊!”
人家夸李二凤“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一点都没夸错,太宗皇帝不仅皮相好看,还非常有威仪,且身上有一股子锐气和英气。他对着子央上下打量,问道:“你这么兴奋是为什么?”
子央总不能说想看看那些被盗的陪葬品,就说:“我听说《兰亭序》陪着你呢,我想看。”
李二凤笑起来:“你的瘦金体写得不错,有以字会友的资格,走,带你看看。”
子央兴奋地跳了几下,追上他说:“你走慢点,等等我。”还问:“你的马能不能让我骑?”
李二凤嫌弃她叽叽喳喳吵得人头晕,就说:“你安静点!”
这时候似乎有人唱歌,歌声缥缈: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子央悄悄地问:“唱的是什么?我怎么听着像鸟语?”
“这是唱的楚歌,叫《招魂》,屈原所作。”
“哦,楚辞啊!”
这时候歌声从四面八方来,子央笑着说:“诶,太宗皇帝,这就是四面楚歌啊!”她想到了四面楚歌的梗,想拿来调节气氛,然而李二凤突然捂着头,跌跌撞撞几步后倒在了地上,远处的昭陵和近处的骏马一起消失,周围环境巨变,他们像是在湖边。
子央推了推李二凤,李二凤毫无动静。而湖水在慢慢地涌过来,眼看着要流到他们面前了。
“这真是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天可汗你怎么比猪都不如啊!”
子央左右看看,一咬牙一跺脚,把天可汗背了起来,子央嘴里说:“你可真重啊!”说完往后退。
子央沿着河岸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把天可汗问候了八百遍,就在这时候,湖面上有人划着小船过来,一个女人走到船头问:“孩子,快到船上来。”
子央顿时惊觉,她就怕这种瞌睡送枕头的,这不是坑就是祸。特别是现在能打的李二凤不知道为什么晕着,她不敢上船,笑着说:“不啦不啦,我们回家吃饭。”
说完她顾不得太多,背着李二凤往另一个方向走。
此时歌声又传来:
“巫阳对曰:“掌㝱,上帝其难从。
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㠯托些。”
“魂归来兮”子央背着死沉的李二凤停下,皱眉说:“真是在招魂!”
迷信!
子央嘴里说:“我一颗红心向太阳!”
于是她为壮胆,开始唱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她正激情唱着“咱们的脸上发红光,咱们的汗水往下淌”的时候,背上的太宗皇帝动了一下,子央惊喜地喊:“太宗,你好了!”
李二凤头疼欲裂,艰难地支起脖子问道:“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你突然倒到地上,昭陵和你的马都不见了,就一眨眼把咱们给弄到这里来了,要不是我背着你转移得快,你这会儿都被淹水里去了。对了,刚才路上遇到了一个姐姐,看着那衣服穿得拖拖拉拉的,不像是个好人,站在船上,招呼咱们上船,我担心遇到水匪,背着你赶紧走。”
“是不是眼前这个?”
子央往前一看,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这女人站在船头,就在不远处。
她飞快地看着周围环境,这不像是鬼打墙啊!
子央说:“你等我再唱首歌,咳咳咳!”因为她看到那女人身后转出一个青年,就是扶苏,子央叫了那么久的长兄,绝对不会认错。
“太……太宗,有点不对劲。”
“叫祖宗。”
这时候的子央很怂,立即从善如流:“祖宗,咱们怎么办?”
“放我下来。”
子央赶紧松手,李二凤从子央背上滑下来,子央赶紧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水流慢慢地涌过来,子央说:“祖宗,赶紧想办法,这水要漫过来了。”
李二凤说:“上船。”
“啊?”你疯了!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想,船上还有个子央,上船!”
船到了岸边,李二凤扑到船上被拉上去,子央没动。
女人的笑容消失,伸手对子央说:“孩儿,上船来,不上船你走不了。”
子央摇头:“我还是觉得这不对劲!”
李二凤往船舱里看,里面没有另一个子央。忍不住问:“子央呢?子央公主呢?”
扶苏说:“她就是子央。”
女人问:“孩子,你不原谅阿母吗?”
子央为难地说:“我妈妈不是你,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女人说:“快上来,再不走太阳就出来了,要晒化你。”
子央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女人回答:“是我招你的魂魄到这里来的。”
“我是说,我是说我是怎么从濒死到这里来的,我还活着呢,我家人还等着我呢。”
女人说:“你上船,我送你离开。”
子央看了看李二凤,李二凤点头。
子央这才且信且疑地上了船,小船被扶苏摇动,扶苏对李二凤说:“阿父的脾气不好,你多忍让些。”
李二凤问他:“你为何不忍让?”
扶苏笑着说:“我忍不了。”
李二凤笑着问:“你觉得朕能忍得了?”
扶苏说:“你和我不一样,你想当秦王。”
李二凤没说再说话,子央刚才背着李二凤累得浑身散架,只想倒头睡,她对面的女人一直看着她微笑,子央觉得有点瘆人,虽然李二凤也不可靠,但是李二凤好在知根知底,就悄悄地贴着李二凤,希望他看在是自己“祖宗”的份上,不要联合他们骗自己。
累得迷糊的子央打个哈欠,听到扶苏说:“我和阿母要走了,阿母放心不下子央,所以等会你下船,让子央和我们一起离开。”
子央顿时惊醒,像八爪鱼一样抱着李二凤的手臂,对李二凤说:“李二,不,祖宗,你不能扔了我。我不要和他们走,他们去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我要回家!”
李二凤没搭理子央,对扶苏和那个女人说:“她是我李氏子孙,你们不能带走她。”
扶苏还要说话,女人说:“算了,让子央陪着你阿父吧,到前面你们下船,我们就此别过。”她说完看着子央,眼中含泪,对子央说:“孩儿,阿母爱你。”
子央的眼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子央说:“我不想哭,但是眼泪是自己跑出来的,我管不住。”
女人伸出手去,摸了摸子央的头,子央下意识地抗拒,往李二凤身边凑。
女人也没再伸手,叹息一声,说道:“孩儿,就此别过,记住阿母的话,不要忤逆你阿父。”
扶苏说:“下船吧。”
子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船,站在岸边,李二凤对着船作揖,船离开岸边,女人开始唱歌,子央完全听不懂,这歌声在她耳边像是鸟鸣。天空飞过两只凤鸟,远处似乎有车队,在薄雾之间,子央看着女人和扶苏下了船,在对岸上了车,离开时,那女人回头看了子央一眼,子央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女人提着裙子上车,扶苏骑马,连同那绵延不到尽头的随从一起远去。
李二凤转头,子央说:“我真的控制不住眼泪,你要信我。”
“那是芈夫人,你刚才就该说点什么。”
“我要说什么?”
李二凤叹息:“我想我阿娘了。”
子央抹了一把眼泪:“我也想。”
李二凤伸手拍了拍子央的脑袋:“放心,朕会照顾你的,你对朕不离不弃,朕都看在眼里,他日你要是惹怒了朕,朕饶恕你一次。”
子央瞬间不流泪了,她觉得这人看着是一张年轻皮,怎么一股子老登味!
自己是不是该跪下来三呼万岁,谢谢老登还记着自己背着他跑了那么远,愿意原谅自己一次。
“你别这样,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你是个皇帝。”
李二凤在前面探路,淡淡地说:“朕就是个皇帝,做了几十年皇帝了,是从陵中爬出来的老鬼,比不得你,你年轻朝气,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他说着回头看一眼,发现子央没有如自己想的那样跌跌撞撞,相反,她走得轻松自在。
李二凤看着子央的衣服说:“你这服饰,有点意思。”
子央立即用手抱胸,支支吾吾地说:“让你看出来了,我家不是汉人,以前不是汉人,不,是先汉人又胡人再汉人,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李二凤恍然大悟:“明白,记得咱们有次说话,你说朕经营西域的手段是跟老丈人学的,朕但是就觉得你对朕经营西域有了解,你说你是胡人,朕就明白了。”
“我是汉人,汉人!”
“放心,”李二凤前面走,对子央说:“朕是天可汗,胡汉在朕眼里是一样的。”
“这话像是天可汗说的,我一直觉得民族平等,互相包容尊重。”
李二凤又问:“你平日是就这么穿?”
“也不是,平时还穿个裙子什么的,这么混搭也不常穿,主要是干活太容易弄脏了,我是要下地的,我跟你说,我知道怎么种地。”子央觉得说下去迟早露馅,要是让李二凤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后人,估计能把自己扔在这半路,这人就这么看重血脉传承和江山传承!
子央连忙跑到李二凤跟前问:“太宗,你说咱们怎么回去?”
“回去?”
“嗯?”
李二凤看着高处,问子央:“你觉得咱们在哪里?”
“梦里。”
李二凤有时候被子央的不学无术气得无言以对。
“您说句话啊!我说得不对吗?”
“朕如果所料不错,咱们在升天图里。”
“啊?”
“升天图,也叫引魂幡,扶苏和芈夫人升天去了,带着那些楚人们一起走了。”
“啊?我以为始皇帝迷信,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太宗也迷信,怪不得你们两个晚年都嗑丹药,怪不得呢!”
李二凤斜着瞥了她一眼,暂时没问迷信是什么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与其抱怨,不如找一找回去的路,你知道什么是升天图吗?”
“知道”马王堆汉墓有出土!
“你居然知道?”
子央说:“我知道得多着呢。”说着往前走。
李二凤说:“那你知道出去的办法就在你跟前吗?”
“啊?哪里?”
李二凤示意子央低头,水边有条鱼漂浮在水面上,一直看着他们。子央立即说:“我舅舅跟我说过,上山不捡鸟水边不捡鱼,这种就是引路鱼,为了抓鱼很多人直接下水,很危险的。”
李二凤叹息一声,子央给她的感觉就是从不按套路出牌。
他说:“都说这是升天图了,你还在乎鱼吗?我让你看鱼旁边的玉璧,咱们抓住能回去。你去把那边的树枝捡来,咱们合力把玉璧弄上岸。”
子央捡了树枝交给李二凤,抓耳挠腮地想问一下为什么他笃定捡到玉璧能回去,但是看他那样子,又不敢问。
李二凤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把玉璧捞上岸,他示意子央抓着一边,自己抓上另一边,两人刚握住,就听到一阵鸟鸣,子央抬头,看到两只凤鸟盘旋在头顶,下一秒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似乎回到了车祸现场。
她心中大喜,刚出现在车内,眼前像是慢镜头在回放,耳边的呼唤,近在咫尺的轮胎,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气团从副驾驶上甩出来,然后她眼前一黑,再睁眼,看到公子拓的小胖脸。
“姊姊。”公子拓湿漉漉的口水吻落在她额头上。
子央任凭公子拓亲了几口,才想起来今日公子拓过生日,所以要来拜见始皇帝,这个时间,始皇帝应该还在忙,所以就送到兰林殿里祸害自己。
公子拓的侍女来哄着公子拓到一边玩,给子央留足穿衣服的时间。
粉给子央拿衣服的时候还在说:“您刚才睡得可沉了,怎么叫都叫不行,公子还往您脸上拍了几下。”
“啊!”子央赶紧看自己的脸,转头就想撸裤子扇他,怪不得这脸火辣辣地疼。子央埋怨粉:“你就不说拦着点?”
“公子就拍了两下,拦的时候已经不拍了,而且拍了那两下您也没醒,疼得都掉眼泪了,也没醒来。”
掉眼泪了,子央努力地回想,好像做梦了,梦到了李二凤显摆他那匹马,还梦到是什么?哦,他请自己去昭陵看《兰亭序》,没看成就醒来。
子央努力回想,也想不出什么了。
她对着镜子忍不住叹息:没福气,差一点就看到兰亭序了,不过话说回来,梦不到自己未见过的事物才是真实的。
子央收拾好后追着公子拓打他的屁股,往他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两巴掌报了仇后已经彻底忘了梦境里的见闻,就像是从没做过这个梦一样,把公子拓抱在怀里带着他去找始皇帝吃早饭,路上还在夸:“我们拓起床真早,比姐姐都早,是该奖励,来,让姐姐奖励你个香吻。”
小孩子故意把自己胖乎乎的脸蛋侧过来让子央亲,子央高兴地亲了一口,太阳照耀下,两个人都很高兴。
而李二凤醒来,就有人说:“送葬用的升天图做好了,公子要看一眼吗?”
李二凤急不可耐地冲出去看了一眼,升天图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上是巍峨宫城,龙凤环绕,祥云阵阵。中间是坐在车上的墓主人芈夫人,前后是庞大的随从队伍,马车的里面,只露出半匹马,隐约能看到马上坐了一个人。
李二凤的心在狂跳,想伸手摸一摸马车和马,又赶紧把手缩回来。
他立即往下看,看到了横舟下的水里,楚人的礼器被水中的生灵看守,玉璧却是残缺的。
李二凤死死地盯着玉璧,送来的官员顺着目光看去,立即说:“公子,臣这就带人回去修补。”
“不用,”李二凤摇摇晃晃退后,寺人差点没扶住,李二凤退后几步,后面是小几,他浑身无力地坐在上面,深呼吸几次后边叹气边看这幅庞大的升天图,就说:“就这样吧,很好,非常好。”
他知道扶苏已经远去了,而他,也真的重获新生。
这属于加更,晚上见!
第45章 亲情和祭祀
子央在曲台殿见到了公子拓的阿母姬夫人,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正和秦王政说笑。
子央抱着公子拓进去,姬夫人连忙感谢子央,随后又嘱咐子央,日后要是公子拓撒娇让抱可千万别抱,他都三岁了,该自己走路了。
公子拓在姬夫人说话的时候,又窝进了秦王政的怀里,整个就是个撒娇精。
等早饭送来,公子拓从秦王政怀里出来,对着阿父阿母奶声奶气地拜谢,谢辞背得颠三倒四,秦王政和姬夫人都很高兴,连忙让人拉起他。
吃过饭子央告辞,昌送她出去,子央好奇地问:“怎么姬夫人称呼阿父为‘兄’?”
好奇怪啊!
昌疑惑地问:“您是不是最近太忙?忘记得也太多了,姬夫人是燕国公主,是太子丹的妹妹,昔日太子丹和大王交好,大王称呼太子丹为兄,她来到秦国后也随着称呼大王为兄。”
“那胡亥的阿娘是她的陪嫁女奴?”
“是啊,燕地靠着北方,有些貌美的胡奴并不奇怪,姬夫人入秦的时候还在襁褓中,但是该有的陪嫁也是有的。”
“为什么?我意思她那么小,为什么就出嫁?”
“太子丹和姬夫人一母同胞,姬夫人出生的时候燕国王后难产去世,太子丹得知消息的时候燕国先王后都已经下葬了,而且燕王喜又有了新王后。太子丹听闻妹妹处境不好就很担心,毕竟先前的燕王后不得宠,要不然太子丹一个储君,怎么就送到了赵国做质子呢。
大王为了帮助太子丹,也有意和太子丹结为姻亲,在太子丹同意后就派遣使者索要燕国先王后所出的公主为夫人,燕王喜立即同意了,大张旗鼓把女儿送了来。”
“那,”子央想问姬夫人对于燕国亡国就一点都介意吗?她刚才和秦王政表现得非常恩爱,秦王政笑容满面,对她很温和。
后来一想,太子丹其实不是直接死在秦王手里,是被他亲爹杀了之后割了脑袋送到秦国来,出主意的还是代王嘉!目的就是换秦王政息怒,好赢得片刻之间的喘息。
这还是昔日为了报国仇连克七十余城的燕国吗?春秋战国几百年,头一次看到杀了自己亲儿子求人家息怒的国主!
燕王喜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将亲子作为谈判筹码,冷静地献祭于强权之前。这行为让整个燕国上下寒心,燕王喜连一心抗敌的亲儿子都杀,这还有指望吗?
因此宗室有人逃走,忠臣良将离去,等到四年后秦人兵临城下,燕国的反抗就跟闹着玩儿一样,再没有了上下一心抗秦的心气,最终宗室很沉默地被秦清洗一番后强制迁徙到关中,而关中还有一个燕国公主能有限的庇护他们,他们也不算遭逢绝路。
经过燕王喜杀太子丹后燕国上下从身体到心灵都投降了,哪怕是几十年后天下风云变幻,各国君主后裔出来反秦,燕国人毫无动静,这就是史书上常说的“六国之中,燕独无后”。
子央又回到了工作中,据说频阳的高炉已经在试运行,而上郡的第一批蜂窝煤也已经运送到关中,子央着手推行蜂窝煤,实际上在频阳建造高炉的时候,子央下令给服役的黔首准备棚子炉子和一餐饱饭,炉子里用的就已经是蜂窝煤了。
不需要多说,第一批服徭役的人快要结束徭役返回家园,他们离开的时候,蜂窝煤的用法会带到关中各地,同时带走的还有防治蝗虫的《四季灭蝗》。
子央下午回到章台宫,扇在宫门口等着她,说了两件事:其一,燕国来的姬夫人如今执掌大王的后宫,今日宣布,过两日就要开始为公子高的婚事操劳了。其二,长公子病了。
“病了?长兄为什么病了?”
“芈夫人刚去世的时候,长公子就吩咐下面的人,按照楚国习俗制作一幅升天图。昨日大王允许长公子接着操办丧事,就有官吏今天一早送绘制多时的升天图给长公子查看。据说是公子太心急,衣服都没穿,就穿个单薄的中衣穿堂过院去看,回去后就发热,现在浑浑噩噩,不巧的是姬夫人也病了,家里一下子倒下两个,大王甚是担心。”
子央分辨了一下,前一个执掌大王后宫的姬夫人是公子拓的阿母,出身姬姓燕氏。后面的姬夫人就是扶苏的妻子,王翦的女儿,出身姬姓王氏,所以也是姬夫人。
“就是说,我大兄夫妇同一天病倒了。”
扇点头,说道:“明日您早点回来,奴备上礼物,跟随您一起去看望长公子和姬夫人。”
“好。”
说完这件事,扇躬身小跑跟在她后面,小声说:“至于贺姬夫人的礼物,奴已经派人送去了,若是姬夫人想要设宴庆贺,到时候您要回一趟兴乐宫。”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子央。子央有点为难,小脸皱巴起来,扇也不想让她回去,因为回去都是些痛苦的记忆,与其这般还不如不回去。
然后他立即说:“或许不大可能会设宴,现在长公子病着,大王担忧公子,姬夫人不会做大王不高兴的事。”
“嗯,扇,你说得有道理。”
子央回曲台殿吃饭,秦王政和隗状王绾在说话,子央就在门口听。此时秦王政和隗状讨论的是下一波要推平的是什么地方。
秦朝耕战立国,统治天下后自然要再耕战下去,有了东方六国的资源,秦比以往更强大,所以对一些难啃的骨头,秦王跃跃欲试。
秦王政眼里的硬骨头就是岭南,这个地方山多瘴气多,当地的人没什么本事,主要是自然环境难突破,所以秦王政有心挑战。
然而隗状却觉得接下来的大敌在北方。
北方庞大的草原上有胡人生存,现在强大的部落叫匈奴,隗状有种预感,匈奴马上要威胁到秦了。
他跟秦王政说:“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自古以来,蛮夷和华夏势不两立,如今华夏归秦,天将要赐蛮夷明主一统北方,这才是阴阳调和。岭南可徐徐图之,北方不得不防,我大秦历代先君都和蛮夷打交道,他们虽然贪婪血腥残暴,可也有几分见识,必然会威胁我大秦腹地,窥视关中。”
大王和丞相意见不合,再说下去只会吵架,王绾立即出来和稀泥,可今日要谈的内容也谈不下去了。
秦王政的这些丞相,吕不韦是太高调,昌平君是叛乱,这两位的结局不好。剩下的和秦王政相处得不错,几年前的老丞相启告老还乡,得了一个善终,目前几位丞相颇受他礼遇,因此大家都点到为止,包括秦王政在内,聊点儿女之事,说点日常琐碎,眼看着要吃饭,隗状和王绾就告辞离去。
子央赶紧躲起来,等到两位丞相走了她才进入宫室。
侍女们正在收拾坐具和茶杯,秦王政的表情不太好,看得出情绪不高。
“阿父,我都听见了。”
“嗯,你怎么看?”
“你们两个说得都对,岭南是要开发,北方也不得不防。”
“你和王绾有什么区别?”这是嫌弃子央也和得一手好稀泥。
“阿父!”子央笑着说:“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啊!到底是北方的威胁近在眼前,还是我大秦急需占领岭南?
有些事不是您能看着办完的,就比如孝公决定东出的时候,秦还不够强大,东出虽然诱人,但是强大却是要立即做的。孝公和商君定下秦法,经过几代君主努力,直到您这一代才有收获,所以有的时候就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想法,俯下身去,为后人甘心做台阶,让后面的秦王踩着您的脊梁往上攀爬。”
秦王政叹息:“让你看出阿父的急躁了!”
子央想了想,说道:“阿父,经营岭南确实是前瞻想法,是一项英明决定。我就是在您跟前胡言乱语,具体如何做还是您和几位丞相拿主意。”
秦王政点头,从侍女手里接了酒,跟子央说:“算了,这会儿不说这个了,阿父今日一天因为各种事情头疼,说点家事吧,你长兄病了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刚下扇和我说了。说大兄早上穿着单衣跑出去,这么冷的天,不冻病才怪呢。”
秦王叹气,就说:“他从不让人省心,明日你早点回来,阿父带你去北岸探望他。不孝子,老父亲身体还好,他却要老父亲频频去探望他。”
子央笑起来,起身坐到他身边摇晃他的肩膀:“阿父,就原谅他吧。”
秦王政被子央摇晃着喝了口酒,说道:“他向来不让人省心。”虽然听起来很嫌弃,但是从他的态度看来并不嫌弃。
次日,秦王政和子央在宫门口大眼瞪小眼。
秦王政让这犟孩子上车,车上暖和。犟孩子非要骑马,坚持自己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秦王政说:“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冻死你!”
子央说:“不要你管!”
秦王政气得脸都黑了,子央也觉得自己有一点过分,人家毕竟是好心。路上想讨好秦王政把他逗笑,但是秦王政一路上不搭理她,一路到了长公子府,王翦带着儿子们迎接了出来。
秦王政和王翦说起话来,长孙皇后病得不严重,昨日发烧,夜里已经退烧了。王翦家的女眷昨日从频阳来,今日长孙皇后能支撑着起来接待王家的女眷。但是长公子现在还在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起不了身,而王翦因为君臣之别,没法进去看这长公子,所有的病情都是听寺人说的。
子央随着秦王政进去,王翦带着儿子们也进入长公子的卧室,看到的是脸红的长公子。秦王政伸手在病人脸上摸了一把,确实在发热。
徐福就在这里,在秦王政查看完长公子后跟着秦王出了房间,小声说已经用了很多种办法,常规的医学手段就是不能给长公子降温,请求巫祭。
秦王政听了回头看了看长公子的房间,点头说:“准。”
接下来在子央看来是一场民俗表演,但是在秦或者六国人看来非常正式的一场祈祷就开始了。
虽然秦人也讲究“事死如事生”,但是秦人和楚人不一样,秦人讲究实用,哪怕是祭祀,也要在秦法规定的框架内运行。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官方压制民间淫祀,但保留对天帝、山川、祖先的国家祭祀,秦法规定“有疾者,当祷于祠”。
于是最核心的祭祀就在宗庙里举行,而主祭就是秦王政,带领诸位公子封君和秦宗室诸人前往宗庙祈求祖先保佑。子央也穿着礼服跟着一起去祭祀。
秦王政穿玄端礼服,摆上太牢后,把写好的祝辞在礼乐声中念出来:“维二十六年,长子扶苏遘疾弗豫。昭告于皇祖惠文、武烈、昭襄……惟先祖降灵,佑我元子,祛其沉疴,延其寿考。”
在秦王政读祝辞的时候,子央的眼神瞟向宗庙内部,这是非常威严的建筑,明亮辉煌,庄重大气,里面的铜件十分精致。朱红的立柱白色的墙面,上面的壁画全是“兴废之诫”,而正面是一层层的高台,每一层都设有神主,嬴姓的先祖和历代先君的神主分布其上,层层叠叠的灯架从屋顶垂下来,不仅照亮了那些各层的神主,也照亮了整个空间。
秦宗室的人都聚在一起,为下一任族长一起对着各层神主叩首祈祷健康。
宗庙祭祀后,就是祷于山川之神和禳除疫鬼。
根据占卜,是楚地之神找到了扶苏,因此要去楚地祭祀水神,楚地之外,还要去华山祭祀山神。因此秦王政安排官员去楚地祭祀,安排长安君去华山祭祀山神。
禳除疫鬼就很简单,巫咸踏禹步击鼓驱傩。
子央要在祭祀宗庙的次日后出发,为了尽快去华山,加上路途湿滑,只能骑马。子央没觉得骑马有什么委屈,她坐车才是真危险,然而秦王政还是非常心疼她,安抚了她很久。
在出发前,太常不断交代子央祭祀的步骤,还给了子央一个盒子,这是一块玉板,上面刻着祝辞,要在祭祀山神后埋在山里。
如果子央赶回来后长公子病好了,子央还要再去一次华山,这一次是“赛”,也就是加倍祭祀酬谢,否则神会发怒。
子央觉得就是李二凤穿着睡衣在家里乱跑才导致发烧,但是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整个关中都觉得长公子是被楚地的水神缠上了。
子央只能跟着太常府的官员带着少牢往华山赶路。在路上她还在心里感慨,要不然说皇帝爱长子,自己这身体去年病得起不来,也没见始皇帝去宗庙告祭啊!
哼,偏心的阿父!
两天后,子央一群人来到华山之前。
冬季的山中特别冷,子央冻得牙齿打颤,整个人都没一点热乎气。随行的官员跟子央说:“长安君,就是这里了,在这里住一晚上,明日祭祀华山。”
子央哆嗦着点头。
晚上李二凤醒来,看到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发现是前不久从齐国来的妫夫人。
妫夫人似乎在出神发呆,还是李二凤身边的侍女发现他醒来,立即对旁边的寺人说了,寺人急匆匆安排人去隔壁咸阳宫报信。因为扶苏病倒,秦王政从章台宫搬回咸阳宫,半夜听说长公子醒来,立即起身穿了衣服,坐车来到长公子府。
秦王政急匆匆走到李二凤的院子里,里面的寺人正急切让屋子里的无关人员回避。等到秦王政走过去后,齐国来的妫夫人站起来,对着秦王的背影看了一眼,随后带着自己的侍女回去。
“吾儿,吾儿如何了?”秦王政急匆匆走到床边,李二凤伸出手,无力地抓了两下,叫道:“阿父。”
秦王看他有反应,松口气,脚步变得从容起来,走过去握着李二凤的手坐在床边。
刚才寺人已经跟李二凤汇报过了,说是大王去宗庙祭祀,还派人去祭了华山和湘山。
李二凤很感动,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生病,阿耶李渊去草堂寺祈愿,刻碑留念。然而他发现他记忆里的李渊模糊了,眼前的秦王政反而更加清晰,李二凤眼泪忍不住流出来,说道:“阿父,都是儿不好。”
秦王政叹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醒来就好,你病了,把阿耶和你妹妹吓坏了,这样冷的天,你妹妹带人去华山祭祀山神,想来已经到了,你就该早点好起来,让我们放心。”
“阿父。”
“再睡一觉吧,没事儿,这几日好好睡觉,只有多睡觉才能养得好,你睡了阿父再离开。”
李二凤虽然有过一辈子,还真的吃这套父慈子孝,他哭着闭上眼,没一会儿睡着了。
秦王政一直看着他,过了好久,昌小声提醒:“大王,走吧。”
秦王政把李二凤的手放下,用被子盖好,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儿子,这才慢慢地走到外面,在走廊下交代寺人们用心侍奉。
三天后子央回到咸阳,听说李二凤好起来了,就骑马去看望他。虽然李二凤还在卧床,但是长孙皇后已经能起来迎来送往。
她拉着子央很热情,再三感谢子央特意去一趟华山祈祷,子央有点招架不住,但凡她年纪再小点能不顾脸面拔腿就跑,这也太热情了。
长孙皇后和子央手拉手往李二凤的院子里去,还没进屋子,就高声说:“良人,你看谁来了。”
子央进屋就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在喂李二凤吃饭。子央的目光落在这女人身上,长孙皇后说:“这是齐地来的妫夫人。”
子央点点头,妫夫人把碗放下,对着子央施礼后退下了。
子央看着她离开,忍不住说:“你们两个也真是,都不能认真点吗?马上要去灭人家了,还让人家近身,怎么想的?万一她要谋害你们呢?”
长孙皇后说:“就是防着她们才显得心里有鬼,她们不敢对我们动手,一旦动手,秦国就出师有名了,妹妹来坐。”
子央把外面厚重的衣服脱了,就说:“我来看看我大兄,下次别这么冷的天穿着中衣满院子跑了,你这是无妄之灾你知道吗?”
李二凤用手撑着要坐起来,长孙皇后赶紧把给子央的茶汤放下,上前扶着李二凤下床。李二凤还是穿着中衣,被扶着坐到了子央对面。
长孙皇后就开始鼓捣小炉子和小铜壶,跟子央说:“尝尝,这是我煮的茶。”
子央看了看黑乎乎的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居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难喝,有股橘子皮的味道,仔细品品,似乎还有别的木质香味。她再喝,忍不住点头:“哇,味道很有层次。橘皮很霸道,还有枣,桂皮,薄荷。先是酸,接着是甜,香,最后是清凉,喝完后还有回甘!”
长孙皇后对李二凤说:“这是个懂茶的,一口就把我这秘方都用了什么东西喝出来了。我还有别的拿手茶,给你尝尝。”
“不用了,就这个吧,我不喜欢喝咸的。”
“不咸,你再试试。”长孙皇后兴冲冲地给子央冲了一碗,子央浅尝了一口,哇,胡辣汤!
她居然喝出了胡辣汤的味道,子央颇有些感动,因为她舅妈是河南人,天冷后热衷于投喂全家胡辣汤,也经常把子央一家叫回去喝,每当子央表现出不想喝,她就飙出河南话“你个鳖孙妮儿”!
子央一口喝干,豪迈地对长孙皇后说:“再来一碗!跟我舅妈煮的一个味。”
“我就说小娘子识货。”长孙皇后问:“你猜猜我这里放什么了?”
胡辣汤英语翻译就是酸辣咸水,子央说:“里面有葱姜茱萸胡椒,别的就喝不出来了。”要是再勾点芡,放点面筋金针菇虫草花就更完美了。
长孙皇后很满意,又给子央冲了一碗。
李二凤靠在凭几上,看着子央一碗接一碗,这不是装出来奉承长孙皇后,这是真爱喝啊,就忍不住笑起来:“你少喝点,等会儿还吃饭呢。”
“对对对,”长孙皇后立即放下小铜壶,问子央:“你今儿想吃点什么?”
“汤饼吧,别放肉酱,多放点醋,这个茱萸再放点,有花椒放点花椒,酸麻辣吃下去出一身汗,通体舒服。”
“你这吃法豪迈,”长孙皇后转头对李二凤说:“这吃法让我想起了敬德他们。”
李二凤说:“武将之家皆是如此,你去准备吧。”
长孙皇后起身去安排午饭。
李二凤看着子央翻弄长孙皇后的茶料盒子,把干枣片抠出来吃。就问:“前几日梦中的事你还记得吗?”
“啊?”子央压根不记得,问道:“什么梦?我不记得我做梦啊?”
李二凤皱眉:“你不记得,石诗兰?”
子央眼珠子快脱框了,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石诗兰?我没告诉过你!”
李二凤皱眉看她,“你真叫石诗兰?”
子央想否认也晚了,脑子飞快回忆自己什么时候把真名给露出来。
李二接着问:“兰亭序你还记得吗?”
“我肯定记得兰亭序啊,王右军的兰亭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梦里向我索要兰亭序你还记得吗?”他就是要诈一下子央。
这还真像是自己的风格,子央大喜:“那你答应给了吗?是不是答应了?我谢谢你。”
李二凤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怎么可能答应!那是我心爱之物,再说了,也就是梦里,但凡在眼下,别说兰亭序,还有没有晋都难说,更别说王羲之了。”
说得也是,子央觉得自己白高兴一场。
李二凤因为生病,柔弱地靠在凭几上,看着子央又在翻弄烹茶的材料,突然说:“汗珠往下淌。”
“啊?”子央摸摸脸,“我没汗啊!”
李二凤接着说:“脸上发红光?”
“你说我脸上发红?”子央捂着脸,大惊:“我不是发热了吧?”
这年代生病是很难治的,子央立即爬起来去看铜镜,发现自己的脸确实发红,这是冻得脸上发红,再不保护好就要冻烂脸蛋了!
妈耶,对女生来说,烂脸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子央着急地左看右看,问道:“有没有什么抹脸的?我脸要烂了!”
李二凤叹口气,对她这一惊一乍已经没招了,就有气无力地说:“铜镜下面的小抽屉里,青铜盒子里有兰膏。”
子央翻出来,一边抹一边说:“你大男人还用这个,嚯,吸收这么好!这味道还好闻,居然不搓泥,好用啊!诶,给你没收了啊,大男人用这个不好,要不然人家笑话你。”
子央把铜盒拿到桌子上准备带走,反正太宗没反对,这就是自己的了。
李二凤不把一盒香脂放眼里,相反,子央这不见外在他眼里更显亲近。他斜靠着凭几用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子央,发现子央没一点表演痕迹。
那就是真不记得梦里的事了。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他发现,做梦的时候只梦到了子央,观音婢不在梦里。他一直以为子央是受到了自己的牵连才来的秦朝,从梦中发现子央和自己一样有大机缘,并非好运被带到了这里。
就是不知道子央的机缘是什么。
可他非常好奇。
明见!
第46章 救人的子央
“阿父,什么时候搬回章台宫啊!”
“等你长兄痊愈了咱们就回去。”秦王政放下笔,看着把下巴放在桌子上显得无聊的子央,问道:“你也嫌弃咸阳宫太老旧?”
“老旧?”子央坐直了,摇头说:“没有啊!”
有吗?
人家紫禁城更旧,大明住了几百年,接着是清帝又住了几百年,这咸阳宫才多少年,和紫禁城一比,这不旧,一点都不旧。
“但是阿父嫌弃这里老旧,宫殿狭小,人口众多,还很吵闹,阿父想再建新宫。”
子央瞬间想起阿房宫,连忙问:“要在哪里建造?”
“在渭水之南的上林苑中建造新宫。”
“您连地方都选好了?”这是真想造啊,绝不是临时起意。
“嗯,阿父找人专门堪舆过了,就在上林苑中,靠近咸阳的阿房适合建造新宫室,而且这地方距离长安也近,到时候你来拜见阿父也方便。”
阿房是个地名,在秦朝的语境下,意思是咸阳旁边。
子央嘟囔:“在章台宫也方便,章台宫在长安北面,您说的在西面,差不了多少哦。”
在子央看来,章台宫到她的封地,也就是如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长安也就是北三环到北二环的距离。此时的长安寂寂无名,但是长安周围那都是有名的地方,它西边上林苑,距离即将建造阿房宫的地方,也就是西二环到西三环的距离。
从阿房宫再往西一点,就是大名鼎鼎的镐京,西周的国都就在这里,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就在此处发生,这也就是为什么秦人能飞快前来救援,毕竟距离实在是近。
镐京再西一点,就是丰京,连在一起就是周人的丰镐之地,再往西一百五十里左右就是周原,周人在古公檀父的带领下迁徙到周原从而壮大。周原是周人的根,丰镐是周人王业的主干,而西周时候武王对姬姓兄弟的册封,则是周人王业的树冠。平王迁都舍弃了祖地,把这当成大饼丢给了秦人,自此之后周人的王业断了根,此后周天子的威望一泻千里。
而秦人也一步步占据关东,在渭水两岸完成了自己的王业,将来必然还会有人在关中立都,从而在这片土地上完成新的王朝霸业。
关中自古帝王乡,秦岭以北渭水之南这里有大水冲出来的良田,号称八百里秦川,这里自古葬天子。
子央叹口气,他都说方便自己前去拜见,这理由都扯出来了,子央只能叹气。
始皇帝的爱好有点费钱!
他爱大基建,爱大手办,比较起来,手办也许花不了几个钱,但是建造宫室和修长城驰道是真花钱啊!
子央听过学经管的室友学姐常说的一句话“债务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引申一下,财富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就如去超市买肉,在挑挑拣拣后肉没买,但是沾了一手的油。拦不住建造阿房宫,而且为阿房宫甚至驰道花钱的冤大头也有,那么让天下百姓怎么沾点油水就值得谋划一下。
子央干咳几下,趴到始皇帝跟前问:“阿父啊,其实我觉得章台宫挺好,不过住大房子更好。上林苑那地方到时候跑马方便,既然要建,我问一下,钱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大臣们自然也问过始皇帝,虽然他可以随意花国库的钱,但是能花别人的钱为什么要花自己的钱,在始皇帝看来,进了国库的钱就是秦国的钱,他是秦国,秦国是他。
他已经想好了,就说:“自然是那些六国旧贵。”
“您的打算是‘隳名城,杀豪杰’?”
秦王政嗤笑:“他们算什么豪杰?豪杰都为国战死了,留下的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阿父,”子央说:“割韭菜不能刨根,能温柔就不要逼着,六国已成过去,他们自己也知道此事不可更改,所以咱们要温柔点,稍微给点甜头,咱们要向他们贩卖未来。”
“贩卖?未来?”
子央点头:“齐国不是有个稷下学宫吗?我长兄不是要打造一个咸阳学宫,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尽办法送子孙入咸阳学宫?再说得直白点,就是拿现在的钱,买未来子孙的荣华富贵,如果是您,您愿意为长兄花钱吗?”
“我大秦不会卖官鬻爵。”
“瞧您说的,我哪个词说要卖官鬻爵?咸阳学宫而已。学宫,稷下学宫的人可以出来做官,咸阳学宫也行啊!怎么做官?谁出来做官?这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之下才出现的机缘。
而且谁说只有一处学宫?王翦老将军和蒙骜老将军日后不打仗不出来做官可以在崇武学宫讲学啊。王绾李斯以后告老不一定要还乡,也可以在宣文学宫讲学啊!
这些宣文崇武的学宫,可以优先招收我老秦人入学,这都是机缘,机缘您懂不懂?”
秦王政笑起来,他可太懂了。
他伸手在子央脑袋上撸了一下,对子央说:“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只需要一天而已,前几天还不敢收齐人的钱呢,现在已经想着从六国旧贵的口袋里掏钱了。”
子央说啊:“黔首们耕种的是五谷,咱们耕种的就是他们,我也盼着他们能在关中开花结果,然后被我一茬茬割。等着割他们的镰刀我有很多,最近的第一把镰刀已经准备好了,您把他们迁徙到关中,我在他们买房置业的时候割一次,放心,保证他们争着抢着给我送钱。”
说到这里,子央兴奋地一拍桌子:“不出十年,我把您盖阿房宫的钱给您凑齐了,但是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说。”
“让关中百姓干活是要给钱粮的。到那时候,阿父你得到了新宫殿,旧贵们得到了‘未来’,黔首们得到了钱粮,大家都有美好的将来。”
听起来很诱人,始皇帝想起自己提起新宫殿时候满朝大臣那紫胀的脸,当时就用“劳民伤财”把自己堵回来,觉得子央的办法靠谱一些。
但是秦法规定,服徭役是免费的。
秦王说:“吾儿,你要知道,徭役是他们该出的,我大秦不会因为他们服徭役给他们一丁点的钱粮。你要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如果灾年没钱粮可给怎么办?向来是升米恩斗米仇。”
子央不和他扯徭役是不是百姓该出的,和给所有皇帝打了样板的始皇帝扯这个没用,他早就被秦法腌入味了,而且他比起那些奴隶主,相对而言还有些先进性。子央就说:“阿父,那就治灾。以工代赈!”
治灾可以!
秦王政点头:“吾儿,咱们家的新房子就靠你了。”
“放心阿父,保证您驾崩前能住上新房子。”
秦王政的脸拉下来,子央立即改口:“保证十年后就有新房子!阿父您长命百岁!”
“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阿父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只要能像昭襄先王那样长寿就好了。”
看样子现在始皇帝没有长生的想法,子央好奇他晚年经历了什么就跟长生死磕,还被人骗!
“会的阿父,你只要不吃那些丹药,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子央趁机跟他灌输吃仙丹的坏处。
然而秦王政也很固执,表示神明不是不存在,让子央日后不能随意口出狂言,他以为子央亲眼看着祖宗保佑扶苏会认识到神明的伟力和祖宗的仁慈,没想到子央更邪门了。
她说长兄能醒来确实是祖宗保佑,这个祖宗要追溯到十几万年前,这正是进化后的免疫大神保佑了长兄,和历代先君没关系,和神明也没关系。
总之一句话,神明都是假的!
始皇帝差点要去捂她的嘴!
始皇帝看着子央,就想:这会不会是神明里的异类,大家忍不了她,正好有人求神,所以把她踢过来了?
越看越觉得像。
“好了好了,吾儿,咱们不要聊这个了。你刚才去看你长兄,他怎么样了?醒着吗?”
“醒了,能吃下床走动,我们一起吃了饭。”子央从袖子里把沉甸甸的青铜盒子拿出来放到桌子上,说道:“我从他房里拿出来的,他一个大男人还用这个,娘儿们唧唧的,我给他没收了。”
秦王政更郁闷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你长兄的某个妾妇留下的?
秦王政看着子央在翻来覆去地看铜盒,就在想,她到底是没母亲教导,不知道男女之事。可是要给她去哪儿找个无话不谈能引导她的“母亲”呢?
想到这里,秦王政对芈夫人的怨恨更重!
他从芈夫人身上想到了赵太后身上,对这两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怨气又加重一分。
然而人已经死了,再怨恨也没用。秦王政说:“不到半个月就是你高兄的婚礼,你再去一趟华山,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子央还没在秦朝喝过喜酒呢,据说婚礼是夜间举行的。连忙问:“高兄要在夜里接新妇吗?”
秦王政点头:“娶妇以昏,阳往而阴来。男为阳,女为阴;昼为阳,夜为阴,故阴阳相合、敬天法祖。”
十几日后的黄昏,子央跑去参加婚礼,这婚礼没有后世那种喜庆氛围,全程都很严肃,这真的是“礼”,过程庄严肃穆。
秦朝尚黑,大家都穿着黑色的礼服,没有黑色的礼服也要有黑色的衣服,再不济要穿白色和青色,最忌讳穿红,因为婚礼穿红是楚人的习俗。更没有吹吹打打,在秦人看来,婚礼上吹吹打打是很轻佻的,整个过程都寂静无声。
此外忌铺张浪费,因此参加婚礼的人是男女家族的人,李斯在咸阳是外来户,人口本就少,他带着妻儿们前来,李家人凑不足两桌。秦王政的儿女很多,三十多个孩子把场面撑起来了,加上公子高的母亲和最近行使王后权力的姬夫人,后宫的女子只来了这两位,因此比起李斯一家,就显得家族庞大。
关系稍微远一点的是秦王政的几位叔叔,也就是庄襄王的异母弟,这几位掌管宗室,来这里是因为职责所在,他们要看着婚礼完成,回去在族谱上记一笔。
子央觉得自己不像是参加婚礼,更像是在参加祭祀。
吃饱喝足,婚礼的重头戏来了。
侍女们端水盆进来,新婚夫妻要洗手洗脸,这叫“沃盥礼”;洗完之后,就有人送上一块肉,这块肉必须是肉中带骨,寓意同甘共苦,夫妻两个要分着吃下去,这叫“同牢礼”。
公子拓看到肉,指着肉对阳滋公主说:“我想吃。”
阳滋公主一把捂着他的嘴,哄着说:“你刚没吃饱吗?你等等,等会儿再吃。”
新婚夫妻两个在所有亲友的见证下把这块肉给啃干净,手上脸上都是油脂,子央这下明白为什么要先洗手洗脸了。
子央觉得,吃完后考虑到新婚夫妻可能会觉得有点腻,因此下一项是“合卺礼”。
所谓的合卺礼就是共饮一匏瓜剖成的瓢中酒。匏瓜就是葫芦,葫芦长老后摘下来晒干,用锯子锯开就是水瓢,新婚夫妻要用同一个葫芦做成的两个水瓢喝酒,这种酒只能说是发酵甜水,度数很低。
合卺礼用的水瓢是小葫芦做的,不仅小,水瓢还很薄,特意选这样的小葫芦水瓢是因为合卺礼最后的完成动作是夫妻两个饮完酒一起把瓢摔在地上,如果瓢口朝上,就是大吉。
因此高和李女喝完酒后对视了一眼,一起把水瓢扔到地上,轻飘飘的水瓢落在地上,瓢口朝上,大家瞬间笑容满面。
接着侍女送上来剪刀,接下来就是“结发礼”,新人羞答答地各自剪下头发绑在了一起。
婚礼还有一步就是明天白天的“庙见礼”,也就是新妇拜见男方长辈,如果男方父母都没有了,要去祠堂拜见神主或者去野外祭祀父母。
因此结发后婚礼算是结束了,参与婚礼的两家人就要离开。
李斯一家在咸阳老城这里有房子,所以先告辞回去,公子高的母亲要留下看着人收拾府邸,明日再离开。其他的公子公主留宿咸阳宫,长孙皇后自告奋勇地接下安置照顾公子公主的差事。
秦王政看到各处安排妥当就带着姬夫人母子和子央返回南岸的章台宫。
路上公子拓很不高兴,奶声奶气地埋怨不让自己吃高兄的肉。
姬夫人承担了公子高婚礼的大部分事情,这时候骤然放松,开始昏昏欲睡,对儿子的抱怨有一句没一句回应着。
他们母子的马车前面是秦王政的马车,秦王政的车边是骑马的子央。子央这时候听着秦王政训斥,原因是子央这么晚了还在骑马,用秦王政的话说“你老了就该后悔了!”
子央则是毫不在意地想:都天天跪坐了,还在乎日后会不会得老寒腿?
就在子央表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然后是扑通落水声,接着是尖叫,有人喊“公子落水”。
子央在听到扑通一声的时候已经回头,此时在渭河桥上,栏杆之间空隙中掉下去一团东西,听声音还挺重,但是那东西的形状在火把照耀下像个人。
这队伍里只有一个体型小的人,那就是公子拓。
子央脑子里还在思考,人已经动起来了,她翻身下马甩掉了披风跳了下去。
秦王政没听到落水声,只听到后面尖叫,问:“何事惊慌?”然后是姬夫人凄厉地哭声传来。
昌连忙说:“公子落水,公主跳下去了。”
这时候的桥上跳下去很多人,渭水在流,先跳下去的子央听到公子拓呼叫,连忙顺着水流游过去,抓了几下一把抓住了被水冲走的公子拓。
公子拓看到了子央,立即喊:“姊姊”!
子央已经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但是水冲着她和公子拓向东流去,子央尽力把公子拓举过头顶。
此时的子央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但是已经晚了,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到渭河桥越来越远,无论是他还是公子拓怎么呼叫,桥上的噪声更大。
子央有一堆脏话想骂回去。
身上的衣服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冷,公子拓求生本能爆发死死抱着子央的脑袋不松手,子央只能用头顶着公子拓尽量往河岸边游。
可怕的是河底的淤泥吸住了她的脚,最终在她拼命回忆溺水后的自救办法中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费尽所有的力气爬到岸边。
子央上半身趴在冰凉的河岸上,下半身泡在水里,公子拓已经爬上岸在哭。
子央已经没一点力气再往上爬了,此时她觉得整个人都很轻,这种感觉就像是魂魄将要离体,从小到大的事情如走马灯一般出现。
她知道,她死到临头了。
子央还在想,也不知道李二凤会不会把我的真名刻下来。死的时候还要顶着人家的名字死,这真是一件悲哀至极的事情。
“姊姊,呜呜,姊姊,呜呜,动啊,动啊!”公子拓哭着对子央推了几下。
在公子拓的哭声中,子央嘴里喃喃地说:“你能不能活下来,只有天知道了。”就算冻不死,这野外也有兽啊!
渭河上全是小船和火把,秦王政站在桥上向下看,看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向着东边打捞,岸上还有锐士拿着火把沿途寻找。他脚边是哭得起不来身的姬夫人,姬夫人悔恨的拿头使劲撞了几下栏杆,头上撞的全是血,她恨自己为什么就要眯那一会儿,一眼没看住,公子拓就从车窗口掉下去滚到了渭水里。
除了姬夫人的哭声,现场只有风声和水声,半点人声都听不到,气氛压抑至极。跟在姬夫人车边的侍女和寺人们已经被拉下去,他们难以见到明日的太阳。
这时候有人骑马飞快地从北岸自东向西飞驰而来,秦王政立即生出希望,大步沿着桥向北跑去,他要尽快得到消息。
马上的锐士飞身下马拿着火把跑到秦王跟前,跪下说:“大王,找到长安君和公子拓了,公子拓还好,可能会被冻伤,但是长安君却已经昏迷。”
秦王政松口气,语气冷静地说:“带他们回来,带吾儿回咸阳宫。”
这时候几位公子也到了,除了高,因为新婚没有通知他,连刚病愈的李二凤也来了。
子央被放在姬夫人的马车上,侍女在车里给她换衣服,李二凤亲自驾车,送子央回咸阳宫,因为渭河桥距离咸阳宫更近,因此一群人回咸阳宫。姬夫人在秦王政的马车里死死抱着裹在干净衣服里的公子拓,此时秦王政看着公子拓哭哭啼啼保证再不乱爬,心头充满了对子央的担心。
后面车里的侍女给子央换好了衣服,拿被子把子央给裹紧,就在这时候,车轮子压在了一块冰上,急速行驶的车子就因为一块冰立即侧翻,李二凤因为有经验胆大心细只身跳车,但是车厢里的子央和两个侍女随着车厢砸到了地上,因为惯性车厢还往前滑了十多丈,把两边护卫撞的人仰马翻。
很快消息传给后面的车队,长安君因为车厢侧翻折断了左小臂,同行的两位侍女均受伤,长公子无恙。
这接二连三的事故让秦王政积攒了一肚子怒气,车里的姬夫人赶紧抱着儿子缩了缩。秦王政深呼吸后,说道:“换车,赶紧送子央回宫。”
来不及换车,在马车侧翻后,简单地给子央处理了一下手臂,李二凤把子央绑在自己背上骑马回到了咸阳宫,同时把徐福也带来了。
秦王政进入咸阳宫的时候,徐福已经把过脉开了药,就连子央的手臂也被固定好了。
徐福的脸色很不好,看到秦王后立即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让秦王政心里一紧。
这动作他熟,昔日他父亲子楚也就是庄襄王去世的前两天,宫中的侍医也是如此五体投地地向他的两位祖母请罪。
秦王政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摇晃了两下,昌赶快扶着他。秦王政觉得腿都是软的,深呼吸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昌身上,从徐福面前路过。秦王政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人已经恢复了。
他被昌扶着坐下,问道:“徐福,如何?”
徐福调转了方向,趴在秦王政面前,小声说:“长安君昏迷系冻伤所致。”
“嗯。”秦王政点头,“接着说。”
徐福又说:“手臂夏初即可恢复。”
“夏初?”秦王政眼中有了神采,这意思是子央死不了,他再难维持冷静的模样,急切地说:“你在寡人进门的时候行大礼是什么意思?”
徐福抬头,跟秦王说:“冬日水太凉,长安君在水中泡的时间不长不短,虽然于性命无碍,却于子嗣有碍。”
秦王政放松下来,说道:“虽然是大事,好在和性命无关。”他挥了挥手,徐福退下。
徐福从屋子里出来,浑身是冷汗,他之所以先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拜秦王,就是要让秦王有一个最坏的心理预期,然后再抛出长安君不能生育的结果,和性命比起来,这简直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了。秦王也不会迁怒怪罪他,看来他赌赢了。
徐福离开后,秦王政对昌说:“上次子央被劫持,寡人派人去找扁鹊的传人,正好这几日带到了咸阳,长安君不喜徐福,徐福知道,在长安君的事情上寡人信不过徐福。去把扁鹊的传人带来,寡人要让他给子央诊脉。”
昌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秦王政起身,转身出屋子,绕了几步来到了宫室内,几位公子和公主守在这里,看到他进来纷纷站起来。
秦王政走近几步看着子央,说道:“她今日之劫难,只怕是因为前些日子口无遮拦引起的。”
他就跟几个儿女说了子央不信天地有神明,大家一听,觉得这或许就是子央到倒霉的原因。
但是这霉运也太邪门了,落水这次都已经惨到这地步了,回程的时候马车还侧翻。怎么看都透着古怪,所以大家都认可秦王政说的鬼神怪罪说。
李二凤转头看看子央,立即说“阿父,臣愿意替她去向神明请罪。”
秦王政抬手:“不要去,子央是个犟脾气,神明想驯服子央只怕难以实现。”
其他公子刚要说话,门外昌进来,躬身回话:“大王,人带来了。”
一个男子被带了进来,秦王让开,这男子的手指放在了子央的手腕上。
李二凤早就从徐福那里知道了结果,就问:“我妹妹将来能否享受血食?”
这问题听起来很惊悚,此“血食”等同于“香火”,意思是问子央将来有没有后人祭祀,约等于询问子央是否还有生育能力。
男人皱眉:“有些难,好在是今日落水,救助及时,尚可挽救。”
李二凤回头和秦王政对视一眼,两人心里一个想法:徐福此人,早晚除之。
明天见!
第47章 寒酸的长安君
子央是被热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但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有玄鸟纹,子央就一个反应:翻了个白眼!
还在秦朝,似乎她回到现代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不可实现的美梦。
“姊姊!”奶呼呼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子央惊叹于公子拓的肺活力和嗓门。她看到玄鸟纹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公子拓都活了下来,毕竟整个秦国也就秦宗室能用玄鸟纹。
两位姬夫人一起围到了床边,一个是公子拓的阿母,一个是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问:“饿不饿?渴不渴?想喝甜粥还是咸粥?”
“甜甜,拓吃。”小孩子趁机点餐。
子央说:“喝水。”
一群人赶紧让开,粉端了水来,云扶着子央,两人一起喂子央喝水。
喝到了水,子央嘴里的味觉才恢复,刚恢复味觉子央想吐,嘴里有股苦苦酸酸的味道,让她的脸顿时皱巴起来,想再昏过去。子央贪婪地喝完水,整个人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问长孙皇后:“我昏迷的时候你们喂我什么了?”
长孙皇后说:“自然是汤药啊!”
子央一副你不要骗我的模样:“药是苦的,我嘴里怎么是酸的?”
旁边的姬夫人抱着拓说:“是因为有些药用醋泡过,自然是酸的。”
子央问:“要喝多久?”
长孙皇后立即看姬夫人,姬夫人跟子央说:“喝多久是医者说了算,咱们说了不算。我跟公主说,昨日你阿父请了个好医者,虽然脾气古怪,但是有大本事,是秦越人的传人。”
子央问:“秦越人怎么听着耳熟?”她看长孙皇后,问:“很有名吗?”
长孙皇后对子央的来历脑补了很多,自认为对她的学问了解也很清楚的,子央读书就追求一个不求甚解,从来是老师讲什么她记什么,不讲的也不问,甚至讲过的也没记住多少。
长孙皇后就说:“扁鹊啊!扁鹊原名秦越人。”
“哦!”子央瞬间眼亮了,人的名树的影,既然是扁鹊的传人,必然是名医。比起秦王政夸赞过的徐福,扁鹊是有战绩可查的,子央读过《扁鹊见蔡桓公》。
姬夫人就问:“公主想喝什么粥?”
子央嘴里都快苦出酸水了,立即说:“甜粥!”
公子拓早就眼巴巴地往门外看,姬夫人对子央说:“公主昨日晚上为了救拓,差点出大事,大王很心疼,特意让人把进贡来的柘浆送来。”
长孙皇后在一边说:“柘浆很少,从万里外运来,极其少见。”
子央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什么是柘浆。
姬夫人已经哄着公子拓给子央磕头了,嘱咐他说:“你说谢谢姊姊救命。”
公子拓圆乎乎的小身子趴在子央身边,脑袋刚碰到床板就翻倒在一边,他赶紧爬起来认真且奶乎乎地说“谢姊姊救命。”
姬夫人连忙说:“公主只管安心治病,一应安排由我管着。”
话没明说,这态度已经表明她母子记下了子央的救命之恩。子央对这种事情有点慌,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所以是长孙皇后替她和姬夫人寒暄,两人一来一往达成了某些心照不宣的口头协议,子央到底是误闯天家的人,两人就在她床边说,她愣是没听明白,和旁边等着甜粥的公子拓一起大眼瞪小眼。
很快甜粥送来,子央看到了所谓的“柘浆”,就是甘蔗汁!
果然是秦朝,想吃点糖都是奢望。
小孩子喜欢甜食,公子拓吃完后眼巴巴的看着子央,和长孙皇后说话的姬夫人留意着儿子,看到他对着子央的碗流口水,就手动把他的小脑袋转到另一边,但是公子拓立即把头转回来,仍然眼巴巴地看着子央。
这谁还吃得下去,子央让粉拿勺子喂了他一勺,他吃完后立即冲过去蹲在了子央跟前,张大了嘴巴,子央都能看到他嗓子里的小舌头。
姬夫人赶紧把儿子拉回来,子央飞快地把粥吃完,看着粉把碗里刮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她才意识到一件事:“诶,我胳膊怎么动不了?”
醒来半天她才发现自己左边的胳膊骨折了。
得知这是昨日坐车回咸阳宫的时候摔断的,她叹口气,睁着一对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房梁。
人都倒霉到这地步了,让她这个唯物的人都想去庙里拜拜!为什么她都到秦朝了这倒霉的运气还跟着她?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看她突然生人勿近的表现,加上公子拓吃饱了打瞌睡,姬夫人就抱着儿子告辞,长孙皇后热情地把人送出去。
长孙皇后让人去请长公子后来到子央身边说:“大王为了你留在咸阳宫了,这会儿忙,虽然知道你醒了,等会儿再来看你,我先把你长兄叫来和你说说话。”
子央转头看着她,忍不住说:“倒也不必。”咱们关系也没好到这份上。
长孙皇后絮絮叨叨地说:“你昨天把你长兄吓坏了,半路车又倾翻,他急地把你捆在背上背回来,那么冷的天,他就怕你出意外。”
听到这里子央有点感动,虽然知道李二凤这么卖力救她是念在她是李唐宗室后人的份上,可现在听了居然对太宗生出几分感激。
这时候门外一群人进来,打头的就是姿态神武的李二凤,他穿着一身盔甲显得英姿勃发。身后跟着几个公子,有的佩剑有的穿着皮甲,连昨日成婚的公子高也在,几个人说笑着进来。
子央看到李二凤这身打扮立即坐起来,她忘了自己手臂骨折的倒霉事,两眼冒星星一样看着李二凤,连忙问:“长兄,你怎么穿成这样?”
公子将闾连忙说:“当然是今日要参与在阿父面前举行的庙算,今日我秦国重臣名将都在咸阳宫。”
所谓庙算,是一种严肃神圣的战略决策会议,庙算就是战争的开端,庙算以后战争约等于开始,所有的计划和行动都要朝着胜利的目标前进,等于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决不允许整个国家三心二意,更不能摇摆不定。自古以来凡国家遇有战事,都要告于祖庙议于明堂,庙算是很严肃的决策形式。
子央忙问:“你们都参与吗?”
公子高点头,他们也会在这场战争中捞点功劳。眼下成亲后,公子高虽然衣食住行养家等所有开支用度全靠秦王政,可他想着将来若是阿父不在了,兄长和侄儿未必愿意养他,所以他要提前给自己挣一份军功,拿到授予的爵位,最好能给子孙们留下些什么。其他几位公子也是他这种想法,所以都想去齐国一趟,这样能弄到些军功。
子央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红了,她想看横扫天下的秦军是什么样子的,她想见证摧枯拉朽一般的灭六国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战争不是儿戏,她就是想去,也知道自己去了就是添乱,所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子央满脸都是渴望,公子高就说:“妹妹,你还是在咸阳好好养伤吧,伤筋动骨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
子央被冷水泡过影响生育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而秦王政早早地下令封口,所以子央不会知道,借着养断骨让她喝一些调养身体的药。
子央看看自己的胳膊,压根没多想,就说:“日后你们别让我坐车了,我只要坐别人驾驶的车总要出车祸。你们别不信,就是这样的!等开春了我就要学驾车!”
公子将闾不信:“真的假的?”
子央就说:“不信你和我一起去坐一次?”
公子将闾左右看看,想起昨日磕破头皮的两个侍女,就说:“这种事儿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战在即,他不愿意冒险验证子央的话。
这时候外面跑进来一个寺人,说道:“大王到。”
大家都站起来,子央也从床上起来。
秦王政进门就说:“子央躺着,快躺回去。”
子央现在暂时居住的宫殿里很热,秦王政很满意,就说:“还是扇会办事,子央养病就该暖和一些。”随后意识到自己说到了病字,担心子央生疑心,又立即说:“子央,骨折后不能再蹦跳了,要留神你的胳膊,中间出了差错是要重新打断重接的。”
李二凤就想起了李承乾,他觉得李承乾之所以后来变成了那副鬼样子都是因为骑马摔断腿导致跛脚,他立即跟子央说:“就怕到时候一条胳膊长一条胳膊短,那时候悔之晚矣。”
子央从小到大骨折过好几次,这种吓唬人的说辞听多了压根不放在心上,敷衍地说:“知道了。”
看她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李二凤觉得有时候这小娘子吃的亏还不算多。
子央已经开始追着秦王政问东问西了:“阿父,你们现在庙算,万一被齐人知道了怎么办?”
秦王政问:“他们知道了会怎么办?”
子央想了想,以秦人的实力和蛮不讲理,齐人大概只能无能狂怒!
秦王政就说:“知道了又不能改变什么,我大秦庙算不怕他们知道,就怕他们不知道。让他们惊惶失措地告诉齐王建洗干净脖子等着,大秦的锐士要去杀他了。”
子央因为手臂骨折不能海豹式鼓掌,要不然肯定要给他表演一番。但是这样也架不住她嘴巴能说会道,把秦王政哄得眉开眼笑。
过了两天的养伤生活,子央觉得非常闷,想要出去走走,然而她现在被告知不能出去,也就每天捏着鼻子喝药,喝完药开始看书。咸阳宫这里收藏了大量书籍,还有前几任秦王留下的竹简,那些不重要的书简和往来信件子央可以随便看。
就在她翻着竹简绞尽脑汁猜测这些是什么字的时候,扇进来告诉子央,齐使听说子央为了救幼弟被河水冻伤特来探望。
子央皱眉:“这是咸阳宫,进进出出的武将和文臣都在商议如何灭齐,他们就这么来了?”
扇说:“别说是咸阳宫,就是天上地下,他们也要想办法来,再不来就晚了。”扇说到这里,小声说:“奴看了礼单,有很多贵重东西,见还是不见?”
子央想了想,就说:“你说得对,他们肯定是来阻止灭齐的,灭齐是我秦国之利,他们又不是苏秦张仪,没法口若悬河。先别收财货,我要看看说客怎么说服我。”
春秋战国是个很精彩的年代,郑国大夫烛之武夜见秦穆公,分析灭郑对秦国的利弊,最终说服秦军单方面退兵;鲁国大夫展喜犒劳齐军,并援引先王盟约,最终说服齐孝公退兵;郑国商人弦高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并谎称是郑君之命,使秦军误以为郑国已有防备而退兵。如今齐人也想重复昔日的故事,来劝说子央让秦王退兵。
齐使田惠和相夫子一起来见子央,子央请二人坐下后互相寒暄。齐使作为“执圭授玉”的东方大国使者,注重礼数以体现对秦国封君的尊重,对子央的称呼是“长安君。”而相夫子则是用跟更亲近的“君上”来称呼子央。
相夫子语出惊人:“君上,你要大难临头了啊!”
“啊?”子央不知道这是不是说客的套路,立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巨子,祸从何来啊?”
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子央最近没啥烦恼事儿,未来一两年也没什么烦恼事,怎么就要大祸临头了!
相夫子问:“君上,您如今最宝贵的是什么?”
“啊?宝贵的?”子央在仔细思索。
子央身后跪坐着犹如布景板的扇抬起头看了一眼齐国二人,随后低下头,他以为是子央子嗣艰难的消息外泄了,在前几日他都已经有了消息外泄后的应对办法,因此不着急,沉默地应对着眼前的局面。
子央想了想,觉得人最宝贵的该是一条命,随后她皱眉想:自己这条命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好说,就像是一个操作系统在两台电脑里运行,作为有意识的系统,她不太想留在秦国,可又没法回到现代。总之这两台电脑有一台是断网的,让她的数据困在了某一台电脑中,她除了烦恼就是烦恼,也没别的办法。
还是要让阿父夸自己!
最近两个月懈怠了,晚上罚自己吃一大碗杂粮粥。
子央问相夫子:“巨子,请恕我愚笨,没想到,还请巨子提醒。”
田惠和相夫子对视一眼,觉得火候到了,子央已经进入相夫子设想好的圈套里了。
相夫子痛心疾首地说:“自然是封地啊君上!”
子央的脸皱巴成一团,这宝贵?哦,封建封建,封在前,所以在别人眼里封地很重要。
子央背后的扇松口气,抬起头看着齐国二人,稍微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对齐人的手段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这也就是能哄住公子拓这三岁小儿,想哄主君还差得远。
子央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封地,方圆不足二十里,只有区区十个村。放在几千年后连个乡镇都不如,看不出哪里宝贵。最关键的是旁边就是咸阳,也没什么扩张的可能,当地主都能被汉朝之后的人笑话。
子央想问:哪里宝贵?
子央说:“巨子这话我不敢苟同。”
相夫子问:“君上不觉得封地宝贵?”
子央问:“哪里宝贵?”
相夫子倒吸一口气,看子央的目光都变了,连旁边一直坐着的田惠看子央就跟看一个怪人一样。
相夫子反问:“哪里不宝贵?成为封君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多少豪杰一辈子兢兢业业就是为了成为封君。”他的手摁在桌子上,俯身对子央说:“成为封君就有了权力和地位,有封地稳定的财税供养家族,更重要的是,能传给儿孙。”
相夫子有句话没说出来,你嬴姓秦氏不就是靠着先祖非子得到的五十里封地才有了今日吗?
封地难道不宝贵吗?
子央还眯瞪着一双眼,田惠忍不住亲自上,就说:“长安君,日后您的子孙就是嬴姓长安氏了,您对后人而言,有开创之功,千百年后子孙说起您该是多么的尊敬啊!”
相夫子看他把话题拉回来连忙点头,就说:“是啊,君上,您要为子孙多考虑啊。”
子央:我自己都是个孩子呢,就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了?
这责任太沉重了,背不动啊!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脆皮大学生,日子都能糊弄着过,坚信“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的理念,对断子绝孙接受良好,因此她笑着说:“哦,你们说的宝贵就是能世袭罔替啊?”
田惠和相夫子一起点头。
子央说:“我以为多重要呢,原来你们说的宝贵是这样宝贵啊。有没有孩子传不传下去都行,反正我是长安君,要是在大秦一辈子没犯错被押送大牢秋后问斩,就能寿终正寝。反正我是封君,老了不能动有人给我端吃端喝,至于我死了之后,我都死了还管得了什么。反正那时候的秦王不会看着我死了没人葬,只要他们随便挖个坑埋了我,埋在哪里埋谁身边,我都不在乎。”
田惠和相夫子一口气哽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田惠忘了继续端使者的架子,就问:“你都不怕没人祭祀你?”
子央听了忍不住说:“祭祀就那么重要吗?周封了那么多诸侯,到现在为止还有几个得到祭祀的?哪有什么永享宴飨。”
话说到了这里,田惠和相夫子对视一眼,发现今日的游说完全失败了。
子央看他俩的脸色不好,心想这二位是财神爷,不好让他们太难堪,而且自己的发言在这个时代确实太震撼了,连忙转移话题,就问:“巨子刚才说我要大难临头,请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祸难啊?”
田惠和相夫子要不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肯定抓狂,在他们以为游说失败后,长安君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人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机会都送到眼前了,齐国二人组立即抓住。
相夫子就说:“刚才和君上说起封地之事,君上洒脱,说到底也是未经世事磨炼,不知道其他贵人日子过得艰难。”他说到这里和田惠对视一眼,田惠点头,拿自己给子央做例子。
田惠自曝其短后接着说:“长安君,您自出生就在秦王面前承欢膝下,不知道宗室子的困苦。您若是不给子孙留下封地,只怕三代之后就要寂寂无名了。”
相夫子就怕子央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话题,立即说:“您的大祸就是秦王要废除分封制啊!”
这屋子里松口气的除了子央还有扇,扇是轻松了,子央更轻松。
“我当是什么大事,说来说去还是分封闹出来的。”子央在确定自己没有大祸之后就忍不住蹙眉。
眼下大军马上要出发灭齐,在这个时候闹出废分封制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对于秦国的灭齐大计而言就是釜底抽薪。因为普通秦人就是战死十次八次也不能成为封君,而王翦李信杨端和这些主力大将才有成为封君的可能。
王翦可谓是战功赫赫,他索要的田地给他了,论起来秦王政给王翦的田地比子央的封地都大,然而王翦还想要得到爵位,他是真想成为关内的封君,哪怕是做个关内侯呢。
这个时候闹出秦王要废除分封制,对于这些大臣而言,他们怎么想?会不会出工不出力?会不会君王将相不和让秦国的一统大计受挫?事到临头功亏一篑的例子太多了,比如说齐国复国,就是因为田单离间燕昭王和乐毅的关系导致燕国全盘皆输,丢掉了打下来的齐国土地。
齐人能拿废除分封制来刺激子央,也能刺激其他人,子央满不在乎,但是别人很在乎。
子央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主意的毒辣之处。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面前的二人,这两人没脑子想出这个办法,这计策可谓是阳谋,因为秦王政不止一次说过日后秦国之内不设国,以前可以糊弄过去,马上天下一统,秦彻底取代了周,论功行赏的时刻到了,到底是坚持分封制还是坚持郡县制,也到了真正选择没法糊弄的时候了。
子央问:“这话是谁教二位的?”子央接着说:“二位要是据实相告,我这次就不收礼物,安排二位见我父兄中的一人。”
相夫子说:“自然是我等想到的。”
子央说:“巨子,你枉为君子是稷下学宫的大贤,说起谎话居然脸都不红。要是齐国使团中有人能想到这个办法,这些日子也不至于在咸阳碌碌无为。”
相夫子立即捂住脸,田惠问子央:“长安君真的能安排我等面见秦王?”
“可以。”
田惠想了想,下定决心后说道:“是韩人张良,他家五代……”
子央举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问道:“他来到了咸阳?”
“是。”
子央点头。
“好,明日这个时候,你们来咸阳宫,我安排你们见我阿父。”
田惠和相夫子告辞,他们刚出门,子央瞬间破功,着急忙慌的对扇说:“快快快,告诉我长兄,让他抓张良。”
扇虽然不知道张良是谁,还是立即跑了出去。李二凤这几日在咸阳宫参与粮草的调动,扇急匆匆来到他身后,和侍奉李二凤的寺人点头示意后立即来到李二凤身边,用袖子挡住嘴用最快的语速把张良的事情讲了一番。
李二凤顿时来兴致了。
谋圣张良!
居然来到了咸阳!
李二凤立即起身,跟几位将军说:“诸位先安排,我有事出去一趟。”
他急匆匆出门,扇看着他急切的背影纳闷张良是谁,怎么公主和公子都知道此人?
他也没想那么多,回去向子央汇报。
子央跟扇说:“我预料不错的话,长兄可能要扑空。”
人家张良是个小机灵鬼,绝不会让人抓住他的,十有八九李二凤会扑空。
果然过了两个多时辰,李二凤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屏退左右后单独跟子央说:“张良给齐人出完主意就跑了。”
子央问:“他是持什么验传进咸阳的?”
“他拿的是楚地的验传,从武关进入关中,十有八九是项梁的朋友给他开具的。我笃定他手里不止一套验传,现在用另一套验传逃走了,这一去真的是如鱼入汪洋,再难寻找。”
子央说:“眼下大战,分封制和郡县制的争端不该这时候出现。”
“我知道,”历史上分封制和郡县制的支持者斗得很激烈,人脑子差点打出狗脑子来。现在这个话题不能提不能碰,只有知道这段历史的人才知道张良这主意对于此时的秦国而言是多么的毒辣。
李二凤说:“齐人那里我去敲打,阿父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养伤就行。”说完他叹息说:“可惜啊,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觉得未必能抓得住他,抱着一丝希望想去认识一下留侯,到底是没缘分。”
子央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只要放出消息从某处路过,布下天罗地网,他肯定找个力士对着你扔大铁锥,你再去抓他必然功成。”
“我也有被砸成肉饼的风险!”李二凤白了子央一眼,随即又说:“你还真高看我了,张良未必看得上我,他眼里向来只有阿父。”张良刺杀始皇帝的心从未动摇过!
子央说:“如果你是太子呢?杀不了秦王,杀太子泄愤也行,要知道太子出了意外对于秦国来说简直是地动山摇。”
李二凤可不愿意把自己放在危险的环境里,想了想说:“你这主意不错,我找个人假扮我,说不定能把他引出来,但是绝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灭齐。”
他对子央嘱咐:“你这段日子和观音婢在咸阳互相照应,你老实一些,朕马上要离开咸阳,别让朕分心担忧你们。”
子央惊讶:“现在就走?”
“对啊,走到齐国的时候就是春天了。”
子央瞬间意识到秦朝的交通有多么令人绝望!
明见!
第48章 秦誓(上)
次日齐国使者再次拜见秦王政,和上次在咸阳宫大殿招待不同,这次他们被带到了秦王政的书房。
齐国使者顾不得接待地点是否有违礼制,急切地跟秦王政和李二凤和谈。为了阻止秦国出兵,田惠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他身后的齐人们也是拿出了全部本事,奈何仍然无法打动秦王父子。
最后齐人只能亮出最后的底牌,也是齐人谈判的底线,要割让齐国一半的土地给秦国;每年向秦国送一笔钱财;愿意送齐国的公主和宗室女与秦国代代和亲;同时为齐国太子求娶秦国公主,齐人保证,让秦女的儿子继承王位,秦人世代是齐人的舅家。
这许诺出来的东西比上次更丰厚,这条件要是放在秦昭襄王的时代,昭襄大魔王必然一口答应了,但是现在秦国的王是秦王政。时代变了,秦人已经强大,秦国马上要扫清六合,这些丰厚的条件没办法打动秦王政,更打不动东半球话事人的天可汗。
秦王政没说话,李二凤摇头:“不够,远远不够。”秦国掌握的土地比不上唐朝,在天可汗看来,齐国或许强大,然而就是冢中枯骨,早就显露了死相,现在不过是魂魄徘徊不去不愿意承认齐死罢了。
随着他这话说出来,齐使田惠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身后的齐人们也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
秦人贪得无厌,虎狼之君眼下哪怕是吃到肉了也不会轻易松口。
他们明白,秦人要的是整个齐国!
为了安抚齐人,让齐国内部的投降派还充满希望,李二凤说:“贵使,该说的我们大王已经说过了,只要齐王建出降,尚且可以保留齐侯之位,也能保住宗庙香火,使得齐人先祖享受到子孙的祭祀,诸位想想吧。”
齐人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咸阳宫。
子央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看着齐人失魂落魄地离开,忍不住一声叹息。
“姊姊,叹气吗?”公子拓在舔手里的糖块,听到子央叹气立即抬头问。
子央说:“我想起申包胥哭秦廷。”
公子拓抬头,肉嘟嘟的脸上显出疑惑:“秦庭?咱们家?”
“就是哀公坐朝的时候,他的长女伯赢嫁给了楚平王,生下了楚昭王。有一年吴国攻破楚都,楚昭王出逃,申包胥奉命赴秦乞师,哀公起初不答应出兵,据说申包胥在宫中哭了七个昼夜,水米不进,终于打动了哀公,秦国就出兵帮了楚昭王,这就是申包胥哭秦廷。”
公子拓太小,还不懂是什么意思,看看子央再看看齐人的背影,低头接着舔糖块。
子央把右手放在公子拓的圆脑袋上撸了一下,觉得手感很不错,笑着说道:“回去吧,外面冷。”
没一会儿李二凤来了,公子拓很够意思,把自己手里的糖块拿出来,示意李二凤舔一口。
李二凤看着带口水的糖忍不住嘴角一抽,他哄着公子拓说:“阿兄不吃,拓吃。”
公子拓低头接着舔。
李二凤看了一眼子央:“拓是个好孩子,知道和阿兄亲近,不像有些人,从不听阿兄的话,也不和阿兄亲近。”随后问:“拓的糖分给你了吗?”
子央说:“那必然是分了,我要了一大半,给他留一小半,他就该少吃糖,要不然容易坏牙。”
“难道不该是你一小半他一大半?他是弟弟!”
“我还是姊姊呢!我干嘛要委屈自己,有好吃的我就要多吃。”
李二凤就觉得自己多余和子央说这些,他是头一次见到不让着弟弟的小娘子。
“罢了,不和你说这些了,过几日就要誓师,到时候你也参加。我来这里就是让你想办法把这消息传给齐人。”
子央正在点头,李二凤的寺人小心走到他身后,低声说:“公子,徐先生求见。”
李二凤点头,一边起身一边跟子央说:“徐福来了,我去见见他。”
子央连忙说:“你和他走得近啊,你将来不会也要嗑丹药吧?”
虽然不知道嗑是什么意思,但是子央的担忧李二凤听出了,他说:“你放心,阿兄是这种人吗?”李二凤说完走了。
要不是这里有人,子央想拔腿追上问问他上辈子是不是磕了天竺仙丹把自己毒死了。
左右闲来无事,子央知道徐福进宫是为了什么,但是还想知道细节,就跟公子拓说:“这个糖好吃吗?”
“好吃。”
公子拓吃的是麦芽糖,之所以是糖块,是因为放外面冻成了硬邦邦的糖块,子央说:“这个其实不甜,我跟你说,有东西比这个更甜。”
“蜜吗?”
“不是,蜜也不甜。”子央对他说:“如果你陪着姐姐玩捉迷藏,还听话,我就给你吃更甜的东西。”
“好。”
子央说:“现在你回去找你阿母,让你阿母帮你藏好,姐姐去找你,如何?”
“好。”公子拓说完带着他的侍女们跑出去了。
子央站起来追着李二凤出门,李二凤走得快,子央小跑都没追上,来到屋外的时候,李二凤都已经和徐福寒暄上了。
站在门外听,不符合长安君的身份,进去听,他们的谈话的内容必定会改变,想了想,子央就转头找公子拓了。
子央去了姬夫人居住的宫殿,姬夫人正在忙,但还是给了子央一个提示,子央找到了姬夫人的卧室。
公子拓撅着屁屁把脑袋藏在被子下面,子央看到他忍不住笑出来。
“拓藏好了吗?哎呀,好难找啊。”子央说着,就看到拓跟进往被子里拱了一下。小孩子没心眼,大声回答:“藏好啦。”
子央在床边走来走去,说着:“哎呀,好难找啊!拓在哪里啊?我找不到啦。”
拓晃着屁屁说:“在这里呀!”
子央走过去对着他的小屁屁拍了一巴掌:“找到啦!”随后是拓咯咯咯的笑声。
但是小孩子的记性好,笑完立即抱着子央的脖子说:“姊姊,甜甜。”
“行叭,姐姐带你做糖去,今天也只能让你吃上土红糖,想吃白糖要等十天,想吃冰糖要等二十天。”
在子央带着公子拓折腾甘蔗的时候,徐福和李二凤寒暄完了,已经开始步入正题。
徐福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再次确认秦国是否真的要打齐国,且真的会在灭齐之后让嬴徐重新掌握徐地。
李二凤强调:“是在齐国投降前你们攻打下历下,如果齐国投降你们还没有拿到历下,寸功未立,自然不会把徐地交给你们。”他说得冷酷,表情也很严肃。
徐福看到这样的李二凤只能暗暗心惊,往日看上去风度翩翩充满了仁善的长公子此时撕下了仁善的皮囊,露出他虎狼之子的本相。
徐福鼓起勇气说:“我赢徐也是出了力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我们流的血不是红的吗?”
李二凤说:“徐先生,赢了才能得到一切,输了一无所有,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天下兴亡从不看血泪,只看输赢。”
徐福叹气,他知道,就是想赌一把公子心软,从而为赢徐寻到另外一条退路,假如赢徐没有攻下历下,有另外一条退路不至于损失惨重,而如今再看,这无疑是痴心妄想。
徐福随后说:“公子,如今大战将起,我想让其他族人离开咸阳回族中去,福留在咸阳侍奉大王。”
整个战国各国之间互送质子,秦王政没有质子之名却也做过几年质子,留有人质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徐福的意思是让其他徐氏族人回去,自己留下做质子,但是天可汗真不把质子放在眼里,也不需要质子,如果对方真的想翻脸就是留有质子也没用。天可汗是马背上的皇帝,自从十六岁雁门关救驾开始从来都是胜多败少,对自己很有信心,自信自己能靠武力夺取一切。
李二凤说:“先生离家也有一段时日了,如果想回去看看尽可离去。这个时候,赢徐多一个人就多尽一份力。”
徐福一瞬间感动于李二凤的胸襟,但是随后又想到了历代秦王不做人事的例子太多了,这位将来也是秦王,就怕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心眼不大。
立即表示他愿意留在咸阳侍奉大王。
李二凤看出他的小心思,微笑着说:“那就依先生,过几日我们在咸阳野外誓师,先生可一同前来。”
徐福从咸阳宫离开,李二凤起身去见秦王政。
“阿父,臣已经把徐福打发了。”李二凤坐在秦王政对面说道:“他说要让族人回徐地,臣已经应允,臣让他也回去,他自愿留下来做质子。”
秦王政点头:“随他去吧,如今天下风云变幻,不少人去帮助赢徐,看上去声势浩荡,你说这一次能消耗掉多少反贼?”
李二凤笑着说:“此次只会把最蠢的反贼给消耗了,聪明的都看出这是个局,都避而远之。”
秦王政点头,说道:“是啊,反贼不是一日能除干净的。”昔日殷商败亡,东夷部落为了殷商反抗周人一百二十年,秦王政觉得自己把大位传给扶苏的前看不到天下归心。
晚上子央带着公子拓拿着一块红糖砖来找秦王政。
公子拓从红糖砖上掰下一小块,想了想,又掰下一小块,两只小手举起来对秦王政说:“阿父,张嘴。”
秦王政很高兴,抱着公子拓在他的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拓爱阿父,还愿意给阿父两块……这是什么?”
“糖,甜甜的糖。”
秦王政接了一小块:“阿父不爱吃甜的,就吃一小块。”他放进嘴里,品尝后说:“嗯,比蜜味道浓郁,甚是美味。”
子央说:“一小盆浆才出这一点糖,我把进贡来的甘蔗和浆全用了,过几日咱们就有白糖吃了。”
秦王政对子央说:“既然过几日还有,这块糖今日就分了吧,留足你们两个的,再分些给扶苏和高,剩下的送到兴乐宫让你兄弟姐妹尝一尝。”
子央瞬间觉得物资少到极致后,日子过得就很可怜。一块糖砖,老父亲居然说他不爱吃甜,要给孩子们分了。
子央点头看看,还留足自己和拓的,就这一块,分成三十多份,怎么算留足啊?
子央说:“留些给拓就够了,我这几天牙疼呢,而且过几日还有白糖和冰糖,阿父,我保证你没见过。”
秦王政问:“很稀有?”
子央点头:那是相当稀有,这年代肯定没有白糖和冰糖。
秦王政说:“有你说的白糖和冰糖,咱们就不留了,寡人要拿这个赏赐给大臣,如今大军开拔在即,寡人要和他们同甘共苦。”他站起来在桌子前来回走了几步,说道:“这时候要安抚他们,不能让分封制和郡县制的事情被吵闹到尽人皆知,否则不利于战事!”
子央点头,她怀里的公子拓正在美滋滋地舔手指,手指上全是甜甜的味道,小孩子无忧无虑,比大人快乐多了。
制白糖要用到黄泥,这种黄泥是高岭土,好在咸阳附近就有。把糖块重新融化,拿一个底部略尖的陶缸,在底部打一个小洞铺上干草,把融化的糖液倒进去,然后淋黄泥水,边淋边搅拌,糖水从小洞滴下去。反复几次,五天左右脱色完毕,熬干之后就是白糖。
子央闲着没事,看人熬糖的时候胡亥他们从兴乐宫来到咸阳宫玩耍,胡亥这熊孩子偷喝糖水,为了给他们找点事做,子央带着他们又折腾如何提纯盐。
自古盐铁官营,子央觉得自己这是带着大家玩儿,告诉他们提纯盐不过是溶解过滤析出这些简单的化学步骤,但是在秦国,这真的是神乎其技。而这种神乎其技是打击各处盐商把利润收归国有的最好武器。
试想一下,最好用的曲辕犁和味道最正的盐都是官营,且收费和以往一样甚至价格更低,以良币驱逐劣币,挤压各处大商贾的利润空间,是不是兵不血刃地把盐铁之利收归秦廷?
在准备出兵的繁忙时刻,因为盐,李二凤找到了秦王政谈论盐铁官营。盐铁官营是从汉武帝时候开始为朝廷积累了大量的税收,到了唐朝时候运作得非常成熟,这对于太宗皇帝而言,治理天下就是他的舒适区,他交给秦王政的奏疏是可以立即实施的成熟计划。
秦王政看了看,越读越满意,他再次抬头看向李二凤的时候发现他是如此的年轻,手段又是如此的老辣,他皱眉,想着什么时候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突然成熟了?
还熟得有些过头!
政治这东西,不是一两年能摸索明白的,就如子央,做了两个月的咸阳令到现在还很天真,尽管这孩子聪明,可官场的某些见不得人的操作她压根不知道,甚至将来的一段时间内也不会知道。
而扶苏比那些老臣们都要精于治国和把握人心,这让秦王政想不通。他又在怀疑儿子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李二凤看到他皱眉,连忙问:“阿父,可有哪里不妥当?”
“不曾有,这上面写得很详细,只是阿父在想,这是你提的,按理说该让你去办,可你现在要走,你也可以回来后再办,可阿父实在是心急,在犹豫这事是现在办还是等你回来办?”
李二凤说:“阿父,非是儿子把持这件事不放,儿子建议现在动手囤积官盐,到时候天下各郡一起动手效果会好很多,大概是三五年后才能实行。”
“你说得有道理!”秦王政对昌说:“把这奏疏放起来,年底再拿出来给寡人看,千万放好了。”
昌接了奏疏拿去收藏,秦王政说:“就听你的。子央呢?还领着弟弟妹妹煮东西?”
李二凤皱眉:“倒是没折腾这个,现在让弟弟妹妹推磨,面粉已经磨了八遍,她说想吃细面饼子,谁出力谁一起吃,弟妹们争着推磨呢。”
秦王政笑起来,显得非常轻松,忍不住说:“她就是主意多。”笑着起身说:“走吧,看看他们现在把磨好面了没有?”
秦王政深思熟虑后决定把盐交给扶苏,把铁交给子央,盐铁分开经营。
几日后,秦岭深处运出几大车的盐,白花花的盐没有一点苦味,这是昔日的权贵都没吃过的雪盐,这些盐被放入灭齐的粮草辎重里,一起运出咸阳。
在粮草运出咸阳后,整个秦国动了起来,秦王政更忙,他要先祭祀再誓师。
祭祀和誓师的地方不一样,这种国家级别的祭祀地方在雍地四畤,畤是祭祀天帝的地方。秦代以雍州为核心构建全国祭祀体系,分别是鄜畤(祭白帝)、密畤(祭青帝)、吴阳上畤(祭黄帝)、吴阳下畤(祭赤帝),汉代加上了北畤(祭黑帝),形成了独有的雍地五畤。
秦朝雍地只有四畤,因为秦人尚黑,就没祭黑帝。子央骑马跟随秦王政前去祭祀天帝。哪怕天气冷,哪怕子央一只手臂骨折,这种祭祀场合子央就算是起不了身也要去,这是她作为封君的荣耀和义务,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特权。
顶风冒雪赶路的病号子央想说一句:这特权谁稀罕谁拿走!
祭祀开始后,秦王政着玄端礼服(黑衣红缘),佩秦剑,由上卿蒙毅护卫入畤;献黑玉璧一双、玄色丝帛五匹,置于祭坛;牲牢宰杀,血洒于地(“衅祭”),肉置鼎中蒸熟送上祭坛;
接下来是念祝文:维秦王政二十六年,敢昭告于昊天上帝、五方帝:
齐王建悖逆天常,闭关自守,阻我一统。今将东征,伏惟降灵,佑我将士,殄灭顽凶,四海咸宁。谨以清酌庶羞,明荐于神。尚飨!
鼓乐声中,祝文与部分玉器焚于燎坛,余玉深埋(瘗)。秦人祭祀“燔柴瘗埋”并用。
祭祀完神明,肉被分食,肉汤分给了随同而来的锐士,子央分到了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牛肉。秦王政非常疼爱子央,分给子央的还是子央爱吃的牛腱子肉,这块肉要吃完,子央抱着牛肉用嘴使劲撕扯,一时间觉得吃肉真是甜蜜的烦恼。
一群人需要极速返回咸阳宗庙,祭祀祖宗,祭祀完祖宗才算是秦王政的祭祀过程结束,但是对于这场祭祀来说,还没结束,这实际需要太常前往秦国的几处山川祭祀。说起来简单,从咸阳到雍城,单程急行用了两天,祭祀用一天,返回咸阳需要两天,子央能预感到自己要在关中的寒风中冻得哆嗦五天。
然而始皇帝在祭祀后还很感性,拉着子央在雍城旧宫走了走,跟子央说起了他加冠时候的事情。
众所周知,他来雍城大郑宫加冠,居住在蕲年宫赵太后支持情夫嫪毐叛乱,嫪毐妄想做秦王!在秦王政进入蕲年宫后,嫪毐发动了宫变。
如今他一年比一年老,当年的赵太后虽然后来逃脱一死,结局却很凄凉,早已经化成了黄土葬于地下。如今漫步在这雍城旧宫,他自然是感慨万千。
他跟子央说:“阿父此时有千言万语想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吾儿,你能形容一下阿父此时的心情吗?”
子央心想:这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想了一会,摇头说:“阿父,我想不起来。”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脑袋,跟子央说:“阿父很多感慨,多年后回头再看,发现和你大母没了怨恨也没了亲近,一切都过去了。阿父觉得眼下的日子就很好,吾儿爱阿父,阿父也爱吾儿。你们都是好孩子,如今连你那刺头一样的长兄也长大了,懂得为阿父分忧,阿父已经满足了。”
子央陪着他转了半天,天黑后回去睡觉,这几天赶路快累死了,急需睡眠恢复精力。
子央睡下后,秦王政在自己的寝宫看了一会儿书。他不是加冠后第一次来雍城,每次灭国前他都会来这里祭祀,每次都会在雍城住一晚上,前几次晚上很难睡着,夜里常常梦到兵器撞击声和他母亲赵太后的哭声,今日他以为会和以前一样,所以早早地睡下等着和赵太后在梦中相见。
然后一夜无梦,次日早早醒来精力充沛,整夜好眠。
秦王政展开胳膊,侍女帮他把衣服穿好,他走出寝宫,看着旧日宫城,在想:到底是母亲还怨恨自己还是自己放不下过去?
当子央小跑几步越过门槛跳入门内,欢声笑语从大门处冲击着他的耳朵,那是子央大呼小叫喊他去早饭。
一瞬间,秦王政释然了!
他抖了一下袍服衣袖,彻底放下了加冠那一年发生过往,笑着迎上了子央。
“阿父,今日有好喝的小米粥!”
“那是稷。”
虽然昭襄大魔王名稷,但是秦人并不避讳,春秋战国还没有后来严格的避讳制度,就如这个时代一样,自由又约束,开放又保守,这是一个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年代,这也是华夏文明在废墟中长出了最坚硬的骨骼的年代。
随着秦王的车驾离开雍城,大分裂、大变革、大创造的战国完全走入了历史。
下一个出现的将是大一统的年代!
明见!
第49章 秦誓(下)
回到咸阳后,立即祭祀宗庙,秦王在宗庙中对历代秦国先君祷祝:“寡人承列圣之业,将平齐地,以成一统。敢告于皇祖,祈阴骘下民,助我武威。”随后亲执爵酹酒,三拜九叩。
祭祀完毕就要誓师。
誓师自古就有,著名的有《甘誓》《汤誓》《牧誓》,每一场大战争前都会誓师,然而不是所有的誓师都被记录在案,凡是被记录在案的必然是改朝换代的重要誓师。
启作《甘誓》开创了夏,子履(汤)作《汤誓》开创了商,姬发作《牧誓》开创了周。此时秦王政要亲自去灞上作《秦誓》开创一个大一统的秦。
灞上也称霸上,这里有咸阳乃至关中重要的军事营地,是拱卫咸阳的重要力量。这里驻扎着秦锐士,也是秦军中最精锐的力量。
秦王乘坐六驾金根车,树立蚩尤旗(兵主)亲临灞上,在“万年”的呼喊声中秦王政登上祭坛开始誓师。
击鼓三通,鼓声震天,全军肃立。
太常宣诏:
陛下有命:今日东征,非为贪地,实为齐王建背弃盟约,拒我仁义之师……
在太常寺官员为这次的出兵找足了正义理由之后,秦王政开始对将士们誓师:“……今伐齐,非好战也,乃行天罚,止干戈于百年,定法度于万世!……齐若降,抚之如秦民;齐若抗,诛之如寇仇!勖哉夫子!功成者爵,退缩者戮!”
随后三通鼓响,杀白马、黑马各一,取血涂于兵器(“衅鼓”“衅旗”);太常寺的官员将剩余的血用铜盘装了,送到各位大将跟前。
此次出兵的统帅是李二凤,左右是王翦等大将军,一身戎装的李二凤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冠盔甲,用手指蘸了点血涂在嘴唇上,其他大将纷纷蘸取涂抹于嘴唇,此为歃血为盟。
秦王政令李二凤登上祭台,赐铜钺(象征军事专断权),拍着李二凤的肩膀说:“阃以内寡人制之,阃以外吾儿制之。我父子一心,必于今年完成历代先祖夙愿。”
李二凤抬头看着他,举起手接了铜钺。
三军用刀剑击打盾牌,大声高呼“风、风、风”!
誓师至此结束。
子央围观了全程,忍不住松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围观历史,今日今时必然是史家要浓墨重彩记录的时刻,对于华夏这个民族而言,这也是必须铭记的一刻。
在这种场合中,子央生出一种撕裂感,她记得清楚,自己上一次在誓师大会现场还是高考前几天,那时候校领导在上面讲,她在大礼堂听得昏昏欲睡,对领导讲话露出的是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如今再次身处誓师大会现场,居然是在秦朝。
命运就是如此难以捉摸啊!
在祭坛的不远处,齐使田惠观看完誓师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车,齐人的斡旋彻底失败,再留下去没有意义,齐国要立即进入战备状态抵御秦朝的攻城略地。
在齐国使臣们离开的时候,徐福把族人送过灞桥看着他们离开,久久不愿回头。
自从秦穆公把滋水改成了灞水,下令在河上建桥开始,灞桥就是咸阳向东的主干道,有“秦地之冲口,束东衢之走辕”的说法。后来在灞桥送别就是一种习俗,到了唐朝,人人都会在灞桥送人的时候折一枝柳,期盼亲友一路平安。
看不到族人的背影后徐福返回咸阳,他回到咸阳的时候秦王政的六驾金根车进入了章台宫,秦王政被蒙毅从车上搀扶下来。连日的奔波和祭祀让秦王政觉得很疲惫,为了祭祀,他还提前三天斋戒,吃的都是稀饭,一点都不顶饿。
蒙毅扶着秦王政上台阶,秦王政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蒙毅身上,他就说:“寡人的身子骨看着强壮,实则空虚,早年在邯郸有段日子食不饱睡不好,寡人心思多,常常多思多虑,回到咸阳后也没有尽心调养,等到寡人坐朝,虽然没有亲政,可也不得安宁,就这么糊弄着长大,前些年不明显,年纪越大越觉得身体日渐虚弱。”
蒙毅作为心腹,立即小声说:“大王,臣等会秘密带徐福入宫,让他给您开一剂药。”
“不,”秦王政说:“徐福有求于寡人,一旦发现寡人不能令他满足,他必然要加害寡人。请秦越人的传人秦愚人来,让他给寡人号脉。”
蒙毅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扶着秦王政上了台阶,送他进入曲台殿。
没一会儿,相里勤急匆匆地来到曲台殿,对着蒙毅打了招呼进入大殿,把这几日频阳高炉中奔腾铁水铸造的武器数量陈列出来献给秦王政。
秦王政低头看着纸上的数量,心里满意,频阳高炉比他想象中更高产。
相里勤看着秦王政的表情,小心地说:“大王,再过半个月这严寒天气就要过去了,一天天暖和起来,春天不远了,等冰河开化万物萌芽的,各处就要耕种了。”
这意思是不要再铸剑了,该铸犁了。
秦王政听出他的意思了,跟相里勤说:“过几日大军出师,他们走后,高炉的所有产出用来铸造铁犁。我大秦地域宽广,不只是关中这一处,其他高炉仍要抓紧建造,多造高炉多铸铁犁,大秦要多产出粮食才能喂饱太平人。”
没有了战争,人口消耗就会减少,人口多了消耗的粮食就会多,大秦需要更多的曲辕犁。
相里勤五体投地跪倒在秦王面前,眼中的泪水滴在了曲台殿的席子上。入秦这么多年,为秦国制造了这么多的攻城机械后秦墨终于有“兼爱”天下的那一刻。
晚上子央从咸阳令府回到章台宫,照例去曲台殿蹭饭,没想到李二凤也在,不仅是他在,这次要出征的几位公子都在。李二凤正在给大家传播唐朝的茶文化,还是不经陆羽改造的那种茶汤文化。
子央进去的时候一群人围着咕嘟咕嘟的陶罐等着喝茶。
李二凤神情严肃地投送各种大料,还放进去了几颗枣,最后加了一点点的盐。子央在秦王政身边坐下,公子修立即说:“妹妹,关于诸子百家入关和你辩论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什么消息?”子央一脸疑惑。
公子高就说:“关外的诸子要来找你辩论啊!很多人都来了,估计除了齐国稷下学宫的大贤不来,凡是我秦地的大贤都来,气势汹汹,据说他们要合作辩倒你,不可不防啊!”
子央啊了一声,心想自己就写了防治蝗虫的办法至于被这么对待吗?她承认,这里面的内容有一些是早就在用的办法,她感觉自己像是犯了天条,要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了。
子央小心地问:“写书都要被这么讨伐吗?”
公子将闾笑着说:“一般是不会,顶多是要和本学派的人辩论一下。农家是你的门客,他们才不会找你辩论,顶多是别的学派拿你的书去议论一下,如果有用,就夸你写得好,如果没用,顶到天就是笑话你。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因为你写书的时候还带了断句。”
子央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全天下读书人看我不顺眼?”不就是标点符号吗?至于吗?
秦王政从李二凤手里接了茶汤说:“吾儿,你还看不明白,这不是讨论如何断句,是要争夺释经权。”
释经权!
子央瞬间意识到自己究竟给自己捅出多么大的篓子!
秦王政吹了吹茶汤,问道:“吾儿,怕吗?”
子央有气无力地说:“不怕。”说完半死不活地说了句:“齐人害我啊!”没有他们那么卖力地宣传,自己也不会成为这些人的讨伐对象。
李二凤说:“怪不到齐人身上,他们找人抄书,是去掉了你弄的那些墨点。凡是秦国官吏间的官刻本,上面全是墨点。”
子央叹气:“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李二凤就见不得她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说道:“你不能这样啊!你懂辩论吗?你要先训练口才啊!”
你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要支棱起来啊!
辩论子央不会,但是死缠烂打的本事是会的,子央只能从以往的生活中找经验,她仅有的经验就是跟着奶奶去菜市场的时候看到有些大妈为了一把小葱赠品和摊主纠缠,那种究极拉扯她是没实操过,但是看过啊!
可这种经验有用吗?
她整个人生无可恋一头倒在了秦王政身后。
几位公子没看过她这死出,纷纷问:“子央你怎么了?”“别是高兄大婚那日掉渭河的病根没除现在犯病了吧?”还有人要找侍医。
秦王政对几位公子说:“你妹妹遇到难事就是这样,随时都能躺下抱怨几句。”
其他人哈哈笑起来,空气里全是快活的气氛,只有子央和李二凤笑不出来。子央是真遇上难事了,李二凤是觉得子央这也太没仪态了,哪怕这里都是父兄,你作为一个小娘子怎么说躺就躺?
“子央,快起来!”
子央没动,生活都这么难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跪得更支棱呢。
子央装死。
秦王政对李二凤说:“好了,你妹妹就难受一会儿,等那些大贤进入关中就斗志昂扬了。”
秦王政都这么说了,李二凤只能作罢,还是看子央恨铁不成钢。他换了个说法,跟子央说:“快起来,天冷喝点热茶。”
子央想了想,还是爬起来喝茶,主要是喝茶像是开盲盒,没喝下去前不知道是什么口味,值得探索。未来的辩论还在未来,眼前的盲盒就在眼前,珍惜当下吧!
她爬起来接了杯子,喝一口后品了品,一股很浓郁的胡椒和姜味,还有一丝甜味。子央问:“这是什么?”
李二凤说:“茶啊!”
“我是说里面煮什么了?”
李二凤想让子央猜一猜,高的嘴巴快,全说出来了:“有山檎(梨子),菲(萝卜),花椒,葱,姜等。”
公子修就说:“还有盐。”
公子高立即点头:“对,还有盐!这盐好,只有咸味没有苦味,所以这茶十分美味。”
大家纷纷点头,李二凤怡然自得,看了子央一眼,子央的脸纠结在一起,那样子跟喝了毒药一样。
子央心说:这哪里是茶,分明是汤!
她转头看秦王政喝完了,立即嘿嘿笑起来,讨好地问:“阿父,你喝完了吗?我的你替我喝了吧?”
秦王政把杯子递给李二凤,示意他再倒一杯,就说:“喝下去驱寒,你乖乖喝了。”秦王政发现李二凤鼓捣的这玩意是真的驱寒!
驱寒?
子央低头一看,心想这不就是姜汤吗?然后一口闷了!
李二凤还洋洋得意,跟大家说:“这是我的不传之秘,一般人还喝不到如此美味的茶汤。”
子央心说就这还是不传之密?那街上的奶茶岂不都是国窖?
子央在心里叽叽歪歪,但是这屋子里的人都很捧场,连始皇帝都多喝了几杯。喝完后开始吃饭,小炉子和小陶罐被带走,小饭桌拼在一起,围成了圆环,大家一起吃饭。
秦王政对几个儿子要出发去齐国的事情很忧心,一顿饭的时间他提醒了十几次安全。子央看着他的侧颜忍不住想:他的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儿子也是儿子啊!
然而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不是所有人都有共情能力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终止了大争之世,让许许多多的后来人避免死于战乱,这也是一种慈悲。
吃了饭,秦王政要留几个儿子在章台宫住一晚上,只有子央出门回兰林殿。就在她出门后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是李二凤。
李二凤就说:“关于那些大贤西来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子央相信厚积薄发,如果自己赢了,那就是自己积累得足够多;如果自己输了,那就是自己的知识储备积累得不够多,输了也不丢人。
“你想怎么处理呢?”
子央听到他这么说,立即明白他想指点自己。就问:“我也没什么经验,更没经历过这种事,您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这是虚心求教。”
李二凤满意地笑了,问子央:“你会礼贤下士吗?”
子央摇头,倒不是她谦虚,这是真不会,她自己就是底层人,还要学什么礼贤下士?
“笼络人心会吧?”
子央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会!我都没笼过人,再说了,人家收买人心的时候,我也没那个资格被人家好言相待啊!”
笑死,直播间买盲盒都没欧中过的人,不仅运气差,本事也差。很多大场合连当个背景板的资格都没有,这辈子见过的大人物就是校长,去哪里学笼络人心!
“能少说话吗?”
这个可以做到,子央连忙点头。
李二凤松口气:“你到时候少说话,我安排人替你对外表露态度,目的是要把这些大贤留下来……”
话没说完,子央打断他:“留下来指手画脚吗?”
“你这什么意思?”这小娘子问的就不是什么好话!
“我是说,你把他们留下之后呢?当门客养着?他们有些人因为名声太大,不适合当门客。”
李二凤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就说:“他们必然要亲自出来做官,或者是安排门中翘楚出来做官。”
子央冷哼一声:“然后把我秦人奋六世之血泪拱手让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八百里秦川有很多人等着授官等着阿父酬功呢?让那些六国人来做官,他们怎么办?难道我们秦人辛辛苦苦几百年最终是把那些六国人举过头顶顶礼膜拜吗?如此何必打仗,直接打开函谷关去投了他们岂不是更好?”
“你这想法太狭隘了!我就问你,李斯是不是楚国人!这些客卿是不是外人?一统天下后,函谷关外的人是不是也是秦人?既然都是秦人,你何必分一个内外?”
子央说:“无论是李斯还是尉缭子,他们对秦国有功!他们得到高位是应该的。我告诉你,哪怕这时候齐国的丞相后胜来到咸阳求一个官,我都建议阿父授予他官职,最起码后胜坚定不移地把齐国卖给秦国,对于齐人而言他是国贼,对于天下人而言他是小人,对于秦人来说,他有大功!那些各学派的大贤有尺寸功劳吗?”
李二凤才发现子央有如此深的门户之见!这让李二凤很困惑,因为唐朝人对异族人或者是异国人没有如此深的成见,没有这么严重的防备心理。
瞬间他想到一个可能,李斯的《谏逐客书》是在什么背景下出现的?是秦王政十年,因吕不韦失势,秦国贵族以“间谍隐患”为由提议驱逐非秦籍官员,秦王政遂下令逐客,在这时候李斯写了这千古名篇。这件事就反映出一个秦国内部的争权暗线,那就是秦国的宗室旧贵和客卿之间的争斗,从商鞅变法到如今都没消停过。
李二凤觉得,子央就是被宗室旧贵影响到了,之所以被影响,也可能是小娘子早年没接触过朝政,不知道这里面斗争的核心是什么,就开始给子央分析这么做带来的好处。
李二凤坚信吸纳大贤进入咸阳是有大好处的,对秦是有利的!
子央不否认授予这些人官职有安抚天下的意思,子央也承认给这些人官职能让旧日的六国权贵能够早点归心。李二凤说好处有很多,坏处在他嘴里几乎没有。
子央却说:“你说得都对,我问你,六郡良家子是怎么没的?你这么做坏处有,且很大,那就是让这些人占据关中,挤压关中的良家子,挤压这些老秦人田地,最后他们不得不搬到秦岭,搬到上郡,搬到更西的地方和胡人杂居。
你这样只会让大秦有五十年的太平,五十年后秦人离心离德,哪怕撑过二世,最后也会三世而亡,因为那时候没人会守函谷关,想如今日一般从关中挑选锐士那是痴人说梦。”
子央不想再和他说了,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跟李二凤说:“你说那些大贤们来的时候让我少说话,我偏要多说,我一直讨厌儒家,但是孔夫子有件事做得我很佩服,那就是有教无类。
他们要是跟我探讨学问,我就是输了我也对他们心存恭敬,他们要是谋取一官半职且真有本事,也可以酌情考虑推荐,要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我有的是办法招呼他们!他们就该是隐士,就该专门做学问,不该掺和到治国,他们懂什么是治国吗?”
李二凤笑起来,觉得子央张牙舞爪像只小狮子,子央说人家不懂如何治国,她难道就懂得治国吗?李二凤刚要伸手揉她的脑袋说几句话缓和气氛,子央突然说:“有件事我想说,但是不该在你出兵前说,可不说我心里不舒服,所以我想现在就说。”
“什么事?”
“你知道你驾崩后,你带着转战天下的府兵是什么结局吗?”
李二凤的脸瞬间收敛了笑意,一股寒意从他背后升起,他的帝王气场全面展开,目光从子央的脸上一寸寸扫过,发现子央不仅能扛住他带给她的无形压力,还很严肃,眼睛里不带丝毫情绪。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在纳闷为什么自己活着的时候太原石氏没有出头,又是怎么在短短的两三代人之间位居高官?如果府兵有变,那么石氏必然是趁乱崛起的新军事权贵。
而他面前的这个小娘子,对自家的发家路子必然是了然于心。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
子央说:“你儿子李治那会儿府兵就已经死而不僵了。”
“为什么?我大唐的铁骑纵横天下,为什么?”
子央笑起来,拉着李二凤沿着曲台殿的高台转到北面,北面能俯瞰渭河,渭河北面那黑压压的一片建筑是咸阳城。
子央指着咸阳城跟李二凤说:“因为你抛弃府兵就如你马上要抛弃老秦人一样啊!汉武帝的六郡良家子没了,你没从里面学到一点的教训,这叫什么?这叫‘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子央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喊一声冲进复道,她固执地想着,复道里就是有声控灯,她只要喊得大声就一定会有光明。
李二凤看着夜色下的咸阳城,站了很久。
什么是良家子?
社会地位清白、非贱籍的平民子弟,他们出身正派、有产业、可服兵役或可入仕的良民家庭。
“良家子”不是贵族,而是道德与法律意义上的“清白之民”,他们是朝廷的兵源、税基与道德标杆。
但是良家子有短板,他们勇武却不读书,只认得几个字,能应付读写;情商不高,大部分不会逢迎官长,更难适应官场;就算有出头的人才,大部分都长于武略,短于政事。
久而久之,打仗靠良家子,因为他们听指挥,不会劫掠各处。治国要靠文人,因为他们读书多,有见识。
李二凤看着咸阳城,想到了唐朝,他心目中最疑惑的一块拼图拼上了!
那就是为什么武周代唐的时候,整个天下静悄悄的,让一个女人颠覆了李唐神器那么多年,最后靠几个官员逼迫才从年老的女皇手里拿回了李唐神器。李二凤当时就想:驻守在长安周围的府兵哪里去了?忠诚的府兵哪里去了?
现在他知道了,随着他的驾崩府兵也完蛋了!
他要知道他的府兵到底是怎么完蛋的!李治这不孝子是怎么在几十年内祸害了府兵的!
他转身急匆匆进入复道,出了复道小跑到兰林殿门口,被笑眯眯的扇挡住了。
扇说:“公子请回吧,公主睡下了,有话明日再说。”
明见!
第50章 痛心和群羊
李二凤无奈回到曲台殿,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去找子央,无奈子央就是个起床困难户,他只能在外面等。子央听说他一直在外面等,醒来后草草穿了衣服就叼着一根苦不拉叽的树枝到了门口。
看到子央这蓬头垢面眯瞪着两只眼,李二凤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自己一晚上没睡,她倒好,睡得这么好,还不梳不洗就这么出来了!
子央觉得自己没啥,衣服穿得严实,不就是没梳头没洗脸吗?她穿上鞋嚼着树枝问:“大早上就堵门口,有事?”
李二凤心口哽了一下,说道:“我现在时间少,等会有事办。长话短说,府兵是为什么无以为继?既然府兵无以为继,后来又是怎么招募士卒的?”
子央眯瞪着眼嚼着树枝,李二凤也没催她,都等一晚上了,这点时间等得起。子央想了想,说道:“昨天不是说清楚了吗?良家子没了。”
“不可能,就是天荒地老山崩地裂良家子也不会消失,只要我汉人不灭,良家子也不会灭。”
“你急什么?我意思是说良家子不愿意从军了,是军中没了良家子。折冲府沦为空壳,最终府兵制度消亡,变成了募兵制,募兵制有个很大的缺陷,那就是谁养得起大军,大军就效忠谁。至于募兵制怎么就不行了,说起来那就复杂了,我简单和你说几个原因。”
府兵制度依附均田制,需要自备武器战马,而建功立业后,还会有授田,可以说是军民结合的一种征集模式,只要有土地,府兵制就能一直延续下去。问题就来了,唐朝时候,人口迅速增长,而田地则被不断兼并,均田制难以持续。
子央说:“你是不是把关中土地赏赐给那些心腹和亲近人,权贵们把大量良田变成了猎场和私人土地?良家子没有了土地,怎么可能置办起战马兵器跟着出征?所以大量良家子逃役。”
李二凤想起晚年,儿女心腹都请他“射猎”,找他“借荒”,而因为观音婢去世,儿女为了讨好他,大肆建造庙宇纪念她,寺院趁机侵吞“荒地”。
李二凤觉得心跳加速,他觉得天下之大,随便赏赐是不会赏完的,怎么就侵吞了良家子的天地?
他不得不干涩地说:“不会所有人都没有土地,这种只会是少数,肯定还有富裕的良家子!”
“对,他们是为了大唐准备了武器战马,准备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二凤不敢问,最后还是咬牙问:“发生了什么?”
子央回答:“他们以为是去保卫大唐,却被分给权贵做私卫,出入像奴仆一样。这些人自觉受到了侮辱,就花钱让贱籍代替自己,也就是说,从军的已经不是良家子了。”
这段话暴露出两个问题,其一是府兵沦为私用,其二是户籍管理混乱,从这个问题又引申出官场人浮于事,吏治松弛。
李二凤身为一个皇帝,知道户籍管理混乱的后果,呆呆地转身就走。
子央吐了嘴里的树枝渣渣追上去说:“老话说,十室之内必有忠义,朝廷也是真有大仗要打,打吐谷浑,打吐蕃,总有人愿意为国戍轮台,府兵不至于崩溃,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导致崩溃的主要原因。”
李二麻木地问:“什么原因?”
“去时少年郎,归来白头翁。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走的时候家人满堂,回来的时候家人死绝,家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漫长的战事和万里戍边消耗了最后一批愿意为你李唐尽忠的良家子。”
子央裹紧衣服,回曲台殿时给李二背了一首诗:“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子央走了几步,觉得对李二凤打击得还不够,转身回来跟李二凤说:“你们这些人啊,从来分不清谁是自己人,大把好处喂给了白眼狼,自以为笼络了人心,养的是天下最忠诚的狗,自此天下太平,子孙万世可为君。真的出事了,白眼狼第一个扑上来咬死你的子孙,分食你子孙的血肉,再堂而皇之地住进你家里。
反正你又看不到你李唐的结局,但是你能看到前汉后汉的结局,让你头疼的五姓七望就是毒瘤,他们垄断了学问,垄断了权力和土地,拖死了后汉,魏晋南北朝又差点拖死我汉人一族。
你嘴上说要吸取前朝教训,可是因为板子没打到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疼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对底层的敲骨吸髓是多么可怕,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可笑和昏庸,以为有人吹捧圣明,真当自己是圣明天子了?哈,好好笑啊。”
说完笑着回去了。
李二凤叹息一声,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子央的话比魏征的话更尖锐更难听,这些话足以打倒普通人,可天可汗从不会被打倒,他会复盘失败从头再来。
他还年轻,还有一个如日初升的大秦在等他,他还有改过的机会。
他快步返回曲台殿,明天就要出师,今日还有很多事做。
子央收拾好后去上班,她正忙完一堆烂事,外面说姬夫人派人来见她。
子央和姬夫人没什么交情,不知道对方派人来见自己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拓有事,就见了姬夫人的寺人。
寺人背着一个包,嘴里说:“小公子要送您些礼物,奴给你送来。”
打开后却是一件半成品的男人披风。
子央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看过的所有宫斗剧,心里打鼓:姬夫人别是要整我吧?
寺人说:“昔日芈夫人西去,您和芈夫人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这是夫人唯一找到的,和您有关的东西,今日让奴特意送来。”这寺人压低声音说:“千万别让大王知道,大王讨厌有人提起芈夫人。”说完退了出去。
子央看了看,这就是一件男人穿的衣服。她想起了冯难!
她猜想,这是子央公主为冯难做的衣服。子央心里颇不是滋味,想了想,让造去找冯难,把这衣服送给他。
子央把包袱递给造说:“你亲口跟冯难说,公主不会回头,让他早日成家,早点绵延子嗣。”
造行了一声退下,子央叹息。她模糊记得自己来秦朝时候自己这具身体已经陷入濒死状态。自己将来就是走了,公主也活不下来。
冯难必然空等。
子央不想让他等下去,这是注定没结局的爱情,但是她不是当事人,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因为子央公主和冯难的事,子央心里更难受了,总觉得沉甸甸地很难受。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自己也是受害者啊!人家李二凤两口子是真实死亡的,自己在现代社会肯定会被救活,自己就是个活人!
自己才是被绑架到这里的啊!
子央想到这操蛋的人生,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秦朝吃两顿饭,所以咸阳令府没有午饭时间,子央正在奋笔疾书,这时候造回来了。
造跟子央说:“冯难无礼!”
子央头都没抬,问道:“如何无礼?”
“臣送东西过去,他接了。臣把您的话传给了他,他居然说‘此乃臣和公主的事,长安君不用多管’。您说是不是无礼?”
子央叹口气,就说:“随他去吧。”都是苦命人。子央又问:“他能起身了?”
“是,准备明日就随大军出师。”
子央皱眉:“他伤好了?”
“据说他的伤没李信将军的严重,而且冯劫将军也在军中,能照顾他,所以他们兄弟一起出征。”
这次的灭齐阵容堪称豪华,大家都知道这是捞取军功的最后机会,所以咸阳权贵各家各户都尽可能把自家的子弟塞进去了。
晚上子央回到曲台殿,和昨日的热闹相比,今日的曲台殿很安静。子央说:“我以为兄长们还在呢。”
“昨日他们都陪着阿父,今日让他们陪着他们的阿母。至于你长兄,”秦王政叹口气:“寡人始终为他的子嗣发愁。”
子央说:“阿父,该有的时候就会有。”
子央的披风被昌接着,子央吊着胳膊坐到了秦王政跟前。
看到子央的胳膊被夹板固定后吊在脖子上,秦王政就问:“你这胳膊如今怎么样了?”
“没什么,就是不方便。特别是跑的时候,觉得两边不平衡。”子央现在知道为什么漫画里的热闹跑起来要舒展着胳膊了,因为这是要配重啊!
“那就不要跑,有次阿父看到你跑,衣服裹着腿,你跑得颠三倒四,阿父就担心你栽倒了磕掉牙。”
子央看着他:您就不盼着我点好!
但还是老实地说:“走得太慢了。”
衣服裹着腿,一步两寸远,子央这急性子受不了。
秦王政说:“阿父不在乎你是走是跑,就是你大兄很在乎,每次看到你眉头紧皱,很想管教你。人家说阴之极就是阳,阳之极就是阴。他想管你,可你又不服他的管,两兄妹互相折磨。”
子央听了这个就开始抱怨:“长兄的事情千头万绪,居然能抽出时间来管教我,换成我,很多事情都当没看见,听过见过就忘,我是没他那么有精力。”
两人瞬间觉得阿父/吾儿懂我啊!
被抱怨的李二凤这会儿在家里转来转去,长孙皇后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还放不下这件事吗?”
李二凤皱眉忍不住说:“这事儿叫朕怎么放得下!”
长孙皇后说:“或许是小娘子故意往你那肺管子上戳刀子呢?她那人,好的时候让人感动,一旦翻脸是丁点都不留情面,估计是你们两个说的话让她心头火起,故意拿话来鞭笞你。”
李二凤摇头:“不,不不不,观音婢,朕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李二凤想起自己的大舅子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是赵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并赐田于关内道(陕西泾阳、三原一带),后来长孙冲尚公主,又额外得到了一份赐田。其家族在雍州、岐州拥有“膏腴田数百顷”,远超均田制限额,且“田园邸店遍于京畿”。
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舅舅高士廉家族,李二凤赐予他家良田三百顷,这三百顷土地位于长安城南樊川,是杜甫笔下“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顶级门阀地产。
尉迟敬德,上表称“臣有勋田,乞市宅于长安”,实则在京畿广置别业。墓志铭称其“赐田五百顷,甲第数区”,多位于同州(陕西大荔)。
房玄龄受赐“永业田二百顷”于郑州;杜如晦家族在杜陵(长安南)拥有大片祖产,后杜家通过手段兼并土地,发展为“城南杜氏庄园”。
如果说以上这些都是功臣,他们该拥有一份田产,那么寺庙对土地的贪婪令现在的李二凤相信了子央说的话。
他跟长孙皇后说:“你离开朕和孩子们后,稚奴为了追念你建了大慈恩寺,在净觉寺的基础上,朕另外赐予三百顷良田建造大慈恩寺。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捐‘水硙’、‘果园’、‘庄田’,慈恩寺周回十八里,僧房千余间,附属田产遍及京兆。”
此外还有很多寺庙以“福田”名义劝说富户“舍田入寺”,利用免税特权(寺院田‘不输课税’),吸引百姓“带地投寺”。
如今看来实为变相兼并。
李二凤接着说:“山东崔、卢、李、郑四姓,在贞观十五年的时候,魏征就上表,说他们伪造“死籍”,冒领无主荒地;比置庄田,恣行吞并……致令百姓无处安置;今之权贵,占田逾制,一家所占,或至千顷。
在江南,江南豪族围湖造田,如太湖流域的豪强,趁贞观年水患后‘占湖为田’,筑圩垦殖;虽非京畿,也确实是在兼并土地。”
百姓没有土地,府兵制就再也没办法支撑下去。
他跟长孙皇后说:“朕虽然骂稚奴,可祸根就是朕在的时候种下的!”
长孙皇后想说话,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李二凤背着手看外面,说道:“上次汉高祖来的时候,子央跟朕说,治国就是翻大饼,如今再看,朕小瞧她了。”
子央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人,她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见解,有了一套自己认为自洽的治理逻辑,这很重要,这证明她不会被臣子们带偏,也有可能她像杨广一样带偏整个朝廷。这要是放在臣子中是个治世能臣,是个宰相之才。如果是个皇子,这见识心胸足以角逐太子之位。
李二凤跟长孙皇后特意嘱咐:“朕走之后,你和她多走动。”
该怎么做长孙皇后清楚,立即点头答应下来。
次日秦王政亲自送走了六个儿子,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咸阳都在唉声叹气,咸阳令府不少官吏的子孙也都跟着出征了,整个官府的人这几日都提不起精神。
这一天子央在咸阳令府当牛做马之余趁机把自己的新靴子拿来研究,担心影响自己作为长官的形象,子央是偷偷在办公室检查靴子。
这鞋子是长孙皇后送来的,挺好的一双鞋,唯一的缺点就是穿的时间长了有挤脚的感觉。明明刚穿上去很合适,怎么就半天后开始挤脚了呢?
就在她自动学会带薪摸鱼的时候,门外牛很兴奋地说:“公主,有好消息。”
子央赶紧用衣服把鞋子盖住,因为只有一只胳膊运用自如,所以手忙脚乱地盖好后才笨拙地坐好,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进来。”
牛兴奋地说:“主君,季送羊回来了,门外来的人说是有很多羊,足足有两万头。”
“多少?”子央大惊!
她在想匈奴如今才有多少羊啊,他怎么就弄来这么多!
牛说:“两万只,还说这是先头的,后面还有。”牛说着把白绢写的信交给了子央。
子央打开信,子央看到刘季书写的内容,老流氓先是抱怨这时候去草原真的受罪,差点冻死在大雪里;其次是茫茫草原因为方向不太好辨认,他和樊哙赶路的时候因为没经验差点送命;最后是抱怨东胡和匈奴都是蛮夷,不讲理还想硬抢,好几次他差点丧命!
子央这时候良心痛了。
接下去就是刘季打听到匈奴和东胡内部的势力划分,说到势力划分,他说头曼单于真不是个东西,别的部落都是拿牛羊换玻璃狼,只有头曼单于拿儿子换玻璃狼,说得很明白且立下字据,把儿子冒顿送给刘季当奴隶换取玻璃狼。
刘季缺的是牛羊,谁稀罕匈奴王子,他身份再尊贵也抵不过一只羊讨自家主君欢心。
看刘季不为所动,为了把这儿子给送出去,头曼单于表示愿意拿羊换,儿子可以当折扣券,让刘季给打个折。刘季表示这折扣给不起,来回拉扯之下,冒顿算是搭头,白送给了刘季做奴隶。
刘季在信里表示他何德何能让胡人的王子给自己做奴隶,只有他的主君才有这个资格,就把羊和冒顿一起打包送来了。
子央都没往下看,她看到冒顿来到了咸阳就忍不住在心里卧槽!
白登之围的两位主角居然提前相见了!
然而这次相见,汉高祖没有被围困在白登山,冒顿也不是那个一统匈奴称霸北方的雄主。
尽管很想见见冒顿,然而安置这两万头羊很重要,北郡送羊的官员看着这两万只羊心疼地表示这一路上把它们饿瘦了!再饿下去更瘦,建议子央尽早把羊杀了。
子央迫不及待地想让关中父老们沾点荤腥,就连忙拿着刘季的信骑马回章台宫。
“阿父,阿父,有好消息!”子央赶紧进入曲台殿。
曲台殿里有很多大臣,纷纷对子央表示感谢,子央懵懂了一会儿才弄清楚,这批羊进入秦国的时候就被秦王政盯上了。
羊肉他要做风干肉条送往军中,羊皮他要做铠甲奖励给将士。子央能落到手的就是羊骨头和内脏下水。
“行吧,有总比没有强!”子央觉得可以推广一下是羊杂汤!于是兴冲冲地跑去安排羊杂汤去了。
这年头能天天吃荤腥的也就是秦王政和他的儿女,连兴乐宫的夫人们大部分都是好几日才见到一次荤腥,这也就是为什么过年时候李二凤献上的浑羊殁忽那么油腻又那么受欢迎。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真的是太缺油脂里,再腻的肉在他们眼里也是无上美味。
当天晚上在咸阳附近几万服徭役的秦人饱饱地喝了一碗羊杂汤,那是羊肉骨头熬制的汤,每个人能分指头肚那么大的内脏,把往日的粗饼子泡进碗里,喝一口简直是赛神仙。
服徭役的怨气在这羊汤里消散了,大家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回味羊汤的美味,大王也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变得稍微有点人情味了。
在骊山陵附近,一个服徭役的秦人在大通铺上突然说了一句:“咱们老秦人的日子要好起来了!”
周围一片应和声。
晚上子央和秦王政在曲台殿奢侈的烤全羊,蒙毅转动架子,往上面一层层地刷蜂蜜。子央忍不住问:“好了吗?这都半夜了,再不吃我就要睡着了!”
蒙毅笑着说:“您再忍忍,马上就好。就是再着急也要等烤熟了啊!”
子央打了个哈欠。
秦王政说:“把羊脊椎旁的瘦肉取了给子央,这肉好吃,没有筋膜,吃着鲜嫩。”
蒙毅笑着答应,用刀子把羊里脊切下来分成几段,放在了盘子里。昌端着盘子放在了子央面前。子央说:“阿父,一起吃。”
秦王政跟蒙毅说:“寡人吃得不多,你剔些了肋骨肉给寡人送来。分两只羊腿,就说是长安君赏赐兰林殿众人的,剩下的羊曲台殿内侍奉的人分了吧。”
蒙毅代谢秦王政赏赐。
秦王政说:“章台宫守卫侍奉的人众多,寡人让他们分拨一百只羊,三十只给寺人侍女,剩下的七十只侍卫们和侍医们分了。”
蒙毅再次拜谢。
等烤羊被带走后,子央悄悄地往秦王政那边靠了靠,问道:“阿父,你不赏赐诸位大臣吗?”
“他们不缺肉,反而是侍卫们缺肉。”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我觉得咱们才是一起的,我前几天和我长兄有过小小的辩论”,子央把自己和李二凤的话删减了一部分,能讲给秦王政听的都讲了,不能讲的是坚决不能讲。
子央问:“阿父,你觉得我和我长兄,我们谁更全面?谁更为大秦考虑?”
秦王政皱眉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看子央,就说:“吾儿,你们没弄清一件事,那就是入我秦国要成为秦人,是秦人就要遵守秦法。秦法一直被诟病,说秦法严苛秦法管得宽,但是从没有人反对秦法中因功授爵这一条。做到有功必偿,你们的烦恼都不是烦恼。”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还是不了解秦法,秦法永远冷酷无情,谁的功谁的错自由秦法判定。”
“阿父,你说的这些我不是很懂。”
秦王政夹起肉说:“不急,总有一天你会豁然开朗。”
好吧,种子也有瓜熟蒂落的过程,人也是一点点进步的。
子央想起另外一件事:“阿父,刘季把匈奴王的长子当奴隶送回来了,该怎么处理?”
秦王政脑子里一下子生出很多计划,微笑着说:“真是天助寡人,这真是刚瞌睡就有了枕头,这几日先磨掉他的傲气,等他老实了带来见阿父。”
“记住啦!”
如果有虫子,明天再抓。
明见!
第51章 无力的老父亲
子央见到了冒顿,他跟着造进门的时候,子央都不信这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冒顿比公孙造更壮实,造比起冒顿来真是太纤细了。
“主君,他来了。”公孙造躬身汇报完,跟冒顿冷冷地说:“快拜见主君。”
冒顿冷哼了一下,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子央迷惑:说的啥?
她看看公孙造,公孙造转头看冒顿:“竖子,你明明会说秦语,为什么不在主君跟前说?”
子央脑瓜子疼,就跟公孙造说:“就这样我还怎么用他,看着挺壮实的,先去舂米吧。”
舂米可不是个好差事,造对着冒顿冷哼一声,推着他出去。冒顿忍不住用生硬的语调说:“奴隶才去舂米,我不是奴隶!我是大阏氏的儿子,是单于的长子,不是奴隶。”
子央说:“呦呵,这不是会说话吗?我知道你是长子,我知道你该是太子,太子是我们这里的说法。我还知道你母亲这个大阏氏已经不在了,我还知道你父有了新的大阏氏,他们还有一个比你可爱比你聪明比你讨他们欢心的小儿子,你这个长子就碍事了,但是你父又不能明着杀你,把你送给我就是让我杀了你的。你现在就是逃回去他们也会把你送回来,因为你是我的奴隶。”
子央从旁边的装卷轴的案缸里取出一卷羊皮扔到了冒顿脚下:“看看吧,你父当着我的使者和你们很多人的面写下的。”
冒顿赶紧捡起来看,可怜的孩子,捧着羊皮浑身都在发抖,子央边摇头边啧啧几句:“哎呀,你这连质子都算不上啊,真可怜呢。”
冒顿想撕扯羊皮,但是羊皮结实,他没一下子撕开,被造眼明手快地从冒顿手里抢走了。
冒顿不信,摇头说:“不会,不会,我母亲的部落不会同意的。”
子央问:“你这一路走来,也花了不少时间吧,有人来找你吗?你们赶着羊群走得慢,你母亲部落的勇士骑着马,应该会很快追上你吧,你遇到他们了吗?”
冒顿不信自己被放弃了,他说:“必定是走错路了,他们知道我在秦,一定会来找我的!”
“行吧,”子央说:“你慢慢等,在等到他们之前你还是奴隶,因为这张羊皮是真的,是你父的笔迹和印信,这个你无法抵赖,是吧?”
冒顿沉默了。
“那你就是奴隶,去吧,舂米去吧。”
子央挥了挥手。
冒顿还处在打击中,没有动。这次造一把推开了他,拖着他出门。在门外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黄芒,造赶紧站住向黄芒作揖,黄芒笑着回礼,问道:“这是个胡人?”
“是,刘季送回来的。”
黄芒是刘季的迷弟,忍不住说:“我当时想跟着刘大兄去北面,但是主君嫌弃我体弱,让樊哙这厮跟着去了,我甚是嫉妒。不说了,我要去找主君说明日送大军出征的事情。”
造立即躬身:“那您忙。”
冒顿一下子听到一个关键词“大军”。
他用生涩的词汇问造:“要打仗吗?”
“对。”造已经完全融入秦国,他开始为强秦自豪起来,就说:“去打齐国,在很远的东方,就相当于你们一路穿过东胡到达大海一样远,齐国也在海边。”
冒顿震惊了,他问:“这要准备多少羔羊?你们要把草原上所有的羊都弄到手吗?”他以为靠吃羊才能走到海边。
公孙造看着他,说道:“真指望羊还打不了仗呢,三十万大军,一个月就能吃光你们的羊,他们最少要去半年,在路上要走几个月呢。”
冒顿震惊了:“三十万勇士?”
公孙造看土包子一样看他,忍不住说:“三十万都把你吓唬住了,前两年灭楚的时候,前后用了六十万大军。王老将军就和项燕耗着,两边拼的是谁的粮食先吃完,结果楚国败了,他们早早地没了粮食。”
莫顿过了一会儿说:“我想见你们单于。”
公孙造已经带着他走出了咸阳令府,咸阳令府就在章台宫的边上,公孙造示意冒顿看巍峨的章台宫建筑群,就说:“看到了吗?我们大王就在章台宫,你又凭什么见到大王?”
“我是王子。”
“你是奴隶!我以前公孙,我也曾出身显贵,在咸阳,昔日的公子就是你说的王子多的是,他们都是隶妾臣,我也是隶妾臣,你也是隶妾臣。隶妾臣是见不到大王的,主君的封地就在咸阳边上的长安,你去吧,老老实实舂米。”
冒顿被送到长安,但是这孩子不老实,舂了一天米,半夜逃走。
这是在秦国!
制定了秦法的商鞅因为没验传都被抓了,他一个奴隶逃走,天刚亮就被抓了,压根没走出咸阳范围。
根据秦法“奴亡,黥其颜,畀主;亡自出,减。”
两天后,冒顿被押送到咸阳令府,脸上被刺了字,挨了一顿打,现在交还给主人。作为咸阳令的主官,子央还知道他被抓的时候拒捕打伤了人,这是重罪,他要被罚为三年城旦(筑城苦役),子央作为主人还要赔偿被打伤的人。
这时候的冒顿被认为是穷凶极恶之徒,被送来的是戴着手铐脚镣,子央也没管他,低头处理自己的事情。冒顿好几顿饭没吃了,饿得眼冒金星,也闹不起来。窝在房间角落里看着咸阳令府的官员进进出出,和子央说的都是些他听不懂但是又觉得很厉害的话。
等到下午,子央要下班了,对造说:“给他弄点吃的,吃饱了送去修城墙。”
各地的城墙是“岁修”,秦朝的城墙(包括长城、郡县城墙、军事障塞等)需要年年维护。这不仅是工程现实所需,更是秦代国家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多数城垣以“版筑夯土”建成,遇雨水冲刷、冻融循环、风蚀极易坍塌;城墙是国防命脉,一处坍塌可致全线失守;法律更是把修城墙强制纳入徭役体系,且责任到人,刑徒、戍卒、更卒(轮服徭役者)为主要劳力。
冒顿被带走,从他那挺直的脊背上,子央知道这人还是会逃走。
能轻易被打倒的人压根不会成为草原雄主,或许每个人的命运离不开时代,但是单薄的灵魂也没法在时代的浪潮里弄潮。尽管冒顿只有十三岁,他的某些品质已经展现了出来,子央相信他不会做一辈子奴隶。
收拾东西下班,子央现在学会了单手上马,天气有点回暖,吹在脸上的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刮脸了。
曲台殿里,和往常一样安静。
今天的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
子央指着咸菜说:“晚上就吃这个?”
“你想吃醢?”
秦王政看了一眼昌,昌连忙去让人上一碟肉酱。
子央想说早饭才是小米粥配咸菜,这点玩意不顶饱,半夜她会饿醒的。她连忙冲着昌的背影喊:“再送一碗汤饼!要稠的!”
秦王政对着子央看了看,子央问:“阿父,你看我干嘛?”
“都说少年能吃,阿父单以为你兄弟们能吃,没想到你也能吃。”
子央忍不住说:“不吃太饿!”随后说起来冒顿。
秦王政对冒顿的感觉不一样,看到冒顿就像是看到悲惨版的自己,虽然他自己也很悲惨,但是相对而言还是比冒顿的日子好过不少,最起码那时候他身边还有赵太后,哪怕赵太后和他外祖父家里经常对庄襄王子楚骂过之后再骂他,虽然秦王政有段时间吃不饱受到了赵国人的侮辱,然而他也仅仅是被抛弃,庄襄王并没有直白地露出杀他的意思。
他对着捧着碗喝小米粥的子央说:“不经磨难到底是难成人,你们兄弟姐妹,阿父不舍得让你们受罪,所以没让你们做过质子看过别人的白眼,现在一个个都很天真。”
子央把嘴里的咸菜咽下去后才说:“也就是您和昭襄先王还有庄襄先王做过质子,我秦国不做质子的先君多着呢。”
“你对自家事不了解,献公先君也是做过质子的,魏秦长期互送质子,惠文王也在魏做过质子,他的王后就是魏女,他之后武王的王后也是魏女,也就是后来宣太后母子掌权楚女才称霸后宫。早先咱们和晋国的关系更好。”
子央立即说:“我知道,有个词儿叫秦晋之好。”
秦王政说:“这种好,也是穆公数次委曲求全得来的。晋献公把女儿嫁给了穆公,晋献公死后,晋国内乱,后来的晋惠公也就是公子夷吾想要回国继位,来找穆公,承诺说只要穆公先祖送他回国,他愿意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
子央问:“给了吗?”
秦王政冷哼:“自然没给。”
“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是啊,就这么算了。有一年晋国饥荒,晋惠公就来找穆公求援,穆公不计前嫌拿出粮食救援晋国,但是第二年秦国冬天发生了灾难,穆公先祖找晋惠公求援,结果晋国不救。穆公先祖一怒之下发兵抓了晋惠公,要带回秦国杀了祭天。”
子央鼓掌:“好耶。”这种不讲信用的人就不该被同情。鼓完掌又想起昭襄先王,这人要不是因为秦国强大,早被抓走了。想到这里子央很唏嘘,因为早先的秦公们为了融入东方摆脱蛮夷的名头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个个都很正常,完全没有后来虎狼之君的模样。
这时候汤饼和肉酱送来,子央立即端来,把肉酱倒进糖饼里搅拌,准备大快朵颐。
“好什么啊!”秦王政喝了一口酒:“穆公先祖的夫人是晋献公的女儿,晋惠公是夫人的兄弟,所以她听说穆公要杀了晋惠公,就让人把楼台里塞得到处都是干柴,派人跟穆公先祖传信,说什么时候放了晋公她才带着女儿出来,要不然就让大火烧死她们母女。”
子央哇了一声,立即问:“真放了?”
“嗯,放了。”
子央无奈地叹口气,秦王政说:“这事儿还有后续,就是晋惠公把太子送来当人质,穆公先祖把女儿嫁给了这个太子,所以才有了秦晋之好的说法。后来晋惠公死了,这个太子和当年的楚考烈王一样,抛弃了秦国公主偷跑回国继位了,他就是晋怀公。”
子央愤愤不平地骂道:“这俩简直不是人。”想到这里,她嘴太快秃噜出一句“大父也是初具人形。”
说完立即察觉到自己在说什么,在对子骂父,赶紧撒娇:“阿父父,你什么都没听见!”
秦王政对亲爹那是怨气多过亲情,喝了口酒,就慢悠悠地说:“你刚才说什么?阿父怎么没听见。”
子央听后表情相当精彩,忍不住起身坐在秦王政身边,拿额头撞他的肩膀,嘴里说:“阿父,你真好。”
秦王政说:“吃你的汤饼去。”
子央立即把自己的汤饼端来和他挤在一张桌子上,边吃边说:“晋国几代国君都是些道德低下的人,怪不得最后会三家分晋。”
秦王政说:“礼崩乐坏之后,品德坏的君主和大臣多了去了。阿父给你讲讲楚太子建的故事。”
楚国太子建是楚平王的儿子,太子建的母亲是蔡人,楚平王有次去蔡,蔡女和楚平王私奔,两人结为夫妇生下了太子建,后来楚平王通过宫变成了楚王。楚平王刚做楚王,因为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周围国家进攻提供借口,被周围国家攻击,因此就为儿子太子建向秦国求婚加强盟约。
当时的秦国的国主是秦哀公,就把长女伯赢嫁给太子建,然而秦国送嫁的队伍到了楚国,楚平王这老贼说太子建的母亲是私奔来的,不算妻子,他现在礼法上还是单身,于是本来是去做太子夫人的伯赢就变成了楚国王后,并于第二年生下了后来派遣申包胥去秦国求兵的楚昭王。
这事儿说起来难听,做得也难看,但是他还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第一个这么做的是卫宣公。他的夫人宣姜本来是要嫁给太子伋的,被他截胡,后来有个成语叫作“上烝下报”。卫国人自己都看不惯卫宣公,还特意写了一首诗叫作《新台》来讽刺这事。
卫国的例子就在眼前,因此楚平王心里也担心自己将来也落下个“上烝下报”的结果,随后就有懂事的人来帮他了,楚国大夫费无极就诬陷太子建,太子建申辩无门,平王要处死他,只能出逃到宋国。
他逃走后,楚平王杀了太子建的师傅伍奢,伍奢的儿子叫作伍子胥,因此事逃入吴国。伍子胥后来报仇带吴国攻破楚国,把楚平王挖出来鞭尸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秦王政在这时候就说:“事情到了这里,太子建是不是很无辜?”
“嗯。”子央觉得这就是个倒霉蛋,挺可怜的。
秦王政接着说:“宋人接纳了太子建,还把宋女嫁给她做妻子,但是后来宋国爆发了内乱,他带着妻儿去了郑国。郑国对他以礼相待,十分信任,可他看上了郑国这片土地,与晋国合谋要夺取郑国,后来事情败露,他和妻儿都被杀了。”
子央听了久久不语。
站在太子建的角度来说,他太着急了,看看人家陈国的公子完,人家用一百多年数代人前后接力终于把齐国给弄到手了。
但是站在子央自己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东郭先生和狼”啊!收留了你,接纳了你,最后你还要杀了人家全家夺了人家的家业!
子央已经把一碗汤饼吃下去开始打饱嗝,秦王政吃得不多,把小米粥喝完就饱了,他跟子央说:“你知道阿父你日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么多昔日旧事吗?”
“打发时间啊。”
“如果真是这样,带着你看一场歌舞难道不比说这些更令你我父女觉得愉悦?”
“那是为什么?”
“阿父是看你同情那冒顿。”
子央睁大了眼睛,她确实同情冒顿,觉得他可怜,他早早地没了妈妈,还被爸爸算计,是个人都觉得这人太可怜了。
秦王政说:“那冒顿之父和楚平王有什么区别?那冒顿和太子建又有什么区别?你要记住,能用一个人,但是不能信任一个人。为君者最忌讳信任一个人了,一旦信任交付出去,你要开始倒霉了!”
子央笑不出来,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秦王政说:“你和人相处的时候就该多审视一个人,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子央赶紧点头。
子央似乎学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学会,走的时候还是懵懂的样子。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秦王政叹气。
养孩子真难啊!
不舍得孩子受罪,也怕孩子吃亏。
昌在秦王政身边说:“要不找几个人装成恶人去吓唬一下公主。”
秦王政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日后这种事你别说话。”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
昌立即应下。
秦王政叹息,该怎么让子央知道人心易变和歹毒呢?他想了半晚上都没想到办法,只能出门转转。
出门后看到蒙毅坐在台阶上正在擦刀鞘,蒙毅立即站起来:“大王还没安寝?”
“没有,出来走走。”
蒙毅把刀挂在蹀躞带上,跟在秦王政身边。秦王政下了台阶信步前行,走了没多远就叹气。
蒙毅问:“您是为什么事儿叹息?前几年灭楚的时候您都没这样睡不着。”
“国事就两个结局,要么好要么坏,寡人这一辈子听到的坏消息多的是。可是有一些坏消息寡人是不想听的。”
蒙毅就在那里猜,秦王政转身回去:“回吧,太晚了。”
子央第二天起床,昨日晚上的谈话已经被她消化掉了,使劲想的时候发现只能想起楚平王那一家子的事。
秦王政看到子央屁颠屁颠来吃饭,就知道昨天晚上的话白说了。
哪怕秦王自诩为慈父,看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在着急想骂她。
大早上骂孩子不好,秦王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问:“那些大贤走得快的已经到函谷关了,你有什么应对办法吗?”
“啊,走这么快!”子央觉得他们最少在春天才来。
哦,现在是冬天啊,春天不远了。
子央叹气,把筷子放下,似乎吃不下饭了。
秦王政就有些后悔,就该等她吃完再说这事,他刚要张嘴说话,子央飞快地拿起筷子吃饭,边吃边说:“才到函谷关而已,又没到咸阳,到了咸阳哪天辩论还不是我说了算!吃饭!”
秦王政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对,就该怎样,发生了再大的事也不要放在眼里,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子央嘴里含着饭看着他,觉得始皇帝高看自己了,如果他知道几千年后的学生从小到大都笃信“一晚上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奇迹”式的赶作业,压根不会给自己这样高的评价。
事情虽然大,事到临头再办!
秦王政还不知道子央心里想什么,就说:“虽然你有大将之风,但是事情还是要做的,阿父”,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想说阿父派人把他们的经历著作和过往言论整理成册你参考一下,想到女儿大了,不能什么事儿都替她办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派人早点弄清他们的经历著作和过往言论,整理成册,也要自己做到知己知彼。”
子央点头:“放心,我心里有主意了。”
秦王政看她说得随便,就问:“你刚才还很担忧,这主意怎么样?阿父帮你参详。”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想着:帮她参详一把应该没事。
子央说:“暂时还不清楚,就是一个模糊的想法,我也就是这会儿才先想起来的。”
这也就是自己的女儿,但凡换个人,秦王政这时候已经发怒了!
他叹口气开始吃饭,子央吃完就跑,她马上要迟到了。
秦王政慢悠悠地起来去忙自己的事,刚坐下,兴庆宫中的寺人到了,进来就喜气洋洋地贺喜,原来是胡夫人有了身孕。
秦王政脸上有了喜悦之色,说道:“这确实是喜事,让姬夫人赏赐她。”
寺人听后退下。
昌在一边再贺喜了一番秦王政,就说:“明年就多一位小公子来为您贺寿了。”
秦王政笑着点头,然后皱眉,原因自然是长公子府里到现在都没孩子。
秦王想起这个顿时心烦意乱,子央那还是一个老父亲面对孩子成长的甜蜜烦恼,扶苏那里就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日渐怀疑和国之传承带来的压力。
明天见!
第52章 楚人和秦人
秦国灭齐有充足准备,考虑到从秦国征集军粮一路带到齐国去,中间消耗太大,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粮食药品和食盐外,秦国在新占领的各国都建有大仓存储军粮。
大军到了大仓带上一部分,吃到下个大仓附近会吃完,之后就是重新装载军粮重新吃到下个大仓。这样的好处就是尽可能避免军粮在路上被运输消耗,更大的好处就是减缓秦国的压力,把战争的粮草压力转移到其他五国。
每日行军,秦军要靠两条腿从秦国走到齐国,过程无比枯燥,加上秦人固有的沉默,就导致整个队伍没人说话,如寂静的河流一样向前流去。
就在日复一日的行军中从咸阳送来的特殊补给到了。
那是一车车的肉。
肉在这个时候是奢侈品,因为存储等原因,这里先送来了一万多头羊的肉和前期做好的羊皮甲。
冬季的肉尚且能储存的时间久,可是过不久就是春天了,天气变热,加上这批羊是先锋大军离开后送到的,本就是为了赶时间没把肉干处理得太好,所以这肉要赶快吃。
晚上各处火头军埋锅造饭,羊肉的味道飘满了整个营地,而此时的秦军尽管还很沉默,但是灵动的眼睛出卖了他们的心情。
先锋大军的将帅们聚集在一起,他们不用吃大锅饭,肉干或烤或煮都能让他们吃饱。
除了送来的肉干外,还有很多羊皮褥子和被子,以及做好的披风和裘衣。厚密的羊毛手感很棒,将军们拿到这些补给都表现得很开心。
至于送来的盔甲是经过专门工序制作的。羊皮本就薄,为了能让羊皮做成甲胄,先是泡在天然蜡里面,然后经过各种工序后切成小块,再涂大漆,最后把这些小块用绳子编织成盔甲,这么麻烦的工序做出来的甲还是比不过牛皮。
但是这种甲比衣服好一些,是所谓的轻甲,上阵对砍和远程射箭都能轻易破坏掉这种轻甲,所以这种甲一般是给斥候穿们的。
李二凤所在的唐朝已经不用这种羊皮甲了,他看着很稀奇,一边看一边和老将军们说笑。
李二凤得到的补给是最多的,羊皮褥子被子衣服都有他的一份,甚至还有专门为他做的几双羊皮靴子。
李二凤出了咸阳就没了那股子膏粱子弟的骄娇之气,行军中和普通黔首没什么区别,大部分时间和那些黔首们一起吃饭说话,晚上勤勤恳恳各处查哨,每次驻扎前都会亲自带人巡视周边环境确认安全,并向出征的老秦人询问家里几口人多少地,今日更是把大王赏赐他的衣服靴子被子褥子送给了那些准备不全的征夫。
他的表现不像个新手,反而像个经验老道的老帅,很多时候不需要人提醒,他能在很多人想到之前把事情安排好。
出行这几日,他已经摸清楚了这十万大军中一半人来自哪里,并和他们打成一片,他相信只要自己再和他们相处几个月,他能知道每个征夫背后的家庭。
长公子仁善的名声也是这几天传出来的。
李二凤不仅能和士卒打成一片,还能和文臣武将相处得和睦,军中不可饮酒,因此大家饱饱地吃顿肉,席间李二凤还把羊皮甲穿上给大家即兴舞剑,他就年轻英武,这羊皮甲上身后把他衬托得更加英姿勃发,舞剑这种消遣更是引得满堂喝彩。
李二凤不仅会在宴席间舞剑,还会在宴席中跳舞,那真是兴之所至手舞足蹈,他的开心会感染很多人,所以很多人觉得他不像个秦人,他的风雅浪漫和仁善乐观很像个楚人。
众位将军散去后外面已经很黑了,他照例巡视一下营地,随后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他这次出征带了不少门客出来,这些人就是他的谋士和撰写文书的随从。
他回到中军大帐发现这些人都在,笑着问:“这么晚了各位先生都在,有事要说?”
叔孙通对着李二凤作揖后说:“公子,今日我等吃了美味的羊肉,特此来等公子。”
“哦?”李二凤笑着问:“既然觉得美味,难道是不过瘾?军中还有些,咱们一起再吃点?”
“并非不过瘾。”叔孙通看了看在场的人,跟李二凤说道:“听说这些羊肉是长安君弄来的?”
李二凤点头:“是,”他看向萧何这些人,说道:“这是刘季和樊哙从北方草原换回来的。”
萧何这些人谦卑地低下头。
叔孙通接着说:“如今这些肉送到军中,骨头和内脏留在关中,关中父老们也沾了些荤腥,说出去是大好事。可对于公子来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二凤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叔孙通想说什么,无非是长安君在收买人心。
是有很多人念长安君的好,但是长安君是个小娘子,她天然不具备夺嫡的资格。
李二凤不是没想过武皇对别的小娘子们的影响,李二凤自己也考虑过,武皇到底是开创了新的朝代还是又一次太后临朝。
他认为是太后临朝,因为武皇用的臣子是李唐的臣子,用的制度是李唐的制度,最后把位置留给了李唐的皇帝。在李二凤看来,武皇不过是吕后的放大版,是一种闹得过分的太后临朝。
后来人没有机会利用武皇的办法二次登顶称帝!
至于长安君,她看上去有机会,但是她的机会更渺茫,因为她登顶必然会出现第二个秦宗室,就和以前的宗室有难以调和的仇恨。
秦宗室不会答应的,非子的所有子孙都不会答应。
李二凤就说:“先生,你想多了。长安君不过是为大王分忧罢了。”关键是始皇帝只是宠爱她,并没有委以重任的想法。
叔孙通就说:“公子,不得不防啊!咱们现在去的齐国,难道他们的开创之君是妫姓的老祖吗?分明是姜姓的太公吕尚啊!”这是告诫李二凤,对这种权臣要有提防,别说门了,窗户缝都不给他们留一丝!
李二凤笑起来:“先生多虑了,我与长安君乃是挚爱兄妹,一母同胞,她的脾气我知道,我们兄妹断不会走到先生说的那一步。”
叔孙通只是叹息地摇头,觉得李二凤也太宽容了!
这些人从不认为李二凤是个昏庸好说话的人,然而大家都觉得长安君所图甚大,可公子就是跟瞎了一样。
难道公子要效仿郑庄公对付弟弟共叔段?
大家一想还真有这可能,毕竟在大王活着的日子里真不能把长安君给怎么样。
这时候被很多人议论的长安君盘腿坐在床边打瞌睡,突然一头砸到面前的桌子上,额头磕到竹简,整个人被疼得一激灵才睁开眼。
人类的劣根性:只要不学习什么时候都是快乐的,只要学习全身都是不舒服的,哪怕克制了不舒服也是会打瞌睡的。
子央打了个哈欠。
歪头看着面前的竹简。
放个几个月前看到这些竹简子央心里的小人会尖叫欢呼跳跃,因为这都是文物,都是民族精华,是需要传承下去的宝贝!
当子央在秦王政面前表示自己想找各家的著作看一下的时候,子央才见识到什么叫作汗牛充栋。
兰林殿现在堆满了各家的著作,然而子央突然间对这宝贵的知识没什么兴趣了。
不想看书了怎么办?
关键是这时候的文字还没有统一,有些是真的看不懂啊。
看不懂还没法断句,这就如看天书一样痛苦。
子央面前摊开的是《公孙龙子》,属于名家的代表作,这里面最有名的命题就是“白马非马”除了这个,还有“狗非犬”“鸡三足”“火不热”等。被秦国视为诡辩而被禁止传播,但是名家的思想又被收录在咸阳宫。
看这本书没点哲学底子真看不懂,子央看不懂,现在整个人都被这里面一些概念折磨得欲生欲死。
据说名家在天下一统的时候已经式微,所以子央不必对这样一个“诡辩”的学派有什么忌惮,尽管如此,子央光是从名家的字里行间觉得自己就是弟中弟。
五千年的积累,可见子央没汲取到万分之一的精华。
子央打了个哈欠,粉端着油灯来劝子央,说道:“公主,早点睡吧。”
“不行,我要努力,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子央实在看不下去名家的著作,就收起来,换了一卷来看。
装竹简的丝绸带子上写着“阴阳家邹衍”,子央眼前一亮,这就是《邹子》!
邹衍是齐人,他是阴阳家的创始人,提出了著名的“五德终始说”。这门学说的核心理论是王朝更替依五行相克,把周朝说成火、秦朝说成水,水克火的理论为秦推翻周提供了合法性的依据。
五行相生相克不仅影响了儒家,还影响了道家,对后世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子央始终记得《西游记》中大声说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的阴阳五行在几千年后也是非常受人追捧的思想。比如说生辰八字,五行学说本身是一个更广泛的哲学体系,除了命理应用外,还广泛应用于中医、风水、历法、军事等多个领域,而生辰八字只是其在命理推算中的一种具体应用形式。
同时邹衍是稷下学宫的大贤,更是“方仙道”这个求仙团体里的著名人物。齐国有着浓厚的求仙文化,后来对秦始皇进行长生诈骗的方士集团都来自齐燕这两个地方。
子央看了一会儿,发现还是看不懂!
前面的“白马非马”都看不懂,更别说后面的阴阳五行学说里,这是历经两千多年时间考验的哲学思想,子央区区一个十几岁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吃透并反驳呢?
诸子百家每一种思想都经过反复辩论后确定的,换句话说,都是运行正常的思想学说,要是能轻易被辩驳哪里能盛行这么多年。
子央决定放过自己,把手里这卷后世失传的《邹子》装在袋子里,对粉说:“把灯拿走,这里全是竹简,有油灯我害怕,我睡不着。”
万一烧了,子央就是全民族的罪人!
她倒在床上拉着被子盖住自己,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粉端走了油灯,不看书后子央反而睡不着了!
辩论怎么办啊!
好焦虑啊!
发出焦虑感慨不到十分钟她呼吸平稳,睡着了。
有人比她更焦虑,秦王政已经换了中衣靠在凭几上拿着书简在看,旁边姬夫人给他揉着肩膀。这时候侍女低着头进来小声禀告:“公主已经睡下了。”
秦王政叹息。
早早睡下了,肯定没看书。
他把书简卷起来递给了姬夫人,问侍女:“长安君今日挑灯夜读,读了多长时间?”
侍女低着头支支吾吾说:“她们说……说长安君对着书简一直打瞌睡,看了几眼后就发呆走神,后来困得两只眼睛睁不开,就睡下了。”
秦王政抬手让侍女退下,侍女缓缓后退消失在门外。姬夫人把书简放好,又坐回到秦王政身边,对着秦王政投怀送抱,笑着说:“王兄很失望?”
“孩子不争气,不看书的时候她在兰林殿上窜下跳,沾上毛就是一只猴儿,一提看书,就跟瞌睡虫上身一样。往日就算了,过一段要辩论,她脑袋空空,拿什么和人辩论?”
姬夫人笑起来。
秦王政搂着姬夫人说:“寡人快愁得睡不着,寡人也不是那种盼着孩子一定要比人强的阿父,但是也不能丢人啊!还在天下人面前丢人!她还年轻,被这些人辩得丢盔弃甲,将来怎么和人来往?但凡言语之间有交锋,人家就拿她辩论输了的事儿笑话她,不仅现在的人笑话她,后人也笑话她!”
姬夫人说:“王兄一腔慈父之心令人感动,可王兄怎么如今方寸大乱了?”
秦王政低头看她:“听你的意思,你有办法,要将何人推荐给寡人?”想到燕国旧日宗室都在关中生活,秦王政以为她要为燕人谋个差事给子央找个先生,觉得这样也行,子央确实该跟着人重新读一遍书了。
姬夫人说:“公主的脾气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说不好听就是固执不听劝。对这样的人就要哄着,可咱们家很少有人能哄住这些皮孩子。妾推荐伯妇来教公主读书,咱们家的这些公子公主别管是什么脾气,都对她心服口服,想来公主也服气她。”
“扶苏的妻子王翦的女儿?”秦王政低头思索,发现好几次交代她的事情都办得完美,思来想去没什么不妥。而且伯妇是扶苏的妻子,对于子央这个丈夫的妹妹她有的时候确实可以代替芈夫人管教和引导。
秦王政点头:“你说得对,她是最合适的。”
秦王政心情好,就对姬夫人说:“你推荐这个人寡人觉得甚是合适,就该奖励你。你猜猜寡人想奖励你什么?”
姬夫人就问:“是珍宝玉石?还是绫罗绸缎?”
秦王政摇头:“你去燕氏中挑两个饱学之士,要那种不呆板的,人品好的,召见侍奉长安君读书。”
姬夫人觉得意外,却也没喜出望外,她和燕国宗室没什么感情,毕竟是襁褓之间就入秦,如今燕氏一族能有出头的机会,她也仅仅是高兴。
秦王政看她并没有激动,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后宫的六国贵女那么多,为什么要让燕国来的姬夫人掌握王后的权柄,就是因为姬夫人和母国的联系很微弱。
他想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这边的夫人,而不是一个心系母国的伴侣。
次日子央去蹭早饭的时候秦王政说:“今日你早点回来读书。”
子央非常老实地答应了一声,吃饭的过程安静的不像话,一点都没有昔日吃饭时候的叽叽喳喳。
秦王政看她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怕问昨日读了什么书。老父亲也没难为孩子,吃完饭就放子央走了。
子央出门后松口气,她真怕问到自己的读书心得或者让自己背一段,她昨晚上什么都没学会,今天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下午子央回到章台宫,在曲台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蒙毅问:“您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子央说:“我还没想好呢。”
蒙毅就说:“要不我进去替您说一句?”
“说什么?”
“说您忙着读书等会再来吃饭。反正大王这会儿很忙,丞相他们都在,大王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您。”
子央立即点头:“好啊好啊,就麻烦蒙上卿了。”说完撒丫子跑到复道口,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冲进了复道。
兰林殿门口几个小寺人在玩耍,看到子央回来赶紧排好队,子央兴冲冲地说:“你们接着玩,”说完要进去。
粟赶紧拦着她:“主君,扇翁让奴跟您说,姬夫人来教您读书呢。”
“啊?”子央第一个想到的是公子拓的阿母,连忙说:“她那么忙还要来教我读书?”
粟明显没听出来,点头:“是啊,大王下令让她来,所以她来好一会儿了。”
行叭,子央觉得姬夫人身为燕国公主,读过的书肯定多,就一身轻松地进门去了。刚进去就看到长孙皇后在,她顿时明白,此姬夫人非彼姬夫人!
她反而抵触读书了!
长孙皇后站起来:“奉命来教长安君读书,妹妹既然回来了,赶紧开始读吧,等会儿天黑我还要回去。”
“啊!”子央大喜,觉得从现在磨蹭到天黑很容易,嘴里还在假客气:“哎呀,回去干嘛?我长兄不在,你和我一起住啊!”
长孙皇后笑着说:“我还有一堆事儿呢,而且你真的盼着我和你一起住?”
她知道子央不想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要不然早就投奔他们夫妻了。她不能住在这里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旁边是曲台殿,是秦王政理政和起居的宫殿,到底是翁媳有别,她真住下了免不了到处是风言风语。
长孙皇后招手让子央赶紧来读书,翻开了一卷竹简说:“我建议你先读《论语》《孟子》这几本。”
“为什么?”
“一来是你对这些熟悉,上手快!”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一家独大,长孙皇后考虑到子央这个小娘子是读过少年宫的,多少有些儒家的底子,重新捡起来效果好学得快,能在秦王政那边好交代。
她接着说:“二来,别看百家来势汹汹,但是真心难为你的没几家,大部分是来咸阳碰运气,打着和你辩论的旗号来的,假如不能在咸阳混到一官半职,走的时候也体面,对外能说辩论结束该回家了。如果在咸阳被大王赏识有了一官半职,那就不回去了。所以他们对你也就是辩论而已,不会存心刁难,可儒家就是看你不顺眼,必然会难为你。”
子央立即问:“我没得罪他们吧?”
长孙皇后给子央分析:“其一,你住在这里就是个错。”
“啊?”
长孙皇后看看周围,搂着子央问:“汉代皇后住的宫殿叫什么?”
“椒房殿。”
“为什么叫椒房殿?是用花椒粉涂抹墙面。你这里在汉代就该叫椒房殿。你一个公主住在王后的宫殿里于礼不合。‘违礼’就是他们要为难你的第一层原因。”
子央就问:“其二呢?”
“其二,你是女子,却是封君!儒家重父轻母重男轻女,周朝八百年,我就问你,有几个女封君?”
子央立即说:“虽然没有女封君,可那些王后王太后王姬和某些夫人都有田地,也是事实上的封君啊!”
长孙皇后点头:“现在已经开始辩论了,你要注意你说的每句话,凡是你的话里有漏洞,他们就会紧咬着不放。你说她们是事实上的封君,但是那些人不和你纠缠这个。凡是辩论,最忌讳跟着人家的话题走,你现在就跟着他们的话题走,极力自证,这已经掉入他们的陷阱里了。”
子央就觉得很无语:“也就是说,我如果是长安夫人,他们就不会找我的麻烦,我如果是长安君,他们就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
“是这个意思?”
子央哼唧了几声:“这群人没长眼啊!我那封地才方圆二十里,在咸阳附近的富庶之地不假,可才有十个村子,加起来不到两千户,就这么芝麻点地方,他们还和我纠缠不休?”
长孙皇后觉得一千多户已经不少了!
但是看着这气呼呼的小娘子,觉得这时候说话跟火上浇油差不多,也就没说话。
子央哼唧了几声,立即说:“读,就从儒家开始!”
长孙皇后微笑起来,她自己也最擅长儒家学说,先教儒家的经典,把其他家的经典趁着这几日好好地读一遍,要不然今日真不好把这差事给糊弄过去。
“今日先从《论语》开始。”
子央晚上去蹭饭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很黑,蒙毅看了没敢搭话。子央黑着脸到了秦王政跟前,秦王政看了她的表情就问:“今日学什么了?”
“《抡语》”。
秦王皱眉,因为“论”和“抡”在眼下这个时代的发音不一样。秦王政在仔细回想有这样一本著作吗?这是哪家的著作,怎么这么陌生。
秦王政问:“都讲了什么?”
子央说:“就一个老头日常碎嘴子,被弟子们记下来了,当作言论汇编。”
秦王政再次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库,发现《孟子》《荀子》《管子》这些书都是言论汇编,但是书名中带个“语”字的,也就是《论语》。
他问:“你是不是读儒家的书了?读得很烦故意把人家的名字叫错?”这就是个小孩子,表达不高兴都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子央嗯了一声。
“都学什么?”
子央说:“记是记不住的,您考考我吧。”
秦王政顿时欣慰了起来,早上还怕问呢,晚上就让考了,孩子真是进步神速啊。
他高兴地拿起高足玻璃杯喝了一口酒,就问:“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如何解释?”
子央翻着死鱼眼,回答:“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没法树立威信。”
“咳咳咳,”秦王政的酒一口喷了出来,呛得喉咙里发痒。
子央想起来拍一拍他的背,秦王政立即大声说:“你给寡人跪好!咳咳咳。”
侍女给他拍着背,昌端了温水来让他压了压,才把嗓子里的那股子痒痒的感觉压下去。
秦王政看跪得笔直的子央,无奈地问:“这是伯妇教你的?”
子央老实回答:“不是,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她说‘君子不重则不威的意思是君子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
“这不是挺好吗?这不是学会了吗?”秦王政拍着桌子:“都学会了你还闹腾什么?”
子央直接往旁边一倒,又是那生无可恋的模样。
秦王政想说几句进学的话,最后想到了《荀子》里面劝说的文章。
秦王政刚背了一个开头,子央就接着背了出来,“……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子央像是个无情的背书机器,侧躺着不动,眼神都没变化,嘴里都没停过,一口气把《劝学篇》背了下来。
秦王政松了口气,带着欣慰说:“这不是都背下来了吗?阿父知道了,知道你不想背,然而本事学会了就在你自己身上,不求人就能用,多好的事儿啊!”
子央爬起来,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都到秦朝了她还是吃到了学习的苦,还要感受一遍高考的压力!
秦王政哄着她问:“你都会背什么啊?”
子央回答:“儒家的都会背了。道家的明日再看一遍,差不多两三天也能背完,就是其他家的,不是很懂。”
“吾儿聪慧啊!”秦王政脸上都是欣慰的笑容。
子央说:“背书很费脑子的,我这几天要吃肉!”
“好好好,吃肉,吃肉!”
子央趴在桌子上说:“要是赢不了那群老朽,不仅对不起我这几天背书的苦,还对不起我这几天吃的肉!”
秦王政撸了撸子央的脑袋,说道:“阿父就知道吾儿会用功的。”
老父亲很心疼子央,决定帮子央一把。
他打算对那群老东西们不着痕迹地威逼利诱:想留在咸阳吗?让着点寡人的女儿就行。
到时候把百家打包成虚职博士,不过是多几十个人的俸禄,这点钱秦国给得起。
想到这里,他想起刚才子央说的“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没法树立威信”,这才像一个秦人说的话。
秦王政又撸了一下子央的脑袋,子央哼唧着撒娇,秦王政突然发现:子央骨子是个秦人!
她尊重秦法,崇尚武力,目前在慢慢的“学坏”,相信不远的将来,他必然有昭襄先王的遗风,这才是我秦人啊!
想到这里他笑着对子央的脑袋又撸了几下,对子央说:“吾儿,阿父后继有人啊!”
明天见!
第53章 小魔王子央
最先进入咸阳的百家是楚国的阴阳家。
这个群体非常神秘,楚国的阴阳家和齐国的阴阳家不同,齐国的阴阳家游走于诸侯之间,坚持五德终始说,为诸侯服务。
楚国的阴阳家一直在楚国,扎根于民间和楚系文化圈,因此这个团体神神秘秘。有明显的楚国元素,不仅崇拜巫鬼,还将天文星象和阴阳五行结合,有着光辉灿烂的神话传说。不仅精通五德终始说,还用谶纬和神谕宣传民族天命和复仇预言,代表人物是楚南公。这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指楚国南方的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后来这个称呼慢慢成了楚国阴阳学派的集大成者,就如墨家的“巨子”一样。
楚国的阴阳学派一直鼓励反抗暴政,把秦视为仇寇,那句著名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就出自这个群体,如果说邹衍为帝王师,楚南公就是民族魂。
到了咸阳,楚国的阴阳家就找客舍住下来,前往长安给长安君送战书,要和长安君约定辩论时间。
子央在咸阳令府看到所谓的战书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
她不是觉得对方来得快,而是惊讶于对方的杀气腾腾和信中的预言。
致长安君:
咸阳宫阙,黑云压城。吾闻秦以水德自居,尚黑、数六、刑杀为纲。然天道昭昭,岂容尔等以律令锢阴阳、以铁钺断星躔?
今告尔长安君: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火德将兴,赤熛吞嬴!
汝父未受赤制,先僭水德;未告昊天,妄曰“一天下”,此非天命,乃窃鼎之盗耳!
却不知荧惑守心,秦廷当血;岁星失次,宗庙将倾;渭水赤三日,乃秦王崩之兆!吾观天象,辰星犯太微,女主执兵——尔虽金枝玉叶,终为周室褒姒之续!若敢登坛论道,吾当以《九畴》破尔《秦律》,以《洪范》碎尔苛法。
辩胜,则楚魂归郢;辩败,南公自刎以谢苍天!
勿谓言之不预也!
楚南公顿首
子央呆住了,所谓的“荧惑守心”,就是火星滞留心宿(象征帝王灾异),秦始皇三十六年确有此天象,次年始皇崩;“渭水赤”,《史记》载“渭水赤三日”,视为秦亡征兆。
至于“辰星犯太微”,就是指水星侵太微垣,主女主干政或国乱。这个子央没放在眼里,压根不觉得这是在骂自己,她自己又没想过当政。
子央看了一会儿信,对送信来的公孙造说:“他说的大部分我都知道,这个‘数六’是什么意思?就是第一句这个‘吾闻秦以水德自居,尚黑、数六、刑杀为纲’中的数六。”
公孙造以前是真贵族,比子央这个半路出家的贵族懂得多,立即说:“‘数六’是秦依据五德终始说确立的一套以数字‘六’为基准的制度规范。意为:凡涉及度量、礼制、行政、军事等,皆以‘六’或其倍数为标准。”
他还给子央举例子,秦王的六驾金根车有六匹马,车宽六尺六;虎符、玺印、法冠高六寸;咸阳宫台基和章台宫瓦当多用六边形或六数布局;朝贺始于十月初一(水德之始),十月为岁首,一年十二月,乃是六的二倍。
子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公孙造有些着急,就问:“主君,楚国人来势汹汹,怎么应对?”
子央说:“哪里是楚国人,是我秦国人!秦人!额滴,都是额滴!咳咳咳,我意思说,都是我大秦的人,以后不能再说楚人齐人。”
“他们浸淫阴阳学派那么多年,您能辩论过他们吗?”
子央看了他一眼,说道:“别着急,山人自有妙计!”
公孙造看她在胡言乱语,仔细看看又像是有准备,可是他对自家主君也了解,压根不是什么学士,心里暗暗着急。
这时候门外有两个人来拜见长安君,分别是昔日燕国的宗室子弟,太子丹的两个异母弟,叫作燕朱和燕绯,是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燕朱的年纪大一点,进来拜见过子央后就说明来意,他们是受到秦王政指派来陪伴子央读书的侍读学士。
公孙造大喜,子央也一下子喜上眉梢,连忙问:“你们对楚国的阴阳学说知道多少?”
燕绯回答:“我们兄弟倒是熟读了几本齐国的阴阳学著作,对楚国的并无了解。”
燕朱回答:“楚人尚巫鬼,巫师的地位尊崇,都是师传徒。楚国阴阳学说受到巫风熏陶,也是口口传述,并没有留下什么著作。”
子央了然地点头,随后跟着这两位昔日的公子学了一会儿阴阳学的学说。因为这两位现在陪伴子央读书,所以子央就要安置他们,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就把这两位的家眷安置在了长安,和门客们住在一起。至于这两位在咸阳居住何处,有万能的大管家扇去安排,子央不用操心。
晚上子央先去跟着长孙皇后读书,长孙皇后还不知道楚国的阴阳学派已经到了咸阳,还在给子央讲道家经典。
子央满脑子都是楚国的阴阳学派,就频频走神。
长孙皇后发现了,就问子央:“你怎么今日不愿意读书?外面有大事?”
子央不想跟她说楚国人来了,长孙皇后出的主意子央肯定用不上。她就说:“大事没有,破事一堆。我刚才在想,老子真的是李唐的祖宗吗?是不是你们硬蹭上的关系啊?”
长孙皇后发现屋子里没人,立即板着脸小声说子央:“有你这么怀疑自己祖宗的吗?你怎么说也是李姓的子孙,真是个逆孙!”说完在子央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就说:“来,我给你列个族谱。”
子央的思想早就飞了,对着长孙皇后不停地点头发出嗯嗯声表示自己在听。
长孙皇后拿笔在纸上画:“老子生李宗,李宗的孙子是李兑。”
子央:“嗯嗯”,脑子里想的是:楚人绝对是来找茬的!
长孙皇后接着说:“李兑的孙子是李洪,李洪的孙子是李昙。”
子央:“嗯嗯。”脑子里想的是:对方来者不善,但是我也不是个好人啊!这事就不是辩论的事,也不要用什么盘外招,要不然落下笑话。
长孙皇后问:“你知道李昙是谁吗?”
子央:“啊?谁啊?”
长孙皇后说:“李昙有四子,长子李崇,幼子李玑。”
子央:“这个李崇怎么听着耳熟?”
长孙皇后说:“当然耳熟了,这位还在世呢,是镇守陇西郡的南郑公,他儿子是镇守南郡的狄道侯李瑶,他孙子就是李信,乃是我李唐的始祖。他这一支是陇西李氏。他四弟李玑的儿子是李牧,是赵郡李氏先祖。李牧是谁你该知道吧?”
子央点头:“知道!”《千字文》里面说了“起翦颇牧,用军最精”。这个牧就是李牧。
长孙皇后摆了这么多例子,反问子央:“你说老子是李家的先祖吗?”
子央从头到脚地打量她,随后把头扭到一边。
长孙皇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子央说:“我还是不信!”
“你这小娘子!”长孙皇后被子央气得头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道:“我都没见过你这么顽皮的小娘子,比高阳都让人头疼。”
子央瞬间想起某些香艳传闻,就说:“别生气啊,我就是不信,毕竟时间太遥远了。人家说陇西李氏从魏晋时候都努力往老子身上蹭了,过错不在你们,不要往心里去。”你们祖宗就开始硬蹭了,大家都懂。
长孙皇后叹气,她还真不能拿子央怎么办,就说:“你这话在当年是要议罪的。”当年不少人都怀疑过,要根据其言论由皇帝判其罪过,严重的是要被判死刑的。
“知道了,咱们接着读书。”子央哪里有心情读书,心里全是想着应对办法。突然,她想到一句话“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子央因为不是学春秋战国史的,所以对秦国和楚国的历史不太精通,但是骂架她懂,作为一个跟着奶奶逛菜市场长大的孩子来说,天下骂架的高手不是苏秦张仪之辈,是菜市场大妈啊!
她可太清楚怎么揭人短了!
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不要对那些帝王将相有太厚的滤镜,都是普通人且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就没想着好好和人家辩论,人家自然也没想着和她好好辩论,两家都是要过嘴瘾的,就看谁先忍不住!
子央忍得住,毕竟秦国历代国君又不是她亲祖宗,她前几天还当着始皇帝的面骂过庄襄王呢!
子央想到这里立即站起来,嘴里说:“我要找阿父吃饭!”
长孙皇后说:“今天还没读几页书呢,你还要不要读书了?”
子央说:“要!我明天再读!”
子央跑去曲台殿,进门就喊:“阿父,楚国历代国君做过什么丢人事儿?”
此时丞相隗状在,而秦王政暂时不在。隗状知道楚国阴阳派的人进咸阳了,这还是刚才和秦王政说话的时候听说的。
就笑着说:“长安君来了,来坐。您问历代楚王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那可太多了。”
不说楚国的创始国君偷牛祭祀这小偷小摸的事迹,有个楚成王,要废掉太子商臣,改立幼子。结果这个太子是个狠人,带人冲进宫要杀楚成王,楚成王对儿子商臣说“你等我吃完熊掌再杀”,商臣不等,立即送老爹归西;这个商臣就是后来的楚穆王,开创了楚国血腥残忍的政变夺位先河,他杀了亲爹之后还杀了支持幼弟的贵族们,杀得楚国血流成河。
这剧本子央觉得没意思,作为一个看遍了五千年上位史的现代人,觉得这一点都不惊悚,现在被很多人称赞的长公子实际上是李二凤,那是个开创玄武门继承法的高人。就问隗状:“有没有更惊悚的?”
隗状皱眉:“这种子杀父不够惊悚?”
子央摇头。
隗状就说:“楚灵王杀死了自己的侄儿,这侄儿是正经的国君,他弑君篡位,还杀死了国君的两个儿子,自己做了楚王。”
子央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刚才子杀父都不够惊悚,这叔叔杀侄儿更不惊悚了。
隗状就给子央放了点狠料:“听过‘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吧?说的就是这个楚灵王。”
“哦!”子央确实有些感兴趣,还是说:“不够惊悚。”
“如果臣说此人极其残暴,著名暴君,与夏桀、商纣并提,够惊悚吗?”
子央立即点头,对隗状说:“仔细讲来。”
然后隗状就讲楚灵王穷奢极欲、羞辱诸侯、滥用民力,最后兵败自缢而亡。
正当子央要为这暴君的死鼓掌的时候,隗状就讲楚灵王的尸体被旧臣申亥埋葬,申亥这老不死的为报恩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
子央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就问隗状:“那老头怎么不自己殉葬!”
隗状就问:“臣就问您惊悚不惊悚?”
子央叹气:“要不是后面有人殉葬,一点也不惊悚,可惜了那两个姑娘了。”子央想着:当时那两个姑娘就该一刀砍了这老头,送他下去陪暴君,全了他的忠臣之心。就问“还有吗?”
隗状又说:“楚平王,罪状一:夺子之妻,为太子建聘秦女伯嬴,见其美,自娶为夫人;罪状二:诛杀忠良,听信费无极谗言,杀太子傅伍奢及长子伍尚,逼走太子建、伍子胥;罪状三:失信,承诺保护蔡、陈复国,后又吞并其地。”
子央说:“你讲这些不如讲他死后被伍子胥鞭尸!这个更惊悚!”
“您说得对,”隗状笑着说:“虽然被鞭尸的是楚平王,但是史家把这个账目算在他儿子楚昭王身上,还说楚昭王是历代楚国的国君之耻。”
“为什么?”
“为君,弃都城而逃,最后靠申包胥在咱们大秦哭了七个昼夜才求到援兵复国,难道不够耻辱吗?为子,没保住先父的尸骨,让伍子胥将入土的先父尸骨拖到阳光下鞭尸暴晒,这难道不是做儿子的耻辱吗?尽管他后期励精图治,但是亡国的耻辱难以抹去。”
这楚昭王也也是个倒霉蛋。子央若有所思地点头,已经想好明天怎么刺激那群楚国人了。
没错,子央下午都回复过了,明日和那群楚国人辩论!
大家一起早死早投胎!
当然了,秦国历代国君也不是都是好人,比如说秦武公首开人殉,这个恶制传承了三百年;秦穆公死后群贤殉葬,导致人才断流;秦怀公要削弱权贵的力量,结果被权贵逼死在宫中;秦出公,幼主母后干政,其母(小主夫人)重用外戚宦官,排斥贤臣引发政局动荡,贵族政变把他们母子一起沉河。
但是论起抽象和奇葩程度完全比不上楚国历代国君。
至于被骂得最惨的秦昭襄王,这位是坏,他不蠢,而且他的坏不是对内,他是对外,他就喜欢摁着东方六国的国君反复抽打。
子央做到心中有数,也不着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秦王政旁敲侧击,想给子央出主意,但是子央没接话茬,让秦王政一晚上没睡好。
次日早上吃饭的时候,秦王政很担心,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经意地问:“要不阿父派几个饱学之士给你助阵?”
子央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不用。”
担心自己太关心会让子央紧张,秦王政不好多说,那样子就跟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一样,明明担心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平常心的样子。
子央吃完一抹嘴,吊着胳膊气昂昂地出去了,秦王政从她的背影上看着她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忍不住叹气。
王绾来找秦王说起国事,秦王政都表现得心不在焉,王绾就陪着他说起了今日长安君和楚国阴阳家辩论的事情。
王绾说:“听说是在咸阳的客舍?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秦法严苛,严禁“非所宜言”,乱说话的人弄不好要被抓,所以没有公开的辩论场合,这种在咸阳市上的客舍里辩论还是头一次。
如王绾预料的一样,客舍处在咸阳市中,本来就客流量大,加上是长安君和楚国阴阳学派辩论,因此六国遗民和各学派在咸阳的弟子、各路游侠、商贾、被迫迁徙来的旧日权贵都来到客舍,很快小客舍装不下这么多人,就转移到了咸阳市最大的十字路口,一下子让整个咸阳市的交通堵塞,人山人海,据说三分之一的咸阳人都来到了此处。
路口被清扫干净,中间铺好席子,一张桌子隔开两方,东西各放了坐枰。子央身份尊贵,居东,楚人坐西。周围有很多各家学派的弟子以及旧权贵一起拿笔记录今日辩论。
现场很安静,风呼啸着,只听到呼呼风声,子央周围全是墨条和砚台相摩擦的声音。她对面的老头一把年纪,看子央的目光很冰冷,而子央有着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好动和活泼,左顾右盼,顾盼之间一副蠢蠢的样子。
辩论开始
老者率先发难:“秦女听之!尔父以虎狼之师临齐,自谓‘一天下’,然天道昭昭——荧惑守心,岁星失次,渭水赤三日!此乃天谴,非天命也!吾观气数:火德将兴,赤熛吞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尔秦以水德自居,尚黑、数六,妄逆五行之序,岂能久乎?”
子央心想这不就是战书上的话吗?老头子又复述一遍?
这时候旁边的人飞快地记录,再外围就是一些商贾和游侠。商贾就问:“说这些干嘛?”
游侠明显有见识,就说:“此乃借天象攻秦法统之根基。看秦女怎么反驳。”
子央回答:“南公谬矣!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命不在星躔,而在民心。齐王建四十年不修兵,百姓困于苛税;田氏宗庙祭牲腐于俎,此谓‘失民’!我父废井田、开阡陌,使黔首有恒产,此非天命,何为天命?”
老头子冷笑:“竖子妄言!邹衍五德之说,周火德,秦代之当为水德——然汝秦未受赤制,先僭水德,是窃鼎之盗!”
刚才说话的游侠叹息,旁边的商贾连忙请教:“足下何故叹息?”
游侠说:“楚人开了个好头,那秦女开始自证,楚人反而放弃了引她入局,却讨论了五德终始。”
商贾说:“他们今日不就是为了讨论五德终始吗?”
游侠说:“谁真是为了学问来找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辩论?楚人来这里就是为了灭秦人的威风,只怕结局不太好。”
子央大声指着咸阳的商铺说:“诸位请看咸阳市列肆——楚漆、齐盐、燕铁、蜀锦,辐辏如云!再看驰道之上,戍卒与商旅并行,无复关梁之阻。
昔者周室裂土,诸侯相伐五百载,白骨蔽野;今我父一统在即,烽燧将熄!
南公口称‘火德’,然楚怀王客死武关,顷襄王弃郢东逃,项燕血染淮水——楚之火德,早已灰冷!”
她大声跟周围讲:“天命不在谶语,而在功业。汝言‘荧惑守心’?去岁荧惑守心,秦律令更明,仓廪更实!汝言‘渭水赤’?渭水赤因春汛冲赭土,非血兆也,此乃太史令实测所录,非巫觋妄言!
天命无常,惟德是依;德不在虚言,而在实事。我历代秦君上承天命,下安民心,再看楚国诸君……”
曲台殿里,秦王政坐不住,背着手在群臣和宗亲面前走来走去。冯去疾说:“大王,此小事耳。”
秦王政站住,转头跟冯去疾说:“冯卿,于小儿言,学会走路是大事,关乎一辈子行走,于你我而言,就是小事。如今子央和人辩论,就如她将要迈步走路,将来她必然会侃侃而谈,但是寡人希望她迈出去的第一次和人辩论没有失败,是一场好记忆。人之一生,屡败屡战称得上勇,然而为人父母还是希望孩子一辈子不历坎坷。”
大王都说到这份上了,群臣就陪着等。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侍卫跑进来,远远跪倒,因为席子太滑,他跪得太快,一瞬间滑跪到了秦王政跟前。
秦王政立即问:“如何?长安君胜否?”
侍卫停顿了一下,拿出一沓纸举过头顶,说道:“胜了。”
他的一瞬间停顿让秦王政注意到了,就说:“你仔细说来。”
侍卫紧张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好,楚人发难,长安君反驳。后来长安君就骂楚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他们楚昭王时候就灭国了,没有我秦国他们楚国连这几百年僵尸都做不了。然后……”
秦国群臣面面相觑,只要开了这个骂战的头,接下来就看谁骂得难听了。
秦王政太着急,压根不思考,急着问:“然后怎么了?”
侍卫说:“长安君就从楚国开国之君偷牛开始骂,说楚国列祖吃的都是赃物,把楚国上下几百年骂了一通。然后开始骂历代楚国国君残暴,旁征博引,字字句句气势非凡,长安君越骂越高兴,把楚国的老者骂得气到吐血,然后换了个年轻的来。”
秦王政松口气,嘴上跟大臣们说:“子央这孩子,就是不怯场。”
这哪里是不怯场,这是脸皮厚,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不要脸。
楚国的开国之君偷牛,这事儿在各国看来不是什么丢人事儿,他偷小牛祭祀祖宗,这反而是楚国维护礼制。就如楚大夫薳启彊对齐景公追述楚史:“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这是一种创业精神,是一种自强不息的表现。
被偷的那一家是不是活该倒霉?抱歉,弱是原罪,哪怕被偷这种事明明是在理的一方,但是没一个国家同情他们。被偷的鄀国一直夹在秦国和楚国这两大流氓中间,他们虽然国家没什么名气,但是他们留下了一个脍炙人口的成语“朝秦暮楚”,这个成语道尽了弱者的悲哀,最后他们的国土成为楚国的都城之一鄀城,又被称为北郢。
“楚人偷牛”这一段光辉历史都能被长安君追着骂,可见长安君骂得是真难听。
群臣互相对视,发现长安君这种不要脸和无事搅三分以及已读乱回的做法很有昭襄先王的遗韵。
在场的宗室诸人也互相对视,觉得嬴秦的名声彻底臭了!
好在有昭襄大魔王打头,宗室也没觉得名声臭了有什么苦恼,反正早就洗不白了,反而让东方六国畏惧,如果接着让天下人畏惧也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嬴秦的人都把脑袋抬起来,个个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用实际行动支持子央:骂死他丫的!
只有秦王政还惦记闺女的最终成绩,问道:“换了个年轻的?如何?”
侍卫说:“此人年轻气盛,和长安君互相揭短,骂了昭襄先王,长安君对他说‘当着后人骂先祖,非人也’,一怒之下捞起坐枰把那人砸了。在场的老秦人个个叫好,如今有医者正在救人。”
宗室那边也是一片叫好声,在咸阳敢骂嬴秦的祖宗,砸不死他们!他们如果在现场必然冲过去接着砸。
和宗室那边的兴高采烈相比,群臣都把脸皱巴起来。长安君不是个省油的灯,和她共事要仔细掂量。几位丞相看着确认长安君安全后松口气的秦王政,都纷纷想:大王难道眼神不好,就这样的长安君还担心她吃亏?
秦王政已经心情大好地拿着辩论双方的发言开始看了,还一边看一边读,兴高采烈地跟大家显摆。
宗室的人很捧场,只要是子央发言他们都鼓掌拍大腿叫好。群臣都在仔细听,表现的很安静,因为能从双方的发言中看到双方的立场,长安君数次提到黔首和民心,几位丞相心里在想:长安君在街衢中数次提及黔首,到底是趁机收取民心还是本就这样想?大王是否受到影响。
不管怎么说,短短几个月,长安君稚嫩的翅膀上开始冒出绒毛,到底这些绒毛能不能变成钢铁羽翼托着她翱翔天际,这只有天知道了。
明天见!
第54章 牺牲和毁灭
子央回章台宫的时候是被老秦人簇拥着送回去的,秦人就是高兴也很含蓄,哭和笑在秦法中也被精准规定,一切情感表达必须服从国家秩序与军事纪律,不得流露“靡靡之音”或“不敬之态”。
在秦国,除了葬礼上的哭泣和孩童啼哭,所有的哭都是违反了秦法的。同样在公众场合大笑,也是要被罚款的,轻则剃了胡子眉毛,重了是要罚一副甲。
秦人今日的欢呼已经违反了秦法,今日已经做了很多“法外狂徒”才会做的事,好在执行法律。
子央昂着脑袋回到了章台宫,秦王政很高兴,就让人去告诉姬夫人,他决定给子央摆几桌在家里庆贺一番。他表达高兴情绪也很简单,歌舞与宴席,就和秦法一样,一切都热闹和悲伤都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咸阳城的躁动平息,夜幕落下,这个消息就被写在纸上和竹简上,被人一早送出咸阳。
时间已经到了腊月,春天悄悄地来了,尽管还很冷,然而迎面而来的风不再寒凉。
姬夫人动作很快,立即整理各种资源,在兰林殿摆了几桌。参与的只有秦王政和诸位公子公主,因为姬夫人代行王后权柄也能位列其中,她把长孙皇后和公子高的妻子李女也叫了来,和公主们坐在一起,除了灭齐的六位公子,算是一家人聚齐了。
大家先是举杯祝贺了子央,然后开吃。
只是熊孩子胡亥胃口不太好,拿筷子对着盘子里的肉戳来戳去。
大家都不管他,这熊孩子不讨姐姐哥哥们喜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无视了。秦王政也是过了一会儿发现胡亥心情不好,就说:“胡亥,到阿父这边来。”
胡亥立即端着盘子跑到秦王政身边和秦王政挤在一起。秦王政搂着他和其他儿女说笑,等到宴席散了,安排其他孩子回去,唯独留下了胡亥,领着他回曲台殿了。
子央也要跟着去,被长孙皇后拉住了。
长孙皇后问子央:“你跟着去要做什么?”
当然要去嘲笑胡亥了,难道做个知心姐姐安慰他说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吗?
但是不能这么说,子央就一副好姐姐模样:“我看胡亥似乎没吃饱,哎呀,在我这里没吃饱是我的错,我去问问他还想吃点什么。”
长孙皇后拉着她说:“行了,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我都看出来了,你以为大王看不出来?你还是少做点笑话弟弟的事。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哦”子央乖乖坐下。
“昨日的事儿我只要不聋就听说了,长安君昨日在咸阳市上十分威风。”
子央抬起下巴,得意地说:“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嗯?”
“就是你们之后,有个人叫孟郊,进士及第后做了这首《登科后》,全诗是……”
子央清了清嗓子说:“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长孙皇后说:“我们之后发生了很多精彩的事呢。”
子央点头:“每个人都是天地的中心,过好自己比看人家过得精彩更有用。我同学和我分享过一句话你想听吗?”
“愿听其详。”
子央简单地改动了一下,说“人间边角料,耶娘的骄傲。”
长孙皇后笑着说:“果然有意思。”
子央接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昨日太冲动了,不该把人打伤,更不该那么高调,如今那些在路上的大贤已经听闻我的‘恶名’在外,必然有备而来,我将来要面对的难度比以往更大,胜得更难,是不是?”
“你的意思,你提前跟我说了,我会劝你息事宁人?或者是让你示弱?”
“难道不是吗?”子央说:“我觉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要给自己一个开门红,告诉大家,我不是个软柿子,别想来捏我一下扬名立万,谁敢来招惹我,我必然让他们血偿。”
长孙皇后摇着头:“难道我和你兄长给了你如此软弱的印象?顾大局不是处处退让。你兄长就是个暴脾气,他可不是个愿意屈居人下不愿意吃苦头的人,我也不是一味委曲求全的人。你知道我今天要和你说什么吗?我很伤心你居然特意瞒着我,我很难过。”
长孙皇后比子央的生活经验更多,也知道子央这种小娘子吃软不吃硬。当她充满母性带着温柔和伤心地说“我很难过”的时候,子央居然生出了一些愧疚。
她也没有刚才的趾高气扬了,立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抱歉,我以为你会拦着我,我下次不这样了,我再有事儿找你商量。”
长孙皇后握着子央的手说:“我和圣人一直把当你是自家孩子,他是你祖母的祖父,咱们都是未出五服的亲人啊。”
子央心里的那点愧疚一下子没了。
何德何能和唐太宗天可汗做五服内的亲人啊!
子央嘴快地接话:“是啊,这关系,是诛九族都跑不掉那种。”实际上是能逃脱的,子央就是这么一说。
长孙皇后酝酿好的所有情绪被这句“诛九族”给冲淡了!
她现在是看出来了,子央这人不听劝。她仔细看着子央,把子央看得毛毛的。子央问:“我就是开玩笑,玩笑而已,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这话说完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小绿茶,听听这茶言茶语,味真冲!
长孙皇后还不知道什么是绿茶,就说:“以前你说你祖母是李恪的女儿,我心里其实存疑的。”
子央想说奶奶才不是李恪的女儿,但是她也知道,让李二凤夫妻误会了更利于自己,就赶紧低头,就怕自己心虚的模样被看见。
长孙皇后说:“李恪那孩子一直谨小慎微,不瞒你说,我对他防备三分,我生前一直关注他,发现他身上没有一丝隋炀帝的风采,如今这荒唐气概在你身上看到了。”
“啊?”子央品着这两个词:“荒唐?气概?”
“是啊!”长孙皇后叹口气,说道:“你没见过他,我却是见过的。说他荒唐,是指其行为悖离常理、耗尽国力、蔑视民生;说他有气概,是指其行事规模之巨、意志之强、审美之奇崛,带有悲壮雄浑的气质。”
子央露出心驰神往的态度:“恨不能与之游。”此人既非纯粹的暴君,也非简单的色鬼,而是以天下为舞台、以民力为燃料,将极致奢靡、宏大野心与自我毁灭冲动熔铸于一体的帝王。
长孙皇后皱眉:“他是暴君!”
子央立即说:“是,暴君都是该被推翻的!”因为时间久远,隋炀帝距离子央生活的年代隔着好几个朝代,有一千多年,她对隋炀帝和对商朝一样,都是好奇居多。
子央说:“我又想起一首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长孙皇后再次皱眉,她居然听到有人用这种赞叹的口气夸奖大运河!
“谁做的?”
“一个叫皮日休的。”
长孙皇后心里生出一股隐忧,看来隋朝余孽确实卷土重来了,已经开始影响李恪的后裔了。
她连忙说:“为修大运河,征了三百万民夫,死者十之四五,你知道吗?”
子央说:“你说荒唐气概,你只说了气概,没说荒唐。还有一首诗,是一个叫作李敬方的人写的,诗曰‘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为害亦相和。东南四十三州地,取尽脂膏是此河’运河连通南北,是南北命脉;其格局之宏阔,远超享乐需求,实为国之命脉。
我的意思不是为杨广鸣冤叫屈,就是你们用这条河运送税收的时候,能不能在骂他的时候稍微给他带上点修河的正面评价,就好比你们骂祖龙的时候能不能把他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这些也给表扬一下?”
长孙皇后怔愣一下,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秦始皇还是隋炀帝,必须是暴君,罪行必须罄竹难书。
子央说:“他的荒唐,因有气概而不朽;他的气概,因荒唐而悲凉。”
这时候门外侍女的脚步声传来,两人都没说话。长孙皇后的侍女在门口说:“夫人,大王召见。”
长孙皇后立即说:“妹妹,陪我去一趟隔壁曲台殿。对了,我有礼物送你,前几日让人做了几双木屐,有你的一双,拿来给你,你看喜欢吗?”
子央笑着说:“喜欢,肯定喜欢。”
侍女把木屐送来,这是大漆木屐,上面是暗蓝色的纹路,连同一些细微的螺钿,猛地一看,像是看到夜里的银河。
太美了,子央恨不得现在就穿上。
看子央确实很喜欢,长孙皇后恢复了笑容,说道:“这就是你的了,迟些再试,先去大王跟前更重要。”
两人一起进了曲台殿,秦王政叫长孙皇后来是有事儿安排给她,让他先照顾几日胡亥。胡亥最近和胡夫人吵架,觉得阿母不疼他了,哭闹了好几场,在殿里闹腾,砸坏了不少东西。胡亥情绪不高,又因为胡亥是个熊孩子,和兄弟姐妹们都合不来,所以兴乐宫没人愿意照顾他,只能交给长孙皇后来照看。
秦王政说得客气,实际上有资格照顾公子的夫人们多的是,不管有没有生育,大家都不愿意照顾胡亥,因为胡亥的生母胡夫人出身低微,出身低微也就算了,可是这人行事不讲究,不自尊自爱,勾引大王不分场合,连带着夫人们也看不上胡亥。
长孙皇后一口答应下来。
秦王政对子央说:“你去找胡亥玩耍,阿父有话嘱咐伯妇。”
子央答应后出了宫室,也没去找胡亥,那破孩子现在人厌狗嫌,子央才不去找他。
秦王政留下长孙皇后是有话要嘱咐长孙皇后,也是因为芈夫人去世,子央在某些方面表现得过于晚熟,秦王政不得不嘱咐长孙皇后对子央多引导。
他吩咐完随口问了一句:“你教子央读书也有几日了,你觉得她哪里还有待提升吗?”
长孙皇后一下子想起刚才子央对隋炀帝的偏爱,似乎她总是偏爱暴君,想把这些和秦王政说一下,毕竟崇拜暴君可不是什么好事。刚要说话,就看到秦王政一脸喜悦,她瞬间意识到秦王想听的不是她女儿的缺点,他想让所有人都夸一夸子央。
长孙皇后也是做过父母的,不是没人说过李泰和李承乾的缺点,她只觉得是太子党和魏王党在互相攻讦,从不信自己孩子是别人嘴里的坏孩子,是那种费心机置血亲于死地的恶人。
将心比心,她理解秦王此时的心情。她立即把嘴里的话咽下去,明着提意见暗地里把子央夸成花。
长孙皇后想哄人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秦王听得心花怒放,却还要极力拉平嘴角,说道:“你们就是宠她,她一身毛病,寡人多次看不下去斥责过,无奈没什么改观,你和扶苏也要多管教。”
大王就是纯客气,如果他们夫妻真管教了,大王头一个暴跳如雷。长孙皇后连声称是,看秦王政没别的吩咐就提出告辞。
秦王政点头,长孙皇后起身恭敬地退出去。秦王政立即想起一件事,说道:“伯妇,留步。”
长孙皇后立即问:“大王还有什么吩咐?”
秦王政说:“扶苏不在家,你要把心思放在府内诸妇身上,留意众妾妇是否孕有子嗣。”
这个是大事,贤惠的文德皇后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立即应声:“您放心,子嗣乃是传承大事,必会留意。”说完退出去了。
长孙皇后带着胡亥离开,子央跑来:“阿父,你让胡亥去长兄家里住了?”
“就住几日,等胡夫人不再吐了,就让她接走胡亥。”
子央刚要说话,外面有人禀告:“大王,臣有事禀告。”
随后侍卫进入宫室,禀告说:“大王,楚人阴阳学派全部自裁。”
“啊!”子央立即问:“为什么要自裁?”
侍卫说:“他们无论输赢都会自裁。”
子央想起战书上的一句话“辩胜,则楚魂归郢;辩败,南公自刎以谢苍天!”
所以这群人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这让子央觉得不可思议,子央是个生活在太平年间的孩子,纵然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以死明志的事情距离她太远了,她都是在各种书上和纪录片电视剧里看到过,似乎殉国是遥远的传说。
楚人的目的就是要死在咸阳,用来唤醒庸人抗秦的意志。
她在网上看过很多“如果……我就直播吃键盘”这类的话,也没真的见到有人被打脸后吃键盘。她以为“辩胜,则楚魂归郢;辩败,南公自刎以谢苍天!”就是例行放狠话而已。
是她浅薄了。
也是她对国仇家恨理解得不够深。
秦王政挥了挥手,侍卫退下。子央连忙问:“阿父,他们真的死了?”
“嗯。”秦王政看到子央皱眉,说道:“吾儿吃惊?”
子央点头,忍不住说:“这才是楚国的脊梁啊!宁折不弯,我担心楚国不好治理。”
“阿父知道,这六国之中楚国是最难治理的。你问为什么阿父着急攻打岭南,其中有个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子央说:“就是要消耗掉一代楚人。”
秦王政点头,他对子央说:“治国理政一点都不轻松。人家看到了国君的威风八面,看到了国君被万人供奉,其实有抱负的国君不只有威风,有些事明知道是恶事也要做,只为似乎自己手中的权柄。你要清楚明白,大殿上没有温情脉脉,只有你死我活,走的每一步都血溅三尺,溅出来的不是你的血就是人家的血,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所有,死了一无所有。”
子央没说话。
秦王政说:“有些事不能拖,有人造反是好事,就比如韩国,他们不造反寡人也没理由灭掉韩宗室。所以接下来楚国发生什么大事你不要惊讶,治国就如种庄稼,田里注定了良莠不齐,有些野草长得像苗,你不要被迷惑了双眼。有的在别人的田里是苗在自己田里是草,除掉的时候也不要觉得可惜,就如楚人,他们愿意赴死,就送他们一程,死不死是他们的事情,他们死后这天下是兴是衰,是咱们的事情。”
秦王政伸手撸了一下子央的脑袋,又说道:“吾儿可教,阿父甚是欣慰。”
子央立即说:“我已经是好孩子了,你快夸我一句。”
秦王笑起来。
“阿父,你快快夸我。”
秦王政摇头:“阿父今日忙,下次吧,下次一定。”
“不行,必须夸。”
“阿父脸皮薄,说不出来。”
“骗人!快说!”
“好好好”秦王政看着子央说“子央,吾家麒麟女。”
子央发现没有反应,以前还会有短暂三魂出窍的感觉,现在完全没有。
“好了,阿父要忙了,你去玩吧。”
“不行,阿父你要再夸我一次。”
“好好好,听好了。‘子央,吾家麒麟女也’怎么样?”
还是没变化,子央皱眉,心下各种猜测,心情很乱。难道这咒语失效了,难道自己回不去了?
她觉得晴天霹雳,无疑是回去的道路被掐断了。她想了很多,难道真的如李二凤说的那样,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下葬了?要知道几千年后流行火葬,也就是说,她有可能化成灰了?
子央失魂落魄地出了曲台殿。
出门的时候,蒙毅看她这样子忍不住想:这是被大王骂啦?怎么蔫了?
子央漫无目的游荡在章台宫。
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昨日还在为辩论洋洋得意,今日就被楚人死节弄得感动之余而心烦意乱。
这不是一个太平盛世。
她想回家。
就在她游荡在章台宫内的时候,扇小跑来找子央:“主君,可算是找到您了。今日有人送战书到咸阳令府。赵国的纵横家来到咸阳,邀请您在楚人的葬礼上辩论。”
子央转身看着扇:“楚人的葬礼?阴阳派的葬礼?还是赵人提出的?”
扇沉重地点头,告诉子央赵人的战书上有句话:“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子央眯着眼睛:“这是逼我签生死状?”
“对!”扇躬身跟在子央身后,“战书刚刚送到了曲台殿,大王和诸位丞相都在,等着您呢。主君,请听奴一言,赵人和秦人是世仇,昭襄先王在的时候,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前几年大王亲临邯郸,坑杀邯郸很多人。赵人不比楚人少恨咱们。纵横家本就擅长鼓动唇舌,此次来者不善,奴没什么见识,只有一点愚见:您人品贵重,没必要和这群亡命之徒计较。”
“你的意思要高挂免战牌,让人笑话我未战先怯?”
扇说:“主君,您真不必一定要和他们比试。”
在扇看来,子央身份贵重,没必要和一群没落的泼皮拼命。
子央现在心情低落,她的意识处在一种清醒的失望甚至是绝望中。
她想回去,可似乎回家的路已经断了,有种淡淡的自我毁灭的冲动。
累了,毁灭吧!
子央问:“楚国人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扇回答说:“五日后,据说现在很多人因为佩服楚人都想送他们一程。”
子央带着扇往曲台殿走,就问:“很多人?都是些什么人?”
扇的回答很精炼:“六国人。”随后说:“奴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安排,他们就在秦岭山下把楚人炼化,然后有人带着他们的骨灰撒入汉水,随着汉水流向楚地。”
子央说:“颇具楚人的浪漫啊!楚人尚火,最终葬身于火,凤凰于火中涅槃,楚人必将于火中重生,这群人果然是壮士,连葬礼都在唤醒楚人。”子央叹息,说道:“行啊,我去,我要见识一下苏秦张仪之后,这些纵横家还有几分风采。”
扇没有再说话,一个奴婢能给主人提意见,绝不能替代主人做决定。他恭敬地跟在子央身后去了曲台殿。
曲台殿中秦王政和几位丞相在讨论纵横家,秦王政的桌子上摊着一本《国策》,这本书是秦人自己编撰的一本治国范例,有资格翻阅这本书的只有秦王和丞相。
纵横家有很多大名鼎鼎的人物,但是这个学派极少有著作传世,有的说鬼谷子是纵横学派的创始人,有《鬼谷子》传世,而鬼谷子本人有人说他属于道家人物,有的人说他属于纵横家的奠基人。
而确定是纵横家的那些集大成者,都是有战绩可查,如张仪,主张连横,任秦相,以“献商於之地六百里”骗局破齐楚联盟,瓦解合纵;苏秦,主张合纵,佩六国相印,促成六国联盟,使秦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公孙衍(犀首),主张合纵,首倡“五国相王”,组织五国伐秦;陈轸,此人灵活纵横,先仕秦,后奔楚,以“画蛇添足”等寓言劝止战争。这些人在当时也是风云人物,可他们都没有著书立说,自然没有具体的思想流传下来,而他们的言论被秦国收集在《国策》中传了下来。
王绾认为赵国的纵横家是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也就是说,他们故意把事情闹得很大,只要秦国暗地里许诺好处,他们就会撤回“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发言。
冯去疾赞成,因为纵横家的套路之一就是先恐吓再给解决办法,让被游说的对象老实听话,被他们摆弄。这在纵横家的话术里就是对贪者言利,对惧者言危,对骄者言辱。
李斯反对这个说法,他觉得赵人来者不善,私下接触被他们捅出去,只会让天下笑话秦国和长安君胆小如鼠,现在全天下盯着,谁胆小谁丢人,只要能让秦人出丑,赵人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隗状赞成李斯的发言,隗状还表示:“如果纵横家想有回还的余地,就会效仿楚国阴阳家在咸阳市辩论,不该选在楚人的葬礼上。”这是把路走绝了,人家压根不想和秦人私下媾和。
大家看着秦王政,秦王政把竹简卷起来,对几个大臣讲:“先听长安君怎么说。”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政治上信赖子央,觉得她是个可供商谈的对象,而非一个撒娇弄痴的女儿。
明见!
第55章 明晰的子央
子央今天的状态和以前有很明显的区别。
几位丞相和子央也是老熟人,见过子央每日在章台宫蹦跶。特别是王绾,还见过子央很多欲盖弥彰的蠢事,比如说任命她为咸阳令后还没走马上任,却在章台宫玩耍,被自己发现后装得弱不禁风还以为装得很好,至今想来令人发笑。
然而今日这状态很不对劲,用王绾的形容就是跟遭瘟的鸡一样。当然了,这也仅仅是在心里想想,王绾又不傻,这话是万万不可在大王跟前说的,只要说了大王就让他变遭瘟的鸡。
秦王政太清楚子央为什么是这个状态了,还一副关心的口气问扇:“子央这是怎么了?饿了吗?”随后跟几位大臣说:“子央现在很能吃,一旦饿了,那是真的能立即晕倒。”
在场的大臣都不年轻了,都养过孩子,孩子在不大不小的年纪那叫一个能吃。不知道秦朝有没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说法,反正青少年时期的孩子能吃,饿的时候恨不得把餐具都嚼了吃下去。
李斯立即给秦王政捧哏,拿自家的李由举例子,说他饿的是一头倒在地上,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找饭吃,把自己和老妻吓得以为这孩子撞邪了,后来才知道是饿的。李斯捧哏后,冯去疾也拿自己儿子冯劫举例子,现场是一片老父亲的欣慰笑声。
子央本来心情不好,无奈李斯讲得绘声绘色,子央立即睁大眼睛听,表情也随情节变化而变化。李斯讲完,冯去疾也有好口才,子央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了,就差拿一把瓜子边嗑边听。
看子央有精神后,大家总算严肃了起来,隗状立即把赵国纵横家送来的战书拿了出来给子央看。同时把刚才几个人和秦王政的分析也讲给子央听。
子央还没看到内容,单单扫了一眼,就觉得刚才这几个人都白讨论了,人家压根就是抱着弄死自己来的!
因为枯黄的纸上是用朱砂写的红字!
这份杀气都看不出来吗?
子央接了战书,从头看去。
致长安君:
吾闻秦以虎狼为心,以律令为枷,劓鼻盈道,断足塞途;偶语弃市,连坐灭门!
汝父自诩“一天下”,实乃掘人祖坟、焚人典籍、役人如畜之独夫!
今告尔长安君;赵虽亡社,魂未伏尘;舌存一日,必裂秦纲!
尔秦法苛如霜刃;哭不得声,笑不得容;耕不得饱,戍不得归;子告其父,妻讦其夫。
此非治世,乃人间狴犴!
吾持苏子遗策,挟长平四十万冤魂之怒,登章台而问:“以刑止刑,可止天下之血乎?以暴易暴,能安九州之民乎?”
此番赴秦,非为逞口舌之利,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若汝畏法如奴,闭殿不答,则秦之“金枝”,不过铁律笼中一雀;若敢登坛,吾当以纵横之剑,剖尔伪天命,祭我故国英魂!
五日为期,秦岭为界,生者载誉,死者无名!
赵国遗士赵无恤顿首
暮冬于渭水南岸
子央看完捶了两下胸口,觉得气闷。
王绾询问子央:“长安君以为如何?”
子央说:“我不和纵横家讨论秦法,若论秦法,让法家来。”
秦王政说:“吾儿,你要想好,这里面说了,‘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子央说:“我要是输了,我当然不会死!我才不要死呢。”
她想明白了,她压根没经历过战国这种一言九鼎的时代,她也没经历过大争之世,她的时代就是网上被反复打脸还能出来蹦跶的时代。
她想起之前她死皮赖脸让妈妈给自己定做一双鞋的时候妈妈就跟她分析过,有些圈子哪怕有一百双鞋都融不进去,成年人的世界是交换而不是拥有,不给人家好处,人家是不会接纳她进入某个圈子的。如果是为了尝鲜,买双工业流水线上的真皮靴子穿着就挺好的,没必要真的走定制。她到现在还记着妈妈说过的,有些圈子既然融不进去何必强融?
诸子百家这个圈子太高端,还是不要强融得好。
她要留着自己的这条小命回家。
几位丞相互相对视一眼,这里面隗状的年纪大,他是楚人,和楚系外戚没什么关系,与李斯一样都是楚国的平民来到秦国做官,隗状和李斯都是从小吏做起,见过暮年的战国大魔王秦昭襄王。要论不要脸,秦昭襄王那是榜上排第一,各国的史书里没有不骂他的,秦王的名声就是从他这里开始臭的。
隗状想说为君者还是要讲点信用的,毕竟当初徙木立信最重要的是信啊!
可是这话说不出来,这等于拿着把刀子跟长安君说“你辩论输了就要去死。”别说秦王怎么想,长安君第一个不答应。
隗状叹气,倒也想得开,凡是丞相都会侍奉些奇形怪状的君王,他比很多丞相幸运多了,最起码这位秦王怪的有特点,不难侍奉。
李斯已经替子央写了回信,拿给大家传阅。
长安君答赵无恤:
赵士无恤,汝书戾气如刃,然秦法乃国之筋骨,非纵横家可妄议。
尔祖苏秦,佩六国相印而终死于齐市;张仪诈楚得地,身殁而宗绝。纵横之术,不过乱世浮沫,何敢以末技诘问天宪?若真有胆识,勿喋喋于劓鼻断足之陈词,当直面尔家学说之根本:
合纵连横,究竟是救民之策,抑或祸国之媒?
朝秦暮楚,究竟是权变之智,抑或无信之奸?
以口舌裂山河,以诡谋代仁义,此道可行于天下乎?
吾设三问于秦岭山下,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若汝能证纵横可安万民、可传百代,吾首可悬;若不能,则请收汝“长平冤魂”之虚辞,莫以亡国之余愤,污正道之清议!
五日之后,辩则辩学,战则战心,不涉秦法,专论纵横!
长安君嬴子央手书
梅月于章台宫
这封信传到了子央的手里,子央看了之后点头,反正不用自己写,意思到了就行。
随后扇就拿着信出去让公孙造送走。
这件事算是解决了,几位丞相离开后,秦王政对子央说:“咱们一起出去走走。”
子央不想去,就说:“阿父,您自己走吧,我头疼,不想吹风了。”
秦王政看她又恢复到半死不活的状态,就说:“要不然咱们在殿内看歌舞?”
子央说:“丝竹之声吵闹,您要看就自己看,我想回去睡觉。”
“吾儿,这是怎么了?”秦王政是不会戳破子央精灵的身份,他对子央郁郁寡欢的原因也清楚。
人生不过百年,他坚信子央和精灵融合后困在秦国也就是区区百年,将来困住子央的这具“肉骨樊笼”消失,精灵必然返回天地之间。和久远的年岁相比,这区区百年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不愿意放女儿走,最起码不愿意在自己离世前放女儿走。
秦王政就拿子央感兴趣的东西来诱惑她:“何必那么早回去睡觉?你无病无灾,睡太早于你也不是好事,不如今日咱们父女吃一只羊喝些酒,聊些昔日故事,你想听商人的故事还是周人的故事?”
这对于一个历史学生来说简直是猫遇到了猫薄荷!
羊不羊的无所谓,酒这种东西还不如夜市上的米酒汤圆,人家米酒汤圆是白色的,这时候的酒就如刷锅水,是浑浊的,子央怀疑卫生是否达标,从不喝酒。关键是故事。
子央两只死鱼眼瞬间有了神采,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王政:“好啊好啊,阿父想讲什么故事?”
秦王政微笑起来,就没有拿捏不了孩子的父母!
“咱们现在住在咸阳,你的封地在长安,再往西去,就是周人的丰镐之地,昔日也是非常富饶的一方土地。”
子央点头,那当然了,八水绕长安,八百里秦川是冲出来的平原耕地,自然非常富饶。
子央就问:“您讲周人的故事?”
“也不只是周人,也讲讲咱们的开端。阿父就给你讲发生在镐京的‘烽火戏诸侯’吧,咱们的祖先襄公是亲历者,但是在这件事里,咱们算不得获利最多的那一方,毕竟当时力量弱小,只捞到了一个诸侯的名头。
吾儿,你要知道,现在来看诸侯的名头就是个虚名,可在当时这个名头让咱们真正走到了牌桌前,能够有资格参与这大争之世。这也是一段被篡改的旧事,要先讲这个故事,就要先讲讲褒姒的身份,讲一讲褒国的覆灭。
昔日大禹治水,分封有功之人,大禹的儿子被封为褒君,称有褒氏,来到秦岭之南的汉水附近建国,就是褒国。”
褒国的建立要早于夏朝,因为褒国的国君是大禹的子孙,所以也是夏朝的同姓诸侯国。因为隔着秦岭,和夏朝的来往并不多,同样和中原来往也不多,在群山环绕之间,褒国这些年来维持着一种古老的制度,就是女性执掌国事,是母系社会的运作模式。
子央很快就听得入迷了,历史书上的简单一句话,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关系。有结盟,有背叛。人性之复杂绝不是一张标签能概括的,也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子央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平王要东迁,周的根基就在岐山,在丰镐,在这关中,等到她把这些事情的脉络理清后才明白平王不得不东迁。
子央忍不住跟秦王政说:“阿父,这件事真有意思。原来郑武公的妻子武姜出身姜姓申氏,父亲是申侯,姐姐是周幽王的王后,外甥就是周平王。已知申侯勾结犬戎杀入镐京,在那混乱的一夜,郑武公的父亲郑桓公因为保护周幽王被杀,郑武公赶去救父却没能成功。参与了救援的郑武公很清楚申公是仇人,他为什么还娶了仇人的女儿,这下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看子央很兴奋,边吃肉串边说话,嘴角边都是油脂,秦王政就知道她心情已经好起来了。
他意有所指地劝子央:“郑武公年轻的时候甚美,很多诸侯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娶妻申氏,与武姜的关系并不好,还曾经一度因为夫妻关系冷淡生不出孩子被大臣们催生。可要你知道郑武公娶武姜的意义,在某些事上个人的想法是要被抛弃的,有的时候为了一些人和一些事,喜怒哀乐都是要克制隐忍甚至是埋于心底不可说。”
子央不太明白,她没听懂秦王政的暗示,她以为自己的秘密只有自己知道,却不知道早就被秦王政看破。
她能想到的就是联姻,毕竟她和秦王政谈论的就是郑武公这次联姻。子央顿时不觉得自己嘴里的肉串香了,嘟着嘴放下肉串,绷着脸说道:“阿父,我不要联姻。”
秦王政正在喝酒解腻,听了惊讶地看着子央,心想自己拐着弯地说了这么多,她理解错了吗?
“你为何这么想?阿父没让你联姻啊!你想嫁给谁你说。”
“你以前想让我嫁给李斯的儿子。”
“那是因为李斯的儿子比冯难更合适,阿父养你这么大,难道还不能提个意见?也没逼着你嫁人啊。你们这些人啊,大概是阿父上辈子的债主,这辈子就是来讨债的!要是不疼你,早听那些楚臣的话把你嫁到楚国去了,四五十岁的老朽还想娶寡人的女儿,阿父自己都恶心。”
子央立即笑眯眯地说:“阿父你真好。”
“自己的孩子当然自己疼,你现在和冯难看不对眼,阿父就说那孩子不行,以前那么热情,现在居然不往你面前凑,哼!”
秦王政对冯难不满,秦王政觉得女儿就是女儿,从没什么变化,就是有变化也是忘了那些不高兴的旧人旧事带来的好变化。但是冯难觉得眼前的子央不是公主,没当场和这个赝品干起来都是自己恪守君臣之道做了对不起公主的懦夫。
子央听到冯难有些心虚,立即转了话题问:“阿父,你说我将来要嫁给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啊?”
秦王政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有点难说,阿父想让你嫁给一个稳重的人,可是稳重的人年纪大,比起年纪大,还是和少年在一起更快乐。吾儿,快乐最重要,和让你快乐的人在一起,每天都觉得日子过得好,和让你不快乐的人在一起,最终整个人变得面目可憎。”
“我要是不嫁人呢?”
秦王政皱眉:“这个阿父都没想过,子嗣重要,嫁娶反而不重要。你看阿父,没有妻子不也是儿女满堂,你要是没有良人,如果有孩子也行啊,将来你的子嗣能侍奉你。阿父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子嗣,如果你有子嗣,阿父先你一步离开,是放心的。要不然在泉下担心你晚年没人侍奉,孤苦伶仃。”
子央居然有些感动。
“假如我不愿意成婚也不愿意有子嗣呢?”子央不愿意在这里结婚生子,她要不留下任何牵挂地回到现代。
秦王政捏紧杯子,他以为有人泄露了子央难以生育的消息,就说:“这也没什么,回头你找你长兄商量,看他愿不愿意送一个孩子给你养,他肯定愿意,毕竟你有封地啊,这下你知道拥有封地的好处了吧?”
子央笑起来,她从没把自己那方圆二十里的封地放在心上。可是往下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她不想在人生大事的事情上说太多。
子央就换了话题:“今天就过去了,满打满算,还有四天就和纵横家辩论,阿父肯定很担心我。”
“是很担心,”秦王是真的担心,就说:“纵横家毕竟是靠唇舌扬名,机敏好辩,你只怕难以取胜。吾儿,不要担心,阿父有应对的办法,不会让你输了之后履约。”
“阿父是什么办法?”
“无非是替死。”
“您要给我安排替死鬼?不行不行,人家的命也是命啊!”
秦王政笑着摇头:“吾儿想错了,安排人替你去死,只会让天下人耻笑你。阿父的想法是对你用髡刑(剃发),要是下一次再输了,那就墨刑(在脸上刺字)。”
好家伙,子央直呼好家伙,心想这到底是始皇帝还是曹操,人家曹操真的用了割发代首这一招。
秦王政说:“用你的头发替你去死,你觉得呢?”
子央说:“好啊,挺好的。就是下次别刺字了,能帮我刺一下眉毛吗?”就当是纹眉了!
秦王政以为子央会闹,没想到她接受得很好,已经美滋滋地盘算怎么弄眉毛好看了。
秦王政看子央那美滋滋的模样,直呼荒唐!
另一个觉得子央荒唐,很怕她言行举止太邪门而走上邪路的人是长孙皇后。
她带着胡亥来子央这里教子央读书,胡亥在她身边特别乖巧听话,也坐着一边跟着读书。
子央看到胡亥这乖巧的样子,心里感慨起得太猛了,这会儿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长孙皇后问:“大王说用‘割发代首’的办法免除你一死?”
子央点头,还用手指描着眉毛说:“他答应下次用墨刑给我纹眉。”
胡亥忍不住说:“夫人,长安君有病!大病!”
子央立即回头呲牙咧嘴地怼他:“你才有病!”
长孙皇后看到子央觉得头晕,忍不住说:“这可是髡刑和墨刑!”
子央点头,不就是剪头发吗?她小时候就是个短发美妞。
长孙皇后忍不住说:“你这都是荒唐言!”
胡亥看子央把长孙皇后气得揉太阳穴,就说:“长安君,你就不怕空着脑袋,脸上被刺了个大龟,走到街上被人笑话吗?”
“不怕!这有什么可怕的!”子央是真不放在心上,难道因为这个还不上街了?就意志消沉寻死觅活了?
才不会,她要活得好好的,活得像向日葵!
长孙皇后叹气,她看子央,越看越觉得子央这状态不对劲。她不敢和秦王政说,只能等着李二凤回来关起门来说这件事。
长孙皇后有气无力地说:“纵横家虽然落魄了,可这也是百家之一,昭襄先王在的时候,那也是声名鹊起的大家,你有什么应对办法吗?”
子央点头:“他们跟我聊别的,我还真不会,聊这个,我还真能和他们吹上一阵子!”
纵横家放到子央生活的年代,该叫外交家和游说家。
子央没接触过外交,但是她是跟着爷爷辈的人长大的。
问:一群退休老头子在一起喜欢干什么?
答曰:讨论以下几个方面。
经济与生活:养老金高低与调整、物价变化、日常购物省钱技巧。
健康与养生:各自身体状况与慢性病管理、养生保健方法、交流药物和偏方。
家庭与子女:子女的事业成就与婚姻状况、孙辈的抚养与教育、家庭关系处理。
社会与时事:国家正策与国际形势、反腐反贪等社会热点、本地新闻。
兴趣与爱好:交流下棋、钓鱼、书法等活动的体会、分享旅游见闻。
怀旧与往事:回忆年轻时的经历与工作成就(吹牛)、追忆故人。
子央自从有个弟弟,更小的婴儿更需要奶奶和妈妈照顾,她作为大孩子要跟着姥爷和爷爷爸爸逛各种公园参与各种国际局势讨论和给各种公园级比赛当评委,甚至还给某个爷爷装过孙女,帮他给某个奶奶送礼物。
所以子央有着丰富的键政经验,听过各路爷爷指点过江山,因为接触的爷爷们足够多,各种说法都听过。又因为国际局势比各种连续剧都要有意思,她目前追国际局势这个剧十五年,也是见惯了国际社会上一些大人物的起起落落,听遍了各种穿梭外交、离岸外交等专业名词,学会了各种地缘局势的分析与解说。
在子央看来,秦岭下的辩论,不过是高级公园大爷辩论会罢了。
她熟!
子央不当回事,长孙皇后因为她上次辩论胜利,对她处在一种信任又不信任的状态里。
之所以说信任,是她上次赢得体面大方。
说不信任,实在是子央这样子让她觉得离谱至极,她真的想象不出子央到了辩论那一日要怎么发挥。
长孙皇后决定回去后替子央求求满天神佛。
长安君要和赵国纵横家在秦岭下辩论的消息在咸阳一日之内传遍了。大家都在打听具体的地方,都想去那里观战。
哪怕是冬天,也有人提前一两日到了辩论的地方,打算占个好位置能听到双方的声音。
这次参与观战的人更多,不仅有上次的那些人,还有很多秦国的官员和被迫迁徙到这里旧日权贵。
甚至有人私下里开了赌盘,被廷尉的人一举抓获。
为了避免迟到,子央提前带人入驻鼎湖宫,准备明日去辩论场合。
来到鼎湖宫,子央真的感慨万千,对着鼎湖宫一声长叹。
这是她来到秦朝的起点,希望也是她离开的终点。
第56章 绝其血脉
没有一个国家像赵国一样对秦国恨得这么立体,楚国虽然恨,这只是国仇,楚国的有识之士所有作为也只是为了反抗暴秦恢复楚国。
赵国对秦国不仅是国恨,还有家仇,作为秦国东出的最大绊脚石,秦国和赵国死磕了很多年,最大的一笔血账就是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
除了国仇家恨,赵国的纵横家对秦国还有一种恨,那就是灭派之恨。
朝秦暮楚在一般语境下是个贬义词,但是在纵横家眼里是个褒义词,没有“秦”“楚”这样的实力相当的大国,纵横家要去哪里纵横呢?越混乱,纵横家越是能展示出风采,越是太平,他们越是没落。
秦国一统,对法家墨家兵家名家这些人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对纵横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总不能去草原上给胡人游说吧?
在这场辩论里面,赵人断然不会后退,子央的处境却比起上一场差了太多。
上一场对阵楚人,子央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对着楚人指指点点,说“没有秦人,你们楚国早被吴国吞并了”,这次她理不直气不壮,甚至连腰杆子都抬不起来,因为在世人眼里是嬴秦对不起赢赵。
没有赵国先祖,赢秦压根不会今日。
八百年前赢赵的祖先是真的庇护过嬴秦的祖先,这恩义比山重。哪怕过去了八百年,如秦昭襄王那样欺负一下赵王,今日割赵城明日割赵地,世人不说什么,毕竟对赵国而言没伤筋动骨,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可几年前秦国灭了赵国,流放了赵王迁,推倒了赵国的宗庙。这下是彻底撕不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标签了。
在这个时代,毁掉人家的宗庙,让昔日的恩人没有香火和血食供奉,这是极其卑劣的行为,也是始皇帝被称为暴君的原因之一。
现在变成子央站在道德谷底被赵人指指点点。平日里没什么,可一旦拿到这种场合,对子央来说就是一种压制,除非子央硬着头皮不承认嬴秦受过赢赵的大恩,要不然忘恩负义的帽子甩不掉,就跟楚人对秦国救楚国的事情无从抵赖一样。
骑在马上的子央想到等会的辩论,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事到临头,她是真的觉得挺没意思的。但是她也知道,这是目前除了起兵造反外,唯一让六国有识之士泄愤的办法,所以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辩论还会有的。
今日天气不错,阳光很好,晴空照耀下能看到远处有很多人,真的是人山人海,壮观极了。
再走近一些,外围的人自动让开,很快就给子央腾出一条路,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子央被随从们拱卫着进入场地。
四周非常安静,子央先是坐在马上对着四周的人看了一圈。这里来的人很多,最外围是一群穿着破布秦人,越往里,这些人的衣服越是质量好,被一群人包围的圆形空地上有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的北面是一排尸体,都是用白布覆面,是已经死亡的楚国人。
高台呈现出阶梯状,四面三层,像金字塔,最上面的面积很小,摆着矮桌和两个坐枰;第二层全部是做记录的人,这些人在整理纸张和磨墨;第三层坐的是目前赶到咸阳的百家诸子,其中法家的人物是李斯,就端坐在那里。
子央看了,被公孙造扶着下马,先走到北面的那排尸体前。
这里有人披麻戴孝,人死为大,子央愿意来上香,守孝的人把点燃的香递给随行的扇,扇转身递给了子央。
子央左边胳膊吊着,还是状态恭敬地颔首拜了拜,把香给了扇,扇拿去插入香炉中。
虽然是仇人,虽然是和子央辩论后这些人自尽,然而有一说一,杀人的罪名按不到子央身上。楚人也清楚,他们和子央并非私仇,反而是公恨。楚人起身答谢,子央没说什么,而是转身回到高台边,提着衣摆登上了高台,在东方的坐枰前坐下。
这时候在一群穿丧服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披麻戴孝地从西边登上高台,没坐下,只是站着看子央。
子央和对方都没开口说话,两人都等着对方先说。子央觉得奇怪,按理说纵横家很讲究辩论技巧,该是急着飞快地进入主题才是,怎么一言不发?
除非他今日不是为了辩论而来。
子央瞬间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难保证。
这时候李斯站起来,提着袍服登台,说道:“长安君,眼前这位就是纵横学派的赵先生。”又跟赵无恤说:“赵先生,这是我秦国的长安君。时间不早了,两位请开始辩论吧。”
赵无恤掀开袍子跪坐下,盯着子央说:“长安君!汝秦灭我邯郸,焚我宗庙,可还记得八百年前?殷商既亡,周室追杀嬴姓遗孤,是我赵氏先祖匿尔祖,饲以粟、授以马,使嬴姓不绝?《世本》有载:‘赵氏世保嬴族’!今汝父子背恩如弃履,岂非禽兽不如!”
周围人奋笔疾书,四周静悄悄的。
这真够开门见山的!
子央确定,今日不会辩论任何纵横学术,自己满肚子的地缘政治也没机会展示了。
子央微微一笑,很平静地跟赵无恤说:“赵先生言‘恩义’,八百年前确实有此恩义,嬴秦世世代代不敢忘。赵先生只知道恩义,却不知天下之势不在八百年前之粟米,而在今日之山河!
季胜救我祖女防,养育尚处稚子之时的我祖旁皋,是殷周鼎革之际玄鸟子孙手足相恤;赵祖造父因善御受宠于周穆王,获封赵城,我祖大骆等人因造父之宠,皆蒙赵城、氏赵,乃是事实。
今秦赵相争,是新旧秩序之生死!天帝使玄鸟子孙杀伐,胜者存命,败者以血肉祭天帝,此乃天命,非人力能抗争。
若赵胜秦,可会赦我关中老弱?若赵灭秦,可会存我宗庙典籍?五百载来天地之间无义战,唯存亡!
若按汝之说辞,齐桓公存邢卫,燕昭王筑黄金台,是否今日燕齐子孙皆可索地于天下?
八百年前之恩,岂能抵八百年后天命之利?”
赵无恤冷笑:“巧言令色!若无道义,强权何异于盗贼?汝秦以虎狼之师破人国、焚人书、劓人鼻,此谓‘救民’?秦法虽严,实屠苍生。”
他这话刚说完,李斯瞬间直起身体,他两边的人纷纷拉扯他,示意他少安毋躁。李斯很难静心:纵横家辩论,凭什么提我法家?
子央在回信上说得很清楚,今日只论纵横,看来对方是真的没当回事。
她就说:“汝言秦法严酷,可知邯郸饥民易子而食时,赵王宫中正斗鸡走马?”你嘴里的赵王是什么好鸟吗?
赵无恤瞬间破防:“住口!长平四十万降卒,尽坑于汝祖之手!彼辈非兵,乃农夫、匠人、少年。秦之‘救民’,竟以白骨为阶乎?”
子央就知道他要提长平之战,深呼吸后说:“纵横家教诸侯‘以诈谋存’,结果如何?越诈,越亡;越合,越散!
而我秦,以一法度、一文字、一道途,使天下再无长平,再无易子!此非仁?此非救民?”
子央直起身体用手扶着矮几,大声说:“我大秦以铁律为仁,以一统为慈……”
旁边第二层台阶上的人在低头奋笔疾书,第三层的人在低头静静听,少数几个人抬头看着他们。远处更安静,就等着此次辩论结果。
就在子央嘴里说着“废井田,民得耕;统车轨,商得通;书同文,士得学……诸子争鸣,终归一炉;百家裂土,必合于道……此乃是天命。”
赵无恤冷笑:“长平四十万降卒,皆我赵人子弟!彼辈非战,乃饥寒所迫;非叛,乃主将误国!白起坑之,秦王许之——此等暴行,竟称‘天命’?”
说完抬起手,袖筒对着子央,距离太近,子央反应迟钝,只觉得一股大力推着自己从台上以一种倒栽葱的方式飞起砸了下去。
她躺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痛感这才报到。她感觉到胸口钝痛,低头一看,锁骨下靠近心口的地方蔓延出红色,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想挣扎却没法控制四肢,除了抽搐再不能进行其他动作。侍卫们围了上来,周围围观的地方全是惊叫声。
子央感觉到扇抱起自己,低声说:“只诛首恶,从者放过。”
有人在子央耳边大喊,子央已经昏了过去。
鼎湖宫距离章台宫还有一段距离,鼎湖宫在章台宫的东南方向,穿过子央的封地长安。
所以当传信的侍卫沿着驰道用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到章台宫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秦王政还在等子央大胜的结果,等得颇为急躁,和几位大臣说话的时候还提了一句:“吾儿长安君一向令人觉得省心,她昨日离开的时候说必然大胜,可今日寡人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长安君战绩可查,大臣以为秦王政是关心则乱,就在一边陪着他说话。
这时候外面有人大喊:“报,大事,大事!”
这时候跑过去几个寺人,架起气喘吁吁的侍卫几乎是拖到了秦国君臣面前。
秦王政此时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就问:“何事?东征大军出了意外?”
侍卫喘匀了气说:“长安君遇刺!”
“什么”!秦王政立即站起来,背过手去,没让人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隗状立即问:“长安君如何?什么人行刺?”
侍卫说:“长安君昏迷,被现场的医者初步救治后送往鼎湖宫。今日长安君登台辩论,起初还很正常”侍卫说着,就从怀里掏出记录,接着说:“那赵无恤突然暴起行刺,他暗藏袖中箭,长安君就在他对面,避之不及,中箭倒地。”
秦王政没去看辩论记录,就说:“蒙毅,备马,寡人去一趟鼎湖宫。”
蒙毅跪下进言:“还请大王乘车”。过一会儿就天黑了,万一有贼子埋伏在旁行刺呢!
秦王政点头:“快去准备。带上秦愚人,他和寡人同乘一辆车。”
秦王政这辈子的黑历史之一就是荆轲刺秦,当时有个细节,就是侍医夏无且扔了药包挡了一下荆轲,为秦王政拔剑争取了时间。这个细节有两个值得关注的地方,其一,秦王作为一个经常被刺杀的国君,他随身带着侍医。其二,夏无且受秦王信任。所以子央出门也是要带侍医的,而侍医人选就是夏无且。
毕竟夏无且有医术有忠诚,让他跟着子央,秦王政放心。
侍卫跟着马车汇报刺杀的细节,的确是夏无且第一个上去给子央处理伤口,伤口就在心脏上方一点,夏无且推断,那一箭本来是冲着长安君的心脏去的,但是长安君吊着胳膊,胳膊上有沉重的夹板,导致她最近有一段时间有意无意地侧身减轻脊椎压力,所以不经意间侧身,让对方的肩射中了心口往上的位置。
伤不算重,但是就怕出血多。
在场官职最大的是李斯,为了防止子央是血过多,李斯下令,用木板把子央抬回鼎湖宫,暂时让子央在鼎湖宫养伤。
秦王政的车队还在路上,鼎湖宫中,日夜交替的那一瞬间,子央只觉得自己在梦里睁开眼,看到横梁变成了吸顶灯,还闻到了一股子消毒水味。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堆仪器中间,旁边有护士走来走去,她坐起来,发现护士没来阻止她,等她从床上跳下来才知道自己的魂魄离体了。
因为她亲眼看到自己躺着。
她凑上去对着自己的身体打量,发现自己居然有几分陌生,她差点习惯铜镜中的子央了。
这时候有个护士来到她的床边看了看各项仪器数据,随后跟一个人说:“让小刘打印十床石诗兰的数据,整理一下,等会儿转院。”
子央立即跟着护士出了房间,到了隔壁护士站,打印机在吐纸,小刘一边干活一边问:“十床要走?”
“对啊,家长说想接回去,他们家附近有家不错的医院,走路只需要十分钟,想把孩子转回去,家里的老人也能经常去看看。”
小刘开始在各种表格上盖章,就说:“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刚考上大学没多久,变成植物人了。”
先说话的护士说:“好在有人愿意给她出钱,听说他们找的那家医院不便宜,护工和每个月的费用加起来一个月就要十万。但凡是家底薄的,谁家愿意花这个钱啊,这还是个无底洞。关键是有人争着付钱,听说开车的那两口子主动要求承担,这两口子是有钱人。”
小刘叹气:“唉,我就是替这孩子觉得可惜了,还年轻呢,大把的好日子在后面,现在躺着了。”
先前说话的护士说:“这种事你要看开,医院里这种事儿多着呢。诶诶诶,赶紧弄,家长来了。”
子央回头就看到爸爸妈妈和表哥站在玻璃门外向里面张望,那方向就是在看自己的身体。
她立即扑出去,这次能靠近爸妈了。
子央在爸爸妈妈面前又蹦又跳,然而每个人都看不到她。
表哥在一边劝:“舅舅舅妈,刚才医生说了,会好起来的。”
突然表哥突然大喊:“那个监控有变化,兰兰的思维突然开始活跃,她知道你们在这里,她都知道!”
他的声音让护士赶来阻止:“先生,请不要大声喧哗。”
子央爸爸说:“我外甥是学医的,他说我女儿能感受到我们来。”
表哥说:“快看机器,快看。”
子央越是在爸妈跟前蹦跳,仪器显示就越明显,很快医生来了,让子央的爸妈进去和子央互动。
妈妈拉着子央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说道:“我就知道我女儿不是没感觉的,我就知道是暂时找不到治疗她的办法,我就知道我的兰兰还活着,不是什么活死人。”
子央爸爸侧身擦了自己的眼泪,表哥大声提醒:“舅舅,舅妈,你们快喊她的名字。”
医生也说:“听说这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的时间长,回头让爷爷奶奶经常陪着说说话,她这个样子,恢复概率很高,这是好消息。”
妈妈已经开始不断地喊着名字“兰兰,兰兰,爸爸妈妈来看你。”
爸爸也说:“明天咱们就回家,你就能见到你爷爷奶奶了。”
子央呜呜呜哭出来,鼎湖宫中,躺着的子央眼角流出一滴眼泪。秦王政在灯光下看到了,立即大喊:“子央!子央!”
他的声音很大,很霸道,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如雷声一般炸响在子央耳边,盖过了子央爸妈的呼唤,子央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的声音吸引。现代化的病房瞬间远去,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高悬的宫灯和她身边的秦王政。
秦王政松口气:“吾儿,醒来就好,阿父快吓坏了,就怕你追随你……追随列位先王于黄泉,弃老父于人间。”他说着居然掉泪了,子央跟着呜呜哭了几声,她梦到爸爸妈妈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植物人了,可梦里的爸妈很憔悴,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难受,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她哭了几声,旁边有人说:“勿哭。”
话落,子央哇的一口吐出很多血。
旁边的人对秦王政说:“她不能哭。”
秦王政并没有对这种生硬的语气发怒,赶紧擦了一下眼泪,问子央:“吾儿想吃什么?”
他可太清楚怎么安抚子央了,子央平生两大爱好:吃和听故事。
秦王政问话的时候还拿手帕擦了擦子央的嘴角,子央正难受呢,发现自己是真饿了,她就早上吃了一顿,这会儿肚子里早就空了。
子央说:“我想吃汤饼。”
秦王政说:“好,阿父知道吾儿想吃什么,让他们在汤饼里加醋和肉酱可好?”
旁边的人说:“不行,只能吃黄米饭。”
秦王政转头看看他,立即哄子央:“吾儿,要听医者的话。”
子央咳嗽起来,嘴里喷出很多血。旁边的人在子央喉咙部位扎了几针,跟秦王政说:“先不能吃。”
秦王政叹气:“吾儿,就先不吃了,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吃羊肉。”
子央看着房顶:“不,我想吃鱼,酸菜鱼,酸汤鱼,水煮鱼,各种鱼!”
“好,吃各种鱼。渭河里面就有大鱼,到时候咱们一起吃。过几日天热了,阿父带你吃鱼脍。”
子央慢慢闭上眼睛:“我要吃熟的!熟的!”
“好好好,吾儿不吃生食。”
子央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医者秦愚人跟秦王政说:“此时睡去是好事,明日想来会有极大好转。您守着吧,我去看看炉子上的汤药。”
秦王政挥了挥手,对着子央喊了两句:“吾儿,听到阿父说话吗?”
子央毫无反应。
秦王政交代一边的扇照顾好子央后站起来到了门口,他站在门内,背靠大门看着里面,站在他的位置能看到躺着的子央。
蒙毅来到他身边,低头回答:“赵无恤的同伴已经被抓了,拷打之后都说赵无恤是自行决定,所有人都不知情。”
秦王政冷笑一声:“好一个不知情!”
随后他下令:“杀掉所有在咸阳的赵国宗室和楚国宗室,男女同时处决。对赵无恤夷其三族,对赵无恤同行之人全族流放。对楚人要严加盘查,宁肯杀错不可放过!”
“喏。”
“回来,顺着‘袖中箭’查下去,既然敢伤害寡人的孩儿,自然是要血债血偿!”
“喏!”
秦王政背着手走到子央的床边,低头看着子央躺在低矮的床上,呼吸均匀。
秦王政说:“仁义不能有,吾儿你要记住,你让人家一丝,可怜他们,人家不仅不会感恩,还会要你全族性命。”
大争之世,素来如此!
天刚亮姬夫人带着儿子公子拓来到了鼎湖宫,姬夫人进入子央的寝宫,把外面的披风脱了,一边让侍女给自己脱鞋一边问迎出来的扇:“大王在哪一处宫室?”
扇说:“大王在正殿寝宫,不在此处。”
姬夫人说:“我带公子看看长安君,等会再去拜见大王。”
子央还晕着,姬夫人把公子拓留下就急匆匆地去见秦王政。
公子拓带着玩具在子央床边玩耍,笑得跟杠铃似的。子央被他响亮豪迈的笑声叫醒,感觉更饿了,饿得她有气无力不想睁开眼。
扇留意着子央,立即问:“主君还有哪里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
子央看着蹭过来的公子拓,想说话,发现嗓子很疼,就无声地问:“拓怎么来了?”
公子拓抢答:“昨天有人去抓赢夫人,我阿母说今天要来问问阿父。”
子央皱眉。
扇立即说:“赵国送来的贵女,赢夫人!”
秦赵都是同一个祖宗!赵国来的夫人自然是赢夫人了。
在正殿,姬夫人极力劝阻秦王政,跟秦王政说:“王兄,她这些年谨小慎微,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牵扯不到她身上。她要是被处死了,让其他夫人怎么想?有些夫人还要照顾着公子公主,她们若是担惊受怕,怎么能照顾好公子公主?不值得为了一个夫人转着圈地伤害了公主和公子啊!”
秦王政在乎这几个孩子,姬夫人觉得只要拿孩子做借口,他总不会全杀了这些女眷。
秦王政的少年时期就是在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操纵下生活,他从不敢小看这些女人,就说:“说完了,寡人知道了,回去吧。跟其他人说,安安稳稳地活着就不会有事儿,自己想不明白或者是外面有人勾结了刺客叛徒,她们就不容于寡人。而且凡是生育了子嗣的夫人,寡人都对她们放心,也让她们对寡人放心。去吧!”
姬夫人讲了这么多,还是没能保住赵国贵女的性命,她出去后没多久蒙毅来报:代王嘉已死。
代王嘉,赵王迁的哥哥,赵国原本的太子。
因为赵王迁的母亲受宠,所以原本的太子被废,换上了没什么本事的赵王迁。赵国被灭后,昔日的废太子带着数百宗室逃到了代郡,赵人拥立废太子嘉为王,被称为代王嘉。
就是这位代王嘉给燕王喜出主意,让他杀了太子丹,把头颅给秦王政送来。关键是这种劝父杀子保平安的缺德主意代王嘉敢提,燕王喜敢用!
从这件事上看得出来,代王嘉为了保存自身,连盟友都坑。就在去年,二十万秦军灭燕,回程的时候顺路灭了代。二十万秦军对五万赵军,真的如砍瓜切菜。
但是对于代国一方来说,战事极其惨烈,雁门关之战八千赵军甲胄结冰,死战不退;代城围城的时候,嘉亲擂战鼓,分三路突围,终因寡不敌众城破被俘。
就在去年,为了显出仁义,秦王政下令把代王嘉和赵国宗室被押送到了咸阳生活,被称为“迁虏”。
秦王政想找个正当理由灭了赵国宗室,如今子央被刺,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代王嘉死去,今日赵国宗室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一起共赴黄泉,赵国的祭祀才是真正断绝,赢赵和赢秦的纠缠才彻底结束。
秦王政走出正殿,背着手看着远处的秦岭,他在今日和赵人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是子央和赵人的恩怨,昨日就结下了。
有些漏网之鱼想等着风平浪静了再出来兴风作浪?想都别想!
第57章 仁慈长安君
秦王政在鼎湖宫没住太久,这里毕竟是离宫,虽然章台宫也是离宫,但是章台宫距离咸阳更近,更容易处理各种事情,所以秦王政待了三天就离开了鼎湖宫。
子央在鼎湖宫这里养伤,除了公子拓随着他阿母来了一趟外,其他公子公主都没来。究其原因就是这里距离咸阳太远,秦王政担心路上容易出意外,所以子央单独在鼎湖宫居住。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可是子央整个人都显得很不好,她浑身不舒服,特别是心肺部位,火辣辣地疼,然而在这种医疗条件下能活命就是大幸运了,想要治好只能在梦里想一想。
子央在鼎湖宫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走动,外面已经开始回暖。她坐在大殿门口的蒲团上看着外面的阳光,很想走到阳光下晒晒。
粉拿来了她的靴子,子央说:“拿来我看看。”
秋季来到秦朝,如今已经是春季,子央在这里待了五个多月,马上要半年,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半年前她还买过鞋子,是一双小白鞋,还被室友学姐提醒不要买布面的,到野外容易脏,脏了就洗不出来白色了,黄不拉几很难看。
和鞋子的记忆再远一点,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跟妈妈申请要定做一双手工切尔西短靴,她跟妈妈极力鼓吹手工鞋穿着舒服,妈妈一口回绝,奶奶也跟着劝,让她少作妖。
她心心念念的那双真皮手工鞋如今穿上了,并不是切尔西,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更不是挪威缝,也没用固特异工艺,可这双鞋是真正的牛皮大底羊皮鞋面,它很精致,也很舒服,这是现在这个时空最好的那一批靴子,用的也是如今最好的工艺。
但是她想哭!
子央抬起头没让眼泪流出眼眶,鞋子作为她记忆中的一个锚点,让她永远忘不了高中毕业后的夏天。
子央坚持自己穿鞋,如今她重伤未愈,整个人元气大伤,穿鞋的过程受到了巨大的折磨,她几次拒绝粉出手,她时至今日还是不习惯人侍奉,费力的穿好鞋,气喘吁吁的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被粉扶起来走到了阳光下。
她看到的就是横亘在眼前的秦岭,望山跑死马,秦岭看着近,其实还很远。而鼎湖宫内外已经显露出生机来,就如她这具躯体,年轻生机旺盛,只要一息尚存,就能重新活过来。
鼎湖宫确实是一处适合养病的地方。
和鼎湖宫不同,鼎湖宫之外的地方都不平静。
这是一个公道自在人心的时代。
赵无恤邀请长安君赢子央辩论,约定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生和死的界定是在辩论后决定的,所以这场辩论有裁判,裁判就是在咸阳的诸子百家,也就是第三层台阶上那群人。
这场辩论双方约定的是辩论纵横之术,纵横之术就是诡辩诈取之术。长安君从登上高台那一刻就在诡辩,为嬴秦诡辩,为秦朝的天命诡辩,就当时的记录而言,长安君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而赵无恤从一开始都没想过要辩论,他迟迟不进入主题,在辩论开始没多久后就杀人,可见这是有预谋的行刺。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没有对赵无恤提前搜身,是长安君对这些诸子百家表现出来的礼,而赵无恤就是为了刺杀而来!
就这件事而言,是再明白不过的一件事了——赵无恤有意刺杀。
如今居住在咸阳和关中的各国遗民以及函谷关外的六国权贵嚷嚷的最大声的另外一件事:赵无恤是否受了赵国宗室的指示。
如果是,请拿出证据;如果不是,为什么要杀尽赵国宗室?
去年赵王迁饿死后,也是这群人嚷嚷,秦王政不搭理这些人,自有人替他和这些人舌战。而当时的辩论记录也传遍了函谷关内外,赵无恤的发言字字句句证明了他是为赵宗室出头,既然凶手提到了赵国,赵宗室挨打就不要出声!
至于同时被针对的楚国没人替他们发声,倒不是楚人的声音不大,相反楚人的声音是六国里面最大声的,原因是楚国的宗室和留在咸阳的楚国势力早在昌平君叛乱的时候都被清除干净,这次行动就如把洗干净的碗洗第二遍,水和碗都干干净净,所以只看到赵人死绝,没人看到楚人倒霉。
因为赵国宗室无论男女老少都死绝了,秦王政的名声彻底臭不可闻,反正骂他暴君的人多着呢,他满不在乎。
反而是子央的名声非常好,这倒是让很多人出乎意料。
她从台上跌落到地面,当时很多人都围了上去,真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子央说那句“只诛首恶,从者放过”的话被传扬了出去。
大家都看得出来,长安君不可能是因为博一个美名或者是为了算计赵国宗室使用苦肉计,谁家的苦肉计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啊!而且她那句话很有可能是遗言,在关键时刻,她没交代其他的,已经预感到秦王政会大开杀戒,还是尽量保住无辜之人。
这才是慈悲仁善的封君啊!
就有一部分人觉得,现在的这位秦王太烂下一位秦王可能就是个好人,于是卖力地替子央传扬好名声,就是传递一种“不是所有的秦王都是烂人”的观念,说不定下一任的秦王会更好。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子央能被宣传的优点可太多了:她体恤百姓,重新调整服徭役的名单;为服徭役的百姓提供一餐饱饭,能让黔首庶人吃上一点荤腥油脂;在关中出售煤饼,让大家冬天有取暖做饭的燃料;推行地窝子,今年的关中没再冻死人;推行曲辕犁,如今曲辕犁已经在昔日赵国魏国韩国的土地上开始推广,种地的都说这东西好用。
很多人捶胸顿足,大喊上天不公,这怎么就是个女君,她要是个公子该多少啊!
这时候就有人出面赞扬扶苏公子,但是和长安君那些拿得出手的成绩比,扶苏公子的成绩单确实单薄了些,翻来覆去的都是些“公子仁慈”的话。
总之,民间传说,说秦王政是比的夏桀商纣的暴君,但是他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属于物极必反了!
从这件事能有人能敏锐地发现,在强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很多人其实是盼望秦统一的。原因也简单,一统了就不用打仗了。
以前七国在的时候年年打仗,最先被秦灭了的韩国已经好几年没人出去打仗了。虽然秦法管得多,但是不用打仗,家里的男人除了每年给官府修墙修路外,最少有八个月的时间在家,这对于一个家庭而言非常重要。这意味着不仅有人保护小家,还有人干重体力活,能让小家更抵抗天灾。
底层最大的期盼就是把这个暴君熬死,换一个仁慈宽容的大王来。
大概是有人看不得秦王这一家子中有人有好名声,一种很离谱的说法冒了出来:秦王政其实不是庄襄王的儿子,是吕不韦的儿子!连带着他的子女也不是嬴秦的血脉。
这是从根上质疑秦王政和他后代的继承资格。
这谣言不可谓不毒辣,但是这谣言天下人都不信,之所以不信,是他们因为另外一个谣言产生了抗体,反应就是:人家老秦王和老老秦王难道还分辨不出儿子孙子是不是亲的?
让当时这些人产生抗体的另一个谣言是:楚考烈王没有生育能力,春申君把自己怀孕的妾李环献给了楚考烈王,生下了后来的楚幽王,李环就成了楚王的王后。
这谣言太假了,毕竟楚考烈王在秦国还有个儿子,那是正经嫡长子,正是大魔王秦昭襄王的女儿生下的昌平君。这也就是为什么昌平君四十多年后首次进入楚国,楚人愿意奉他为王的原因。
毕竟和昌平君比起来,楚幽王和楚哀王这两个倒霉楚王不仅没有子嗣且各方面都比不过秦国公主生下的昌平君。
所以秦王政是吕不韦儿子的谣言当时就没人信,也没有大面积传播,更没法混淆视听,更阻拦不了长安君仁慈的名声传遍秦国统治的土地。
蓟城是燕国的都城,目前李二凤率先锋大军驻扎在这里,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外交努力。
李二凤作为一个马背上的皇帝,自然知道能不动兵就不要动用大军,军事手段一旦用出来,其过程是不可控制的,且对双方都是伤害巨大的,秦是要来齐的土地上进行统治,而非是劫掠,所以军事手段是最后的手段。
因此李二凤带人来到蓟城后,就派人去临淄面见齐王建,要求齐王建出降。
作为先锋骑兵,李二凤来到蓟城的时候,春天来了,桃花开了,长孙皇后的信也送到了他跟前。
信都是一起送来的,各位将军和随军的文官们都在中军大帐拆家书,纷纷赞扬李二凤推广了纸,让现在的传信十分便捷。李二凤谦虚了几句,打开信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长孙皇后在信上说了子央被刺杀的消息,也把这件事的连锁反应给写了出来。至于子央如今到底怎么样了长孙皇后也不知道,因为秦王政担心有人再有人行刺,就严禁儿女们去探望子央,同时两位公子的妻子也不被允许前去探望。
长孙皇后找姬夫人打听过子央的情况,姬夫人只见了子央一面,还是子央昏迷时候见的,就跟长孙皇后形容得很夸张,说是脸白得跟雪一样,还说整个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长孙皇后又找公子拓,哄着他问了一圈,得知子央很不好,公子拓的话就是“姊姊咳嗽吐血”“不停地喊叫,说疼”。
李二凤就很担心子央,不管怎么说,子央和他们夫妻一起从唐朝来到这里,还是后人,自然关心。
李二凤心里着急,就跟周围说:“长安君遇刺,很严重,我想为长安君祈祷。”
秦国的大将们瞬间严肃了起来。
这毕竟是女婿,王翦问:“公子想怎么祈祷?”
李二凤此人很容易感性,刚才说那句话是真的感情起来,当这会理智上头了也发现了气氛不对劲,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中不能随意祈祷,这规矩他懂,甚是军中不能随意哭泣,因为一旦哭泣,很容易带动一片,继而炸营。祈祷同样如此,很容易让士兵产生恐慌。
李二凤认真地问:“诸位将军以为如何做才不违背礼法和秦法?”
秦人和楚人不一样,楚人是随便祭,楚国的神鬼体系庞大而精密,既有至高天神“太一”,也有路边孤魂“强死”;既承袭华夏正统(社稷、祖先),又融合南方巫风(湘君、山鬼)。其数量之多、分工之细、层次之明,堪称先秦“神谱之冠”;秦人的神鬼比起楚国就真的是小巫见大巫,所有的神鬼算上也就能凑出二十多个,秦国的神明等级分明,不是一般百姓能祭祀得了的,所以一般情况下秦人都是有事求祖宗。
在秦国,连神明都要服从秦法,所以长公子想为长安君祈祷只能在自己的卧室求自己的先祖。
王翦委婉地说:“一旦您走出卧室,就要遵循礼法和秦法管控。”
而且在卧室也不能乱祷告,只能求助死去的先祖,一般也就是三代以内的血亲,所以只能在卧室向庄襄王和赵太后以及芈夫人祈祷。
李二凤虚心听取了这辈子老丈人的提点,回到卧室,找了个吉庆的方位,开始求祖父秦庄襄王、祖母赵太后、母亲芈夫人保佑子央。
李二凤的这番行为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咸阳宫,并且速度比想象的都要快。
秦王政拿到消息的时候,用指甲在“长公子”三个字上敲了几下。
扶苏对子央是真心地疼爱,但是子央对扶苏却是隐隐排斥。
秦王政能理解子央,他自己都觉得这儿子太陌生,每次怀疑他的时候,他做的事情总能让人打消疑虑,可是过不多久又会怀疑他是不是至亲,想来子央也是这样的感觉!
秦王政问身边的昌:“长公子府中还是没有好消息吗?”
所谓的好消息就是是否有人怀孕,昌摇了摇头。秦王政皱眉,长公子走了一阵子了,这几日没有好消息,接下来的几个月也不会有好消息,他抱孙子的愿望今年只能指望高和李女了。
眼看着秦王政不高兴了,昌立即说:“大王,今日有别的好消息,鼎湖宫传信,说今日长安君胃口好,吃掉一只烤乳猪,一碗黄米饭,一盘腌菜。”
秦王政听了立即开怀:“确实好胃口,侍医说她的伤口愈合了是吗?”
“是。”
秦王政想了想,就说:“鼎湖宫冷清,远不如章台宫住着热闹舒服,明日派人把长安君接回来吧,接回来后,让她们兄弟姐妹见面说说话,一直不见子央,让阴嫚埋怨了寡人几次了。”
“奴这就让人安排。”
秦王政叹气:“她那是个犟脾气,估计不会坐车,你让人牵一头牛去,让她骑牛回来。”
“喏。”
在秦王说话的时候子央在鼎湖宫里面散步,她这阵子好多了,能走得比以前更久一些。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提着水囊,等子央咳嗽的时候赶紧送水过去。
子央现在咳嗽得很严重,每次咳嗽都觉得整个气管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根据秦愚人的说法,子央旧病没好又添加新疾,这个病会和秦王政的气疾一样伴随终身,平时倒是没什么,唯独要在冬天留意,千万不可受寒,受寒就容易复发。
子央沿着宫墙溜达,看到宫墙根下有野草,开着不知名的黄色和紫色小花,她忍不住念起了一首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时候扇刚要吹捧子央两句,他们身后两个捧着水囊的侍女瞬间倒地。扇立即拉着子央把她挡在身后,因为墙头上坐着一个人。
子央问:“先生何人?到访鼎湖宫为何事?”
来者是丑夫,楚墨弟子。
他坐在墙上对着子央拱手,说道:“我乃楚人,非是为了寻仇而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那日你和赵无恤辩论我在现场,看到他对你射出袖中箭,我们找到了他背后的人。”
子央好奇:“先生为什么帮我?”
丑夫说:“我们愿意拿这个消息换一个机会,我们门中的大贤已经到了咸阳,期盼和长安君相见。”
扇立即说:“楚人不可信,主君三思啊。”
子央说:“不,我相信养育了三闾大夫的楚国养不出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这倒是实话,哪怕是项羽也有着别人理解不了的仗义,就算是大流氓刘季,也有着豁达的一面。
子央接着说:“我所料不错,你们该是楚墨,是吧?”
丑夫说:“是,我们正是楚墨。我们巨子已经入秦,想要和长安君辩论墨祖传下的‘兼爱’,此次辩论只有长安君和我楚墨,不请任何人来观看,只为学术不为其他。”
子央回复说:“我愿恭迎楚墨巨子,为表诚意,我明日就在鼎湖宫外的小河边等待诸位,如何?”
小河边地势开阔,子央选在那里就是表示没有秦军埋伏,让楚墨放心。她才被赵人坑过,面对楚人子央仍然愿意以诚相待。
丑夫对子央抱拳,对子央的行为高看一眼,觉得子央比她父亲秦王政更豁达一些。秦王政自从被第一次刺杀后就躲在宫中,每次出行必要重兵护送,提前把不相干的人赶走,爱惜自己的性命到了极点。
丑夫离开后,扇确定周围没人,是安全的,才把两个侍女叫醒。两个侍女诚惶诚恐,扇的表情很不好,把守严密的鼎湖宫居然混进了一个楚墨弟子,万一对方要蓄意行刺可怎么办?
子央的心情很好,安慰两个侍女不要怕后想要接着散步。扇就说:“您不回去看会书吗?再不济让公孙造陪您聊聊墨家,总要做到知己知彼啊!”
子央说:“虽然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是我临阵磨了那么多次枪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扇笑着说:“您也就磨了两次,阴阳学派辩论那次,加上和赵无恤辩论的那次。”
子央笑了笑没说话,她作为一个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考炼狱折磨的人,她磨的“枪”多了去了,就是不能说而已。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秦王政耳朵里,秦王政大怒,让人对鼎湖宫守卫治罪。同时秦王政更担心了,因为楚墨是有刺杀前科!
天下哪个学派最让秦王政忌惮,必然是楚墨。
楚墨是一个半军事化组织,能动员起大量黔首,成员架构稳定,收集消息刺杀权贵对于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秦王政左思右想总觉得不放心,立即把蒙毅叫来,吩咐说:“你去保护公主,让鼎湖宫那群废物保护长安君寡人不放心。”
蒙毅连夜离开章台宫赶赴鼎湖宫。
子央醒来,吃了一大碗小米饭,没敢多喝水,担心辩论的时候忍不住想去找厕所,就提前走出鼎湖宫到小河边去。
子央出门后见到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蒙毅,也没说话,蒙毅也没多解释,跟着子央出门。扇带着几个侍女拿着坐枰凭几和矮桌一起到了河边。
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布置好后,侍女们退后几步,蒙毅和扇陪着子央在河边等。
太阳照在子央身上,子央已经睡着了。
日上三竿,一辆破旧的驴车到了,从上面跳下一群穿着短衣草鞋的老头。为首一个拄着一根木材做的拐杖,头上的簪子是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这是这个社会典型的老农,走近了之后,他们皮肤粗糙,手部关节粗大,满手老茧。
子央让扇扶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着这群人见礼,对方一起还礼,双方没有寒暄,也没互相介绍,直接坐下。
子央说:“远来是客,老人家,您先出题。”
为首的老人把自己的拐杖放到了矮桌上,问子央:“辩论之前,老朽有个问题要请教长安君:这拐杖是老朽捡到的,未经打磨,丑陋无比,老朽一辈子做工,制作的精美器物不知凡几,为何老了没能得到一根精美的手杖?何也?”
子央叹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个问题放在几千年后也是个很尖锐的问题。
子央说:“劳者不获、获者不劳,这是人性贪婪导致的。只能用法编织笼子,尽量把贪婪关进笼子里。
然而所有努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老人家,假设你现在飞黄腾达,你体恤黔首辛苦,不愿意掠夺他们那些精美的手杖,等到你的儿孙老了,他们早已经是肉食者,看到了一根精美的手杖后忍不住生出据为己有的想法,哪怕他们只需要一根手杖,哪怕他们已经有了很多手杖,他们还是欲壑难填。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这根丑陋的手杖能留住,而你手中精美的手杖留不住的原因。
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为法家说话,也不是说您不配有一根精美的手杖,而是跟您说您为什么留不住手杖。
接下来,咱们就该说说怎么留住这根手杖。
于我,我管控那群肉食者,让他们拥有一根手杖后不能再掠夺别人的手杖。这么做会有效果,但是这条路有两个巨大的风险,就是我死后,我的继任者和肉食者同流合污,或者是我的继任者太过平庸,被肉食者玩弄于股掌之间。
于您而言,在他们掠夺的时候不给并且打上门去,把他家的人打一顿,接下来就不是您能管的了。你的同伴你的子孙看到了别人家的大房子和好东西会生出贪念,把原来的主人杀掉,自己打扫好住进去,到那时候他们就会变成新的肉食者,会接着掠夺别人的手杖。直到下一户人家因为一根手杖打进来,把您的子孙杀掉也住进大房子里,这么周而复始,永远没有解决办法。”
现场安静了下来,没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坐在子央斜对面的老人问:“长安君?您想到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样的?”
子央想起半年前自己所处的空间,对这个老人说:“吃得饱,不必担心今年收成,也不必担心明年的收成;穿得暖,自己有无数的衣服能挑选;行得快,将来会有机械带着人一日通南北,从咸阳到临淄不过是一两个时辰;走在街上,没有劫匪和盗贼。”
关于将来如何?各学派都有自己的畅享,儒家最有名是《礼运大同篇》,无论大家怎么畅享,都是殊途同归,那就是吃得饱穿的暖。
现场安静,又过了一会,有人突然问:“长安君如何看待我楚墨?”
子央说:“我昨日也找人打听了楚墨,有人跟我说各国君主对楚墨避之如蛇蝎,在我看来,楚墨无非是‘结社自保’而已。”
子央的身体不太好,说完这些已经精力耗尽,咳嗽后更是显得萎靡不振。
坐在子央对面的老人家看到子央血气两亏,此时已经非常痛苦,就把拐杖从桌上拿下来,说道:“今日和长安君言谈后老朽已经知道了长安君的想法,可惜长安君重伤,未能和长安君论墨家‘兼爱’。老朽和长安君定下三年之约,三年后的春日,老朽等人会在此时此地和长安君接着辩论。”
子央有气无力地点头。
“根据昨日约定,今日长安君既然愿意见我们,我们就告知赵无恤背后之人是谁。”
蒙毅一下子挺直了腰。
楚墨说:“韩人张良联合一些六国权贵要刺杀秦王。赵无恤就是奔着秦王来的,但是其为人急躁,没等到面见秦王就对着长安君您动手了。”
蒙毅问:“显贵者联盟?”
楚墨不意外他们能查到,点头说:“是,正是显贵者联盟。曾经出价万金,求我楚墨弟子出手,被我们拒绝了。”
一群老人站起来,拱手告辞,又坐上破破烂烂的驴车离开了。
蒙毅松口气,对子央说:“长安君,大王让臣接您回去,咱们动身吧。”
子央说:“找大车套在牛身上,不要有人赶车,让牛自在行走,我躺在车上。”
子央觉得自己这样能避免再倒霉,无奈牛车太慢,晃悠着回到章台宫的时候早就天黑了。
秦王政一直等着,听说子央回来,急匆匆出了曲台殿,他看到车子到了台阶前,着急地奔下来亲自上前牵着牛往兰林殿方向走了两步,刚说了一句:“就该给吾儿做一辆羊车”,车轴突然断裂,这是个板车,是一对轮子和一块木板拼在一起的板车,四周没有遮挡,子央从车上滚下来,整个人惨叫一声,大喊:“我胳膊,我胳膊疼。”
她那还没拆夹板的胳膊疼得她大叫,秦王政赶紧跑过去,发现子央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这时候一个侍卫说:“大王,长安君这是膀子脱臼了,臣会接。”
咔嚓一声后,子央的肩膀不疼了,她试着动了动,感觉运转自如,挺好的。
秦王立即赏了这个侍卫十金,然后对子央说:“吾儿,阿父觉得你这段时间过于多灾多难了,要不然过几日,你去谒陵吧。”
天子坟墓被称为陵,历代秦公秦王的坟墓从周灭亡的那一刻自动升级为陵,祭祀规格和礼仪在同步提升。
秦王的想法很简单,孩子太倒霉了,必然是祖先不用心,先让孩子去谒陵,给祖宗们上供点祭品和香火,要是还没好转,再去宗庙里和祖宗掰扯!
此时的子央只有一个想法:饶了我吧,我不想再出门了!
第58章 秦与楚
“显贵者联盟,全称是六国显贵刺秦盟会,是昔日六国的士卿子弟或者后人搅和在一起。”秦王政从烤炉上拿起一串烤熟的肉串递给子央,说道:“一群有点臭钱的旧日权贵,不甘心失败,拿钱买刺客而已。”
对于这群人,秦王政真心看不上,一群只剩下几个烂钱的落魄子弟,不说好好地活下去,居然学着诸侯举行盟会,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子央说:“怎么不抓?”
“不好抓,因为他们入盟之初立了规矩,这些人各地都有,如果抓了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又藏匿了下去,要找个机会一击毙命。”
子央拿着肉串问:“张良此人,阿父知道他的下落吗?”
秦王政摇头:“这个显贵者联盟就是张良穿针引线拉扯起来的。他家五世相韩,在这些士卿大夫中很有体面,认识的人遍布七国,很多人都给他面子踊跃参加。
但是这人也非常滑头,以‘人微言轻’,祖上不及他人阔绰等说辞推掉了盟主的位置,没在里面公开露过面,更没插手过里面的事情。阿父想着,他大概要把这个盟会做棋子,故意让这些人跳出来,成功了他坐收渔利,失败了他还能抽身逃命。”
秦王政说完想了想,评价说:“此人心眼多,心思毒辣,很难抓。”
子央默默地啃肉,心想:谋圣张良绝不是一般人物。
秦王政把碟子里的盐撒到肉串上,跟子央说:“这个张良有个特点,就是他每次做事首先想的就是保存自身,此人聪明,想抓他很难。不过也没太难,只要我大秦传承万年,这些跳梁小丑越是跳得高越是在自取灭亡,张良此人,到他晚年会发现,终其一生,他都碌碌而为,想要恢复昔日张氏的荣光,想要让韩国复国,这就是痴心妄想。”
子央不知道说什么好,张良此人,绝不会一辈子碌碌而为,此人真的应了那句“一遇春风便化龙”。
秦王政看她表情凝重,对烤肉也没什么兴趣,就说:“吾儿勿忧,这件事有人去办,你只需要养伤就行。”
子央说:“我养伤这两个月把关中很多事情放下了,这几日我能行动,过两天就去官府去吧?”
“嗯。”秦王政想了想,不能让子央一直待在屋子里,一直待着不动就是好人也要闷出问题,就说:“行啊,去吧。你这两个月不在,阿父把卫轮从廷尉府调到咸阳令府替你处理事情,回头让他找你汇报。”
子央点头。
次日很多人来看望子央,长孙皇后来得最早,她到的时候子央还没起床。
长孙皇后就跟扇说:“别叫她了,让她睡会儿,正好我问问你,公主这段时间如何?”
扇叹气:“我们主君受了大难了,那支箭的箭头全部扎进肉里,还带着倒刺,拔出来的时候连肉也带出来了一块,我们主君几乎是痛醒来又痛晕过去。”
长孙皇后跟随扇的说法而眉头紧皱。
扇接着说:“拔完箭后接下来十多天一直高热,全靠喝水活命,大王就下令喂给主君蜜水盐水还有些清薄的肉汤,靠着这些半个月后才算是挺过来没,也是神明保佑。”
子央病了的这几日,秦王政照例派人去祭祀山神水神,自己去太庙祭祀祖宗。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秦王政还派遣官员去泰山和嵩山祭祀,这在嬴秦第一次离开秦地前往别处祭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就祭祀而言,秦国已经从秦国向着秦朝转变,统治者已经慢慢地开始使用自己天下之主的权力了。
长孙皇后说道:“那个赵无恤真该千刀万剐。对了,那赵无恤后来怎么样了?”
“他刺杀主君后就自己抹脖子了。”
“便宜他了。”
扇说:“待会儿您见到我们主君万不可表现得太惊讶,她现在瘦脱相了,我们不敢让她看镜子,回头请您哄着她多吃点。”
长孙皇后点头,随后进入殿中,扇对着长孙皇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到才收回目光。
长孙皇后进入子央的卧室,看到子央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站在床边忍不住叹口气。她也没在子央的卧室久待,出门后就叫了粉出来询问。
她小声问粉:“公主这两个月小日子来了吗?”
粉摇了摇头,说道:“秦神医说了,这几年都不会准的。我们公主受伤伤了元气,一两年内很难调回来。”
长孙皇后点头,让粉回去守着子央。
没一会儿公子公主们都到了,长孙皇后出去和公主们聊天,公子们则是在兰林殿的会客宫室内说话。
说了一会儿话,长孙皇后发现没有见到公子高的夫人,就问:“仲妇怎么还没来?”
仲妇是对公子高的妻子李女的称呼。
大家转头互相看了看,果然没见到李女。就有公主自告奋勇去打听,没一会儿她从外面进来,说道:“是好事,今日一早仲妇身体不舒服,侍医诊脉后发现她有身孕了,她派人来告诉阿父,也遣人去兴乐宫报喜。阿父就让她在府内休养,所以今日不来了。”
大家纷纷露出笑脸,说明日一起去找仲妇贺喜。
长孙皇后在心里叹息,以前她和李二凤没孩子她还没有特别急,可现在公子高夫妻两个有孩子了,长孙皇后就着急了起来。面上还要跟着一起说恭喜,心里想着晚上还要顺路回去见一下李女,当面贺喜。
子央醒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听说兄弟姐妹们都在,她连忙出来陪着大家说话,没想到今日大家来看自己,自己却不是话题的主角,话题的主角是哪个目前还没豆子大的未来小宝宝。
这些姑姑叔叔们已经开始畅想李女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了。子央发现大家没议论自己反而很高兴,有的人喜欢被很多人关心,而有的人则是不希望自己被很多人关心。
子央恰恰就是后者,一来是在家里她受到足够的重视,对于外人的重视她就没那么渴望,满不在意。二来子央从小就是各种场合的背景板,一旦成为焦点,她能应付,甚至能表现得很好,但是她就是不舒服。
针对这种事情,子央和父母分析过,她觉得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爹妈,小的时候这两位是从不把子央当人看,子央小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马戏团的猴儿,无论走到哪儿,凡是超过两个成年人的场合,她都要被爹妈提溜出来表演节目。
目前子央发现大家不关注自己就很高兴,一高兴就会兴致高,兴致高就脑细胞活跃,于是子央积极张罗给小宝宝取名字,每个人都要拿出几个好听的名字,多多益善,放到一起让宝宝的阿父阿母挑选。
这活动大家都喜欢,公主们就去翻书找女孩的名字,公子们就去找男孩的名字。胡亥带着拓一会儿钻到姐姐那边,一会儿又跑到兄长那边,闹腾了一下午。在晚饭后誊写了两大张纸两百多个名字,看着一下午的战果,每个人都很满意。
秦王政来吃饭的时候看着这满满当当的纸忍不住说:“这也太多了!”
阳泉公主就说:“阿父,高兄又不会只有一个孩子,这些留给他,他再有孩子后随便选。”
大家都点头,秦王政心里很高兴,无论如何,他要有孙辈了,嬴秦的血脉又往下传了一辈。他把纸叠好让昌收着,就说:“等高回来了,阿父就把这个交给他,这是你们做长辈的心意,将来必能保佑高的孩子平安长大。”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上人散了,天也黑了,子央看着大家坐车走,就想到章台宫里走一走。
如今春季,天也不冷了,正是不热不冷体感适宜的时候,这种天气不走走可惜了。秦王政也是这样想的,就带着子央围着玄鸟铜像绕圈散步。
子央说:“刚才伯妇的脸色不好看,阿父,您今日好奇怪啊,我以为您今日要对着伯妇催生呢。”
“你长兄不在家怎么催?而且这事儿错不在伯妇身上。”秦王说到这里,站住跟子央说:“虽然子嗣很重要,但是君主不一定要有子嗣。”
子央皱眉看着他:“您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要真是这样只怕会国本动摇。”
秦王政说:“吾儿,你还没看懂吗?天下之主是能者居之,你这想法就不对。”
“啊?”子央觉得和秦王政一比,自己反而是封建的那个。
秦王政说:“要说旁支继承大位,咱们这一脉就是旁支。昭襄先王是惠文先王的庶子,嫡子是武王,武王无子,才有昭襄先王回来继承大位。你能说武王是个没才能的君主吗?你能说昭襄先王不如武王吗?”
战国大魔王的战绩是可查的。
秦武王嬴荡只能说运气太差,他举鼎是有着明显的政治企图,就如楚庄王问鼎一样,可惜他的死让他举鼎带来影响最后付之东流。
秦王政看子央恍然大悟的样子就说:“子嗣很重要,但是和一个国君的治理能力比起来,就不显得重要了。就目前而言,哪怕是没有子嗣,扶苏也是个合格的太子。所以有没有子嗣传承,这事儿不是阿父该操心的,是你长兄要操心的。”他说完压低声音跟子央说:“今日阿父的话你不要告诉你兄长,让他着急去吧。”
他催生只是为了验证扶苏是不是的儿子。
子央笑着点头,随后觉得喉咙痒,爆发出剧烈的咳嗽。秦王政立即拍她的背后,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扇立即提着水囊跑来给子央喝一口润润嗓子。
晚上子央回去后睡不着,她这段时间已经变成了昼伏夜出,俗称睡倒觉了,所以半夜就想出来当夜猫子到处走走。
她目前这个状态没人敢让她一个人到处走,扇就带着一群侍女跟在后面。子央又跑到玄鸟铜像那里,站在铜像下琢磨怎么爬上去。
不得不说,子央是个调皮的女郎。
扇看着她对铜像左看右看,就哄着她到别处散步。扇提着灯,带着子央在绕着曲台殿和兰林殿行走。
路上两个人就说起了话,子央就问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的是子央公主。
扇回答了:“奴不知道,奴早先侍奉华阳太后,太后去世那一年大王下令灭韩,之后的时间里,奴就去守陵了。”
子央掐指一算:“有十年了。”
扇回答:“是的,太后去世十年了,”他说到这里往后看了一眼,再看了看四周,随后小声说:“太后去世后,再没有人能约束大王,因此大王下令扫清天下。”
子央问:“华阳太后反对秦一统?”
子央有个疑问不等扇回答立即问出来:“她们明知道一辈子要生活在秦国,自己的儿孙也有可能是秦王,为什么还要把母国的利益置于儿孙的利益之上呢?”这是子央不明白的。
扇的说法总结起来,就是外戚的权力是“借来的权力”,不属于他们,总有要还的一天,为了延长这份权力的使用期限,这些远嫁来的贵女们需要母国存在,需要儿孙强大,她们在极力的维持平衡,在这种平衡中为自己为儿孙为母国三方争取权力。
这就如三足鼎立,一旦有一方支撑不了,这权力就瞬间消失,借来的权力被强行收回。
秦国和楚国是甥舅之国。
宣太后是楚国人,为了巩固楚人在秦国的地位,也为了让儿子得到楚国的全力支持,她为儿子选的王后也是楚女,正是叶阳后。
昭襄大魔王扣押了楚怀王,新君楚顷襄王仍娶秦国公主以缓和关系。那个同样抛妻弃子奔回国的楚考烈王娶的就是昭襄大魔王的女儿,也就是楚考烈王后来的王后是李环,出身不够高贵,要不然这个位置也该是秦女的。
说到了楚考烈王和李环的儿子楚幽王楚哀王,扇就跟子央说,昔日昌平君在大王面前提过几次,要让楚幽王娶子央公主做楚国的王后。
芈夫人对这个提议是赞成的,这对于身为公主的子央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子央想到那两个比秦王政年纪都大的“表爷”,真的想哕出来。
如果秦王政没有一统六国的能力,那么子央公主要面对的命运就是带着其他宗室男女和嫁妆从武关进入楚国,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年纪都要大的老男人,要为这个老男人生下个太子。
根据楚幽王的生卒年月,如果子央公主和他结为夫妻两年内没有生育,楚幽王死亡后她有两条命运岔路,似乎可供她挑选,其一是做个年轻的寡妇,在楚国的宫殿中做个摆设,直到她死,不能回到秦国,也不能出现在楚国人前。这条路几乎走不通,因为她是秦国公主,是唯一的楚国王后。
另一条岔路就是改嫁幽王的弟弟哀王,如果哀王能在接下来的政变中活下来并和子央公主有孩子的话,子央公主的日子稍微正常一点。如果他没能活下来,如历史上一样被杀,那么子央公主就要三嫁,嫁给熊负刍,也就是楚幽王的庶出弟弟,楚哀王的庶出哥哥。
到了当时的楚国,谁做楚王无所谓,王后只能是秦女。
而子央公主是楚女生下的秦国公主,秦国没第二个楚女所生育的公主供楚国选择。因此子央公主的命运就应下了那句“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自古以来,最痛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明知该死却不能死、不敢死、不忍死的煎熬;这种锥心之痛,从来就不只是息夫人一个人在承受。
幸好秦国强大到了扫清六合,子央才免除了这种联姻的宿命。
如果子央公主真的嫁入楚国,她就要参与进外戚那种“借来的权力”游戏中,成为其中坚固的一环,等待着扶苏的女儿在十几年二十几年后来到楚国做自己的儿媳,把这份“借来的权力”传给她。
子央公主就会像宣太后叶阳后华阳夫人一样,一方面依靠着秦国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道路,一方面要防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母国死磕,一方面要把手中外戚的权力传给下一代秦国公主。没日没夜都想着如何平衡三者的关系,任何一方都不能弱,也不能强,最好保持现状。
子央忍不住说:“我爱一统!我爱秦王!”
半个月后,楚墨的一群老头子坐着驴车走到山间小道上,后面个跟着一些或骑驴或步行的年轻弟子,他们这是从秦国返回楚国。这时候一只兔子从他们面前跑过去,突然侧方一个男人大吼一声,捡起石头扔了出去,把兔子砸的稀巴烂。
楚墨的巨子看到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忍不住夸赞道:“壮士!好身手,好力气!”
刚才大吼一声的人是个青年,长得憨头憨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憨憨地说:“老丈好。”
楚墨巨子问:“你是何人?家住哪里?父母何人?”
青年说:“我叫石,住山下,我娘去年走了,我爹我没见过,他们说给大王修宫殿的时候从房顶掉下来摔死了,那时候我还没被我娘生下来呢。”
楚墨巨子点头:“原来是个遗腹子”。
楚国末年年年宫殿,原因也很简单,被秦国打到迁都,每迁到一个地方就要重新修建宫殿。如果骂楚王奢靡浪费为了享受还真骂错了,楚国是不得不修宫殿,原因有三个,分别是礼制所需:宗庙、社稷、朝堂不可废,否则“国将不国”;凝聚人心:新都立宫,可宣示“楚祀未绝”,吸引流亡贵族;外交体面:合纵抗秦需接待使节,无宫室则失大国威仪。
和鼎盛时候奢华的宫室相比,楚国末年修建的宫殿都是草草应付,尽管是草草应付,仍然高大巍峨,从房顶上摔下来确实会摔死人。
就在这时候,青年的肚子里发出响亮的叫声。巨子跟身后人说:“把我们的干粮给他。”
可是青年石很能吃,他一口气吃完了楚墨们携带的所有干粮,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他摸了摸肚子,很诚恳地道谢,说道:“虽然没吃饱,这也是我吃的最多的一餐了,多谢老丈,多谢各位叔伯。”
楚墨巨子对着石看了看,说道:“我瞧你长得高大,刚才抡起那么大的石块也不见你费力,你是不是力气大?”
石点头:“是有力气,平日靠给人干活换口饭养我和老娘。”
楚墨巨子指着路边一块几百斤的石头说:“你抱起来,我看看你力气。”
石憨憨地答应,上前轻松地抱起来石头。
队伍里响起抽气声,很多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楚墨巨子用手杖指着更大的石头说:“你去抱那一块。”
石放下石头,转身抱更大的石头,看上去还是很轻松。
有人跟楚墨巨子说:“此人神力,这石头有一千多斤了。”
楚墨巨子摇头:“他还能抱起更重的。”他脑子里有了一个想法,说道:“如今天黑,你吃了我们的干粮,请我们去你家住一晚上如何?”
石点头,捡了兔子在前面带路。
一群人跟着石到了一处村子里,半夜楚墨们回来了,他们出去打听石的为人,都说这是个憨厚的孩子,对他母亲很好,他母亲瘸着一条腿没有谋生的能力,石背着母亲去山里躲着,就怕被拉走上战场没人侍奉他阿母。就是脑袋不太好用,而且吃得多,因为吃得多经常挨饿,加上这些年来兵荒马乱他也没田产,没有女郎愿意嫁给他。
天亮后楚国巨子跟石说:“你阿母不在了,你也没什么田产,又经常吃不饱饭,不如出去寻个生计。”
石抓着脑袋说:“可我没出去过,村里人说外面骗子多,说我出去会被骗。”
楚墨巨子就说:“他们说得对,你想吃饱吗?你有好本事,给一般人家看门护院是吃不饱的,不如直接给贵人看门护院。”
“贵人?”
楚墨巨子说:“你去咸阳找到长安君,就说我介绍你去给她做护卫,你只要让她见识到你力气大,她会让你吃饱的。”
石为难地说:“我不知道咸阳在哪里?”
楚墨巨子把一个年轻人叫来,吩咐说:“你带他去咸阳。”
年轻人答应了。
被吃饱这个词吸引,石答应去咸阳,村里人都说外乡人要骗他,但是石实在是被饿的次数多了,饿得受不了了,想跟着去咸阳试试运气。
楚国巨子他们送走了年轻的楚墨弟子和石后重新置办了干粮继续赶路。
路上一群老人在驴车上说话,楚墨巨子就说:“那长安君实在是多灾多难,希望有个得力护卫能让她少受点灾难。”
就有人问:“您怎么就笃定长安君最后登上大位?大家都看好长公子。”
楚墨巨子说:“没有长安君长公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可是有了长安君,长公子是孔雀,长安君就是凤凰,只要秦人眼睛不瞎,他们早晚会看明白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肉食者鄙,长公子是个肉食者,若是不信,咱们还可以去一趟齐国,把上次问长安君的三个问题问他,你看他是不是回答的花团锦簇,越是花团锦簇,越是对民间的认知浮于表面。”
因为只有深刻认识到黔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凄惨才会说不出一句话来。夸夸其谈的人不过是把人家总结好的锦绣文章背一遍罢了。
最起码长安君思考过了,她说中了某些规律,可见她是知道黔首们在过什么日子。
他们的驴车从山道上走过,没多久这条山道上迎来了两个骑马的青年,他们一路打听找到了石生活的村子。
村民告诉他们:“石跟着一群做工的老者离开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知道,这几年虽然不打仗,可也吃不饱啊,有些人出去逃荒,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这两个人中的随从只能牵马来回话:“家主,石不在,我们去寻找另一个大力士吧。”
他的主人没说话,沉默的翻身上马,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他们的方向和石赶路的方向相反。
半个月后,石拿着验传跟着楚墨弟子来到了咸阳外。
石看着渭河两岸的建筑群,忍不住说:“这是天帝住的地方吗?这里可真好。”
带路的楚墨弟子说:“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自然都好,走,我带你先吃点东西。”
听到有东西吃,石立即闭上嘴巴,紧紧跟上。
第59章 壮士归来
两个人抬着陶锅进入房间,放在了地上退了出去。
新来的石坐在正中,用勺子把上一个陶锅刮得干干净净后放到一边,弯腰从地上端起新送来的陶锅,对着里面的小米饭吃得不亦乐乎。
他对面第一排正中坐着子央,左边是卫轮右边是黄芒,第二排站着农家的人,身边坐着送他来这里的丑夫,大家都抱着胳膊无声且惊讶地看着石。
子央的脸都皱巴了,这种吃法她是长安君也养不起啊!
一锅饭一斤小米,五锅饭就是五斤小米,一天就是十斤,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斤,这数字看着不多,但是在物资贫瘠的年代已经很多了。
她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丑夫,她见人家吃饭有论碗的,也有论盆的,头一次见到论锅的!这人已经吃了四锅小米饭了,是米饭,不是米汤更不是米粥!
丑夫感受到目光,对着子央微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人这么能吃,送他来的楚墨弟子只说这人能吃,丑夫想着再能吃也是有限的,没想到这都吃了四锅了,还没吃饱。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卫轮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子央,提醒她这会儿别当着人家壮士的面乱飞眼神,有些心思敏感的壮士会大怒,而且这壮士力气很大,要真怒起来大家拦不住。
子央立即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小家子气了,这一点就比不上李二凤这种顶级权贵。她甚至在想,要是李二凤在这里,是不是再给这位壮士上一只烤全羊?
子央想了想,嘴里唾液分泌,就说:“石啊,你吃饱了吗?”
卫轮立即转头看子央,心想主君这可真不像个封君,这抠门劲儿比关中父老还严重,老秦人是穷了点,但是大家要脸啊!
您能等他吃完再问吗?
石也是个实在人,憨憨地说:“其实还没吃饱,”低头看看手里端着的陶锅,说道:“再吃两锅就差不多了。”
卫轮把头扭到一边不想去看子央的脸,他觉得主君别的都好,就是这抠门劲比不上她的出身。
“你先别吃,”
子央说到这里,卫轮和黄芒都闭上眼。
子央接着说:“我觉得吧,我们看着你吃,也挺饿的,今日大家都在,我决定烤一只羊,都吃点,这样大家嘴里都有味。”说完看着四周:“你们觉得怎么样?”
许衍带着农家的人纷纷叫好,他们自告奋勇地去烤羊。子央对石说:“你接着吃,吃完这一锅先别吃了,羊肉烤好之后你再配着米饭吃,如何?”
石兴奋地点头,随后低下头呼噜呼噜的吃起来。
黄芒松口气,和卫轮对视一眼,这抠门主君今日真大方了!
卫轮立即对丑夫说:“您也留下一起用餐吧。”
丑夫心想自己也好久没吃肉了,能混一顿是一顿,再说了,吃普通人的心里不舒服,吃权贵的有什么不舒服的!
丑夫立即文质彬彬地谢了邀请。
连同燕朱和燕绯兄弟,子央觉得烤一只一些不够,让烤了两只羊。有石在,这样肉就不可能被剩下,因此天黑后石打着饱嗝跟着燕氏兄弟回去睡觉,大家也都散了,子央骑马回章台宫。
前几天她手臂上的夹板拆了,觉得自己总算被解除封印,加上是春天,就觉得春风得意马蹄疾,很想站在马镫上吆喝几嗓子。
回到曲台殿后她刚进门就大喊:“阿父,我回来了,您吃饭了吗?让我陪着您再吃点吧。”
天都黑了,秦王政已经吃过饭了,他听说子央带着人在外面吃烤羊才决定一个人吃饭,听子央这意思是没吃饱?
秦王政放下竹简说道:“阿父是还没吃,但是阿父听说你吃过了,没吃饱?”
“我现在这个年纪吃得多,感觉吃多少都不够。”子央从现代到秦朝的唯一好处就是年轻了几岁,重新经历一边少年时期。
秦王政就跟昌说:“再送点烤肉来,少送点黄米饭。”他担心子央吃太多积食。
子央趴在了桌上,秦王政一边看竹简一边问:“听说你今日收了个力士,如何啊?”
子央皱眉:“是有一把子力气,但是吃得多啊!我今天带着他去找相里勤,相里勤那边有铁锭,您猜他一次能搬动多少?”
秦王政都听说过了,还是装作不知道饶有兴趣的问:“多少?”
“阿父,你猜呢?”
秦王政故意往小了猜,就说:“五六百斤?”
子央说:“我找相里勤给他定做大铁锤,一个就有三百六十斤。他今天一把抱起两千二百斤的铁锭。这还是我担心铁锭不稳掉下来砸着他才让放了这么多,我看着他搬三千斤是绰绰有余的。”
秦王政立即给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说道:“真如熊罴一般啊!”随后问:“他能抱起三千斤,你就给他定做了三百斤的兵器?趁手吗?”
“是两只,各三百六十斤的冬瓜锤,倒不是我小气,是因为这个大小刚好,要不然体积就更大了。三百多斤也是很重的了!”
秦王政说:“先吃饭,过几日阿父要看看这如熊罴一般的壮士。你的身边一定要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秦王政不会把女儿的安危交给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手里。
子央点点头,这时候昌带着人送来烤肉架,又送了厚切的肉片,子央就被这堆东西吸引了目光。
边烤边吃,子央瞬间找到了以前去烤肉店吃肉的状态。她捋了袖子,让侍女把自己的袖子绑起来。
秦王政说:“你等着吃吧,让昌动手。”
子央只能把筷子递给了昌,昌动手把肉一片片放在了铁盘上,把烤好的肉夹进子央的盘子里,说道:“公主,留意烫伤。”
子央喊秦王政:“阿父,吃肉啦。您看什么呢?”
秦王政把竹简递给子央:“看历下的战况。”
子央接了,上面显示历下城如今战况激烈。子央皱眉:“这上面说了,说赢徐差一点就进城了。”
秦王政从昌手里接过酒,子央送给他的高足玻璃杯里面除了浑浊的酒液还飘着一颗大枣。秦王政喝酒从不喝冷酒,他喝的就是热饮,更是把酒当水喝。秦王政吹了一下酒,喝了一口后放下,跟子央说:“吾儿,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坏事,你要怎么做才能达到目的?”
“自然是要阻止他了。”
秦王政摇头:“错啦,如果你让一个人坏事,就要纵着他。有句话说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你如果送他一程,让他早点狂,岂不是能早点亡?”
子央问:“您不是送给赢徐了很多东西吗?还给了他们钱,这不是已经让他们狂过了吗?”
“这算什么?”秦王政说:“阿父听说你今日为了那几斤小米心疼极了,不想给壮士当饭吃。”
子央立即低头:“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该大方的时候是要大方的!不能小家子气。你后来就做得很好啊,给壮士准备了一只羊,也没冷落其他人。”
子央笑着说:“您是不是该夸我?”
“你若是做得好,自然要快,但是你这做法也有些不太好,所以还是不夸了。”
“哪里不好?”
“你怎么不多烤一只羊,让他们带回去给妻儿们也吃一口羊肉呢?”
子央没说话。
秦王政喝着酒说:“吾儿年幼,不懂也能说得过去。阿父年轻的时候也不懂,这不是后来养了你们吗?有好东西既然没机会孝敬长辈,就要分给小辈,看到你们吃的好用的好,阿父心里也高兴。罢了,不说这个,说说历下和赢徐这些事吧。”
齐国这些年来对秦国的态度一直是“事秦谨”,加上这两年秦国舍得给钱,这就导致目前齐国官员对待秦国的态度就两种,一种是看待敌人,一种就是自己人。
前者的代表人物是即墨大夫,后者的代表人物是丞相后胜。在自己人里面,后胜的丞相府里面除了后胜一家,都是秦人或者是秦国派去的人。就齐国的中枢而言,大权并不在齐人的控制中,因此赢徐攻打历下,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即墨大夫的态度都是一致的:干不死秦国还干不死你一个亡国几百年的小族!
关于要不要投降秦国这件事齐国还在吵架,但是关于要不要弄死赢徐这件事不需要商量,齐国已经在历下对赢徐进行了惨烈的打击。
齐国够强大,嬴徐对复国的目标够坚定,在一线机会面前,倾家荡产赌上一切要拿下历下。
历下的守军也很有意思,每次都给赢徐一种“再冲一次就能拿下历下”的希望,这一个月来吊着赢徐也不出城,就让赢徐组织起来的大军送到城下被歼灭。
这在兵法上讲叫作以逸待劳。
天下反抗暴秦的人有这几种,第一种是宗室,这种人和国君的血缘比较远,平时也没接触过权力,因为祖上是国君的儿孙,还保留大量的土地和奴婢,就他们本身而言,不够资格被抓去关中,就留在本乡本土,接受不了地位的突然变化,接受不了祭祀断绝,心怀怨恨。这些人一般是酒囊饭袋,并非反秦的主力。
第二种就是像张良这种士卿大夫的后人,这些人以前掌握权力,现在突然从士卿变成了黔首,同样心存不甘。这些人就是反秦的主力,因为十年前这些人都大权在握,他们不仅聪明伶俐,还对本乡本土有着强大的掌控力,就是秦国派来的官员说话都没他们说话好使,这就是后来的豪强。
前两种人是为己,但是第三种人就是为了曾经的国君。
这第三种人不是为了自己,他们是本国的忠义之人,不甘心母国被灭,因此想要赶走秦人,把国君的后人迎回来重登大位。这些人一般出身于诸子百家,算是家中有些资产,或许算不上肉食者,可也绝不是底层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
这个阶段的反秦自始至终都没有底层百姓什么事,也不会成功。后来天下震动,大泽乡一声呐喊,以前没资格参与大事的黔首们不在沉默,这才推翻了暴秦。
这个时候的黔首也不算民,在秦国编户齐民之前这些人都是些野人。
去支持赢徐的又是些什么人呢?
是第一种和第三种。第一种出钱,他们钱多,有奴婢,因此给钱给奴婢,他们的想法是只要能让秦不痛快他们就痛快。而第三种人,是真的万里赶去匡扶正义,豁出去命也要助力徐国。在齐国极有可能保不住的时候,如果徐国复国,那么大家就有效忠的地方,一二百年后,秦国说不定会被徐国灭了。
第二种人压根就没上当。
他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圈套,暴君是绝不可能让徐国复国。这些人心里也有想法,很明显暴君就是效仿周武王灭掉殷商从而灭掉六国。
周武王灭掉殷商后都做了什么?
分封诸侯!
在第二种人看来,秦在灭齐后会封国,但是绝不是徐国,必然是暴君自己血脉子孙掌控的诸侯国。
他们都盼着分封,一旦分封,他们就会进入咸阳寻找新的主君,成为新的权贵。因此在张良找他们的时候,这些人也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假如能进入咸阳,重新做诸侯国的士卿大夫,自然万事皆好;其二:假如去咸阳没能成功拿到昔日的地位,这些家族和家主都等不了太久,毕竟后浪推前浪,总有人会被替代掉,肉多狼少的时候就要剑走偏锋。所以暴君最好死在他权力最大的时候,就如周武王死在他分封完诸侯国踌躇满志准备治理天下之前。
暴君死了,新君长公子据说又是个好说话的人,昔日权贵一拥而上,只要大家恭敬侍奉诚心效忠,总能从长公子那里分到一些权柄。
据说暴君的身子骨还挺好,一时半会死不了怎么办?
刺杀!
但是不能让人知道我参与了,一旦我参与了,我又怎么能去咸阳分润权力呢?
张良给大家出了个好主意,能隐藏身份,又能剑走偏锋,因此准备好杀手,在适当的时候出手,齐也好,徐也好,都不能长久,还是不去那边费力气了。
秦王政给子央讲完这些人的细想活动,就说:“要不是那逆贼赵无恤刺杀吾儿,阿父都不知道这些人居然如此心思歹毒。当时阿父就在想,袖中箭这样的东西不是一般人弄来的,果然顺着这条线索寻到了显贵者联盟。”
子央把盘子放下跟秦王政说:“阿父,一天下虽然能占领土地,不能占领人心。想要占领人心最少还要两代人。”
始皇帝一统天下,汉武帝一统人心,至此之后大一统才真正地形成,历经数次分崩离析后七国遗民的后人还能手挽手肩并肩地一起向前走,忘去了齐楚燕韩赵魏秦,最终记得自己是汉人。
秦王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叹气,说道:“人心一统,这事儿阿父看不到了。有的时候阿父就在想,如果阿父能一直活下去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他对这个假设的未来表现得一脸向往,子央懂,但是子央很怕。
“阿父,死是神明赐予的恩赏。如果我们都不在了,阿父会想我们吗?大概阿父有别的孩子,不会想起我们的。”
秦王政立即哭笑不得:“你这就是在胡说,阿父不过是假设,假如真的有办法长生,阿父一定带着你们一起长生。”
子央这时候只想说一句:我谢谢你!
说到这个,子央想起一件事:“阿父,你不是要在骊山陵那边放兵马俑吗?什么时候把我也放进去?我想按照我这个样子,再制造几个侍女,我们要穿戎装,哪怕是到了地下,我也要随着阿父征战。”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他一口答应,但是子央问起什么时候开始制作的时候,他就开始敷衍子央。
在他看来,为还活着的女儿制造等身的俑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特别是子央现在多灾多难,更不能把她的容貌捏在俑上。
在子央追问什么时候造俑的时候,他就说:“这事不着急,阿父想着等你长兄凯旋后,带着你们巡视天下。高不高兴?”
“啊?”
“明年就去,阿父带你们西巡。”他成功的转移了话题。
“西巡?”子央疑惑,难道不是出函谷关向东吗?
“对”秦王政站起来,有些兴奋,对子央说:“阿父带你们去我们秦国故地祭祀先祖!”
他兴奋地搓手,跟子央说:“自从先祖非子来到秦地,传到阿父手里已经历经三十七代君主,阿父是第三十八代君主,我们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拥有天下,当回到故地,回到非子先祖立足的那五十里封地去祭祀先祖们。”
子央看他这表现,表示自己对这可太熟了。
谁考了全校第一都会得瑟一下,换成子央,她会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家,把成绩单拍在妈妈面前,提一堆要求。哪怕这些要求往日看起来很无理,妈妈也会在成绩单的冲击下头脑发昏不能思考一口答应还要对子央不停地夸。
秦王政这心情就是这样,目前到他这地位,一般人的吹捧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他现在需要在祖先跟前嘚瑟一下,释放自己兴奋的心情。
子央立即点头:“嗯,我陪着阿父一起去。”这种安全的旅行子央一定参加。
如果她还在这里的话!
她时刻准备着回家,只是可惜没找到回家的路。
子央的归家路依旧迷茫,但是刘季他们的归家路好走多了。
夜里刘季樊哙和一个负责带路的北郡官员坐在篝火边烤肉,樊哙擦着自己的菜刀说:“某不想杀羊吃羊肉了,看到羊肉想吐”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羊,忍不住干哕了一下。
官员从怀里拿出一个饼子扔给樊哙,问刘季:“刘兄吃吗?”
刘季摇头。
这官员把饼子用木棍串着放到火上烤,周围有大片羊群,一个胡人女子捧着一碗汤来到刘季身后要喂给他,刘季烦躁地挥手,这个胡人女子立即退下。
樊哙问:“季,你不高兴吗?你不想回来吗?”
“不,我在想回去后干什么。”
樊哙就说:“给公主做门客啊!哦,想起来了,现在要叫长安君,嘿嘿,公主升得也够快的。”
刘季说:“现在投奔公主的门客那么多,能显出你我吗?”
烤饼子的官员说:“不多,我听说也就是廷尉府的一个左丞投奔了长安君,其他人没有这份福气。”
刘季听了眼神一动,樊哙嘿嘿笑道:“我就知道公主慧眼识英雄,我都想好了,回头陪着公主说几日话,我就去找萧何他们。”
刘季说:“齐国打仗呢,说不定萧何他们跟着长公子去临淄了。”
樊哙说完点头:“说得也是。”
次日天亮,一大群羊如同云彩一样进入金锁关,关中之所以被称呼为关中,就是在四关的包围中,北面就是关隘就是金锁关。
金锁关守将清点羊群后看向刘季身后的那群女人。
一百多个胡女,穿着歪七扭八的羊皮衣服,有的甚至没鞋子,手脚都冻烂了,她们身上发出远远都能闻到羊臭味,缩在一起,像是人形绵羊,畏惧的看着金锁关的守将。
守将拿着册子问刘季:“你们出去的时候没这么多人啊!这是什么人?”
刘季说:“哦,某的妾。”
守将就很无语。
秦法规定“大夫以上,得蓄臣妾;庶人不得过二人”,这是说大夫以上的爵位官职才能在家里养奴隶,如果是庶人黔首,也可以有两个奴隶,多了要罚钱或者盔甲。
妾的地位比奴隶稍微高一点,但是这群女人如果都是刘季的妾,也说不过去,刘季没资格纳这么多的妾,守将觉得她是想逃避罚款。
刘季坚持说这群人是他的妾,士大夫可纳妾二人,庶人年四十以上无子者,许纳一妾,所以他又犯秦法了!
刘季现在的年纪,假设他无子,是可以纳妾一人,但是这里有一百多个!
也有解决办法,罚款,多出一人罚一副盔甲,多出这么多人,守将开始清点算账。
刘季直接把一袋子金放在了守将面前。
于是这些女人都拿到的金锁关发的验传,跟着一起进入关中。
子央听说刘季他们回来,加上这几天手臂拆了夹板,正想骑马远行,就向秦王政请辞,秦王政想着她身为咸阳令出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就给了她五天假,子央带着新来的石和自己的卫队一起北上迎接刘季。
子央骑马走了三天终于见到了刘季和樊哙。
樊哙跑到子央的马前,上前拉着缰绳快活地说:“公主我们回来了,你还来接我们,咦,公主,你怎么这么瘦啊?我们走的时候你脸上有肉,现在怎么一点肉都没了?”
子央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十二月的时候遇到了点倒霉事,你们带了这么多羊,太好了,这季节外面有野草,就是不一次杀完也能养着一部分。诶,你们怎么带回来这么多女人啊?”
刘季上前潦草地拱手作揖,子央翻身下马,问刘季:“这群女孩子帮你们把羊群赶回来的吗?真厉害!”
子央看到的是一群女人赶着几万只羊非常轻松,以为是牧羊女。
刘季仔细看她,没发现她嫌弃这些女人又臭又脏,嫌弃她们是胡人。于是立即说:“公主,季有事求您。”
“啊?怎么了?”
“就是这群女人,她们是东胡,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们部族被屠杀,男人孩子老人都被杀了,只留下这些年轻的女人被小队匈奴驱赶着向西走,她们部落的牛羊财物被大队人马押送着先走一步。因为押送他们的人不多,樊哙就救了她们,然后她们就跟了上来,甩不掉了。”
子央了然的点头:“甩不掉了?也是,她们没了牛羊在草原上也活不久。”
“还是公主深明大义,臣就把她们带来给您,您看着安排。”
“行啊,”子央想着给这些女人找点放牧的活儿,平时清洗羊毛,过上三五年,她们会说秦语后给她们介绍对象,日后就留在关中生儿育女。
樊哙在一边想说又不好说,一张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化。
子央问:“哙,你怎么了?你走了几个月,开始和我不亲近了吗?有话说啊!”
“没有,公主,您别被刘季骗了,本来是能甩掉这群女人,可是有一天刘季把我从帐篷里赶出来后这群女人就甩不掉了。”
“什么意思?”纯洁的子央还没往糟糕的方面想。
刘季对着樊哙不停的使眼色,樊哙没看他,小声跟子央说:“刘季快有胡人儿子了。”说完拿眼神示意子央往几个女人那边看。
子央一下子明白了,转头看着刘季:“季啊,不愧是你啊!”
这是流氓本色吗?
第60章 吕自沛县来
刘季这真是老流氓本色不曾改啊!
子央问:“季,你说实话,这些人都和你有关系?”
“没有,”刘季头一次发现自己脸皮还是太薄了,要是换个人他能搂着人家的肩膀开始吹牛,但是对着公主,只能在这里解释:“就五个!”
“哦!”子央点头,接着问:“季,我听说你有个儿子,是你和一个寡妇生的?真的吗?”
“是有这事儿,是我儿刘肥,说起他来我还真有点想他了。”
子央就问:“你为什么不娶了那寡妇啊?毕竟你们都有孩子了。”
刘季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就说:“公主,听说你以前想嫁给冯小将军,现在怎么又不嫁了?”
子央也不想聊这个事,就说:“我这比较复杂,咱们在说你的婚事呢。”
刘季抱着胳膊说道:“我这也很复杂,你都不愿意多说,为什么来问我。”
子央了然:“哦,我懂了。”
刘季上下看看她,心想你个小女郎你懂什么啊!
他还没说话,樊哙已经在他们背后大喊出来:“公主,你怎么就换侍卫了,说好了某做你的侍卫呢!”
子央瞬间生出危机感:糟糕,手下要闹内讧,要赶紧把矛盾消弭了。
她赶紧转身笑着说:“听我解释,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石,也是从楚国来的,你们是同乡呢。”
樊哙嘀咕:“我们是从沛县来的,他又不是。”
子央接着说:“石特别可怜,他自小没父亲,家里也没产业,从小就出来干活混口饭吃,很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几岁的时候他阿母摔断了腿,从那之后石走到哪里就把他阿母背到哪里,靠着石的侍奉,他阿母摔断腿后还多活了十几年。”
底层人对底层人的苦难总是能感同身受,本来还不高兴的樊哙听了,立即对石有了很大的改观。
樊哙说:“某当年也是一个人侍奉阿母。”说完在石的手臂上拍了拍,说道:“某比你追随公主的时间早,你跟着某,某教你怎么在咸阳过日子。”
石憨憨的,脱离了故乡的生活圈子后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都是别人说什么他听说,只要能吃饱让干什么都行,听了樊哙的话使劲点头。
大家见过面说过话一起上马赶路,回到咸阳后子央也没回章台宫,而是跟着他们交接了羊,又去了自己门客在咸阳的“集体宿舍”。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进门之前拦住了刘季,把他拉到了一边小声说道:“季,我可提前告诉你,这里面还住着燕朱和燕绯两兄弟,他们兄弟的家眷很漂亮,你可不要动歪心思。”
刘季瞬间拉下脸:“公主,我是那种招惹妇人的人吗?”
“我就是提前一说,”子央就盼着大流氓讲究点,好在高祖在男女关系上并没有太差的名声。
刘季已经满脸好奇地询问:“燕氏兄弟?难不成是燕国宗室?”
子央点头:“对,就是燕国宗室,他们的家眷都是昔日的高门女,有点拿腔作调,算不得什么大毛病。走了,进去吧。”
农家的人住在长安,黄芒和卫轮在咸阳有父母妻儿,自然不住在这里,所以这里住着燕氏兄弟、刘季樊哙还有石。
樊哙和石是两个单身汉,大家见面后,樊哙听说燕氏兄弟都是拖家带口住在这里,就表示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搬到了僻静的角落,和燕氏一大家子拉开了距离。
石就跟着樊哙,要和樊哙住一个院子,也一起搬走。
剩下的房舍一分两半,燕氏兄弟占据一半,刘季带着那些胡女们占了一半,燕氏女眷和胡女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为了介绍他们认识,也为了给刘季他们接风,子央让把他们带回来的羊宰杀几只,通知卫轮黄芒许衍他们下午下班了一起吃肉。
这次子央让多杀一些,给后院的女眷和那些胡女都送一点,再让许衍他们带走几只没烤的,也让家里人沾点荤腥。她一直是个不在乎钱财的人,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突然对能吃的石那么小气。
子央反思了几天,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抠搜了。
燕氏兄弟的家眷出来感谢,还把家中会弹奏乐器的奴仆送过来奏乐助兴。
这时候樊哙喝了点酒,就要为大家跳舞。楚人向来喜乐形于色,樊哙是个壮汉,他离席跳舞动作滑稽得像一只大熊,大家纷纷击节叫好,加上酒肉音乐助兴,一群人喜笑颜开。
就在这时候燕氏的仆人来到了堂外,沿着墙角避开跳舞的樊哙来到席边,跟子央说:“公主,外面有楚人前来,说是要寻人。”
子央眨巴眨巴眼,心想不会是楚墨又推荐人了吧?
可上次送石到自己面前的是丑夫,丑夫是楚墨弟子,这次怎么直接找上门了。
子央问:“是何人?寻何人?”
奴仆说:“自称刘喜,从沛县来,来寻刘季。”
喝得迷迷糊糊的刘季立即转身,子央说:“季,喜是你兄长吗?”
刘季立即说:“是”。要站起来出去迎接,但是他喝醉了酒,挣扎了两三下没爬起来。
子央就跟奴仆说:“快请他们进来。”
奴仆立即退出去请人,小迷弟黄芒赶紧上前搀扶刘邦,说道:“刘兄,我扶你出去。”
刘季要和子央说话,子央立即说:“你快去迎一迎你兄长,今日也不要让你兄长住客舍了,就住在这里。”
燕朱也说:“正该如此,刘兄,你刚回来,很多东西都缺,等会我差人送被褥去,先给令兄用上。”
正说话间外面乌泱泱进来一群人,个个风尘仆仆,跟在燕氏的奴仆身后进入了院子里。在跳舞的樊哙扭头一看,发现都是沛县的乡亲,高兴地大喊一声跑了出去,和几个年轻人亲热地抱在一起。
子央好奇地看过去,发现大部分都是些妇孺,也有几个健壮的年轻人。
刘季已经出门,拉着一个老农进来,边走边说:“仲兄,来拜见长安君,长安君是弟侍奉的主君。”
刘喜进门,发现地上铺着光滑的席子,手忙脚乱地脱了鞋,上前拜见子央。子央看他举止就知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立即说:“快起快起,你就是刘季的兄长?季常常说起你,说你勤于耕作,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刘喜站起来,看到刘季侍奉的主君是个少女,不知道说点什么,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放。
子央说:“快请坐,就和许衍坐一起,许先生是个种地的高手,你们肯定有话聊。”
许衍对着子央拱手:“主君,臣觉得该赏赐给刘兄曲辕犁做见面礼。”
子央点头:“是,初次见面,是该送份礼。”说完看了一眼公孙造,公孙造立即退出去安排。
刘季带着兄长一起感谢子央。
刘季比秦王政小三岁,刘喜的年纪比秦始皇还大,刘喜和刘季中间还有一个女孩,是刘家的第三个孩子,因此按照伯仲叔季的排行,刘喜又称刘仲。这个时代的农人因为辛苦耕作,比实际年纪更大,因此刘喜已经是个很标准的老农了。
刚坐下,刘季迫不及待地问二哥怎么突然来咸阳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刘季的生母这时候还活着,但是身体一直不好,刘季最担心的就是她。
刘喜摇头:“是阿父让来的,他说你如今有了爵位,再不成家就晚了。”
如今的刘季还没正式结婚,这年纪再不成亲就真的光棍到老了。自从刘季他们把第一批羊送回咸阳,根据秦朝授爵的标准,刘季被授予第五级爵位“大夫”,樊哙授予第四级爵位“不更”,相应授予田地和宅地。
这件事已经在沛县办好,刘季得到了五顷地,樊哙得到了四顷地,虽然不多,但是沛县已经引起了轰动,甚至已经在泗水郡内传开。
刘季是谁?沛县的老流氓老街溜子啊!出去不到半年发达了,秦王赏赐他田地了!整个沛县丰邑镇往上翻几代人,不,十几代人,都没人得到过贵人的赏识从大王或封君手里得到过田地。
这几顷地在贵人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在沛县父老眼里,这出息到令人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刘季的阿父头一次因为刘季在乡中挺直了腰杆子,往日都是刘季闯祸他点头哈腰去赔礼道歉,这真是时来运转,别说刘太公,就是整个刘家都晕晕乎乎的。
刘喜说到这里,整张脸上都是欢喜,那是改换门庭带来的眩晕,都过去了好多日了,他还是很高兴。
喝得半晕的刘季此时整个人都晕乎了,笑得傻乎乎的,只要让父母在乡亲们面前脸上有光,他觉得自己吃草原上吃风咽雪很值。大着舌头跟二哥说:“他日我回去,我就要问问阿父,我今日可算出息?”
刘喜拍着大腿说:“出息,阿父阿母都赞你有出息,阿母说你如今日子过得好了,却还不算好,如果你娶妻生子就更好了。”
正高兴的刘季听了点头说:“阿母说得对啊!”
旁边听着的子央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刘喜就说:“所以阿父阿母给你选了妻子,我这一趟就是送她来和你完婚。”
“啊?”刘季瞬间酒醒了。
周围的人都在祝贺,小迷弟黄芒贺喜的声音最大。
刘季立即打断众人,让黄芒先别说话,着急地问刘喜:“他们选的谁?”
子央故意问:“季,你这样子是不乐意啊?”
子央觉得大概是刘肥的母亲曹寡妇,毕竟两个人有一个儿子刘肥。
刘季觉得主君这会儿就是来添乱的,立即对着子央拱手求饶,求子央先别插嘴。
子央用手指在嘴上抹了一下,表示自己的嘴巴被粘起来了。在座的很多人都含笑看着他们兄弟,特别是卫轮,他一向严肃,这时候居然笑眯眯的。
这热闹可不常见,而且还在前排。
爽!
刘喜笑着说:“这可是一门好婚事,”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口樊哙说:“季,你看谁来了?”
樊哙抱着一个小男孩从外面进来,小男孩一岁多,对着刘季黏糊糊地喊着阿父,样子很可爱,随后一个面容枯黄身材单薄的女人跟着进来。
子央立即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和看笑话的表情,她发现,这个曹寡妇姿色并不好,人非常瘦,与还没发迹的老流氓同居并生下一子,或许和风月无关,全是为了生存。
樊哙把孩子放下,孩子冲着刘季跌跌撞撞的跑去,刘季对这个儿子的确真心疼爱,伸出手把冲来的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他给子央叩拜后,对着周围的人喊了一圈伯伯叔叔,很高兴的表示自己走了半年,臭小子居然还记得自己。
刘季说这话的时候感动得眼圈都要红了。
孩子的眼神早粘在盘子里的烤肉上,敷衍地喊了一圈人,趁着刘季感慨的时候冲过去一把抓起肉塞到了嘴里。
老流氓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还跟儿子说:“你笨啊,先吃小的,几口吃下去再占大的。你先吃大的,吃不几口就饱了,大的没吃完,小的占不了,亏了啊!”
刘喜那饱经风霜的脸红了,连脖子和耳根都红了,赶紧伸手拉扯刘季,让他少丢点人。小男孩抓起肉跑过去塞到曹寡妇手里,口齿不清地喊着快吃。
刘季就夸这孩子聪明。
刘喜真的想钻进桌子下面。
小迷弟黄芒头一次看到这场面,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这就是夫人?”
刘喜赶紧摇头:“不是不是,不要误会。是我们沛县大户人家的女郎嫁给了季,吕太公家的女郎。”
子央瞬间捂住脸。
怎么吕雉兜兜转转还要嫁给老流氓啊!
樊哙说:“我请她进来。”
刘喜跟大家介绍:“吕家是大户人家,他家祖上是助武王伐纣的姜太公,就是齐国的开国之君。”
在场的人恍然大悟,姜姓吕氏啊!如果这身份不是捏造的,这确实是大户人家。燕氏兄弟也是落魄宗室,听到是姜姓吕氏的女郎,立即端正坐好,准备见一见。
此时一个青年女子进来,落落大方地对着主位上的子央拜下去。
子央直起来的身体缓缓坐好,端正地受了吕雉这一拜。子央说:“待会我和你说说话。”
她就想问问吕雉:如果有个机会不嫁给老流氓,她愿意抓住吗?
看吕雉这举止姿态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养,燕氏兄弟立即让人把夫人们请来相见,又让她们陪着吕雉带刘家的人去后面安置。
曹寡妇瞅准机会抱起刘肥跟在吕雉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刘家人去了后面,院子里还有几位妇孺,樊哙介绍说这是萧何他们家的家眷,此外,还有夏侯婴这些人想要投奔子央。
车神夏侯婴啊!
一定要见见。
门外三个年轻人跟着樊哙进来,分别是夏侯婴、灌婴、薛欧。
前两位子央是听过名字的,这个薛欧,子央没听过,她对这三位以礼相待,既然来投奔就留下他们。
外面还有萧何他们的家眷,子央立即让人安排他们吃点东西,让造带着樊哙和石送这些家眷去渭河北岸的长公子府,这些人该长孙皇后来安置。
夏侯婴他们想去帮忙,毕竟这些人都是妇孺,而大家都是乡亲,不看着这些妇孺被安置妥当他们不放心,子央一口答应。
等这些人走了之后,子央和燕氏兄弟说话:“我原本以为刘季就是带着几个妾,可现在他拖家带口,和你们挤着也不合适了。先让他家的人在这里住几天,我明日让造找个合适的房子,把他们一家迁进去。”
燕氏兄弟点头,旁边卫轮就说:“我知道有地方合适,正好就在南岸,能住下这么多人。”
黄芒自告奋勇去跑腿看房子,子央想着能早点把刘家人安置下来也是好事儿,就让黄芒去章台宫外找扇取钱。
前面子央和几个门客正在商量给刘家置房,就有燕氏的奴仆小跑进来禀告:“公主,刘先生和新妇吵起来了,您请去后面看看,我们夫人劝不住。”
子央跟这些门客说:“你们先待着,我去后面看看。”
许衍皱眉跟卫轮说:“这到底闹多大啊,还把主君惊动了。”
子央几乎是小跑进了后院,一看这场面,子央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一百多号的胡女站在刘季身后,刘季还是个老男人,这让年轻的吕雉心里怎么想?
燕朱的夫人看到子央,赶紧走来说了一句:“新妇看到胡女后,听说这不是女奴,是妾,就说了几句,刘先生听不得,反刺了新妇善妒,就吵起来了。”
子央点头,燕氏的女眷立即回避,刘喜跑来对着子央作揖,不停地说:“您劝劝他们。”
子央就说:“这里没您的事儿,你去前面喝酒去吧。”
这宅子里的奴仆都是燕氏家族的,立即请刘喜到外面去,刘喜只能跟着奴仆去面前喝酒。
子央凑过去问:“你们两个是不是不算成亲?不是还没拜堂吗?我意思是还没嫁娶。”
吕雉冷冷地说:“已经写过婚书,拜见过舅姑。”
“哦”,子央应了一声,看着刘季问:“也就是说婚礼进行了一半,这刚见面就吵架,将来必是一对怨侣,我的意思是,如此就算了吧,让她跟着你兄长回沛县,两家退婚,她再嫁你再娶,岂不美哉。”
刘季有些心动,点头说:“也好。”
反而是吕雉不同意:“不行!”
子央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不同意?刘季这么老,你和他过得下去?”
曹寡妇抱着儿子紧张地看着刘季和吕雉,子央立即说:“你没进门他就有个儿子,这不合适,对吧?”
吕雉没说话。
子央说:“你怎么想的?走走走,咱们两个单独聊。”
子央拉着吕雉到了房间里,问她:“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我没看出这婚事对你有好处。尽管他是我的门客,我很尊敬他,可是我也要说句实话,你看他又老又丑又无赖,还和人家寡妇勾勾搭搭,又养了五个胡女为妾。但是你不一样啊,你年轻、认字,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啊!”
吕雉叹气,说道:“我们吕家是为了避祸才搬到沛县。嫁给刘季,一来是他如今在咸阳,无论官职大小,名头足够唬人,能庇佑我家;二来刘季是沛县的大人物,刘家在沛县生活多年,嫁入刘家能尽早融入当地。”她说完又叹气:“这不是我同不同意能决定的,而是我吕家有求于刘家,就目前而言刘季已经是我吕家最好的选择,我们是想攀更高的高枝,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这婚事不能退。”
子央了然地点头:“我有个主意你听一下,求人不如求己,你如果跟在我身边,将来有了爵位,难道不能庇护你父母?”
吕雉低头想了一下,子央看着年轻的吕后觉得今日这一桩婚拆成功了。
吕雉思考了一会儿,摇头说:“不,我还要嫁给她。”
子央满脸惊愕:“你咋想的?”她一着急普通话都飙出来了,立即切换成秦语,说道:“为什么啊?究竟是什么原因?”
吕雉说:“公主诚心待我,我也有诚心告诉公主实情。公主身边人才济济,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头,才能庇护我吕家,嫁给刘季属于捷径。我看刘季那人不安于室,出去闯荡,不是早晚必成大器就是早晚必死在外面,他不会经常在家,我若是嫁给他,刘家起于草莽,我能掌握刘家,我嫁给他人能染指夫家权柄吗?”
吕雉出身姜姓吕氏,这个家族本来是齐国的合法宗室,但是后来不是被妫姓田氏给腾笼换鸟了吗?过去了这么多年,吕家现在除了有一个厉害的祖宗什么都没剩下,因为得罪了一个小人物就战战兢兢地搬家,早已经是掉了毛的凤凰,混得还不如山鸡,所以就要现实一点,高门大户不是他家能攀附的。
子央皱眉:“你为什么执着于掌握刘家的权柄,你自己能掌握权柄啊!”
“蒙公主不弃,我能在公主跟前侍奉,进可以掌握自己的权柄,退可掌握刘家的权柄,如果我嫁给刘季,我可以握着两家的权柄。这难道不比我一个人要好的多?而且嫁给刘季不用侍奉舅姑,舅姑也没什么训示,嫁给别人就不一样了。我思来想去,刘季是最好的人选。”
啊?
子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问:“如果他的事儿和你的事儿全部压在你的肩上,你不觉得太累了吗?”
“没本事的人才说累,有本事的人从不觉得累。”
子央心想:青史留名的人都是狠人啊!
她又问:“你不觉得刘季他老吗?”
吕雉说:“人都有老的时候,他老,反而是一件好事。”
人老,死得早啊!
子央真的无话可说,整个人觉得恍恍惚惚红红火火。
她过了一会儿才纳闷地问:“你怎么就对掌权那么在意?”
吕雉回答:“公主您没遇到过被仇家紧盯的事情,没尝过叫天天不应的滋味,经历了这些之后才发现,只有掌握大权才是最实在的。”
好吧。
子央说:“我如果说你有丞相之才呢?”
吕雉回答:“人人都有丞相之才,可光有才还不行,要有眼光,要有胸襟,要有治理天下的经验,我现在都没有。我现在要先生下我的孩子,把我的人生大事办完,然后历练出我的眼光胸襟,积攒够经验,如果上天垂怜我,我就有做丞相的机会。”
不理解,但是尊重祝福。
子央想要站起来离开,吕雉立即跪倒在她面前:“臣愿意侍奉公主,请公主驱驰。”
子央弯腰扶起她:“好啊,先给你几日时间安顿,过一阵子你就跟我去咸阳令府,你先从一个小吏做起。”
“谢公主。”
外面刘季抱着刘肥逗弄,曹寡妇就在一边说话:“夫人是个好人,对肥儿也好,您要是不和她完婚,怕是再找不到这样好的人了。”
刘季冷哼了一声,斜眼看着曹寡妇:“你倒是向着她。”
“我是外妇,肥是外子,日后如何,要看主母是否仁慈。夫人愿意庇护我母子,我自然要向着她。”
刘季的脸拉了下来。
这时候曹寡妇立即站起来,恭敬地小跑到刚出门的吕雉面前,她比吕雉的年纪还大,赔笑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吕雉看了她一眼,说:“你带着肥去隔壁,找燕家的夫人借几个会说胡语的人来,跟那群胡女说我是主母,让良人的妾来见我。”
曹寡妇答应一声,从刘季的怀里抱过刘肥出门了。吕雉跟刘季说:“良人,公主要见你。”
刘季转身进了室内。
子央说:“你怎么想的?”
“自然是退亲,大丈夫岂患无妻。”
“是有妻,”子央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吕雉进来,就坐在了刘季对面,这两个人的气场都很强,子央觉得这场面让人有点麻爪。
吕雉说:“刚才公主允许我侍奉,我日后在外侍奉公主,在内教养儿女,管好你的家,你只要多拿爵位赏赐回来就够了。”
子央的眼神转移到了刘季的脸上。
刘季先是惊讶,随后抚掌大笑:“好好好,你这么说就挺好,你刚才就该怎么说。”他说完看着子央:“主君,这婚事很好,今日我就要完婚,您借我点钱,我要置办酒宴。”
啊?
子央心说我明明在场,怎么事情的变化我看不懂啊!
“你刚才还说你不成亲要退亲呢。”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刚才是嫌弃她没什么姿色且门第不高,现在反而觉得她颇为可爱。”
子央深呼吸又深呼吸,然后掐了一把自己的人中,脑子里一团糨糊。
刘季反而很高兴,对子央说:“公主,快拿钱!马上天就黑了,正是办婚礼的好时候。”
“不是我不愿意出钱,就是今日太赶了,你那些乡党刚离开,要不然找个好日子,等萧何他们回来再完婚?”
子央觉得只要自己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就能拆穿这对历史上有名的怨侣。
刘季摇头:“成婚是大事,大事必有遗憾,就今日吧。”
吕雉也说:“公主,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很好。”
子央觉得这不是结婚,是结盟!
最后说:“好吧,你们成婚的钱我出了。对了,卫轮推荐了一处宅邸,我让黄芒回去取钱了,回头置办下来送给你们当贺礼,算我随份子了。”
给高祖和吕后随份子,放一年前子央梦都不敢这么做。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曹寡妇带着几个胡女在院子里等。子央这会儿觉得晕晕乎乎,看到曹寡妇怀里的刘肥,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子央,因为日常吃得不饱,脸上的肉不多,显得眼睛很大。
子央上去抢了刘肥抱着,对着小朋友的脸使劲亲了一下,刘肥大哭,对着子央的脸使劲推,这劲道很大,魔音穿耳,让子央瞬间头脑清醒。
晚上,章台宫的侍卫带着马车来接人,因为天气不算冷,车子是“敞篷”的,就是上面有伞盖,能坐两个人,一个驾车的御者,另外一个就是车主人。
驾车的造也喝了酒,夏侯婴看着子央扒拉着车子死活不上车,造喝得脸红,想扶着子央上车反而腿软,就趁机上前毛遂自荐:“臣愿为公主驾车。”
子央看着他,看了几眼,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嗯,就你来驾车。”说完她往车上爬,好不容易爬上去坐好,夏侯婴也坐了上去。
侍卫拱卫着马车往前走,没走几步,子央开始晕车,趴在车边对着外面疯狂吐,走着吐着,吐了之后对着路上的呕吐物说:“可惜了,那都是羊肉啊!”
后面随车的门客都知道,主君这种大事大方小事抠门的毛病又犯了。
这时候车轮子碾压过一块石子,整个车子弹跳了一下,子央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向下栽,在她脑袋要砸到地面的时候被夏侯婴一把扯回到车座上。
子央晕乎乎的回头看着夏侯婴,伸出大拇指:“厉害!”
夏侯婴含蓄的笑了一下。
子央靠在车座里,忍着呕吐的欲望说:“今天就不该吃这么多。”
似乎人喝多了就容易说胡话,子央就开始用普通话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抠抠搜搜花了很多的钱、机机灵灵地上了很多的当、小心翼翼地闯了很多的祸,又认认真真的犯了很多的错。我不该拿门夹老师,我不该办那么多的蠢事,我不该嫌弃石吃得多”,她转身向后看,没看到石,就在这时候车轮子碾过一条浅浅的小沟,整个车子又弹跳了一下,子央的身子不稳,整个人向着马车的连接部位倒去,眼看着脑袋要磕在青铜挂钩上,夏侯婴又扯了子央一把。
子央头晕眼花地坐好,对着夏侯婴说:“我封你高粱河车神!”
说到了高粱河,子央就站起来,大声唱:“大河向东流……”
曲台殿内,昌小跑到寝室门口在侍女耳边说了几句,侍女低着头进去,一个中年夫人穿着中衣陪着秦王政下棋。
侍女在秦王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秦王政听了不可置信地问:“醉了?”
他把棋子放下,对夫人说:“你先待着,寡人去看看长安君。”说完穿上侍女送来的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秦王出了曲台殿转身进入复道,在兰林殿下台阶,远远就听到子央在鬼哭狼嚎,不知道唱的什么,一句都听不懂,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吼得特别投入。
等到了近前,子央已经没力气吼了。
秦王政说:“到家了,下车吧。”
子央眼睛涣散地看着秦王政,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瞬间高兴地大喊一声“阿父”!说着就要从车上跳下来。
秦王政赶紧伸手,奈何离得有点远,子央快从车子掉下来的时候被夏侯婴一把扯回去,子央仍然龇着牙大笑着喊:“阿父”!
秦王政松口气。
他转身让粉她们扶着子央下车,几个人拉扯着子央,几乎是把人抬着上了台阶。
侍卫们等着秦王政离开了才会退下,夏侯婴第一次来到章台宫,整个人紧张得发抖,特别是在秦王政的注视下,更是因为畏惧缩成一团。
秦王政看着夏侯婴问道:“你就是刘季的同乡?你叫什么?”
夏侯婴立即回答:“夏侯婴。”
秦王政点头:“既然是刘季的同乡,寡人对你就放心。刚才你拉扯长安君那一下确实是出乎寡人预料,日后你就为长安君驾车吧。”
夏侯婴大声回答:“谢大王”。
秦王政点头,吩咐身后的扇照顾好子央,下了台阶转身往曲台殿去了。
扇送走了秦王政,对着车上的夏侯婴招手,又对公孙造招手。
夏侯婴不知道扇是谁,反应慢了一会儿,公孙造已经走到了扇跟前。
扇温声安慰公孙造,不能为公主驾车,公孙造自己虽然有些失落,但是做长安君的随从也不错,能单独跑腿办事。他想得开,连忙招呼夏侯婴过来,介绍说:“婴,这是主君身边的扇翁,主君内宅的事情都是扇翁说了算。”
扇谦虚地说:“这是主君信任。”说完对着夏侯婴上下打量,点头说:“我看你不输景美,不可辜负主君对你的提拔。”然后就是一顿大棒红枣,夏侯婴刚入职场,而且是咸阳章台宫这样的顶级职场,就是个菜鸟,扇说什么就是什么,表现得单纯乖巧。
扇很满意,觉得夏侯婴是可造之才。就说:“依我看,沛县真是人才济济啊!”随后又问这次沛县都有谁来了,又说明日亲自去向刘季祝贺新婚;询问都是同乡,可否先住在一起,这些单身汉们的房子半个月内才能收拾好,大家先在刘季的新房子里挤一挤。
夏侯婴自然一口答应,大家都刚来,举目无亲,住在一起是好事。
扇说了几句就让造带着夏侯婴出去,时间太晚,章台宫这种重要场合不可久留。
看着公孙造和夏侯婴跟随侍卫们一起离开,扇转身回去。
侍女霞出来和扇说话:“主君已经睡下了。”
扇点头,嘱咐今日认真侍奉,随后出去盘点子央的钱财。
次日子央宿醉醒来感觉很不好,头痛恶心,胃里难受,很想喝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脱水了。
粉端着水来给子央喝,就说:“您今日少说话,昨日回来的时候把嗓子都喊哑了,昨日您在车上都不知道您喊什么,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她刚说,子央一下子想起自己站在车上唱好汉歌了。
子央瞬间浑身紧绷,脑袋里似乎想起了自己封夏侯婴为高粱河车神。
自己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吧?
子央这下真怕了!
第61章 最佳合作伙伴
曲台殿内,子央从帐幔后面伸出一个脑袋,对着在写字的秦王政小声叫了一声:“阿父!”
秦王政抬头看了她一眼,子央呲着大牙嘿嘿笑了两下。
“上次看到藏在帐子后面还是十多年前,那时候你一点点大,犯了错怕挨骂,躲在帐子后面露着个脑袋撒娇,只要阿父和你阿母露出一点生气样子,你就立即躲到帐子后面。”秦王政略带惆怅地说:“一转眼都过去十多年了,真是时光如流水悄无声息又无可挽回。”
子央从帐幔后面走出来,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她今天是来打探消息的,就问:“我这不是昨日喝得有点多吗?怕您生气,我昨日没说什么疯言疯语吧?”
“阿父又没跟着你,你说没说阿父怎么知道?反正只听说你像只被剪了舌头的鸟,嚷嚷了一路鸟语。”
子央稍微放心了些,趴在桌子上,她有些难受,嘴里说:“昨日刘季结婚,大家都来敬我,我就喝了几杯。唉,是我不了解自己啊。”
秦王政趁着这个机会贬低楚人,跟女儿说:“刘季成婚怎么都来敬你?我们秦人就不会在宴会上喝那么多酒,楚人就是如此放纵,如郑卫一般。”
郑卫两国的民风放得开,经常被各国鄙视。
在子央看来,郑卫也就是奔放了些,就说:“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
秦王政从鼻子里发出冷哼,他就是看不惯楚人那及时行乐的做派,觉得太堕落了,倒也没必要为这个生气,就说:“让他们给你煮黄米饭吧?吃点黄米饭养胃。”
子央赶紧点头,因为太用力,这会有些恶心,她整个人躺倒在席子上,发誓再不喝醉了,这也太难受了。
秦王政就说:“要躺着回去躺,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随便躺了。”
子央爬起来:“阿父,你现在变得和长兄一样了。”
“不说你,你都意识不到你现在长大了。”秦王政拿起一封信,说道:“你长兄的信,在信里数次提到你,看看吧。”
“我看合适吗?”
“家书而已。”
然而宗室的事就不是小事,写在家书里的内容也不全是与天下无关的小事。
李二凤先是写了他和齐王建的交涉,李二凤忽悠齐王建来咸阳拜见秦王政,结果齐王还真信了,带着礼物和随从要出门,出城的时候被守门的将军给挡住了。
子央看到这里,心想这齐王建一把年纪了,怎么傻得跟小孩子似的?
当初楚怀王和秦昭襄王互为小舅子,两家在武关结盟,为了破坏楚齐之间的关系,在结盟的时候大魔王突然翻脸,把楚怀王扣押了。这一下弄得楚国上下措手不及,楚太子刚送到齐国当人质,楚王生死握在秦人手里,让楚国上下特别慌。楚怀王被扣押这件事也是楚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现在秦国长公子忽悠齐王建去咸阳和秦王政见面,这不就等于让齐王建千里送人头吗?齐王建这一去,别说齐国由盛转衰了,齐国能直接没了!齐王建比楚怀王还不如,人家楚怀王虽然也是被骗过去的,但是昭襄王为了骗楚怀王是下足了功夫,秦国长公子骗齐王建真的是只用了一句话。
就秦王的声誉,给出任何承诺狗都不信,结果齐王建信了,这让齐国的主战派真想指着这老昏君的鼻子骂他祖宗八辈!
你们田氏早年谋夺齐国时候的老谋深算呢?但凡那些祖宗的谋算遗留下一丝给齐王建,也不会上了秦长公子的当!
这一天临淄无论是公卿还是黔首,都有一个想法:累了,毁灭吧!
昏君那么多,像齐王建这样单纯好骗的真是少见!
李二凤在信里写了一句话,他不希望齐国来的妫夫人生儿子,因为他担心儿子将来像孩子的外祖父。
子央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得肚子疼,趴在桌子一边大笑一边咣咣咣拍桌子。
子央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跟秦王政说:“他是不是想着他现在距离咸阳太远,您看信的时候就是骂他也听不见,所以才故意这么写?”
秦王政为了抱孙子已经开始花式催生了,被催的对象还是李二凤自己,他怎么就把生孩子的事写在家书上了呢!
这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你长兄你还知道吗?一直就是这样,但凡不在咱们这种人家长大,就他那做派,出去连个糊口的差事都找不到。”秦王政叹气,这种顶老父亲肺管子做法就是扶苏用惯的招数,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秦王政就是这个感觉,每当觉得这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他能立即办一件让秦王政笃定这就是自己那逆子才能办出来的事!
子央接着往下看,发现李二凤这人写信也挺有意思的,哈哈哈笑个不停。这时候门外送早餐进来,把信塞进信封准备吃早饭。
秦王政问:“你出去一趟,看到外面耕种了吗?”
“嗯,看到了。”说到正经事,子央一下子认真起来。
关中已经耕种完毕,而且关中已经普及曲辕犁,目前铜川那边还在继续铸造曲辕犁,以关中为核心向东推广,有些地方还没有接触到曲辕犁,现在铸造是为了秋日耕种做准备;而频阳的高炉开始造镰刀,为接下来的收割做准备。
接下来子央要推广的就是堆肥办法,这个仍然是靠农家人推广。
如今农家迅速发展壮大,一些骨干弟子带着很多人走出关中向着赵国楚国等和秦国接壤的地方开始推广农家总结的种植经验。
子央和秦王政说了一会儿,秦王政对子央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吃完饭后,他说了一句:“上巳节就要到了,你留意关中。”
上巳节,一个七国都过的节日,但是秦国的画风永远和其他六国不一样。
别的国家的三月三日上巳节过得很欢乐,各具特色,而秦国就把上巳节过成了全国春季大扫除。
最有特色的是楚国,上巳节这一天大部分人参与巫祭、游宴,年轻人则是注重求偶,男女对歌互赠信物,可私订终身,这种行为官方是允许的,楚王也会参与。
齐国商业化很严重,无论城里城外商品打折,歌舞宴饮盛行,这一日也是齐国商户们挣得盆满钵满的日子,而且市井男女可交游,权贵们碍于周礼比较收敛,官方默许,不像楚国那样国君亲自下场游乐。
和齐国那种民间狂欢、权贵遵循周礼不一样,魏国则是相反,权贵们携带家人出行游玩,曲水流觞在魏国已经有了雏形,民间大都是走亲访友,魏国人玩得高雅,官方则是忙着祭祀列祖列宗,比较遵循周礼。
和高雅的魏国不一样,赵国的上巳节已经融入胡人元素,民风彪悍,上巳节也是男女交往的节日,民间一般举行一些骑射比赛,骑马射柳和骑马踏青是主流。赵国官方对胡人元素比较能接受,经过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后,有些胡人的萨满元素也进入赵国,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和对胡人宽容的态度不一样,处于北方经常面对胡人的燕国对胡人元素非常敏感,燕国一直在防止胡人戎狄元素渗透。燕国在上巳节这一天还有些冷,没法像楚国那样在水边嬉戏,因此这一日从官方到民间注重驱疫禳灾。
到了秦国,又是另外一个画风。
秦国严禁祭祀,所以民众一般偷偷地在路口埋个“殃偶”,这种事还是偷偷进行,被抓住就是大事。秦人也不许这一日男女相会,秦法严控男女交往。更别说踏青聚饮,想都不要想。这一日能做的是沐浴和挖点野菜回去做饭。
官方会在河边给每个村子划定地段,由里长带着,男女分开去河里洗浴,洗完之后把家里的被子褥子拆开在河边洗,家里要打扫卫生,攒了一冬天的棉服也要清洗干净晒干后等着下一个冬天穿。
楚人向神而歌,齐人向市而欢,秦人向律而肃。当楚国少女在湘水边抛下兰草,咸阳的农夫正默默洗去手上的泥土——同一个春天,多种文明,最后殊途同归。
所以尽管这是一次春季大扫除,每家每户只需要去河边沐浴洗衣服就够了,对于官府而言,前期划分河段就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工作要做在前面,卫轮前几日就告诉过子央,划分河段其实是对关中水利的一次摸底,为接下来的春日灌溉掌握实情,避免接下来因为灌溉导致的各种矛盾。
抢水,一直是农耕文明的矛盾根源。秦人虽然禁止私斗,可是在争夺水源这一块,除了私斗还有很多令人防不胜防的争斗办法,咸阳令府的老吏们每年都要严阵以待。
子央也知道上巳节不会让秦王政关心,三月四月的春季灌溉才是秦王政关心的内容。关中是否丰收,老秦的基本盘是否能有饭吃,就看三四月份如何分配水资源。
而整个秦朝这么大,秦王政要忙的事情太多,吃完早饭,子央就向秦王政告辞,出了曲台殿准备上班。
夏侯婴驾车等着她,子央那断片的记忆又出现了,她记得自己上了车,就她这倒霉属性,这会儿应该倒过霉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胳膊,就问一边笑着的造:“昨天我是坐车回来的?”
“是。”
子央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天啦噜,她居然没受伤!
油皮都没磕破!
她急切地问:“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造再次回答:“坐车回来的啊,夏侯婴驾车送您回来,就是这辆车。”
子央的目光从车上转移到一边站着的夏侯婴身上。话说当初刘季那老流氓逃命的时候车上还有他和吕雉的一儿一女,老流氓嫌弃这两个孩子拖累他逃命的速度,把两个孩子踹下了车,夏侯婴一个漂移停车把两个孩子捞起来放车上,老流氓又把孩子踹下去,夏侯婴又把孩子捞起来放车上,老流氓气的要拔剑杀夏侯婴。夏侯婴不仅保住了两个孩子,还驾车带着他们父子三个一起逃出生天,这本事是记录在史册上的,战绩可查!
子央对夏侯婴说:“婴,我要跟你说,我这人坐车容易倒霉,自去年我从鼎湖宫回来,已经磕破了两次脑袋,摔断了一次胳膊,前几天坐车胳膊脱臼了,所以你驾车的时候要留意我,我胳膊腿就托付给你了!”
夏侯婴躬身回答:“不辱使命。”
子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登上了车。
就章台宫到咸阳令府的这一段路,压根没多远,刚出章台宫,车子稍微加速,结果咔嚓一声,车子伞盖上的一根木条断裂掉下来,尖锐的木刺从高处向着子央的脸部扎下来。夏侯婴一伸手,子央被他的拳风扫到,赶紧侧身,就看到他握住了一根木条淡定地从子央面前拿开。
高手啊!
这就是高手风范啊!
子央两眼冒星星。
她的夸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车子到了咸阳令府前面,夏侯婴随手丢弃了木条,对子央说:“主君请下车,臣送马车回去修一下。”
子央点头,对夏侯婴说:“今日不错,给你加鸡腿!”
子央美滋滋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刘季的渣从结婚后第一天就表现了出来。
黄芒一早就把宅子买好,办理了各种文书,新宅子里面没打扫也没收拾就急忙来告诉刘季好消息,结果这老流氓吸溜着早饭把事情甩给了吕雉。
他这态度他二哥都看不下去了,训斥了几句。可老流氓又不是个听话的人,但凡能听家人的劝,刘太公早把这儿子拉回“正途”了,所以刘季吊儿郎当地敷衍了二哥几句后带着樊哙跑出去玩了,这几天只有他和樊哙有假期,其他人都要去主君跟前听吩咐。
至于家里有没有钱有没有吃的穿的他通通不管,要知道家里如今有怀孕的妾和小孩子,更不管吕雉昨日刚入咸阳站在街上还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跑了。
吕雉在沛县的时候就知道老流氓的臭德行,也没觉得意外,淡定地吃了饭,客气地谢了主动留下帮忙的刘喜,随后雷厉风行地开始搬家。
她先是去找燕氏的两位夫人借了奴仆,自己亲自去新宅子看过,把家里一百多个胡女指挥起来,反正没多少东西,一天之内已经从原先的府邸里搬了出来。
燕家的两位夫人对她的雷厉风行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要是吕雉这人要脸,觉得以前的宅子燕家人先住进去,长时间在那里打搅不太好,而且燕家的人也看不起胡人,刘季身边别的不多,就胡女多,因此哪怕房子有些地方需要修缮,她看过之后,觉得问题不大,先搬进来。
不仅刘家人搬了进来,连同樊哙和石以及夏侯婴这些单身汉的行李她也一起带来了。甚至她还想把萧何她们的家人接来。
所以当下午夏侯婴把子央送回章台宫后,吕雉立即带着夏侯婴等人去询问萧何等几人的妇孺是否愿意住一起,亲自去长公子门外等着,要把这些乡亲接回来。
萧何家的家眷自然同意,一来是和陌生人住一起哪里比得上和乡亲们住在一起,二来是萧何的夫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一起住的人轻视他们这些没什么出身的黔首,一天的时间就让她发现这些门客家眷的圈子是有壁垒的。
长孙皇后听说吕雉来接人,立即召见,她也想见见昔日的吕后。
吕雉想把人接走必然要拜见长公子的夫人,因此落落大方地跟着进入府中拜见长孙皇后。
吕雉刚进门,就看到屋檐下站着一个美人,她不确定此人的身份,恭敬地走过去,姿态平静自然,举止大方舒展。
吕家虽然是落败了,人家祖上是最早发达的那批人,至今华夏人还在奉炎黄二帝为祖。说句难听话,陇西权贵加上五姓七望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姜姓吕氏的祖宗能确定是炎帝,长孙皇后所在的唐初是个看重出身的时代,李家努力往上蹭也只能蹭到老子身上,而且对于这个蹭祖宗的行为同时代就有人发出质疑,而吕雉是姜太公后裔的身份是有地方志、史书等作为佐证的,吕雉的父亲会相面,这是源于姜太公传下来的家传学问。
因此吕雉刚进入院门,长孙皇后亲自出门迎接,可谓是给足了脸面和排场。
吕后虽然心惊,表现得足够平静,为人也很恭顺,谈吐举止不仅典雅,还能分得清楚眉高眼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还是身处草莽的吕雉,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吕雉是史书上第一位皇后,不仅是长孙皇后的同行,还是她的前辈,她身上的闪光点,足够引人瞩目。
长孙皇后看她虽然没多少姿色,可气场强大,为人冷静自持,除了因为史书对她另眼相看外,此时对她的行为产生的好感也非常高。
吕雉亲自上门,长孙皇后虽然不舍得放萧何的家眷离开,可心里还是存了一个想法:她听说昨日沛县来了三位人物,分别是汉初的广平侯薛欧、汝阴侯夏侯婴、颍阴侯灌婴,这三位都去投奔了长安君,心里觉得十分可惜。如果让萧何曹参等人的家眷和他们住在一起,时间长了,萧何等人受到重用,爵位赏赐越来越高,那些人意识到跟着长安君没有出路,将来岂不是要转投长公子门下?
长孙皇后就说:“按理说,萧先生他们跟着公子出征,我该照顾好他们的家眷,万一先生回来,我没把人照顾好就是我失了仁慈。可是姜夫人亲自上门,你们又是乡党,我也不好阻拦,等会儿她们来了若是答应和你走,我不拦着,若是不答应,我是不会放行的。”
吕雉没想到长公子的夫人这么好说话,吕雉虽然在乡野长大,毕竟祖上阔过,也知道一点控制下属的方法,家眷就是人质,这些跟着公子出征的门客,若是没惹祸,门客的家眷自然受到家主的庇护和恩养,如果惹祸了,这些家眷立即成为家主的出气筒。今日能爽快放行,难道是萧何等人在长公子府中可有可无?
没一会儿萧何的夫人来了,自然是想和吕雉一起走,她们结伴一起赶路,一路上对彼此也了解,加上萧何和刘季是朋友,刘季虽然是个名扬乡里的街溜子,为人却很仗义,和他家人住在一起,这些家眷们都是放心的。
没一会儿吕雉领着这些人出来,等在外面的灌婴夏侯婴和薛欧等人赶紧把行李接着,抱了孩子上车,急匆匆从渭河北岸赶往渭河南岸,秦法严苛,晚上有宵禁,走的慢了就容易被堵在路上。
一群人紧赶慢赶回到家,刚把门关好,各处开始宵禁。曹寡妇急匆匆来找吕雉:“夫人,良人还没回来。”
曹寡妇很着急,这里毕竟是咸阳,稍微有一点错被抓住就没好下场,就刘季那臭德行,万一被抓了,如今的好日子立马没了。
吕雉毫无感情地说:“你管他做什么?你能现在出门找他?他都那么大的人了,回不来还不会找地方住下?”随后安排起各家的家眷。
如今这府邸里是吕雉说了算,从刘喜夏侯婴到家里的那一百多个胡女,个个都听她的,因此老流氓两天没回家,家里各处井井有条。
在外鬼混了两日的刘季来到大门前,使劲拍了拍门,一个胡女打开了一条门缝,看到是刘季,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打开门让刘季进门。
刘季进来用胡语说了一句:“你们搬家都不告诉乃公一声吗?害得乃公跑到前日住的地方,被燕家兄弟好一通嘲笑。”
胡女把门关上,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自顾自离开了。
刘季忍不住说:“这翻脸也太快了,你们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要跟着乃公回咸阳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胡女站住,扭头说:“夫人说了,家里就你最没用,没用的人不需要理睬!”说完就走。
刘季听了狐疑地皱眉,随后进了后院,看到穿了新衣服的刘肥在追一只刚生下不久的黄犬。
刘季大喜,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另一只手抓了黄犬,提着小狗的后颈皮跟刘肥说:“肥,快看这有只狗,够一盘菜了。”
刘肥看看亲爹再看看自己的小伙伴黄犬,听明白一盘菜是什么意思,立即张大嘴巴大声嚎叫起来,在刘季的角度能看到他喉咙里的小舌头。
曹寡妇听到儿子哭立即奔出来,赶紧冲上去把儿子接着,刘肥伸着手对着小狗乱抓,大喊:“犬,我的,犬!”
曹寡妇从刘季的手里夺了小狗,抱着儿子和小狗急匆匆回正堂,进门就说:“夫人,良人回来了。”语气甚是嫌弃。
吕雉正在算账,当没听到,对一边的胡女吩咐:“不许给刘季吃饭。”
胡女点头,用生硬的秦语说:“我们部落的男人带不回来猎物,全部落是要挨饿的。”刘季对家庭没用,完全比不上吕雉,因此在胡女眼里,吕雉才是那个能带回猎物的人,她养着整个胡女部落,因此她才是说话管用的人。至于上一个说话管用的,现在已经沦为废物了,他只要没被饿死就行。
刘季在家里处处被嫌弃,发现就两天时间,不只是沛县父老,还有言语不通的胡女,都听吕雉的!
刘季对着吕雉忍不住乐起来,跟吕雉说:“这么一看,你也颇有姿色。”
吕雉顿时心头冒火,此人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来惹自己生气,立即把他赶去和那群单身汉住着。
刘季也不生气,在大家的调笑声里高兴地搬去和樊哙住在一起。
倒是刘喜很忧愁,吕雉是刘家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的好新妇,可是和刘季说不几句话就吵架,这日子怎么过啊!
刘喜也知道这不能怪新妇,于是苦口婆心地去找弟弟念叨,结果刘季不堪其扰,直接跑了,做的更绝,连着五天没回家。
刘喜气得差点骂刘季八辈祖宗,没骂出来是因为大家有同一个祖宗!他是真不想和刘季住在一起了,以为他浪子回头改好了,没想到本性难移,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回家去吧,就找吕雉辞行。
来的时候是一群人,路上结伴倒也安全,回去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吕雉怎么能放心。所以再三劝阻,说要找同行的商队,宁肯搭上些钱财,也要跟着那些口碑好的商队离开,毕竟刘喜经过山中,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滑落到某处,没有同伴相助,是极容易出意外的。
吕雉已经入职咸阳令府,目前负责给子央跑腿,和咸阳令府的人混了一个脸熟,大家知道她是长安君面前的女官。黄芒还知道她是刘季的妻子,小迷弟黄芒对吕雉也十分推崇,经常对着吕雉笑得见牙不见脸。
中午休息的时候,子央和吕雉聊天,就问:“你不打听一下季这几日在哪儿吗?”
吕雉是真不想管老流氓的死活,就说:“他只要不违秦法牵连我们就够了。”
子央说:“他倒也没做违法的事儿,他和一群城旦在一起。”
“城旦?”
子央直接把这事儿说透:“他去草原从匈奴的一个单于手里换了个奴隶,这个奴隶是单于的长子,单于有了新妻子新儿子嫌弃长子碍事,就把他当奴隶换给了我,中间是刘季经手,所以和单于的儿子认识,这个单于的儿子叫冒顿。冒顿前阵子从长安出逃,被抓的时候拒捕打伤了人,就被罚做城旦,刘季这几日就在那里陪着冒顿。”
吕雉皱眉:“主君,季我是知道的,没好处的事这人不会做,他想从冒顿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子央说:“他想西行,让冒顿当向导带路。”
“西行?”
子央点头:“西边有些种子是大秦没有的,他想用五年的时间搜集种子带回来,如果成了,他的功劳足以封侯。”
吕雉倒吸一口气,全然没有对刘季的担心,眼里只有对封侯的渴望。
“真的?”
子央点头。
吕雉笑起来:“让他赶快去啊!对,冒顿这个症结还没解决。”
子央看她低头思索,脸上还带着笑容,就知道这公母两个准备一起算计冒顿。
要不说原本的历史上你们成大事了呢!
子央在心里替冒顿喊了一声倒霉。
随后子央问:“你刚才找黄芒打听商队要做什么?”
“哦,是仲兄要回沛县,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想要找可靠的商队相伴着一起走。”
子央说:“这不巧了吗?许衍有个师弟要带人去楚国推行曲辕犁,你找商队还不如找自家人呢。”
“是极是极,”吕雉笑着问:“他们什么时候走?我要提前安排仲兄的行囊。”
“就这两三天,就看匠作府的曲辕犁什么时候送来。”
吕雉点头,喃喃地说:“该把刘季叫回来了。”
第62章 雏鹰
“冒顿可是个狼崽子,你小心他坑你。”子央对靠在自己桌子上的刘季说话。
刘季在子央的办公室里松弛得过头了,他靠着子央的桌子用手撑着脑袋,比子央都放松。
听完子央的话刘季打了个哈欠,说道:“不用您提醒,那小子心眼多,我是一早就知道,您真的以为他是乖乖跟着我从他阿父面前离开的?”为了带走冒顿,刘季和那小子斗智斗勇过。
子央接着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季,你要记住我今日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小看冒顿,那小子骨子里就带着狠辣,你要是掉以轻心他会要了你的命。”
“您说的臣都记住了,您什么时候把他弄出来,那小子现在累得快虚脱了。”
冒顿还是太嫩了,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想法,把那股子“老子早晚要回去”“他日我带兵来弄死你们”就写在脸上,谁看了都会防备他。
子央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今天来说情了,就今天吧,让黄芒跟着你去办。你带那小子回去,让他休息两天后跟着我,我要让他知道大秦的强大。这种狼崽子,好言相劝不如一顿铁拳,他知道大秦强大了才不会逃,冒顿的骨子在慕强。”
刘季坐直了,跟子央说:“您放心,这次他跑不了。”
子央点头。
晚上子央回去,就看到公子拓在曲台殿前面的空地上玩耍,看到子央回来,他远远地对着子央伸出两只手跑过去求抱抱。
子央下马,交代夏侯婴和公孙造回去,随后转身抱起来公子拓。
“拓啊,今日是来找姊姊玩吗?”
“嗯!”重重点头,大声回答,今日的公子拓还是很可爱。可爱的公子拓让人把自己的麦芽糖拿来,要跟子央分享。
子央现在还很虚弱,抱着公子拓走了几步就觉得累,把他放下来后姐弟两个一起上台阶进入曲台殿。公子拓一口气上到顶,子央歇了四五回才走上去。
公子拓就说:“姊姊好慢!”
子央摆摆手,对着拓装出一副老太太的模样,说道:“不行了,老了。”
拓觉得好玩,立即转身跑进大殿,在门口甩了鞋子一路喊着进去找秦王政,子央来到秦王政和姬夫人面前的时候,拓正假装拄着拐杖,还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一边在他们面前走,一边躬身弯背咳嗽几声,再说一句:“不行了,老了。”说完笑得跟杠铃一样。
姬夫人笑骂儿子不可调皮,秦王政的眼皮掀起来看了子央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你带你弟弟玩点好的!
子央觉得一支无形的箭扎在自己的心上,阿父不爱自己了,都不问问过程就开始冤枉自己。
果然爱是会转移的是吗?
做别的没经验,当姐姐子央不仅有经验,还有很多。她走过去对着拓的屁股拍了一下,说道:“好好的走路,装什么妖怪!”
公子拓一下捂住了屁股,对着子央笑的见牙不见脸。钻进子央怀里和子央抱成一团,子央也撑不住笑起来,两个人对着笑像是两个傻子。
姬夫人就跟秦王政说:“您看他们感情多好。”
秦王政不想搭理两个幼稚的孩子,但是受到笑声感染,嘴角翘起来,还是说:“一个是真天真,一个也是真天真!算了不说了,用餐吧,寡人饿了。”
吃饭的时候端上来四碗鸡汤煮的汤饼,子央喝了觉得入口香浓,肉香比菜市场的鸡肉更让人垂涎三尺。
子央忍不住评价说:“鸡汤好喝,煮的面也好吃。”
姬夫人照顾子央和公子拓吃饭,就说:“好吃就多吃点。”说完板起脸看着公子拓:“拓,学着点姊姊,姊姊都吃完了,你怎么还在拿勺子戳汤饼。”
拓嘟着嘴:“我想吃羊肉。”
子央把自己的这份烤羊肉端给拓:“给你。”
拓立即说:“我把汤饼给姊姊。”让侍女赶紧把自己的汤饼端给子央。
姬夫人赶快拦着:“快别这样,拓吃了一半,哪能给公主吃剩下的。”
子央摆摆手:“拓是我亲弟弟,又不是别人。”把拓碗里的汤饼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晚上姬夫人带着拓留宿在章台宫,公子拓闹着要和子央一起睡,子央就带他和他的奴仆来到了兰林殿。子央先哄着拓睡下,随后嚼着树枝去书房找书,扇从外面进来,站在了子央身边。
子央示意他坐下,扇谢过子央,恭敬地陪侍跪坐在一边。
子央没抬头,问道:“怎么这么晚来了?”
扇此人很懂分寸,如果没事晚上是不会来找子央的。
扇小声说:“奴听说了今日您和公子拓交换了肉?”
“嗯。”
扇问:“您知道为什么公子喜欢吃羊肉吗?”
“喜欢吃还要问为什么吗?喜欢呗。”
“不,是因为不常吃到。羊肉贵重,也就是大王能随时享用,您和大王住在一起也能吃到,但是其他公子公主们日常吃的是鸡鸭鱼这些。”
子央皱眉,问道:“我把自己的肉给他,不妥当吗?”
“不,十分妥当,在大王眼里,您这是友爱手足,但是您不能再吃他的那份了。”
“可他也吃不完啊!”
“您是有封地的封君,也是姊姊,他是弟弟,只能他迁就您,您不可迁就他。”
子央叹气:“我就是担心抛费了。”
扇笑着说:“公子的剩饭他身边人会吃的。主君,这天地之间只有入口的东西不会被抛费。”
子央心想也是,粮食缺乏的年代确实很难有粮食被浪费掉,贵人不吃,自然有底层的奴仆愿意吃。
子央没再说话,对着扇抬了一下下巴,看了一眼门口,扇恭敬地站起来告退。子央看不进去书了,心情很复杂。
她总是在觉得很幸福的时候发现自己误闯天家,和天家格格不入。这不是底层小家庭,珍惜一碗鸡汤面,也不是自己家,自己能毫不芥蒂地吃家人的剩饭。无论多么的温情脉脉,宗室内也讲究尊卑等级。
子央合上书出门,把嘴里的树枝吐了,漱口洗脸后回到卧室。公子拓已经在子央的床上呼呼大睡,子央躺下去,公子拓肉乎乎的小身子挤过来,霸道地搂住了子央,嘴里仿佛在呓语:“姊姊”。
子央长叹口气,搂住公子拓睡着了。
子央次日醒来,觉得自己的被窝里有点凉,伸手摸了摸,忍不住大喊一声:“拓,你个邋遢鬼,你尿床了你知道吗?”
早上是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开始的,出门的时候子央的脸很臭,大步朝前走,公子拓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不断保证:“不尿了,姊姊,等我,不尿了。”
“你别喊了,”子央站住:“你想让整个章台宫都知道你尿床了?”
公子拓嘿嘿笑起来,随后说:“阿母说,每个人都尿床,你也尿过。”
“我没有,”子央赶紧否认,支支吾吾地说:“我从来不尿床,好了不要说了,走啦。”
子央想起了小时候,她上小学一年级的一天突然尿床,她妈妈给她收拾被子的时候说“再有下次我就把被子抱到你们学校门口去晒,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二班的石诗兰尿床了。”这种羞耻的记忆突然冒出来,子央觉得简直是人生的黑历史、生活的冥场面。
吃了早饭,公子拓跟着姬夫人离开,走的时候抱着子央贴贴蹭蹭,依依不舍地被姬夫人拉走了。
子央站起来想走,鬼使神差地留下来问道:“阿父,我小时候有没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在搜肠刮肚地找形容词的时候,秦王政问:“你小时候有没有尿床?”
“您怎么知道?”
“章台宫有什么事儿是阿父不知道的?特别是关于你们的,就是阿父再忙,想知道的时候也能知道。”
子央皱眉,因为原身在鼎湖宫养病,那些侍女们并没有对她太尽心,难道这件事始皇帝是不知道的?
秦王政说:“你儿时的事阿父知道的不多,越是小事越是不清楚。”
子央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她就出了章台宫骑马去上班,只是在处理完事情后开始发呆。
她想了解子央公主的过去,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因此子央在处理完事情后开始频频出神,而且显得闷闷不乐。
这很奇怪,哪怕是刚追随子央没几天的沛县众人都觉得奇怪,要知道子央以前是个乐天派,无论何时何地都乐呵呵的,现在紧皱眉头,肯定是有事。
门客就是给主君排忧解难的,此时不凑上去日后也不用再凑上去了。
沛县来的一群人围着子央问道:“主君为什么不开心?”
子央叹气,就说:“我前年生了场病,去鼎湖宫养病,只是后来忘了很多事情。我现在就想知道我以前经历了什么。”
灌婴说:“这还不简单,您身边的隶妾臣那么多,随便找个人就问出来了。”
子央摇头:“要是能问出来我早问了,我身边的人都不是原本侍奉我的人。”
樊哙问:“原来的人呢?”
子央摇头:“不知道去哪儿了?”
沛县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刘季说:“八成可能,死了。”
子央叹口气。
樊哙出主意:“既然没人知道,不如问问神鬼。”
立即这老流氓街溜子都知道秦人禁止乱拜鬼神,立即呵斥:“你再胡言乱语卫轮会抓你去廷尉府!”
樊哙立即闭嘴不敢再说。
刘季看了一眼薛欧,对子央说:“主君,我们去把冒顿那小子带回来,您也知道,那小子是个刺头,所以让樊哙和石都去,那小子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其他人对咸阳不熟,我带他们走一遍,防着到时候迷路。”
子央点头,摆手说:“去吧。”
刘季就说:“主君,我还有几句话说。”
其他人对视了几眼,拿不定主意是一起留着还是先出去。刘季就说:“还愣着做什么?”
一群人站起来出去了。
刘季压低声音问子央:“您觉得薛欧如何?”
子央想了想,就说:“有点呆。”
刘季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接着说:“可不是一点呆,那是很呆。薛欧这人,您吩咐他的事情他会做,而且做的很好。没吩咐他压根想不到去做,不是人不聪明,而是脑子里比人家想的少,此人踏实可靠,嘴巴严,也不惹事。您看和夏侯婴灌婴比起来,他是不是一点都不出彩?”
子央点头,夏侯婴是眼里有活儿,话少下手快,是这三个人里面最先有差事的。灌婴以前是卖布的小贩,此人嘴甜能说会道,也有本事,已经给子央留下了好印象。唯独薛欧,到现在子央都想不起来沛县老男孩创业天团里面有这个人吗?
刘季就说:“您的事儿难打听,您要是真想知道过往,首先要舍得花钱,其次要耐得住性子,有些消息一时半会打听不出来,最后要找到可靠的人。”
他示意子央往外看,就说:“薛欧可靠,打听的事情可交给他办。”
子央点头:“容我想想,你们先去吧。”
刘季拱手后出门去了。
子央心情烦躁,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是要走的,既然决定要走,这具身体的过往如何还重要吗?
可是混日子也不是办法啊!如果走不了,能知道过往也是件好事。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让查,一个不让查。这两个声音让她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事情也多,她来不及犹豫就开始干活,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群人把冒顿带回来了。
冒顿被揍得鼻青脸肿,被石头像提小鸡子一样提进来,这场景让子央看着就想起了一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冒顿是个壮实的小伙,但是石是个更壮实的大汉!
吕雉正把今天子央批示过的文书分类收好,看到刘季吊儿郎当地进来,白了一眼,随后就看到樊哙和石推搡着冒顿进门。
冒顿的长相和汉人略微一些不同,高颧骨、宽脸,左边脸颊刺了两个字“长安”。
吕雉皱眉:“放肆,你们都没一点规矩吗?这里是主君管理关中百万人口的重要地方,岂是奴隶能进入的,快出去!”
刘季等人立即唯唯诺诺提着冒顿出去了。
在华夏人口生活的北方草原上有着众多的草原势力,比如和秦国前几代国君死磕的戎狄,再比如处在东边威胁燕国和赵国的东胡,还有最西边的月氏,其中还有很多强盛的林胡、楼烦、义渠等。然而在华夏大地有人一统六合的时候,草原势力也在进行着类似统一的战争。看似弱小的匈奴已经把其他强盛的部落吞并,学着中原和月氏结盟和东胡叫板,目前三足鼎立的势力马上就要形成了。
作为匈奴单于的长子,冒顿对草原上的人口数量能知道个大概,目前草原上大概有二百万的人口,能拉出三十万骑兵。
可是和秦比,这三十万人就不够看了,他见识过秦人出征,在修城墙的时候听人讲过秦楚大战,那一战,秦楚两家出动的兵力都有上百万。
而且他还听到了一件事,秦王把东方五国近十万户富户强制迁徙到关中,目的就是充实关中人口,把大量的财富掠夺到秦国来。
今日听到那个女人说这里能治理百万人口,冒顿真的羡慕了。
都是头领的孩子,为什么大家相差这么大?
冒顿已经不是什么不懂的人了,他最近几个月也知道秦王的长子出征了,对于长子出征冒顿能理解,如果不能出征不能打胜仗是不能做头领的。他心里不平衡的是,别人做长子,别人的父亲给了大军给了充足的粮草唯恐他不能打胜仗,自己做长子,头曼那混蛋居然把自己当奴隶卖了!
匈奴穷也就罢了,天下像齐国这样富庶的地方也只有这一处,可穷有穷的过法。头曼那混蛋的做法已经和穷没关系了,那简直不是人!
冒顿一整天都阴着脸,他自己在一个地方站着,大家都不理他,其他人凑在一起说笑,等到各处官吏下班,这些人有的去赶车有的去迎主君,唯独他是个闲人。
刘季走来,跟冒顿说:“你小子既然回来了,是回去舂米还是跟着主君做舍人要看你今日表现了,走,随乃公一起送主君回宫。”
冒顿惊讶的问:“回宫?”
“是啊!等会天就黑了,主君当然要回宫啊。”
冒顿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章台宫。
他知道那里是秦国的权力中心,尽管章台宫不是正宫,然而大王住在这里,这里就有正宫的地位。
子央出门的时候跟大家说:“让季跟我进宫吧,我将季引荐给大王。”
刘季立即得意地挺直了胸膛,其他人纷纷祝贺刘季,随后离开,冒顿当没听懂,跟着一起去了。
子央看了冒顿一眼,她今日带刘季进宫就是要向秦王政介绍刘季的西行计划,作为向导,冒顿其实是可以参加的,但是冒顿这人心眼多,明着让他去他肯定多想,如果让他偷着去他肯定以为是自己本事大。
让冒顿见识章台宫的雄壮也是子央展示的一部分。
冒顿进宫的时候,守卫看着他脸上刺字眼神阴郁,就担心他行刺,拦住了冒顿。
冒顿着急,连忙用秦语说:“我要进去。”
守将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进去?”
冒顿眼看着队伍中的其他人被检查完了,纷纷列队进入章台宫,这时候也顾不得矜持和骄傲,连忙说:“我是长安君的奴隶,我要进去。”
守将没让开,就说:“一个奴隶而已,章台宫这种地方不是你能进来的。”
冒顿立即大喊:“季”。
刘季提着袍子飞快地跑来,对冒顿训斥:“这里不是你大声喧哗的地方,前几日怎么跟你说的。”
守将飞快地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子央,子央点头,守将抱着兵器看刘季训斥冒顿。刘季口沫横飞地教育了几句后开始向守将求情,守将拿腔作调了一会儿终于开恩让他们进去,这时队伍已经快走到曲台殿前。
刘季拉着冒顿一路狂飙,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队伍,站在队伍尾端不停地喘气。
子央下马,曲台殿前面的侍卫跑来跟子央说:“公主,大王今日在宫中散步。”
子央听了觉得意外,秦王没事儿是不会走出曲台殿的,就跟身后说:“其他人回去吧,刘季跟我过去。”
其他人牵着马离开,刘季小跑几步跟上子央,冒顿立即蹿过去,低眉顺眼地跟在子央身后。子央装作没发现他,一路跟刘季说觐见大王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两人交谈的时候就来到了秦王政散步的地方。
春天来了,章台宫的角落里两天没清理野草就开始疯狂的钻出地面,秦王政觉得下午阳光好,不冷不热,就萌生出走一走的想法,正好走到这里,让人明日再除草,今日就在这里散步徘徊。
子央跑去笑着问:“阿父,踏青啊?”
“嗯,权当踏青了。”
子央说:“不如休息一日,上巳节的时候咱们去河边玩啊?听说曲水流觞很好玩儿啊。”
秦王政说:“算了,事情太多了,各种事情千头万绪。你长兄已经动手了,率领北路大军从燕国攻打齐国,不出意外夏季的时候就能凯旋。”他背着手带着子央往青草更多的地方走了走,说道:“这是最后一战,虽然轻松,却不能掉以轻心,没有尘埃落定前阿父是没办法放松下来的。等彻底平了齐国咱们再沿着渭水游玩。”
子央点头。
秦王政问:“刘季阿父认得,旁边那个壮汉是谁?”
“您还记得匈奴单于的大儿子吗?这就是,叫作冒顿。”
“是他啊!”秦王政隔着远距离看了一眼,说道:“这人桀骜不驯,吾儿小心,就如养一只小犬,脑后生反骨,必有咬你的时候。”
“阿父,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咱们父女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说完对着刘季招手,刘季刚迈步,冒顿就跟了上去。
快走到秦王跟前,侍卫左右上前一把将冒顿挡了下来。冒顿立即说:“我是跟着公主来的。”
侍卫一拳打在肚子上,要拉走他的时候,秦王看了蒙毅一眼,蒙毅咳嗽了一声,侍卫捂住冒顿的嘴把人拉到一边去了。
冒顿痛地躺在地上弓着身像一只大虾,他躺着看向秦王,秦王虽然瘦,却身材高大,挎着一把精美的长剑,正闲庭信步地带着长安君和刘季闲逛。
冒顿和人一起做苦力修城墙的时候听过大家议论秦王,秦国的王位已经传了很多代人了,这种稳定的权力传承让冒顿羡慕,草原上永远都不会有这么平和的权力传承,每次权力传承都伴随着屠杀和掠夺。冒顿想象过秦王政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的想象中,秦王是个勇士,是个壮硕的君主,可今日相见,一切现实和想象大相径庭。
冒顿在想:这个没上过战场的男人是怎么治理这庞大的部落?
痛感过去后,他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秦王政因为刘季的话微笑着摇头,举止松弛,那是大权在握的倦怠感,就像是吃饱喝足之后安静地坐着打盹,这是顶级的炫耀,这种举手投足间掌握日月星辰却带着漫不经心对于冒顿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
冒顿把自己换成秦王政,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目眩神迷!
冒顿慕强,他对秦王政这个瘦弱的中年人生出崇拜来,下意识地盯紧了秦王政,想要从他身上学会怎么做强大的君主。
他笃信自己早晚会回到匈奴,会像秦王政统一六国一样一统草原。
等到他成功的那一日,他要挥师南下,和昔日的老师,这位秦王政讨论一下谁才是天下之主。
[63]信还是不信:......
说起了西行之事,子央就说:“无论如何要弄一些能保暖能织布的东西回来。”
其实就是棉花。
刘季的想法是既然去了,自然多多益善。
说起西行,子央也说起了岭南之南,她说南方海岛上有一种产量高的稻种,不知道散落在哪处岛上,目前农家人想去寻找。
说到出海,子央想起了徐福,秦王政想起了神仙。
秦王政就说:“既是高产良种,必然是在仙人居住的岛上,大概是在蓬莱。”
子央听了眉头一皱,忍不住说:“阿父,这世间没有任何神鬼,要是有,我今日大言不惭地说出没有神鬼,就该降下一道雷劈我,怎么不见?”
刘季抬头看看天。
秦王政笃定子央身体里的精灵是个异类,要不然不会被芈夫人这群楚女给召唤到子央身体里。神鬼一直俯瞰众生,怎么可能轻易来到人的体内呢,除非是被排挤来的。
他叹气,问出身楚地被浓郁巫风包围着长大变老的刘季:“刘卿怎么说?这世间有神鬼吗?”
刘季说:“回大王,大概是没有。”
秦王政笑起来,说:“子央乃是你的主君,你自然跟着你主君说没有。寡人问你呢,你说有吗?”
刘季回答:“大概是有的吧。”
子央不满:“季,到底有还是没有?”
刘季左右为难,你们父女两个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要让我说有还是没有?
被秦王政和子央盯着,刘季表现出一个端水大师的水平,就说:“信则有,不信则没有。”
子央忍不住哼唧:“迷信!”
秦王政笑反对:“吾儿说错了,他这是迷而不信。”有楚国人对巫不信,这让秦王政对刘季刮目相看。他就问刘季:“听闻楚人重祭祀,你这次西行有祭祀过神鬼求问过前程和出发日期吗?”
刘季躬身回答:“没有,每次出门,臣都知道生是命大、死是应该,何必祷告求问?臣决定夏季出发,是因为夏季草原上行走起来非常舒适,北方的夏季和楚国的夏季不一样,至于别的臣也没考虑过。”
秦王政点头:“刘卿豁达啊!”
秦王政想起子央说刘季比自己小三岁,就和刘季说:“寡人听说你的儿子还不足三岁?你尚未有嫡子,这个时候出去,假如你死在域外,父母幼子那里该如之奈何?”
“生死有命,臣父母不止臣一子,将来有臣的兄长侍奉,不至于无依无靠。臣的幼子有其生母嫡母为他打算,臣不在也能平安长大。”
秦王政又问:“你如今也有爵位在身,还有五顷地,何必冒险,为何不做个富家翁?”
子央也看着刘季,此时的刘季已经实现了阶级跨越。
昔日苏秦功成名就佩戴六国相印,路过故乡洛阳北上复命的时候回了一趟家。此时的苏秦车马千乘,诸侯派使者随行,排场堪比天子,周显王恐惧,派人清扫道路、郊迎慰劳。昔日冷眼他的父母、妻子、嫂子,皆“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
苏秦问嫂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子回答“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苏秦见此情景说出了那句流传很久的感慨:“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二顷田”象征安逸,如今的刘季已经在家乡有了五顷田,刚娶了年轻的妻子,有了爵位实现了阶级跨越,一般人物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享受安逸,不会再如昔日一无所有的时候那样拼命,更不会有远大的志向——安逸的生活迸发不出生命的礼赞,更不会推着一个人吃苦实现大志向。
这就是秦王政不理解的地方,刘季一个出身底层的街溜子,其思想已经超越了王翦。
王翦是真的抱怨过秦王政没给他封侯,他的功劳足以封侯,王翦也是真有本事,但是王翦所有的追求都是为了家族为了子孙。这个时代像王翦这样的人很多,想尽办法给子孙留下更多的田地和金银,甚至想要把爵位世袭下去。
可刘季不一样,他主动西行,有他性格中不安分的原因,有他追求更高爵位的原因,但是最大的原因是这个人志向远大。
果然下一刻,刘季的回答就是:“真正的富贵,不在田亩之广,而在志向之远。臣想翻过昆仑山去更西的地方看一看,看太阳每日落到了哪里,看那边可有人口存活,更想带回天边的良种让人吃饱穿暖。如果臣几年后没回来,就是真的死在了路上,”
他大笑,跟秦王政说:“死就死了,富贵如浮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着的每一天吃饱穿暖就够了,臣去年此时没想过臣会有今日,臣去年还在想,回到家乡了不起做个亭长,一辈子在家长里短中虚度,年轻时候的想法最后化作一捧黄土。如今臣已经实现了昔日的梦想,有了更大的宏愿,死的时候必然是含笑而终,不会抱怨。”
秦王政点头,似有所感,明显不想再聊了,他就说:“你既然想好了就去吧,所需一切事物找长安君。”
刘季看出他不想再聊,躬身告辞,走的时候带走了冒顿。
冒顿不断回头看秦王政,刘季就说:“都走这么远了,还回头看呢?那边侍卫如狼似虎,刚才差点打死你,你这会还看,就不怕眼珠走被挖出来?”
冒顿突然冒出了一句:“季,我想让他做我父”。
“啊?”刘季再想不到冒顿会冒出这句话,“你昏了头了,大王怎么可能做你父?乃公倒是不介意,你先叫乃公一声阿父。”
冒顿没搭理他,大步往前走。
刘季看这样子不像是开玩笑,立即追上去问:“你真是这么想的?”随后大笑:“冒顿,别说你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那时候我想的是楚国的大王要是我阿父就好了,但是各人有各人的阿父,这种事儿下次别说了。”
冒顿认真:“我真是这么想的。”
刘季上下看了看冒顿,就说:“我知道你是在做梦,但是这梦留着晚上做吧,白天不合适。你以前没做奴隶的时候倒是有机会,现在是没机会了。”
“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也是个有出身的人,来求娶公主叫大王一声岳父也不是不行。那时候的问题是大王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反正换成我,我是不愿意,大王八成也不愿意。现在你就是个奴隶,我还没听说过奴隶能娶公主呢,所以不要想了。”
冒顿向后看了一眼,问刘季:“你说我娶长安君怎么样?”
刘季说:“走,这话出去说。”
冒顿跟着刘季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出了章台宫回到了家,刘季领着冒顿找到了樊哙他们。因为大家都是单身汉,又都是楚国来的,所以这群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刘季回来的时候这群人正逗弄刘肥和刘肥的小奶狗。
刘肥跑向刘季,刘季哄着刘肥带着小奶狗离开,让薛欧关了门,对石和樊哙说:“摁着这臭小子,他今日在宫里说他想娶长安君。”
一群人对着冒顿拳打脚踢。
冒顿这才发现上当了,大骂刘季:“你不是说带我回来想办法吗?你骗人!”
连灌婴都觉得这人在痴心妄想,跟冒顿说:“大家当门客各凭本事,本事大的人在主君面前就能得宠,而你想爬主君的床,不揍你揍谁?”
自古以来走捷径的人都容易被唾弃,冒顿还不懂这个道理,他不是那种站着挨打的人,立即还手,大家在院子里一通祸祸,导致好几间房被砸,晚上怎么睡都是个问题。
等到大伙都冷静下来,冒顿也解释了,他对公主不感兴趣,主要是想叫大王一声阿父。
连憨憨的石都听明白了,对着冒顿呸了一声。
刚才觉得冒顿是小人,现在觉得是人渣!
半夜刘季抱着自己的被褥去了吕雉的房里,把被子扔到床上跟吕雉说:“明日派人把院子修一下,今日那边乱糟糟的,窗户都被打烂了。”
吕雉没有反应,刘季翻身躺下。
吕雉越想越气,家里攒点钱容易吗?立即推了一把刘季:“你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刘季发出鼾声,他睡着了。
吕雉确定他不是装睡,此人真的有躺下就睡着的本事!
一时间吕雉不知道是该先羡慕还是该先把人给捶醒。
夜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吕雉想了想,已经累一天,刘季这死鬼没心没肺,和他生气,他笑嘻嘻,自己能气个半死,还是算了,明日再说,翻身躺倒睡下。
整个咸阳陷入了沉睡,在渭河南岸那一片民宅里,徐福推开了窗户,随后转身跪坐在了一口箱子前面。
他前几年游历天下,虽然故乡徐地在楚国境内,但是和齐国距离很近,他和齐人的关系更好,因此从齐国北上进入燕国开始游历,这一路上他结识了不少炼气士。
齐国和燕国有大量的人求仙,其中阴阳学派的邹衍就是其中的翘楚。在那片面朝大海的土地,不仅孕育了稷下学宫的理性,也托起了无数凡人对永生的幻想。
这群求长生的人统称为方仙道,主张通过“形解销化”等鬼神之术实现长生不死,流行于燕齐的上层权贵。这群人在汉代和黄老学说结合,开始转向老子崇拜,在西汉确立了道教的祭祀体系,张角的太平道和后来的五斗米道等都脱胎于方仙道。后期慢慢转变为道教,《淮南子》《抱朴子》等著作大量吸收其理论。
齐国和燕国在追求长生不死这方面还是有区别的,齐人重服食、炼气,代表人物有安期生、彭祖;燕人重尸解、通神,代表人物有羡门高、宋毋忌。
而徐福来自楚国,楚国有自己的神秘底色,就是巫祝,徐福在其中算是自成一家,他将楚国的巫鬼和齐国燕国的方仙道结合,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论,目前这个理论还不太成熟。
前期他自己对此不信,不过是拿着这套理论和齐人燕人交流,秉承着多个朋友多条路,投人所好一起胡扯一些求长生的话题,可是他自从发现了子央的不同后,觉得冤枉了朋友们,他们说的有神仙是真的!
因为子央从开始就很厌恶他,加上子央的身份特殊,徐福并没有机会接近子央,更没机会和子央交流,很多消息是他推测出来的,未必准确,所以他的求仙理论目前没机会被完善。
可现在他要用自己半吊子的求仙知识为赢徐求上天保佑。
赢徐的战事并不顺利,攻打历下已经有三个多月,大量的粮草和攻城器械被投入进去,一直没法打下历下,现如今的历下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徐福的心仿佛就在油锅上被煎炸,整个人都快要焦躁了。他此时求神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平静一点。
徐福打开箱子,里面放的都是一些求仙的物品,先拿出来一把刀,这是一个朋友送他的“尸解刀”,用于“假死”仪式,割发代首,埋剑履为替身,实为心理暗示工具;一块玉佩,这个是“行气玉佩铭”,也就是刻着导引口诀的玉佩,佩戴的时候帮助引灵气入体;五色石珠,等于把五行带在身上,调节体内精气;此外还有铜镜,九节菖蒲,丹炉等。
丹炉让他拿来炼了,炼的药丹。想了想,把这一堆东西挂在身上,随后点燃了蜡烛,围绕着蜡烛踏禹步,开始祈祷祷告。
次日一早,子央来曲台殿蹭饭。
她蹭饭的时候跟秦王政说:“我去巡视关中大河,要出门几天。”
“嗯,”秦王早就知道,点头:“多带侍卫,多带粮食,别饿着了。再带点厚衣服,三月还有桃花雪呢,要防着倒春寒。”
子央点头。
吃完早饭子央离开,过了一会儿徐福来到曲台宫求见,还给秦王政带来了一盒丹药。
徐福把盒子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仙丹。自从嬴徐开始攻打齐国的历下城,秦王政对徐福就不再信任,他含笑拿起一颗丹药,发现这丹药的重量气味和以往都不一样,以前都是一种草木清香,这次的丹药香味过于霸道了。
秦王政把丹药放下,跟昌说:“拿去收着,寡人把上次的吃完再吃这次的。”
昌抱着盒子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徐福就开始和秦王聊家常,抱着盒子的昌出了大殿往外走,这盒子丹药大王不会吃的,需要放进仓库,他来到外面交代守着大王私库的寺人吩咐了几句,随后就看到子央的侍女粉抱着包袱要走。
昌让寺人退下,隔着老远喊粉过来。粉小跑来到了昌跟前。
昌问:“你抱着这包是什么?是公主的东西?”昌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富商家的奴仆,看着这些人抱着大包小包第一反应是有人偷主人家的东西。
粉打开包袱让昌看了一眼,是一件厚实的披风和一双春秋天穿的皮鞋,鞋子是黑色的,皮革鞣制,这样的鞋子也只有贵人能穿,看尺寸大小正是子央的鞋子。
粉说:“我们公主要出去几日,刚才扇翁检查了行李,说是公主穿的靴略厚了些,万一天气热,公主穿靴太受罪,就让拿一双薄履,这些是给公主替换的。”
昌看到只有两件东西,没什么贵重细软,就说:“去吧,给公主送去吧。”
粉点头,一边把包袱系上一边问:“您没在里面侍奉大王,这是有空出来转转?”
“哪有,徐先生在里面觐见,我这是出来办事。”说完板着脸:“不该问的不要问,去吧。”
粉点头,随后提着包袱下台阶离开了。
子央所在的咸阳令府就在章台宫隔壁,粉进去了之后把包袱交易了扇,扇拿着子央的东西安排出行,安排好后带着粉进入子央的房间开始嘱咐子央要记得按时喝药。
子央听着他念叨,满不在意地说:“我就去五六天,又不是五六年,这几日不喝药也没什么。”
子央身体不好,她原本就有从秦王政那里遗传来的气疾,目前还不明显,但是她睡着后呼吸声像是哨子一样,子央自己不知道而已,侍奉的人也不敢说,作为父母的秦王政和芈夫人当然清楚;她冬天从栏杆稀疏的桥上跳下去救了公子拓,导致体寒难以生育;前阵子被刺杀导致的虚弱。这些加在一起,子央最近几年都要喝药,甚至往后药不离口。
扇不敢说实话,只能安抚子央说:“侍医说您的身体这几年都很虚,前几日奴就听到您咳嗽了,过了这几日咳嗽还没好,怎么不让人担忧,所以这药还是要喝的。”
粉接着说:“那些药您催着他们给您熬,您忘了一分,他们能忘了十分。秦神医虽然本事好,就是不搓药丸子,徐先生的药丸搓得好,要是秦神医跟徐先生学着搓药丸子该多好。”
子央笑了一下。
扇看了一眼粉没说话。
粉看子央笑了,立即说:“秦神医就没徐先生在大王跟前得宠,刚才徐先生又来了,昌翁就没在里面侍奉。”
扇皱眉,大王跟前的事情是能随便说的吗?这个粉,再不敲打就要出大事!扇决定等会儿送走了主君就把兰林殿的侍女们给敲打一番,真是三天不管就开始上房揭瓦。
但是转念一想,粉是跟主君说的,并没有在外人跟前说,随后眉头松下来。
扇的眉头松下来,换成子央皱眉。
子央问:“徐福在?”
粉点头:“嗯。”
子央看外面时间还早,立即说:“我回去看看。”
扇想拦着,但是子央早跑出去了。子央骑马匆匆赶回曲台殿前,下马后就开始气喘吁吁的爬楼梯,上台阶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要建这破楼梯啊!那些老头子们爬的时候难道不觉得累吗?
她进了曲台殿,喘匀了气后去找秦王政,刚走到宫室门口就听到里面徐福在忽悠秦王政。
“有仙人安期生,卖药东海边,臣曾看到他,安仙人曾说他有枣子,大如冬瓜,吃一枚可活千年。”
秦王政点头,和徐福说的内容相比,子央嘴里那收成是普通稻谷数倍的仙稻倒是显不出仙气来了。
秦王政就问:“先生,寡人好奇,从《山海经》开始,神明大都住在昆仑山,怎么先生嘴里的仙人都住在海上?”
徐福心想:这都是海边的人杜撰出来的,自然住在海上啊!
但是徐福还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说道:“大王圣明,洞鉴古今,《山海经》所载,乃上古神祇镇守四方之山,司风雨、掌灾祥,诚为天地之柱石。
然仙者,非神也。
神居峻岭,以临下土;
仙处沧溟,以避尘劫。
臣闻: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乃昆仑之余脉,浮于渤海之东。昔大禹治水,导河入海,昆仑之精气随流东注,凝为三岛。故《山经》言山,《海经》言海,本为一脉,未可偏执。
且仙人饮露餐霞,不履尘世。若居高山,犹在人间;唯处弱水之滨,九重波涛之外,方得隔绝死气,葆养真形。是以黄帝问道广成子于崆峒,终乘龙升天;而安期生、羡门高,皆自东海来,授长生之诀。
故臣不敢言山,而专志于海。”
屋子里秦王政点头,门口子央皱眉。
子央这会儿是真的着急,徐福能骗始皇帝是真有本事,看看这话说的,好的坏的让他说完了!
子央这会儿冲进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山海经》讲的是“神”如西王母、烛龙等,属自然神祇,有职司、有庙祀;
徐福所求是“仙”如安期生、赤松子等,乃修炼得道之人,超脱生死。这是概念切割,避免矛盾,也避免了接下来的辩论,你说你的神,我谈我的仙。
秦王政也听出来,引用《海内十洲记》等齐地传说,称三神山为“昆仑东迁”;
暗示《山海经》本有《海经》,海山并存。这是借经典之名行新说之实;强调山仍属“人间”,海才是“绝境”。
秦王政听完说道:“有意思”。
此时的徐福只是为了讨秦王政的欢心才说出这些话,他的目的不是陪着秦王政讨论神仙,不是当个弄臣陪着大王寻乐,而是要从秦王这里给族中讨要更多的好处,减少赢徐的压力。
徐福接着说:“齐地本有‘八神’崇拜(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其中‘日主’祠成山(今山东荣成),面朝大海,正合‘海中仙山’。且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
秦王政点头:“寡人也听说过,说燕王齐王都派人前往海上寻找仙山,可惜都没有寻到。”
徐福这时候就开始吹捧秦王,话里话外都是天命在秦,齐王燕王皆非天命之子所以见不到仙人。
子央这时候想冲进去,听到秦王说话才没敢行动。
秦王说:“寡人知道天命在秦,然而齐人却要逆天而为。吾儿扶苏前不久自燕攻入齐,齐人居然不束手出降还敢抵抗,令寡人非常生气。”
终于提到齐国的战事了,徐福先松口气。
他试探着问:“听说长公子从燕国出发,令蒙恬率领一支偏师,自魏地进逼临淄?”
秦王政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说道:“此乃是大军调动,不该说给先生听,先生也不该打听。然而先生与寡人感情好,咱们都是玄鸟子孙,说了也无妨。正是如此,蒙恬带人避开关隘直插临淄,夏季就能灭齐。”
夏季!
留给赢徐的时间不多了。
徐福压低声音问:“大王,这一支偏师可否借给徐氏?”
秦王政心想这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就说:“先生,这可不是你和寡人早先约定的大事啊!寡人不会借给你的,而且大军在外,寡人从不管他们从哪里进攻,他们只需要攻城略地即可,日常听命于主帅,于情于理,寡人都不会把这支偏师借给你。”
徐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叹息一声,向秦王政告辞。
徐福努力保持体面,不让自己在秦王政面前显得失魂落魄,他出了门,还没来得及换掉脸上的表情,就看到子央站在面前。
“哦,是长安君啊!”徐福赶紧躬身见礼。
“是徐先生,”子央开门见山:“徐先生懂得求神访仙?不知道是否能掐会算?”
对方来者不善。
徐福强打起精神说:“长安君说笑了。”
子央微笑:“别说我没给先生选择,先生二选一,请先生算算自己的死法和我的死法,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请先生算一算,我好验证。”
徐福知道对方动杀机了。
他知道子央怨恨自己鼓动大王吃丹和求仙问道,今日的话题她听见了。
这时候宫室里走出秦王政,他还端着酒杯,看着子央说:“不是出城了吗?怎么还没走?”随后跟徐福说:“寡人就不留先生了。”
徐福立即告辞,飞快的离开曲台殿。
秦王政跟子央说:“他现在还不能死,以后不能立即处死一个人的时候,别拿死亡威胁他,容易把人逼急而狗急跳墙。”
子央躬身:“记住了。”
秦王政说:“进来。”
子央跟着进去。
章台宫外,徐福一身冷汗,他用袖子擦了擦汗,他笃定长安君想杀了他。
现在最明智的办法是赶紧逃走离开咸阳,但是他若是逃走,对于赢徐来说,局势只会雪上加霜。
徐福回头看了看章台宫,扭头回住的地方。
既然长安君不喜欢自己,不妨先给长安君找点事情,让她没时间关注自己。
徐福走后没多久,齐国派遣来的新使团来到了咸阳,来进行最后的游说,也是齐国最后一次利用外交手段自救挣扎。
当最后一位使者走出临淄城门,
战国时代,
终于在一声叹息中落幕。
[64]上表缴地:......
前些天李二凤带着人对着齐国的防线冲了一波,整个齐军溃不成军,几十年的安逸和富贵让齐国上下已经没了战力。哪怕齐国的主战派再强硬,事实也是齐国没有对抗秦国的能力。
不只是文官烂完了,齐国的武将们也骑不动马提不起刀了,这时候的齐国不会再出现一位“田单”式的人物靠着一座城力挽狂澜了。
秦王政对使团许诺,只要齐王出降,给齐王建一个万户侯的爵位,使团急匆匆离开咸阳回临淄去了。
徐福得到消息后瞬间觉得大势已去,也没心思给子央添绊子了,用自己所有的办法阻止齐秦媾和。
然而大势不可挡,得到秦王的许诺后,在丞相兼舅舅后胜的怂恿下,齐王建出降。
齐国灭亡,战国时代结束,天下进入大一统的岁月。
那么齐王建得到了这个万户侯吗?
没有,秦国的使者陈驰对他说:“封五百里地,世享富贵”,然而这五百里不是齐国的土地,是昔日的共国,一个早就消失的诸侯国,需要齐王建带人去共地。
齐王建去了,所谓的共国故地在太行山南麓,这里周围全是大山,人烟稀少,齐王建来到这里,被骗到一处松柏林软禁,因年老体弱无法狩猎耕种,最终饥渴而死。
秦王政给秦王们的信誉再添一笔!
他已经饿死好几位国君了,其中的赵王迁因为年轻,在山里坚持了五六年才饿死。这些昔日的国主享受尽了富贵,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尽了人世间的美味,最后的死法是饿死,也算是受到了现世报。
秦人拿到了齐国的兵符、户籍、地图等接管了齐国,自然也接管了历下,嬴徐的努力化为泡影,消耗了最后一丝财富后什么都没得到,只能狼狈地回到了徐地。
徐国一千六百年的财富积累让赢徐的子弟在亡国后还享受了几百年富裕的日子,然而这笔财富剩余的那部分被消耗在了历下的土地上,赢徐面临生存难题,最终不得不选择分家,族人各奔前程。
嬴徐再也没有了复国的能力,甚至连复国的心气也没了,族人再不提这件事。
徐福大哭一场后接连几日酗酒,随后病了。
时间已经到了夏季,夏季开始收小麦,新的镰刀非常好用,关中黔首争相换购,农具提升了收割效率,自古以来收庄稼的时候都是抢收,今年关中还算是风调雨顺,冬季和春季大规模扑灭蝗虫也有了效果,算是迎来了一个丰收年。
出征的家人要回来了,日后不用再去频繁地作战,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整个关中黔首们喜气洋洋,沉默的秦人换上了笑脸,不再麻木地生活,觉得将来的日子有了盼头。
子央所有的心思都在夏收上,为了应对八百里秦川的夏收,子央再次出咸阳巡视关中。
此时的咸阳迎来了第一批被强制迁徙到关中的齐人,这批人中除了田氏宗亲剩余的就是稷下学宫的大贤。
稷下学宫随着齐国的灭亡被关闭,学生们被分流,而授课先生们则来到了秦国参与组建咸阳学宫。这是对齐国上层的安抚;对底层庶民的安抚就是免除一年的赋税和徭役。
齐王建的出降没给自己和家族换来利益,却给齐国的学者和权贵们争取到了更大的利益和更广阔的舞台。
看着这群人呼奴唤婢出现在关中的道路上,子央驻马观看。
她想起三国时候鲁肃对孙权说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现在我鲁肃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乡里,品评我的名位,我还可能会做下曹这样的小官,将来我乘坐牛车带着吏卒,和士大夫们交游,逐级升迁还可能会做州郡长官。如果将军您投降曹操,想要在哪里安身呢?
鲁肃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孙权下定决心抗曹,子央就在想,前几个月有人跟齐王建说过这样的肺腑之言吗?
眼前的这群人真的是慷齐王之慨,劝说齐王投降,拿这点微末功劳在秦国换取晋升的资本,什么忠义气节,一概没有,有的就是富贵算计。齐国不是他们的家业,是真的不在意啊!
灭齐的功臣们还没回来,齐国的迁虏已经进入关中,齐人的财富充斥在咸阳街头,整个咸阳各处一片欢腾。
秦,真的实现了“一天下”,真的替代了周。
接下来整个秦国从上到下都在等着大王酬功。
排排坐,分果果。
子央巡视完关中来到了自己的封地长安,长安是一块方圆二十里的封地,但是这是膏腴之地,全是良田。
站在长安的耕地中看向远处禁苑,这是日后名扬天下的上林苑。苑,在古代是供天子游猎的猎场。长安和上林苑接壤的地方有一小片树木,那是给长安君夏季乘凉的地方。
在分果果的时候,子央想要为老秦人多争取一些利益。她对着上林苑边上属于自己的那小片树林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进入自己在长安的住宅,她带上了一束麦穗,用麻绳带子扎成了一束花,外面用纸包着,抱在怀里骑马回章台宫。
晚上她回到章台宫的时候,里面的大臣们还没有走。
最近几日章台宫都在争吵辩论,让大臣们争吵的原因就是是否分封。
子央抱着一束麦子站在了曲台殿中,在秦王政的书房外面来回踱步,心里把自己的计划想了一遍。
这时候大臣们从秦王政的书房退出来,看到子央在门口,纷纷拱手。
子央抱着麦穗花束也拱手,丞相王绾询问:“长安君怎么带了麦子回来?”
子央看看自己亲手包的麦穗花束,对王绾说:“这是回来时候路过长安,封地中的黔首把今年的一些好麦穗剪下来送给我,我拿来给阿父看一看。”
王绾笑起来,他以为子央也是支持分封制的人,毕竟子央就是个封君。王绾客气的跟子央说:“您最近辛苦了,大王很担心您身体是否能撑得住,您就该休息一阵子,在宫中陪一陪大王。”
子央笑着说:“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我还真想休息几日,本来要找王相告假,今儿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还请您允许我歇上几日。”
“这是应该的,您看十日如何?”
子央回答:“足够了。”
一群大臣纷纷对着子央抱拳离开,只有李斯留下来,他眉头紧皱,看到子央想开口说话,但是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子央问:“听说您和少数客卿支持郡县制?”
“其实是臣一人支持郡县制,哪怕是外来的客卿也有很多支持分封制。刚才隗相和王相已经和臣辩论一下午了。”
看得出来李斯很疲惫。
子央说:“王翦等人还没回来,他们回来后您觉得是支持分封还是支持郡县?”
“自然是支持分封啊!”李斯觉得压力大的原因就在这里,马上功臣们要回来了,大王要论功行赏,这些功臣们自然是盼着分封土地,将土地爵位财富传给子孙。
子央点头,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李斯自然是有话要和子央说,可是看到子央抱着的麦穗花束,忍不住叹气,摇头离开了。他觉得子央也是支持分封制的,毕竟郡县制是真切的切割了子央的利益,有谁会主动放弃利益?
子央看着李斯离开,也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秦王政更疲惫,已经跪坐不住,此时正靠在凭几上发呆。以前子央看到他还觉得他处理事情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自从分封和郡县争论出现后,秦王政就比以前疲惫多了。
“阿父,我回来了。”
“哦”秦王政抬头看到子央穿了一件拖地的黑色袍子,怀里抱着一束麦穗。子央很少穿这种拖地的衣服,一来是难洗,二来是太浪费布料,这种衣服穿上身,真的奢侈,然而穿上也好看,今日这打扮不可谓不华丽。
秦王政文:“一路上如何?”
子央跪坐下来,把麦穗花推到秦王政跟前说道:“一路平安,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些齐人迁徙进咸阳,阿父,我要开始割韭菜大业了,您不是想要在阿房那里建造宫殿吗?我要是没算错,五六年后钱财就够了,那时候就可以动工了。”
秦王高兴不起来,伸手从花束里拔了一支麦穗,放手里揉出麦粒,把皮壳吹掉,麦粒一下子送在口中,嚼着说:“今年还行,这麦子就是香啊!”
“是啊!”子央惆怅地说:“我也就收这一年的麦子,今日穿的隆重,把麦子包的精美,就是记住这时候,回头老了跟孩子们吹嘘的时候也能说‘你们奶奶我吃过封地的麦子呢’。”
子央说完,秦王政听着笑着摇头。
子央说:“阿父,我虽然这几日不在咸阳,但是咸阳发生的事我是知道的。”她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放在了秦王面前。
秦王接了,问道:“写的什么?”
“阿父有三十多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这六十余子中,我运气最好,有封地。如今大秦这架马车走到了岔路口,车上的人有的跟您说往左边走,左边是分封,周朝走过,大家都熟悉。您想往右走,您知道分封这条路走不通,所以想试试从没人走过的路,如今各处逼逼赖赖吵的不可开交,我想着身为您的子女,此时就该站在您身边,这是我昨日晚上写的,您看看。”
秦王政低头看。
臣女长安君嬴子央,稽首再拜,谨奉血诚以闻于陛下:
自陛下扫清六合,混一寰宇,日月所照,莫非王土。昔周室裂土,子弟相攻,五伯迭兴,干戈不息,百姓肝脑涂炭,社稷丘墟。此非天命不眷,实乃封建之弊也!
……
故臣女愿削去封爵,归还印绶,献长安之地于朝廷,以为郡县。使关中沃野,尽入秦之版籍;使三秦黎庶,同沐陛下仁政。臣女虽失采邑,然得与亿兆同隶郡书,共承圣化,此诚千秋之幸也!
伏惟陛下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绝私门之请,杜裂土之萌。则四海永清,宗庙长固。臣女虽死,犹生之年。
谨奉符节、户籍、田契,诣阙上缴。伏候圣裁。
长安君嬴子央顿首
秦王政二十六年
秦王政看完,眼睛湿润,非常感动,忍不住说:“吾儿爱我!”
子央笑着把麦穗花束推到他跟前,说道:“阿父也爱我啊!吃饭吧?”
秦王政点头,把花束拿起来,终于懂子央抱着这麦穗来这里的意义了,分封的时候给她一块土,归还的时候,送回来一束麦,有始有终。高兴地说:“你远行回来,该吃点顺口的补一补。”
这时外面抬进来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锅正在冒热气的鱼汤,随后又抬进来一只木盆,里面养着两尾鱼,随后一个男人进来,跪拜后站着不动了。
秦王政已经收敛了情绪,跟子央说:“天气热,今日吃鱼脍。”
子央眉头皱起来,她不想吃,她担心有寄生虫。子央出行,别的都能忍,哪怕睡在地上也没事,但是必须把入口的食物和水煮熟烧开。所以她摇了摇头,表示不吃。
秦王政就说:“鱼肉生吃鲜美,吾儿等会尝一尝就知道了。”
子央还是觉得没法接受。
这时候秦王政选了一条鱼,侍女在桌上放好了干净的砧板和刀具,刚才跪拜的人沉默地选了一把刀,先把鱼打晕放血,随后去鳞片肉。
此人技术高超,鱼肉片薄如蝉翼,在大漆盘中把鱼肉堆叠出一朵花的形状,旁边放一点点蘸料,一盘鱼脍就这样做好了。
一条鱼做了两盘鱼脍,这些人退下,昌来盛了两碗鱼汤,又送来一些面饼,随后退了下去。
“吾儿且试一试,鱼肉鲜美,你吃了就知道了。”
子央抵不过他再三推荐,就用筷子夹了一片肉,对着灯光看过去,真的透光。她蘸了一点芥汁,放入口中,没有腥味,鲜嫩滑爽,还有些嚼劲。
“如何?”
子央点头:“好吃,但是我不打算再吃了,阿父,你也要少吃,生肉吃多了容易生病。”子央说完已经开始喝鱼汤了。
看子央确实不爱吃,秦王政让人给子央煮一碗小米饭。
他就说:“你长兄喜欢吃鱼脍,你倒是不喜欢。”
子央说:“就是一家人口味也是不一样的。”唐人喜欢吃生鱼片不是新闻,周人喜欢吃生肉,这里面生鱼片这种吃法就是从周朝开始的,真正把生鱼片这种吃法推上高潮的是唐人。
子央就和秦王政谈论起吃肉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很轻松,说的也都是子央这一路上的见闻。
等到吃完饭,子央擦着嘴跟秦王政说:“阿父,要不然您去上林苑住着?把我们都带上,也算是休息一阵子了。”
秦王政摇头:“阿父最近太忙了。”
“阿父,就是因为忙才要去上林苑避一避,如今不过是一些小风波,过几日大军凯旋了草堂上争吵的才是激烈呢。”
秦王政没说话,子央说得有道理。
子央接着说:“刚才我给您的表文等几日再发吧,阿父,这件事的症结不在那些大臣处,而在咱们家里。毕竟分封是我那些兄弟们拿到封地,只要他们和您一心,您再敲打一下宗室和嬴秦的膏粱子弟,这件事就是外人再反对也没用。”
“你说得对,这事儿你兄弟们的意见很重要,说的再直白点,扶苏的意见更重要。”秦王政担心的是扶苏,如果扶苏旗帜鲜明地反对分封,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这几日他确实累了,想了想就说:“好,先去上林苑避暑,阿父已经让你长兄星夜兼程赶回来,就看他怎么说了。”
次日秦王政移驾上林苑,子央随行,同时一起去的还有在咸阳的诸位公子公主。
上林苑最早的主人是秦惠文王,但是秦朝的上林苑只是一处秦王围猎的山林,这里只有壮美的自然景观。
后来的上林苑是经过始皇帝和汉武帝两次开发才名扬天下。
最先是始皇帝“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的宇宙星象为蓝本营建宫室。这个蓝本有多么宏大呢?作为后来人的子央听了就觉得浑身战栗,如果真的建成了,这是整个华夏史上绝无仅有的宫室,用一句话来概括:使地上宫殿格局模仿天象,彰显“皇帝即天帝在人间的化身”。
把渭河当银河,在章台宫、咸阳宫、阿房宫之间有复道连接,光是连接各处宫室的复道就让子央觉得始皇帝的想象力是后来人拍马都赶不上趟!
后来的皇帝无论明君昏君都自称天子,特别是宋明清,宫殿就那么一点,只怕做梦都没想到过以渭河两岸模仿天象建造宫殿。
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始皇帝对上林苑进行改造,想要在上林苑中修建阿房宫,然而阿房宫没有建成就去世了。再后来汉武帝在上林苑中建了很多宫殿,处处富丽堂皇,没少花钱,但是和始皇帝那种模拟天象建造宫殿相比差远了,真正让上林苑有名的是司马相如写的《上林赋》还有卫青训练的“羽林军”。
车队进入上林苑里面的宫室,这座宫室是秦惠文王时期建造的,已经是一座老宫殿了。因为久不住人,加上打扫的仓促,哪怕是经过香熏还是有股子霉味。
子央他们是中午到的,子央看到大家都很嫌弃这座宫殿,就说:“我们下午不如去建造树屋吧?”
反正天热,在树屋里面睡觉也可以。
这个提议让很多公子公主来精神了,树屋?这是新鲜玩意,纷纷围着子央询问什么是树屋,难道真的要住在树上?
子央带着大家寻找合适的树木,为了安全,自然要在距离宫殿比较近的几棵大树上制造树屋。
这事传到了秦王政的耳朵里,并不觉得孩子们在胡闹,上古圣贤中有一位“有巢氏”,巢就是树屋,在树上搭建房子,就是巢居,《庄子》载:“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
所以树屋和巢居距离春秋战国并不远,但是住在宫里的公子公主们没见过,大家一起挑选大树,开始投入精力构建自己的树屋。
人多力量大,随从而来的这些大臣和隶妾臣们各显神通,每个人簇拥着自己侍奉的主君一起搭建树屋,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五十多个树屋已经环绕着上林苑的宫殿露出了雏形,今晚上大家都可以住进去,精细的装修明日可以接着进行。
子央让自己的随从给搭了一个滑梯,可以直接从树屋上滑下去。一时间吸引来了很多弟弟妹妹纷纷踩着梯子爬上去再滑下来。
胡亥跑到宫殿里找秦王政:“阿父,阿父,外面有好玩的,快去玩儿啊。”
秦王政笑着放下笔,交代昌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被胡亥拉着来到了外面,刚走过去就看到拓从滑梯上滑下来,拓从秦王政的面前笑着跑了过去。
秦王政眼神一动,对跟随的蒙毅说:“毅,把拓抱来。”
蒙毅大长腿,一步追出去把跑出去好几步远的拓抱住抱回到秦王政跟前。
公子拓大喊:“阿父,我要玩,阿父,放我下来。”
秦王政在公子拓的屁股上扒拉一下,发现裤子真的磨烂了,两个屁股蛋露着,就问:“拓,你屁股不疼吗?”
这要是再滑几下,屁股蛋子上的皮肤都要磨烂!
公子拓哪里顾得上这个,着急去玩滑梯,整个人在蒙毅怀里跟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在不停的弹跳。
秦王政只能贡献出自己的坐垫给孩子们垫着点屁股。
到了晚上,这群人的尖叫笑闹才算是停止,肚子饿了之后才愿意围坐在一起吃饭。
宫殿前面的土地上升了一堆篝火,上面烤着两只羊。子央说:“咱们真是家大业大人口多,连吃肉都要烤两只羊。”
年纪不大的公子亮说:“九姐姐,就是两只也不够吃。”
子央突然说:“是啊,人多了,什么都不够分。就如这天才,如今虽然都是秦之国土,可是咱们人太多了,各处分了还能剩下多少呢?”
刚才热闹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连胡亥都听懂什么意思了,只有公子拓没有听懂,还在盯着烤羊流口水。
秦王政这时候说:“阿父决定,实行郡县制,不再分封。”以前是七国,如果再分封,最少能分出去二十多个国。
大家的眼神转到了子央身上。
秦王政接着说:“长安君的土地已经上缴,日后她只有一个长安君的称呼。”
公主们听完都该干嘛干嘛了,阳泉公主虽然封号里有阳泉两个字,然而阳泉这个地方和她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子央的特殊在于她顶着的是王室男性才拥有的爵位,如果她的封地上缴,那么其他人也不会有封地。毕竟子央的封地按照军功爵授予的,并非因为她的出身授予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公子才说:“天下是阿父的,阿父愿意怎么做是阿父的事情,只是我们兄弟将来如何,求阿父怜悯。”
秦王政对儿子们的安排,早就想好了:“阿父决定对你们‘虚爵实禄,厚养不纵’。诸子有事可为,有功可录,有德可称,而无土以骄,无兵以叛,无民以私。如是既全咱们父子骨肉之恩,又固社稷之本。”
尊而不危,贵而无权,方为长久之道。
他对儿子们说:“如果你们有本事出来做官,如长安君这样,阿父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大家懂了,樗里疾就是大家的榜样,如果有本事,哪怕是做丞相都没问题,如果没本事,就吃阿父的喝阿父的,让阿父养完自己再养自己的儿孙。
这正是秦王对待宗室的态度,秦庄襄王有二十多个兄弟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些公子很失望,原本以为能被封王到外地去治民,可如今看来还是如先辈那样做个富贵闲人。
大家都没法反抗阿父,只能这样了。
想明白后个个盼着吃羊肉,毕竟日后的日子没盼头了,眼下的羊肉还是有盼头的。
只有公子拓自始至终心情都没变化过,他的眼里只有吃,等到吃上了肉,他拿着油乎乎的羊肉来到子央跟前,大声说:”“姊姊,我晚上要和你睡。”
子央还没忘他上次尿床的事儿,就说:“不行。”
“不嘛。”他开始往子央身上蹭,天太热,小孩子又是个火炉,子央连忙说:“你去找其他姊姊,我不同意。”
胡亥也跑了过来,大喊:“我也去,我明天第一个滑滑梯。”这话说完,其他比子央年纪小的公主公子们都纷纷喊着要住在子央的小屋里。
子央已经决定了,她把自己的树屋贡献出来,谁爱去谁去,反正自己不去了!
[65]父子冲突:......
子央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搂着公子拓,她和公子拓都满头大汗。
子央爬起来,先是对着周围的环境看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在公子拓的树屋里。这树屋不高,以公子高的身高来说绝对够用,但是以子央的身高来说走路要弯着腰像个鸭子一样挪出去。
她蹲着往前走了几步,动静引起外面的注意,有侍女掀开中间的帘子小声问:“公主醒啦?”
子央嗯了一声,钻出树屋来到小屋子前面的平台上。说是平台,就是一块木板,勉强够坐下子央。她看向自己的树屋,现在有一群人正在排队滑滑梯。
她背后的小房子里侍女正哄着公子拓起床,很快背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公子拓从背后跑出来,一眼看到子央的树屋前大家在玩滑梯,大喊一声:“带上我”,拍着子央的背要求一起下去。
子央不想玩儿,她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是她的心态已经属于老阿姨了,这种幼儿园小朋友们最爱的滑梯她已经不喜欢了。
虽然不喜欢,她还要尽职尽责地维持好纪律,特别是胡亥,这孩子经常插队,还特别会欺负年纪小的姐姐,他不会在哥哥们面前插队,就爱抢姐姐们的机会。
每次他抢在姐姐们跟前滑下来,就被子央拉过来在屁股上打一顿,几次后子央也发现了,这孩子压根不当回事,就鼓励这些公主揍胡亥,这死小子再抢机会就揍他,揍不过大家一起联手,今天要是不打疼他他是不会改的。
就这样玩了一上午,等气温升上来了,大家才算是消停。
从咸阳送来几大车的公文,秦王政哪怕是在上林苑也要批示公文。子央没打算去打扰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溪水边洗甜瓜吃,就在一群人跑到溪水那里洗脸泡脚的时候,就有侍女来请大家回宫。
一群人嘻嘻哈哈从溪边回宫,子央在路上还跟着一个寺人学会了做简易草鞋,不得不说,除了现拔的草编成草鞋扎脚外,草鞋穿着巨透气,尤其适合夏天穿。
等一群人回到行宫,年纪大的公子公主们已经到了,他们围着秦王政坐成圈,子央能从他们脸上看到掩饰不住的笑容。
“阿父,喊我们回来有什么吩咐?”
秦王政没说话,示意昌把几本册子拿给进来的这些儿女。
阳滋公主就说:“诸位弟弟妹妹,齐国的财物送来了。”
这就如一项投资,前期送去,后期送回来的更多。
昌把厚厚的一本册子放在子央跟前,子央发现她的册子是最厚的。如果真的比作投资的话,子央是这次投资里一个大股东,楚人在咸阳的财富一半是属于她的,而属于她这部分悉数被送往临淄一把梭哈,好在回报也非常惊人。
这里面高兴不起来的是胡亥,他母亲胡夫人出身太低,进入咸阳的时候是奴隶。值得一说的是早年的燕国别看在其他六国面前唯唯诺诺,没少被赵国欺负割地,但是面对东胡,整个燕国就是无敌的存在,只要燕国被人家割地,燕国的国君(除了燕王喜)转头就从东胡那边拿一块地回来,地上的胡人自然就成了奴隶。
所以姬夫人的陪嫁里面胡奴最多,美貌且多才多艺的女奴占多数。胡夫人既然出身奴隶,除了秦王政偶尔从指缝里漏下来的那部分财物外并没有太多的金银留给胡亥,在前期这种灭国投资里面胡亥自然没本钱,事后也拿不到利润。
这种分利润的时刻,秦王政心疼儿子,把胡亥叫到了跟前,摸着他的脑袋给了他一本册子。情绪低落的胡亥摸着册子厚度立即眉开眼笑,高兴地把脑袋顶在秦王政身上。这行为要是公子拓这样的小孩子来做,秦王政自然高兴地搂着,但是胡亥已经是个大孩子,因为太激动,使劲顶过去把秦王政顶翻在地,几个侍女赶紧把秦王政扶起来,年纪大的公子少不了呵斥胡亥。
胡亥对着哥哥们做了个鬼脸,把册子塞进怀里藏好,乖巧的挨着秦王政坐着,这听话懂事的模样平时真不常见。
哥哥们对他的张牙舞爪的鬼脸没放在心上,就问秦王政:“几位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秦王政重新坐好,对孩子们说:“他们已经到了赵国境内。”
子央心想原来的赵国那么大,这范围可就大了。
赵国的邯郸城,李二凤被安排在了昔日的赵王宫中居住。
秦国在咸阳的正宫叫作咸阳宫,离宫叫作章台宫,比较起来,秦国的宫殿是六国里面最寒酸的。原因也很简单,秦国在不停地迁都,和楚国那种被迫迁都不一样,秦国是主动迁都,历代秦君都梦想靠近中原,面朝东方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因此每一处都城的宫殿都建得很粗糙。对于秦国历代国君而言,下个都城的宫殿会更好!
而邯郸在没有做赵国的都城之前已经“富冠海内”(《战国策》),这里西依太行,东控华北平原,有漳水、滏水为屏障,手工业发达,能长期支撑战争。
在这么富裕的地方,赵国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宫殿,因为由多个高台连缀而成,故名“丛台”,这也是大名鼎鼎的丛台宫。
丛台宫以规模宏大、布局严谨、兼具军事与礼制功能著称。现在的丛台宫已经属于秦国的行宫,李二凤和诸位公子被安排住在丛台宫后,他们兄弟欣然入住。
管理行宫的寺人给几位公子安排了歌舞。来邯郸必要来看歌舞,著名的舞蹈是“邯郸舞”(亦称“赵舞”),尤以“踮屣舞”(或作“跕屣舞”)最具代表性。
这种舞蹈以轻盈、迅疾、足尖点地、旋转如风为特色,是赵国宫廷与市井的流行艺术,很多人都会踮屣舞。邯郸舞蹈还输入六国,各国宫廷的歌舞中必有邯郸舞,然而秦国宫廷里禁止跳赵舞,只因为秦王政年幼的时候在赵国受尽侮辱,很多人在他面前跳这种舞,以此嘲讽他的母亲是个舞女。
李二凤向来喜欢众乐乐,有赵舞可看,自然把自己的门客也打包带上,一群人在昔日的赵宫饮宴起来。
眼前是美丽的赵女,身姿妖娆地跳起赵舞,耳边听到的是丝竹之声,吃的是肉喝的是酒,没一会儿一群人就开始上头。大家都是体面人,又没有喝醉,仅仅是上头自然不会做出放纵的举动。可是酒后话就多,眼下大家关心的是秦朝的政体。
关于分封制和郡县制之争。
这些远离咸阳的门客为什么也关心这个问题,根本原因在于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之后实行的分封制和郡县制并行。郡县制自不必说,至于分封制,当初的商鞅被称为“商君”,他就是封君。
自从商鞅变法后,在秦国封君的权力不及封侯,王翦心心念念想被封侯,就是因为秦国的彻侯含金量高,君不一定有封地,但是侯是真的有封地。奈何秦王政压着王翦一直没给一个彻侯的爵位,在他以往的言行中,更看好郡县制,导致如今回程途中大家都在心里嘀咕,到底日后秦还有没有彻侯。
日后是不是就真的全盘采用郡县制了。
如果用了郡县制,那么大家的功劳是不是打折扣了?
功臣们这个时候都想拥有土地,对于一个以农耕为主的民族来说,土地有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在回程路上,无论有没有功劳,所有人都在劝说长公子支持分封制,从上古圣王说起,一直夸到了周武王和周公旦这两位身上。
武王他圣明在哪儿?圣明在采用了分封制;周公伟大在哪儿?伟大在他册封了很多异姓诸侯!
这些人轮番劝说洗脑对李二凤没什么用,李二凤是个极其成熟的政治家,治理国家他不仅有经验,他的经历还很丰富。
李二凤鸡贼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事先表态,大家都说分封好,李二凤含笑不语,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不到秦王政面前他不会说出自己的观点,他比谁都清楚,秦王政才是那个狂热的郡县制支持者,历史上扶苏从未公开表示过支持哪一种制度,但是很多证据证明他早年是偏向分封制的。
因为长公子未公开自己的态度,因此在丛台宫中,就有人因为饮酒上头急切询问公子到底是支持哪种国体。
这时候一个齐地新投奔的儒生站起来手捧酒爵询问:“公子仁闻四海,今朝廷有郡县、封建之议。六国遗老窃议‘秦无枝叶,其亡也忽’敢问公子以为当法周?抑或守秦?”
这话一出,整个宫殿内欢乐的气氛顿时凝滞,受到气氛的影响,乐声断断续续,舞女们的队形也变得混乱起来。寺人赶紧让乐师和舞女们退下,这些不相干的人离开后,整个大殿显得空旷起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二凤。
李二凤还是一如既往不愿意吐露自己的观点:“天子制度,非臣子所宜轻议。陛下圣断,自有经纬。”如今秦已经取得天下,称呼秦王政为天子恰如其分。
儒生不退,趋步向前,大声说:“然天下汹汹,皆望公子一言定鼎!若他日承大统,将置宗室于何地?”
天下已经把扶苏看成太子,而秦王政也公开说过只要扶苏凯旋就册封他为太子。
这句话也让公子高他们表情微动,看向李二凤,对于这些公子而言,分封是一条好路,他们自然盼着分封。
李二凤放下酒杯:“吾闻‘治大国如烹小鲜’。火猛则焦,水弱则生。今但求减徭宽刑,使黔首得息,余非所敢知也。”
座席上另一人站起来准备发言,李二凤直接说:“酒醉矣,诸君请归。”说完拂袖离去。
几位公子对视一眼,站起来追着李二凤离开。
公子高追问:“长兄,如今很多人议论分封和郡县,您是怎么想的?”
李二凤自然也不会在他们面前表态,就说:“这事儿现在是捕风捉影,回去再说吧。”
怎么会是捕风捉影呢?虽然秦国历经三十多位君主,但是之前只是偏安一隅,现在富有天下,是夏商周之后的又一个新朝,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现在要制定的就是秦朝的政体,秦朝和秦国是不一样的啊!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看着李二凤回去睡觉,随后几个人也只能先回去。
公子将闾说:“邯郸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要赶紧回咸阳。”
其他几个人点头。
李二凤回去后刚坐下,身边寺人来禀告:“几位先生求见。”
随后蒙毅、冯劫、李信等人进来。
这些人都是李二凤的心腹,外面的门客大部分都依附李二凤,面前这些人和李二凤乃是利益一体。如王离,这是王翦的孙子,长孙皇后的原身就是王离的姑姑,血脉相连,自然荣辱与共。
李二凤招呼他们坐下,李信就问:“公子,外面把分封和郡县传得沸沸扬扬,您是怎么想的?”
李二凤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说道:“大王肯定支持郡县制,就算是天下人都反对,他也会把郡县制推行到底。”历史上就是如此,靠着始皇帝的权威推行郡县制,然而八年后,儒生们卷土重来,再次在朝堂上掀起分封制和郡县制的辩论。就儒生的种种行径,不止是秦王政讨厌他们,连汉高祖也讨厌。
在座的人互相对视没说话,他们等的是李二凤的态度,大王的态度他们早就知道了。
李二凤说:“我的想法是郡国并存。”
冯劫问道:“您是说保持不变,就如现在这样,既有郡县也有分封?”
“对。”李二凤看着外面,唐朝就是郡国并存,他宠爱的李泰是魏王,李治没做皇帝之前是晋王,这些儿子都是就藩了的,在封地里日子过的潇洒,同时帮着朝廷镇压四方。从秦到唐,大部分时间都是郡国并存,不是绝对的分封制也不是绝对的郡县制,哪怕是现在,自从商鞅变法之后分封和郡县并行,也是郡国并存。
李信就问:“虽然您这种想法更得民心,您觉得大王会同意吗?”
秦王政绝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他意志坚定,一旦认定了郡县制不会再接受所谓的郡国并存。
李二凤有八成的把握能劝说秦王政,但是他嘴里说:“事在人为!分封制存在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废除,其实是行不通的。”
天下人都接受分封制,看看后来汉朝的分封制,再看看历代的分封制,在李二凤看来,郡国并行才是最好的办法,特别是有了“推恩令”后,既能让自己的儿孙享受富贵,又能保持强干弱枝。
蒙毅对李二凤在秦王政面前的地位心中了然,作为扶苏的好朋友,他对扶苏和秦王政每次谈话都是吵架掀桌子作为结尾的经历了解得太清楚了。就说:“大王未必有耐心听完您说的郡国并存。”
李二凤也清楚,他以前作为太宗皇帝的时候就听过一个说法“强皇帝弱太子”,当父子两个都很强势的时候,往往凑在一起会坏事。而秦王政是个对女色不上心的人,兴乐宫中的夫人们除了胡夫人都出身显赫,她们和秦王政的结合属于联姻,然而对于靠美色上位的胡夫人,秦王政也没多上心,所以靠后宫说服他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靠大臣也行不通,唯一能让他听一听意见的也只有子央了。
李二凤就说:“回去后我和长安君聊一聊,她必然会支持分封。”因为长安君就是个封君啊!有机会得到大片的封地,她会心动的。
想到这里他皱眉,他想起了自己出征前和子央在曲台殿外面说过的话。似乎子央对分封功臣和宗亲导致府兵制瓦解有很大的怒气。
李二凤背着手走了两步,心想:很多时候有人大骂肉食者鄙,心里还盼着成为肉食者。现在子央就是肉食者,人性贪婪,她会不会盼着自己的封地更多更大更肥沃呢?
他想:是的。
这种人太见多了,很多人嘴里骂门阀,等到得到门阀的赏识后立即排挤其他人,把晋身之路斩断,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和自己竞争。
他相信子央也会有这样的举动,这是人性使然,就如他前半生圣明,后半生不也是照样沉湎酒色大兴土木吗?兴修了诸如乾阳殿、洛阳宫、永安宫,飞山宫、襄城宫、翠微宫、玉华宫、九成宫和北阙等大批宫殿。
人对贪欲的克制是很难有成效,自从贞观十四年后,他开始频繁兴建宫殿,屡下“停修宫殿”诏书,却屡次复建,实难克制享乐欲。他在驾崩前告诉李治“吾居位已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
由己及人,他觉得子央也会变成这样。
随后几日一行人继续赶路,距离函谷关不远的地方,李二凤遇到了长孙皇后派来的人,打着给公子送衣服的名义来报信。
李二凤从仆人这里得到了一个令他觉得意外的消息:长安君上表归还封地且态度鲜明地支持郡县制。
李二凤听完就忍不住皱眉,他觉得子央这是不懂得治国。
治国不该一刀切啊!
他甚至能想象到秦国朝堂上的压力如大山一般向着子央倾斜。他忍不住说:“子央这騃儿(笨蛋孩子),这是救了李斯!”原本就该李斯承担的压力现在全部转给子央了。
李二凤立即策马扬鞭一路急匆匆地赶回咸阳,回到咸阳后先去章台宫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对儿子们回来非常高兴,他甚至从曲台殿出来,站在门口迎接几个儿子。
毕竟父子之间是有感情的,自公子高以下的几位公子看到秦王政顿时哭出来。秦王政笑眯眯地说:“莫哭莫哭,阿父知道你们受苦了,战报阿父也看了,吾儿英勇,阿父甚是高兴。”
公子高羞地不敢抬头,就说:“臣就是骑着马去遛了一圈,齐人望风而逃,臣压根没出力,如今有此功劳,一是阿父爱我,二是长兄提携,臣甚是羞愧。”
秦王政对儿子们的要求就是不要愚笨,没有因为愚笨导致战局变化所以他很满意,就说:“吾儿不要妄自菲薄,快来,阿父给你们准备了接风宴。”
一群人进去陪着秦王政吃饭,李二凤问:“怎么不见子央?”
秦王政就说:“她最近忙,齐国收缴来的兵器,她跟阿父说要打造成锅和镰刀菜刀分给老秦人,这才是战利品,家家户户都要沾上灭六国的光。”
大家笑起来,李二凤说:“就该在这些器物上刻上铭文,言明是阿父赏赐给黔首们的。”
秦王政点头:“她也是这么说的。”
公子将闾问:“阿父,虽然菜刀镰刀看着不费什么,但要是数量多了,齐国的兵器未必够用。”
秦王政说:“不够还有楚国和赵国的,这值得什么。只要能消耗掉这些破铜烂铁就足够了。”
李二凤觉得意外,按照史书记载,秦始皇就该“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金人十二”了,现在怎么变成了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做成菜刀镰刀发给秦人?
“阿父,”李二凤就说:“难道不该把这些兵器收拢起来,铸成铁锭,等着将来用吗?”
始皇帝的大手办“金人”之所以被造出来,除了他爱这种手办之外,就是要把天下的铜和铁藏在咸阳,预防天下人有武器叛乱,也是为子孙储藏战略资源。
但是现在有灌钢啊,比生铁兵器更好用,生产起来更快,所以现在的秦王政已经看不上这点破铜烂铁了。
他看不上,但是秦国百姓缺啊!子央一直想推行铁锅,把兵器拿来铸造铁锅剪刀镰刀菜刀不是挺好的吗?至于铜,那就更有用了,国内缺铜,这些铜留着将来铸造货币岂不是更好?
子央掰着指头给始皇帝算了一笔账,大金人不划算,还是铸币和铸锅划算,更能提高老秦人的幸福度,本来子央让赏赐下去,但是秦王政不乐意,说是有功的可以赏赐,没功的让他们自己买。
这就是被秦法腌入味了,主打一个只治不救。
子央想给老秦人谋的另一项福利没到手,子央说在原本秦国统治的地方免赋税三年,秦王政一口回绝,经过子央几番拉扯,给了一年时间,但是如果秦人愿意从秦国迁徙出去,前往赵国楚国等地居住,可以多赐田亩。
用移民来引导当地遵守秦法,这也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当地,这样的移民还有个隐形好处,就是去几年后熟悉了当地,优先充任基层官吏。
子央争取的另一项福利算是到手了,凡是家人为秦国战死的人家,每家送一个孩子到咸阳或者是各郡的治所读书,口粮从公库调拨。
这是一项激进大胆的尝试,不仅是老秦人的一项福利,因为这些学子毕业后就会被派往各处任职,还是在秦法上挖了个洞,让密不透风的秦法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孔洞。
因为秦法讲究的是“愚民”,在商鞅设计的秦法中,黔首就是个工具人,不能有思想,只需要听话就行了。
而现在为了巩固统治,秦王需要忠诚的秦人中有一部分人有思想,懂治理,协助秦王治理这万里河山。
吃饭的时候秦王政把这些“小事”讲了,虽然大臣和宗亲们给了子央很大压力,但是子央鸟都不鸟,大不了她万事不管找个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只要她还在位置上一天,她还活着喘气,谁都别想动摇她。
公子高就忍不住说:“子央和阿父很像。”都是那种不听劝的人。
秦王政很高兴,点头说:“子央类父。”
这时候说这话,公子高他们听了也就是笑一笑,兄弟姐妹多,总有人会很受宠,但是阿父也没亏待其他人,虽然看到受宠的人羡慕,没人受到委屈,自然也就没什么愤恨。
但是这话听到李二凤的耳朵里背后都是冷汗。
子不类父,在皇家可不是什么好评价,相反,子类父,在皇家是极高的评价。宫斗王者太宗皇帝李二凤想到了子央,好在子央是个小娘子,要是个公子,比胡亥这个熊孩子的危害值更高。
这顿饭吃到最后,秦王政对几个儿子讲:“你们路上是不是听到分封和郡县之争?”
公子高他们一起看李二凤。
这事儿成不成就看长兄能不能和阿父谈下来,就内心而言,这些公子们是盼着分封的。
李二凤放下筷子,点头说:“阿父,听说了,这一路上不少人跟我们说这个。”
“你是怎么想的?”
李二凤反问:“阿父是怎么想的?”
秦王政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他说:“阿父当然是要推行郡县制。”他跟儿子们说:“前些日子阿父和你们弟弟们说过了,他们都理解阿父,也说了他们的顾虑,担心儿孙得不到富贵。对于这件事阿父有解决办法,你们和你们的儿孙就留在咸阳陪伴阿父,如何?”
都说到这份上了,公子高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看了一眼李二凤,长兄在他不好表态,让李二凤说话。
李二凤说:“臣的意思是实行郡国并行。”他从袖子里拿出写好的表文双手捧着给秦王政。
秦王政接了,没看,而是放在了桌子上,对其他儿子说:“你们阿母盼着见你们呢,你们先走吧。”
公子高等站起来要走,秦王政想起一件事,立即笑着说:“且慢,高,你妻有了身孕,你看望过你阿母后赶回家多陪陪仲妇。”
公子嘴角要咧到耳根子那里,立即大声说:“喏。”
其他人围着高出去,脚步急切地想要回去和母亲团聚。
等到他们离开,秦王政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对李二凤问:“你知不知道你回来后要被册封为太子?”
“臣知道。”
“你既然知道你更该明白,这天下将来要传给你,郡县制维持的是你的好处,你还要来推荐什么郡国并行。”说完一把将表文砸在了李二凤的脑门上。
秦王政带着怒气说:“你昏了头了!”
[66]内部分歧:......
李二凤把从自己身上滑落的表文捡起来,他就知道秦王政没耐心听他讲完。
李二凤把表文捡起来放在了桌子上,态度很平静,跟秦王政的愤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说:“大王,请听臣一言,臣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秦王政响亮地哼了一声,对外面喊:“自称臣,你可知道你如果是真的臣子这时候是什么下场吗?早被拖出章台宫了!昌,进来收拾桌子。”
昌搬着凭几,身后跟着几个寺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寺人把桌子抬走,飞快地擦了一下席子,又送进来一炉新换的香。昌把凭几放在秦王政身边,让他靠得舒服些,随后几个人一起退下。
秦王政这是要听听李二凤的长篇大论。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跟秦王政说:“阿父,现在天下形势危如累卵,稍不留神眼下的大好局面就会荡然无存。”
秦王政看他就跟看公子拓一个眼神,笑着说:“嗯,说说看,如今寡人治理天下,哪里危如累卵了?”
在李二凤的眼中,现在的大秦表面是“四海宾服”的盛典,内里却是官僚分裂、民心离散、文化撕裂、地域对立的危局。秦始皇解决了政治统一,却激化了社会矛盾;他用十年灭六国,却用十五年葬送江山,正因他只看见刀剑能征服城池,却看不见人心无法用律令捆绑。
李二凤作为一个成熟的治理者,无视了秦王政戏谑的眼神,飞快地把眼下的局面说了说来。
在朝堂上,最严重的是国体之争,是分封制和郡县制之争,是贵族世袭特权和皇权绝对专制之争;是地方自治和中央集权之争。
还有统治集团内部之争,表现在关中老秦人和六国降臣之间的矛盾,虽用尉缭、李斯等六国人才,但核心军政仍由蒙氏、王氏等关中世族把持;六国士人(如齐博士淳于越)被边缘化,心怀怨恨;“逐客令”余波未消,外来精英对秦廷缺乏归属感。
最严重的是法家和百家的思想之争,秦以法家治国,严禁私学、百家之言,但六国故地儒、墨、道、阴阳家影响深刻,文化整合远未完成;博士官制度形同虚设,仅作装点,实则压制异见。
说完了朝廷的冲突,接着说民间。
民间主要是经济压迫,秦国胜利后没少掠夺失败者的经济;其次是文化羞辱,秦人看不上六国奢靡的文化,贬斥六国文字礼俗为“淫僻”,拆毁六国宗庙,迁徙豪强十二万户至关中,摧毁地方认同;然后是地域矛盾,作为胜利者的秦国对待自己的黔首十分友善,关中为“帝乡”,赋税较轻,享建设红利;关东(原六国)被视为“新附之地”,赋重役繁,官吏苛暴。
民间的不平等导致反抗暗流涌动,六国百姓并不归心。
秦王政听完点头,问道:“你说怎么办?”
李二凤的解决办法就是“休养生息”。
在朝堂上保持不变,首先郡国并行,其次平衡老秦人和客卿的矛盾,重用百家。
在民间要一视同仁,同时要轻徭薄赋。
李二凤崇拜汉文帝,汉文帝的那套主张李二凤拿来讲了出来。
秦王政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啊!你知道这会儿阿父在想什么吗?”
“臣愚钝,猜不到您在想什么。”
“在想你阿母,她倒好,自己死了,留下个烂摊子给寡人。寡人与她生了你们这一对孽障,一个说要往东,另外一个要往西,寡人劝你退一步,你不肯,劝她退一步,她也不肯。要是你阿母还在,能居中调解,毕竟有些话她说比阿父说管用。”
李二凤想起了母亲窦皇后,如果她还在,自己和李建成李元吉会在玄武门厮杀吗?他又想起来李承乾,如果观音婢还活着,李承乾会变成后来那副样子吗?
李二凤就说:“阿母已经不在了,多说无益。”
秦王点头:“的确是多说无益,所以阿父也不管了,你去找子央,只要她来跟阿父说她支持你,咱们就分封。去吧!”
李二凤哪里看不出这是不想搭理自己,他也确实想去会一会子央,就躬身告别,从曲台殿离开。
章台宫隔壁有很多官府,这还不是后来那种办公和生活在一起的官邸,这时候的官府是绝对的办公区域。占地面积最大的丞相府,就在章台宫大门不远处,而咸阳令府在章台宫的西墙外,李二凤去咸阳令府要经过丞相府门口。隗状王绾冯去疾这三位丞相专门在门口等着李二凤。
李二凤下马,三人迎上去,李二凤被他们迎入丞相府,没一会儿李二凤从丞相府出来前往咸阳令府见子央。
他进入咸阳令府后,走到正堂前面就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壮硕的胡人少年,这少年看着阴郁凶恶,脸上还刺了字。
看到他进来,冒顿站起来拦着,眼皮都没抬,说道:“名刺呢?”
李二凤的随从说:“快进去通报,就说长公子到了。”
冒顿这几天拦了很多人,听到长公子,颇觉得意外,对着李二凤看了一眼。面对着李二凤一身贵气和英武之气,冒顿内心是羡慕的,主要是羡慕他有个好爹,万事不操心就能轻松得到一切,冒顿恨不得立即冒名顶替!
他心里骂了一句:好命的小子。
冒顿也是骄傲的,他对子央这个主人都没好脸色,对长公子这个名义上还不是自己主人的家伙更没好脸色。就说:“我听不懂,名刺呢?”
这时候樊哙从里面急匆匆出来,对冒顿说:“冒顿,不可无礼,这是长公子,是主君的长兄。”
冒顿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他早就看清楚了,长安君和长公子的关系不好,这所谓的兄长妹妹就是糊弄外人,因此翻了白眼压根没给李二凤面子,转身让开了。
李二凤的随从大怒,刚要骂人,李二凤拦住随从,看着冒顿问:“你是冒顿?”他还对着冒顿脸上的刺字多看了两眼。
冒顿翻着白眼说:“乃公是叫冒顿”,这语气这用词都是跟老流氓刘季学的。
李二凤又问:“你是头曼单于的儿子?”
“长子,乃公是长子!”冒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已经开始炸毛了。
樊哙再次躬身:“长公子,您请吧。”
李二凤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这是冒顿?草原上的秦始皇?匈奴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单于?逼得汉高祖在白登山上缩了七天不得不议和的雄主?
子央站在门口也说:“我说半天没见到人呢,原来你们都在门口说话,长兄快请进,哙,去弄点喝的送来。”
李二凤提着直裾上了台阶,进入了子央的办公间。
子央请他到窗下坐,角落的大花瓶里插着茂盛的大树枝,这里没一点花草,装饰简洁,处处都是墨香,李二凤忍不住赞扬子央会收拾屋子。
子央笑着请他跪坐下,樊哙送了两杯果汁进来,子央说:“我以为长兄会晚几天才回来呢。”
“路上太热,家里舒服,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
子央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人家连家都没回,跑这里来为的是什么事也不难猜。但是子央不想和他聊分封郡县,而是很有兴趣地问:“长兄,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李二凤笑着问:“何事?”
子央往外看了看,对门口的人说:“哙,你们找地方乘凉吧,我和长兄有话说。”
樊哙带着冒顿走远了点,李二凤的随从们也往外走了一段距离。
子央立即趴在桌子上问:“你看,李建成小字毗沙门,李玄霸小字大德,李元吉小字三胡,你的小字是什么?”
李二凤哭笑不得:“成何体统?有你这么问祖宗的吗?”
“你都是说你是祖宗了,我作为晚辈有些好奇问问怎么了。你字什么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这是对祖宗不敬,换个问题,这个朕不回答你。”
子央点头,趴在桌子上又问:“你和卫王李玄霸真不是双胞胎吗?史书说窦皇后同一年生了你们,我特意打听过,你是十二月二十生的,你排行第二,他排行第三,你们要不是双胞胎,请问窦老祖宗是怎么在接下来的十天内重新孕育了卫王呢?”那时候没有什么阴历阳历,只有一种历法,也不像秦朝一样,过年是十月过的,难道真的是虚岁导致的?
李二凤觉得子央今日就是找事儿呢,他感觉到被冒犯,不就是互相伤害吗?他虽然不知道子央在唐朝的黑历史,但是他知道秦朝子央公主的黑历史。
他冷笑一声:“大德和朕不是双胞胎!倒是你,我想问问,有些人怎么六岁还尿床啊?”
“啊!”子央瞬间脸红,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小学还尿床?”说完她立即找补:“我小时候上学没尿床,没有!”
“是吗?”李二凤对着子央上下打量,明显就是不信。
子央恼羞成怒:“没有,真没有。你还是做兄长的呢,这种玩笑你也和妹妹开,出去出去!”子央站起来扯着他要把人拉出去。
李二凤被她拖着胳膊,他是个成年人,体重合格,子央是个女孩子,力气本就不大,压根拉不动他。李二凤就说:“你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是你先问了很多过分的问题,怎么不许我问一个。”
子央气得跺脚:“我问了那么多问题有你的问题羞死人吗!啊!我是个小娘子,不是个小郎君!”
“哥哥给你赔礼,给你道歉,好了好了,别扯了,赶了那么远的路浑身要散架,被你拉扯一下,这胳膊开始不舒服了。”
子央真怕把他胳膊拉坏了,赶紧把他胳膊放下,就问:“你还没回家吗?赶紧回去吧,我好着呢,不用你惦记。”
“自然没回家,到了咸阳就是到了家了,晚回去一会儿没什么。哥哥来这里就是和你聊聊郡县制和分封制的。”
子央说:“回头有空聊,你看我这里一堆事,现在不方便。”
李二凤就点头:“回头可以详细聊,朕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掺和进郡县制中?”
子央就问:“你是支持郡县还是分封?”
“当然是郡国并行。”
子央一口把果汁喝了,问道:“我以前说过,现在的大秦干干净净,没有世家没有门阀,你必要去妥协。天下很多事都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有个机会把世家门阀的毒瘤撕开,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李二凤压低声音:“可你也知道,秦朝二世而亡。”
子央也压低了声音:“对,我知道,我知道大泽乡一声呐喊,从此之后都是靠你们看不上的黔首庶民把你们推翻,每次改朝换代都是黔首们冲锋在前,你们这些门阀世家捡漏在后!从秦到唐这么久了,你没想过换一换吗?你知道你和始皇帝比差在哪儿吗?他乃是开拓之人,你不过是墨守成规而已!”
所以他是祖你是宗!
李二凤说:“我不和你论天下大势,我要和你论这天下在谁的手里!我总不能让秦在我的手里二世而亡!”
子央冷笑:“所以说到最后,只是‘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子央叹口气,跟李二凤说:“我以前看话本子,有人杜撰出一个宋国的国主,在国破的边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拍案叫好,这句话是‘宋可亡,天下不可亡’。我若是秦二世,我愿意说‘秦可亡,天下不可亡’。你要面对的不是草原和岭南,你要面对的是眼下的权贵,是日后所有的朝廷弊端,你知道吗?”
李二凤当然知道,秦王政哪怕是始皇帝,但他是从秦王转变为秦皇,身上残留着七雄的杀伐之气,秦二世才是第一个完全治理大一统天下的皇帝。
李二凤也有自己的理由:“你说的都是空中楼阁,现在重要的是先传承下去再说其他!你不过是在咸阳空谈,你知道关东是什么样子吗?你去过吗?你看过吗?”
子央没有去过,也没有看过,所以子央说不出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说:“天下需要的是平稳。”
子央说:“天下需要的是变革。”
两人又是长时间没说话。
这次是子央先开口,她说:“你先回去吧,这两天我去北岸拜见长兄,咱们再细聊。”
李二凤站起来,子央送他出去。两个人刚走出来,樊哙冒顿以及长公子的随从都围了过来。
李二凤看到冒顿脸上的刺字,还是觉得恍恍惚惚,实在不敢相信草原霸主就变成了这样,看了冒顿一眼后离开了咸阳令府。
很多人都知道长公子去了咸阳令府,然而这次见面没什么效果,长安君没有更改自己的主张,除了李斯高兴外其他人都愁眉苦脸。
李二凤回到家里,长孙皇后接着他,两人一起回到了后院。
李二凤在外面端着架子,回到家后直接倒在了床上,从齐国骑马赶回来,全身的骨头都跟散架了一样。
长孙皇后给李二凤揉腰,一边揉一边说:“外面现在为了分封和郡县闹得不可开交。”
“知道,我去见子央了,小娘子油盐不进。”
长孙皇后就说:“没有人油盐不进,是咱们没找到开门的钥匙。”
李二凤趴在床上,想了想说:“子央不是一般的小娘子。”
就是门阀世家也很难养出子央这样的小娘子,李二凤睁着眼睛想了半天,没想出该怎么形容子央。
长孙皇后问:“她祖父既然是高官,她还是嫡出的孙女,听说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娘子,是不是预备着嫁入皇家?”
只有皇家的儿媳妇才会对治理天下有看法。
“也有这个可能。”是极有可能。
长孙皇后接着说:“现在是她有没有这份野心,会不会是在投机?”
“投机?”李二凤翻身看着长孙皇后,问道:“你说她要用自己的封地以小搏大,通过讨好始皇帝得到更多?”李二凤说完摇头,他觉得不是。
朝廷里面只要旗帜鲜明地站队后没机会来回横跳,如今整个朝廷公开支持郡县制的就是子央和李斯,子央想横跳也要看看秦王政愿不愿意让她横跳。
秦王政可不是个好说话的皇帝,这位心狠手辣起来谁看了都心惊,就算子央是亲闺女,秦王政手起刀落,子央的前途尽毁不说,少不了要流放。
而且他们三个都是来自后世,都知道郡县制是推行成功了的。
长孙皇后说:“子央不止一次说过长安那地方才方圆二十里,话里话外都在嫌弃那地方小。”
李二凤摇头:“你错了,子央可不是个庸俗的小娘子。”
这时候子央已经下班,元气满满地跑回来蹭饭,老远就喊:“阿父,我今天要喝鱼汤,咦,这衣服好看。”
她看到侍女用托盘端着叠好的衣服要离开,立即拦着路,把衣服拿起来看。
秦王政说:“上给你长兄准备的衣服。”
子央拿起衣服看,这是一件黑色直裾,衣长及踝,右衽交领,宽袖收口,腰束革带,带端饰带钩。除了衣服还有一双翘头履,是方口的皮革鞋,鞋尖上翘,也是黑色的,这是给长公子准备的太子服饰。
子央拿着鞋子放席子上和自己的脚比了比,忍不住说道:“长兄的脚好大。”说完把鞋子捡起来递给了正在叠衣服的侍女,随后问:“什么时候册封长兄?”
“过年之前,过年的时候阿父还要带着他祭祀太庙,告诉先祖们大秦后继有人。”
子央看着侍女们端着衣服鞋子出去,扭头看了一眼秦王政,发现他并不开心,也没什么欣慰的表情。
子央看到周围没人就问:“您怎么看着不情不愿的?”
“很明显吗?”
“脸皱巴的快成枯树叶了,很明显。今日和我长兄吵架了?”她挨着秦王政坐下,用手拍他的背嘴里念叨“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你长兄魄力不足!”秦王政叹气:“他说的都是实情,然而一味退缩是不行的,田氏代齐、三家分晋,难道不是臣子势大?他退了第一步,他之后的君主想踩到如今阿父这个位置难之又难,君臣争斗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往后他的子孙只会退了又退!”
子央说:“退到最后还不如赵王迁和齐王建呢,这两位死的时候是有人真难受,要是君主长期势弱,臣子把持朝纲,君主死的时候连个哭一嗓子的人都没有,比如说周天子。”
“对对对,吾儿说得对!那债台高筑的周天子身上哪里还有武王的勇武?简直是懦夫!阿父宁愿自己的子孙死的时候是战死的,战死是技不如人,不是窝囊死的!”说完又觉得不吉利,立即说:“咱们家的后人断不会如此,秦可传至万世!”
子央哄着他:“是是是!”
哪有什么万世啊!二世而亡啊!
子央不想和她聊这个,主要是她不知道怎么聊,二世而亡也没得聊,关键是罪魁祸首今年才十岁!长得胖乎乎的,除了一股子莽劲外就是不讨姐妹们喜欢。
子央就换了个话题:“今年事多,朝廷的事就不说了,私事中还有个大事,就是我阿母下葬,到时候又要吵架,这件事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要吵的?”
子央说:“我和您打赌,到时候有人上表,求您把我阿母追封为王后,毕竟我长兄都是太子了。”
秦王政叹气,问子央:“你是怎么想的?”
“我啊?”子央没感觉,毕竟芈夫人是这身体的亲妈不是自己亲妈。她就说:“我是个女孩子,这事儿我听我长兄和您的,主要是听您的!”
倒不是子央有传统女子的顺从属性,子央是觉得自己和李二凤都不是原装货,三个人里面只有秦王政才是真正的家属,让真正的家属决定吧。
根据秦王政的想法,直接找个地方把芈夫人埋了就行了,要不是有两个孩子他都不会多问几句。至于和他合葬?压根想都别想,以前确实恩爱,但是她要把子央献祭,昔日恩爱早就一笔勾销,甚至到了想起来恨得牙痒痒的地步。
他看了一眼子央,发现子央没想起什么,觉得不要让子央多掺和这事,万一她要是记起什么来,对于做父亲的来说才是雪上加霜的事。
把芈夫人下葬的事情办的越早越好,要在扶苏被册封太子之前办好!他想到这里打算明天把李二凤叫来说这件事。
这时候子央闻到一股香味,忍不住吸了几下鼻子,忍不住说:“这是什么味儿?”
味道越来越浓,昌带着人送饭菜进来。
子央问:“吃什么?好香啊!”
昌躬身回答:“是巴蜀那边的吃法,卤肉。”
子央立即从秦王政身边站起来,围过去看古早的卤肉,因为香味太浓,没等到侍女把托盘放下,子央忍不住拿起筷子从托盘里夹了一块塞嘴里。
秦王政笑着骂:“小饕餮!慢食!”
[67]引导和荣宠:......
“卤肉好吃!”
子央大呼过瘾,自从来到秦朝,煮肉烤肉吃得太多,要是想换口味就要吃生肉,夏天的天气热,吃生肉的人多,前几日去上林苑,子央就看到很多公子和公主吃那种切得细细的生肉丝,她万分感谢分餐制,要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她都没法下筷子,她以为她的日子就在猪肉和烤肉中这么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后,今天终于吃到卤肉了!
看子央吃得头都不抬,秦王政一边喝酒一边笑着骂:“慢点,夺食如犬吞咽若彘,又没有人和你抢,你急什么。”
滋养一口气把肉吃完,掰开大饼扔进汤汁里,用饼子把汤汁刮得干干净净,吃完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昌带着侍女进来,送来两碗鱼汤,里面还有雪白的鱼肉。子央觉得自己还能再吃点,就说:“再给我拿一张大饼来!我要泡在汤里吃。”
看着子央吃得那么香,秦王政低头,发现自己今天晚上吃多了,忍不住说:“唉,今日食多,要出去走走。”
昌在一边说:“大王这几个月来发福了些。”
秦王政觉得意外:“是吗?”
昌在一边笑着点头,秦王政问一边等着收餐具的侍女:“寡人最近胖了些吗?”
侍女点头:“大王两腮丰盈了。”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抱着大碗仰头喝汤的子央,忍不住说:“跟着饕餮一起用餐果然胃口好啊!”
子央把大碗放下的,打了个嗝儿,吃得舒服极了,微微有些晕碳,这感觉像是微醺。
“唔,美滋滋。”吃饱喝足感觉好幸福!
秦王政说:“走吧,出去走走。”
子央想起爷爷说的“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立即跟了上去。
子央跟着秦王政走出曲台殿,两人带着侍女寺人们在章台宫慢慢散步。
秦王政问:“刘季什么时候走?”
子央说:“过几天,实际上许衍已经走了,他要去象郡。我跟他说如果身体能支撑得住,就往象郡之南再行走一段路途,在那里仔细寻找,可能有五六十天成熟的稻子,这种稻子早熟耐旱耐贫瘠,适合在会稽郡、南郡、长沙郡和巴蜀一带种植。”
普通的稻米需要一百五十天才能收获,“占城稻”五十天可以收获,能和麦子轮种,这种稻子产量高熟得早,足以养活太平年的新生人口。
虽然占城稻是人工驯化培育的稻种,在宋朝才传入,子央觉得现在还没出现占城这个名字的部落已经驯化出了占城稻,不要小瞧古人,他们只是古,并不笨。
南洋还有芋头、甘蔗,这些都是能吃的,只要带回来,只要能吃,就能在这片饥饿的大地上被小心呵护生长。
看着巨大的玄鸟铜像,秦王政说:“希望有这样的神种,玄鸟请保佑子孙。”他说的时候极其虔诚,对着展翅欲飞的玄鸟铜像低下了头。
子央则是仰着头对着玄鸟的铜像在看。
秦王政回头,就看到子央抬着头,脸上压根没有对玄鸟的尊敬。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对权威充满鄙夷,不仅是对权威这样,对家长也是这样。子央的种种叛逆,在秦王政看来只是暂时的,等到她到了某个年纪就会血脉觉醒,会变得谦卑起来,会收起昔日的狂傲。
秦王政就顺着子央的目光看过去,问道:“盯着玄鸟看,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铜的!”子央俗气地说:“能铸很多币。”
秦王政没有因为她想拿玄鸟铜像去铸币而生气,就说:“你这个想法也对,但是你不能把玄鸟拿去铸币,将来有了更大的宫殿,咱们要把玄鸟请到更好更大的宫殿去。”
子央懂,这是精神图腾。
秦王政看着巨大的铜像说:“你知道吗?先君们带着这尊塑像从故都来到了咸阳,赵国的玄鸟站在屋脊上,秦国的玄鸟立在地上,先王要一步步地走向中原,如今这梦想终于实现了。”
子央想说话,最终没说出来。
秦王政抒发了一番感情后问子央:“不说点什么吗?”
“我想说早先没这么多铜供咱们给玄鸟塑像,这肯定是在咸阳造的。”
就破坏气氛而言子央可谓是个小能手,而且作为一个跟着爷爷姥爷长年混迹公园的孩子,子央也没少跟着他们逛古玩摊,那些摊主嘴里说着商周的,实际上是上周的。想识破非常简单,知识储备多一点就行。
在没有彻底礼崩乐坏的年代,秦国又一心想甩掉蛮夷的称号力求打入中原诸国社交圈,怎么可能用那么多铜打造这样庞大的塑像,于礼不合啊!
虽然章台宫是秦惠文王下令建造的,子央怀疑这玄鸟塑像是战国大魔王弄出来的,秦惠文王比起他儿子秦昭襄王来说,确实不太会整活。对于六国君主来说,秦惠文王是“狡诈的对手”,秦昭襄王是“嗜血的噩梦”,大家骂“暴秦”和骂秦王“虎狼之君”就是从秦昭襄王开始的。
秦昭襄王活着的时候秦国国力强盛,实力大涨,已经不鸟周天子了,甚至他嫡兄秦武王还跑去举九鼎玩儿,就是后来玩砸了没有一个漂亮的收场。要是放在很多年前,楚王问一问九鼎的重量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周天子的含金量下降得就是这么快!在这种背景下,秦昭襄王是有能力有动机在章台宫树立一尊铜玄鸟塑像的。
秦王政笑起来:“虽然你说对了,但是阿父不给你奖励。”
“我也没想要,要是您夸一夸我,说我是吾家麒麟女,我就很高兴。”
秦王政看着玄鸟说:“夸你简单,你接下来的问题要是让阿父满意,阿父就夸你。”
“您问。”
“你长兄今日找你,你们都聊了什么?”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很简单,子央说:“刚才想跟您说这事儿呢,可惜被卤肉勾了馋虫,现在正好和您聊聊。
他啊,说到底还是为了门户私计,担心天下动荡不利于王位传承。拿一些利益换取天下平稳,他觉得这个代价可以承受。”
秦王政没有点评,接着问:“他为了王位畏首畏尾阿父能理解,你支持郡县制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支持郡县制啊!为了支持阿父啊!”
“不对”秦王政摇头,“阿父选定郡县制和你长兄一样,是为了门户私计,都是为了王位传承,区别就是他胆小,阿父强硬。李斯支持阿父,是因为他在咸阳根基浅,想要出头要靠阿父,想要实现法家独霸秦国,也要靠阿父。他难道不知道分封制的好处吗?以前有客卿被分封,难道李斯没想过捞一份分封让子孙富贵吗?每个人都有目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子央皱眉,她回答不出来。
秦王政又问:“你的主张是什么?就如诸子百家,用你的话说‘出来混,总要有自己的主张’,你的主张是什么?”
子央眉头越来越皱。
她回答不出来,她知道社会的发展是有规律的,她不可能让整个社会越过封建阶段跨向下个阶段,她现在做的不过是规避她认为会对普通人造成重大影响的决定。
怎么规避,规避后怎么避免再次出现,要怎么形成机制变成规则被人认可从而世世代代地坚守下去?
她不知道。
子央说:“我不太清楚,就是模模糊糊地觉得,郡县制好。”
秦王政点头,就说:“不着急,慢慢想。”
子央在秦王眼里才是正常的,就是生于宫室之中长在殿台之间,看遍了君王大臣,想要形成自己的治世主张也需要一个过程,都是从懵懂走向明悟。而扶苏这种老辣的手段和成熟的主张才让秦王政觉得奇怪。
秦王政对子央说:“看看这铜像,你说得对,这铜像就是在咸阳铸造的,但是历代先君心里都住着玄鸟,我们走到哪里都带着玄鸟。你知道这铜像是谁铸造的吗?”
“肯定是昭襄先王。”
“不对。”
居然不是大魔王,子央立即问:“是惠文先王?”
秦王政说:“是武烈王。”
是那个二十三岁举鼎被砸的武王,那个只做了四年秦王的秦武王。
“他?”
因为子央的语气太惊讶,秦王政就问:“吾儿为什么觉得吃惊?”
“我以为他有勇无谋,不会”子央指着眼前的铜像说道:“不会深谋远虑。”
秦王政说:“他确实勇猛,却不是无谋,相反他功绩卓著,要是没举鼎而亡也是一个雄主。谥号‘武’,取其‘刚强直理、克定祸乱’之意,他死后秦国上下肯定其尚武进取之志。”
秦王政说:“你看,他做秦王的时候不足二十岁就有自己的志向,你虽然只是普通人,也该早立志向。无论是什么身份、无论是男是女、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都要有自己的志向自己的主张,要不然人活一世,浑浑噩噩,和兽禽有什么区别呢?”
子央说:“可我现在马上就要长大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志向在哪里?我甚至将来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年龄只是个数字,有些人年纪小已经悟出了道理,有的人头发都白了还没明白道理。别说你现在还年轻,你就是像阿父这样的年纪,突然开窍了,就要去实现。”他说完拍了拍子央的脑袋,看着玄鸟铜像,跟子央说:“不要着急,你还有大把时间去思考你的利益是什么?秦的利益是什么?天下的利益是什么?”
子央问秦王政:“阿父你的利益是什么?秦的利益是什么?你觉得天下的利益是什么?”
“阿父的利益就是秦的利益,也是天下的利益。”
“现在一统天下,秦将来何去何从,您迷茫过吗?”
秦王政没说话,他这种态度已经表现的明白,他现在就处在迷茫和焦虑中。
随后秦王政抬起头,看着展翅欲飞的玄鸟铜像,深呼吸后缓缓吐出来,跟子央说:“阿父不爱民,不爱臣,只爱法家秩序。”
他的迷茫不在战场,而在曲台殿深夜的竹简堆中。征服天下易,安顿自己难。
次日一早,就有人给了长公子府给李二凤送太子袍服,虽然是试穿装,不是正式的衣服,然而这种行为已经让整个长公子府和咸阳权贵兴奋。
册立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二凤看着送来的黑色袍服心情激动且复杂,他上辈子当过几天太子,那是杀了李建成后做皇帝前的过渡职位。全天下都知道他在玄武门杀了哥哥弟弟,骂他的唾沫星子差点淹了长安,他当时的确焦头烂额,做太子的滋味他也没好好地品味,现在他有大把的机会去体会太子的荣耀。
门客们纷纷劝他试一试衣服,送衣服的官员也等着他试穿,有不合适的要改了,务必在典礼上让太子穿着合身的衣服出现在人前。
在门客们的侍奉下,李二凤脱掉外面的衣服,穿上了太子袍服,换好了鞋子。外面抬进来一面等身铜镜,他站在铜镜子前看到的是扶苏的脸,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却又飞快换上笑容。
他在铜镜前转了转身,问众多门客:“如何?”
大家立即躬身祝贺。
李二凤对送衣服来的官员说:“很合身,不用改。”
一直致力于恢复周礼的儒家弟子叔孙通就问:“敢问奉常,何时册封太子?”
大家都看着这名送衣服的官员,官员摇头:“此大事非是吾等知道的,还请长公子询问大王。礼服合身,臣就下令按照现在的尺寸为太子裁衣,臣等告退。”
送衣服的官员带着人退下了,留下一屋子门客看着李二凤。李二凤就说:“先把衣服换了,我去感谢大王。”顺便问问什么时候册封太子。
李二凤赶去曲台殿,秦王政还在忙,他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加上这时候几位丞相都在,夏季了,几个人为了收税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听说李二凤前来,秦王政就揉着太阳穴说:“让他进来,寡人倒是想知道他不在府中享福,跑这里来做什么。”
这听着不是什么好话,几位丞相对视了一眼。
李二凤进来,先对着秦王政见礼,随后和几位大臣问好。
秦王政打着哈欠问:“何事啊?”
“臣刚试穿了礼服,特来禀告大王,一切都很合适。”
王绾先说话:“恭喜长公子。”立即转头问秦王政:“大王,何时册封太子,臣这里也好提前安排。”
秦王政从昌手里接了玻璃高足杯,里面全是酒,他喝了一口说:“不急,寡人的意思是放在秋季册封,粮食种上了再册封也不算迟。在他被册封之前,于他而言有件大事要办。”
秦王政放下杯子,跟李二凤说:“你阿母尽早下葬吧,她只有你一个儿子,身后事该你出力,你这些天其他的先别管,把这件事办了。”
这是大事,几位丞相都点头。
李二凤很想送去世的芈夫人一场体面,就说:“儿想为阿母求册封。”
秦王政立即拉下脸,整个人气场全开,极具压迫地问道:“求什么册封?求一个王后的册封吗?你想都不要想!”
李二凤顶着秦王政的压力说:“如今楚国已经没有了,她也已经去世了,给她一个王后的名份无关紧要,您就不愿意给吗?”
“哼!无关紧要!”秦王政冷笑:“确实无关紧要,既然无关紧要,寡人为什么要给?”
李二凤说:“她与您也有夫妻恩义。”
秦王政反怼:“好母亲还虎毒不食子呢!”
眼前两个人吵起来,几位丞相赶紧当和事佬拦着父子两个。他们是见过的父子争吵,掀桌子动手也发生过,要是不拦着,最后还是要掀桌子。
隗状年纪最大,就说:“公子,此事就此作罢吧,您要是坚持追封芈夫人,闹出来芈夫人的故事让长安君如何自处?她现在忘了前尘,整日乐呵呵的,要是想起来又要病上半年。虽然故人重要,但是活人更重要啊!”
冯去疾也说:“是啊公子,就此作罢吧。”别和大王对着干了,你要是再坚持下去,你的太子之位说不定就吹了,大王是真能做出反悔的事情来。
几个大臣一顿劝,把李二凤劝住了,李二凤的优点就是听人劝。
但是他这行为在秦王政这里就是缺点,大大的缺点!
要是李二凤死扛到底,他还觉得李二凤有自己的想法,别管这想法好坏,最起码不会被臣子左右。可是李二凤听劝,在秦王政的眼里这就是耳根子软!进而让他产生忧虑,将来扶苏会不会被大臣拿捏?
这么一比,被大臣和宗室施压后鸟都不鸟的子央在秦王的眼里能甩扶苏八条街。
虽然长公子很看不起李斯,李斯自己也知道不在长公子面前得脸,可是长公子马上就是太子,李斯还是想努力缓和一下和长公子的关系。
他就出了个折衷的主意让这对至尊父子先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情绪,这个主意就是芈夫人虽然没有王后的名分,但是可以葬在王后的墓穴中。
之所以出这个主意,是因为秦国历代国君和夫人合葬的少、并葬的多。早期国主和夫人是分开葬,那时候母系观念还有残留,不会葬在一起,彼此独立。中期是一主一副,王后的墓穴规格低于国君,两人的墓穴方向一致。晚期就是合葬,合葬是同陵并穴,在同一个陵墓中,但是并不同棺椁。
李斯的主意是效仿秦国中期国君下葬习俗,在骊山陵按照“夫左妇右”礼制安葬芈夫人,这主意还是要讨好长公子。
扶苏觉得可以接受。
秦王政不同意,他早就考虑过了,他的陵墓一圈要葬他的儿女,没位置给芈夫人,别说芈夫人了,他都没考虑留一丝丝的缝隙给别的夫人,他要独葬,谁来都劝不了。
这个名为“折衷”实为“和稀泥”的主意被秦王政否决,丞相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二凤问秦王政:“您要让我阿母被葬在哪里?楚国故地吗?”
秦王政说:“让她附葬在你身边,成全了你们的母子情谊难道不好吗?”
如果扶苏做了秦二世,他就有单独陵寝,自然不会附葬在骊山陵。那么芈夫人附葬在秦二世身边也不是不可以。
王绾立即说:“这样也挺好,效仿夏太后‘东望吾子西望吾夫’。”
夏太后和丈夫关系冰冷,后来秦庄襄王过继给了华阳夫人,夏太后就是既没有宠爱、礼法上也没了儿子的可怜状态。她的陵墓位置就和她的处境一样尴尬,既不能靠近儿子也不能靠近丈夫,现实里她自己也不独立。这八个字就是给夏太后挽尊,现在给芈夫人挽尊。
李二凤没再说话,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好在芈夫人还可以靠着扶苏的尸体,比夏太后眼巴巴的“望”着更有依靠。
秦王政警告他:“下葬你阿母的事情你去办,别让子央插手,她去哭两嗓子就够了,要是插手的越多,只怕她有想起旧事的风险。一旦她因为这件事想起以前,寡人绝不轻饶了你!”
李二凤点头。
秦王政叹口气,说道:“葬过你母就安排你的册封礼。”他说完跟各位丞相抱怨:“扶苏的册封典礼是我大秦历代太子册封典礼最寒酸的,没有各国来使观礼啊!”
这真是“甜蜜的烦恼”“得意的抱怨”,几位丞相一起笑起来。
不追封芈夫人为王后确实让人失望,如果芈夫人是王后,那么扶苏的身份就是嫡子,传位给嫡子这在周礼中是再正确不过的传承了。然而扶苏是长子,在没有嫡子的时候长子继承也是在维护周礼,所以没人反对。儒家嘀咕了几句后就去帮着李二凤干活了。
下葬的前期准备就是要先选址。
选址也是有讲究的,就比如始皇帝的骊山陵,在风水学上说,这是“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顶级风水;从礼制上说,这里符合“尊西卑东”的葬位礼制,秦人自西向东历经“九都八迁”,陵墓始终紧邻都城。秦定都咸阳后,历代秦王陵集中于咸阳以东的芷阳,始皇帝的父祖都在他陵墓的西边;从现实来讲,骊山也符合控扼关中,震慑东方的需要,哪怕是死了,始皇帝也要“生居咸阳,死镇关中”,成为永恒秩序。
所以秦二世的陵墓选择也非常重要,按照礼制来说,只有秦二世登基才会选择陵地,然而现在秦王政说了让芈夫人附葬在儿子身边,而他的儿子又马上是太子,日后是秦王,所以很多人积极靠上去建言献策,用挑选帝王陵的态度为李二凤的陵墓选址,只有他的陵墓地址范围确定下来了才会给芈夫人挑选墓穴地址。
这种大王还活着就为太子选王陵的事情在秦国的历史上还没发生过。所以当刘季樊哙灌婴冒顿相伴着一起西行的时候,面对送行的萧何曹参等人,刘季忍不住说:“公子荣宠太盛了,你们要小心,自保为上。”
老流氓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有坑,至于是什么坑他说不出来。
他再三嘱咐萧何等人,有事去找吕雉夏侯婴和薛欧,特别是夏侯婴,现在天天跟着长安君,如果同乡出事,夏侯婴不会不管。
千里送人终须一别,刘季带着人离开了咸阳,直到看不见刘季他们的背影萧何他们才转回渭河北岸。
自从他们从齐国回来,萧何等人接了家眷来,每天去长公子府中陪伴长公子、晚上和家眷们相伴,同时接受长公子安排的差事。他们今日去送刘季等人,一来是出于同乡的情谊,二来这也是长公子的意思,长公子给刘季等人准备了很多行李,萧何等人帮着送去。
萧何等人回到府中看到几个相熟的人在外面站着,就前去打招呼,询问:“我们奉命去送行李,如今回来了,什么时候去拜见公子?”
相熟的人说:“等会儿吧,公子这会在接见齐人。”
曹参问:“可是稷下学宫的大贤?”稷下学宫的招牌硬,那可是名冠七国的学宫,教育出来了很多大贤。
相熟的人说:“是也不是,里面有些人是稷下学宫的大贤,有些不是,要说他们是什么人?你们听过方仙道吗?”
周勃立即说:“那不是齐国和燕国求仙的方士吗?”
相熟的人点头:“是他们,据说他们要为芈夫人勘察风水。”
曹参忍不住说:“难道秦人就没人会堪舆?”
相熟的人笑了一下。
秦国也是人才济济,历代秦王陵的风水堪舆都是秦人去做的,怎么会没人看风水,但是如今公子安抚齐人,必然要对齐人委以重任。
周勃还要说话,萧何侧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萧何觉得刘季说得对,长公子这里显得荣宠太过了。
[68]事死和事生:......
事死如事生!
秦人自战国中期起形成“陵区集中、昭穆有序”的丧葬制度。就目前而言,秦国王室在咸阳附近有两个陵区,分别是芷阳陵区(秦东陵)和咸阳陵区,也就是骊山陵。
芷阳陵区第一个葬进去的人是悼太子,是大魔王秦昭襄王的长子,送往魏国为质子,结果在魏国病逝。值得一提的是大魔王一辈子只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就是悼太子。
这位悼太子去世后,就是大魔王再看不上小儿子安国君(秦孝文王)也不得不立他为太子。虽然安国君被大魔王万般看不顺眼,究其本质而言他并不是个昏庸的君王,相反,和狡诈的大魔王相比,这位安国君宽厚爱人善待宗室且生育了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觉得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很不错。
然而大魔王心里还是惦记着长子,在他去世前就在悼太子墓附近为自己选好了陵墓位置。后来继位的安国君和秦庄襄王都追随秦昭襄王葬在了芷阳陵区。
秦王政并没有挤在芷阳陵区,而是在骊山这里重新开启了陵区,作为儿子,扶苏的陵墓也该选在骊山附近。
根据昭穆制度,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居始祖左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居始祖右边称穆,形成“父昭子穆、祖孙同列”的排列次序。作为二世,陵寝就该在骊山陵东南的缓坡上,符合“卑东”的礼制,这里地势高亢开阔,背靠骊山余脉。
以上是长公子府中一些老门客们的堪舆结论,但是齐国的方仙道们则是看向了西南方向,那里靠近骊山的主峰,风水绝佳,只是略微不符合礼制,因为这地方该埋秦三世。
这两拨人没吵起来,方仙道们刚来咸阳,以前忽略的一个问题现在被秦国官方提出来了,一般的陵墓都是坐南朝北,但是秦始皇陵是坐西朝东!这种朝向是独一档的,别的地方找不来。
也就是说,秦国历代先君虽然遵循周礼定下的昭穆制度,可是秦人自身也有陵寝布局逻辑,即以主陵为基准,按血缘亲疏与尊卑秩序,在特定方位择地面向东而葬。
现在主陵就是骊山陵,秦二世无论是在血缘上还是在功绩上都没办法脱离骊山陵,除非秦二世迁都。
秦二世在骊山陵附近下葬是各方共识,秦国官方给的参考地方是骊山东南方向,也就是长公子府老门客们提出的昭穆制度中正常的二世该葬的地方。同时根据主陵的方位,同样二世三世都要随着主陵坐西朝东。
这下很多齐国来的大贤不乐意了,人家都是坐南朝北,你们怎么坐西朝东啊!
秦人也有话说,我们埋葬了三十多个先君,都是坐西朝东,这么多年了都没吵起来,你们管我们怎么葬呢!你们怎么管得这么宽啊!
秦人先君的坐西朝东是有原因的,因为历代秦君都盼着东出函谷关,人家是从秦朝故地一步步走出来的,只要壮大一分就迁都一次,迁都一次就重新排布王陵,历代秦君的最高目标就是东出,所以秦始皇的骊山陵就是面向六国。
他的陵墓不仅面朝东方,庞大的兵马俑方阵也是面朝东方。他的想法是在他驾崩后,兵马俑组成的大军也要防御被灭六国人民灵魂的叛乱,随着他在地下征战,执念都到这种地步了,让他坐南朝北他能乐意吗?
别说秦王政,整个秦国宗室也不想看到秦国国君的陵寝坐南朝北。所以给李二凤第一波压力的不是秦王政,是秦王政的那些叔叔伯伯们。
李二凤回来几天了,长孙皇后安排宴席要为他和几位公子接风,邀请了弟弟妹妹们热闹一天,子央也去了。
屋子里很凉快,这里放着几个巨大的青铜柜子,上面有水珠凝结,子央凑在旁边又摸又看,阳泉公主就说:“别看了,里面放了冰,你这样子就像是没见过一样,这里都是自家姐妹没人笑话你,可这里开着门,万一要是被外人看到了肯定笑话你。”
子央忍不住感慨李二凤两口子真会享受,曲台殿和兰林殿全靠阴森取凉,因为这两座楼台常年不见光,里面房间又多,要是第一次去没人带着肯定会迷路。白日晚上暗些不靠边没开窗的宫室全靠蜡烛油灯照明,冬天有火道,夏天就靠太阳光照不进去取凉。
子央一直觉得秦王政的身体不好就是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得太久了,正常人谁一天天不晒太阳啊,又不是吸血鬼,反正秦王政一天当中很少出来晒太阳。
这时候胡亥背着公子拓跑进来,两人叽里呱啦地笑着冲进来,因为席子太滑跑得太快,胡亥一下子滑倒,把自己和公子拓摔出去很远。公主们纷纷惊呼,赶紧把他们拉起来检查就怕摔坏了。一群公主少不了要呵斥胡亥,胡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嬉皮笑脸当没听见。
这时候阳滋公主就问:“胡亥,你阿母是不是快生弟弟了?”
胡亥的脸瞬间拉下来,嗯了一声,显得很不高兴。因为他把脸拉下来,胖脸上全是阴郁,姐妹们纷纷对视,都没再说话,还能发声的就是子央和公子拓。公子拓举着手里黏糊糊的麦芽糖说:“吃嘛,吃嘛!”
子央的脑袋往后仰,躲开他的小手:“不吃,你手里全是汗,吃下去又咸又甜,我不吃。”
“甜的!不咸!”
“我嫌你的手汗是咸的。”
大家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笑起来,屋子里又恢复了刚才欢乐的气氛,胡亥怂恿公子拓掰开子央的嘴巴把糖塞进去,最终子央躲不过,瞪着死鱼眼被公子拓塞了一嘴的麦芽糖。
侍女上来给公子拓擦手,子央咬着糖问胡亥:“你们不在那边玩儿跑这里来干嘛?”
胡亥立即想起来这里的目的,笑得很贼,完全是看笑话的语气说:“宗室的老头子们来找长兄,现在正在那里围着长兄数落,你们猜猜他们说什么呢?”
汝阳公主就说:“快说!我们又不在,我们怎么知道?”
胡亥清了清嗓子:“想听啊,想听就夸夸我,我高兴了就说。”
“那你别说,”一群人站起来:“我们自己去听。”
胡亥立即拦着姐姐们:“别去了,我说,老头子们在质问长兄为什么不遵循祖制,反正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
几位公主叹息一声,原来还是陵寝那回事。
这时候胡亥就怂恿子央:“九姐姐,你不去看看吗?”
子央嘴里嚼着糖,把黏人精公子拓推开,冬天她倒是愿意搂着小孩子,因为小孩子是小火炉,但是夏天谁愿意搂着个火炉啊!公子拓又非要挨着子央坐,子央一边推公子拓一边说:“我傻啊?我这会儿去那群人会围着我问为什么要支持郡县制!”这会儿去了就是替李二凤挡灾,她才不要去呢。
说完子央瞬间觉得李二凤替秦王政挡灾了,半个月前秦王政还被分封制和郡县制闹得头疼,这会儿大家都去盯着未来的太子去了,谁还关心分封和郡县。没人关心他又恢复到了往日从容的姿态里,开始暗中布局。
子央想得很明白,就是不公开露面。可是有些事儿想躲但是没躲掉,就在子央和公子拓一个推开一个硬要贴上去的时候,侍女来请子央,说是大家都在亭子里说话,公子和诸位老亲眷都要见长安君。
子央心里就一个字:淦!
这明显不是好事,子央才不要去,她直接往地上一躺,那样子跟快要病死了一样,有气无力地说:“我肚子疼,我起不了身。”
胡亥问:“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刚才还那么有力气和公子拓撕巴,怎么一下子起不来了。
子央心想这孩子可真讨厌!
公子拓着急起来,要给子央揉肚子,还要给子央的肚肚哈气,说是他不舒服了他阿母就给他哈气,哈完气就舒服了。
子央躺着随便让公子拓摆弄,反正就当自己是面团,随便让公子拓揉搓。
胡亥看姐姐们都不着急,子央有一副快死的模样,就说:“你肯定是装的,姐姐们都识破了。”
云阳公主就说:“别胡说,子央就是肚子疼,你小孩子不知道。”
公主们都以为子央来月经了,但是子央自从被刺杀到现在都没来大姨妈,但是装还是能装出来的。
阳泉公主还说:“她这会这么难受,肯定是刚才围着那堆冰导致的。”
大家都点头,觉得子央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子央懒得解释,就躺着让公子拓揉来揉去。她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没想到李二凤带着一群老头子来了!
子央正迷瞪着眼被揉得发困,嘴里嘟囔着“乖拓拓,好厉害”就听到李二凤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子央,像什么样子,快起来!”
子央一看,一群人把门挡得严严实实,差点没让光线透进来,这是来了多少人啊。别说她了,公主们也惊讶了,大家都目瞪口呆。
随后一群人重新安排位置,子央身前坐着公子拓,和姐姐们挤在一侧,对面坐着一群老头子,而李二凤高居上位,胡亥跪坐在他身边,特别像个狗腿子。
先开口的是曾经参加过公子高婚礼的锡叔祖,他问子央:“长安君以为,二世陵墓该坐南朝北还是坐西朝东”
子央心说这还用问吗?就回答:“自然是要坐西朝东啊!齐国有些国君就坐东朝西,怎么就让咱们改?咱们这么埋了几百年了,为什么要改?招谁惹谁了?”
坐南朝北是活人的阳宅,坐北朝南是亡人的阴宅。在礼崩乐坏的年代,也不是所有的陵墓都遵循周礼,秦国自不必多说,齐国和秦国相反,人家是坐东朝西,所以子央就觉得齐燕来的方仙道就是找事,明明齐国有些国君也是很叛逆,怎么就偏要秦国改变一贯的丧葬习俗。
李二凤听了看了一眼子央,就觉得子央是个双标狗,那人家六国的文字用了几百年了,凭什么要改?要是按照子央的态度,也不必推行什么书同文车同轨了!
但是子央这话秦国宗室的老头子们愿意听啊!
就纷纷跟李二凤说:“如何?长安君都赞成按照祖辈传统,坐西朝东!”
李二凤瞥了一眼子央,就说:“此事容后再议,现在是要先确定位置,眼下重要的事情是先给我阿母造墓。”
这也是实话,大家都各退一步,先闭嘴别谈论墓道的朝向,先说怎么给芈夫人造墓。
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李二凤跟前,埋葬芈夫人从不是只葬她一个人,一起下葬的还有楚国在秦国的外戚贵族,虽然这些人死了,但是因为生育了大魔王,这些楚国贵族和秦国的宗室真有血缘关系,而且很多人也是秦国宗室女眷,以芈夫人为中心,要建造一片坟墓,这就造成了楚国贵族依附芈夫人,芈夫人依附秦二世的墓葬格局。
又因为左昭右穆的制度,这些楚人的陵墓不能安排在靠近骊山陵中轴线附近,因此只能向外安排,势必占用了大量陪葬人员的地皮——陪葬王陵是一种荣耀,秦二世的心腹大臣们是要在死亡之后陪葬的。
秦王政不想让大臣们陪葬,他附近陪葬的都是子女,所以像是王翦等老臣的位置现在只能安排在秦二世旁边,关键是王翦他们也乐意,现实就是这群楚人占的就是这些老臣们的位置。
听到他们议论,子央忍不住想笑,这活人和活人的利益没掰扯明白,死人和活人的争执又摆在了台面上!
真好笑。
子央实在忍不住,低头笑的时候话题突然转到了她身上。
芈夫人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扶苏也就是大家眼里的秦二世,一个是子央,所以要把芈夫人的墓穴安排在子央和二世陵墓中间,这样到了九幽之下,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芈夫人来往方便。
除了刚才那一堆麻烦事之外,现在又添了一桩麻烦事,那就是子央死亡后的下葬位置在哪里?这个决定权在秦王政手里,以他对子央的宠爱必然会把好位置留给子央,现在要确定的是子央的位置。
子央听了立即说:“别考虑我,我想过了,我日后薄葬,烧完变成一把灰后直接撒在渭河里,我顺着渭河去大河,沿着大河去大洋,美滋滋。”
这下公主们是真的绷不住笑了起来,李二凤是又好气又好笑,一群老头子吹胡子瞪眼:“这是商量事呢,长安君怎么如此无状?”
公子拓跟着添乱:“我也要去大洋。”
李二凤对笑得东倒西歪的胡亥说:“带着拓出去玩。”
胡亥明显不乐意,他还想留下看乐子,但是他在李二凤夫妻跟前很乖,还是站起来抱着公子拓出去了。
子央说:“我真是这样想的,我将来就这样了。你们也别说不合适,秦出子不也被沉渭河了。”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比冰块还冷。
秦出子,一个五岁登基的幼主,被权贵们操控了六年之后把他们母子一起扔进渭河淹死。这是秦国宗室不愿意提起来的一件事。
子央说完这些老头子站起来就走,现在不走干什么,传出去就是宗室逼迫公主。
李二凤站起来,对子央说:“你跟我出来。”
子央乖乖地跟着出去,走了几步,李二凤转头训斥子央:“你怎么能这么说?出子母子的事情,你提这个干嘛?”
子央诚心认错:“抱歉,我这是有点应激,一旦坐满了亲戚,我觉得不怼人自己要吃亏,我下次注意,但是我下次不改。”
作为一个小时候被父母当猴展示并被亲戚们评头论足的现代小孩,子央的叛逆期来得很迅猛,自从她上初中开始,她就知道要是不想在亲戚之间被比较被贬低那要专门揭亲戚的短,俗称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只要是伤口,哪怕是结了疤的陈年老伤,也要迅速扒掉老疤稳准狠地撒一把盐,要让他们跳起来,然后再懵懂地问一句“啊,你要和我这个小孩子计较吗?”从此之后,这人只会在背后说子央的坏话,当面说的都是好话。
对于子央来说无所谓了,她也在背后说人坏话,扯平了。
当然事后被问责子央也经历得多了,所以面对生气的李二凤,子央迅速换了话题:“先别说我,就说你,你怎么想的?想要坐北朝南还是想要坐西朝东?”
汉代以后,帝王陵寝普遍采用“坐北朝南”,象征“面南而王”,唐代严格继承此制。所以太宗皇帝的昭陵也是坐北朝南,一个陵墓的朝向是要看墓道,墓道朝哪里开就是朝向哪里,很多人误会昭陵是朝北的,实际上是朝南的。
李二凤内心是想要坐北朝南,这源于他自小接受的儒家文化熏陶,但是现实不允许。
子央早看出来了,就说:“肯定是坐西朝东,因为‘祖宗规矩’不可逆;六国遗民未服,‘坐西朝东’象征‘死后仍镇东方’,你我都知道秦朝的脆弱,所以军事威慑仍要延续,这种坐西朝东的威慑要继续很长时间,甚至几代人都要坐西朝东;再则就是一旦改了方向,工程方面难以为继,我听相里勤说了,如果二世的陵墓要改变方向就要人为改变水系,这是一项大工程,真修下来不比骊山陵征发的民夫少,天可汗不会这么做的。”
李二凤叹气:“我的窘迫都让你看出来了。”
“你这叫窘迫吗?”子央就觉得这人太凡尔赛了,就说:“你是不是想着少征用点民夫,少加点陪葬品,这就是薄葬,这就是爱民?我跟你说,不葬立省百分之百,我要是你,我就把自己撒渭河里喂鱼去。”
“荒谬!”
“那拿骨灰撒地里当农肥和拿骨灰拌灰抹墙这两种呢?我都能接受,你接受哪个?”
李二凤气得差点跳脚!
子央就说:“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前几日在咸阳令府的时候我就说了,等我拜访你的时候咱们聊一下,不只是聊郡县制,也要聊一下你我不同的观点,这会儿去哪儿合适?总不能站在这里说吧,人来人往的地方说重大话题也不方便。”
“来我书房吧,就在前面。”李二凤在前面带路,跟子央说:“你就是太不把天下当回事了,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你的观点,你一直说治理天下就如翻大饼,我仔细想想,你年纪小,接触的都是臣子,未必懂得什么是治理天下,治理天下和你看到的其实不一样。”
子央说:“我懂。”
李二凤就说:“我还没说呢你就说你懂,这恰恰是不懂!”
两人一起穿庭过院来到了李二凤的书房外,这里阴凉处站着很多在闲聊的门客,看到李二凤进来纷纷来打招呼。
李二凤把这些门客介绍给子央,大家都知道长安君,也纷纷弯腰见礼。
这时候一个打扮得俊采飘逸的人来到子央跟前,躬身说:“见过长安君,在下韩收,来自齐国,昔日在稷下学宫读书,早听说过长安君的风采,今日一睹真容,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子央对着别人态度很好,对着他上下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韩先生此言差矣,现在哪有什么齐国,天下都是我秦国的,你也不是什么齐人,是我秦人。听说你怂恿我长兄把陵寝改方向,我就问一下,齐国昔日的几位君王为什么要坐东朝西啊?”
大家一听就知道长安君怪罪下来了。
韩收既然敢跳出来就有应对“刁难”的心思,立即收了笑容,就说:“正因为天下归属于秦,二世才要为天下表率。”
“你说得对,我就问你,齐国的先君是不是离经叛道?为什么要坐东朝西啊?毕竟秦二世的陵墓最终朝向哪里大家不知道,可齐国某些君主的陵墓朝向已经确定,作何解释啊?”
叔孙通立即出来当和事佬和稀泥:“公子,公主,外面热,请到屋子里说话。”
李二凤不想让子央逮着这件事难为韩收,就说:“妹妹,今日不说这个,先随为兄进去。”随后跟其他人说:“今日我要和长安君说话,各位先生请回吧,明日再来。”
门客们纷纷躬身告退,韩收对着李二凤躬身后也退了出去,子央抱着胳膊看着韩收离开,目光跟两把刀子一样钉在韩收的背上,直到韩收看不到影子了子央才把目光收回来。
因为李二凤和子央要谈的话有很多是别人听不得的,所以这院子里外的人都被李二凤打发走了。
李二凤说:“走吧,进书房凉快一会儿,韩收也是混口饭吃,你何必和他计较。”
“我这是为了研究学问!”子央坐下后冷哼:“他要是敢不承认,我就带着他去齐国刨坟!不,考古,我们这行叫考古。”
“刨坟?”李二凤皱眉,“这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其严重程度仅次于谋反、大逆,人人得而诛之!你去挖齐王的坟你还嫌天下不够乱啊!那伍子胥为报仇挖了楚平王的坟,导致天下人抛弃他,最终郁郁而终,人家挖坟好歹有个报仇的理由,你呢?”
子央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这让李二凤想起早先长孙皇后的判断,她觉得子央是个匪徒家的小娘子,这越看越像,正经高官谁家的女孩说刨坟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他试探地问:“你这刨坟,不,考古,跟谁学的?”
“我老师啊!”
李二凤松口气,幸好,这不是家传的!但是他立即把心提起来,一个挖人祖坟的罪大恶极之人混入官宦人家做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他就问:“你跟着你师父学这个,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起初他们是不同意的,但是后来形势比人强,我老师跟我耶耶和阿娘保证,跟他们学这门手艺,将来能给我推荐个好差事,终身的那种,稳定!有了这差事等于有了铁饭碗,所以我耶耶阿娘欣然同意。”
“他们?终身?铁饭碗?”李二凤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有点眩晕,而且这信息量作为曾经的天可汗的太宗皇帝也有点接受不了,就问:“你能举个例子吗?什么差事是终身的?”
子央压低声音:“秦始皇陵你知道吧,光是挖陪葬的兵马俑都挖了几十年了,我老师说了,他有个师兄缺助手,我要是跟着师伯,往后天天拿个小刷子和板凳,坐在那里给兵马俑扫灰。这差事有多好你知道吗?不用和人打交道,一天工作四个时辰,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我倒是无所谓,我耶耶阿娘一听就心动了。”
你们还挖了始皇帝的骊山陵!
李二凤想问自己的昭陵还完整吗?但是转念一想,稚奴的子孙再不是东西也不会让人挖祖坟的,心里稍微松口气。
就问:“那你们师门有多少人?”
“暂时不清楚,我刚入门没多久,反正我师祖和我老师的师祖都是这行的大拿!我师祖还有绝活就是鉴定字画,他一眼就能看出字画是真的还是赝品,我外祖父说让我跟着我师祖多学点,往后带着我去古玩街扫街去,他想捡漏想了很多年了。”
子央一脸神往,这让李二凤的心里凉半截!这居然还有很清晰的师承,传到她这里都四代人了!
大唐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艰难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师门的存在朝廷知道吗?”
“知道啊!公开收徒!”
天可汗两眼一闭,大唐完了!
他顿时心灰意冷:“算了算了,朝向哪边都一样,最后还是被挖了。”秦始皇的陵墓都保不住,就是真的有二世难道能保住?
他不觉得秦朝真的如始皇帝期盼的那样传至万世。
“好了,陵墓的问题解决了。”子央两手一击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二凤:“让我们来谈谈你吧。”
“朕?你等下,”李二凤发现自己被对方套路,子央就是设下了一个假设,假设秦朝的陵墓在唐朝被盗了,墓道朝向哪边还是值得争吵的问题吗?
他聪明的脑袋瓜一下子明白了,子央的师门哪里是什么掘墓的门派,她就是在套路自己!他不信自己死亡几十年后大唐变会对掘人祖坟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朕怎么刚才就上了你的当呢!”全怪子央这假话说得太真了。
子央歪着头:“随你怎么想好了!”她也没说假话啊!
子央一挥手:“刚才的事儿不重要,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墓道的朝向没什么要求,咱们就按照习俗朝东安排。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个话题,我想问:你是谁?是天可汗还是扶苏?”
李二凤笑起来,忍不住说:“子央,你知道吗?你已经有了纵横家的风采,你的谏言很有用。”
“那是,我一直知道我是个优秀的女孩子!”穿越不会让智商变高不会让性格变得更完美,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重新了一地鸡毛的生活。而子央相信只要这个人的底色是亮眼的,无论到哪里都是亮眼的!
她一直相信自己是个快乐的优秀的女孩。
“少打岔,现在开始说你!”
[69]对谈:......
李二凤收了笑容,正襟危坐,让子央别趴着,坐好。
他说:“以往问政,总要有起居郎严阵以待,全部记录,如今只有你我,因为一些原因一些话出的你口入的我耳,虽然地方简陋,不符合礼制,还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就是上位者的那套做派啊!
子央说:“我本来想问你,你是扶苏还是太宗,但是看你的言行我觉得没必要问,你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是太宗。”
“朕就是天可汗!”他说完反问子央:“你难道真的把自己当公主了?”
“没有,”子央摇头,对着李二凤剖析心迹:“你知道我来到鼎湖宫后第一次看到侍女跪下来给我穿鞋是什么反应吗?我吓得赶紧起来,就跟被烙铁烙在了身上一样。”她觉得被人跪着侍奉是一种罪恶。
李二凤眯着眼睛看子央:“你以前没被人侍奉过?”
他说完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每次在章台宫看到子央,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子央一个人在外面疯跑,没有侍女和寺人跟随。而且子央在曲台殿都是自己穿鞋脱鞋,吃饭的时候也是自己上手不需要人侍奉,每次看着不够稳重,很多时候大笑大步跑,显得疯疯癫癫,现在仔细一想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
李二凤见过这种别扭,就是没被人侍奉过,瞬间富贵后要么是暴发户变得张狂且残忍,要么是上不了台面表现得局促和寒酸,而子央属于后者,她一个人出来走动就是避免和奴仆在一起显得局促。
子央点头:“对,没有。我身上有很深刻的出身痕迹,我的祖父,他以前是抡大锤的,用你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守在高炉前打铁的。”
“怪不得,朕说你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怎么就懂得炼铁,原来炼铁是家传渊源,士农工商,他是工匠,这出身确实是起于微末。然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要他的晋身过程没有走歪路,已经是难得的人中龙凤,你也是正经官宦家的小娘子,不必抱着以往的出身表现的局促寒酸。”
“打铁不是家传的本事,我没有学到万分之一,我想说的是我祖父我父亲和我都出身微末,我从不知道该怎么做公主。而你也从不知道怎么做太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做秦二世!”
“笑话,”李二凤大笑起来:“你说朕不知道怎么做太子?不知道怎么做皇帝?朕以前就是皇帝!让你说朕这皇帝做得怎么样?”
子央点头:“秦皇汉武唐宗……确实好!”
好险,差点把“宋祖”给秃噜出来。
子央接着说:“今天我不是来夸你的,我是来和你讨论怎么做太子,继而怎么做秦二世。”
“朕要听听你的高见。”
“做太子,首先要学会夹着尾巴。”
李二凤示意子央再说,子央摇头,说完了。根据她学习的议论文,要鲜明、精练、正面地提出中心论点,为了强调论点,可以让论点另起一行单独成段,这个论点不超过十五个字,足够鲜明扼要引人注目。
李二凤就觉得自己今日昏了头了,一个没当过公主,以前甚至没直面过宫廷的小娘子说的话,自己居然要正襟危坐地听!
“你的意思是让朕在这里谨慎言行?”
“对啊!”子央点头:“最好把自己当成个木偶,不说不做,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潜心读书,等待着十一年后再一飞冲天。”
“要按照你的说法,这不是一个太子,这是一只被随时宰割的肥羊!你是真不懂得治理,你也不懂怎么御下,你更不懂这宫里的生存之道,想象不到人世间的险恶。
你年纪小,有事你不知道,在隋唐之前的南北朝,别说太子了,就是皇帝有时候都要落下了死无葬身之地。刀把子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活命,我告诉过你,我这辈子最恐惧的事情不是杀了李建成,而是被李建成杀了,你让我做个听话的太子,朕做不到。”
子央沉默了一会儿,她意识到自己太想当然了,每个时代都有特殊的时代记忆,就比如她所处的时代,因为被工业国欺负,整个民族努力追求工业化;因为被人家打到家里来,整个民族集体患上了火力不足恐惧症。
子央说:“我懂,我都懂。时移世易,做太子没有固定的模板,有的太子要强势,有的太子就不能强势,比如做始皇帝的太子和做汉武帝的太子,以及做你的太子,都要表现得唯命是从,都要迎合强势的帝王,你要知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始皇帝的太子啊!
自从独尊儒术之后,朝廷的治理模式都是儒皮法骨,儒家是什么样子的?汉朝之后的儒家虚伪至极,只懂得为朝廷涂脂抹粉;
汉朝之后的法家如何?法家名亡实存,但是却没了那股子灵魂,变成一只狺狺狂吠的狗。而且法家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为了维护大王们的利益,法从不维护百姓的利益。就拿所有朝廷的源头——秦国来说,秦法只是秦王治理天下的工具,而非维持正义的标尺。
治理天下的秘诀就是让百姓吃到八成饱,永远不要让他们吃饱,要让他们处在饿不死但是也吃不饱中。
可是他们明明可以吃饱,那么他们缺的那两成饱去哪里了呢?被你们拿走了!
脱去圣明华丽的袍服,去掉一切仁义道德的鼓吹,皇帝们治理天下就两个字,”
子央伸出两根手指,对李二凤说:“剥削!”
她接着说:“你被称为圣君,不过是只剥了他们两成,让人吃到八分饱,那些望之不似人君的玩意儿剥得太多,甚至都不愿意留两成给百姓,百姓别说吃八成饱,压根就吃不到嘴里,吃不到嘴里的时候怎么办?起义呗!
这就是你们天下兴亡的原因,我说得够清楚吗?”
李二凤抬头看了子央一眼,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淡淡地说:“你这不过是拾人牙慧。”他笃定子央从父祖对朝廷大事的讨论中学到了一鳞半爪。
子央笑着说:“你看你急了,你都不愿意夸我两句,你该称赞我说的有理,我说的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你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就是要把握好火候,这个火候就是剥削的轻重,要在百姓觉得能接受的范围内剥得足够多,这才能显出尔等圣明君主治理天下的手段高超,就是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我说‘治国犹如翻大饼’就是要藏富于民,这个民不是那些地主官员士绅乡贤,而是你我嘴里的良家子。人治的危害就看皇帝是不是人,不是人的皇帝就像是大火,猛烤百姓这张大饼,如果饼够厚,就是火大也只会让外面那一层变得焦黑,好歹中间是能吃的。他们的抗风险能力强,面对天灾人祸都能挺得过去。
而小鲜,是没法在大火煎炸中不被烧成炭,小鲜没有抗风险能力,一场天灾,一场疾病,就会让他们家破人亡。这种小鲜多了,就汇聚成了流民,就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子央从这一次谈话里终于想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主张:藏富于民。
她意识到这四个字后,觉得果然还是要多交流,只有多交流,多拷问自己,才能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李二凤点头,说道:“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是没被验证过,你怎么就能笃定你的这条路能走下去?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自汉到唐治理失败,所以你想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对吗?”
子央点头。
李二凤鼓掌,吧唧吧唧后,他问子央:“然而秦国脆弱到这种地步,你这么折腾,和胡亥有什么区别?”
子央没考虑这个问题,而是想起了宋朝,宋朝的民间是真的富,朝廷也是真的拉!
在藏富于民之后,怎么才能让民保护自己的这份富呢?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秦人有刻入骨子里尚武精神呢?
子央跪得腿有点酸,暂时没想出结果,只能挪了挪位置缓解自己的酸痛,她问李二凤:“太宗皇帝难道就没一点新鲜的说法吗?我知道你要平稳地把江山传下去,我是说身为天可汗身为天下共主,你年轻时候的气概呢?难道现在你变成了一个只想保护家产的老朽?”
作为一个马上打天下的皇帝,作为一个开创了盛唐的天可汗,子央觉得自己有必要向李二凤取经,初唐是一个灿烂的时代,也是一个开放包容的时代,每一个朝代的底色都是开国皇帝赋予的,李二凤虽然是太宗,但是比他父亲李渊更有资格成为开创者。
初唐的气象都是此人赋予的,所以子央想知道,太宗的胸怀气度真的气象万千兼容并蓄吗?
子央直起身子呈现出跪姿,但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我老师给我讲过,长安开远门外有一块石碑,那是太宗文皇帝命令虞世南书写,上面的大字是‘西极道九千九百里’,意思是此去西域不过是九千九百里,盛唐的胸襟盛唐的气魄都在这八个字里。立下这块碑的太宗皇帝呢?他现在在哪里?你又是他剩下的哪一缕孤魂?”
李二凤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他也在反思,难道真的是因为老了才变得如此缩手缩脚?他想起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就是太原起兵。
他当时跪在阿耶的床榻前陈明利害,他讲的激情澎湃,而他阿耶则眉头紧皱犹豫不决不敢拿定主意,他阿耶一会儿说李家全族上百口性命全在一念之间,一会儿说名声不好会被天下人骂,一会儿又说一旦失败李家历代积累都会化为飞灰他无脸去见祖宗。
他那时候在心里鄙视阿耶!
而今他似乎变成了阿耶的样子!面对一个更年轻的后辈,如阿耶当年一样瞻前顾后,只想着保全家业!
他在反思,自己是怎么从英明神武变得晚年昏庸呢?
子央重新跪坐好,对他说:“那是一个出则兴兵讨罪、入则锦绣文章的时代,那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时代,那时候的大唐有着恢宏的气魄,就是我没看到你南面称孤道寡,我也能喊一句壮哉大唐!
我小时候跟我父亲去少室山少林寺,里面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你的亲笔签名,我阿耶把我举起来让我看看你那潦草的签名。
我当时面对你的落笔,想从这两个字上想象你当年的风采。你不想重新实现雄浑壮丽的大唐吗?你不想让我这个晚辈重新领略天下共主天可汗的风采吗?”
李二凤呼出一口气,子央的盛赞会让他心潮激荡,然而作为一个老辣的上位者,他调整心情的速度非常快。
他对子央说:“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每一次灿烂的盛世背后都有鲜为人知的博弈,你只看到了光辉灿烂的一面,你看不到背后的蝇营狗苟。我自然想,我比你更想把大秦变为大唐,可你要知道现在的大秦病入膏肓,先让大秦活下来才能说其他。
就如当年朕和颉利在渭河斩白马为盟,朕难道不知道这是屈辱吗?可那时候朕有别的可选吗?
你说朕不懂如何做太子,你暗示朕如今操之过急,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真的要等到十一年后始皇帝在沙丘驾崩再去纠正这一切吗?太迟了!
如果,如果秦王政死在今年或者明年,他是最圣明的皇帝。
你说得对,一切不过是‘剥削’二字。然而你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你也治理不完天下,你要让那些大臣们去剥削,这样皇位才稳固,他们是皇帝豢养的鹰犬,没有这些鹰犬成不了皇帝。
你跟朕讲理想,朕和你讲现实。
如果把一个朝廷比成一个人,越是光辉的盛世就越显得整个人气血丰盈看着壮硕,那么现在的秦朝已经奄奄一息,我要做的就是让他先好起来,哪怕胳膊和腿断了,哪怕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都不重要,这是外伤,只有五脏六腑和大脑能治愈,这个人就还有救。
等到这个人的内伤好起来,慢慢将养,有一天断肢会生长,眼睛会重新看到光明,耳朵会听到新的声音,这个人会重新站起来奔跑,会重新健壮起来。
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你和我是两个医者,我要小心地医秦,而你的想法很简单,医死了算了,大不了换个新朝,对吗?”
对,子央就是这样想的。
秦可亡,汉可亡,唐可亡,宋可亡,然而炎黄子孙的天下不可亡!
子央说:“我们两个谁都劝说不了谁,对吧?”
李二凤冷哼:“是你固执。”
子央说:“我想和你求同存异,郡县制其实是一种好制度,你觉得呢?”
李二凤点头。
作为皇帝,他当然知道郡县制对于皇帝和百姓来说都是好制度。于皇帝而言,治理天下简单了,于百姓而言,在官员轮换之间说不定真的会遇到一个好官,不会一直被一个家族欺压下去。
“好”,子央说:“那我们一起支持郡县制吧,你不要和阿父对着干,你跟那些人说,等你将来做秦王了再分封,到那时候阿父躺在骊山陵里面,就是反对也没用了。”
李二凤对着子央久久不语,他的表情变了,看子央就像是看傻子,过了一会儿皱眉说:“你这是成何体统!治理国家不是儿戏!而且一旦实施,想要事后反悔对秦国并无好处,再说了,你以为隗状那些人看不透你的伎俩?”
子央懂他的感受,当人发现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的时候就会有他这样的感受。
可子央是秦国君臣公认的返祖之人,历代秦王都是正常人,可也出现了一个不正常的大魔王。六国人评价大魔王的一生无非是“狡诈而残忍”。
子央现在就是在“狡诈”!
骗人怎么了,我就骗了!
子央笑着说:“如果我说你从你老丈人那里学来的经营西域手段被你的儿子儿媳亲手拆了,西域重归胡人的怀抱,你怎么想?”
李二凤深呼吸闭眼上,显得疲惫又愤怒,也就是李治没在他跟前,要是真的在,他不介意让子央看一下什么叫作老子打儿子。
“你看,人亡政息是常有的,坚持下去才会令人觉得意外,有没有秦二世?有,不是胡亥这个废物,是高祖刘邦,他才是始皇帝的继承人。你与其学汉文帝不如学汉高祖。
你说隗状王绾王翦会看穿我的伎俩,只要你出面安抚他们,他们会听的!还是那句话,人亡政息才是正常的,把一个制度一以贯之才令人觉得意外。他们相信他们能得到册封,不过是晚上几十年而已。”
李二凤从没想过去骗群臣!
他作为一个世家门阀出身的贵公子,这辈子讲究的就是体面!他从小学的是怎么笼络人心,怎么用人,可从没学过去骗去哄!
“你让朕缓一缓,你的意思是拿朕的名声换郡县制的执行?”
子央反问:“名声很重要吗?”
子央来自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名誉虽然很重要,可有的时候也不重要,很多过街老鼠也活得很好,还经常出来蹦哒圈钱。
子央一字一句地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学学高祖!再说了,你这么聪明,还有十一年呢,难道这十一年里面天可汗想不到一个解决办法?没错,咱们就是把现在的事情放到十一年后去解决,就像是借债一样,债务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笔债转移到了未来,债主消失了这债也不用还了!十一年的时间,足够你给一个受了内伤的人调理好身体,能抵御第一波来自内部的反噬!”
李二凤忍不住说:“你这不是不要脸啊,你这是心黑手狠。你祖父真的是打铁的出身?他以前真的没做过绿林响马?”
“我们家祖传的好老百姓!八辈贫农!”她接着抛出下个观点。
子央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这人没去过六国,不知道六国百姓是什么样子的。我们约定去体会一下不同的生活吧,你从没做过百姓,你愿意花一两年的时间隐姓埋名在关中做个普通的百姓吗?
而我,东出函谷,隐姓埋名去游历天下,去看看东方六国是什么样子的,东方六国的庶民又是怎么生活的,到那时候你我再在这里见面,看看彼此是不是还如今日一样观念泾渭分明不可调和。”
李二凤没想到子央会有这个想法:“你说的倒也有趣。”他看着子央,发现今日谈话被子央掌握着节奏。
他也在心里复盘,为什么会是子央掌握这些节奏,他觉得这是子央年轻,思维活跃,且是有备而来!
子央问他:“你愿意吗?”
李二凤看着子央,发现子央虽然一脸稚气,但是她敢面对诸子百家的确是有本事的。就如刚才韩收说的那样,盛名之下无虚士,子央看着不着调不靠谱,肚子里还是有丘壑的。
他看子央就觉得心情复杂,一方面为后辈中有这样的人物高兴,一方面为子央神速一般的进步感到自豪,一方面对子央身上的青春活力有种由衷的渴望。
他虽然来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内,但是他内里还是一个老鬼,岁月在他灵魂里的沉淀是魂魄转移洗刷不掉的!
正因为他渴望改变,渴望变得更年轻,渴望自己的生活有一些波澜,渴望回到年轻时候,他点头:“既然如此,朕愿意花两年的时间过一段朕从没过过的日子。”他伸出手:“你愿意和朕击掌立誓吗?”
子央问:“立什么誓?”
“你我彼此隐姓埋名,我愿意做一黔首,靠自己的双手土里刨食,你做个游侠,用你的双脚走遍六国,用你的双眼看遍天下。”
子央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子央说:“我愿意!”
李二凤说:“走,去曲台殿。”
两人一起起身去曲台殿。
曲台殿内,听完子央陈述,秦王政的眉头皱起来,看看子央再看看李二凤,他深呼吸,弯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忍不住说:“此非儿戏?阿父想从你们任意一人的嘴里听到‘适才相戏耳’的说辞。”
子央说:“我是认真的。”
李二凤说:“臣也是认真的,臣愿意带着妻子在关中生活一段日子。”
子央说:“他带一个人,我也要带一个人,其实樊哙最合适,但是现在樊哙不在,就带着石吧。他跟着我,想必阿父也会更放心。”
秦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对他们说:“阿父不同意。”
子央说:“您就是不同意我也要走,我到时候扎个木筏,一个人坐着木筏从渭河上离开。”她准备效仿一下孙悟空,毕竟孙大圣就靠着木筏漂洋过海来到了陆地上学艺,没道理她走不出关中啊!
李二凤说:“大王就是不同意也拦不住臣找个地方躬耕陇亩。”
秦王政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地说:“寡人把你们两个软禁起来。”
子央说:“那我拆了门板逃走,背着门板到渭河,直接漂流!”
秦王政气笑了,问李二凤:“你也拆了门板逃走?”
李二凤说:“臣的府邸大,反正咸阳就在关中,您又软禁了儿子,在哪里种地不是种呢,臣直接在家里种地就行。”
秦王政觉得这两个孩子有病!
他气得脑仁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说:“这事儿先不提,阿父被你们气的头昏眼花,你们说点让阿父高兴的事情缓一缓。”
子央说:“长兄同意坐西朝东。”
秦王政冷哼:“他就是个逆子也不能在这件事上逆着做。”这不算好消息,秦王政知道最后扶苏会乖乖的遵守家族传统。
子央又说:“阿兄同意推行郡县制,且他不主张郡国并行,您也不必为那些大臣们叽叽喳喳烦恼,阿兄说他去劝那些不听话的老头子们。”
秦王政抬头看李二凤:“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扶苏怎么想通了?”
李二凤说:“你要是不让臣带着妻子在关中隐姓埋名耕种田亩,臣其实也可以想不通。”
“寡人不是头一次被人威胁,也不是头一次被你威胁,就是这次威胁有点出乎寡人预料。”
李二凤拜下去:“请阿父成全。”
子央说:“我就当您默认了,反正我长了两条腿,我是要走的!”
秦王政忍不住说:“芈婤啊芈婤,你死得太早了!留下这一对逆子让寡人一个人应付!”他说完立即问:“你们两个不孝子,今年要下葬你们阿母,你们连她的身后事都不管了?”
李二凤说:“我们今年在咸阳,等到您的寿辰过去后我们再走。”
秦王政冷笑:“寡人还要谢你们记得给寡人祝寿!”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他看着子央说:“到时候冰天雪地,出去能冻死你!你不许去,你还要喝药呢!”
“我都喝一年了!我现在壮得能打一头牛,我不喝了。”
“由不得你!”他说完看了一眼李二凤:“也由不得你!寡人看见你们两个就烦,滚,寡人这几天不想看到你们!”
[70]苏醒:......
天已经黑了,昌进入宫室询问:“大王,现在用餐吗?”
秦王政抬头看了一眼宫室内的铜漏,皱眉问:“今日怎么不见子央?”问完想起来下午把子央给赶回去了。他接着说:“让长安君滚来吃饭!”
昌躬身出去,对侍女说:“快去请长安君来用餐。”
子央来到曲台殿,老远就喊起来:“阿父,你终于想起我没吃饭呢,再不叫我,我就要饿晕过去了。”
秦王政把竹简卷起来放到桌子上,让寺人把桌子抬出去,板着脸说:“饿晕了正好!你以为外面和家里一样吗?出去只会饿……饿坏你!”
他想说“饿死”,最后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秦王政是个很迷信的人,他担心说死,担心现在肆无忌惮地说生死,将来真的会一语成谶应在子央身上。
子央说:“天下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阿父日后巡视天下,你随行在侧,什么都能看到。”
“这不一样,我要用我的眼睛看遍六国,我要用我的脚走遍六国,不是跟着你走马观花,那样什么都看不到,看到的是一片人造的太平。”
“孩子大了,不听话了!”秦王政很生气:“阿父是不会同意的!”
子央昂着脑袋说:“腿长在我身上,我说走就走,不是你不同意就不走的!”
秦王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心阿父让人打断你的腿!”
子央立即说:“来啊,打啊!”
秦王政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用手对着自己的胸口捶了一下,门口的两个侍女赶紧小碎步跑来,一个从背后撑住秦王政,一个赶紧给秦王政顺气。
子央伸个脑袋看,心想:这就气坏了?气性也太小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随后她想起秦王政对扶苏的包容度,心里有个疑问:他别是演我的吧!
但是子央又真怕把他气出好歹来,立即说:“阿父,先喝点水顺气。”
秦王政有气无力地说:“我还喝什么水啊,我要被不孝女气坏了。”
“不至于呀阿父!”
子央赶紧起来凑过去,左右看看,发现侍女的背后腰带上别着一把扇子,赶紧拿下来对着秦王政扇风。
“阿父,不要想不开心的,要多想想开心的,你想啊,开心是一天,不开心还是一天,为什么不开心过一天呢。”
秦王政闭着眼靠在侍女身上,那样子气若游丝。子央一边扇风一边想:看上去真的是装的啊!
昌带着侍女们送晚餐来了,昌对子央说:“公主,今日有黄米饭,大王特意吩咐给您煮的。”
子央听了立即大声对秦王政说:“阿父,爱你!”就差给他比心了。
秦王政哼了一声,带着傲娇说:“知道你爱阿父,倒也不必大声说出来。”
昌接着说:“公主,您猜猜这是哪里的黄米?”
子央疑惑:哪里的很重要吗?
她试着问:“咸阳的?”
昌说:“是陇西郡送来的。”
子央心说陇西郡的小米好吃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秦王政已经假意呵斥昌:“多嘴。”说完对着昌摆了摆手,昌和侍女们一起退下,秦王政看子央一脸迷惑,就问:“你连陇西郡是哪里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不就是李信他大父镇守的地方吗?”李二凤就是陇西权贵,陇西那里一直民风尚武。
秦王政长叹:“你啊,也别看什么六国故地了,你往西走一走,把先君们迁都的地方走一遍就足够了。陇西郡和北地郡交错的边界,有一个地方黔首称之为秦亭。”
秦是国号,一般的地方还真不能用秦做地名,如果在西北民间某一处小地方有秦的名称,那必然是秦朝最初的发源地。
“哦,那是先祖非子得到的五十里土地?”嬴秦最初的封地,秦朝的龙兴之地啊!
“对,再早一点那里叫作西犬丘。还有一处东犬丘,是周人的京畿,后来让犬戎给占了,再往后那里有义渠部,前些年属于咱们了。”他示意子央端起小米饭,跟子央说:“你随阿父去一趟陇西郡吧,那是有咱们嬴秦的根,有最早的宗庙,非子等先祖就葬在那里,去那里祭祀,意义重大。”
子央点头:去哪儿不是去啊!反正无论西东,她都要去!
“好啊好啊,阿父,早点去啊!”不要影响我明年出发游历。
看她乖巧的样子,也不再提东游六国,秦王政以为哄住她了。可惜他没亲自带过小孩子,不知道“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规律。
秦王政很满意,以为自己哄孩子的功力大涨,和子央愉快地吃晚饭,子央尽量提供情绪价值安抚他,让他放松戒备,为自己将来跑路做铺垫,所以这顿饭吃得非常开心。
一顿饭吃完,侍女端来了洗好的桃子,子央拿起一个递给秦王政:“阿父,吃啊!”
看着子央抱着桃子在啃,秦王政握着手里的桃子问:“你今天是怎么劝动你长兄支持郡县制?”
“我就问他郡县制好不好?他说好。我说既然好怎么不支持啊?他说下面的臣子肯定要闹,郡国并行一方面安抚臣子,一方面也是分些好处给家人。我就说有个办法能让臣子不闹,告诉他们,先实行一段时间的郡县制,日后再分封,只要我长兄哄住他们,这事儿能非常顺利地办下去。”
“哼,”秦王政冷笑一声,把桃子放在席子上,闲闲地靠在凭几上,问子央:“你是不是跟你长兄说,阿父活着的时候先推行郡县制,等阿父驾崩了再分封?”
子央赶紧抱着桃子坐过来:“阿父,权宜之计啊!不要生气。”
“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你以为那些人会相信?”
“信啊!”子央把桃核塞在嘴里,把一边的腮帮子顶得鼓鼓的,说道:“这话要看谁说呢,您说和我说他们都不信,但是我长兄说他们都信,这就是口碑!长兄的口碑在臣子们中间非常好。”
秦王政讥笑:“在臣子中间口碑好?这对于君王来说是光彩的事儿吗?”
子央把桃核吐出来,跟秦王政说:“阿父,你发现没有,自从没了六国,如今的秦国从斗六国变成了君臣内斗。”
秦王政眯着眼睛想了一会,点头说:“吾儿说得对啊!”他说完嘴角带着冷笑:“看来这些臣子比咱们先看清天下大势,已经捏住你长兄了。如今想想,让他和群臣隔开也是好事儿。”
“隔开?”
“他不是想带着妻子去种地吗?去吧,顺便这两年赶快生个孩子出来。”
子央立即凑过去问:“那我?”
“想都不要想,”秦王政把桃子拿起来塞给子央,说道:“你别给自己找罪受了,你和你长兄不一样,他皮糙肉厚,你看着壮实,实际上虚得严重,阿父是怎么精细怎么养你,就这还怕把你养坏了。”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劝动了你长兄还在这里浮夸得意?”
“阿父,浮夸和得意可不是好词。”
“你能听懂好赖话就行,”秦王政看着子央的眼睛说:“你不觉得你长兄这次过于听劝了吗?”
“阿父是什么意思?”
秦王政说:“你长兄那个人我知道,心软,耳根子也软,但是不代表他软弱可欺,只怕这件事他还有后招。吾儿你要记住,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人家催着你办的时候,这里面必有坑害你的后招。”
“坑害我?”子央愣愣的。
“对,但是这事儿爆发出来也是阿父驾崩之后,你把这件事记住,到时候要小心应对”。
他伸胳膊把装桃子的盘子拿起来塞给了子央:“拿回去吃,阿父要忙了,没时间跟你闲聊,回去吃完了睡觉。”
“哦,好啊!”子央呆呆地抱着盘子出门了,心里还在想:李二要坑我!
子央抱着一盘子桃子回兰林殿的时候,长孙皇后把一盘切好的桃子端了来,用铜叉扎了一块喂给李二凤。
李二凤叹口气,接了水果叉,看了看桃子,一口吃了下去。
长孙皇后说:“良人今日被长安君激将了,怎么就答应她支持郡县制呢?”
李二凤把嘴里的桃子咽下去,把叉子扔在了盘子里,说道:“倒也不是被激将,而是想找回自己。”
李二凤说完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亭子边缘看向府邸里的建筑,他跟长孙皇后说:“前几天子央问朕有没有小字和表字,朕还呵斥她没大没小,如今想想,一个人的小字和表字不再被人称呼,还剩下什么?”
长孙皇后站起来到了他背后,想说点什么,李二凤接着说:“观音婢,朕想大唐了!”
“二郎。”长孙皇后动容,她也想大唐了。
李二凤叹气,跟长孙皇后说:“有个问题今日萦绕在朕的心里,让朕反复问自己:难道死而复生是好事儿吗?”
“二郎怎么这么想?”
“朕死而复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逃避死亡而苟活?是为了弥补遗憾而重生?还是要走上一条与以往不同的路?观音婢,你我来这里快一年了,到现在才开始想这件事还不算太迟。”
“二郎。”长孙皇后握住了李二凤的手。
李二凤接着说:“我今日也问自己,大秦需要人救吗?回答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您这就是自暴自弃了,”长孙皇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立即劝李二凤振作起来,“二郎,天下重担都在你的肩膀上,万千庶民还需要你来救啊!”
李二凤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我叫世民,因为四岁时候有相师跟阿耶说‘此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所以我有了世民这个名字。观音婢,你我因为生死分开了很长时间,我的变化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你看到过天下动乱,确实是一腔心思安定天下,做个济世安民的人。你走了之后,家里和朝廷里都发生了些大事,我这心里的念头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发生了变化,从那之后济世安民不过是顺手而为。”
“二郎,苦了你了。”
“苦什么?”李二凤跟长孙皇后说:“有多少人能有你我这样的奇遇?我晚年消沉的原因有很多,但是更多的是没找到对手。如今我找到了,久违的斗志又回来了。”
长孙皇后蹙眉问:“是始皇帝?”
“始皇帝雄才大略,子央说得没错,他是祖,尽管他暴虐冷酷,就眼光而言,我不如他,我过往种种只能做宗。但是现在,是我壮他老,我总有超越他的时候,另外一个人说不定是我超越始皇帝这条路上的绊脚石。”
“你说子央?”长孙皇后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子央的作为不像是个臣子,更像个皇帝,但是秦王政宠爱她,她哪怕有些行为很出格,因为背后站着秦王政没人说什么。
李二凤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做君王,要牢牢地掌握这两样东西。”
“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出自《左传》,在当时的语境下,器就是祭器和礼器,名就是爵号。引申理解就是权力和名分不可以借给别人。
今日聊天,李二凤发现子央懵懂之间触及到了“名”,她在建议李二凤对臣子诈骗的时候动摇了李二凤的“名”,无论是子央有意还是无意,让李二凤这个自小就在名利场出入的人瞬间意识到子央越界了。
这时候秦王政还活着,国之神器在秦王政的手里,大义名分也在秦王政的手里,现在的长公子要为自己积累名望顺利从秦王政手里接掌“器”与“名”。名望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底层出身的子央不知道名望的好处,贵胄出身的李二凤太清楚了。
长孙皇后作为李二凤多年的伴侣,她瞬间把今日李二凤所言所行想通了,点头说:“所以您答应她要在关中耕种,要让她去六国游历,您哪怕是在咸阳附近耕种,也照样能遥控门客左右局势,而她是真的远在千里之外,消息传到她那里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这等于变相流放了她,这一招是阳谋。”
长孙皇后接着说:“至于王翦等人,想处理他们很简单,当年太上皇的心腹和臣子们您都处理过一次了,这一次还这么处理,轻车熟路。所以就是答应他们分封,他们和各自的族人也要等到分封的时候,如果人都没了,再提分封也没意思了。就是有活着的,早已经被杀鸡儆猴,也不敢再要求您分封了!”
“不,”李世民摇头:“这件事始皇帝会去做,倒不是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而是这些骄兵悍将和以往不同,以往是朕带人打天下,能镇住他们,现在是朕看着他们打天下,难以安抚他们。始皇帝也看得出来,这些人要是聪明,就借坡下驴,要是不聪明,始皇帝必然在日后大开杀戒。”
他临死的时候就是这么办的,为了让李治刚登基就能收拢人心,他对李勣设下“生死考验”,在无任何罪名任何理由的情况下贬官,并交代李治:“李勣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可复用为仆射;若徘徊顾望,便当杀之。”
想到这里他突然发现做太子真好,能够乐享其成,怪不得民间说皇帝爱长子!
长孙皇后皱眉没说话,因为始皇帝和别人不一样,他偏执地追求长生,对身后事都没提前部署,根据种种史迹,始皇帝压根没有为儿子处置大臣。如今始皇帝的身体还好,这不是现在要急于考虑的事情,长孙皇后低头端起盘子,劝着李二凤再吃些。
李二凤心情好多了。
他在今日闻到了权谋的味道,今天的被动防御激活了他谋算权力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在渐渐复苏。
随着三伏天的到来,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秦王政还陷在每日的竹简纸堆里。子央带着人巡视八百里秦川,因为天热,整个关中开始干旱,子央急得上火。而李二凤一边安抚功臣一边选择自己的陵墓位置,同时也开始为芈夫人的陪葬品忙得头昏眼花。
在连着几天争论中,秦人和客卿们的斗争激烈,最终李二凤综合各方考虑,做出了极其拧巴的决定:选择了靠近骊山主峰,风水更好的一块地方当自己的陵墓地址。
他这是一个端水决定:
这地方是门客们决定的,这些门客都是六国大贤,都说这里风水更好,据说可以保子孙健康长寿。
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地方能给芈夫人等楚人安排在一个相对宽广的位置上,不用太挤,更不会挡在骊山陵前面,相对而言也能给陪葬的功臣们留下足够的位置。
被秦国宗室和官方反对是因为这里该葬秦三世,因为骊山陵是北水南山的格局,左边比起右边来靠近渭河,留给二世的位置显得狭窄,而且陵墓有泡水的风险。
至于周人的“昭穆制度”,秦也不一定非要遵守,如果二世改变了陵墓布局,往后不遵循就行了,礼崩乐坏也不是从现在开始的。
在陵墓的朝向和地上的装饰部分,他选择采纳宗室和官方的意见,遵循秦人旧俗,而内部装饰他就能自己拿主意,他希望把大唐的版图都囊括进去。
这一点没人反对,秦王政痴迷山河湖泊和星象,在陵墓里面大造景观,二世痴迷于给自己造更大的版图,虽然现在秦的土地没有这么多,说不定将来秦的国土真的有这么大呢?比较起来二世陵墓的工程难度更低,更简朴节省,没人反对。
确定好位置后,先为芈夫人造墓,李二凤入章台宫禀告秦王政。
秦王政懒得管,别说过问了,听都不想听。但是李二凤更想让秦王政为芈夫人书写一封告地书。
告地书这东西就是亡人的介绍信,春秋战国时候偶有人这样做,真正流行是在汉朝。然而楚人生性浪漫,李二凤也感情充沛,觉得身为丈夫的秦王政亲自为芈夫人写一张告地书放入陵墓,是对夫妻恩爱的总结;也因为李二凤经历了死而复生,加上几个月前梦到了芈夫人和扶苏,觉得人的灵魂是真的存在,所以有人间皇帝写的告地书更能让芈夫人在亡者的世界日子好过一些;更是他对芈夫人和扶苏的感谢。
秦王政听到李二凤这么说,忍不住冷笑:“楚人会要寡人写的告地书?你确定他们会要?你怎么就觉得寡人会写?”
“阿父,毕竟您和阿母也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生了我和子央。于情于理该给予阿母体面。”
“你是让寡人给你体面!不写,就是黄泉下相见,阿父还要质问她为什么会决定献祭子央!”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寡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心狠手辣的母亲,如果黄泉下相见,寡人定会一剑斩杀芈婤。”
话都到这份上了,李二凤起身告辞,秦王政叫住他:“这事儿你赶紧办,趁着子央不在,你麻利地把楚人葬了。”
李二凤皱眉,觉得秦王政简直是不近人情,刚要说话,昌躬身进来,看了看李二凤,李二凤没再说话,示意昌说。
昌躬身跟秦王政禀告:“大王,长安君跟前的扇来了。”
秦王政问:“他来干什么?”子央出门,扇没跟随,就是子央出事儿了也是别的渠道送信到秦王政跟前,扇的到来让秦王政疑惑。
昌说:“扇是来送钱的,他说长安君出门前吩咐过,要为芈夫人的事情尽一份心。”
秦王政心头顿时冒出了个不好的预感,皱眉说:“让他进来。”
李二凤想听一听扇怎么说,就重新坐下。
扇躬身趋步而入,入门就拜。
秦王政问:“子央走的时候如何吩咐的?”
扇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都在这里了,除了这些陪葬品外,公主还吩咐,要为所有征召的民夫发赏钱。”
昌把纸捧着敬献到了秦王政面前。
秦王政看了之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李二凤立即起身来到秦王政身边跪坐下来,伸头看了,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71]番外二 可不买:昆仑山 (上)
汉武帝刘彻小跑着进了汉朝大院,刚进门就喊:“大消息,秦二世要来了。”
几个房间的门被打开,最中间的屋子里传出吊儿郎当的声音:“小猪,到乃公的屋子里来。”
汉武帝屁颠屁颠地跑进去,其他房间的人也急匆匆出来一股脑地挤进了中间的屋子。
大汉高祖躺在床上眯着眼睛问:“怎么回事?”
刘猪猪回答:“始皇帝和秦二世一直没来这昆仑仙境,李唐的太宗也没来,李唐那边就往天帝跟前递话,说是想找到唐太宗,前阵子据说有了消息。这事儿把嬴秦那群人给刺激了,也跟天帝说要找秦始皇父子,天帝那边表示知道了。今日突然有青鸟来传讯,说是能捕捉到没登基的秦二世,把他从人世间带来一日,让嬴秦那边早做准备。”
汉惠帝皱眉:“没登基的?”
汉景帝说:“不管有没有登基,秦昭襄王肯定会把秦二世往死里揍。”
汉武帝大笑:“爹,您说得对,据说秦小米让秦孝文王去找鞭子,一定要找皮鞭。楚国的楚昭王把自己的皮鞭借出来,秦小米准备在秦庄襄王身上试一试,这会儿秦庄襄王爬房顶了,说是他大父保证不打他了再下来。”
汉高祖就说:“这真热闹啊!既然是邻居,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昭襄王打孩子呢,到时候去看热闹,不,拉架。”
两汉皇帝们同时点头,对,咱们是去拉架的!
只有汉昭烈帝是个厚道人,看看祖宗们个个眉飞色舞,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忍不住说:“要不晚点去吧。”本来历代秦王教训二世一番也就够了,要是汉朝皇帝去了,他们还不把二世往死里打啊!
汉武帝斜眼看他:“为什么要晚点去?一定要早早地去。”说完对汉高祖说:“错过了这热闹要后悔好几年!”
对!
周围一群人立即点头。
这消息不仅仅在汉朝大院,一时间传遍了各朝各代。
胡亥要来啦!
尽管各朝都有败家子,但是大家很想看看嬴秦的败家子是何方神圣,是怎么把六世积累的大好局面拱手让人。
这一日天空飞过一辆马车,洁白的天马拉着马车从云端冲出来,马车周围环绕着一群青鸟。
汉昭帝立即大喊:“二世来了。”
汉朝大院的皇帝们都跑了出来,汉高祖跳着脚穿着鞋子跟子孙们说:“走,去隔壁。”
汉景帝对高祖说:“大父,您穿什么鞋,光脚跑过去啊!”
汉高祖觉得孙子这话很对,直接把鞋子一扔,提着袍服带着二十多个皇帝一口气冲到了秦朝大院门口。
马车已经到了秦朝大院门口,刚才环绕在车边的青鸟这会儿变成了青衣仙人,正蹲在车边看。
汉高祖冲过去哈哈笑着打招呼:“仙人们好啊!”
青衣仙人站起来回礼,高祖就问:“二世这是怎么了?不敢下来了?”他提高声音说:“胡亥啊,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敢出来?放心,你祖宗打不死你。”
这句话像是个信号,秦朝大院北面的院子大门一下子打开,从里面跑出来一堆赵王,另一个方向跑出来一堆楚王。
大家和赢秦都有仇,自然是要出来看笑话。
看热闹的人聚齐了,秦朝大院才打开大门,走出一个壮硕的老头。老街溜子汉高祖一看,对着老头热情地拱手:“呦,穆公啊!最近可好?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你家昭襄王呢?你家那暴脾气的武王呢。”
穆公没搭理他,问其中一个青衣仙人:“这小子怎么回事?还真要让祖宗来请?”
历代秦君也觉得丢不起人,要是始皇帝来了出来接一下没什么,胡亥来了,让他自己滚进来就行了,可是胡亥不进来,穆公被先祖非子派出来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青衣仙人哭笑不得:“您误会了,二世身上有些奇异之处,她坐车容易出事儿。我们能带她来这里是因为她在凡间坐车磕到脑袋晕过去导致魂魄动摇才把人带来。我们以为仙境天马天车能避免她再次出事,谁知道车停在你们门口的时候,天车的车轴突然断了,她本来要下车,一头磕在壁板上,又晕了。”
光武帝刘秀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连忙捂住嘴。
这时候一群周天子走来,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居然有这样的事!”
穆公一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冷哼:“他倒是晕得真是时候,仙人,我带他回去。”
这时候战国大魔王秦昭襄王出来,手里提着鞭子,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看什么看!”
最近的司马家、曹家和一群挤大杂院的南北朝皇帝迅速躲回去,五代十国的皇帝也迅速撤了。秦昭襄王因为心狠手辣在这昆仑仙境颇有名声,大部分人不敢惹他,他把曹魏两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的人吓回去后,又看了一眼北面。北面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国君,也被他吓唬走了大半,一大半的周天子畏惧他,纷纷跑回去,只留下文王武王父子。
暂时赶不走的要么有本事要么人多,这里面汉高祖是有名的不要脸,大部分时候还是能和大魔王过招,挡在大魔王跟前护住了两汉那些不争气的皇帝们,没让汉朝的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拔腿而逃。
而远处隋唐宋明的皇帝大部分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热闹,不敢往近凑,离得近了肯定要打架。特别是朱老四,还对着大魔王秦小米龇了龇牙,那欠锤的表情就是:笑话你怎么了?这会儿不看你们家笑话,平时岂不是白让你们笑话我重孙子了!
朱老四也就是对着秦小米龇牙,有人敢主动往上凑,这人是杨广。
如果说汉高祖是有名的老流氓,那么杨广就是疯癫的滚刀肉,大魔王秦小米是假疯癫,杨广是真疯癫,有时候大魔王还真不是杨广的对手。
杨广要去掀车帘:“大家都是暴君,朕先看看这暴君长什么样子。”
一个青衣仙人挡住了他,说道:“秦之后的人还请退下,最好躲在院子里,一旦二世出现,你们今日凡是走出院子的,都会变得虚无透明的。”
“笑话!”杨广头一个不信:“都是二世而亡,朕凭什么回避?”
汉灵帝也跟着嚷嚷:“按照仙人的说法,秦二世来一天我们要躲一天,他日后被赵高杀了来到这里,我们岂不是要一直躲下去?没道理啊!”说完他回头问唐宋的皇帝们:“你们说是不是没道理?”
大家一起起哄。
穆公和昭襄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亡国之君有这本事?有这本事还能亡国?
青衣仙人说:“既如此,我们也不多劝了。”这仙人一把掀开车帘,一个穿着曲裾的女孩躺在车里安静的睡着。
围着车的汉朝皇帝们震惊了,杨广转头就走。他爹隋文帝就问:“逆子,那二世有什么奇异之处?”
杨广说:“是个小娘子。”女人看得多了,当皇帝的女人没什么可看的。
唐朝的皇帝惊呼,李渊招呼李治:“走,看看去。”
宋朝那边,赵大和赵二一对眼,一起抬腿,大家一下子把车围得严严实实。
“果真是小娘子。”
“是个女娃娃。”
“不是胡亥吗?胡亥是个女孩?”
“秦二世是个女的?咱就说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让开,看什么看!”秦小米把人给轰开,对包围圈外面喊:“异人,把女郎背回去。”
秦庄襄王的地位是整个秦朝大院里最低的,认命地挤进来,在青衣仙人们的帮助下把子央从车里抱了出来。
昆仑仙境的天空悬挂了好几个太阳,光线柔和,温柔地照在子央身上。
“二世真的是个小娘子。”
“长得很绰约。”
“别色眯眯地看,小心秦小米回头收拾你。”
“武周的大姐是个女的已经让朕惊讶了,没想到秦二世也是女的。”
“我怎么变透明了!”
尖叫声四起,穆公对庄襄王说:“先带人回去。”他和秦昭襄王站在车边看着除了汉高祖之外的人都变得透明起来,关键是衣服没透明,就感觉是一堆衣服被空气穿着在眼前扭来扭去。而汉高祖的冠冕袍服则是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公卿们穿着的官服。
宋太宗赵二立即拦着青衣仙人询问:“仙人,仙人,我们这是怎么了?”
青衣仙人要走了,临走的时候还是说了原因:“二世之后乃是三世,三世之后又有四世,既然秦之传承延续下去,你们自然也不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人要变得透明。”这些仙人说完变成青鸟带着车马飞走了。
穆公和昭襄王立即回去,两人把大门咣当一下关上,急匆匆地进了正中的房屋。
院子外面,周文王对青年模样的周武王说:“有意思,走,找玄鸟的另一支族人说说话。”
周武王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不想和商人见面,烦!
秦朝大院的正堂,三十多个秦君跪坐好围成一圈,正中坐的是秦非子,按照左昭右穆的方式排列,圆圈中间则是躺着子央。
穆公说:“仙人说了,她是二世,后面还有三世四世。”
秦君们瞬间笑起来,个个振奋不已。
胖胖的孝文王就说:“我说政儿那孩子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那孩子自小就不一样,我每次说你们都骂我,全信了外人也不信我。”
大魔王对着胖儿子喝斥:“你闭嘴,就显得你有能耐是吗?你有能耐怎么就只做了几天的秦王!”
孝文王不敢还嘴,他老老实实做太子还做错了吗?他等待接掌大位的时间太长了,这话能说吗?孝文王老实的低下头。他不敢反驳亲爹的原因很简单,除了大魔王是他亲爹,还有就是大魔王在秦君里面也属于功劳大的那种,因为功劳大,在这大院能怼所有人。能在功劳上压他一头的人不多,而且能压他的秦君平时都很纵容他,这就导致大魔王不仅在仙境里称王称霸,在这大院里也横着走。
这时候有人说:“政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要把王位传给一个女郎?”
秦武王问:“对啊,不是说长子是扶苏吗?”
惠文王就说:“肯定是公主比公子强啊!”
一直坐着的始祖非子说:“你们不许为这个吵架,不要跟李唐那些人一样排挤女君,早些年咱们只认母不认父,不讲究那么多。只有周人男尊女卑,咱们玄鸟的子孙不能轻视母亲。”
秦王政的亲爹庄襄王说:“这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多说无益。”
大魔王冷哼:“事实怎么了?事实是胡亥那小东西把咱们经营了几百年的土地丢了!外面那些皇帝的存在就证明了胡亥是真的存在!等会女郎醒了,我就带着她去各个大院转转,下次再有笑话咱们的,直接出动二世,让他们一个个变透明!然后再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昭襄王还以为子央就是胡亥。
秦王们的报复心很重,已经开始制订计划,秦王们的想法是等会儿二世醒了,先带着她去隔壁汉朝大院!秦公们表示,先去前头向着东方六国显摆一下,尤其是赵国和楚国,不气得他们吐血不足以泄心头之恨!
两拨人为了先拉着子央去哪里展示吵了起来,子央在这一片争执声中醒来。
她睁开眼皮,看到一群男人围着自己吵架,穿的都是古装,瞬间应激:我这是又穿越了!
上次在鼎湖宫醒来周围没人,后来是一群侍女围着叽叽喳喳,好歹看着没什么危险,这次周围是一群大汉,吵架的时候看着都很凶悍,怎么看怎么危险。
突然有人说:“她醒了。”
子央看到这群大汉瞬间变脸,有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似乎在皮笑肉不笑,他还夹着嗓子问:“好孩子你醒了,渴不渴啊?饿不饿啊?”然后立即放开嗓门对着一个青年吼道:“给你孙女端水去!”
“稷儿,喊那么大声干嘛?把孩子吓着了。”
子央就看到刚才夹着嗓子的老头子对自己龇牙笑,子央没来由地抖了一下,慢慢地坐起来,问道:“这是哪儿啊?”她判断出来了,这还是秦朝,因为语言就是先秦古汉语,听着还是关中的语言。
庄襄王被赶去端水,这里辈分最低的是孝文王。这白胖老头不用装,他为人厚道,相由心生,给人一种踏实可靠值得信赖的印象。
他对子央说:“孩子别怕,刚才去端水的人是你大父,他是子楚。”
“啊?”子央心想怪梦年年有,今天特别怪!她笃定自己在做梦,毕竟她都梦到死去多年的庄襄王了。
孝文王接着说:“我是你阿父的大父,我叫柱。”
子央觉得这梦可真有意思,忍不住说:“您就是享国日浅的孝文王啊!”当了三天秦王的倒霉蛋!
白胖老头也没把子央的话放在心上,并不觉得子央当面揭伤疤给自己难堪,而是指着刚才对子央皮笑皮肉不笑夹着嗓子说话的老头介绍:“这是我阿父,昭襄王。”
子央想起那句“稷儿”,她以为是别的字,原来是这个“稷”啊!
子央挤出个笑容,对着战国大魔王兼语文课常客的“秦王”嘿嘿笑了一下,看向大魔王斜对面的年轻人,她现在已经猜到了顺序,这是要逆着牌位介绍一番。
大魔王立即板起脸说:“没规矩!这里都是你祖宗,你难道不该先介绍一下你自己?”政是怎么教孩子的。
子央觉得这梦也太真实了,也没和对方怼,而是认真地介绍自己:“我叫子央,是我阿父的第九女,我阿母是楚国人,她和我阿父还生育了一个儿子,就是我长兄扶苏。”
楚人生的?不意外,毕竟秦国和楚国是甥舅之国。
几个秦公交头接耳,这孩子叫子央,不是胡亥?先不管这个,待会儿务必要带着子央去楚国大院,气死那群楚国人!
大魔王斜对面的年轻人自我介绍:“我叫荡。”
子央嘿嘿:“原来是武烈王,久仰久仰。”
随后子央一路上对着一群人挤出笑容,嘴里很不真诚地说着“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心里想着:这梦也太怪了!
因为对方的脸太真实了,做梦很少有梦到对方脸部清晰的。
最后介绍到了嬴秦的开创者非子跟前。
这是个干瘪的老头,看上去非常普通,是历代秦君中最没有气质的,作为开创者,他是这里的话事人,说话一言九鼎,大魔王在他跟前都表现得服服帖帖。
子央大礼参拜,抬起头来后说:“以前对着神主牌位拜,今日终于看到真人了,这梦好真实啊!”
非子问:“你知道你在做梦?”
子央点头。
非子笑起来:“今日好好的玩一日,你回去后对今日之事全忘了,现在不必对生者挂怀。”
“水来了。”庄襄王端着一碗水进来,子央觉得渴,立即说:“谢谢大父,”跑去喝水。
庄襄王忍不住说:“我盼着政来,他来了我就能不被我大父差遣,结果政没来,来了个女郎,还是我被差遣。”
大魔王秦小米就说:“那是你最没用,子央有用,日后来了不会让她干活,还是你干!”
子央捧着碗说:“我帮我阿父干活。”
秦孝文王说:“你之后有三世四世,让后人干活,你不必干。”
庄襄王满怀怨气地说:“我就是倒霉亡故的早,要不然一统天下的事也轮不到政的身上。现在还被你们看不起,我这运气真够差的。”
大家都哼了一声。
庄襄王叹气。
秦小米问子央:“二世,好孩子,你想看大变活人吗?”
子央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我?二世?秦二世?”
秦小米自认为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秦武公说:“大变活人没意思,孩子去隔壁看到的都是些透明衣服架子,不如去赵国看看。”
子央看着秦武公,这位功绩是有的,但是恶行更严重,就是他开创了秦国的活人殉葬。
子央不想搭理他,就跟大魔王说:“好啊好啊,去看大变活人。你说的是杂耍吧?”千万别弄出什么邪恶的事来,自然也不想做噩梦。
大魔王得意地看了一下祖宗,对惠文王扯出了一个笑容,随后跟子央说:“什么邪恶不邪恶的,周武王断了殷商的气数,这个你知道吧?咱们断了谁的气数?”
“周人的啊!”
“对,隔壁的汉,就是断了咱们气数的人,你想不想看看他们。”
子央皱眉:“汉是断了咱们气数的人?”不对吧,明明是楚霸王项羽啊!
孝文王就说:“是楚人,不是熊氏的子弟,叫什么项籍?”
一群秦公们纷纷说对,先去楚国大院,找到那群楚王气死他们!
子央在刘邦和项羽之间选择,想了想,刘季老流氓没什么可看的,她更想看看项羽,这厮把自己打得差点脑震荡,一定要看看。
她说:“汉没什么看的,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先说楚,走走走,一起去。”
惠文王看了秦小米一眼,子央没给秦小米力挽狂澜的机会,因为武王已经站起来,要带着子央去楚国大院,嘴里说:“好孩子,楚国大院有个疯子,有一把子力气,你打不过他,那家伙能举鼎,我也能举鼎,你要去必要跟着我,要不然没人能罩得住你。”
子央更兴奋了,大喊着说:“走走走。”
她带着一群人出去了,秦庄公看向非子,非子说:“让他们玩去吧。”
子央出了大门,像是从一个维度走到另一个维度,她回头看看,很多人问:“好孩子,你看什么呢?”
院子就是秦朝时期的庭院布局,气候也是关中的气候,但是出门后就发现这里宛如仙境,气候温润,一门之隔,居然是两种气候。她对着远处的群山眺望,随后震惊的瞳孔一缩,她看到好几个太阳!
这梦真离奇!
她忍不住说:“好多太阳!”
就有人说:“这里是昆仑仙境,是天帝居住的地方,这里不仅太阳多,还有很多神兽仙人,这样的好地方只有人主才能住。”
子央皱眉,心想:这难道不是只有人主才被拘在这里吗?
离开了百姓,皇帝还是皇帝吗?
甚至都没有家眷!
她吞咽口吐沫,然后看到周围一些门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关键是这些门的建筑风格多样。
子央指着门说:“这门好漂亮。”
秦景公说:“不能夸好看,那是咱们死对头家的门!”
子央惊讶地问:“死对头?汉的?”
“赵国的!”
秦厉公说:“待会儿从赵国门前路过的时候把头抬起来。”
子央立即抬头收腹提臀。
秦厉公说:“把下巴也抬起来,往后在路上看到他们要翻白眼,记住了吗?”
子央大声回答:“记住了!”
“走,去楚国大院。”
子央昂首挺胸带着一群秦人往一处用红色颜料装饰的大门走去,这一看就是楚人的风格,路过赵国大院的时候,赵国的门里走出几个穿着胡服的国君。
子央用眼神扫了一下胡服,露出鄙夷的姿态,“切”了一声,十分欠揍,高傲地从他们跟前走过去了。
这群人走过去后其中一个赵君评价:“像是一只猫领了一群狗去冲着另一群狗龇牙。”
“嘘,别让秦犬听到了。”
[72]番外二 可不买:昆仑山(下)
进入楚国的大院,子央忍不住“哇”了一声。
一进门,看到的是一片夜景,面前是一片大湖,湖水在极其明亮的夜色下波光粼粼闪着银光。湖的对面是一座山,根据山势建造了很多亭台楼阁,那些建筑灯火璀璨,远远看去美到极致。
宁静而璀璨的山湖夜景充满疏离的古典诗意;又带着楚人特有的浪漫神秘。
子央忍不住说:“好美啊!”
厉公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子央,压低声音:“不可长别人志气。”
听到子央夸奖,来迎接的楚君们从阴影中走到了月光下,其中一个笑着说:“二世有眼光,不像某些人,山猪吃不了细糠。”
秦人不善的嗯了一声。
楚人不说话了。
子央的眼睛又瞪大了,因为她看到月光下的楚人,无论是衣服还是相貌都很美丽,这真是月下看美人,愈觉娇媚,风致尤佳。
子央印象里春秋战国出土的服装大部分是楚人的衣服,如今看到这些楚君们的衣服,发现他们穿上是如此的美丽和般配,就连那骚包的颜色都能驾驭,不愧是楚人啊!
子央立即眼冒星星,清了两下嗓子,不自觉的开始了夹子音,带着对美人的呵护,问道:“我初来不认识各位,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几位楚王上前见礼,走到灯下,秦君们看了勃然变色。
桃花眼的楚君笑着说:“他们称呼朕为灵王。”
子央的表情瞬间变了:“你就是好细腰的那个?”说完赶紧退了一步,这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好色的君主有很多,但是楚灵王是唯一个将好色制度化、极端化,并直接导致宫廷内部人员大规模死亡的楚君。
秦武王对大魔王说:“稷,你把鞭子还给他们,咱们走。”
打架他不怕,但是这群楚人太阴险了,派了一群好色的国君过来,看看这都是什么人啊!夺了息妫夫人的楚文王、“巫山云雨”的楚怀王、和楚怀王一样好色楚顷襄王!
楚国也真是出息了,斗不过就这么恶心人?关键是此时的二世年纪不大,万一被这群人带坏了怎么办啊!今日退一步海空天空,明日再来算账!
大魔王说:“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再找你们。”这些年都是他恶心人,这事是真被人恶心了。
楚怀王和楚顷襄王一下子变了脸色,这父子两个活着的时候就被大魔王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会儿也硬气不起来。
楚顷襄王立即说:“舅舅,你们正是团圆的时候,您先回去吧。”
楚灵王对被秦人簇拥着要出门的子央说:“二世,咱们结两姓之好这么多年了,回头你阿父来了,我去求婚……稷,你怎么打人啊!”
子央想要回头看,后脑勺被人捂着转不了头。子央嘴里说:“我想看楚灵王挨打。”
厉公说:“有的是机会!接下来去哪儿?”
一群人站在楚国大院门外四下张望,子央看到隔壁不远处的大门上有两个姓氏,左边刻着姜,右边刻着妫。她立即说:“那是不是齐人住的地方?去那里看吧?”
一群秦君没动,秦庄襄王终于能在后辈跟前摆长辈的谱了。立即说:“不许去,姜家没好人,你不许和他们玩儿,免得他们带坏你。”
子央惊讶:“我都这么大了,你还管我交朋友吗?”
孝文王也板着脸吓唬子央:“你大父没说错,你小心他们害了你!”
武公肩膀上扛着十岁的出子,就说:“你们怎么不和孩子说实话呢?孩子也不小了,该知道了!”他压低声音跟子央说:“姜姓吕氏这群人悖逆人伦,导致鲁桓公被杀,在咱们这一片名声臭不可闻,不要去!”
出子骑在哥哥武公的脖子上补充说:“还有唐朝,李唐的名声也不好,不要去玩儿。”
子央立即眉飞色舞地问:“是不是齐襄公和文姜?”她对着武公和出子眨了眨眼。
出子兴奋的点头:“你也知道啦!”
武公和出子的父亲宪公忍不住说:“这是什么好事儿吗?说了脏嘴,不许说了。”
出子撒娇:“阿父,我们是在教育小辈。”
武公也不搭理宪公,小声跟子央说:“你听过‘齐大非偶’吧?”
子央点头。
武公小声说:“这事就发生在我当国君的时候,我是最清楚的,我给你讲这是怎么回事。郑庄公的太子忽也就是后来的郑昭公是个美男子。”
旁边武公的另外一个弟弟秦德公插话:“他们郑国的好几位国君都长得好看,你别被楚国的那几个烂人给吸引了,回头让你看看郑国的父子祖孙,那才是好儿郎。”
武公接着说:“就说郑昭公做太子的时候,实在优秀,被齐国的齐僖公给看上了,很想把女儿嫁给他,一开始是把自己最美丽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文姜嫁给他。文姜是个美人,齐国还是个大国,齐僖公主动嫁女,当时郑庄公很想和齐僖公结成儿女亲家,这婚事怎么看怎么好,对郑国全是好处没一点坏处,可是昭公一口回绝了,还说‘齐大非偶’,原本很热心的郑庄公也因为儿子的表态对婚事的看法变得急转直下,这婚事只能作罢。”
武公说完对着子央挤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央说:“必然是文姜和她兄长私通的事情被郑昭公知道了,郑国自然避之不及。”
“对,正是如此。”武公眉飞色舞地说:“后来郑昭公带兵帮着齐国打败北戎,齐僖公又主动提出把女儿嫁给昭公,这次是另外一个女儿,他很想很想和昭公做翁婿,把昭公吓得丢下一句‘无功不受禄’飞快地回郑国了。他两次拒绝了齐国,导致他后来失去了齐国这个强援,被赶下位。
再说文姜,她嫁给了鲁桓公,那一年鲁桓公陪着文姜回齐国省亲,结果发现了她和齐襄公的丑事,齐襄公设下酒宴灌醉了鲁桓公,命令公子彭生拉杀了鲁桓公。”
子央问:“拉杀?”
德公点头,说:“是折断肋骨致其死亡,可以说是虐杀。”
子央叹气。
武公接着说:“齐国的破事可不止这一件,齐国人自己都看不下去。所以你要听你大父的话,不许和齐国大院的人玩儿,听见了吗?”
噫,爹味好重!
子央还是乖巧地回答:“我记住了,不和齐人唐人一起玩儿。”
“也最好别和汉人玩儿,汉成帝也不是什么好人!”
子央被这个“汉人”刺激得半天没回神,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说我,是说汉朝的皇帝啊!
这时候大魔王提着鞭子出来。
孝文王迎上去问:“阿父,如何?”
大魔王说:“我抽了他们每人几下,个个都虚得跑不动,活着的时候我就说要把身体养好,一个个不听,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也好,方便我抽他们!”
子央问:“您不把鞭子还人家?”
“还?”大魔王板着脸:“我借东西还过吗?而且刚才让灵王出来接客的主意就是楚昭王出的,这鞭子当楚昭王的赔罪礼物好了。”他说完冲着哀公嚷嚷:“都是你的好外孙出的缺德主意!这是什么破烂美人计啊!恶心!”
哀公叹气。
大魔王问:“接下来去哪儿?汉朝还是赵国?”
子央连忙说:“我想去看看郑国的美男子。”
大魔王因为吃惊眼睛都瞪大了,连忙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谁给她乱出主意了!她还是个小孩子啊!你们教坏了自家的孩子!”
武公德公往后退两步,出子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们的父亲宪公不着痕迹地挡在他们跟前,说道:“既然往北边来了,先转一圈也行。”
子央一马当先:“我要去各国看看。”她路过韩国的大门口,韩国的大门咣当关上了,子央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韩国而已,谁稀罕啊!往前走是魏国,魏国的大门紧闭,子央嘴角抽了抽,意识到秦人在这里很不受欢迎,又往前走了走,这是郑国门口。
子央上去拍门,拍了几下里面都没人来开门。
周朝八百年,出现了很多小国,只要出现都在这里能找到,但是都紧闭大门。
吃了这么多闭门羹历代秦君有些挂不住脸色,个个咬牙切齿,准备明日找这些人的麻烦。这些人可真坏啊,平时不关门,今日自家小辈来了,给孩子显摆好人缘的时候他们把门关了,这是几个意思?
至于今日?今日先哄好自家孩子!
一群人回程,快到自家大院门口,看到赵国的大门开着。
子央说:“走走走,去赵国看看。”
一群秦人瞬间换了笑脸,就知道赢赵不会怂!赢赵好样的!今日先给孩子打个样,往后就让二世三世四世按照今天的标准欺负赵人!
子央刚蹦到赵国大院的台阶上,就从里面走出一个拄着树枝当拐杖的老头,这老头穿着粗陋麻衣,脚上是一双草鞋,对着子央笑眯眯地看着。
子央立即端起架子,抬着下巴高傲地看着老头,就问:“你是赵君身边看大门的吗?”
子央身后的秦君们立即咳嗽了几声,子央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到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刚才个个凶悍的秦君都垂首侍立。
子央立即端正态度,无缝切换笑脸,甜蜜蜜地问:“我刚来,不认识您,您老人家怎么称呼啊?”
老头子对着子央上下看了看,笑着说:“你这厚脸皮得了稷的真传啊!”
子央就当他是在夸自己,立即一副惊喜的样子:“真的吗?我一直觉得我就学到了我们昭襄先王的一二分能耐,原来是我自己小瞧了自己啊!多谢您指明,要不然我这会儿还在自怨自艾呢。”
这打蛇随棍上的本事也很好!
子央接着说:“我辈分小,不认识您,您怎么称呼啊?”
庄襄王赶紧说:“子央,不得无礼,这是老祖。”
祖宗多了,子央问:“哪个祖?”
庄襄王刚要介绍,老头子摆了摆手,对子央说:“后面那些皇帝经常给自己找祖宗,可咱们这些人家都是轻血缘重功绩,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说完拄着树枝要离开。
秦君们赶紧让开路,老头子说:“天子召见,我去去就来,你们进去玩吧,别打架。”说完大步离开了。
子央看着老头子走了,转身问:“这谁啊?”
她面前的这群秦王立即大喊说:“关什么门!老祖说了让我们进去玩!诶!”
大门在子央背后哐当一下被关上。
子央回头看看门,再看看这群秦君,忍不住想:你们都是蝗虫吗?怎么大家都不欢迎?
她接着问:“刚才那老头是谁?”
庄襄王立即纠正:“可不许说老头,他生气了咱们秦氏始祖非子他老人家都要来请罪。他是赵氏的始祖,造父。”
哦?
子央恍然大悟,那确实非子要来赔罪。
子央又问:“他说的天子是谁?”
“他侍奉的是周穆王,但是今日你来了,那群周天子这会儿肯定坐在一起讨论你呢,他们自恃身份不愿意屈尊纡贵来找你说话,就把昔日的臣子造父老祖给叫去问话。”
子央忍不住说:“叫他去?为什么不叫非子先祖去?”
大魔王说:“他们也能把人叫去啊!非子先祖才不会去呢。放心,造父老祖去敷衍几句就回来了。”
子央跟着他们往汉朝院子里走,就问:“你们不是说这里都是国君吗?造父可不是国君,他怎么在这里?”
“他是老祖,虽然没名分但是祭祀的时候他享受头一炷香,所以也在这里。”
子央忍不住说:“哦,我阿父下令毁掉了他们的宗庙,他们没了祭祀,是不是他们憋着气要找我阿父报仇啊?”
“你也不傻啊!就是如此,放心,你阿父来了肯定会被他们下黑手。听说你阿父不爱出门?这是个好习惯,这群人不敢来咱们大院,只能在外面下黑手。”
秦孝文王对大孙子始皇帝很担忧,就说:“政是不爱出门,可将来子央和子央的儿孙怎么办?那群人必定把火气撒在子央身上。”
大魔王就看不到上儿子这软弱样子,冷哼一声。
庄襄王忍不住说:“阿父,你杞人忧天了,你看二世是个受气包吗?”刚才子央对着造父颐指气使的样子比他大父昭襄王还不要脸!在几十个孩子中脱颖而出做二世可不是个怂货,哪能容易挨欺负呢。
说话之间到了汉朝大院门口。
汉朝大院开着门,子央直接进去,刚进门就看到这是一个农家大院,周围一圈都是房子,随着子央进院子里,各处关门关窗,只有中间房子还开着门。
穿着秦朝官服的刘季跑出来,拱手说:“哎呀,各位都到了,各位往日都是请不来的贵客,今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真是蓬荜生辉啊!”
子央对他身边一个穿龙袍的透明人看了看,忍不住问:“这是谁啊?”
刘季赶紧说:“唐人,李渊!二世不认识他,他是一千年后的唐朝开国皇帝。”
子央看着龙袍动起来,似乎手舞足蹈,子央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对了,令郎太宗皇帝在吗?我要见见他。”
龙袍就跟被风狂吹,子央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突然龙袍飘向屋子里,在子央踮着脚看龙袍的时候,刘季说:“哎呀,这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李渊他命苦啊!他老妻窦皇后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病死了,两个被杀了,杀人的就是唐太宗!现在那小子畏罪潜逃,一直不肯来这里,李渊兄弟恨得牙痒痒又等不来人,这真是可悲可怜可叹啊!”
子央差点信了!
她盯着老年的刘季看,忍不住想:梦里的老流氓唱念做打比现实里的老流氓更熟练!
这梦太真实了。
这时候龙袍和纸张飘过来,子央立即接着,看到了上面的字。李渊先自我介绍,纠正说他和刘季老流氓就隔了八百多年。重点强调他儿子世民不是畏罪潜逃,天帝都说了,唐太宗的魂魄找不到了!是找不到了!不是畏罪潜逃!
子央吞咽了一口口水,想说她知道李二凤在哪儿,结果想了想,没说。
穿越是秘密,就是梦里也不能说!
随后李渊又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家还有事,他先回家,然后龙袍就直接飘出去了。
子央把纸塞到了袖子里问刘季:“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刘季正色,转身做出请的姿势:“请!”
这时候各个房间的门打开,一套套玄衣纁裳配着通天冠有节奏地飘了出来。
汉朝的皇帝们集体出现了。
这场景看着有点诡异,但是子央觉得接受度良好,她甚至还有闲心开始按照排位寻找皇帝。
刘季再三招呼大家坐下,这里满满的挤了一屋子人。子央和刘季面对面,刘季问:“二世从哪一年来?”
子央说:“灭齐那一年。”
刘季点头:“正是秦国最强大的时候。”他随后问:“二世不好奇秦是怎么灭的吗?不瞒您说,季在这里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始皇帝,想要和他聊聊当年。”
子央点头:“哦,不好奇!我阿父可能不想和你聊,因为你是我的门客,他见过你,对你评价还不错。”
刘季身边的玄衣纁裳纷纷动了,子央看不到他们的面容也听不到声音,能猜到他们很激动。
刘季听了先是惊讶,随后恍然大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怪不得二世来了,我这衣服变成这副样子,原来在二世跟前,我是臣子啊!”他好奇地问:“请问二世陛下,臣在您那会儿娶妻生子了吗?”
子央说:“子倒是有一个,刘肥;妻也娶了,姜夫人,小字娥姁。”
刘季先是呆了一下:“娥姁这名字对着呢,您说姜夫人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后来一想,我那老妻确实姓姜出身吕氏。从我们大汉开始就不折腾姓什么氏什么了,百姓百姓,人人都可以有姓!”
子央点头:“是啊,姓氏合在一起用确实是贵人的特权。”
刘季想了想又问:“我和娥姁关系如何?是不是天天吵架?”
子央想了想:“也不算吧,你天天不着家,娥姁说你都是闯祸了才回家,她嫁给你几个月已经给你收拾了很多烂摊子,反正你那些兄弟乡党都很服气她,她说话比你说话好用!”
刘季来了兴趣:“兄弟?萧何他们也在?”
“萧何是我长兄的门客,你是我的门客,我若是二世,我那长兄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和萧何早晚会刀兵相见。”
“不会,”老流氓一挥手:“你们还没斗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时候萧何早就跑了!”
老流氓又问:“留侯呢?”
子央装傻:“留侯是谁?”
刘邦说:“他可是个要紧人物。”
这时候在子央身边的庄襄王说:“留侯张良,韩国相国张平之子。汉初有名的谋士,对我大秦有刻骨恨意,回去后必杀之!”
刘邦看秦人现场给二世科普,然而二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心里奇怪,无论是哪个皇帝都会对自己身后事好奇,怎么这人一点都不好奇呢。
刘邦接着说:“要说留侯,那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其实张良也没那么死心眼,您不妨回去找找他。臣再给您讲讲留侯的事情。”
子央说:“我对留侯不感兴趣,”子央很明确地感受到了刘季这老流氓的不怀好意。她问:“我想知道我大秦的三世是谁?”
子央觉得以自己的心态不会生子,也不会和那些封建帝王一样像个守财奴那般把江山传给孩子。她自己都是个孩子,笑死,一辈子长不大的大孩子怎么可能生养小孩子!
所以她好奇谁是自己这个“二世”的接盘侠。
刘季要是有本事知道三世是谁也不至于看着儿孙都变透明!
他打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是吗?”子央转头问庄襄王:“大父,刚才那个皇帝是八百年后的,八百年后的皇帝都在,这里该有三世吧!就算没有,也该知道三世是谁啊!”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人世间从秦二世这里分岔了,目前来看,似乎女二世比胡亥那个男二世更正统,大家对女二世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现场安静下来,子央恍然大悟:“哦,汉不知!我在想,我之后的三世把位置传给四世,四世又传给了五世,这一代代的传下去传了多少代,无论传了多少,留侯这个爵位还有吗?张良是否又如刘季所说的那样名扬天下?”
所以未来如何真的不重要。
我即岔路口!
子央一瞬间觉得没意思透了,就说:“走吧,咱们回去吧。”
秦人站起来倨傲地走了,他们走后,胖胖的阿斗去关上门。
大汉历代皇帝的身形面容都出现在了院子里。刘季抱着胳膊看看儿子惠帝刘盈和文帝刘恒。
江山不江山的他不在意,他看着两个儿子说:“刘恒只怕没机会出生了。”
在场的皇帝大部分都是刘恒的后人,面面相觑。
刘季转身回房间。
汉朝皇帝中有个智力低下的人,就是王莽手里的傀儡、前汉的末代继承人刘婴,世称孺子婴。这个活了二十一年的青年本质上不是帝王,他的智商低下全是王莽造成的,抛开孺子婴的身份不谈,王莽对这个孩子的所作所为恶劣至极,孺子婴四岁被单独囚禁,任何人不许和他说话,导致这个孩子在孤独的囚禁中度过了童年和少年,长大了一句话都表达不清楚,思维混乱,六畜不分。然而他却进入了这里,被汉朝皇帝们照顾。
这些年来孺子婴的智力渐渐恢复到幼儿水平,他问汉宣帝:“高祖,老祖说的是咱们没有了是吗?”
汉宣帝刘病已忍不住说:“难为你居然听懂了!”
“咱们去哪儿啊?”
“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待着。刚才那个女人看见了吗?下次她再来,躲着别出门就行了。”
汉武帝冷哼:“她不出门咱们还有机会在外面行走,她若是出门,咱们也出门,隔着一尺也分不清对面是谁!不行,要想办法让这二世待在秦朝大院里出不来。”
孺子婴就说:“怎么分不清,在衣服上写名字不就分清了。”
汉武帝立即瞪眼,刚想骂,刘病已挡在了前面。刘猪猪冷哼了一声,转身进刘季的房间了。
刘病已对孺子婴:“乖,回去读书吧。”
看着孺子婴离开,一群汉朝皇帝个个愁眉苦脸:这可怎么办啊?
唐朝大院里李渊也在发愁:“这可怎么办啊?二郎不在,也没个拿主意的人。”
这话说完,唐朝的皇帝们个个在打眉眼官司,很多人觉得太宗不来也是件好事,比如李治和武皇,太宗来了就太尴尬了。
其他大院鄙视唐朝人,其中有一半的尴尬都是李治太宗武皇这三人贡献的,另一半是李隆基贡献的。
奈何李渊天天念叨,就他盼着李二凤赶紧找来。
再往南,山谷里住着明朝皇帝,朱棣抱着胳膊来回踱步:“明天秦小米又要抖威风了,以前有胡亥那个败家子,只要提了,秦小米必定暴跳如雷,现在胡亥那败家子没了,换了个略显疯癫的姑娘,关键是这姑娘还把位置传下去了,秦小米身上就没破绽了。他嘲笑咱们家朱祁镇就更肆无忌惮了。”
胖胖的朱高炽看看亲爹,又看了看亲爷爷和堂哥建文帝,就说:“出丑的不只是朱祁镇,后面这些皇帝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爹,虱子多了不怕咬,您别想那么多了。”
朱元璋冷哼,建文帝哈哈大笑,朱棣的脸都黑了。明朝后期的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嘉靖这老道士都低下了头,老道士不觉得自己有错,看得朱棣额头青筋直蹦。
他本来想揍嘉靖,但是一想,全家里面就嘉靖的脑袋好用,压着火气说:“朱厚熜,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嘉靖笑着说:“成祖,这事儿好办。”
朱棣往自己的心口捶了一下,他是太宗!太宗!他不是什么狗屁成祖!要不是要用朱厚熜这小子,他今日非揍他不可。
子央看着丰盛的晚饭,不可置信地说:“你们吃得不错啊!这里什么都有。”能从这桌菜上看到了八大菜系的影子,这在秦朝根本不可能发生。
大魔王说:“等会尝尝,这是你大父做的,这些年来你大父可能干了,什么都会做。”
子央对庄襄王心疼了一秒,就一秒!
这时候外面敲门,端着一盘菜进门的庄襄王拐弯开了大门,往后退了几步,让来者进门。
子央趁着大家往外看的时候,飞快地把自己看上的菜和自己面前的这盘菜对调了一下。
有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听说玄鸟的后人来了,我特意来看看。”
子央背对着门,听到声音往后转头,看了之后毛骨悚然,吓得“啊”了一声消失在了屋子里。
那股子惊恐的尖叫还在耳边萦绕,大家都静悄悄的。
逆光中的来者走进屋子里,说道:“真不巧,她回去了。”
非子站起来,所有的秦君一起站起来,非子说:“没想到大乙(商汤)会亲自来,您请坐下一起用餐,二世有回来的时候。”
来人坐下,皱眉说:“我刚才占卜过了,她不会回来了。”
[73]担忧和焦虑:......
子央让扇送来的纸张上开头写着“七国各种大别墅二十座”,再往下就是“七国各种庭院五十座。”
这口语化的表达和这种批发一样的“大别墅”让李二凤看了忍不住抚额,问扇:“她这是想干什么?”
扇也不知道,但是他要把主君的面子给撑起来,就说:“公主要为夫人的葬礼尽一份心,还请大王和公子应允。”
坟墓里能带进去的陪葬品有限,在等级观念严重的时代,芈夫人又不是皇后,所以她能带入坟墓的陪葬品更少,有限的空间内被子央又塞了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那种引人发笑的别院别墅外,还有各种娱乐俑,各种小件乐器,各种雕刻芈夫人生活日常的泥画板,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泥捏的小动物。剩下的秦王政都没看,不用看都知道是一堆破烂。
秦王政把手里的纸递给了李二凤,就问扇:“子央折腾出多少东西?”
扇的脸立即皱起来,他在看到这几张列表的时候眼前一黑,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内廷大管家,他亲自去检查了各种东西的制作进度,看到实物后眼前一黑又一黑。
其数目之多,种类之丰富让他瞠目结舌,关键是这些东西不值钱!
他前几天还给子央送信,劝子央准备点贵重的东西,这些还是先别用了,免得被人笑话,现在还没收到回复。
扇赶紧回答秦王:“东西多了些,林林总总有两百个大类两千多种小类,加起来约有四万多件。”
李二凤抬起头:“这怎么塞得下!”他飞快地翻动了几下纸,说道:“都是泥塑吗?这个泥塑的章华台……章华台是楚国的宫殿,留着吧。这什么雪宫、桓公台、梧台、遄台,这是齐国的宫殿吧?在我阿母的陪葬品里放齐国的泥塑宫殿要做什么?还有这些,燕国的黄金台,赵国的丛台,诶,这怎么还有赵国的丛台?”
秦王政就说:“你这就不如你妹妹见识广,燕国也有宫殿叫丛台,留存时间短,毁于战火。”
李二凤往下看了看,春秋战国有名的宫殿不管是哪一年建造的,又在哪一年消失的,都出现在了这列表上。前面的大别墅和庭院合着都是民间建筑啊!
接着往下看,各种餐具酒具厨具,李二凤一开始哭笑不得,接着就是发愁,这一堆东西要摆在哪儿?
他跟扇说:“你让她去掉点东西,你再跟她说她送的陪葬品阿母用不上。”
陪葬品也不是什么都陪葬,子央这些陪葬品都是一堆破烂,李二凤是这么想的。
扇立即说:“公主不同意,她早就找了在咸阳的各国能工巧匠特意赶工,很多都做出来了,每一件都很精美。”扇对李二凤说完小声跟秦王政说:“公主让人制作的很多冥器都经高温烧化,件件如琉璃,每一件都美轮美奂,这都是公主的心意,请大王成全。”
秦王政听到琉璃,眼神落在了玻璃杯子上,他立即坐直了身体说道:“去年寡人就下令不许她再烧这种透明的琉璃,她这次又烧了?”
扇赶紧否认:“大王息怒,不是透明的,不是这种,是比陶更晶莹如玉的东西,是泥塑的,送进去高温烧烤,出炉后光洁如玉,美不胜收。”
李二凤立即想到了瓷器。
他稍微一想,秦朝是没有瓷器的,北方特别是“帝王乡”的关中为什么没能成为瓷器的发源地?是因为做瓷器需要两种东西,一是高岭土,二是瓷石。
所谓瓷石,是以石英、绢云母、长石为主要成分的岩石状矿物,是烧制时候的助燃剂。没有瓷石,烧出的是陶,有了瓷石,烧出来的器物才有釉面,才能吸水率低。
关中没有瓷石,没有这关键的东西子央是怎么做出瓷器呢?
李二凤说:“阿父,我要去看看。”
秦王政摆手,对扇说:“送来一件,让寡人和长公子看看。”
扇不敢答应,小声说:“大王,那是冥器。”
“无妨。”
扇立即准备,过了一会儿,亲自抱着一只大木箱进来。扇跟秦王政说:“这是为芈夫人准备的碗,奴拿来了一对,请大王和公子检阅。”
李二凤心想:没有瓷石,有合适的长石也可以,但是长石制作的瓷器粗糙,都是民间用的粗瓷。说来说去,关中都没有制作瓷器的关键原料,子央大概是烧不出瓷器的。
扇这时候已经捧出了一只碗,李二凤倒吸一口气,秦王政本来靠在凭几上,看到后立即挺直了身体。
这是一只仿花苞造型的碗,圆圆胖胖非常可爱。这碗不是纯白色,微微有些发黄,色泽莹润,油脂光亮,比上等的羊脂玉都要漂亮。
李二凤心里震惊,这还真是瓷。
秦王政伸手,扇赶紧膝行几步,把碗捧着放到了他的手上。
秦王政接了,入手光滑,摸着如摸羊脂玉,伸手在碗上敲击了几下,有金玉之声。他对着碗的造型看了看,碗壁很薄,对着灯,能透过碗壁看到昏黄的一团灯光。
“好东西啊!”
李二凤觉得这东西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连忙问:“怎么做的?”
扇笑着回答:“您还记得刘季带回来的羊吗?羊肉吃了,剩下些羊骨头一直熬汤给黔首们喝汤,最后熬不出油星了,公主说扔了浪费,让把羊骨煅烧成灰,拿灰和土配上了些石头烧制出来的。”
秦王政说:“摸着如羊脂玉,果然和羊有关系。器以藏礼,这东西用骨灰制作有伤天和,不合礼制,传出去天下人要指着子央的鼻子骂。罢了,既然做出来了,秘密下葬,永远埋于地下吧,不可再烧第二批了。”
李二凤连忙说:“阿父,臣听说南方有人能用石头和高岭土也能烧出这种器物,子央的办法罢黜不用,石头和土烧出来的倒是可以鼓励。”
秦王政点头,把碗递给了扇,就说:“把芈夫人的坟墓继续往下挖,做成两层,下面放子央这堆东西,做得秘密些,不要声张。”
李二凤点头。
这两个人像是在为子央销赃一样把这事儿办了。但是对待这批瓷器和对待子央的态度,两个人可谓是南辕北辙。
秦王政生活在战国末年,因为是殷商臣子的后代,家族一些流传的秘闻和他身处的环境让他对一些事情的接受度比较高,也能更冷静的看待。
和秦王政这种处在残忍野蛮与周礼熏陶之间不同,李二凤距离一些残忍血腥的历史更远,他接受不了用骨灰做瓷器,更接受不了子央这种不在乎礼乐的态度。
几天后子央回到了咸阳,子央先去见了秦王政,又去找李二凤问起了葬礼的事情。
李二凤就对着子央耳提面命:你怎么做骨瓷呢?有伤天和!
这种瓷器在李二凤看来和邪器一样,很不干净,他甚至反对这种器物被葬入芈夫人的坟墓中,导致一批精美的骨瓷现在还在仓库,而那些“干净”的泥塑和陶器被装箱等待下葬。
李二凤今日和子央说起这件事,就是告诉子央,这批不干净的瓷器他要另外找地方埋了。
子央说:“我以为你能接受呢,以前你做皇帝的时候,吐蕃那边的更愚昧血腥,你为什么能捏着鼻子和人家来往?”
“这不一样!”李二凤说:“我不和你说以前的事,反正这批瓷器不能在我的陵墓周围出现。”
“听你的,你安排吧,”子央很好说话,因为受到专业影响,子央认为自己就该尽最大的努力为日后的同门们留下一些春秋战国时候的东西。她准备的这些,有的是宫殿模型,有的是当时百姓的生活画面,有的是一些有失传风险的书籍。
她要把一个春秋战国的剪影藏在地下,等待着某一日被后人开启,让他们窥视到这段时间的一角,从而对祖先有一点点的了解。
至于骨瓷,子央是因为来不及找瓷石才用的取巧办法。骨瓷是软瓷,不是传统意义的瓷器,而且烧制时候的温度没有传统瓷器高。这种东西在欧洲兴起,传入国内后被当成高档餐具被人争抢,反正不是给人用的,子央也就无所谓了。
子央太好说话,让李二凤觉得不真实。
他皱眉问:“我说的是要找个地方把这东西埋下去,不是埋在芈夫人身边。”
“你想埋哪里是你的事,你只要埋下去就行,记得埋得隐秘些,别让人挖出来了。”
既然子央这么说了,李二凤点点头,他安抚子央:“也不是所有的都埋外面,你弄得那些东西有些还是能放在阿娘身边的,我挑了一些,大概有五六十件吧。”他说着看到子央心不在焉,就问:“你想什么呢?”
子央打了个哈欠:“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累,你真的不在渭河岸边选址?”
“那地方容易被淹。”
子央说:“我觉得挺好的,都被河床掩埋了,盗墓贼也就不会打你的主意。你要知道从河床底部盗墓和从土里倒斗风险是不一样的,河底的风险很大,所以一般不会被盯上。”毕竟潜入水底有窒息的风险,这比挖坑难多了。
李二凤眯着眼看子央:“你连这个都知道?”他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跟着进入过大墓?”
子央点点头。
“真的?多大的墓?”
子央想了想说:“陵。”
国人对一种东西的不同规格有不同的描述,坟、墓、冢、陵代指的等级不一样,陵是天子的阴间住所。
李二凤握着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对子央说:“你就不怕你将来被人挖了?”
子央说:“我区区一介庶民,挖了有什么好处吗?再说了,我因为入这行对这个没那么看重,到时候给我倒水里还是田里都行,人家说被扬了是最惨的,我不觉得。”
李二凤冷哼:“这可是你说的,将来朕就你去渭河边感受一下。”
“你随便!”子央站起来,对他说:“记得别给我弄什么好东西,我怕被人盯上。”说完抱拳离开。
李二凤皱眉,以前的子央在他眼里就是疯疯癫癫,这种疯癫是性格外放做事狂放导致的,现在李二凤眼里的子央不只是疯疯癫癫,还有些癫狂,仿佛已经半人半兽,有了入魔的前奏。
他咬牙切齿地问自己:“李隆基到底是个什么皇帝,他是怎么治理天下的!”
骨瓷,盗墓,这些词让李二凤心中生出焦虑。
李二凤听过一些南北朝的传闻,南北朝是真正的黑暗长夜,五胡乱华之下,杀胡令就是汉人的报复,除了民族矛盾,两脚羊遍地,整个天下已经彻底礼崩乐坏,让人绝望。
李二凤废黜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其中一个原因是李承乾和匈奴人走得近,李二凤的骨子里害怕再发生一次五胡乱华,再出现一次南北朝。
他现在担心的是,稚奴的孙子李隆基做皇帝的时期,难道野蛮血腥的南北朝风俗又出现了吗?
如果是这样,大唐何去何从?汉人何去何从?天下何去何从?
他决定找机会再问一问子央。
[74]阴霾和争取:……
子央巡视关中,察看各处水利,最后把看到的想到的汇聚成册,回到咸阳后向秦王政进言重新梳理关中水利工程。
在关中谈水利绕不开郑国渠,如今的郑国渠灌溉了四万顷田地,让关中大丰收,就收成而言,已经比天下其他地方高了很多,然而郑国渠的下游已经淤堵,需要一次深度清淤。
秦王政点头:“这个简单,夏天征发徭役,让黔首去清淤。”
子央点头,这个确实简单,而且居住在郑国渠灌溉区的百姓也都很积极,他们又不傻,郑国渠通畅能惠及两岸。
子央接着说:“无论是北击匈奴还是南征南越,抑或天下粮食进入关中,岁输粟百万石。然渭水多沙,舟楫难行,常滞咸阳。若疏浚河道、筑堰蓄水,则粮船可直抵栎阳、频阳,省陆挽之费七成。”
随着秦国一扫六合,咸阳的人口越来越多,已经超越了昔日的临淄邯郸等大城,将来人口还会更多,考虑到唐朝时候长安能承载的人口,需要的粮食和各种物资也是以恐怖的数量往上涨,靠陆地运输难以维持,必然要靠水路运输。
渭水是重点!
秦王政点头:“这是大事,有具体的解决办法?”
子央把图纸拿出来给他看,说到了第三个水利安排:“利用周人废弃的‘井田沟洫’,加以疏浚扩展修建蓄水池,调节灌溉用水,关中设水官水卒,这是我写的试运行办法,您看一下。”这三板斧下去,子央能保证关中不缺灌溉用水。
秦王政接着子央递来的计划书,就说:“虽然没经过论断,阿父觉得可行,以前周人挖过彪池,只是后来焚毁了。”
子央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秦王政后说道:“阿父,听说最近商量着收税?我反对收人头税,要收就收地税。”
秦王政和子央两人讨论起来,外面等待的隗状和王绾对视了一眼。
两位丞相也是日理万机,前阵子的分封制和郡县制虽然重要,但是接下来的各种治理细节也很重要,加上秦朝的几个大工程也开始摆上台面,比如说驰道、长城等,丞相们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里面子央和秦王政讨论的人头税也就是丁税是最近一段日子争论要不要拍板定下的税种之一。两位丞相都没有说话,站在门外听着门内的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每人的心思都不一样。这时候对于子央,这两位的心情如果非要找相同点,那就是想进去揍子央一顿!
早期商谈你没参与,现在快把事儿办完了,你开始叭叭叭叭叭!我们岂不是白干了!
次日在咸阳令府办公的子央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拿手指指着一些错误让燕朱去改。燕朱和燕绯两兄弟相当于子央的秘书,除了陪着子央读书外,子央的各种文稿都是他们起草的。
子央手里的折扇是宋明清流行的纸折扇,她请秦墨用木头做扇骨,贴上纸做的扇面,做了几把折扇,又在扇面上写了些祝福语,留了一把自用外其余的送给了秦王政和公主公子们。
就在子央摇着扇子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看燕朱改了错误重新誊写的时候,外面公孙信跑进来禀告:“主君,长公子到了。”
公孙信就是后来的韩王信,他前阵子接了母亲来,这阵子跟着公孙造一起给子央做舍人(随从)。
子央点头,跟燕朱说:“先生,麻烦您拿回去誊写吧。”
燕朱点头,把东西放进托盘里端着离开了,子央到门口等着李二凤进来。人家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子央在夏日午后昏昏欲睡,她用扇子挡在头上,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有一点点生理性眼泪,整个人因为困乏显得萎靡不振。
李二凤带着人走进来,也用扇子挡在头上遮挡阳光,他朝气蓬勃,比子央这种活人微死的状态好太多。
子央收了扇子对着兄长拜下去,李二凤小跑几步扶着子央的胳膊说:“不必如此。”
两人一起进入子央的办公室,到了窗边坐下,子央放在角落里的大树枝换成了花,很大一束野花把整个屋子衬托得生机勃勃。
李二凤看着花束说:“你这里倒是有些野趣。”
子央打着哈欠问:“这里空着不太好,我以前还想着弄个盆种个小树放在角落当景看,但是想想我明年就不在这里了,没必要这么折腾,还要让后面的咸阳令发愁要不要给我扔了,就没放。”子央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忍不住靠在了小几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公孙信从外面送了两杯果汁进来,放好后退了下去。李二凤的随从进来,把托盘里端着的折扇放到了小几上躬身退下。
子央看到折扇忍不住拿起来,入手沉重,这是黄铜扇骨丝绸扇面,上面有非常雅致的兰草画。
李二凤说:“昨日看到你送的扇子,朕非常喜欢,就是你送的木头不太好,用的次数多了纸也容易烂掉,就让人做了这种的,上面的兰花是观音婢画的,这是给你的回礼。”
子央掂量了一下重量,再看看这扇子的材质,不得不说这两口子吃穿住行都是顶尖的!
子央忍不住说:“该谢谢你给我的回礼,可是这东西我拿着压手,你拿回去用吧,放我这里浪费了。”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李二凤姿态闲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就说:“我今儿来,有两件事要和你说。阿母那边八月份下葬,现在是七月了,你要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子央点头:“这是大事,我会提前安排的。”
无论是回礼还是这件事,都不值得他单独跑一趟,所以他真正的目的就在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里。
子央问:“另一件事是什么事儿?”
李二凤看着子央,问道:“你真的要明年出去看看?你知道的,阿父不会同意。”
子央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想去外面看看,这才不枉费我来一趟大秦。至于阿父,心软的父亲最终会为骄纵的子女让步的。”
李二凤说:“你考虑一下,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马上要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这些要推行下去很难,但是一旦推行必然有大成就,机会难得,你难道不想参与进来吗?”
子央知道,如果把两千年的封建时代比喻成一场交响乐的话,马上奏响的“书同文车同轨”就是序曲。
这个序曲在质疑和谩骂中开始奏响,但是在谢幕后观众才发现这个序曲是如此宏大辉煌。
子央摇头:“我何德何能参与这种大事!没有我照样车同轨书同文,有了我,还是会车同轨书同文。我没那么重要,所以我想去远处看看。”
李二凤接着说:“听说你昨日和阿父讨论了税收,我觉得你说的很多话都有道理,想和你商量要不然再推迟几年去游历。”
子央反问:“你我约定好了,现在你又说这个,是你想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吗?”
“不。”李二凤摇头:“你也说过,作为一个太子我就该安静点,我的计划不变,我是想让你留下来多陪陪阿父,你也知道,阿父有时候做事不留余地,如果你在咸阳,他或许还会听你谏言。”
这个世界上最真诚的谎话就是亦真亦假。
子央对这对夫妻一直有戒心,原因也很简单,子央信不过他们。
这个时候的子央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可还是记住了秦王政的一句话:对方催着你去做一件不用着急看似平常的事情,往往代表着这事情对你有坑,能让对方获利。
子央笑着说:“算了,我趁着年轻身体好没有家室牵挂,出去走走。将来阿父年纪大了我也有了家室,到时候再想出去就不容易了。”
子央不信他的话,自己昨日和秦王政说起税收,转眼他就知道了,嗅觉之敏锐只怕是对自己布局很久了,而且他有人在曲台殿,已经潜伏在曲台殿中。
子央从这件事上意识到自己除了误入天家见识到了奢华还误入了修罗场,这下见识到的不仅是奢华,还有刀光血影甚至是尸山血海。
李二凤说:“随你。朕今日来就是这些小事儿。”他起来:“不打扰你了,朕那边还有一堆事,回头再聊。”
子央点头送他出去,他在路上说:“观音婢让人做秋冬的衣服,给你做了几件,又让人给你做了几双鹿皮快靴,过几天你来试一试。”
子央答应了。
看,人家压根不是认真来挽留的,出行的衣服人家都打包好了。别管是什么皮,只要是快靴,那就是赶路用的,爬山下山穿这样的靴子最方便。
子央这时候已经没了睡意,看不到李二凤的背影了才叹气回办公室。
李二凤从咸阳令府出来,门口有二十多个侍卫随从在等着,这二十多人簇拥着一辆马车,车边还站着几个门客。
李二凤上了车,车里有一盆冰水,车厢里很凉爽。他坐下后门客也依次上车,大家悄悄坐定,马车动了起来。
稷下学宫来的韩收询问李二凤:“公子?长安君都说了什么?”
他对子央用了一个书面称呼:“女弟她坚持要游历六国。”
韩收点头。
他对面坐着的一个老头说:“公子,不可让她离开咸阳,长安君这是以退为进。”
韩收说:“她若是不离开,只怕会左右大王的决定!”
老头没搭理韩收,跟李二凤说:“公子,您没看出来吗?长安君虽然没有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如果困于咸阳十年之内没有尺寸长进,大王自然会放弃她,可她若是有了大长进,大王如何想?”
韩收冷笑:“她不过是一公主,老先生你这是危言耸听,什么太子之实,休要在这里哄骗公子。”
老头子压根没把韩收这年轻人放在眼里,跟李二凤说:“公子,嬴姓和姬姓不一样,姬姓每次说起祖宗,都会说自己是黄帝之后,姜姓自报家门说是炎帝之后,只有嬴姓会说自己是女修之后。女修乃是女子,没有什么功绩,却被赢姓如此尊敬,这是姬姓和嬴姓的不同之处。”
韩收反问:“赵国也是女修之后,怎么不见他们和姬姓诸侯王有何不同?”
“这事不用再提,”李二凤打断他们:“长安君只是觉得好玩,她孩子气重,没你们想的那么多。”
老头没再说话,韩收则是得意地看了老头一眼。
到了长公子府,几个人下车,李二凤回了后院,这些门客也散了。没一会儿老头子返回前院李二凤的书房,跟守着书房的寺人说:“道家魏黄求见公子。”
没一会儿李二凤从后院出来,看到老头就请他进书房。
老头子是齐国方仙道那群人介绍来的,他来咸阳的时间不长,和李二凤没单独聊过,李二凤对于这位魏老先生也想了解一下,因此听说是魏黄老先生请见,连忙出来。
礼贤下士那一套李二凤已经腌入味了,几句话让对方觉得如沐春风。
李二凤就询问老先生的过往,老头子摇头说:“一生坎坷,不提也罢。”
李二凤就询问老先生的家中有什么人,老头子说:“没有家人,襁褓之中被弃于黄山,就在黄山隐居,闲日和三五好友来往打发日子。”
李二凤正在展示初唐那套“茶汤”功夫,亲手给老头子斟茶,听到这话,茶汤一下子迸溅在手上,烫得他立即缩手,他却没管自己的烫伤,而是连忙问:“您就是魏辙?黄石公?”
老头子点头:“魏辙这个名字很多年没用过了,没想到公子居然知道。自从我有了胡子,黄山周边的人都称呼我黄石公。”
李二凤收集大贤有瘾,而眼前的黄石公和张良有师徒之名,他就是那个和张良在桥上相遇的古怪老头,故意把鞋子扔到桥下让张良去捡,后来传授给了张良《太公兵法》。如果判断一个人?要拿他周围的人做参考。除了张良能为黄石公抬咖,另一个人也能为黄石公抬一抬咖位,他就是鬼谷子,传闻黄石公和鬼谷子是至交好友。
在李二凤眼里,黄石公就是顶尖人才,顿时喜出望外。
李二凤立即让人出去给老先生换个环境,这样顶尖的大才不能和一群普通门客挤在一起居住,一定要单独给老先生准备院落,重新挑选妥当的人侍奉。
然而老头子对李二凤这个雇主没什么好印象,他拦着李二凤说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已经老迈,这几日在咸阳奔波下来,着实觉得难以承受,精力日渐不济,没法再让公子驱驰,如今暮年只想回到家乡,此来就是要向公子告辞。”
李二凤顿时觉得亏大发了,这样的大贤难道只能拥有几天?而且他前几天压根不知道这是黄石公啊!
李二凤连忙挽留:“公何故急匆匆离开?扶苏还未真正请教过您啊!”
老头子笑眯眯地指点李二凤:“公子帐下人才济济,有没有我这个老朽都一样,公子不必多说,我去意已决。”
这是老头子给李二凤点明的第一个需要解决的事情:人才太多,无法提供足够的舞台让他们展示才华。
扶苏的处境和李二凤年轻时候的处境不一样。
李二凤有很明显的外部威胁:他大哥李建成对他有很深的敌意。他帐下人才济济,大家有事儿可做,一致对外。李二凤在这种一直对外中吃到了红利,秦王府十八学士也因此声名大噪,君臣算是互相成就。
而扶苏没有很明显的外部压力,诸位公子都不能越过他,没有外部压力就没办法给门客们提供展示机会,这些人才只专注内斗,通过拉踩同僚博一个上位的机会。
黄石公就是看到了这个景象才决定离开,而且他来咸阳也是老友再三邀请,他自己对做门客并不心动,也真是因为年纪大了,对功名利禄不上心,更想回到家乡去。
看到黄石公态度坚决,李二凤只能忍痛接受大贤要走的事实,连忙说派人送黄石公回家乡。
既然只能临时拥有大贤,李二凤自然是逮着蛤虫莫攥出粉,想要从大贤的脑子里挤出点有用的东西。
李二凤把茶放到了老头子面前:“老先生,既然相见一场,还请您教我。”
老头子说:“承蒙公子照顾了几日,自然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了。别的我这老朽也不知道,就说说这几日的事吧。”
李二凤点头,端正地坐好,听老先生指点迷津。
老头子说:“公子,对长安君您怎么看?”
李二凤认真想了想:“于公于私,长安君都值得称道。于公而言,她此人急公好义,于私而言,她侍奉家父十分孝顺。”
“也就是说,长安君是个好人。”
李二凤点头。
“公子能看出来的别人也能看出来。今日我在车上跟公子说了,嬴姓与别人不一样。赵国对待女人向来宽容,歌舞伎可为王后;他们鼓励寡妇改嫁,女人能够自主择偶。秦国也是如此,秦法强大,对男女一样不近人情,怎么不是一种保护和接纳呢。”
李二凤皱眉: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难理解呢。
老头子压低声音:“就因为秦法对男女一视同仁,这中间就有一个空子,如果一个公主用符合秦法的方式做了大王,黔首们接受吗?大秦接受吗?”
被秦法统治了几百年的大秦会接受一个女君吗?
话又说回来了,哪一条秦法规定国君必须是男的啊!
李二凤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秦国,约定俗成的东西如果犯了秦法也是要为秦法让路的。天下人觉得国君必须是男的,但是秦法没规定国君必须是男人。
李二凤立即说:“请老先生教我。”
老头子接着说:“听说一年前长安君还病着,她病好后长安君都在做什么?在主持关中大小事务。您想想,关中这地方乃是秦之根基,大王交给她来管理,是不是重视?”
李二凤不需要他循循善诱,李二凤是养过孩子的,怎么给孩子造势他比谁都清楚。他想起了李承乾和李泰。李泰那小胖脸变成了子央的模样,他又想起了李承乾不甘心质问为什么让李泰入住武德殿。
李二凤惊讶地发现,子央居住的兰林殿和曲台殿太近了,近到子央把兰林殿当成个睡觉的地方,早上晚上在曲台殿吃饭奔跑玩耍更像个主人一样。
李二凤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对老头子说:“你说得对,她确实有太子之实。”
老头子再接着说:“她在做正事的时候您在做什么?您做的都是些小事,芈夫人的葬礼您做儿子是该操劳,可您马上要成为太子了,大王是不是该给您点差事练手了?”
李二凤想到承乾,李承乾从小监国,可自己到现在都没捞到监国的权力。
他知道秦王政在下个月芈夫人的葬礼后会带着子央去陇西郡祭祖,会留他在咸阳驻守。
问题是:他留在咸阳,失去了祭祖的机会;去跟着祭祖,失去了监国的机会!
祭祖非常重要,特别是去祭祀嬴秦的开创之君。昔日汉朝,汉昭帝驾崩后,昌邑王刘贺做了二十七的皇帝就被霍光废掉了,废帝诏书里面的理由之一就是没有去祭祀过高祖——未谒高庙。这在礼制程序上不配为君,也就是“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
李二凤太清楚祭祀的意义在哪里了,从内心来说,他更想跟着秦王政去陇西郡那一处不起眼的小地方,在贫瘠的秦亭,在百官的注视中,跟随秦王政对着风化后残留的宗庙遗址祭祀跪拜。
如果拿祭祖和监国比,他宁肯去祭祖。
祭祖的机会不常有,但是监国的机会日后还有很多,秦王政会在未来巡视天下,只要秦王政不在咸阳,他就有机会监国。但是秦王政不会再次大张旗鼓的回到秦的龙兴之地去祭祖了。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立即问:“您的意思是把长安君留在咸阳?”
“是,只有留在咸阳,让大小琐事绊住她,她就难有长进。”
李二凤点头,随后又请教了很多,和黄石公谈到了半夜,次日一早送黄石公离开咸阳后他急匆匆去找秦王政。
子央已经吃过早饭上班了,秦王政最近腰疼,坐的时间太长,加上年纪大,又是跪坐的姿态,到老了,腰疼腿疼膝盖疼的毛病慢慢出现。李二凤进入宫室的时候,侍女正给趴着的秦王政揉捏老腰。
秦王政说:“再重一点。”
侍女手上的力气小,使劲了还是被秦王政嫌弃太轻。李二凤示意侍女退下,跪坐好直接使劲揉。
秦王政瞬间龇牙咧嘴,回头一看是李二凤,冷哼了一声,说道:“养了你二十多年,总算得到了些回报。”
李二凤说:“其实臣能回报您的特别多,您就是不给臣机会。”
“这话从何说起?往下点,对,就这里,使劲揉。”
李二凤一边揉一边说:“臣听说了,您要带着子央去祭祖?”
“嗯。”
“臣也想侍奉您去。”
“你去了谁坐镇咸阳?”
李二凤说:“让子央坐镇,臣和您一起去。”
“笑话!让她坐镇咸阳,咱们回来后章台宫还在吗?没人镇着她,早上房揭瓦了!”
李二凤接着说:“她一身病,难以承受车马劳顿之苦,而且她自己说的,她骑马坐车容易出事,前几日去巡视关中,听说帮着人往车上抬粮食,子央上车后从粮食上滑下来撞到了脑袋,昏迷了半天,把随从们吓坏了。”
秦王政迷信,听了之后翻身坐起来,想了想,子央这半年来真是多灾多难。
他就说:“自从那个楚人……劫持子央的楚人叫什么来着?”
“项羽,不,项籍!是项籍!”
“嗯,自从项籍劫持了子央,子央就一直霉运缠身。”
“您记错了,她从鼎湖宫回来的时候被野猪撞了车,磕到了头,您还急匆匆地赶去鼎湖宫看她,这事儿您忘了?”
“对,”秦王政想起来了。
李二凤说:“让子央看家,你我父子一起去。”
“不不不,”秦王政摇头:“到了祖宗跟前,请祖宗保佑她,或许能破她的霉运!她还是要去的,你留着镇守咸阳吧。”
“大王!阿父!”
“就这么说定了,”秦王政起来,对李二凤说:“册封你为太子的日子有好几个,走吧,我带着你去选一个。”
[75]斩白羊起誓:……
晚上李二凤回到家,长孙皇后还没睡下,看到他回来连忙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事情太多了。”
秦朝这几个月的工作量就跟重新开了一遍国是一样的,李二凤恰恰是真的经历过开国的皇帝!
李二凤坐下后跟长孙皇后说:“朕终于把萧何他们给塞进朝廷里了。萧何曹参等人擅长做事,和那些大贤们来往起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朕不是没看出来,然而迟迟找不到机会,如今也算是给他们找到了施展才华的地方。”
长孙皇后给李二凤倒了茶水,随后就开始给李二凤捏肩,就说:“也好,他们进入朝廷犹如您的耳目进入了朝廷,回头您去祭祀,咸阳也有人为您做事。”
李二凤叹气:“去不了陇西了。”李二凤想去陇西不仅仅是因为祭祀,他自己就是陇西权贵,陇西也他的祖籍地。
去陇西不仅是祭秦朝的祖,也是祭他李家的祖,自家的老祖陇西太守李崇现在活着,必定前来接驾,他能见到陇西李氏的开创者怎么不能说是一种幸运呢。
长孙皇后问:“为什么?”
“大王要带子央去祈福。我看子央并不想去,奈何大王坚持。”
“过几日子央会来,我劝她去大王面前说说情。”
“不必如此,”李二凤累了,不想多说:“不去就不去吧,大王说得对,咸阳确实需要人镇守,早点睡吧。”
其实晚饭后秦王政已经没再处理公事了,今日有李二凤在一边辅助,他能早点下班,然而他还是用处理公务的借口留下了李二凤,目的一如既往:催生!
李二凤在别的事情上都能顶嘴,但是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腰杆不硬,耷拉着脑袋让秦王政训斥了半晚上。
李二凤回家后就翻来覆去睡不着,长孙皇后看他像是贴烧饼一样翻来覆去,就问:“您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我也就见您有一次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黑暗里,李二凤问:“是吗?哪一次啊?”
“我重病快死的时候。”
李二凤立即打断:“别说了,不吉利!”他的声音又快又急,显然不想提长孙皇后病逝的事情,并在黑暗中握紧了长孙皇后的手。
长孙皇后坐起来,反握着李二凤的手问:“我自十三岁(虚岁)嫁给你,如今这么多年,陪着你经历了大小事情,哪怕是太原起兵和玄武门之变你都没这样过,现在你遇到了难事就不愿意跟我说了吗?”
李二凤坐起来,另外一只手紧紧握着长孙皇后的手:“不是,是有些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一人计短,你我可一起商议。”
“唉,确实该你我一起商议。今日晚饭后大王留我说话,说起了子嗣之事。”
黑暗中长孙皇后蹙眉,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
李二凤接着说:“我一直担心你我身上死气太重,不能孕育子嗣。”
春秋战国不能孕育子嗣的国君很多,虽然有压力,也不至于让李二凤睡不着。他睡不着的原因还在自己和长孙皇后死而复生这件事上。
系统大神来去匆匆,如今想来,是不是这件事本就见不得光?
秦王政迷信,李二凤处于迷信和迷而不信的叠加状态里,他公开说“神仙事本虚妄,朕所不取”,但是在玄武门之变前却占卜吉凶。
黑暗中他跟长孙皇后说:“我总觉得,你我乃是从黄泉逃出,总有一天会被后土大神羁押回去。观音婢,或许是我害了你……”
“二郎,不能这么说。”长孙皇后在这件事上要比李二凤这个容易感性的人更冷静。她说:“二郎,你这就有些患得患失,你看看子央,不,诗兰小娘子,她想过这些吗?人家吃得好睡得好,整日高高兴兴,你在这件事上就比不得她的心胸气度,咱们就该学学她的气概。”
“不一样,”李二凤叹气:“她是活人,你我是死人。她说过她是被车轮子砸昏过去才来到这里,算是重伤,哪怕就是当场砸死,也是处在生死一瞬间。再说原本的子央公主,她也处在生死之间,两人都是脚踩阴阳两界,是死是活很难界定,所以她有一线生机,你我没有。”
李二凤说到这里悠悠叹息:“这日子真是偷来的,算了,过一日是一日吧,既来之则安之。”
李二凤算是看开了,就算真的有神佛,爱干嘛干嘛!不想那么多了,睡觉!
李二凤睡着了,可长孙皇后睁着眼睛一晚上没睡。
几日后子央来做客,子央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长孙皇后迎上去,笑着说:“几日不见长安君气色好起来了。”
“嘘!嘘!嘘!”子央赶紧捂住长孙皇后的嘴,心虚地左右看看,随后松口气把手拿开。
“我这是告假,病假,万一被人知道了去丞相那里告我黑状怎么办!”
秦朝官员没有假!
过年过节都不给假!
想休息就要请假,要么是病假要么是事假,请假扣俸禄。这里连调休都没有,子央知道后简直想去上吊!更绝的是,不是每一次请假都能批,子央这种每个月都请假的官员,在王绾那里已经是不努力的官员了。要不是子央长年喝药,每次去请假都提着一包药渣,王绾压根不会给子央批假!
至于事假,除了父母和子女有事儿,别的时候压根不会批事假。子央是条单身狗,她阿父是否健康王绾每天都能看到,子央压根没法撒谎,所以王绾压根不批事假,唯一一次还是下月初下葬芈夫人,给了三天丧葬假。
子央怀疑王绾在秦王政那边受了气发泄到自己身上!
她没有证据,但是她就是这么觉得!
长孙皇后笑着问子央:“王丞相让你休几日?”
“还几日?就一天!他还吓唬我,说回头他找侍医来聊聊,问问我是不是真的需要每个月都要养几日。”
“辛苦妹妹了,快来,专门为你做了好吃的。”长孙皇后拉着子央进了后院,登堂入室分宾主坐下,侍女送来了两碗发酵的米汤,这种东西微酸,是宫廷到民间都在饮用的饮品。不同的是宫廷有冰窖,达官权贵能放到冰窖冰镇一下,而民间大都是放进瓦罐里,用绳子绑着瓦罐沉到井水中降温。
周朝就有冰窖,“三伏启冰,以赐群臣”,并为储冰设置了官员,这是写入礼制的,在礼崩乐坏的年月,这种赐冰的礼法保存了下来,秦朝还在执行。而先秦时代的冰,最大的需求是为了祭祀,其次是礼制,最后才是降温。
除了一碗发酵米汤外,侍女还送了一碗冰镇蜂蜜水。
这时代连一碗酸梅汤都没有,子央看到这两碗冰饮,再次巩固了回家的想法。
要知道冰西瓜和空调是每年夏天的保命神器,没有就算了,现在看到这两碗冰饮,她开始想念冰奶茶。
“一碗酸的,一碗甜的,想喝哪种?还是不好抉择?”
面对长孙皇后的询问,子央叹气,她总不能说自己想念街头巷尾的奶茶和柠檬水。
子央叹气:“哪种都不想喝。”
看子央一下子躺倒在席上,长孙皇后就起身坐在子央身边,拍着子央的肩膀说:“怎么了?是我招待不周?刚进门的时候气色很好中气十足,怎么进我房间就没精神了。”
子央含糊不清地说:“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长孙皇后让侍女把自己的那两碗冰饮放在子央的桌上,打算一边喝一边和子央聊天。她把侍女打发下去后就说:“哪里好了?像是突然被妖怪吸了阳气。”
这个说法是子央没想到的,她一下子坐起来,就问:“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山精水怪的传说?给我讲一讲啊,我最爱听这个了。”
“我自小读的都是佛经,我家里不许我听外面的故事,说是会教坏人,所以我能给你讲的都是佛经上的故事。”
“那就没意思了,”子央是对民间传说好奇,又不是对佛家故事好奇。
长孙皇后问:“想来你家里也让你读过佛门故事,我记得杨妃非常虔诚,你祖母呢,是不是也经常求神拜佛。”
说到奶奶,子央忍不住笑起来,点头说:“我奶奶那是‘鸡蛋一停,信仰归零’,什么门派送鸡蛋她就信什么,热衷薅羊毛。”
这不像是个虔诚居士弟子,作为一个在整体社会都信佛的环境里长大的人,小字“观音婢”的长孙皇后震惊地睁大眼睛:“你祖母?归零?薅羊毛?”
“嗯,人家只要派鸡蛋她就去,也不单单是派鸡蛋,还有发包子馍馍咸卷,我还吃过她带回来的大包子呢,有一说一,包子很实在,吃了一个就饱饱的。‘薅羊毛’就是占人家的便宜,她往家带包子就是在薅羊毛。
我阿耶就说我祖母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鸡蛋正常领,除了领鸡蛋其他的什么都不听不干。人家围着她哄骗,她就装听不见,说的再多就装血压高。血压高就是头疾,就是……就是太宗皇帝那种头疾!”
“头疾我知道,她既然是李氏子孙,自然会得头疾,这是李氏家传的病。”长孙皇后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全家对菩萨佛祖都不尊敬吗?”
“也不能这么说,孔夫子都说过敬鬼神而远之!”
长孙皇后没想到能这么丝滑地切到自己准备的话题里,她不可置信地问:“现在你到了这里,你还觉得要‘敬鬼神而远之’吗?”
子央惊讶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明知道一个人害了我,我还要对他焚香磕头顶礼膜拜?我贱不贱啊!”
“你如果对他顶礼膜拜,假如能避开灾难或者是能回去,你会顶礼膜拜吗?”
“不会,”子央摇头,这时候一条小猎犬跑进房间,外面有侍女的惊呼声。这小猎犬直接冲到长孙皇后身边,钻进长孙皇后怀里撒娇。长孙皇后对外面摆摆手,把小猎犬留下,跟子央说:“这里凉快,这小东西就闯到这里来了,它是你兄长养的猎犬,很亲人。”
这是一条陕西细犬,又称“秦猃”,在秦朝“人分等级、物为所用”,就是一条狗都不能当废物,也就是说秦朝没有任何观赏犬或者是宠物狗。这种细犬就是宫廷里的猎犬。
上林苑就是猎场,《诗经·秦风·驷驖》载:“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秦王政因为身体原因极少打猎,就是去上林苑也是为了避暑或者闲游,在他之前的几代秦王都喜好打猎,有专门训犬的官员来管理这些猎犬。
李二凤也喜好打猎,已经带着猎犬和随从去上林苑祸害过两次动物了。
这只小猎犬是李二凤精心养育的猎犬,因为养在家里,带着来长孙皇后这里喂养过,所以这只猎犬最近很喜欢来找长孙皇后。
子央看到猎犬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自己,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这是一只肉犬,你会因为喂养了它,它对你摇尾巴翻肚皮就不吃它吗?在神明眼中,会因为一个人顶礼膜拜就真的实现这个人的愿望吗?”
那不是神明,那是许愿机!
长孙皇后看了看外面,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猎犬,或许子央干巴巴的说话她不当回事,而拿眼前的小猎犬做对比,她心里瞬间开悟。
她抱着小猎犬往子央这里坐得更近些,小声说:“圣人这几日寝食不安,他总觉得我们没有子嗣是上天惩罚,你这孩子懂得多,你回头劝劝他。”
不孕不育是千古难题,子央不觉得自己比医生厉害,更不觉得自己能让李二凤开解。她摇头说:“哎呀,这事儿要他自己想开才行,我真帮不了他。”
长孙皇后还想说,子央立即换了话题:“前几日长兄说您给我做了几件衣服和几双鞋,真的吗?我先谢谢您,拿出来我先试试吧。”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跟你说,这次的鞋底子耐用,保准能让你穿三年五年磨不破。”
李二凤回来的时候子央正要出门。
兄妹两个在门口相遇,李二凤看看天色,还很早,毕竟夏季白天长,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李二凤问:“走走?”
子央想到长孙皇后说李二凤担心子嗣,想着聊聊也行,就说:“走呗。”
两人牵着马走到渭河边,子央时不时咳嗽一声,李二凤问:“病了?”
“没有,我只是装病,万一有人看到我和你活蹦乱跳地同游渭水去王相那里告我黑状怎么办。”
李二凤哭笑不得:“你想得也太多了。”
子央斜眼看他:“多吗?我和阿父在曲台殿的帐幔之间谈起是否收丁税,转眼有人告诉了你,现在看我不顺眼的人多着呢,我不装怎么办呢?”
“你这是在敲打朕呢?好好好,是我不好,给你道歉。”
子央冷哼:“道歉后还会让人盯着我是吗?”
“是。”
子央又冷哼一声。
傍晚酷暑降了下来,出行的人多了,两人拉着马站在河边看着渭河两岸行色匆匆的人,只觉得心旷神怡。
看了一会渭河景色,子央问:“要说什么?你喊我来这里的,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李二凤说:“我今天去外面看坟墓了,已经修好,这几天就要往里面送陪葬。”
子央对着他上下打量,就问:“是不是心有所感?”参与下葬过程产生感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啊!”李二凤叹气:“我在想,稚奴把朕下葬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子央心想:还能是什么心情,大概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吧!
她心里这样想,忍不住笑,又怕被李二凤发现,就扭着身体对着渭河嘿嘿笑起来。
李二凤听到笑声看了一眼子央,觉得这孩子有的行为就真的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病!
疯疯癫癫!
笑什么啊?
“你笑什么?”
“我在想稚奴……”
“稚奴是你能叫的?”李二凤伸手在子央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祖母见到稚奴都要叫叔叔,你说你叫稚奴什么?”
子央睁大眼睛看他,神经病啊!
她忍不住说:“男人心海底针,刚才你和我念叨起芈夫人的时候说的是阿母,我还是你妹妹,提到稚奴……提到高宗皇帝我就是晚辈了。你这辈分变得也太快了吧!说风就是雨,你这脸变化得比六月天还快呢!我就不爱和你说话,你这人心眼多,一句话说不对被你记恨半辈子,哼!”
“朕才不是心眼多呢,朕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
“是,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二凤叹气:“咱们不吵架了,说点正常的。”他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子央的随从牵着马,上面挂着大包袱,就问:“观音婢把衣服给你了?”
“嗯,多谢了。”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好东西,也很实用,该谢谢人家。
“你知道黄石公吗?前些日子入我府了。”
子央听着这名字觉得有些耳熟,想了想,想不起是谁,忍不住说:“听着耳熟,做过什么大事吗?”
“收张良为弟子,传授太公兵法。”
子央忍不住说:“说起这个,我就好奇,你说吕雉她家有《太公兵法》我觉得合理,他们是姜太公的后人,为什么黄石公有这本失传的兵法?难道他也是姜太公的传人?”
子央转话题的本事李二凤是知道的,他觉得再说下去,今天两个人只会在这河边绕圈子,永远说不到正题上。
他耐着性子说:“兵法的事儿我也不清楚,他走了,是我德薄,留不住他。咱们说点别的……”
子央听了忍不住踮着脚尖拍着李二凤的肩膀,打断他:“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你不能什么事都反思啊!你这想法就是错的,我发现你这人就喜欢反思,要是换成我,我就想是我和那老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天帮你赶走他,他不走会克你的!”
李二凤看她这眼角眉梢都飞扬着一股子自信,忍不住笑起来。黄石公劝他把子央留在咸阳,他刚才正想劝子央先不要离开咸阳,可他现在心中的念头松动消失,有了一个很大胆的念头:有重生福分的到底是谁?
他很确定自己驾崩了,但是就如他自己想的那样,真正处在生死之间的是那个叫作石诗兰的小娘子,一般来说,只有那些有大机缘的人才会在有大劫难的时候得到上天庇护,会不会天命之子是她?自己和观音婢不过是沾了好处,得到了这一场机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命在她身上。
李二凤低头看子央,子央眨巴眼睛:“看我干嘛?不会是我吃的点心渣渣在脸上吧?”她赶紧拍了拍脸,要把不存在的点心渣拍掉。
李二凤看她手忙脚乱,心里接着想:如果天命在彼,自己就该认命吗?
不,他李世民从不认命!
他抱着胳膊对着子央笑了起来,子央忙完问:“我脸上还有吗?你看看我牙缝里有韭菜叶吗?”她龇着牙让李二凤看。
李二凤说:“就是有韭菜叶也没人笑话你,何况又没有。”
“没有就好,”子央问:“你刚才笑得很奇怪,你在想什么?”
李二凤说:“我在想……算了,跟你一个小娘子说不清楚。我想问问你的打算,冯难在临淄,阿父让他守在那里,其实也是为你打算,不想让他回来打搅你。你一年比一年大了,你想嫁给谁?这件事你想过吗?”
“我干嘛要嫁人?”子央立即拉下脸:“我吃你的还是喝你的了?!阿父都不催着我嫁人,你就算是做哥哥的,也不该你操心。”
“好,就是你没打算嫁人,要留在家里是吗?”
“嗯!”
李二凤衡量了一下,就问:“那你日后怎么养老?面首好说,你是要留下自己的子嗣还是从兄弟家里过继侄儿?”
子央摇头:“我不打算找男人,也不想生孩子,谁像你们李家的公主似的,外面都评价你们脏唐臭汉!再说了,人世间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呢,别总想着被窝里的事儿。
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一定要老死在这里,那就过继个吧。其实我不想过继,我也不会给后人留下什么,我的那些烂盆破碗也没必要留给人家。”
“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将来你要过继孩子,除了我的长子,你随便挑。”
子央控制着自己的脸部肌肉,不让自己表现出除了平静以外的任何表情。他觉得李二凤精神错乱,长孙皇后都担心他不孕不育,他自己被经常催生,还要过继孩子给别人!
没法评价。
李二凤问:“不答应吗?”
“不不不,答应。”万一把他刺激得精神不正常了,在这河边大吼大叫,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子央告诉自己别和那种偏执的人计较,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击掌立誓”李二凤伸手,他非常认真,如果天命在子央身上,而自己又在接下来的夺位中失败了(他觉得这种可能很低),他的孩子还有资格进入下一局的夺位之战,这是做了万全准备。
子央看他这么认真,觉得李二凤的确精神不正常,开始疯癫了!
她觉得对待这种人就要顺毛捋,立即把手伸出去和他击掌:“你放心,我以后只过继你的孩子!”
“一言为定,如有违反,死无葬身之地,不,若有违反,你生生世世回不去。”
子央的脸皱巴得像苦瓜,要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子央张口就来,她是真不在乎死后怎么葬。可是回家是她终身的执念,怎么能拿这个立誓呢?
子央商量:“要不换个惩罚?”
李二凤的左手握着子央的手,立即把右手放在了悬挂的剑柄上,子央心想这河边七步之内他的剑又准又快,考虑到自己的小命,立即说:“我发誓,我要是没过继扶苏的孩子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生生世世回不到家。”
李二凤立即抽出宝剑,子央大惊:“我都发誓了你怎么还拔剑?”
李二凤说:“我和颉利在渭河边斩白马为盟。”他说完看了一眼身后,子央的马是黑马,李二凤的马通体雪白,正是白马。
这傻马还低头啃草,子央心里大喊着“卧槽”,觉得李二凤病得不轻。
她立即说:“停,咱们商量下,要不杀一只羊吧?反正要吃羊肉,白羊也是白的啊!而且你斩白马的结局是颉利去长安给你跳舞,我觉得这盟约的结局不吉利,对我而言不吉利!”
李二凤皱眉一想,说道:“也好。”
太快黑了,子央带着半只羊肉回曲台殿,她拖着半只羊爬上台阶,来到了大殿门口,看到昌正和一个侍卫说话。昌立即舍弃了侍卫来到子央跟前,夸张地问:“长安君,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拖着半只血呼呼的羊啊?”
子央这时候感觉自己太累,她觉得应付李二凤比工作一天都要累。
她把半只羊塞给昌,说道:“收拾了,烤羊肉吃。”
昌提着羊肉看向子央的随从,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在渭河边,随从远远地看着,并不知道公子公主在说什么,只能说:“公主和长公子今日在渭水杀白羊立誓。”
昌目瞪口呆,虽然见过歃血为盟,但是头一次看到杀羊为盟的!低头看看羊,喃喃自语:“这肉要好好做,这还是祭肉啊!”
子央无精打采地来到秦王政的宫室,这里堆满了纸张和竹简,子央把一堆竹简推了推,直接躺在了秦王政的桌子前面。
秦王政放下笔直起身子伸着脖子看了看,随后又坐下,对侍女说:“再拿几盏灯来,要不然寡人看不清,再把长安君当地毯踩了,她要哭半晚上。”
子央哼唧了一声。
秦王政问:“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你长兄家里连吃带拿吗?出门的时候怎么说的?让阿父回想一下,哦,对了,是吃不了兜着走,兜回来了吗?”
子央顿时大声哼唧出来,翻了个身趴在席子上使劲捶地面。
她后悔啊,就不该早上出门的时候乱说,果然应验了,这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了?和你长兄吵架了?没吵过?不应该啊!他没你嘴快,就是有理也未必能说过的你。”
“阿父,”子央爬起来趴在桌子上说:“阿父,我大兄他有毛病,今天突然问我以后怎么办?说起了子嗣之事,然后和我在渭河结盟,也能讲成和我在渭河发誓:我将来老了,要过继他的孩子为我的嗣子。
然后就要杀白马,我想着马比羊贵重,他的马都是好马,这么杀了可惜了,我就说没必要,让他杀了只羊,我把羊带了一半回来。”
“哦,原来是这么吃不完兜着走啊!”
“阿父,”子央快哭出来了,“你说是不是你把阿兄逼得太狠了,他现在为了孩子已经开始疯疯癫癫了?”
秦王政的手指在桌面敲击,低头沉思。
子央不敢发出动静,就怕影响他思考。侍女送烛台进来的时候,子央连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一声,让她们安静点。
侍女出去后秦王政说:“这事儿啊,阿父能想明白!你阿兄的变化是有些大,渐渐的让阿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特别是最近,他做的事儿,让阿父觉得很陌生。”
“咱不是说过继的事儿吗?”
秦王政站起来,子央赶紧扶一把。
秦王政背着手在宫室内踱步,算是活动筋骨了,一边走一边说:“说的就是过继的事情,你长兄那个人吧,说他敏锐,有的时候就跟瞎子聋子一样,说他不敏锐,可一丁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算计出一朵花来。”
子央看着他:“阿父,我笨,你说明白点。”
“前几日他跑来跟阿父商量,说是让你守在咸阳,他要和阿父去祭祖。”
子央说:“那就去呗。”
“他去了谁坐镇咸阳?难道要让两位丞相坐镇吗?”
子央一想,也真不合适,眼下没太后王后,要是太子不在,到时候咸阳出事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子央说:“是不合适。”
秦王政说:“他就开始想多了。”
子央还有些迟钝:“他今天疯疯癫癫就是因为不能去?”没想到太宗皇帝这么喜欢公款旅游啊!不至于气疯啊!
秦王政低头看子央,子央懵懵懂懂。
秦王政皱眉,不知道这傻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被兄长当竞争者针对了!
如果这几日还没想明白,就该掰开揉碎给她讲清楚,但是秦王政更希望她自己悟出来。别人告诉她的远没有自己悟出来的刻骨铭心。
这是秦王政的经验之谈!
[76]双方的震惊:……
子央作为长安君,对治理关中的理解程度比很多官员都具体,甚至能和丞相谈一谈其他地方的治理,可谓是知道很多,理解很多,唯独对周礼不理解。
原因很简单,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原装货,只知道“礼崩乐坏”这四个字,不知道这四个字之前的“周礼”是何等的辉煌,也不知道在礼崩乐坏后周礼对后来社会的影响。
周礼对她而言,就如她跟着老师去博物馆,隔着玻璃,老师指着里面陈列的一件文物给她讲解这文物在当年是何等精美,她和这件文物隔着的不仅是一层玻璃,还有一段时光。
而时光是最大的滤镜,让子央看见了周礼身上的铜锈,看到的都是封建礼法对人的迫害,却看不透时光背后礼法的慈悲和救赎。甚至她分不清什么是周礼什么是封建礼法,把二者混为一谈。
当秦王政说出扶苏想去祭祖的时候,子央压根没意识到这次简陋的祭祀背后有什么意义,结合着去年过年秦王政把祭肉分给子央,子央的感谢也流于表面,他确定子央不懂周礼。
他喊着子央坐端正,问子央:“何为周礼?”
子央皱眉。
她想起大学时候上公开课,听到一个讲宗教的教授开头讲的一句话:“费曼说过,当你说你懂量子力学的时候,你其实不懂量子力学;当你说你懂周礼的时候,其实你不知道周礼是什么;现在我问你懂不懂宗教,你如果说你懂,我就知道你其实不懂宗教。”
子央当时觉得这话在故弄玄虚,一整节课在听老教授东拉西扯,下课后还觉得自己浪费了两个小时,回宿舍的时候忍不住跟学姐们抱怨。如今面对秦王政的问题,那消失的记忆突然出现,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周礼是什么?
她不知道啊!
可她还要回答,她张嘴想说一个例子,就是“泓水之战”,这场战役被后世视为春秋“贵族战争礼仪”的绝唱,也是因恪守周礼而战败的典型。
但是她脑子里想起的是老教授在课堂间歇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周礼是活着的制度,是一种生活规范,是让那些奴隶主放弃吃人,但是在秦焚书坑儒的时候周礼死亡了。从汉朝到清朝,所谓的礼,是从‘礼不下庶人’到‘礼治天下’的转变,从对贵族的制约变成了对庶民的剥削……”
子央的嘴角动了动,只能从老教授的几句话里汲取答案:“周礼是对贵人的制约。”
秦王政点头:“周礼是什么?《左传》里说得很清楚,‘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周礼是要构建一个稳定、有序、可传承的天下秩序。这么说实在是大而笼统,你只需要知道,想要实行周礼,就要从以下三个方向着手:分封制,宗法制,礼乐制。”
子央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阿父是想制秦礼代替周礼?”
如果分封制是周礼的基石,那么郡县制就是秦礼的基石。
“是,你知道周公为什么要制周礼吗?”
子央试探地问:“要巩固前周天下?”
“对,八百诸侯会孟津,周武王把八百诸侯召集到孟津阅兵,八百诸侯都到了,都认为‘纣可伐矣’,可武王却说‘未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央试探地问:“因为商还很强大?”
“因为周还不能治理天下!打下来容易,治天下难啊!
武王灭商后天下太平了吗?没有。后来东夷部落和周朝打了一百多年的仗,武王自己都说‘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于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
周武王刚死,三监之乱就发生了,天下动荡,周的社稷危若累卵,这时候成王还小,监国的周公没有妥协,立即东征,在平定了三监之乱后,他在回程的路上想了很多,最终为了巩固周的天下制定了周礼。”
秦王政接着说:“周人为什么尊敬周公旦?是因为他挽大厦将倾,避免了周刚开国就亡国的局面。阿父只盼着在我驾崩后你们能如周公一样稳住局面。好在阿父不会像武王那样英年早逝,我只想着我还活着的时候能看到‘秦礼’。”
扯得有点远了,秦王政拉回话题,接着说:“刚才说了,分封制,宗法制和礼乐制是周礼的实施办法,那么宗法制里面对祖宗的祭祀和传承是宗法制的重中之重。去祭祀非子,特别是收天下之后第一次去祭祀非子,意义非凡,你兄长身为储君自然也想去,其中的门道你理解了吗?”
子央点头:“理解了”。原来太宗不是为了公费旅游,是为了巩固地位和身份啊!
子央立即说:“您也说了他是储君,该他去啊。为什么不让他去?”
“他去了谁来镇守咸阳?”
“咱们家的人多着呢,高兄他们啊!”说到这里,子央突然想起一句热梗“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子央立即说:“他不放心高兄?那我守着他总放心吧。”
秦王政就看子央悟性如何了,他盯着子央没说话。
子央震惊!
她压低声音问:“我守着他也不放心?他难道把我当高兄一样防备?”
秦王政伸手端了酒,点点头。
子央觉得三观被重组,心想太宗皇帝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立即又问:“那,那,那他这么防备我,为什么要把他的孩子过继给我?”
秦王政喝完酒放下杯子,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好几下。
子央想到了答案,表情变换:“他是做两手准备啊!这也太荒谬了!他这是想太多了吧,阿父你又不会把天下传给我。”
他乱吃什么飞醋!
秦王政觉得她想到这里就足够了,再往下琢磨就危险了。于是说:“行了,吃饭吧。”
子央浑浑噩噩的吃了很多肉,回到兰林殿的时候还在打饱嗝。
她在想:李二凤把我当假想敌了!
我何德何能啊!
这次换子央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从当初的震惊再到吃饭时候感觉到的荒谬,终于在夜深人静的当口,她想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太宗皇帝可不傻,始皇帝也不憨,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有一争之力呢?
子央半夜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彻底躺不住了,她盘腿坐在床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难道真的有一争之力?还是说我只是个靶子?
这种震惊程度就好比有人跟她说她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她自小戴着红领巾奔跑在少年宫期盼成为少先队大队长(一直没当上),自认为是根正苗红的接班人,姥爷对着绿化带吐口痰她都要批评半个小时,突然有一天被当作封建皇帝候选者,这震惊不可谓不大!
用爷爷奶奶的话来说这成分也太高了。
她脑子放空乱想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走廊上有轻微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那是侍女们在为子央准备起床后要用的东西。这时候子央才让思绪这头野马回到自己的脑袋里,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很要紧的选择:争还是不争?
这么要紧的选择她难以做出抉择,然而时光匆匆,很快七月过去,进入了三伏天中的中伏天。
芈夫人下葬的时间已经近在眼前。
子央作为“在室女”(未出嫁的女儿)需要哭丧。
芈夫人按照楚国制度下葬,这也是春秋战国时代最后一次楚人贵族大葬,很多楚国大贤、学者、旧臣、巫师在一个月前赶来咸阳参加葬礼,与其说是参加旅秦权贵的葬礼,不如说是给楚国一次体面的谢幕。
楚人最后一位王是秦国册封的昌平君,死在了战场上,他的结局是马革裹尸,没有一个楚王下葬时候该有的体面。而客居秦国的楚人权贵死在了楚国灭亡之时,是最后的楚国贵族,他们的葬礼也是楚国葬礼文化的绝唱。
子央提前去安置芈夫人遗骸的院落,想要知道葬礼的具体流程,她跟着人到了存放芈夫人棺椁的房间。芈夫人是自焚,尸体早就碳化,加上时间长了,这屋子里没有丝毫腐败味道,尽管如此,这里还是放了大量的冰。
芈夫人的棺椁是“二椁三棺”。棺椁的作用不一样,棺以藏身,是身体的最终归宿;椁以藏棺,是地下家宅。里面除了有棺之外,还有很多亡者的心爱之物放在里面陪伴亡者,多层棺椁的重量能达到数吨。
而难得一见的黄肠题凑就是地下的宫殿,这种一般是用在帝王陵中,如果诸侯陵中出现,要么是僭越,要么是特许。芈夫人能够使用黄肠题凑是秦王政看在两个儿女的份上给予她的最后体面。
子央进去,就看到屋子里面放着制作精美的棺椁,三只棺分别绘出乘龙、驾凤、登昆仑的三种场景。子央头一次参与这种高规格的下葬,也是头一次见识到这种制作好还没下葬的楚棺,她以前看的都是出土的文物,漆面斑驳,颜色破败,只能靠着上面残存的颜色和线条想象一下这些绘画当时是多么精美。
如今能看到实物,她自然使劲看,恨不得围着仔细研究,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回去,她靠着现在看到的实物好歹能发表几篇论文混个教授。
子央靠近棺边痴迷地看着,让不经意转头的李二凤眼神扫到,他心头一震:忘了这还有个盗墓贼呢!
李二凤应付完其他人来到子央身边,子央正对着棺椁上的龙凤搜肠刮肚地把自己学过的知识点拿出来分析。
李二凤压低声音问:“看什么呢?”
子央说:“看龙呢,你看这龙的身体修长矫健,四足特征明显,姿态更为灵动,充满了力量……”子央说到这里,抬头看看李二凤,嘿嘿笑了两声。
李二凤拉起她拖着出了房间到后院,这里搭着棚子,棚子下放满了剥皮后的柏树,密密麻麻地堆着,像是一堵堵墙。
子央脱口而出:“黄肠题凑!这是多少根木头?”她凑上去摸这些淡黄色的柏木,那样子还是一副痴迷的样子。
李二凤觉得额头青筋在跳,他压低呻吟说:“芈夫人无论如何是子央公主的母亲,你不能打她的主意。”
“什么主意?”
“你是不是手痒想盗墓?”
“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我们不是见墓就挖的!我们是保护!保护!”
看子央差点跳起来,表现得非常气愤,模样就是被侮辱后的愤怒,李二凤松口气。他安抚子央:“我以为你技痒了呢?你刚才那样子很难不令朕多想!”
“我就是想比较一下!”子央说了点实情:“截至我被车轮子砸昏之前,我前辈们抢救性挖掘的楚墓有很多,时间跨度几百年,里面有王墓,也有诸侯墓,还有庶民的坟墓。出土的棺椁、升天图、鼎、青铜乐器也有很多,这些陪葬品能研究当时楚国的方方面面,是沉默无言的历史书。”
这就是盗墓和考古的区别。
李二凤皱眉:“你们挖了这么多?还研究?”
“对啊!有一组编钟很有名的,后来制造了一组一模一样的,在百姓中奏响,那是楚国的声音。”
李二凤震惊极了!
编钟,那是礼乐制度的标志。所谓的钟鸣鼎食是形容贵人的,被人挖出来在庶民中演奏,这让他十分震惊,就如子央震惊自己一下子变成了皇位继承人之一那样震惊!
子央没管他,已经开始摸这些柏木了,她嘴里说:“我老师说黄肠题凑的木料间无榫卯,靠自重咬合,盗掘时极易坍塌,是不是真的?我要是不到这里来,再过一年就能跟我老师去看完整的黄肠题凑了。这用了多少根木头啊?”
李二凤叹息一声,回答说:“两万多根。”
子央小声嘀咕:“就你们砍树多,所以关中才变成了黄土高原!”
李二凤走到子央身边,还想问点别的,子央两眼放光地看着他,问道:“棺内铺的玉席放在哪儿?对了,你们准备了金缕衣吗?按理说汉代才有金缕衣,但是我老师他们怀疑先秦的楚国地区应该也有金缕衣随葬。”
李二凤就特别不爱听她说的这些内容,刚要说话,外面有人进来,躬身对他们说:“公子,公主,楚国的巫师们求见二位。”
“知道了,先请她们坐下,我们马上来。”李二凤说完对子央警告:“无论如何,芈夫人是母亲,你不能不敬,能做到吗?”
“死者为大!”子央使劲点头,还解释说:“我们很尊敬亡者,我师祖说了,一切按风俗来,我老师他们开棺的时候都用红绳。”
“你闭嘴!”李二凤深呼吸又深呼吸,等情绪平稳了,又说:“你等会儿把你脸上痴迷的样子收一收,别让人看到了,这个能做到吗?”
“嗯!能!”
“你……算了,我随时盯着你警告你,免得你忘了,走吧,见见楚国来的巫师。”
子央以为巫师是男的,没想到是一群女人,子央还不知道这一行“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为首的一个老巫师看着他们,尤其对着子央多盯了一会儿,把子央看得毛毛的。
子央装乖宝宝,李二凤就问:“灵子(对高级巫师的称呼)怎么一直对着公主看?”
老巫师张口就是楚语,子央使劲听,觉得有点像湖南话,腔调听着很像,但是内容真心听不懂,她皱眉倾听,没从里面找到自己熟悉的词。但是李二凤听懂了,还能和楚人对答。
子央看着李二凤,让他给自己翻译一下。
李二凤翻译的内容怎么样呢?
老巫师说:“她是公主,可又非公主,实乃罕见。”
李二凤就跟子央说:“灵子说让你哭丧,非是压抑啜泣,而是高声恸哭,配合捶胸、顿足,要夸张奔放热情一些。”
子央:“啊?我哭不出来啊!你跟她说我真的哭不出来。”
李二凤对巫师说:“她乃是阿母之女,这一点毋庸置疑,请问灵子,你是否能看透她命数。”
巫师回答:“很奇怪,公主的面相显示既短寿又长寿,我学艺不精,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李二凤对子央说:“灵子说了,必须哭,哭声被认为可震动幽冥,助魂归返,楚人信巫,哭为通灵之音。”
子央为难:“啊!我尽力吧,你问问她,还有什么要做的,一并说了”。
李二凤对巫师说:“请您再为公主看相,她将来成就如何?”
巫师看子央后又看了李二凤,皱眉说:“吾不敢明言,太子听了会愤怒。”
李二凤对子央说:“灵子说你要参与招魂,拿着阿母的衣服在台阶下大声喊阿母的魂魄,在灵子呼喊阿母的时候,你要替阿母回答‘喏’,表示魂魄已经回归。”
这个简单,子央点头:“嗯嗯,好的,可是阿母的衣服都被烧掉了,我去哪里找她的衣服?”
李二凤说:“我派人去找她以前的衣服了,楚国那边送来了一件,到时候你拿着在台阶下挥舞。”
子央点头。
李二凤对巫师说:“无妨,请言明。”
巫师看看子央,再看看李二凤,她能听懂秦语,李二凤糊弄子央的话巫师能听懂。巫师看看子央,又看了看李二凤,慢慢地说:“公主有天子之相,”说完赶紧补充一句:“公子也有天子之相。”
李二凤微笑了一下,他已经做过天子了,所以对巫师最后补的这句不在乎。他的心理活动是:果然,有大气运的是石诗兰。
随后他跟子央说:“儿女要为亲人缝制深衣和覆面,深衣我已经为阿母准备好为阿母换上了,你拿一块布料出来做覆面。”
子央立即点头,说道:“一块布太简薄了,我有些玉,我这就让人拿玉缀在丝绸上给阿母用。长兄你问问她,我还要做什么,有什么一并说了,说完我一起准备。”
李二凤对巫师说:“灵子,今日之事,你要烂在肚子里,你们都要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出一丝一毫。”
巫师带着弟子对李二凤拜下去,嘴里说着:“出了这扇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二凤对子央说:“今晚上直到下葬前你要在灵堂守灵,其余的没了,她对着咱们下拜,请咱们节哀。”
子央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李二凤点头。
子央站起来从巫师中穿过,走出了门。
到了下葬那一日,整个送葬队伍十分长,因为要下葬的棺椁太多,打头的是芈夫人的棺椁,芈夫人的棺椁都到了墓地,后面还有很多棺椁没有出咸阳。
楚国和秦国世代联姻,因为宣太后、叶阳后、华阳太后这三代太后都是楚国贵女,导致楚人在秦的势力庞大,同样楚国在咸阳的贵族也比在其他五国的贵族多,这些人同时殉国,自然就有数不清的棺椁等着下葬。
披麻戴孝是周人的葬礼,而楚人不遵周礼,丧服是深色衣服,出殡那日,儿女要披头散发光着脚在坟墓前高声恸哭、捶胸顿足。
子央实在哭不出来,李二凤哭的声音都嘶哑了,对着芈夫人的棺椁哭得肝肠寸断,子央跪在棺椁前是真的流泪了,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倒不是她声带有问题,纯因为感情没到位,整个葬礼上子央表现得沉默又克制。
沉默克制是秦人的做派,因此来参加葬礼的楚国民间人物都认为子央不是楚人。反而是李二凤,因为哭得实在伤心,加上相处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感情丰沛,为人风雅,是个再标准不过的楚人了。因此在没被正式册封为太子的时候,秦人对李二凤的称呼还是长公子,然而楚人已经亲热且尊敬地称呼他为太子了。
葬礼在按部就班地举行,子央还在努力地装伤心,就有人提醒子央开始呼唤芈夫人。
下一步要为楚夫人招魂,子央只需要呼喊几声母亲就好,招魂的任务被巫师接手了。因为三闾大夫屈原的《招魂》写得实在好,因此前几日定下的招魂稿就是抄袭了屈原的《招魂》,可是子央不会说楚国方言,张嘴就是秦言,楚人不满,最后由巫师背诵,对客居秦国而亡的楚人魂魄进行招魂。
此时有人把随葬品清点完成,把随葬品的清单放入坟墓中。死者的家人在嚎啕大哭,但是周围参与的人却在载歌载舞,瑟、鼓、竽等乐器演奏出浪漫激越的曲调,对于楚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亡者升天赴一场神明设下的大宴;那具绘满云气的漆棺,不是终点,而是通往星河的方舟。
大量的棺椁被抬入四周挖好的大墓,这是楚国贵族最后的归宿,几千具棺椁紧挨着下葬,秦人和楚人相结合生育的后人都在棺椁前大哭。巫开始跳起祭祀的舞蹈,嘴里喊着招魂辞令,远赴千里前来参加葬礼的楚人一起跪倒,激昂的乐声中,震慑地下恶鬼保护墓主安宁的黄铜镇墓兽被抬着放入芈夫人大墓的入口处,面朝墓道,镇守大墓。
随着第一铲土落下,整个大墓很快被覆盖。
周围的墓坑也被快速掩埋,很快树立起一个个坟包。
天黑后,子央和李二凤披头散发站在墓碑前,巫师跟他们说:“再次叩头后就能回去了。”
子央和李二凤一起跪下磕头,起来后,就有寺人扶着他们上车。
来的时候子央是跟着棺椁走来的,她的脚底板现在都是疼的,回去的时候她扶着公孙信的手上了车,坐在了夏侯婴身边。
她趴在车上对着这片楚人墓看着,夕阳中芈夫人的墓碑在子央的眼里越来越小,最后变得模糊不可见。
子央收回目光后突然眼睛鼻子酸了起来,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脸号啕大哭。
子央的哭声洒了一路,子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哭得这么伤心。
她一边哭一边跟夏侯婴说:“我这是怎么了?人家都说‘有粉擦在脸上’,我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现在事都结束了,我反而很难受。”
夏侯婴沉默不语,他实在没精力安慰子央,他所有的精力分成两份,一份控制着马,一份照顾着子央时不时避免被磕碰到,就这两件事已经让他神经紧绷心力交瘁。
子央也不需要人安慰,她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曲台殿前面,她的心情已经恢复了。
子央光着脚下车,夏侯婴松口气,今日从城外回来,天又黑了,看不清路反而是小事,公主这边状况百出,能平安回来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夏侯婴看着子央光脚,还提醒了一句:“公主,当心脚下。”
子央嗯了一声,车外扇伸手扶着子央,小声说:“长公子比您早回来半刻钟,如今在大王面前说话。”
子央点头,转身跟站在车上的夏侯婴说:“婴,辛苦你了,回去告诉娥姁明日早点到官府。”
夏侯婴把缰绳放下,对着子央抱拳,刚想说话,马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车轮子碾过子央的脚指甲盖,子央惨叫:“啊!”
她当场抱着自己的脚嚎叫着单腿跳,毫无形象。
十指连心,脚趾也连心啊!
太痛了!
她恨马车!恨所有的车轮子!
[77]夏日兄妹:……
子央瘸着回兰林殿洗脚的时候发现右脚大脚趾盖下面全是黑血,忍不住抱着脚呜呜呜哭出来。
这是痛哭的。
等她重新穿上鞋去了曲台殿,又脱了鞋一瘸一拐地来到宫室内,就看到李二凤端着大漆碗,用银叉子扎了一块甜瓜在吃,他一边吃一边说:“本来要等着你一起吃呢,谁知道你脚被车轱辘轧了,听说你很疼?”
子央噘嘴瞪着他。
李二凤哈哈笑起来,子央都能看到他嗓子里的扁桃体。气不打一处来的子央冲上去对着他的脚丫子狠狠地踩下去,还使劲碾了碾,这么做对李二凤没什么物理伤害,这厮快笑断气了。
在子央想着上去挠她两下的时候,昌躬身进入宫室,对两个人说:“公子,公主,大王有请。”
子央哼了一声转身出去,李二凤一手端着碗一手揉着肚子也跟着出去。
子央老远就喊:“阿父!长兄在笑话我,笑得很大声,你快骂他!”
秦王政像是个不善表达的老父亲,对两个孩子都没多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来吃饭吧。”
外面送了餐食进来,侍女在子央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只大碗,碗里是切成块的甜瓜,浇了蜂蜜,撒了一些干桂花和白糖,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美食了。
秦王政的面前也有一碗白糖蜂蜜拌甜瓜,他说:“子央,扶苏,你们来,阿父吃不下这么多,分给你们一些。”
子央端着大碗来到秦王政的桌边,秦王政从碗里拨出一半的甜瓜给子央,子央一边搅拌一边嘴里说着:“阿父,你少给我点,给我这么多,长兄那里就少了。”
面对子央的茶言茶语,李二凤把碗放在秦王政面前的桌子上,说道:“无妨,我少吃点。”
秦王政抬头看他,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李二凤捂着脑袋问:“阿父,你为何打臣?”
“刚才你笑话手足,不该打吗?”
“那就是玩笑。”
秦王政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块甜瓜放在了李二凤的碗里,说道:“阿父没开玩笑,这是给你的。”
李二凤心想这也太偏心了,他就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立即说:“您也太偏心了,给了她一半,给臣的只有一块!”
秦王政没搭理他,示意侍女把他们兄妹的食物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看他准备让大家在一张桌上吃饭,李二凤也没再嚷嚷,趁着子央像只仓鼠一样往嘴里塞甜瓜的时候,眼神一动两手伸过去要夺子央的碗,子央早有准备,抱着碗躲开了。
子央得意地冲着李二凤挑眉,心里想:小样!还想抢我的碗,我初中高中住校后都是抢饭吃,你这点手段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李二凤看一下子没抢到也忍不住笑起来。侍女已经把盘子端到了旁边,正往桌子上放。李二凤就跟秦王政说:“子央精明,臣是占不到她的好处。”
秦王政笑了起来,示意子央把碗放下,先吃主食。秦王政跟两个子女说:“你们阿母的事情办完了,接下来咱们家还有两件事要办,其一是扶苏的册封;其二是寡人带着子央回去祭祖。”
子央点头。
李二凤想去祭祖,刚要说话,秦王政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了,跟子央说:“你准备一下行囊,九月份就走。”
子央立即点头:“九月就凉快了,路上赶路也舒服一些。”
“嗯”十月就要过年,时间上很急,秦王政就说:“务必要在过年前回来,所以这次咱们骑马,快去快回。”
子央使劲点头。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脑袋,全是舐犊情深,对比刚才自己挨的那充满心机且行为果断迅速的一巴掌,李二凤心情就很复杂。
要说秦王政对他不好,可秦王政在册封他为太子的事情上很大方,说什么就是什么,比起李渊那种又拉又打又哄又骗来说,秦王政可谓是一言九鼎。可私下里对他又经常吹胡子瞪眼。
罢了,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如这次,要祭祀就不监国,想监国就不能祭祀,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子央已经转头对着李二凤热情洋溢地祝贺起来。
李二凤也很高兴,无论子央是否真的天命在身,真正有继承权的是他。李二凤举起杯子对着秦王政说:“阿父,臣敬您一杯。”
秦王政心平气和的举起杯子喝了酒。
这样的场合温情脉脉,秦王政也没再提子嗣这种话题,而是三人一起吃了顿饭。饭后秦王政亲自送两个孩子出门,看着他们离开曲台殿,随后背着手看向夜空。
他对着夜空冷笑一声:“芈婤,你看,你没有那么重要,你不在了,寡人和两个孩子照样能好好地过日子。过几日扶苏就要做太子了,你如果真的有魂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就回来看看这不是你的儿子!要是不是,你记得给寡人托梦,上穷碧落下黄泉,寡人要把咱们的儿子给找回来。
现在的李二凤给他的感觉全然陌生,似乎他身上关于扶苏的痕迹越来越少。这让秦王政心里没底,也越来越觉得如鲠在喉。
子央以为秦朝册立储君就如后来那些朝代一样大张旗鼓地举办典礼,没想到秦朝册立储君是如此的“静悄悄”。
秦王政下诏,储君去太庙祭祀,然后就结束了。
“东宫”这个词春秋战国就有了,说法是国主有三座宫殿,除了正宫之外,有东西两座离宫,如齐国就把太子安置在东宫之内,就有了以东宫代指太子。《诗经·硕人》中,卫国人赞扬从齐国嫁来的庄姜夫人,开头就点明了她的身份“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其中“东宫之妹”就是在说她是太子的妹妹。
然而秦国则不是这样,秦国这个国家一直努力融入东方诸夏,一直没融入,后来也想开了,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强融,所以和楚国这个中原诸侯国眼里的蛮夷凑成一对,然后就对着中原虎视眈眈。
秦国对太子的安排和其他诸侯国不一样,因为法家讨厌储君。
商鞅变法后,秦国奉行“尊君卑臣、弱民强国”原则,立太子易形成“东宫集团”威胁君权。而法家的集大成者韩非,在《韩非子·扬权》中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这是劝说君主牢牢抓住权力,不可分与他人。
排斥太子这是整个法家的决定,这就导致秦国的太子权力不大。并没有庞大的属官集团,太子的属官也仅有中庶子、舍人、詹事、洗马这几顶官帽,如果太子的年纪小,会有太傅少傅这两种临时官职。难以从国君的手里分到权力。
所以当李二凤拿到了太子的位置后发现这还不如做长公子呢!秦朝的太子延续秦国的传统,是虚位太子,除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外,太子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的李二凤才明白为什么历史上的秦朝没太子了,也懂了为什么秦朝的群臣没像后来历朝历代那样催着皇帝册立储君,这有和没有简直没区别啊!
他以前不懂,是因为他没做过秦朝的太子,他以为唐朝的太子和秦朝的太子是一样的,没想到区别这么大。可他的这些门客不可能不懂!
特别是李斯的师弟张苍,如果说萧何这些人出身庶民尚且对权力的游戏规则没吃透、后来投奔而来的韩收等人对秦国的传统不熟悉,这两种人都可以原谅,那么张苍作为一个在秦国官场混迹这么久的老油条,他能不知道?
他作为门客,为什么不提醒一下自己的主君呢?
李二凤不信张苍不懂!除了张苍之外,他身边还有很多秦朝的官员作为门客,这些人也都没有提醒他,要么是默认他懂,要么是所有人都袖手旁观。
李二凤不是小心眼,可也对以张苍为首的这群官员仔细审视起来,去掉了历史赋予的滤镜后,他头一次发现张苍这位大汉丞相为什么在始皇帝和汉高祖活着的时候没能出人头地!
他太油滑了!油滑到不能承担大任!
输了之后到处发脾气不是太宗皇帝,推脱责任找人背锅甚至迁怒他人也不是太宗皇帝的风格,太宗皇帝比任何人都要心怀广阔,都要坚韧不拔,也比任何人都知道绊倒了要立即爬起来。
虚位太子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不就是夺权吗?他又不是没夺过。
他吸取了这次对秦朝不了解的教训,在他的眼里,此时的对手只有两个,一个是积威甚重的始皇帝,另外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子央。“柿子要拣软的捏”这不是欺软怕硬,这是策略!反正他闲着没事儿,不如去探探子央这池子水的深浅。
和李二凤那闲得发毛的日常相比,子央的日常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二凤把自己那套煮茶的工具搬到了子央的办公室,带来了一箱子调料。
在子央看来,他那堆在他看来很雅致的东西就是食材!不接受反驳!
倒也不是子央固执,眼下的茶叫作“荼”,大部分都是野生的,在蜀中和荆楚一带有野生茶树,这玩意的作用就三个:药材、食材、贡品!
说药材,是因为可以清热解毒,庶民黔首看不起病,去找些茶叶生吃治病,能不能治好就看身体能不能自愈;说是食材,这玩意是和谷物一起煮的,煮出来就是羹,连同茶叶渣子一起咽下去;说是贡品,是祭祀的时候用到茶叶,这玩意有时候能拿来祭祀神明。
就李二凤这种精心煮出来的行为才是另类,虽然另类,但李二凤现在是太子,学着他“浪费粮食”附庸风雅的人也有一些。
李二凤大热天守着火炉煮出了茶,对子央说:“来喝一杯。”
子央立即放下笔,跑去蹭茶喝。她主要是蹭茶点,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看到什么都想吃,自己还很瘦,她觉得自己这是脑子用多了,急需补一补。而秦朝只吃两顿饭,因此凡是有加餐的机会她绝不放过。
“尝一尝,这是蜀中送来的好茶。”
子央端着碗,每次喝他们两口子煮茶就如开盲盒,子央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她整个人的表情瞬间空白!
这是一碗咸、辛、苦、涩的蔬菜粥!
子央嘴里的这口“粥”从左边腮帮子转移到右边腮帮子,又从右边腮帮子转移到左边腮帮子,始终咽不下去。最后她闭上眼一仰脖,咕咚一下子咽下去了!
子央想躺倒,但是这里没铺席,想了想还是别弄脏衣服了,只能叹口气,把碗放下。
“如何?”李二凤就在等着子央夸他。
子央干巴巴地说:“喝完之后提神醒脑!”喝完之后,子央觉得以前吃过的苦都不算苦了!
“那就好,这是朕……我精心煮的。”
秦王政已经决定在西行祭祀后回来廷议“称帝立制”,内容就是把秦王日后不称秦天子,而是称皇帝。这些事情要在新年前办完,到时候带着这些新制度进入新年感受一下新气象。所以人人都可以使用的“朕”要变成皇帝的专用自称。
到明年,从庙堂之上到民间,从正史到野史,都要称呼他为始皇帝,或者秦始皇!
子央和李二凤都很感慨,虽然没有深度参与,但是能经历这些事儿就让人心情复杂。
子央站起来看着窗外,如今是三伏天,外面没有人,那些随从们也找凉快的地方乘凉去了,有些内容就可以聊一聊了。子央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话题内容相当爆炸。
“我以前听人说,始皇帝、汉高祖,汉武帝,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敢造反。而且汉高祖就算是驾崩了,如果吕后还在,也没人敢造反,只要这几位不在,天下之间风云涌动,有人登高一呼,百姓就会云集响应。”
李二凤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欢迎来到秦朝,不是秦国,是秦朝。来到一个开创和毁灭的朝代。”
李二凤没说话。
他觉得子央话里有话,考虑到子央或许就是那个“大气运者”,他问子央:“你觉得眼下秦朝有哪些弊病?”
子央坐下,从盘子里捞了一把剥好的核桃。唐朝有茶果子,也就是配着茶汤的茶点,但是秦朝没有,李二凤这种会享受的人不会委屈自己,没有面点就用坚果代替。子央吃着核桃想了一会儿,说道:“挺好的!”
李二凤问:“你想了半天最后就得出这三个字?”
“嗯!”
李二凤站起来,来到了窗边看向外面,慢悠悠地说:“严苛的秦法、繁重的徭役,这些难道不是弊病?”
子央说:“你说是弊病,你问问阿父,你说阿父觉得是弊病吗?”
“你!”
子央就觉得奇怪:“我一直不了解你,也不理解那些士大夫。满嘴替底层百姓说话,喊着徭役繁重,可年年也没减少徭役啊!连个解决办法都不给,光用嘴喊,这不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吗?
你说徭役繁重,你想怎么解决?每年加固的城墙不修了?每年挖的渠不挖了?每年维护的驰道不维护了?
其实做这些倒也不算是徭役繁重,修了城墙能抵挡土匪流民,挖了沟渠能灌溉两岸,百姓又不傻,这些活儿他们愿意干。
正经让他们死伤惨重的反而不是这些公家的活儿,比如说采珠、采矿、烧炭,他们采的珠子是谁在用?挖的矿是谁占了?至于烧炭,你说有几个百姓能用得起炭啊!”
子央是背过《卖炭翁》的,虽然卖炭翁不是被强制服徭役,但是他烧炭却不用炭,“心忧炭贱愿天寒”,最后这炭还被人家霸占了,象征性地给了一片布,明明是抢的,人家还给了一片布!
子央接着说:“比如说为官府做饭、扫地、养马;采薪、伐木、织造;凡是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国之基石’。
要我说,你与其在这里说什么徭役繁重,叹口气后屁事没有,不如给他们争取点好处。那些修墙挖渠的一天管一顿饭;那些干脏活累活的只要做够一次,免除接下来的三年徭役;至于那些采珠采矿的,不仅要免除他们接下来的五年徭役,还要给钱,如果丢了性命,还要再给一笔抚恤钱。这钱不是国库出,谁拿了珠子谁给!要是皇帝用了采珠女冒着性命危险捞出来的珠子,就用皇帝的私库给!”
李二凤叹气。
这说起来容易,真要试试了,要花很大一笔钱啊!
子央说:“你们这行为让我想起我老师说过的话了。”
“哦?是你老师有什么高论?”李二凤转身看着子央,他知道子央的老师是个盗墓贼,却公然公开收徒讲课,想知道这盗墓贼到底有什么见识居然让朝廷和百姓容忍至此!
“我老师他们,注意,是一群人,他们每人只教我半年!我要跟着他们学至少四年。扯远了,就是父母一开始不想让我跟着他们学习,用我耶耶的话说,就是学这个没用,想让我找一群光鲜的老师,跟着学一些显学。”
李二凤点头:“为人父母这么考虑是应该的。而且盗墓确实不体面,你说你老师们向你父母保证能给你找个差事你父母就同意了。后来呢?”
“别急啊!我老师当时就跟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弟子,他们绝不会看着我失业没饭吃。我要是不上进,跟着我师门长辈去混碗饭吃,就是拿个小板凳和小刷子给始皇帝的兵马俑刷灰,好处就是不操心,横竖饿不死,太太平平地混到老;如果我上进,他们愿意托一托我,督促我做个博士,留在学院做个误人子弟的教授,然后写书发文博点虚名,做个太平御用文人,到处献媚卖笑,大概能太太平平混到老。”
李二凤皱眉,这把文人博士教授贬得太难听了。
子央就说:“你刚才嘴里说的词就是那些御用文人的词儿啊!维护的是朝廷利益,做的是权贵和士绅之间的桥梁,干的是一鱼两吃两头骗的买卖。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做,就算有一日装出为民请命,也要找些不痛不痒、不能让庙堂权贵不高兴的话说。”
子央随即“哈”了一声:“徭役繁重?徭役历朝历代哪一年不繁重?怎么解决?秦法严苛?法不严苛的汉朝拦住此起彼伏的黄巾赤眉起义了吗?光有记载的两汉农民起义就有四十多次。”
李二凤留意她说的是“农民起义”,一般对于黄巾军这类人的说法是“贼”“寇”,而“起义”是个很正面的评价。
李二凤没计较她嘴里的词儿,接着说:“所以才要轻徭薄赋,你那种到处发钱的说法压根不能实现。”
子央笑起来:“天可汗是做过皇帝的,你的话说得怎么这么轻松!”
李二凤说:“轻徭薄赋是对着的,汉文帝时‘除田之租税’,景帝时‘三十税一’,史载‘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鄙廪庾尽满’,这已经证明轻徭薄赋是有用的!你说没用,是因为后来汉武帝打仗花光了国库!这是他花的太多,不是轻徭薄赋没用!”
子央不信:“轻徭薄赋,薄赋即税收减收,税收减少就会导致国库空虚,国库空虚就会让皇室无钱可用、百官无俸禄可领,这些人宁肯委屈百姓也不会委屈自己,就会变相加税,变相加税就是把各种苛捐杂税放到百姓头上!
再说整个官场,‘斯民之苦暴税久矣,有积累莫返之害,有所税非所出之害,有田土无等第之害(黄宗羲定律)’,名义上是轻徭薄赋,实际上百姓的赋税更重!《盐铁论》中说‘田虽三十,而以顷亩出税,乐岁粒米狼戾而寡取之,凶年饥馑而必求足’。
就更不用说各种水利工程的支出,各种边防军饷的支出,这些是不能省的。至于你说文景之治时候轻徭薄赋能成功,那是因为当时刚经历过战乱,人口稀少,土地充足,豪强未形成气候!
你不能因为秦朝失败了,就说始皇帝没有仁德,全盘否定他;你不能因为汉初社会稳定,皇位传承下去就觉得文景二帝有仁德,处处效仿他们,这和刻舟求剑有什么区别,这也太唯心了!
所以我说,眼下的秦朝是个好时候,各方面都挺好的!”
李二凤把冷掉的茶一口喝了,他细细品味着苦茶,也细细品味着子央的话。
“和你聊天,不亚于和丞相论政啊!你的说法非常新颖,我都觉得意外!”他现在看子央是看竞争对手,不再是俯视她,而是确定了子央有帝王的眼界。
就子央现在表现出来的水平,完全能做个守成之君。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表叔杨广,杨广那人可不笨,反而很有想法。
李二凤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也让他确定了对付子央的办法: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想要毁灭子央,不要拦着她做事,只需要不断地鼓励她就够了,是为“捧杀”!
他压低声音问子央:“假如说,我说假如啊,假如始皇帝今年驾崩了,让你来做秦王,你要如何治国?”
“不知道!”子央视真不知道!在她看来现在的秦朝就是个烂摊子,交给她无疑是让她接手一家马上要破产的世界五百强,这事儿指望她一个没拿到毕业证的大学生解决还不如在各个网站平台设立个有奖策划的活动,民间的各路高手总能给弄出个解决方案。
可惜没网!
子央就说:“我又不是秦二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你的事儿,你问我啊?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李二凤发现子央对自己的认知还很清晰,没一点狂妄的样子,这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不要紧,时间还长,捧杀一个人需要的是时间。
他对子央举杯:“妹妹,再干一杯。”
子央赶紧摆手:“不喝了不喝了!”
这哪里是茶啊!子央觉得这是灵魂拷打汤,热的时候还好,凉了之后喝了能立即吐出来!
为了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子央立即转了话题,准备和对方互相伤害甚至同归于尽:“长兄啊,你看你都是太子了,你什么时候有孩子啊!不提马上要生产的胡夫人,就说高兄那边,高兄现在高兴得嘴巴都合不住,据说他妻子肚子里的是个男孩,阿父长孙的头衔要落在高兄家里了啊!”
就不信这种老封建对长子长孙不心动!这就叫专门戳你肺管子!
果然李二凤的脸黑了!
[78]秋季旅行:……
“阿父,这些车是不是太多了?”
秦王政跟子央说陇西郡祭祖,要快去快回,路上简朴些。子央的理解就是带着卫队骑着马一日行路一二百里,一路不停,不出意外大概四五天就能到。
结果子央看到的是八十一驾马车的车队!
这是“快去快回”?这是“简朴”?
这就像是先秦马车的车展,子央看得目瞪口呆,也看得非常过瘾。她在嫌弃完后就是震惊,此时子央脑子里的想法是:我为什么不主修先秦史,要是回去了,靠着今日见闻高低也能水几篇论文出来啊!
子央压根没等到秦王政回答就蹿出去看各种各样的车子。
首先是金根车,这是秦王政专属座驾,用于大朝会、巡狩、封禅等重大典礼;象征“天子居中,统御四方”。上次秦王政坐着这辆车去灞上誓师的时候子央就想围着参观,要不是因为场合太庄严,她早就上下其手摸一遍了。之所以对这辆车这么好奇,是因为传说中金根车就在秦始皇陵内,历史书上没有留下相关的图画。
现在再看也不晚,这辆车是整个队伍里最华丽的车,金箔黄铜配着黑色大漆,华丽到极致!美得令人窒息!
除了这辆车外,还有出土过的“立车”,又叫“戎立车”,这车全是黑科技,支撑伞盖的杆是长矛,能立即拆下应对敌人,作为前导车,所有的设计都充满了巧思,足以应对多种突发状况。
而这支车队的每一辆车都有用,比如说斧车(载仪仗斧钺),衣车(载衣物),庖厨车(载饮食),记里鼓车(记里程)和指南车(指明方向)。
这支车队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个移动的帝国缩影,前有开道立车如利剑,后有安车如宫阙,中间坐着那个要将天下纳入手掌中的帝王,前呼后拥,威仪赫赫。怪不得有人看了会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也有人说“彼可取而代也”!
子央对这支车队叹为观止,然而秦王政觉得这已经是简陋至极。
在子央看完金根车兴奋地回到秦王政身边后,他就说:“就该摆出更隆重的仪仗去见先祖,阿父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大秦有今日全赖祖宗遗德和历代先君努力,阿父不过是仰赖前人才有了今日,何必去祖宗跟前显摆炫耀。”
子央嗯嗯几声,很明显对秦王政的话没听进去,两只眼睛还盯着车看。秦王政就说:“你的车就排在阿父的金根车后面。”
因为是明天出行,这车队今日展示一下,车队已经缓缓动起来缓慢离开章台宫。子央看到秦王政的手指方向是金根车,立即摇头:“不,我坐车容易出事,我还是骑马吧。”
“你晚上住哪里?总不能睡在荒郊野外,外面有虫子还有狼,住在车上会好些。”
子央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车子自己不坐,就当是一间房子。在车上睡一觉应该不会出意外吧?
晚上秦王政找了李二凤来吃饭,目的是临行前再次嘱咐一番。
李二凤来的时候秦王政还在忙,子央招呼他:“长兄,你来,有好吃的咱们一起吃。”
李二凤没搭理子央,走到秦王政的书房外,看到里面九卿都在才去找子央。
子央嘴里鼓鼓囊囊,她面前的盘子里剩下半盘子软糕。
“这是什么?”
子央含糊地答了一声。
李二凤捏起一块看了看,放进嘴里尝了尝,说道:“嗯,楚人祭祀用的蜜饵。”李二凤吃下去后问:“哪里来的?”
子央说:“庖厨做的啊!阿父说出发前让我吃点好的,反正路上吃得凑合,免得我一路赶过去把自己饿瘦了。”
李二凤觉得嘴里的蜜饵也太酸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妒忌子央!
他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心里就觉得自己命苦,以前自己不是最受宠的那个,没想到现在还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子央吃得美滋滋,李二凤吃得心塞塞,一盘蜜饵刚吃完秦王政就回来了。
“阿父。”
“阿父。”
两人站起来迎接秦王政。
“嗯,坐吧。”秦王政坐下后跟李二凤说:“今日叫你来是嘱咐你看好家,别的事儿不用你管,寡人已经向着九卿安排妥当,你防着天下出乱子就行了。”
“喏。”
秦王政接着说:“每隔两天把咸阳的文牍给寡人送一份。”
“喏。”
“开饭吧。”
大家一起开吃,次日天不亮子央就被叫起来,车队安静地离开了咸阳。
车队沿着驰道出咸阳进入上郡道支线,过云阳(今淳化)、石门关、雕灵关后,在第三日下午到达子午岭附近。子午岭向东延伸出的余脉叫作桥山,上面有一座陵,叫作桥陵,也叫黄帝陵。
下午车队和卫队停下埋锅造饭,作为一个迷信的“地理控”,秦王政喜欢登山看龙脉,带着子央骑马上山,就看到了几十里外郁郁葱葱的桥山。
他扬鞭指着桥山跟子央说:“黄帝就葬在那里。”
子央听了立即问:“我们要去祭祀一番吗?”
秦王政斜眼看了一眼子央:“阿父功盖三皇德过五帝,难道还要对着黄帝下跪、献牲、读祝文吗?”
“阿父说得也有道理。”子央心说这真是人设不倒,估摸着所有皇帝也就这一位是真心认为自己“功盖三皇德过五帝”才配成为皇帝,至于后来的那些皇帝,对三皇五帝非常谄媚,汉武帝曾经大张旗鼓的祭祀黄帝,从此开启了皇帝祭黄帝的传统。
秦王政对子央说:“你要记住,黄帝不过是故去的人,阿父才是开创万世的人,天地之间唯我独尊。
拜一个死人有什么用,你求他,他会保佑你吗?你拜他还不如拜自家祖宗,自家祖宗吃你供奉的血食说不定还会帮你,他不会帮你。你还要记住,前人功绩再多也不过是死人,只要你活着一日,你就能超过前人。
你知道为什么每年过年前要辞旧迎新吗?辞旧就真的是扔掉旧物件吗?辞旧实际上是扔掉旧观念,旧自己。三皇五帝和夏商周这些都是旧的,都要抛弃了,将来若是阿父不在了,你也不必留恋,抛掉小儿女姿态大步往前走,去迎你的新。”
“嗯!”子央看着桥山方向,一时间心绪复杂。
秦王政接着对子央说:“咱们秦人一般认为咱们出身东夷部落少皞氏(少昊氏),对黄帝不甚在意。这桥山以前是有蟜氏的祖山,‘桥’和‘蟜’是一样的读音,后来就被写作桥。有蟜氏嫁女少典氏,生下了黄帝……”
“等下阿父,你让我捋一捋这中间的关系。”
秦王政看子央就跟看笨蛋一样,这有什么好捋的!但还是说:“你捋,捋通顺点。”
“阿父,先说有蟜氏嫁女给少典氏,我不是太明白。”
“古有八姓,你知道吗?”
“知道。嬴姓也是其中之一啊!”
“咱们虽然是嬴姓,却没姬姓势大。有蟜氏出自妫姓,几百年前的陈国国主就出自妫姓陈氏,后来陈国公子陈完因为陈国内乱跑到了齐国,他这一支改为田氏,鸠占鹊巢霸占了齐国,这就扯远了。
妫姓有蟜氏和姬姓少典氏联姻,有蟜氏送了两个女孩到少典氏,长女女登生下了炎帝,次女附宝生下了黄帝,所以有蟜氏是炎黄二帝的母家。这你捋顺了吗?”
子央点头:“怪不得一直叫炎黄二帝,原来炎帝是哥哥,黄帝是弟弟。但是阿父,我听说嬴姓的祖先少暤氏是黄帝的长子,这么说起来嬴姓也是姬姓的一支啊!”
秦王政斜眼看子央:“你为什么不问问黄帝的衣冠冢在桥山,没在别的地方。”
子央疑惑地问:“为什么?”
“那时候是母亲比父亲尊贵,有蟜氏生的孩子就是有蟜氏这个部族的人口。”
“真的假的?”
“阿父也不知道,”他叹气:“上古秘辛本就是口口相传,但是你大父没告诉过阿父。这些是阿父从别的地方听说的,也不知道真假。也是阿父命苦,遇上了你大父这样的父亲,后来又遇上了你大母那样的母亲。”
子央赶紧拍着他的背:“但是我比阿父幸运,我有个很好的阿父,也有个很好的阿母。”
秦王政看了一眼子央,觉得不该告诉这傻孩子她阿母拿她献祭的事,要不然她必然又大病一场。但秦王政也没心思再登高观察龙脉了,跟子央说:“走吧,下山。”
子央把另外一个问题咽下去,就是当初出兵前跑去雍都祭四帝,其中就有黄帝,虽然是一起祭的,为什么还要祭?
但是换成子央自己,祭祀是肯定会祭的,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虔诚就自己知道了。
从子午岭边上路过,随后折向西南,经长武渡过汭水(汭河)来到了陇坻(关山隘口)要翻越陇山。这是古代关中通往陇右、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因其地势险峻、气候多变、征戍频繁,自古便是边塞诗的重要意象,承载着离愁、征战、思乡与家国情怀。
陇山(关山)是六盘山的支脉,来到这里,子央抬头看忍不住胆寒。她现在很后悔,她以为这一路上顶多是辛苦些,没想到出行简直是玩命!秋季有雨,山道湿滑,子央的坐骑差点掉下山,全靠随行的石一把抓住了马鞍,子央又死死地抱住马脖子,才留一条命。
秦王政跟子央说:“过了陇山就能看到秦水(现牛头河),看到秦水就等于回到了祖地。”
子央心想你这祖地可真远啊!
而陇山隘口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地段,从这里出去就等于直接进入了塞外。子央也在这一路上终于明白为什么秦人有明确的谱系传承还被中原诸夏当成戎狄一类的野人了,这也太远了!也太偏了!
子央就想问秦王政:非子真不是被发配来的吗?
人家中原诸国就是流放也顶多是在中原和周边流放,周人是怎么找到这片旮旯封给非子的啊!
子央满嘴地吐槽看到车队的那一刻闭嘴了,她好歹有马,那些随行的侍卫大臣还要照顾着车,果然人的幸福就是比较出来的。
陇山有路,据说当年秦人从山那边走出来的时候是架着战车的,现在这里还和西域联通,就是路很不好走,驰道也没修到这里,整个车队颠簸摇晃,沿着盘山路艰难地翻过陇山,终于进入了一片河谷。
这条河就是秦水,是渭水的支流。看到秦水已经到了最初的秦国,实际上从这里到咸阳并不远,就是这一路太难走,导致子央对这段路充满了畏惧,而这段难走的道路让秦人走了几百年,付出了不少代价才走到咸阳。
在秦水岸边,陇西郡守李崇带着陇西的官员在等候。子央没看那些官员,而是回头看看了陇山,怪不得叫陇西,原来是陇山的西边!
渡过秦水北上,再走六十里左右就到了秦亭。
到了秦亭之后,子央才发现这里不像“嬴秦祖邑”,而是“秦朝乡亭”。
子央想着这里会有宫殿或太庙,看到的却是土墙围起几间屋舍,亭长在檐下核对驿券,亭卒在坡上瞭望烽烟。
近看低矮土墙、茅草屋顶,远看有一片村落;地处秦水谷底,水草丰美植物茂盛,能看到黔首在田中种地,骏马在河边吃草。那个曾孕育大秦血脉的小邑,在统一后默默回归为地图上的一个点,只有风穿过山谷时还在低语五百年前骏马奔腾的故事。
绕过村落,秦王政带着子央骑马来到一片荒地,下了马,他把袍子掖在了腰带上,子央跟着他,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走在野草中,直到走到了一片夯土地基前。
眼前是断壁残垣,半人高的夯土地基已经风化,秦王政说:“这就是祖庙。”
“啊?”子央看着这片废墟,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从茂密的野草中捡起了一块残破的瓦当,上面有个小篆“秦”。
“阿父,快看这个。”
秦王政看了一眼后说:“这是昔日太庙上的瓦当,扔了吧,这附近有很多,都已经不能用了。”
“我不扔,我要把它带回去。”子央突然专业脑,心想这东西在这个时代都能被称为文物,非子到秦始皇,这中间隔着六百多年呢!
子央把瓦当塞进怀里。
秦王正上了夯土台,子央手脚并用地也爬了上去,风吹着他们,子央的发尾飘着,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忍不住说:“阿父,这是个好地方!”
“是啊,是好地方。”
就自然条件来说这里是好地方,如果没有戎狄经常来抢劫,秦人说不定也不会努力走出这片土地。
“阿父,我们什么时候祭祀?怎么祭祀?这里要先清理一下吗?”
“不必清理,明日祭祀。”他指着夯土台的北方跟子央说:“先祖他们就躺在下面。”
坟墓早看不到了,六百年时光,土壤里的微生物早分解了骨骼和血肉,这里除了这堆倒塌的建筑外什么都没留下。
子央一时间感慨万千,她觉得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重要,人死了,别管是黄帝还是皇帝,最终被土壤消解。
她站在这里在想:自己真的能回去吗?
好在年轻,想得不多,稍微动摇了一下之后坚定自己的念头,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她转头看着面容平静的秦王政,问道:“阿父,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阿父在想什么?”
“我刚才想了很多,推己及人,我觉得您肯定也是感慨万千。”
“那你想了什么?”
子央张口就来:“我在想,从这里到咸阳,先祖走了好多年,真的是一步一个血脚印。我还在想,当初是哪位先祖做出决定离开这里东进的。阿父,你在想什么?”
“阿父想的是这两三年内,阿父要去泰山封禅。”
“封禅?”以前子央只会觉得这是一场表演,如今身处这个环境,结合自己这将近一年的所见所闻,融合她在两千年后的认知,她立即理解了,就说:“朕即天命,天命即朕!”
“对,吾儿聪慧。”
秦始皇泰山封禅的意义,在于用一场登天的仪式完成对人间的绝对统治。泰山封禅不是对传统的回归,而是对传统的颠覆;不是向神明的祈求,而是向天下的宣告。
宣告“天命所归”。确立新秩序,终结战国乱世,重塑天下正统,以法家精神重构仪式,表明秦制不承周礼,而是开创新纪元;
宣告“垄断‘通天’权力,神化皇权”。“封”于泰山之巅祭天,“禅”于梁父山下祭地,象征皇帝作为天地之间唯一中介,独享与神沟通的资格。同时收缴其他六国对神权的解释和祭祀资格,将宗教权威纳入国家控制,禁止地方私祀,实现“神权中央集权化”。
当子央把这些理由说出来后,秦王政笑着说:“吾儿还少说了几条,横扫六国,只有灭齐最容易,治理起来也最难。齐人觉得是齐王建软弱,总觉得换个齐王未必有今日之败,所以一向桀骜不驯。泰山在齐国之内,阿父前去,也是为了镇压齐人。”
子央恍然大悟,秦始皇亲临泰山,既是对齐文化的尊重,更是以秦礼覆盖齐俗的政治收编。
秦王政转身跳下夯土台,等着子央也跳下去。子央没他动作潇洒,几乎是从夯土台上滑下去的,动作堪称笨拙。秦王政不以为意,接着说:“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如今六国贵族未服,封禅既是对内的威吓,也是对外的安抚。”
子央懂,治理天下让秦王政非常焦虑。
她就说:“阿父,秦会传承下去的。”
秦王政回头看了看夯土台,对子央说:“那就在明日求祖宗保佑,保佑大秦传承下去。”
次日开始祭祀,把夯土台前的杂草拔干净,放好了供桌,李崇带了太牢摆在供桌上,车队里的“斧车”被打开,秦王的仪仗被摆出来,换了礼服后,秦王政带着子央以及随行官员与陇西本地的官员一起祭祀。
他对着夯土台祷告:非子先祖,您若是真的有灵,请保佑大秦千秋万代;保佑子央长命百岁。
随后停顿了一下,在心里念叨:“保佑扶苏能生育子嗣。”
扶苏身体里的魂魄是不是扶苏现在存疑,但是身体绝对是扶苏的。
扶苏的子嗣就是嬴秦的子嗣,这是毋庸置疑的!
子央睁着大眼睛看着夯土台,心里一直嘀咕:让我回家,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祭祀完毕,由李崇分肉。
李崇是李信的祖父,是陇西李氏的始祖,老头子已经须发皆白,但是身体很壮实,拿着刀分割祭肉,一把刀让他挥舞得虎虎生风。
在场的人都得到祭肉,秦亭的小吏和秦亭五十里内的黔首都能领到肉。这里人烟稀少,黔首不多,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小块祭肉,也就是一人一口。
子央得到了一大块牛肉,比她的脸都大,子央捧着在夯土台前吃完了。
看子央能一口气吃完,秦王政非常欣慰,跟子央说:“祖先会保佑你的。”
在这里休整两三天再走,子央骑着马在秦亭玩了两三日,走的时候子央还不停地回头看。
子央不知道为什么,对秦亭这地方十分不舍,她渡过秦水进入陇山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秦亭已经很远了,根本看不见。只有怀里那块沉甸甸的瓦当能证明她去过秦亭。
再次翻越陇山,这次一路不停,在九月下旬回到了咸阳。
有个好消息在等着秦王政,胡夫人在半个月前生下一位公子,等着大王赐名。
公子和公主们在曲台殿迎接风尘仆仆的秦王政,听说这个好消息后,秦王政强打精神对胡亥说:“回去告诉你阿母,就说阿父为你幼弟取名‘胡语’。”
这是开玩笑吗?
年龄大的公子公主们都露出不赞同来,没想到胡亥很赞成,大声说:“阿父,这名字好!”
大家面面相觑。
子央就想问:好在哪儿?胡言乱语?
李二凤眯着眼,“扶苏”这个名字带着明显的楚风,“子央”也不是秦王政起名,这些公子公主中,名字好听点的都是夫人们起的,“胡亥”这名字是倒是秦王政起的,他怀疑秦王政不会起名!
还是青雀、稚奴、兕子这些名字好听啊!
李二凤莫名其妙地有些优越感。
[79]出行前:……
秦朝的官员没有节假日,在过年前一天,也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秦王政发布统一后的第一份诏书。
“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这一份诏书除了规定皇帝这个称呼外,还规定了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等后世有名的政策。
秦制要覆盖周礼,这是为治理天下秦朝君臣呕心沥血制定的制度。
始皇帝觉得靠着这个制度秦朝可以传万世,实际上这个制度也真的发挥了作用,虽然不至于传万世,从始皇帝到最后一个皇帝截止,这个制度传了两千余年,历经四百二十二位皇帝。
只是这一切和嬴秦没关系了,如此精妙的制度还有一个漏洞是始皇帝未曾预料到的,就是沉默的天下黔首。昔日诸侯之间互相攻伐,驱民流离,自从黄帝到眼前几千年来庶民何曾展示过自己的力量,所以始皇帝在设计制度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过他们,这导致秦朝二世而亡。
汉高祖这个实用主义者一看秦朝君臣呕心沥血设计的制度还挺好用,为了安抚天下,把分封制又从垃圾堆里拣出来,郡县制和分封制搅拌了一下拿来用。
汉高祖毕竟不像始皇帝那样对治国有很深的理解,他无法制定汉朝的制度,或许是年纪太大,没时间没精力来制定汉朝自己的制度,直接把秦朝的制度拿来,导致所有朝代都解决不了土地兼并,摆脱不了农民起义。
子央看着诏书觉得很可笑,夏商周明明是奴隶社会,却用封建制来治理国家;秦朝之后的朝廷,明明是封建社会,却用郡县制来治理国家。有的朝代甚至叠床架屋,增加官府,制造出大量的冗官,让郡县制这个便于治理的制度人为增加很多阻力。
不得不说周公和始皇帝是两个很了不起的人,他们开创了两种制度,都是在进行一场大型的社会实验,然而明明都看到了这场社会实验表现出来的弊端,可后来的人们在两千年中都没有一个人能推翻这两种制度,都是在这种制度上修修补补,努力做个好的裱糊匠。所以说后来推翻旧制度的那群人太伟大!
子央想到这里自嘲一笑,就她这成色,估摸着连裱糊匠都做不好。
她把诏书放下看向一边的吕雉:“娥姁,先把纸质诏书传遍关中,随后再发出铜版、钢版、陶版诏书。”
吕雉应声,拿了诏书出门去了。
因为有了纸这种便于传播的载体,现在咸阳城内负责造纸和印刷的官员忙疯了,一年的造纸库存被十天消耗完,这些印刷后的诏令被人沿着驰道送到各处驿站,再由各处驿站送往三十六郡。
纸张毕竟不方便保存,频阳高炉这一个月来不再制造农具,而是把一块块钢版和铜板平铺,随后将雕刻好的模具压下去,直接压出字体,冷却后经过检查送往三十六郡。皇帝下令,把这些钢板和铜板钉在城门官府等处,便于向天下传布诏令。
子央忙完,带着石头从官府里偷溜出来。
天气虽然寒冷,整个关中却非常活跃,和天下其他地方相比,今年的关中有一个丰收年,家家户户养了鸡鸭羊,富裕的人家还养了牛。每家每户比往年多打了三五斗粮食,土地多的人能换些瓦,带着儿子背石头盖一座新房,土地少的人家能给家里的茅屋换了茅草顶。集市上挤满了人,老秦人拿到了灭六国的红利,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秦人脸上不再是麻木的表情,带上了笑容。
子央带着石在咸阳市上挤来挤去,她带着石来买一些周游天下的物件。
前不久去一趟陇西,让子央累得丢掉了半条命,这让她意识到周游天下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简单事。更不是买票进站坐车出站找出租车进酒店这么方便。
虽然秦国一统,但是所有的诏令的实施是有滞后性的,因此虽然开始统一货币,但是民间还持有大量原来六国的货币,想要真正实现货币统一至少需要五年。子央来到咸阳市上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兑换货币。
但是子央身份特殊,始皇帝的诏书刚颁布,要是让人知道她出面兑换别国的钱免不了要闹出事来。
她又不能让别人去,因为她的门客别人都认识,而且一旦让门客知道她要去周游天下必然闹着一起去,闹起来就等于把消息送到了始皇帝面前。
子央思来想去,决定去找丑夫,她听说丑夫在咸阳市上卖大饼,就带着石一起来找。
子央在各种精美的六国商品中挤出来,找到了一处卖大饼的摊子,香喷喷的大饼摊子前没有什么客人。
子央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歪歪扭扭的衣服,带着抱一堆东西的石来到了面饼摊前。
子央问:“丑夫,今日发了多少财?”
丑夫叹气,发愁地看着面饼:“没多少,倒是那边的白玉摊生意好,让人看了眼热。”
“什么白玉?”子央跑过去一看,嚯,是豆腐!
难道又有穿越者了?
子央目光灼灼地看着豆腐,就有一个瘦瘦的男人跑到子央身边,笑着说:“没想到能见到长安君,奴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子央立即把新买的水囊举起来挡住半张脸,狐疑地问:“你认识长安君?”主要是她是在上班时候跑出来的,万一被王绾知道又要扣她俸禄,还会把她叫去丞相府“批评”。
这男人说:“奴是太子府的奴仆,今日奉姬夫人的令来传扬这玉脂膏。”
太子府姬夫人?那不就是太子妃,也就是长孙皇后吗?
子央把水囊塞给一边站着的石,问道:“玉什么?”
“玉脂膏,这美味能生吃,您看看。”这男人用小竹刀切了一小块给了子央,子央刚要接,旁边石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来,石瓮声瓮气地说:“主君,我想吃。”
子央立即说:“吃,你吃。”
石一把从男人手里拿了豆腐立即塞嘴里,边吃边说:“有豆腥气。”
子央皱眉,在他的胖肚皮上拍了一掌:“这是送你白吃的,你还乱说,不要坏我兄长的赚钱大计!”她跟瘦男人说:“石有些笨,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长安君说笑了,其实今日不光是售出玉脂膏,实际上是送出做玉脂膏的秘方,这豆腐是让他们拿回家尝鲜的,不好分文不取。您跟奴来,后面有人做豆腐,观看的人有很多。”
子央刚要走,石的肚子又响起来,子央跟瘦男人说:“你等等,我带石先去买些饼子。”
她带着大块头石来到了丑夫跟前,对丑夫说:“这饼子我全要了,拿麻绳串起来挂石脖子上。”
丑夫一边动手一边说:“幸好遇到你这大主顾了,要不然我们梨亭的乡党今日没收成。”
“什么意思?”
“这是大家凑出来的粮食,想要靠手艺赚点钱过年用,要不然庶民家里哪有这么多粮食拿出来做饼买卖啊。这么好的饼子卖不出去只能自家拿回去吃,谁舍得啊!”
子央忍不住说:“还别说,你待着的梨亭是很团结,关键是很灵活,我就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接纳你这个外乡人,还一起包庇你呢?”丑夫可没少干违法的事,没一个人告发他,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证明秦法渐渐失效了。
丑夫去年来到咸阳,本就不是秦人,但是他却有秦人正宗验传,必然是亭长和亭里的百姓默认了他的存在,包庇了他的过往。这在咸阳城外关中腹地秦法执行最好的地方是相当罕见。如果用蟑螂理论,关中有一处乡亭是这样,那么有这种操作的乡亭有很多。
丑夫打哈哈起来。
子央看着他把一串大饼挂到石的脖子上,从怀里拿出一块金扔给丑夫,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必然是你去山中偷了树木,分开送给了梨亭里的人,你们一起靠着你偷的树度过了冬天,是不是?想治你们非常简单,梨亭附近的山林里少了树,必然荒芜,开春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在“壹山泽”政令下,树木是秦君的资产,他们盗取树木且是全亭互相包庇,被官府知道了必然全杀了以儆效尤,这种集体作案必须从严从重治罪,要让天下震怖,目的就是维持秩序,就怕天下有样学样。
子央知道了不打算管,人都要冻死了,偷几棵树怎么了?
子央对丑夫说:“你让他们开春后补上,光偷不种日后怎么接着偷?他们都不想想子孙吗?他们偷完了,子孙还有的偷吗?还有,下次偷的时候别锯树,那么多树枝呢,你爬上树锯树枝不行吗?每棵树的树枝凑一凑,够你们过冬了,这好歹没断根,大树长那么高容易吗?”
丑夫叹气:“我哪有锯啊!能偷树还是因为我去偷了相里勤的铲子,那铲子挖坑方便,我是直接把树连同树根刨出来的。”
子央叹气,就说:“不用找零钱给我了,我带着石去看看那什么玉脂膏是怎么做的。”
丑夫把黄金塞在衣服里,就说:“反正我要去换钱,面粉是各家凑的,最后分钱还是要用小钱。我也不占你便宜,你等我过几日给你送去。”
子央突然想到自己找丑夫的目的,立即说:“你等等,你能不能给我换点钱。”
丑夫上下打量子央:“你缺小钱?不应该啊,我听说齐国几百年的积攒有一半到你手里了,这咸阳城,不,这天下,算起来你都是最有钱的那一小撮人,你还要换小钱?”
子央就说:“多有多的难处,你看石”,子央示意丑夫看看在啃大饼的石,就说:“你知道石一天吃多少吗?”
丑夫对石的饭量是见识过的,石就是他们楚墨送到咸阳来的,所以看着石,丑夫叹气。
“行吧,你想怎么换?”
子央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袋子,对丑夫说:“这里都是金,你换些齐国的刀币、楚国的蚁鼻钱、韩赵魏的布币、燕国的明刀。”
“你要这些干什么?你前几天需要我还能给你弄来,今日一早咸阳市就不许再用这个了,我现在只能去暗处给你换。”
“我就是收藏用的。”
“收藏?”丑夫对着子央上下打量,冷哼:“肉食者的爱好可真有意思,你阿父喜欢毁人宗庙,你喜欢收人钱币?我不信。要是你真有这爱好,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今日来找我,说吧,你想干嘛?”
“我想去找你们巨子,偷偷地去,不让我阿父知道。”
丑夫对着子央震惊地打量了一眼,他不理解,秦国的虎狼之君那么凶残,怎么养了这个傻乎乎的孩子。
丑夫问:“你就不怕半路有人杀了你?”
子央拍了拍石的肩膀:“有石保护我。”
“我有一百个办法先弄死石再弄死你!”丑夫深呼吸:“我怕你没出武关就死了,万一被你阿父知道你是找我们才死在路上……你这是和我们有仇啊!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我给你钱,你去找儒家,儒家在齐国,你要是死在找儒家的路上,你阿父能把儒家连根挖出来锉骨扬灰,这真是帮了我们墨家大忙了!”
子央看着他。
丑夫说:“我和你一起去,我带着你去找我们巨子!我要保证你活着出去活着回来,要不然我们楚墨真的要面临秦廷围剿!”
子央想了想,看看憨憨的石,再想想无能的自己,联想到丑夫是个游侠有周游天下的经验,就说:“好,听你的!”
丑夫松口气,他现在就怕长安君不听话,立即说:“五日后联系。我先问一下,你找我们巨子干嘛?”
“你别管,反正我想和他聊聊。”
丑夫抱拳告辞,把铺在地上的麻布收了转头就走。
子央带着啃着大饼的石来到了豆腐摊这里,瘦男人赶紧迎上来,谄媚地请子央进了摊位后面的院子。
这里人山人海,挤了很多人。子央看到的是一片脑袋,最后没办法,她被石扛起来,坐在了石的肩膀上往中间看。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中间的空地上有些精壮的小伙子在展示做豆腐。
子央看得津津有味,她来的时间比较晚,大部分人是从头看到尾,子央来的时候整个制作流程接近尾声,当豆腐被切块放进托盘,和腐竹豆花一起向四周展示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别人品尝豆腐,瘦男人带子央去吃豆花,子央浅浅地尝了一口,觉得很不错,刚才吃饼子觉得干的石毫不客气地吃了一桶豆花,瘦男人看着石,表情都要裂开了!
子央也要裂开了,她一直觉得石的肚子连着一个未知的次元,他怎么那么能吃啊!
石抱着桶对着子央嘿嘿笑,他在咸阳每天都吃到饱,因为住在刘季家里,吕雉还管着这些人的吃喝拉撒睡,吕雉是头一个发现石吃胖了的。
晚上子央回到了咸阳宫,作为正宫,每年过年大家都要回到这里,挤在一起让狭窄的咸阳宫更拥挤了。
过年期间子央在咸阳宫只有一间屋子,所以不到晚上她不回来。今日大家要聚在一起吃饭,子央就去找始皇帝。
这时候胡夫人正抱着小儿子给始皇帝看,小婴儿也非常给面子,没哭没闹,吃饱喝足打着哈欠让大人逗弄。
子央进门,始皇帝就说:“子央,来看你幼弟。”
公子拓摘掉了幼弟的帽子,现在这帽子戴在了公子胡语的脑袋上。
子央凑过去,公子胡语被始皇帝抱在怀里,是个白胖的娃娃,圆嘟嘟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啃一口。
先秦已经有了让产妇产后休养的习俗,但是这种习俗针对的是贵妇和家庭殷实人家的女眷,普通人家和隶妾臣中的妇女是没有产后休养的条件。胡夫人生子,在自己的宫殿里休养了二十多天,整个人变得圆润起来,但是和子央上次见到她相比,明显憔悴苍老了一些。
胡夫人不年轻了,公子胡语很有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孩子,因此趁着过年她抱着孩子来始皇帝跟前走动,目的是想为这个幼子在他父亲那里讨要更多资源。
胡夫人是这些夫人中家底最薄的,也是最势单力孤的。
别的夫人来到秦国的时候和姐妹姑姑侄女一起来的,就如胡夫人的旧主姬夫人,也就是公子拓的阿娘,她虽然是襁褓之间被嫁来,她的陪嫁除了奴仆外还有她的姐姐姑姑和侄女,等到公子拓出生后,在后宫的燕国女人都围绕在公子拓身边提供各种资源、为他出谋划策,连同上一代和上上一代的燕国贵女们也会把手中掌握的各种资源拱手让给姬夫人。
胡夫人什么都没有,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她倒是想和自己的旧主姬夫人走近点,可姬夫人不会拉扯她的儿子,连同别的夫人也觉得她奴仆出身,和她相交拉低身段。
这秦国后宫的女人都是宗室贵女,人家族谱往上数能追溯到炎黄二帝的时代,世世代代为贵人,一般贵族她们都看不上,别说一个女奴了,她们是真心看不起胡夫人。
胡夫人以前还有过把胡亥过继给某个无子的夫人,就如夏太后的儿子异人过继给了华阳太后改名子楚,从庶子变嫡子,做了太子捞到了王位一样。奈何夫人们就是没儿子也不愿意过继胡亥这个有一半胡人血脉的公子。
胡夫人只能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始皇帝,知道始皇帝宠爱子央,对着子央都能一起奉承。直到始皇帝怀里的胡语睡着了,始皇帝才抬起头把孩子交到胡夫人手里:“胡语睡着了,带回去用心照顾。”
胡夫人赶紧把襁褓抱在怀里,始皇帝知道胡夫人来这里的目的,直接叫侍女:“去找昌,跟他说朕给公子胡语的礼物让他送来。”
胡夫人赶紧抱着儿子谢始皇帝,始皇帝就说:“你把胡亥他们兄弟照顾好就行了,别的不要多想,朕会为他们兄弟打算的。”
胡夫人连连答应,昌带人送来了两本厚厚的册子,胡夫人看的心花怒放。始皇帝说:“胡亥出生的时候,朕给过你一份,胡语出生朕也给你一份,你给他们兄弟收好。”
胡夫人再三谢恩,在始皇帝的一句话里她对着两本册子瞟了三次,好在她知道进退,看始皇帝有些疲惫连忙抱着儿子告辞。
子央陪着始皇帝说了一会儿话,等到吃饭的时候,除了吃奶的公子胡语,公子和未出嫁的公主都来了,一起陪着始皇帝吃饭。
饭后子央对着李二凤眨眨眼,李二凤磨蹭到最后。两人一起从温暖的宫殿里跑到空地上说话。
李二凤说:“有话赶紧说,这里太冷了。”
子央袖着手缩着脖子,嘶嘶嘶地说:“我过了年就走,我只要走出半天就会被阿父发现,你帮我拦着他,时间越长越好。”
李二凤说:“这有点难。”
在子央耳朵里就变成了“得加价!”
不怕对方存心刁难,就怕对方不干。子央立即说:“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我还没想好。”
“你别没想好啊!我过几天就要走,你没想好我怎么走!”
“你看我什么都不缺。这样吧,汉高祖不是在你那里吗?”
子央转头就走,李二凤立即追上来拦着子央,连忙说:“好商量,你这孩子,你不会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啊。”
“别打我门客的主意,商量不了。我手里有些钱,我给你钱。”
李二凤摇头,钱和美色在他们这种顶尖权贵眼里不是稀缺资源,甚至都不被放在眼里。
“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成交!”
“你不再想想?”
子央心说:笑话,要是将来你让我兑现承诺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啊!
但是她嘴上说:“这有什么想的,我知道你意思,你是说万一你狮子大张口,我岂不是要吃亏。这个交易不是你能要什么,而是我能给什么。
我现在有什么?封地?没了!长安君的名头?你想要尽管拿去!我库房的钱?我有的你也有,你要是想要,刚才我说给你钱的时候你就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你随便开条件!”
李二凤点头,和子央击掌:“好,你想走提前一天跟我说。”
子央和他击掌完就立即跑回去,外面太冷了。回到宫室,子央被暖气一冲,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打喷嚏。
说实在话,她还真有点舍不得这里的暖气!
罢了,好梦容易醒,好日子容易醉,趁着还在秦朝的时候要多穷游,说不定将来回去还能多水几篇论文呢。
[80]坏孩子子央:……
李二凤回到家,长孙皇后还没回来,始皇帝后宫的事情是姬夫人在管理,但是姬夫人也很会做人,叫上了长孙皇后。
鉴于长孙皇后去年举办宫宴十分成功,她自己本人处理事情滴水不漏,处理过很多大型宴会,这次辅助姬夫人简直是大炮打蚊子,回来晚也是和其他夫人一起聊天才晚了。
长孙皇后回来后就看到李二凤靠着凭几发呆,就问他:“晚宴怎么样?吃得好吗?”
“嗯,口味没什么变化,重盐厚味。”关中的口味自来如此,所以李二凤吃得很开心。
长孙皇后开始卸妆,洗脸后让侍女退下,她自己对着铜镜把头发打散,一边梳一边问:“今日大王,不,陛下可曾开怀?”
以前民间对各国的君主称大王或者陛下,现在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不许称大王,大家要一起称呼皇帝为陛下。然而偏远之地或者是六国权贵就是要称呼始皇帝为暴君和秦王,就是不愿意称呼始皇帝为陛下。
李二凤说:“还好,明日陛下寿宴,今日诸多公子公主妙语连珠,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祝寿了,他就多吃了点。”
“那就好,”长孙皇后一边梳头一边说:“好多夫人都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
李二凤忍不住问:“是吗?”他忍不住和长孙皇后聊起来八卦:“还有夫人担忧陛下?”
长孙皇后听到他口中的戏谑语调,就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今大家有吃有穿都依靠陛下,”她压低声音:“将来陛下没了,这些夫人们又去依靠谁?”
始皇帝再薄情寡义也不至于对一些无害的夫人们下毒手,不会不管她们死活,他对待这些夫人们是很大方的,尽管早年始皇帝日子过的不好,但是少年生活在宫廷,并没有养出寒酸抠门的属性。但是新君就不一样了,新君有自己的妻妾儿女要养,对先王的旧妃自然没多少关心。这些曾经的六国贵女没有了六国后辈进入秦国后宫,等于没了娘家的贴补,她们为后人铺路的作用也消失了,一些夫人无儿无女,老了之后怎么办?
长孙皇后说:“除了有几位真心关心陛下,大部分都是问一声,她们是怕大王身体不好,早早地不在了,他们就没了指望。”
李二凤搂着长孙皇后说:“还是妻好,夫妻才是相伴一生的人,妾妇都信不过啊。”
长孙皇后推了他一把,笑着问:“寿礼你看过了吗?新年贺礼和寿礼是分开的。”
“看过了,”李二凤说:“你让人去推广豆腐,不,是玉脂膏,推广玉脂膏也挺好,日拱一卒,涓涓细流终能汇聚成江河。”收敛民心这一块不能做的太明年,要悄悄的办。
李二凤说完豆腐的事,就压低声音跟长孙皇后说:“你悄悄地准备,过了这几天咱们去上林苑种地去。”
“这么快!”
“子央要在这几日溜掉。”
长孙皇后皱眉:“这是新年啊!她不怕把大王,不,把陛下气出好歹来?”
“陛下会不会生气不知道,但是她让我帮她拖一阵子。”
长孙皇后皱眉,忍不住问:“你不会是答应了吧?这可不是好差事!”
“答应了,天气冷,我也觉得她不该在天冷的时候乱跑。凡是成大事的人,必然心志坚定,她想走,哪怕是被抓回来还会想办法跑出去。不如让她夏天走,我的意思是我去抓她,把她抓到后咱们去上林苑,让陛下管着,要是陛下看不住还让她跑了,这就和咱们做哥嫂的无关了。”
长孙皇后看他有打算,只能说:“您应该能抓得住吧?”
“放心,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娘子,身边那几个人都没有出门经验,她的计划必然到处是破绽,想抓回来很简单。”
新的一年要祭祀,从太庙回来又祝贺始皇帝大寿,折腾完这些繁文缛节已经晚上。
秦朝的官员没有假期,皇帝也没有,所以哪怕是大过年,哪怕今天生日,始皇帝还是要处理一堆事务。
子央发现始皇帝桌上有个很好看的盒子,打了一个牛肉味的嗝儿,凑过去问:“阿父,这是什么好吃的。”
她的手把盒子盖子揭开,看到一方天青色的大印,刚要伸手拿出来看,始皇帝的毛笔杆一下子打在了她的手上。
“不许摸,你要看啊?拿来,阿父拿着你来看。”
什么宝贝啊!不就是一方大印吗?
子央把盒子捧到他跟前,始皇帝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天青色的印章,翻过来让子央看底部的刻字。
子央歪着头看着上面曲连拐弯的字,觉得这东西超级像二维码。就问:“这是刻写的什么啊?”
始皇帝指着印章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还有人不知道代表了什么吗?
反正子央知道!
她惊讶地说:“这是传国玉玺?!”上面刻的是鸟虫篆?鸟虫篆是这个时代的防伪字体,结构复杂,极难模仿。
“是玉玺,不是什么传国玉玺。这是我大秦千秋万代的证明,朕之后所有的皇帝都用这个颁布诏书。大禹做九鼎,咱们就做玉玺,让玉玺取代九鼎。”他示意子央把盒子拿来,珍重地把玉玺放进了盒子里。
传国,是秦传给汉,汉传给魏,魏传给晋,玉玺在南北朝颠簸后来到了隋,隋传给了唐,然后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确实取代了九鼎成为皇帝的身份证。
“阿父,这难道是从和氏璧上切割下来的玉石?”和氏璧是天青色的吗?子央看着这玉像是蓝田玉。
“你想什么呢?玉璧厚不过一寸,怎么拿来做玉玺?这是产自我秦地的美玉,我秦国用本土之玉制皇帝之玺,统御于天下,此乃受命于天。”他把盒子盖上,对子央说:“和氏璧出产于楚国,收藏于赵国,还因为完璧归赵的故事把昭襄先王衬托得阴险狡诈,这种种过往记录在案,和氏璧不能做秦国之玉玺。”
子央的牙齿磨了几下,李二凤夫妻两个肯定看过传国玉玺,和氏璧压根没办法做成玉玺长孙皇后是知道的,那次在章台宫说起九鼎和氏璧的时候她压根没提!
看来大家都是互相留几手啊!
子央立即问:“和氏璧在您手里吗?您跟我说它大概有多大,我要心里有数。”
始皇帝看着子央:“你这不是第一次打听和氏璧了?你是真喜欢那东西吗?”
“名气大啊,想看看。”
始皇帝笑着点头:“那阿父赏赐给你吧,原本阿父想要带着他进入骊山陵,你喜欢就给你吧。”
“不用不用!”子央赶紧摆手:“您都说和氏璧是礼器,我要是拿了大家怎么看我?”
“所以才要大张旗鼓地赏赐你,阿父公开赏你,没人说什么。阿父私下给你,或者给你看,就很容易招来非议。”
“不不不,我就是对形状好奇,你不要给我,我也不要。”子央避之不及。
始皇帝看她不是假意推辞,就说:“好吧,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跟阿父说,虽然是礼器,吾儿乃是天潢贵胄,也能传承下去。至于说形状,就像是一个拍扁的大玉镯。”
子央被他的形容逗得哈哈笑。
始皇帝说:“今天跟着跑一天了,回去喝了药早点睡吧。”
子央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子央每天去咸阳令府等待丑夫。
丑夫终于在十月初五的时候翻墙进了咸阳令府,在吕雉出门后,从窗口翻进来,把子央吓一跳。
子央赶紧把坐在台阶上说话的石和夏侯婴赶走,随后招呼丑夫在室内坐下,询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现在咸阳有很多六国旧币,听说有人要换,那些持币商人一股脑地跑来来找丑夫。和秦国官方兑换要吃点火耗的亏,而且还要排队。丑夫换了不少,准备了足够的货币,但是现在没给子央拿来。他今日来要找子央确定一件事。
“那天我光想着和乡党邻里分钱,回到家我一琢磨,这事不对,你要是单单去找我们巨子,换楚国的钱就行了,你把六国的钱都换了,难道你真的想去齐鲁一带找儒家?”
子央点头:“是啊,我想去追寻孟子的足迹,想要了解民贵君轻的思想。”
丑夫盯着子央看。
子央问:“你这么瞧着我干嘛?把我看得毛毛的。”
丑夫说:“虽然我们墨家和儒家互相视为仇敌,但我要说的是,儒家其中一派和我们墨家一些想法底色是一样的,那就是‘民本’。可是这种民本被各国君主视为洪水猛兽。孟子被当作座上宾,却从没有一个君主采用他的思想以‘贵民’。
你如今去找寻孟子,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如果是真心执意如此,你就是圣人;如果你是带着你父的密诏出发,那就是要屠尽百家中所有‘民本’思想。是吗?”
“我就是想去看看,”子央又加上一句:“和我阿父无关。”
丑夫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张简陋粗糙的地图铺在子央跟前,说道:“想要离开关中,有这四条路走。”
丑夫的手指向着一侧滑去,说道:“东出函谷,这是你们秦人的征服之路。这条路最好走,但是一旦你失踪,这条路也是被重点盘查的一条路,想从你父布下的罗网中飞出去非常难,所以这条路不能走;
南下武关,是奇谋之路。从这条路进入楚国是最方便也是最近的,但是这条路不能走,因为山高路险,只有咱们三人,如果躲着人,就会补给困难,而且你身体虚弱,翻过秦岭对你来说消耗太大。如果不躲着人,路上找商队进行补给,属于自投罗网,过不三天就被你阿父抓回去,加上马上天冷,山中更冷,你难以应付,这条路不能走;
北上驰道,是防御之路。走北郡,过云中,在九原转方向进入赵国境内,这一路地广人稀,容易遇到匈奴。因为这是供大军北上的直道,一路坦途,只要不出意外,骑马三日就能离开关中,进入了赵国,再走一段路,就能进入中原了;
西入褒斜,这是你们秦人的退守之路。走褒斜道进入川蜀,川蜀是你秦人的粮仓和最后的退守之地,不建议走这里,因为走这里距离中原诸国更远了。”
子央问:“所以你建议从北郡离开?”
“对。”
丑夫接着说:“除了离开的方向,还要有人在这里引开你父的关注。你要带着石走,就要找几个胖子在咸阳附近乱走,干扰视听。”
自然叹气,这有些难,因为现在的社会真的很难找到胖子。
子央问:“如果找不到胖子呢?”
“那你就让自己的马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好吧。”
丑夫问:“你确定你只带石?别人不带吗?要是带了我提前准备。”
子央摇头。
丑夫接着说:“既然你找我做向导让我带路,你就要听我的安排。首先,你什么都不要带,你那些富贵衣服都不许带,钱我到时候带给你,你自己准备武器和验传,能做到吗?”
子央像是要跟着老师去郊游的幼儿园宝宝,乖巧大声地说:“能”!
“你小点声!”丑夫吓一跳,赶紧往外看,发现没被人注意到才松口气。他接着说:“我跟你讲,你还不能走漏消息,你的亲人和身边近侍,都不能告诉他们。你能做到吗?”
子央小声说:“能。”
“好,五日后出发,马匹我来准备。咸阳北门见!”
“等下,多准备两匹马,有行李。”
丑夫差点气死:“我刚才说的是什么?你当放屁吗?我说了你那些华贵的衣服不要带,那些富贵装饰也不要带!”
“说了啊,你说武器自备,石的冬瓜锤比我都重,两只锤,你难道不多准备两匹马?”
丑夫深呼吸:“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带着石了。他除了胖容易招人注意,还提着两只大锤,你就不怕别人认出来吗?”
子央说:“可是没有锤跟着我,不是,没有石跟着我,我害怕。”
丑夫深呼吸再深呼吸,咬着牙说:“你上辈子肯定是一只老虎,我是一只兔子,我肯定是被你咬死的,没想到这辈子还来被你差遣,五日后见!”
子央小声说:“五日后见!”
子央这几日若无其事,离开前一日晚上,子央去找始皇帝吃饭,他们已经从拥挤的咸阳宫回到了章台宫,就在曲台殿内,始皇帝让人拿出来一顶皮帽子给子央。
“这是特意给你做的,戴上试一试。天冷了,头也要保护好,不能冻着了。”
子央笑嘻嘻地戴在头上,发现还真的很暖和,而且毛茸茸的,不用照镜子,想想都觉得可爱。她跟始皇帝说:“不仅暖和,还能遮丑,我往后十天半个月不洗头别人也发现不了。”
始皇帝顿时表现得非常嫌弃,让子央离自己远点,他担心被臭到。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子央今天特别能吃,把盘底烤肉的那点子油星都用大饼给抹得干干净净。
她要为自己储存点脂肪。
始皇帝知道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段时间孩子特别能吃,他以为子央到了这个阶段,就在子央走后他吩咐昌说:“明日给长安君多做一份,朕看着她像是没吃饱。”
昌是憨不是笨,没敢说“长安君吃得发撑抱着肚子出去的”。连忙点头应下,让明日多送点烤肉和大饼来。
次日子央早早地来找始皇帝吃饭,吃得都快到嗓子眼里才把饭吃完。她躺在饭桌边跟始皇帝说:“让我消消食,等我消完了食儿再出门。”
“你就该少吃点。”
子央笑笑,躺在席子上消化了一会儿,爬起来的时候对着始皇帝跪下行大礼。
始皇帝皱眉:“你这是怎么了?前几天刚行大礼,怎么今日又行大礼?”
“前几日是贺寿,今日是谢您,昨日我多吃了点,您今日就吩咐人为我多准备了饭菜,您真好。阿父,爱你。”
始皇帝隔着桌子伸手在子央脑袋上拍了拍,说:“偏你会说甜言蜜语,你乃吾儿,不对你好对谁好啊?去吧,戴上帽子别冻着了。”
子央点头,起来后走到门口想回头看他一眼,忍住没回头,直接离开了。
始皇帝心里觉得子央今日有些奇怪,但是事情太多,一点念头被文山会海给冲淡,整个人忙碌起来。
没一会儿丞相王绾急匆匆地进入曲台殿,在门口甩掉了鞋子,看上去非常生气!
他进入宫室就看到隗状也在,和始皇帝正在商议修长城的事情。
长城是大工程,要经过反复论证和不断衡量得失才能决定要不要修,隗状本人是坚定支持修长城。他去年去北方勘察,结合最近国库银粮,一直建议始皇帝修长城。
王绾不反对修长城,但是他主张延后再修,王绾担心使用太多民夫导致民力枯竭,一直说这些大事要一件一件办,不可操之过急,因为这个和隗状吵得不可开交,前几个月两人因为分封制共进退,现在因为修长城互相看不顺眼。
隗状看到王绾气冲冲地进来,以为他又要喷修长城,立即撸袖子准备和他说说理,没想到王绾不是为长城而来,王绾直接把一本册子和一封信拍在了桌子上。
老头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王绾大声说:“大王,臣请治罪长安君。”
这是王绾在始皇帝跟前最硬气的一回,始皇帝本来很生气,觉得老匹夫今日太无礼,一听事关子央,立即笑着说:“王卿,坐下坐下,长安君又怎么了?她小孩子没见识,你乃是老臣了,何必同她计较。”
这就是个熊家长!
王绾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大声说:“她突然辞官,臣让她来臣跟前对答,居然找不见人,她把官职当什么了?把关中之地当什么了?”
“怎么会辞官,吾儿知道关中重要,”始皇帝拿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看得眼前一黑。
这还真是一封辞职信。
在秦法森严的秦国,辞官可不是一封信就能辞掉的。
始皇帝立即说:“让子央来见朕!官职岂可说辞就辞,哪里能如此儿戏!”
王绾冷哼。
在大臣有理的时候始皇帝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还是耐心说:“王卿,待会儿朕骂她。”
王绾也知道见好就收,把子央喜欢请假不服管教的事都咽进肚子里,谁让人家是公主呢!
隗状把王绾送来的书翻阅了一下,忍不住说:“长安君想辞官不是一两天了,这上面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下一任官员可直接按着册子接手,十分详尽,陛下您看。”
始皇帝翻了几页,瞬间想起子央前阵子说过要去周游列国,今日早上她突然行大礼也能解释得通了。
他以为子央忘了,像小时候那样,有更好吃更好玩的吸引她注意力,她把以前想要得到的玩具给忘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她还记着,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蒙毅!”
昌赶紧去找蒙毅,蒙毅穿着甲胄带着佩剑冲进来。
“陛下请吩咐。”
“把长安君找到带回来!”
蒙毅抬起头一脸迷茫,随后立即应下,起身绕到了帐幔处,刚围着柱子转了两圈,跛脚的昌急匆匆赶来。
“昌翁,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相说长安君辞职了,陛下说她去周游列国了,就是前几个月芈夫人还没下葬的时候,她就说她要去周游列国,对了,这事太子也知道,你派人问问太子。”
有了线索就好办了,蒙毅作为始皇帝的宠臣,不仅忠心,他脑子也好用。立即说:“此事不可告诉太子!我先带人出去找找。”
昌急忙跟人吩咐:“让扇赶紧来。”
扇急匆匆来到曲台殿,跟着昌进入宫室,昌在路上就跟扇说了长安君偷跑出去的事,扇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袖袋里的信封格外烫手。
扇进入宫室,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看他这表现,始皇帝阴恻恻地问:“你知道长安君今日要离开咸阳?”
扇连忙说:“奴刚知道,主上离开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是让中午交给您。奴不敢问,奴没有马上送来奴有罪。”
始皇帝立即对昌说:“拉出去,廷杖二十!”
扇连忙谢恩,隗状把扇放在席上的信封拿起来放在了始皇帝的桌子上。
始皇帝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第一张纸上写着:“阿父,天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始皇帝再次眼前一黑,觉得女儿傻得比那呆头鹅都傻!
这天下确实大,你虚弱到这份上,哪里是去看看,是走到哪里埋哪里!
他喘着粗气把第一张纸扔一边,第二张纸上写着:“阿父,我通过驰道向北,经北郡、云中、九原,随后向东。”
始皇帝目瞪口呆,九原是北驰道的尽头,已经深入草原,赵武灵王曾在此胡服骑射,这里自古就是戎狄和诸夏争夺之地!如果用一个让子央觉得亲切的地名来称呼,这里是包头!
始皇帝握着纸的手都在抖:“这孩子,走函谷关不好吗?怎么就走北驰道!”
他对侍女说:“传令,让蒙毅从北驰道追!”
王绾想到平时子央脑子里的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立即问:“陛下,会不会是长安君设下的疑计,她实际上走的是函谷关?”
“不会,”始皇帝说:“长安君是莽,却不是傻,她也知道生死是大事,这分明就是在说她走北驰道,让朕赶紧派人送她进赵国。”
始皇帝对子央很了解,她身边必然有个她不信任的人,倚仗着这个人带路,又怕这人半路害了她,所以让追兵半路跟着,表面上是追兵,实际上是护卫,让那人没有机会下手!
有孩子的下落就好,始皇帝松口气,整个人也不着急了,问:“她身边都有谁?”
这时候门外一个侍卫急匆匆进来,回禀说:“陛下,听人说一个胖子和一个少年一个青年今日一早上了北驰道,确定胖子就是长安君身边的石,另外一人身份还在查,那少年有九成确定是长安君。”
侍女急匆匆进来,跟始皇帝说:“陛下,太子求见。”
始皇帝对两个丞相说:“让两位看笑话了,朕上午把家里的事儿处理了,下午你们再来。”
这就是赶人了,王绾和隗状赶紧起身,一起告辞,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李二凤。
李二凤和他们抱拳,随后进了始皇帝所在的宫室。
“阿父,听说妹妹出城了。”
始皇帝倚靠着凭几,对着李二凤看了几眼。
李二凤来得太及时了,联想到前些日子他和子央说话被李二凤知道,始皇帝要是再想不到自己身边有太子的人才对不起他这个千古一帝的脑袋。
“嗯,子央任性,跑出去了,丢下这一堆烂摊子,还有朕这个为她思虑的老父亲,实在是不孝。”始皇帝说完对李二凤说:“她留下书信说是向北了,依朕看,这就是在骗朕。如今越来越冷,她身体虚弱,不可能往北,北方一旦落雪白茫茫一片,连求救都找不到人。还有,她身边带着石,石就是个饭桶,连个主意都不会出。依着你妹妹的想法,必然要有万全之策,所以朕断定她往南去了。
你亲自带人追向武关,把人带回来。”
“喏。”
[81]离家第一天:……
李二凤站起来要走,始皇帝说:“慢着,她要是坚持不回来,你也别强行把人带回来。”
“阿父,她想出去走走也无可厚非,只是现在天气冷,她又体虚,还是先带回来吧。”
始皇帝说:“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不想回来就不要带回来了,去吧。”
李二凤转身出去,脚步迟疑,似乎有话要说,一直磨蹭到了门口也没说出口。在门口遇到了蒙毅,蒙毅抱拳后赶紧让开,李二凤和他对视一眼,急匆匆地出去。
蒙毅走到始皇帝跟前刚跪下,始皇帝就问:“你没告诉太子长安君离家出走的事吧?”
蒙毅赶紧摇头:“臣谨慎奉君,曲台殿内和您身边任何事臣不敢对任何人泄露一句。”
始皇帝自然信任蒙毅,蒙毅确实不是多嘴的人,长安君离家出走的消息他也没传给任何人。
始皇帝跟蒙毅说:“你带人从北驰道追出去,遇到了长安君后先确定她身边都有什么人再劝她回来,如果她愿意回来,你就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杀了。如果她坚持要走,且没有被挟持的迹象,你就让她走。”
蒙毅懂他的意思,始皇帝是担心有人绑架了长安君。立即说:“臣立即出发。”
“慢着,”曲台殿内光线有限,很多地方都靠烛火照亮,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走出一个侍卫。
始皇帝对蒙毅说:“带着猎五一起去,猎五自会行动,你不用多管。”
蒙毅看了叫做猎五的侍卫一眼,立即俯首听令:“臣奉诏。”
下午,子央和石、丑夫一起来到一片旷野,三人五匹马停了下来。
子央扶了扶帽子,问丑夫:“怎么不走了?”
丑夫回答她:“今晚上住在这里,每天赶路不能走太远,时间长了,人马都吃不消。”他翻身下马,对子央说:“这里有背风的地方,今日咱们三个轮换守夜,不能因为你是长安君就坐享其成。”
“你放心,我出来就不是为了享福的。”
子央也从马背上跳下来,两脚落到地面上震得腿脚发麻。她缓了一会儿才站直,此时腰膝酸软,肩膀脖颈咔咔作响,子央痛苦地哼唧了几声。
没人去哄她,石搬行李准备晚上做饭,丑夫把行道树上的干枝给弄下来等会当柴火烧。
子央坐着等吃饭已经是得到极大的优待了。
北风呼啸,子央把帽子紧了紧,她还穿了毛背心和毛袄,整个人裹得很厚,像是一头小熊,坐在风里不冷,就是脚趾尖冻得像是被猫咬了一样。为了缓解脚冷,她打算爬起来走几步。
这时候石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冬瓜锤来到了子央身边,在子央睁大的眼神中扔出了冬瓜锤,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子央连忙回头,看到一只狼被砸扁了!
抱着树枝的丑夫从树上跳下来,对石说:“还有呢,这是一群,还有四只。”
石跑过去三下五除二砸死了四只狼,提着回来了。
丑夫看着石往回走,就跟子央说:“怪不得你要带着他!”楚墨的弟子说这是大力士,丑夫没想到有的时候真的一力破十会,力气巨大的石杀草原狼如同砍瓜切菜!
子央说:“那是,石一个人能抵上千军万马。”说完从行李里面拿出铁锅,锅上有四个把手,方便悬挂。
子央把水囊里的水倒进锅里,对丑夫说:“点火,我会做饭,我给你们露一手。”
丑夫觉得她会做饭这事儿存疑,但还是蹲下往铁锅下面放了些干树枝,正准备点火,就感受到地面有些许震动。
他手上没停,跟子央说:“追兵来了。”
“什么?”子央装得很震惊,连忙说:“赶紧走!”
丑夫打着火:“走哪里去?石这块头,走到哪里都能被发现。”他出门的时候就知道走不远,肯定会被追兵追上。丑夫还不知道这追兵就是子央引来的,他以为是有人顺着石的体形追来的。
子央还在装:“我去旁边树上躲一躲,你去打发了他们。”
理论上这样做是可行的,只要她和石躲起来,追兵以为丑夫是旅人,直接掠过他们向前追,就是停下来盘问也不会用太长时间,丑夫敷衍几句成功率很高。
丑夫就说:“算了,他们问我一个人为什么带了几匹马,万一把我当盗马贼带走呢?”
子央表现的很不情愿:“万一他们要是发现了我,我肯定会被阿父抓回去的。你也落不下好!”
丑夫心里盘算着自己趁乱溜走的可行性,他是游侠,带着两个累赘跑不远,但是自己一个人逃走是没问题的。子央是暴君的亲女儿,暴君不会把她怎么样。石要是能活下来,估计会被打的皮开肉绽,很有可能扔进骊山陵干几年苦役。
就在大家人心隔肚皮的时候,蒙毅带着人追了上来。追兵绕着他们转了几圈,把三个人都包围了,勒住缰绳后蒙毅从马背上跳下来。
蒙毅跑到子央跟前:“公主,您怎么就突然离开了?陛下很担心您。”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丑夫,抱拳问:“不知道先生是哪位?怎么称呼?”
子央立即介绍:“这是楚墨的弟子,他叫丑夫,我请他做我的向导。”
丑夫看了子央一眼,知道她这一开口,整个楚墨暴露在始皇帝面前,结局好坏由不得楚墨自己选择。
蒙毅抱拳:“失敬失敬,先生,陛下令我等带回公主,请您略等一下,我和公主说几句,待会咱们一起走。”蒙毅示意子央往旁边去。
马背上的追兵们都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只要丑夫阻止公主和蒙毅去一边单独说话,他们就能立即抽刀把丑夫砍成肉酱。
子央跟着蒙毅往旁边去,丑夫则是撅着腚趴在地上对着火堆吹气,石提着一堆草原狼乖巧的蹲在一边。
丑夫觉得心累,万分后悔认识了子央,周围的杀意毫不掩饰,秦君的残暴历来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丑夫真的后悔那天自己怎么就去卖饼,卖饼就卖饼,为什么要卖给长安君!
蒙毅带着子央来到树下,对子央说:“公主,陛下差点亲自追来,您怎么想的?”
子央缩了一下脖子,低声说:“我想出去看看,我不要一辈子窝在咸阳。”
蒙毅觉得心塞,认为子央就是没苦硬吃,这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蒙毅接着说:“您和陛下商量好不行吗?您扔下一封信就跑,您知道陛下多担心吗?他当时都急了,就怕您出事。”
“我跟他说了我要走北驰道,我没骗他。”子央耷拉着脑袋,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而且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不改。
蒙毅就是个臣子,自然没资格替始皇帝管教女儿,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他说:“陛下说了,让您今天回去,走吧,臣护送您回去。”
“我不走,”子央摇头:“你跟我阿父说,我想去函谷关以东的地方看一看。”
“您天热了再去,现在北方冷。您从云中、九原去中原,您知道这一路多受罪吗?”
“再受罪我也要去,我现在年轻,我要是这几年不去,将来我身体更不好,我就更没机会去了。”子央说到这里,连忙说:“你回去告诉我阿父,就说我决定现在去,去看完就回来,到时候阿父年纪大了,我哪儿都不去,专门在咸阳侍奉阿父。”
蒙毅心说陛下用得着您侍奉?
以蒙毅对自家陛下的了解,没准听了还很感动。
他深呼吸,接着问:“那丑夫是怎么回事?不是他怂恿您离开陛下的吧?”
“不是,他是我找的向导,我自己去找的。”
蒙毅松口气,又问:“您就带上石?要不然再给您送几个人来?”
“不用不用。”
蒙毅看她有些不耐烦,也没再说,只能拱手告辞。夜幕降临,一群人举着火把离开了,子央跑回去做饭。把小米洗净放锅里煮,石已经把生肉放在锅下面烤了。
子央跟丑夫嘚瑟:“放心吧,我阿父同意我去周游天下,你不用担心他找你们麻烦。这锅好用吧?我特意找相里勤打造的,半年前就造了。”
丑夫冷哼一声,对子央说:“你知道那个蒙毅为什么走的那么利索吗?”
“为什么?”
丑夫指着南方说道:“他留下了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咱们,我但凡敢对你有丝毫不利,我楚墨就要被杀了泄愤。”
“什么?”子央向南看,因为是夜里,什么都没看到。她不信:“真的假的?”倒不是她不信会留下人,而是不信会隔着这么远就被丑夫发现。
子央对石说:“石,你趴在地上听听有什么动静。”
石立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地面听了一会儿,抬头憨憨地说:“主君,没动静。”
丑夫白了石一眼,这就是个饭桶。
子央拿勺子给丑夫把小米粥盛进木碗里,自己又盛了一碗,随后把勺子给石,嘱咐说:“别吃那么急,小心烫。”
石立即点头,直接从锅里舀粥喝。
丑夫每次看到石吃饭都觉得像是看猪在拱猪食,师门是从哪里找来的活宝啊!
他很想吐槽。
子央一边吃一边说:“石都说没动静了,你确定有尾巴?”
“我不仅确定,我还能肯定他们是大名鼎鼎的‘东猎’。”
子央吸溜着粥问:“什么是东猎?”
丑夫惊讶:“你不知道东猎?”
子央摇头。
火光中,子央的脸上全是迷茫,丑夫忍不住叹气:“你居然不知道东猎?”
丑夫小声问:“我问你,你知道你们秦人是怎么从陇西翻越了陇山来到了陇东吗?”
“看你说的,我能不知道吗?一路打出来的呗。”
“和谁打?”
“和戎狄啊!反正是胡人。”
丑夫就说:“早年你祖上非子是给周王放牧的,说白了是附庸,并非诸侯,对吧?”
“对,”子央点头:“要不是当初烽火戏诸侯,我祖襄公也不会冲进镐京,后来襄公护送平王东迁有功,得到岐丰等地,从附庸变成了诸侯。虽然是诸侯,但是整个关中当时被戎狄占领,我祖上就从陇西打到陇东,从附庸转变为了诸侯,这中间用了很长时间。说来也很感慨,要不是襄公抓住了机会,现在的秦说不定还在秦亭放马呢。”
秦襄公护送有功,得到了周平王的一张空头支票:“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地给你了,但是你要自己去拿回来。
秦襄公立即发动对西戎的战争,试图夺取封地,他在伐戎途中战死于岐山,未能完全控制封地;其子秦文公继位时,秦人势力仍主要在汧水流域。
丑夫点头:“对,你知道当初秦文公埋葬了秦襄公,从陇西到陇东带了多少大军吗?”
子央说:“这我知道,九月我随我父去祭祀祖庙,路上他给我讲了,文公带了七百人。”说到这里子央很感慨,历史上“八百”是个很有名的数字,而秦人东出的第一步,只有七百人,比八百还少一百。
丑夫接着问:“你问你父了没有?这七百人是用什么名义翻越陇山来到被戎狄占据的周人土地上?”
子央摇头,她当时只顾着追问为什么只有七百人,又是怎么靠这七百人走出了这关键一步。始皇帝当时给子央讲,这是学着周朝先祖古公亶父迁徙,周人不是周原的原住民,也是后来迁徙到了岐山脚下。有周人的例子在前,文公就拿来用,带着七百人翻越陇山来到了陇东,学着周人先祖一步步蚕食关中。至于用什么名义,子央没问。
子央摇头后问丑夫:“平王把岐丰一带封赏给了襄公,文公作为襄公的儿子,襄公就死在讨伐戎狄拿到封地的路上,他继承襄公的事业继续讨伐戎狄不行吗?还要用什么名义?自然是拿回封地的名义。”
丑夫说:“既然你说得如此有理,为什么后来要把岐山以东献给周人?你们的文公可聪明了,在一开始翻越陇山的时候,带着七百人,以‘东猎’的名义来一点点啃食封地。
不扯那远的,在当时秦文公用东猎的名义拿到了封地,他的孙子秦宪公用一种很隐晦的东猎方式继续向东扩张。这一次,东猎就不是大军了,而是一种很隐蔽、很无耻的细作,慢慢地向整个关中渗透。等到拿下关中,就开始向函谷关以东渗透。随着每一次迁都,东猎就会渗透得更远。”
子央明白了,“东猎”就是历代秦王手里的锦衣卫!东猎也不再是一场行动,而是变成了一个特务组织。
丑夫说到这里,眉飞色舞地说:“其实你们文公与其说学周人的先祖古公亶父,不如说学了我们楚人的先王熊绎。我祖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带着数百人开发江汉,那时候我楚国先王也是成就了一番伟业啊。”说完叹息,忍不住嘀咕:“就是后来的楚王太混账了。”
丑夫嘴里的“江汉”就是江汉平原,也就是后来的“湖广熟,天下足”的地方。当时这片平原远没有后来这样适合耕作,当年条件恶劣,开发难度很大,楚人经过艰苦努力进行了原始积累才能称霸南方,楚国八百年国运不是侥幸得来的。
子央捧着碗说:“我想去看看现在的江汉平原,更想看看云梦泽。”
洞庭湖是云梦泽的一部分,不知道现在的景色和几千年后是不是一样。子央爷爷兄弟的女儿嫁到湖南,那时候子央还小,作为娘家人的一份子跟着去吃席,新郎的父母邀请娘家人游览洞庭湖,还去了岳阳楼。
子央因为坐车的时候车子急刹导致脸拍在前面的椅背上,磕的鼻青脸肿,跟被人殴打了一样,说话都不利索,从游览岳阳楼开始就被妈妈押着在人前背一遍《岳阳楼记》,然后又被押着背诵关于洞庭湖的古诗。子央觉得自己比那马戏团的猴子都惨,肿着脸背古诗像个小丑,怎么闹都没用,当时发誓长大后要离家出走,和妈妈断绝母女关系!
现在想想,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难觅旧时光。
子央吃不下饭,丑夫还想说话,石已经放下了锅,擦着嘴问:“主君,你要吃肉吗?”
子央立即忘了和丑夫的聊天内容,也把对家人的思念放在一边,立即大声说:“不要叫我主君,要叫我少内。”
“哦,少内,你要吃肉吗?”
“吃。”
丑夫就看到他们两个的脑袋凑在一起商量着分肉。他现在觉得子央带上石这个饭桶不仅是石能打,可能是因为两人都没长大,一个比一个幼稚!这叫臭味相投!
晚上子央先守夜,旁边两个人发出鼾声,北风呼啸,火把被风吹灭了好几次,子央半晚上在忙不迭地弄火把,她数次听到了狼嚎,也听到有动物弄出的动静在自己周围响起,黑暗中甚至能看到动物那反光的眼睛。
好可怕,这绝不是露营的浪漫,这是一招不慎能被拖走啃食的危险。
子央拿着火把绕着五匹马和两个人转圈圈,手里提着烧火棍,紧张极了,时刻准备着野兽扑上来就扯嗓子喊人。
咸阳,后半夜蒙毅回到章台宫,侍女在寝宫门口和蒙毅说:“陛下今日翻来覆去睡不着,刚刚睡下,蒙上卿略等等。”
侍女进去小声呼唤:“陛下,陛下,蒙上卿回来了。”
始皇帝睡不好,听到一点动静立即醒了,他坐起来问:“蒙毅回来了?长安君呢?带回长安君了没有?”
侍女伏地禀告:“未见长安君,只有蒙上卿一人回来。”
始皇帝立即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走到了门口,问道:“长安君呢?”
蒙毅慌忙跪倒。
始皇帝又急切地问:“你追上了吗?见到她没有?”
“追上了,也见到了,长安君不愿意回来。”随后蒙毅从怀里拿出一块钢片,“长安君让臣带这个给您。”
始皇帝很生气,一把夺了过来,侍女赶紧举蜡烛到他旁边。始皇帝低头一看,是一块百炼钢牌,明亮的银白色,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角打磨得非常圆润,两头穿孔,看上去是一块挂在腰带上的佩饰。正面是秦字“寿”,背面也刻着字,始皇帝翻过来,看到背面刻写的是“愿吾期颐之年,犹聆严君之诃(希望我一百岁的时候还被阿父呵斥)。”
始皇帝滔天怒火顿时熄灭,鼻子一酸,觉得眼眶开始湿润,他冷哼一声,对蒙毅说:“你先去饱餐,等会儿再来朕面前回话。”
蒙毅听了退下吃饭,他今天来回跑了几百里,要不是年轻,这会都爬不起来了。
始皇帝对侍女说:“饰以杂佩,快,朕要看着你们做。”
侍女赶紧让人送珩、璜、琚、瑀、冲牙之类的东西过来。所谓杂佩,就是贵人腰带上垂下来的玉组佩,玉组佩是现代学术词语,先秦统称为杂佩,杂就是组件杂多的意思。
这组玉佩的作用首先彰显了身份,玉料的好坏、组件的数量(三璜或是七璜)、雕工的繁简,直接对应着“天子、诸侯、大夫、士”的等级。
其次是听声辨身份,走动时候玉声的频率和节奏有严格规定,《礼记》要求“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快走要合《采齐》的节奏,慢走要合《肆夏》的乐声节奏),玉佩的多寡,决定了声音的多少,所以低头听声就知道来的是哪一位。
最后,就是强迫贵族必须“步从容,立端正”。一套完整的组玉佩重达数斤,从腰间垂至膝下。如果佩戴者走路太快、步子太大、姿态狂放,冲牙就会猛烈乱撞,甚至扯断丝线,这是非常失礼的。
始皇帝已经穿好了衣服,背着手在宫室里踱步,侍女们缩在一角,安静地编织始皇帝的杂佩。
屋子里只有始皇帝走来走去的动静,如今子央平安,且不是被劫持绑架,她是主动要跑出去的,孩子大了,再关在家里也不好,想要开阔眼界就让她去,有的时候只有她出去走一走,吃了苦受了罪才能知道长辈爱她的心。就是走得这么突然,留下了一堆烂摊子需要人收拾。
给她收拾烂摊子的人自然是始皇帝,始皇帝就在想怎么安排才能保住子央在秦廷的权柄,又怎么做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咸阳所处的关中已经被划分在内史郡,所谓的内史郡一般被称为内史,最高长官就是内史,位同九卿。这位内史的权力很大,治理的地方不仅和咸阳令管辖的地方重叠,重点是咸阳令有治权没有军权,而内史是有军权的,能够手握内史都尉的军队,负责函谷关、武关的防务。
始皇帝下午就有这个念头,如果子央不愿意回来,就对外宣布将子央升任内史,就说她去检查函谷关和武关的防务去了。将她的门客卫轮调任咸阳令,先替她把咸阳这一摊子事儿给顶起来,也能保证她的一些决策能够被执行下去,不至于半途而废。
就在他思考怎么给子央收拾烂摊子的时候,蒙毅已经吃完了饭来见始皇帝。
“嗯,坐吧。”
始皇帝坐下后,蒙毅才敢坐下。
始皇帝问:“长安君如何了?”
蒙毅小心回答:“臣看到长安君甚是活泼……”赶紧把子央的话学了一遍,把子央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一句回答不好,始皇帝就有可能认为长安君是被绑架的。
“她还想着朕老了她来侍奉朕?朕不给她气得驾崩都是祖宗保佑。行了,你回去吧,明日你再跑一趟,把她的药送去,再给她送点厚衣服厚鞋子,她的病不能吸凉气。”
蒙毅立即应下,看始皇帝没什么吩咐立即退走,他要抓紧时间休息,能是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始皇帝叹口气,睡不着了,让侍女拿书来看。
看了一会儿,几个侍女把杂佩提着,来向始皇帝展示。
灯光下,侍女们重新编织的玉组佩十分华丽,中间金属板闪闪发亮,盖过了玉石的温润。
侍女轻轻晃动玉组佩,环佩叮当,声音十分悦耳。
始皇帝赞叹说:“华丽至极啊!”
其中一个侍女问:“明日为陛下装饰于衣带上吗?”
始皇帝摇头:“拆了,把这钢佩编织进绶带里。”
侍女们也不敢问,连忙退下,飞快地拆了,重新编织。
绶带是绑着印玺的丝带,官员一般悬挂在左边腰带上,方便随时取用,因为秦人尚黑,只有绶带是彩色的,因此不同颜色的绶带代表着不同的官阶,这一制度被汉代继承并规范化,成为两千余年官阶标识的核心符号。
曲台殿里面侍女给灯添了一回油,始皇帝毫无睡意,而子央已经叫醒了丑夫,让他起来守着,而子央则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出来包在身上,在火堆边睡下。
她听着寒风,心里有了些动摇:呜呜呜,冬天出行太冷了,是不是该开春了再出发啊?
但是都已经走出来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82]听神仙事:……
扇被打了二十棍,被抬到宫巷住了一晚上,如果没发烧才能回兰林殿当差。
早上兰林殿的寺人粟带了吃的来看他,因为没有发热,他被获准离开回兰林殿继续当差。
扇扶着粟的肩膀拖着剧痛的身体回去,路过曲台殿的北面看到一群侍女和寺人被堵住嘴捆着手串成串带走。
这里面有很多是他认识的人,他惊讶地看着,有些人面色灰败,有些人看到他后开始剧烈挣扎,被押送的军士一鞭子抽打在这些人的背上,像是拖猪狗一样拖走了。
扇问粟:“这……这是何意?”
粟摇头:“不知道啊,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这样呢。”
扇说:“快回去。”
兰林殿高高的台阶让扇爬得十分痛苦,就有几个小寺人要抬他上去,扇立即说:“快退下,你们这是要害我!”
这大殿的主人不在,自己被抬着进入大殿,这是什么意思?别说传到大王的耳中,就是传到管理宫中事务的大臣耳中自己都是死罪。
秦朝的宫廷是大臣在管理,寺人只是宫廷中的奴仆,并没有成为日后能和大臣叫板的宦官势力。而赵高这种因为精通律法被破格提拔任了官职的属于特例,现在的秦朝宫廷,寺人就是官员们随意喝斥的奴仆。
扇忍着痛说:“主君在的时候太纵容你们,如今该让你们知道轻重,记住我的话,咱们就是兰林殿里的物件,甚至没物件贵重,平时要谨慎,就当自己没长耳朵和嘴巴,更不要有头脑,记住了吗?”
几个寺人立即回答:“记住了。”
刚进门,侍女们迎上来,粉哭哭啼啼地说:“扇翁,您可回来了,出事儿了,曲台殿的很多姐姐被带走了,我没打听出来为什么被带走。”
扇的额角青筋直冒,他吸口气,说道:“自今日起,凡是进出兰林殿都要告知我!你赶紧擦干净眼泪,万不可被人看到。”
他以为他能控制兰林殿进出就不会出事儿,可是没一会儿,就有一队锐士来到了殿外,带头的一个军官拿出一张纸跟扇说:“奉詹事府命令,来带走几个人。”
扇只能把人交出来,这些人也同样被堵上嘴绑着押送离开。
扇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叹气。
管理宫务的大臣是郎中令,但是郎中令事情太多,虽然是最高官员,更侧重管理侍卫和宫殿门户,真正权大的是詹事。
詹事府是詹事的官署。詹事作为秦代设立的官职,秩级为二千石,掌管皇后、太子家事,是皇后宫官(皇后卿)之一。
秦始皇帝没有皇后,姬夫人代掌皇后之职,然而也就是代掌,很多权力到她手里是打了折扣的,比如她能管理后宫中的夫人们,却不能管理公子和公主们,提审公主身边的侍女寺人绝不是姬夫人下的命令,这必然是陛下的意思,詹事府在执行。
扇的目光看向曲台殿,脑子里用自己的经验飞快地推演这件事的大概走向。作为一个在秦昭襄王年间进入宫廷的寺人,扇已经经历了四代秦王,被宫斗腌入味了,如果是自家主君离家出走导致大王大怒,他昨天就被大王下令杀了,不至于被赏了二十廷杖,这就是大王气不顺,打他撒气,也仅限于此,往后不会再追究。
所以不是自家主君离家出走惹出祸来,必然是曲台殿内出事了。
这就和兰林殿无关,在宫中过日子,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就在他眯着眼思考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扇翁,怎么站在门口,这里冷,您别被风吹了。”
扇看到公孙造站在身边,连忙说:“你怎么来了?主君没召见你啊!”主君都不在家,你怎么还进宫?
公孙造很郁闷,就说:“是陛下召见,今儿一早陛下召见主君的门客,我叔叔信被召见,我就跟着来,谁知道他能进去,我不能。侍卫说他是门客,我是家仆,岂可混为一谈。”
虽然都是韩国宗室,但是公孙信因为逃脱没被抓住,再入咸阳身份就是门客。而公孙造因为被抓,押送入咸阳的时候身份是隶妾臣,别看身份不一样,社会地位已经天差地别。
扇拍拍公孙造的肩膀,说道:“你还好,我进宫就是寺人。”
各国宫廷中的寺人都是一些罪犯或者是俘虏充任,扇进宫的时候年纪不大,这年纪也做不出太严重的违法之事,只能是俘虏。公孙造就问:“您是?”
扇回答:“我是越人。”
“越人?楚人送您来咸阳的?”
“是啊!”扇点头,他属于楚人给楚系夫人们送来的礼物之一,因为机灵,就被挑选去侍奉当时的太子夫人华阳夫人。
比起来公孙造这种还属于好命的,一家人在一起,比扇好多了。
公孙造心里也知道人之欲是无止境的,他更羡慕门客,想着自己有一天脱去隶妾臣的身份做个门客该有多好。
此时被公孙造羡慕的门客都五体投地地跪倒在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这群人的名单。始皇帝看完之后问道:“都来齐了?”
黄芒回答:“所有在咸阳的门客都在这里,有些去外乡传授堆肥,暂时不在咸阳,今日就没能奉命觐见。”
“那就好。”始皇帝把名单扔到桌子上,问道:“吕雉?”
吕雉头都不敢抬,连忙回答:“臣在。”
“朕听说你日常辅助长安君?”
“臣为主君跑腿打下手。”
始皇帝笑了一下,就跟卫轮说:“今日你调任咸阳令,让吕雉辅助你,怎么做这几天你先听吕雉的,往后你再仔细斟酌。”
卫轮应声。
始皇帝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背上巡视,随后说:“都抬起头来。”
大家都直起身,目光下垂。
始皇帝在他们的脸上扫了几圈,问道:“角落里的那个,叫什么?”
薛欧抬起头和始皇帝的目光对视,回答:“臣……臣叫薛欧,从四川郡沛县来。”①
始皇帝说:“你们主君年轻骄纵,又任性自负,于昨日离家出走,你们知道了吧?”
大部分人都耷拉着脑袋,夏侯婴胆大,立即说:“臣愿意去追寻主君。”
薛欧同样大声说:“臣也愿往。”
始皇帝对夏侯婴看了一眼,说道:“嗯,你们想去是好事儿。既然你们想去,朕也有话嘱咐你们,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夏侯婴立即说:“臣名夏侯婴。”
“嗯,夏侯婴和薛欧留下,其他人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卫轮去廷尉府交接后就去咸阳令府赴任。”
一群人行礼后退下。
夏侯婴和薛欧忐忑地留在宫室内,始皇帝的手指敲击了几下桌子,就说:“朕原本想吩咐薛欧一个人,既然夏侯婴主动追寻,你就驾车带上些吃穿用度去追上子央,跟着她们周游天下吧。现在你回去收拾一下,朕让他们安排车马,待会有侍卫送你和马车追他们。”
夏侯婴行礼后退下,他走到门口想回头看看同乡薛欧,但是不敢,只能离开。
薛欧以为他和夏侯婴一起行动,没想到是分开的,他有些惶恐。薛欧不是个主观能动性很强的人,都是别人打头他跟上,他是个很好的执行者,却不是个决策者,从没有自己单独行动过的薛欧非常慌。
始皇帝看着紧张的薛欧,对他说:“近前说话。”
薛欧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来到了始皇帝的桌子前面跪下。
始皇帝对着暗处看了一眼,一个侍卫从黑暗中走出来。
始皇帝示意薛欧看向这个侍卫,就跟薛欧说:“此人叫作东十七,手把手地教你怎么招募人手,怎么收集消息,怎么提前安排长安君的衣食住行,你要潜心学习听从东十七的吩咐,听明白了吗?”
“明白。”
始皇帝淡淡地说:“去吧。”
薛欧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抑或年轻不知道轻重,再或者是没见过世面,脱口而出:“谁出钱?”
整个宫室里无论是刚出现的东十七还是一直垂着头的侍女寺人们同时抬头看他,大家像是在看怪物。连在曲台殿内侍奉的人都知道,对于贵人来说,钱和美色是最不缺的。
薛欧被看得更惶恐了,浑身冷汗直冒,还是磕磕绊绊地说:“出门是要花钱的……”
始皇帝被逗得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道:“这还是个过日子的人啊!你家主君跑出去就该有惩罚,就花长安君的钱,长安君有钱!”摆摆手,让薛欧出去。
薛欧立即忙不迭地退出去,东十七行礼后也出去了。
始皇帝就忍不住跟昌说:“有其主必有其仆,长安君有时候很大方,有时候就过于节俭,再看看这个薛欧,这作派和长安君差不多。”
昌本质上也是很会省钱的人,他忍不住说:“昔日赵君就说过,做买卖要算计,奴觉得节省些好。”
他嘴里的赵君是始皇帝的外祖父,始皇帝的外祖父是个商贾,在始皇帝的记忆中,以前在邯郸日子过得艰难,老头子说过他这辈子做得最赔本的买卖就是接回女儿和外孙回家养,没少抱怨;但是来到咸阳后,老头子又说他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买卖就是养了落难后的女儿和外孙,没少显摆。
一晃之间这么多年过去,始皇帝再想起从前也没那么恨天恨地,忍不住轻轻地吐口气,说道:“外大父去世很多年了吧?”
昌说:“有二十多年了。”
“真是转瞬即逝!”
“是啊。”
始皇帝就问:“仲妇是不是快生产了?”
昌想了想,点头说:“是,虽然说是十月怀胎,一般九个多月就生下来了,算算时间快到生产的时候了。”昌说完立即对始皇帝行大礼,说道:“恭贺陛下,您要做大父了。”
“是一件喜事,朕很高兴,但是一想到太子那里,”始皇帝的笑脸瞬间消失,脸上阴云密布,随后又说:“……算了,不说太子了。子央慢慢长大,日后也会为寡人生孙辈,这也是喜事,寡人有这么多儿子,会有很多孙辈。”
随后他脸上挂满了愁容,跟昌说:“子央会不会被外面的坏人迷惑?”
昌犹豫着说:“应该不会吧,长安君是见过各种人的。”
始皇帝理解他的意思,见过大世面,就看不上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然而这不能让始皇帝放心,始皇帝想起了赵王迁的母亲赵悼倡后。
赵悼倡后靠着美色两次实现了阶级跃迁,第一次嫁给了赵国的宗室,丈夫死后,因为美色被纳入赵襄王的后宫,生了公子迁。因为得宠,诬陷太子嘉,导致王后和太子被废,赵襄王改立赵悼倡后为后,立公子迁为太子。
在当时,秦庄襄王、赵悼襄王、楚考烈王这三位是各国贵人联姻的对照组,因为娶了身份低微的女人,谁都能在背地里蛐蛐他们三个,这里面被蛐蛐的最多的就是赵悼襄王。
赵悼襄王废除了原配和嫡子,把一个出身倡女的寡妇立为王后,哪怕群臣反对也要一意孤行。在赵悼襄王死后,这位赵悼倡后的儿子就是赵王迁。
赵悼倡后在没有丈夫约束后无法无天,和春平君私通,若是因此发生宫廷丑闻并不可怕,贵族女眷在丈夫死后和人私通的例子并不少见。可怕的是这位倡后的腐败到了惊人的地步,因为其道德低下甚至公开卖国,致使她的行为迅速传遍六国高层引得六国权贵瞠目结舌,其公开多次收取秦国的贿赂,导致了李牧被杀,致使赵国防线崩塌,秦军长驱直入。
倡后收取的每一件珠宝最后变成了勒死她儿孙的绳索,赵王迁饿死在山中的时候是否怨恨过他那贪婪的母亲。
这一切别人都不得而知,对于权贵们来说,带来的教训就是婚配要门当户对。
这件事对始皇帝的影响是:儿女教养得再好,也有可能会被外面的坏人吸引,所以要对儿女婚姻保持警惕,要时刻留意孩子们不被美色迷惑。
他立即对黑暗中说:“告诉东十七,要留意出现在长安君身边的陌生男人,尤其是那些长相好的、会说甜言蜜语的!”
黑暗中有人应声:“喏”!
农历十月的草原还没下雪,虽然气温低,但是景色很美。
子央以前有过秋季去草原旅游的计划,最终未成实现,除了因为她这人坐车必出事外,就是因为她穷。子央的妈妈是家里的大魔王,用爸爸的话说她就是要当家。
爷爷奶奶的退休金和爸爸的工资都要交给她,就连子央和弟弟的压岁钱都要全部上缴。然后她再拿钱分配,比如给奶奶买菜和水电燃气物业费的钱;给爷爷一家老小四口人的零花钱,怎么花需要爷爷分配;家里的人情往来和每个季节添置衣服都是妈妈来操心。子央觉得爷爷奶奶没被那些卖保健品的骗,不是老两口定力好,是压根没钱。
子央站在草原的入口,放眼看去,这里比她在图片上见到的草原更美。
不知道是不是几千年的气候变化,此时的草原上草皮很厚,不是以前在图片上见到的那种贴着地面的一层草,而是有人的大腿高,走进去就像是陷入草中一样。此时的草原草地枯黄,天空湛蓝,不远处有一片树林,看的人心旷神怡。
子央忍不住说:“好美!这草就像是超级厚的毯子,我想在这里面打滚。”
石憨憨地说:“我也想。”
丑夫心累,他觉得他很倒霉,出门带了两个小孩子!这两人什么心都不操,他反而累成了狗!刚出门两天他就后悔了,此时的丑夫很想回到半个月前,自己怎么就出来卖饼呢,不卖饼就遇不上长安君,也就不会跟着跑这一趟!
丑夫冷哼一声说:“你们没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吧?是找水源的!水源!”他骑马向前走,絮絮叨叨地说:“眼前还在秦国境内,再往前走就是云中,云中比这里更空旷,草原面积更大,那里是有可能遇到戎狄的,你们要小心。”
子央乖巧地说:“记住了。”
石憨憨地说:“记住啦。”
丑夫叹气,他刚叹完气就听到子央叹气。
丑夫想笑,就说:“我叹气是因为带了你们两个累赘,长安君叹气是为了什么?”
子央说:“我以为上郡这里靠近关中,有二十三个县,加上适合耕种,这里会遇到很多人,没想到走了两天都没看到一处人烟。我回忆户籍上所记载的数目,说上郡有二十三万户,五十万人口,可是如今再看,五十万人口并不多啊。”
丑夫就说:“所以咱们要走北边这条路,路上没人,就是有人,远远的也能看到,是敌是友能早做准备。”
子央又叹气,和上郡比起来,前面的云中郡人口更少,才有十几万人口。上郡好歹能自给自足,云中就差远了,需要调拨粮食给这里驻军。
就目前的人口数目而言,耕种几百年都不会出现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子央叹气的是秦时的移民,官府早就意识到要及时向北方填补人口,这里是戍敌的郡县,人口多了才能防止胡人南下。然而中原和关中的百姓都不愿意来,一来是故土难离,二来都知道这里是前线,谁想拖家带口来这里打仗啊!
子央在北方感慨,李二凤在南方吭哧吭哧爬山,追了一天,一路追一路打听,没听说路上有胖子经过。
李二凤在思考,到底是子央和石分开走还是压根没走武关这条路。李二凤还没往始皇帝故意骗他这方面想,因为出发前始皇帝也说了,子央留下的字条上写着要走北驰道,始皇帝不信,所以派遣他向南追。
李二凤也不信子央会走北驰道,北边可不好走,李广出了长安进入草原就容易迷路,茫茫大草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子央除非是疯了,正常人是绝不敢深入草原。而且他也相信长孙皇后,一旦咸阳有什么风吹草动,长孙皇后会给他传信的。
李二凤组建的“百骑司”是鼎鼎有名的特务网络,如今已经遍布咸阳,再给他点时间能遍布关中,所以李二凤现在还在向南赶路,准备翻越秦岭直扑武关。
从咸阳到武关这一路绝不好走,这条路被称为武关道(又称“商山路”或“蓝武道”)。秦末刘邦就是从武关沿着这条武关道杀进了咸阳,葬送了秦人六百年基业。
武关道是一条在悬崖与激流间凿出的生死线,轻骑可奔袭,商旅需胆魄,大军若无周密准备,未见敌而先溃于道。现在的武关道和几百年后唐朝的武关道相去甚远,更难走,更偏僻。
这条路的核心地段是蓝关,因为李二凤去世得早,在他之后没过多少年,韩愈站在蓝关前写下了一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蓝关这一段路是最难走的,“碥路逼仄、栈道险绝、水湍谷深”,绝非坦途。
这一路上有人烟,李二凤走得也不快,因为要沿途打听子央的踪迹,子央作为昔日的咸阳令,想要给自己弄几套合法的验传太简单了,李二凤笃定子央用假身份住店。他出门在外也没有用真实的身份,因此李二凤身边前呼后拥,别人也就多看几眼,这年头哪里都能遇到贵人,特别是六国被灭后,那些逃出去的王子王孙们散落于各处,说不定在山中遇到一个砍柴的小孩,祖上都做过王侯。
李二凤找到了一家做餐饮买卖的店铺,带着人进去,奴仆找店主人点菜,李二凤带人找地方坐下了。
他听到附近有人说一些奇闻异事,有人说了一件奇事,去年河内郡温县有一个女童降生,出生的时候手中握着玉珏,玉珏上面有文王八卦。
这让李二凤瞬间想起一个人来,就是被刘邦封侯的女相师,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鸣雌亭侯许负。
他立即凑了过去询问:“二三子,在下刚进门,听你们说起神仙事来,觉得有意思,想要打听一番,那女童姓甚名谁,都有什么奇异之处?”
其中一人笑着问:“我等不过是道听途说,足下怎么当真了啊?”
李二凤拱手:“不瞒几位,家中女弟前不久失踪了,遍寻不到,想要求助神仙。”
大家了然地点头,就说:“那女童是河内郡温县人,叫作许负,除了出生时候手握玉珏,听说还能以哭笑断吉凶,笑则其人得福,哭则其人遭祸。”
周围人惊呼:“真的假的?”
这人接着说:“真假咱们不知道,道听途说而已。”
又有人问:“还有其他的神仙事吗?”
这人说:“小儿差不多一岁前后说话,诸位都是养过孩子的,都知道。”
周围人点头,纷纷说是啊,有的说自家孩子笨,快两岁了才会说话。
这人就说:“那许负小儿百日能言啊!”
周围又是惊呼,直呼神童。
李二凤确定了,这个孩子就是鸣雌亭侯许负,是那个断言薄姬能生下天子的许负。既然薄姬能生天子,而且现在的李二凤缺儿子,他有心找到薄姬带进咸阳,可薄姬也生在始皇帝统一全国的这一年,因此现在的薄姬还是个婴儿,找她的事儿不着急,着急的时先找到许负。
李二凤很想见见许负,在唐代,许负的《相经》流传甚广。在李二凤看来,许负绝不是个骗人的骗子,而是有大本事的贤者。
可惜许负去年才出生,要不然直接派人请来咸阳。
他思来想去,收集瘾发作,立即写信给长孙皇后,让长孙皇后派人去接触许负的家人。
信使在一天后到达蓝田,就有人把信使扣押了起来,说是要抓捕混入关中的奸细,信使再三说明自己是太子的随从,但是蓝田县的人二话不说还是把他扣押了。这封信被抄录下来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曲台殿。
始皇帝看着信,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说:“放了那人,就说一场误会,要是伯妇派人去请,你们盯着些,一路保护好送到咸阳来。朕要用一用这个神仙。”
[83]写信的子央:……
咸阳的变化瞒不过长孙皇后。
昔日李二凤发动玄武门之变,长孙皇后在政变当日亲临现场,激励将士,并将秦王府守卫尽数调往玄武门,自己留守空府,表现出非凡的勇气与担当。
《旧唐书》中记载:“及太宗诛建成、元吉,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
长孙皇后不仅是李二凤的伴侣,还是他的影子和战友。用一个通俗的说法,李二凤杀人她递刀;李二凤放火她倒油。这对夫妻已经超越了青梅竹马夫妻恩爱的情谊,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干过大事的长孙皇后对咸阳的变化敏锐察觉到后,已经没法做出反应。因为前脚李二凤刚走,李二凤编织的羽翼就被连根拔起,这些人全部消失,任何一个人都找不到。
长孙皇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再派出去的人也没了踪影,这让她坐立不安。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宫中的皇后詹事亲自上门,说宫中丢了东西,怀疑太子府中有人帮着销赃,要提审一些官员和奴仆,长孙皇后眼睁睁地看着府中掌管收发消息的奴仆被带走。
长孙皇后又不笨,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始皇帝出手,把太子伸出去的爪牙连根拔起,秦朝版百骑司第一次出现就惨遭屠戮;这次詹事当着她的面把人带走自然满含警告,长孙皇后因此坐立不安。
她倒不是心疼这些人,只要李二凤的太子之位不倒,有钱有权有名分能随时再建百骑司。她怕的是始皇帝的力量,一年之功被他一日清除,关键是对方表现得游刃有余,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漫不经心。
这就是祖龙吗?
长孙皇后确实生出三分惧怕。
长孙皇后也不是一般的妇人,并没有战战兢兢,而是很快开始试探始皇帝的底线,她立即让人出府去了隔壁公子高家里,询问高的夫人李女今日有没有时间,眼下秋高气爽,太子夫人有几盆好看的菊花,想要带去公子高的府上和李夫人一起赏玩。
李女最近身子笨拙,侍医让她每日适当运动,不要一味躺着。李女自然欢迎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就带着人前呼后拥去了隔壁公子高家里。
她一路畅通无阻,这让长孙皇后心中大定,看来祖龙只是生气,对长子一家还没到厌恶的地步,哪怕是窥视帝踪,家眷也没有被软禁,在外面的李二凤也是安全的。
长孙皇后探到了始皇帝的边界,摸清了始皇帝的心思后,高高兴兴地和李夫人一起赏菊花。
又过了一日,府中一切用度都不短缺,奴仆出门也没察觉到有人跟踪或者受到限制,长孙皇后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下午,信使终于到了咸阳。
信使进门就请罪,说是昨日被关押在蓝田县一晚上。
长孙皇后心跳加速,立即问:“为什么关押你?”
信使回答:“县丞说要查从武关道混入的奸细。奴说奴是太子的仆从,他不信,说太子就在咸阳,什么时候派奴仆走武关道了?还说奴是故意冒充,抽了奴几鞭子,把奴扔进了大牢。”
长孙皇后看着手里的信,问道:“这信一直在你眼前,从没离开过?”
“不是,被搜走了一阵子,过了一会儿连同行李一起扔给了奴,次日说抓到奸细,把奴和其他人一起放了,奴这才急匆匆回来。”
长孙皇后皱眉,她确定李二凤没有危险后就不敢再派人去给李二凤传信,唯恐激怒始皇帝。眼下再看这封信,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按照信中的吩咐去办。
她安慰了一番信使,又让侍女赏赐给信使金银压惊。信使感恩,再三感谢,退下后长孙皇后开始皱眉思索这件事。
始皇帝晚年对神仙之事特别热衷,妄图求一个长生。而信中许负身上有太多神仙事,既然这封信能送到自己手上,必然是始皇帝对许负身上的神仙事也心动了!
长孙皇后想明白后深呼吸一口气,始皇帝什么都好,作为一个开创者,他能做到过去现在未来都无敌,唯独太执着于长生。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长孙皇后立即吩咐人前往温县,带许负一家西来。随后她就对这次的事情开始复盘,她觉得大概是长安君离开引得始皇帝大怒,从而迁怒太子。但是始皇帝也表现出了他的自负,他对儿女完全是逗弄的姿态。
就比如这次,他并没有把太子的爪牙放在眼里,就跟拍死了一只蚂蚁一样,并没有跟蚂蚁的巢穴计较。
这种气魄胸怀令人心驰神往,这种看不起人的蔑视也令人愤怒。
这几天始皇帝有些不习惯,因为以前子央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充满了曲台殿,夸张到一惊一乍的声音随时能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当时始皇帝虽然嫌弃,却觉得安心。如今子央不在咸阳,他觉得吃饭都不香了。
子央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要不然把其他孩子接来?
还是算了,他这么想的时候,眼神往空旷的大殿上看去,就看到公子拓撅着屁屁趴在地上对着一只纸青蛙吹气。他吹一回气,青蛙就蹦跳一下,公子拓玩得非常入神,随着纸青蛙在大殿里到处爬,这席子都不用擦,全让他擦干净了。
算了,闹腾。
始皇帝叹息一声,不是所有孩子都贴心。
这时候姬夫人沐浴后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撅着屁屁玩耍的公子拓,立即说:“拓,你来。”
公子拓听到声音转头看向姬夫人,胖脸上的表情蠢萌蠢萌的。随后拿起纸青蛙站起来跑过去,姬夫人看他一身灰,忍不住皱眉,絮絮叨叨地告诉他不要趴在地上,地上脏。又伸手在他的背上摸了一把,发现出了一身汗。
姬夫人就跟始皇帝说:“陛下,我带他去洗一洗。”
“去吧。”始皇帝看到他们母子离开,就让侍女拿纸来,打算给子央写信。
不听话的坏孩子,老父亲给你写信总行了吧!
始皇帝就提笔写了许负的事情。
他在信里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人出生的时候真的能手握玉珏吗?
关于这个问题,他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对黑暗中的人说:“给长安君送去。”
黑暗中的东猎卫用当年收买六国权贵传递情报的速度,把这封信在六日后送到了云中郡,而子央一行人也在这一日到了云中郡。
他们这一行人有四个,分别是带路的丑夫,赶车的夏侯婴,负责安保的石,已经被丑夫看作累赘、屁事儿不做的子央。
夏侯婴赶着车,表面上看是拉低了整支队伍的速度,但是也提供了一个好处,那就是大家的行李有地方放了,多余的马用来拉车,所以夏侯婴赶车的速度像是在飞一样。
其中行李最多的人是子央,狭小的车厢里,最里面是她的各种药,捆扎成包,上面贴心地写了熬煮顺序,中间堆着大家的换洗衣服,外面则是晚上宿营时候的帐篷和皮褥子,还有水囊、锅碗瓢盆以及两大只几百斤重的冬瓜锤。这些东西把马车塞的满满当当,车轮子的印痕都比别的马车深。
到达云中郡,子央开心地说:“终于能睡床板了!终于能洗澡了!终于……好像就这两种好处。”
秦朝是美食的盐碱地,而且还没有炒菜,至少子央他们在野外还可以炒菜吃,城里只有水煮菜和烤肉。
夏侯婴提醒:“少内,留心!”
子央回头问:“留心什么?”
“您现在是少内啊!”
“哦,”子央立即表现出纨绔气概来,她现在的验传上写的是男性,所以要表现得像个男人。
门口守军看着子央询问:“卫人?家住东郡?怎么从上郡而来?要到云中郡干什么?”
子央张嘴就说:“什么卫人赵人,现在大家都是秦人!家住东郡没错,去上郡探亲,现在要回东郡!”
昔日云中郡是赵国的土地,赵武灵王从戎狄手中夺取,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三处。这里都是赵人,代地还是末代赵君代王嘉死守的地方,对秦人的恨意极强。如今子央这么讲,城门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都看向子央。
夏侯婴赶紧伸手拉了一下子央的衣服,子央一把从守军手里夺了自己的验传,就说:“看什么看!这里以前是戎狄的地方,要说生气,戎狄后人来这里更该生气!一个个吃不起饭还心疼起赵王来了,赵王吃香喝辣的时候也没想起你们这些子民啊!还让不让进?不让进我们就绕过去了。”
守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进吧。”
子央要进去,被丑夫一把拉住,丑夫说:“你可想好了!”你在城门口大放厥词,进去后想全须全尾的出来可就难了。
子央说:“放心,有石在,我能和石七进七出。”
石跟着她进入城中,夏侯婴赶紧跟上,丑夫抬头看看城墙,先有云中城再有云中郡。这里在黄河东岸,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控扼阴山通道。丑夫叹气,只能跟着进去。
子央进入城中,发现这里没自己想象中繁华,她对着两边的商贩看,丑夫追了上来,就说:“你到底想干嘛?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麻烦。”
“知道,”子央问他:“咱们现在是什么人?是游侠!我阿父很看重的韩非子曾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既然入了天下,为什么不杀个血流成河呢。”
“诶,你!”
子央看着他说:“咱们两个,到底我是楚墨还是你是楚墨,我怎么觉得你畏畏缩缩呢?”
“我们也不是滥杀无辜啊!”
子央问他:“你说,权贵欺压黔首,都是靠什么办法。”
丑夫看着子央,忍不住说:“你这是劝我和你一起杀人?我们墨家不会滥杀无辜,我们兼爱,我们……”
“先别说你们墨家,我来跟你说权贵是怎么欺负黔首的。他们用土地拴住人身,用赋税抽干血汗,用徭役耗尽生命,用高利贷锁死后代,最终将底层锻造成一座座会呼吸的税源与兵源。
《商君书》里面说了,‘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有一句俗语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还有一句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也就是说,国家是不可动摇的,徭役是避免不了的,赋税是要交的,那么为什么不打碎高利贷呢?”
“你的意思?”
子央看向城中一处华丽的住宅,跟丑夫说:“你猜,那里藏了多少高利贷和田契?我阿父看上去牛哄哄的横扫了天下,只不过把六国的君主和宗室扫去,这些小猫小狗还好好的呢。这些人才是最可恶的,我不介意再扫一遍。”
丑夫抱着剑看向华丽的住宅,他行走于底层,自然知道高利贷的危害。
丑夫年少游历天下,去过魏国,借住在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邻居哭嚎着撕扯孩子,最终儿子被带走为奴。
为这件事,户主给年轻的丑夫算了一笔账:
邻居五口之家,耕百亩,产粟一百五十石;交税十五石,口粮九十石,余四十五石;卖粮得一千三百五十钱,扣除衣、祭、婚丧,年终净收入是零;若遇灾、病、战,只能卖子。
昔日之事涌上心头,丑夫追着子央,问道:“可他借了钱,借钱的时候也是认可了利息的,还不上自然要认账啊!”
子央问他:“知道毒药能止痛,也不能喝下去就活该中毒。明知不等于合法,自愿不代表有效。借钱和借高利贷是不一样的,借钱是渡过难关,而放贷的人就是编织了‘债务陷阱’,让人借他一笔钱,生生世世还不完,我给你举个例子。”
子央想了想说:“假如说某人急着看病,有人知道他急着用钱,就说我借钱给你,但是我要六分钱的利。借钱的人说这也太贵了,这时候你注意放贷人的说辞,他会说‘你要是嫌贵你就不借啊,六分是今天的,到了明天就是八分利’换成你,你家的人急着用钱,而且这些放贷的人真会涨价,你借不借?这就是掠夺!明火执仗的掠夺!
前周规定‘凡民同货财者,令以国服为之息’。你看,周朝八百载到现在还有高利贷,高利贷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制止不了,哪怕是秦法严苛,他们也会私下放贷。凡是有人以来,这就是贪心带来的人之病,治不好的那种。”
子央拍了拍丑夫的肩膀:“我相信,哪怕是贤人,也总有不贤的家属在敛财,要不然这华丽的房舍和崇高的地位是怎么维持的?放心吧,不会杀错人的!而且他们不来找我的麻烦,我自然不会打上门去,除非他们今日来杀我!”
石憨憨地问:“咱们刚来,他为什么要杀咱们?”别的话他听不懂,也就子央最后一句话他听懂了。
子央说:“看到夏侯婴的车了吗?因为拉了我的药,还有我阿父防止我因为药苦故意不喝药让送来甜嘴的糖,这种味道是不是闻着很值钱?”
石点头。
子央接着说:“你那两只冬瓜锤,把整个马车的车辙印压得很明显。你想啊,车里面有昂贵的东西,且数量巨大体积还小,他们会怎么想?肯定想咱们车上拉金银了。
就是我不在城门那里口出狂言,也会有人找咱们盘盘道。我口出狂言,他们只会杀咱们杀得心安理得,还能跟这里的黔首解释,说杀的乃是秦人,有这样光明的借口,他们那点小心思自然就被遮掩了。
就是官府真的查起来,那些不知实情的黔首还会帮着他们掩护,黔首们觉得秦人就该死!无论善恶,秦人乃是赵人天敌,死有余辜!”
他们三个走在前面,夏侯婴驾着车跟在后面,路过一处客舍的时候,里面突然奔出了薛欧。
薛欧大喊:“主……少内,快,到里面来。”
夏侯婴找到子央的时候说过他们被召见的事情,也说了他先走,薛欧被皇帝留下。
子央看到薛欧在这里,觉得很意外。
薛欧很高兴,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招呼大家进入客舍。
子央就说:“先不急,我先给客舍主人看看我的验传。”
客舍的主人趴在柜台上算账,听到之后头都没抬,说道:“不用,上楼去吧。”
子央停顿了一下,手里两片代表身份和通行证的验传在她的手里摩擦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就说:“我们有大车,我们就不上楼了,在楼下住店就行。”
客舍主人让人给他们换房子,一番折腾后,石负责把马车里的东西转移到屋子里,他那一对冬瓜锤被包着抱出来,转移的时候露出一点银光,那是钢的本色。
在战国时代,银并不是主流货币,因为银矿稀缺,开采难度大,因此银在大额支付、赏赐、贮藏时候才被使用。换个说法,银不是庶民能接触的贵金属,一般都属于权贵私藏。
这一点钢的本色被误认为是银光,虽然当时没引起关注,但是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两大包的银啊!
这一切落到丑夫的眼里,他握紧了自己的剑柄。作为一个江湖经验丰富的游侠,他对子央的行为只能评价为:说对了后半段,没说对前半段。
当地的地头蛇不会立即出场,来杀人越货的必然是这里的无赖子!
贵人、贤人,这些人都要脸面,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城中黔首都能看出来这是有人要杀人越货,也不能让这些脏事和光鲜的人上人们联系起来!
今晚上来的不是豪奴健仆,而是地痞无赖。无论来的是谁,磨刀霍霍的子央不会放过云中郡里昔日的赵国豪强。
丑夫在外面看着石一趟趟的搬东西,屋子里子央看到了东十七。薛欧热情地向子央介绍来东十七,就差和东十七结拜成兄弟。
东十七委婉地和子央商量,日后长安君要去哪座城提前说,他们提前安排住处。子央没答应,东十七也没再多说,而是拿出始皇帝最新寄来的信。
子央拆开,这信封非常普通,里面也没有很明显的指代,考虑到保密,这信中没有透露寄信和送信双方的身份。
子央没想到始皇帝居然懂保密!更没想到的是,他在信里居然正儿八经地跟子央讨论起人在娘胎里能不能有一块伴生玉石。
子央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又有穿越者出现了?还拿着《红楼梦》骗始皇帝!
她赶紧往下看,看到信上说温县有个女童,叫作许负,出生时候手中握着玉珏,玉珏上刻着文王八卦!
子央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东十七小声问:“长安君为何发笑?”
子央想说人的身体只能排出结石,没法排出玉石!但是这话说给秦人听,他们也听不懂。
子央就说:“你知道我看到文王八卦想起什么了吗?”
“你请说。”
“这八卦来晚了啊!要是前些年出现,周人至于这么黯然离场吗?这叫什么?这叫孩子死了,来奶了!大鼻涕流到嘴里了,知道甩了!”子央擦了擦眼泪,说道:“这哪里是什么伴生玉石,分明是有人所图巨大!要不然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周人失去了天下,秦人一统天下,这文王八卦就来了。”
东十七拱手说:“陛下还等您写回信呢。”
子央点头,说道:“是该写信,这也太荒谬了。这故事我一晚上能给阿父编一箩筐。”
晚上子央他们吃了薛欧他们带来的食物,随后子央开始挑灯写信。
【大人:思君!
人有诳君者,此等故事,吾亦能构。自得书至今,未及两时,已为大人撰讫。君试观之,吾所编者可称善】
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子央想起《红楼梦》,这故事就挺好,直接拿来用,讲给始皇帝听是足够了!
要是不够,她还有其他的藏货,但是论起艺术性还是四大名著最棒,如果补天石没法满足始皇帝求仙的胃口,子央决定再给他写一遍《水浒传》!
至于《西游记》,这可是压轴大货,轻易不能拿出来。
子央想了想,在肚子里翻译了一遍,提笔就写:
【……
书达尊前:
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苍天,采石于四海八荒,聚于昆仑之巅。凡得石三千六百,乃熔冶九载,铸鼎三霄。其成,用三千五百九十九,独遗其一,遂堕昆仑之巅,湮于云雾之间。
岁月推移,世易时移。忽有一年,此石静久思动,念己生平无为,既未列补天之功,亦未沾星斗之光,乃叹曰:“吾生何幸,而独不得其用?”遂化形而游尘世。
行至东隅,见九鼎巍巍,龙旗猎猎,有大志之王据咸阳而制六合。石乃止步观之,见其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宫阙连云,金戈照野,乃喟然长叹:“此真天地之伟业也!”……】
子央自己仔细读了读,觉得挺好,而且千万不能写完,就跟追连载一样,要留个钩子,这样他才能忘记那些不入流的神仙事迹。提前有了抗体,提升了阈值,将来就不容易被骗啦!
子央对自己这彩虹屁很满意,吹了吹墨迹,对着纸张嘿嘿笑起来,觉得要是自己日后不去给兵马俑扫灰,单单是写小说也能养活自己。
等信的东十七就问:“您这是写好了?请交给臣,臣送咸阳。”
“是写好了,但是先不封,今日有人来刺杀我,我准备拿敌人身上之前的物件当战利品装入信封,给阿父寄去。”
东十七惊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问:“有人刺杀长安君?”
“嗯,蟊贼而已。”子央把信叠起来先装入信封,暂时不封口。一边整理信件一边把今天入城时候的事情讲了。
东十七表情变幻,他立即说:“长安君要把那些奴隶的卖身契和高利贷一起焚烧了?”
“对,让那些奴隶们各找前程去吧。”
东十七就说:“您有没有想过,有人趁乱,把一些账册和户籍一起烧了。”
子央瞬间惊呆了,忍不住说:“对对对,有人趁机平账,这是个大问题。”
官府中最重要的就是律令、户籍、地图等核心行政档案,一旦被烧毁,整个云中郡就会陷入短暂的混乱。
子央皱眉,东十七就说:“长安君勿扰,待会儿我们就把这些东西搬空。”说完抱拳准备离开。
子央立即叫住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们能搬空?”
东十七十分傲然:“臣等随大军攻城略地,收集各处的户籍已经轻车熟路,您放心,这小小云中郡才十七万人口,一个时辰足够。”说完又抱拳出去了。
果然,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组个团队,子央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
[84]新起步:……
东十七走后,子央看了看不远处大床铺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石、夏侯婴、薛欧,因为等会要行动,这些人要养精蓄锐,就先睡下。
丑夫不参与,丑夫觉得参与了就是给秦王出力,楚人是不会给秦王出力的!
子央出门,对着在外面警戒的丑夫问:“东十七是什么人?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丑夫看了子央一眼:“你都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你知道告诉我啊。”
丑夫叹气,就说:“他对你比我对你真心实意多了。”
子央看看丑夫,觉得这话听着有歧义,就说:“你以后想好了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悦我,我脚踏两只船,左边和东十七勾勾搭搭,右边和你眉来眼去。人家以为我是个东食西宿的渣女。你重新说!”
丑夫像是被侮辱了一样,差点跳起来!
他看了子央几眼,还是忍住了吐槽,哼哼了两声后才说:“上次在路上,咱们不是说了‘东猎’吗?”
“嗯嗯,东十七和东猎有关系?”
“说起东猎,就要从你祖非子当年说起。”
子央打断他:“你等下,我去拿件衣服,外面有点冷。”这一看就是要讲当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她立即回去翻行李,拿了两件厚披风出来,扔给了丑夫一件。
两人披上衣服,丑夫说:“昔我先王熊绎……”
子央打断他:“说我秦祖,你怎么扯到楚祖身上!”
“这是开头,你听不听?”
“听听听。”
“昔我先王熊绎,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只因为不是姬姓同宗,被分封在蛮荒之地。你祖非子亦是如此。”
子央叹了口气,点头,想起自己跟随始皇帝一路翻山越岭,忍不住跟丑夫说:“楚祖好歹有江汉可开发,只要人勤快点就饿不死;不像我们,就那一点水土丰美的地方,还要被戎狄劫掠,日子太不好过。”
“我们先王和你祖都是带着少数族人入封地,然而几百年后境遇就不同了,楚人已经扎下根来发展壮大,但是秦人那时候男女老幼加起来不过万人而已。
秦襄公看到烽火赶去镐京,已经赌上了秦人的全部,后来和戎狄战斗又折损了很多人。秦文公带七百人东猎,已经是他能带出来的最多人数了。这七百人并非军士,有种地的,有放牧的,有陶匠,有瓦匠……总之,各种人都有。”
子央忍不住叹气:“唉!”
真是时也命也,以前子央还对烽火戏诸侯的事情深信不疑,现在身处这个环境里,就觉得这件事太离谱了。
从身份上讲,此时的秦国不过是周王室养马附庸,刚才丑夫说起楚国来,把秦和楚拿在一起讲,这是在抬举秦,楚国是正经的诸侯,而那时候的秦国只是周人的附庸,无权参与诸侯会盟,更不会被烽火召集。
另外一个疑点就是说秦国的封地在陇山以西,和镐京隔着陇山、岍山、渭河峡谷,地形险峻;从镐京到西犬丘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且陇山山脉阻断视线,实际无法传递烽火;除非沿渭河谷地建完整烽燧链,但西周并未在秦地设防。
更关键的是,在烽火戏诸侯的前后时间点,为秦人逆天改命的襄公在守着他父亲,他父亲秦庄公在那段时间内刚咽气。襄公不可能也不会抛弃奄奄一息的父亲去几百里外救天子。
子央在脑子里使劲搜索,终于想起来,某一天吃饭的时候,始皇帝给她讲过这段故事。
她一下子想到了。这是一场延续了两年的周人内乱,其中有很多不可对人言的算计,血腥残忍。刚葬了父亲的襄公决定赌一把,带着人翻越陇山一路向东,果然从周人的尸山血海中为秦人逆天改命,拿到了诸侯的名份,赶上了最后一班车,拿到了战国的入场券。
丑夫接着说:“……昔日治水,先是其父鲧用堵,发现治不了水,大禹就用疏。秦襄公硬碰硬赶不走戎狄,秦文公就用软的,带着七百人翻越陇山,在陇山脚下建立村寨,耕田打猎,自给自足。另外就是察看地理水文,绘制成册,同时袭扰歼灭零散戎狄。
一年下来,把陇山脚下全部摸透了,他们就把健壮的妇女们接来,留她们在这里生活,养育孩子,这里有完备防守,小规模的戎狄一时半会啃不下这个村寨,妇女们住着也安心,秦文公再带着人接着向东开辟下一个村寨。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你们秦人靠这个办法向东一点点占据了周人的山河。
从秦文公带着七百人翻越陇山至今,东猎就从没停止过。这些年来东猎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负责刺探,一部分负责暗杀。我知道的就有这些,但是依我这几日看来,‘东’大概是负责刺探,‘猎’大概是负责暗杀。”
子央就有个疑惑,这么好用的人手,怎么秦二世就没用上呢?
会不会是始皇帝去世的太突然,压根没交代?
就在子央捧着脸思考的时候,楼上突然有了响动。寂静的夜里很明显,子央抬头看了一眼就没在意,而丑夫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子央看着把手放在剑柄上的丑夫,小声说:“楼上是客舍主人,夜里起来一次不是很正常吗?”
整个云中郡才十七万人口,城里的人更少,现在是冬季,不是商队进入草原的日子,所以客舍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子央他们一群人。
丑夫说:“我以为这里的主人不知道,但是他刚才的动静分明是知道点什么。假如说,你在咸阳开了一家店,你邻居想在你这里杀人夺宝,会不会事先知会你?”
“会,我还会要求一起分宝。”子央抬头,看着黑洞洞的主人房间,就问:“你的意思是说他这人为虎作伥?”
“你父的‘猎’坏了你的事。这里的主人刚才很急躁才弄出了点声音,他这会儿在想约定好的人怎么还不来。”
“啊!”子央前些天经常回头看,没发现有人跟着,差点忘记自己身后有人。
难道真的有“猎”跟着自己进入了云中城?
子央说:“我怎么能把‘猎’叫出来?”
丑夫立即跳起来:“我不知道,你也别让我知道,我担心我知道得多了你父不高兴,我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说完上楼去了。
没一会儿,丑夫提着客舍主人下楼,子央看着挤出笑容的客舍主人,皱眉问:“你的意思是你刚才在楼上弄出动静,是因为你妻子弟弟家里出事儿了,你们全家要去探亲,夜里在收拾行李,还让我们重新找客舍?”
骗鬼呢!大白天不收拾,夜里黑灯瞎火收拾?
客舍主人笑着点头,说道:“您出了门往前再走一阵子,还有一家客舍,那里比小老儿家里更好。”
“那不行”,子央不清楚自己的变化,她还自以为是一个满身蠢萌气质的大学生,有句话“居移气,养移体”,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威严,等她说出:“你昨天没说,我不搬家,你少在这里欺负人,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客舍主人都快哭了,除了感慨自己遇到了个无赖,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惹不得的人物,昨天怎么就没抬头看看对方呢,他迎来送往几十载,一直得意自己的眼光,就因为昨天没抬头,迎进门的是一头猛兽。他哭丧着脸说:“您可怜可怜小老儿吧。”
子央觉得对方是个趁机乱涨价乱赶客的无良黑心老板,这种事儿她在短视频上见多了。
所以子央觉得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了侵犯,气得拍桌子:“可怜你什么?可怜你伙同贼人杀人越货?你干了黑心肝的事儿,知道我们惹不起就想跑?美的你!”
她有意这么说,除了想诈一诈对方,就是生气。
客舍主人就感觉到子央此时如猛虎咆哮,自己瞬息血水逆流,在对方拍桌子咆哮之下,一下子倒在地上,哭哭啼啼地说:“壮士饶命啊,不是小老儿要你们性命,是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
“啊!”子央看看丑夫,忍不住说:“还真是一家黑店!”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丑夫上前提起客舍主人,对他说:“待会知道怎么说吗?”
客舍主人赶紧点头。
丑夫提着他到门口,客舍主人哆哆嗦嗦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的是东十七,客舍主人的两条腿一下子软了,刚才还盼着是同伴,现在不需要多说,就知道同伴来不了了。
东十七一把推开客舍主人闯进了客舍,他一路疾行,进屋就看到子央把一块冰糖丢给石,石两只粗壮的腿快速腾挪,跑起来去接那块冰糖,接到后一把塞进嘴里,傻乎乎地说了一句:“甜”!
东十七对石的印象就是:弄臣!
刚才接糖真像是一只狗!
懒得多看他一眼。
东十七来到子央身边:“长安君,刚有人来刺杀您,那群保护您的瓜怂把刺客抓了,打了个半死,问你该怎么处理?”
事情的真实经过就是东十七找到本地同事,大家一起搬户籍,搬完之后要来找子央报信。结果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用火石照明,发现地上全是血,几个人顺着血迹看到了正在毁尸灭迹的一群人,在黑暗中认出对方。
那群憨货还很高兴,东十七觉得天塌了,千算万算漏算了这群憨货!
你们破坏了长安君的计划!
大家一通商量补救,想出了个好主意,那就是冒充这群人来客舍佯装杀人越货,最后大家一起跟着长安君杀穿本地的豪强。
计划完美!
东十七就跑来汇报,期望能将功折罪。
子央摸着下巴问:“真的?我意思是真有人来刺杀我?”
“是,三十多个无赖子,拿着棍棒刀剑,还有个现在半死不活,算是人证。臣等不敢在这件事上欺瞒您。”其他人都死了,就这个勉强还有口气。
子央问:“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薛欧回答:“还有三个时辰。”
子央点头,就说:“我也没那个时间审问证人,问出这群无赖子里面谁是领头的,切下首级,扔进那大户人家的院子里去!要是问不出来,都切了,一起扔进去,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其他人随我去大宅外面等着!”
丑夫不参加,负责把客舍主人一家捆了关进地窖,再把行李搬回车上。
子央带人出门,来到了白天见过的宅子门外,就问东十七:“这云中城有多少咱们自己人?”
秦朝统一天下后,对各地的治理是“以秦人为主、辅以归顺者”,有限度地任用本地人,这种做法并非出于“信任”或“怀柔”,而是基于现实统治成本、文化隔阂与行政效率的务实选择。
子央问的“自己人”就是问这里有多少忠心秦国的人。
东十七说:“这里的郡守以及各级官员,云中郡还驻扎了大军。不过想要调动他们需要大王的诏令。”
“足够了,足以应对事后的骚乱了。”
子央不是要把这里闹出民变,要不然也不会用卫人的身份。而且在这里闹出事要赶紧跑,跑得慢了被郡守抓住,放了就是侮辱秦法,不放,子央就真的要被送回咸阳,周游天下的计划要破产。
子央询问东十七:“这云中郡好管理吗?”
东十七不知道,叫来潜伏在当地的一个人,这人给子央讲,推行秦法、秦制、秦文字阻力很大。而且当地人中一些人很恨秦国,并非亡国之恨,只因为没受到重用。县丞、县尉这些,都是秦军功吏,而当地人能做的官就是令史、啬夫、亭长、里典、伍老这些,因为没有决策权,就心怀怨恨。
子央点点头,又问起当地人的收入,两人说话的时候,黑暗中有人说:“来了。”
几十只头颅被扔进去,随后整座府邸像是炸开了锅一样,火把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座府邸,人声鼎沸,叫嚷声四起。
子央惊讶:“这都没睡吗?”这反应也太快了吧!转念一想,人家在等消息呢,派出去的人很久没回来,是好是坏不好说,自然等得心焦,所以都没睡。
就在子央惊讶的时候,大门打开,很多壮汉举着火把提着兵器出来。
子央说:“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这诏令去年陛下还没称帝的时候都下了,云中郡居然还有!”
子央刚说完,夏侯婴问:“主君,动手吗?”
“先抓个人来,问问他们是干嘛的!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要不然有人说我滥杀无辜。”
没一会儿,一个人被堵着嘴蒙着眼睛抬到了子央跟前。
子央让石头站在人后,他体型大,容易被人记住。所有人都蒙上脸,随后揭开被抓之人的蒙眼布拿掉塞在嘴里的布条,用火把照着这个人的脸。
黑暗中有人问:“你们要去哪里?”
这人瞬间扯着嗓子大喊:“家主,贼人在此。”
子央被这嗓门震得往后仰了一下,觉得耳朵生疼。
这嗓门也太大了!
子央说:“不去军中传令,你这嗓门可惜了。动手!”
手起刀落,这人后续的喊叫没再发出声。
府邸里面又涌出一群人。
这次是真正的健奴,比刚才出去那一批人更健壮,子央看了看,大概有四五十个,中间簇拥着一个壮年男人。
这群人看到远处一点火光,忍不住说:“狗秦人藏头露尾,做什么不敢出来?”
子央对夏侯婴示意了一下,夏侯婴用楚语说:“老贼,也让你死得明白,有人寻到我们,说你欺压良善,逼死了他的家人,出一枚秦半两买你的狗头和你的家业。我们主人替天行道,接下来这一桩买卖。”
子央仔细盯着对方看,对方暴跳如雷,全是被冒犯的愤怒,大声喝骂:“是哪个贱民?安敢如此!是不是东郭的那户人家,他家种的是我祖传的土地,就该缴租!”
黑暗中子央深深叹息,没想到在封建社会的开头奴隶社会的末尾,新兴的地主已经如此敲骨吸髓了。
也不意外,自从私有制出现,剥削就开始了。
壮汉又说:“不如这样,你我两家讲和,我给你一笔钱,你走吧。你不是本地人,小心走不出云中郡。”
子央说:“动手。”
黑暗中,临时做的弓箭和吹筒纷纷射出竹箭和竹签,对方惨叫声四起。
壮汉被一块瓦当砸中,当场咽气,健奴们仓促应战,有人背着主人的尸体跑回大宅,等外面清理干净后,大宅的大门已经关上。
石提着大锤走过去,对着大门一锤砸下,大门被打成两截飞了出去。
黑暗中东十七的眼睛睁得像铜铃,忍不住说:“壮士啊!”
因为云中郡一直是和戎狄作战的前线,大户人家的院墙修得跟小邑城墙一样,院子门也是简配的城门,除了没有护城河,这大户人家就是一处城中城。此时的石在东十七眼里神勇无比,哪里还有半分弄臣的样子。
东十七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向大王举荐这位壮士!
天快亮的时候,蒙面的子央用一块布蘸着血在一大块白帛上用楚国文字写下“地契卖身契均已损毁,各寻出路。”
子央说:“就挂在大门上,把文书还回去的时候记得把涉及这户人家的田契和卖身契都烧了,督促官府对那些得到自由身的人和得到耕地的黔首赶紧登记造册,明年该收的税不能少。”
卖身契不只是奴隶主有一份,在官府也有记录,如果这家人还有漏网之鱼,去官府还可以调取记录追捕逃奴。只有原件和官府记录都没有了,没法证明一个人是逃奴的时候奴隶才是真正的自由身,田契也是如此。
现在无论是佃农还是奴隶,得知这家的主人横死之后都会想办法把田地占据或逃命,官府要做的是立即编户齐民。
天亮后子央出城,还是四个人,她骑在马上看着云中城,心里只有无力。
她改变不了什么,只要私有制还存在,这种欺压良善、底层哀号就不会得到解决。只能改善,就是改善的结局也是李二凤那样吃相好看些。
石骑在马上,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干,这是刚才东十七塞给他的,因为太热情了,加上石太实诚不懂得拒绝吃的,所以就带上了。石一边嚼着肉干一边说:“主君,丑夫催着赶紧走。”
子央收回目光,策马追上丑夫。
石跟在他们身后,夏侯婴扬鞭催马跟了上来。
子央问丑夫:“云中这个名字真好听,为什么当初叫云中啊?”
丑夫说:“你还真问对人了,我以前侍奉我师父来过这里,他给我讲过,说赵武灵王选址造城,先在大河西岸建城,刚开始建墙,墙就塌了,左右都说这里不吉利,发现一群仙鹤在云中飞舞,有光芒照在大地上,觉得是吉兆,追着仙鹤来到了东岸,占卜后显示这里是个吉地,赵武灵王就给此地赐名‘云中’,开始建城,就是今天你看到的云中城。”
子央忍不住说:“这名字真好听。”要是一直被用下去该多好啊!至于仙鹤飞舞有光打在大地上,在子央看来那光就是丁达尔效应。
子央骑在马上喊:“下一站九原!九原,我来了。”九原也是个好名字啊!但是包头更亲切。
李二凤风尘仆仆回到了咸阳城,他是被始皇帝叫回来的,始皇帝到底心疼儿子的身体,没让李二凤一路吭哧吭哧翻越秦岭到达武关。
李二凤先来见始皇帝,曲台殿内关于建造长城的事官员们在始皇帝跟前激烈辩论。
朝堂之上,大家都赞成修长城,但是什么时候修是争吵的重点。
李二凤身为太子正好赶上了,就坐在始皇帝身边观摩这场决策会议。
眼下天气转凉,始皇帝和官员们喝的酒都经过加热,有些大臣就把酒杯捧在手里暖手。
李二凤侧耳倾听,发现大家对修长城而言都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他一直听人说修长城是暴政,是证明秦始皇为暴君的有力论证。今日观摩会议,发现这件事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秦朝之前从没有一个人说修长城是暴政,这个说法是从汉代出现的,目的也很简单,经由贾谊《过秦论》系统化、文学化后,成为批判秦政的核心叙事。其出现与传播,本质上是汉朝为确立自身合法性而进行的政治话语建构。
“修长城是暴政”的说法,始于汉初,成于贾谊,盛于唐宋,固化于明清。
修长城,关键在一个“修”上,秦朝是把燕长城,赵长城、秦长城连接起来,秦朝上下都认为这件事是正常的,应该做的。
其实“修”的工程并不浩大,比起驰道来,修长城完全可以接受,现在争论的重点就在于一旦修好长城,“更卒制”就要实施。
所谓的“更卒制”是百姓每年服役一个月,轮换进行。戍卒待遇明确:日食二餐,月给盐菜钱,在职的时候病有医、死有葬。
但是这个制度很费钱更费民力,以王绾等人为首的一群人对此态度很明确,服役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月,但是走过去再走回来至少需要三个月,远的甚至需要半年,如果是种地收粮的季节,把一定比例的壮劳力浪费在路上,这也太耗费民力了。如果不实施“更卒制”,也没必要修长城,毕竟死物没有人守着是没法抵御胡人的。
王绾的说法就是:胡人不是心腹之患,没必要现在修长城。
隗状就问:燕地和赵地的黔首是不是陛下的子民?
众所周知,燕国和赵国以及秦国都和胡人死磕,这里面和胡人死磕最艰难的是燕国和赵国,秦国因为绝佳的地理位置和彪悍的民风,打戎狄胡人就跟切菜砍瓜一样,所以不把胡人当回事,可其他地方还是经常受到胡人的劫掠。
既然拿到了别国的土地,就要把别国的责任承担起来,不能看着胡人南下劫掠自己的子民。
这话让始皇帝不断点头,燕国是七国中公认的脓包,就这样还能打得胡人毫无还手之力,秦国不能比废物燕国还不如。
始皇帝下令修长城。
李二凤全程都没插上话,丞相们带着官员们退下后李二凤才有开口的机会:“阿父找到子央了?为什么没把她带回来?”
“就跟你说了,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带回来她也不开心,何必呢。”
“阿父,您太宠着她了。她一个人在外……”
始皇帝伸手示意他别再讲下去,淡淡地说:“这也是为你们两个好,你们约定好了,阿父也不拦着,这样吧,这几日你收拾一下,搬出去耕种两年。”
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认,李二凤立即说:“儿子这两天就搬走。”
“嗯,”始皇帝点头,好奇地问道:“你要搬哪里去?”
“上林苑。”
始皇帝立即拉下脸:“你哪里是去耕种,分明是为了更好地游猎!”
李二凤说道:“陛下冤枉臣了,上林苑附近占地巨大,为什么如此膏腴之地不能耕种?还被称为卤地(盐碱化湿地),是因为渭水、沣水、潏水等八水交汇,排水不畅。开凿灵轵渠、成国渠等人工河道排水虽然有用,还是无法耕种。臣愿去治理!”
上林苑这里常年积水,秦汉哪怕年年治理,照样年年内涝,直到隋唐系统开发,宋元局部改造,到了明清梯田化,这样漫长过程才让那一片地方变得适宜耕种。
而李二凤之所以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是因为隋建大兴城(长安)的时候,开永安渠、清明渠,形成城市排水网,这个行为给了唐朝启发,唐代推广“畎亩法”(垄沟排水),使低洼地可种稻、麦。直到利用潏河、沣河改道,将积水导入渭河才真正地解决了八水绕长安的内涝局面。
始皇帝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李二凤也没动,就让他看着。
过了一会儿,始皇帝说:“好,你既然有此担当,就去做好了。”
[85]祖与宗:……
始皇帝看着李二凤离开了,他没提前几日杀了很多人。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知道对于这种事该怎么处理,因为他没有遇到过。在他的生命中和庄襄王相处的时间不多,没有从那有限的秦王和秦太子的相处中学会如何做一个严厉和慈爱并存的父亲,何况他也不想对疑似不是儿子的人挥洒父爱。作为一个皇帝,他没把李二凤那些吃里爬外的人一起摁死已经是仁慈!
李二凤刚离开,外面就有人进来禀告:“陛下,公子高的府中来报信,李夫人已经被送入产房了。”
始皇帝来不及考虑别的事情,立即说:“让姬夫人去看着。”这位姬夫人不是公子拓的阿母,而是公子高的阿母。
吩咐完,始皇帝仰头对着房梁上的玄鸟画像说:“玄鸟在上,保佑高的孩子平安降生。”
李二凤回到了渭河北岸的太子府,进门后听说长孙皇后不在家去隔壁公子高的府上了。
李二凤回去先换衣服,再去和门客们说话。他不适合去隔壁府上,一来是身份不合适,二来是他现在没孩子,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病了。
怎么就没有孩子呢!他现在才二十多岁,为子嗣发愁确实早了点,可他现在就缺儿子。
下午长孙皇后回来,李二凤打发了门客们回到后院。长孙皇后一身疲惫,看到李二凤进门,还是赶紧站起来迎出去。
李二凤看她这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心疼:“累着了吧?”
长孙皇后就说:“累是其次,关键是眼热。”
能让她这么说,李二凤一下子明白了,公子高有儿子了。
李二凤叹息。
长孙皇后看他那样子,立即说:“这些都是次要的,咱们早晚有孩子。眼下有件事儿要跟你说,咱们安插在章台宫的人手被连根拔起了。”
“我知道了。”李二凤早有预感,他在武关道上看到始皇帝派来的人心里就冒出不好的预感,在他的设想里,长孙皇后派出的人应该比始皇帝的人更早找到他,现在妻子那边没动静,要么安全,要么咸阳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
大唐太宗文皇帝从不是胆怯之辈,直接回来拜见始皇帝,始皇帝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更没解释。中午和门客们闲聊,对咸阳这几天的事儿打听了之后就知道百骑司已经没了,他此时再听这个消息相当平静。
李二凤背着手在长孙皇后跟前走来走去,说道:“父子乃是天生的敌人!”这是他的经验之谈,他和李渊最后惨淡收场,和李承乾也留下一地鸡毛。
长孙皇后忍不住说:“二郎,咱们现在的处境很不好,你前几日不在咸阳,不知道始皇帝的雷霆手段。咱们要避其锋芒韬光养晦。”
“所以才要去上林苑!上林苑是好地方啊!”
长孙皇后听了还是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什么都说的状况只会让李二凤和始皇帝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现在要做点什么减缓他们之间的误会。
可是又能做点什么呢?
始皇帝是心高气傲的人,自家的二郎也是心性高傲的人,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容不得第三个人插手。
咸阳宫中,公子高亲自来曲台殿报喜说下午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
公子高初为人父,十分兴奋,跪倒在始皇帝跟前满脸笑意,大声说:“阿父,婴孩肥壮,哭声甚是响亮。”
秦王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就说:“喜事,这是我家喜事,朕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他。”说完对昌吩咐:“准备车马,朕要去公子高的府上看皇孙。”
片刻之间马车到了台阶下,始皇帝换了衣服,带着公子高上了马车。到了公子高的门口,大门已经打开,车马直接进入府中,这次李二凤的耳目没有以前那么灵敏,听到始皇帝驾到才和长孙皇后急匆匆赶来。
始皇帝到了正堂坐下,公子高的母亲姬夫人抱着一个襁褓小心地走进来,像是抱着珍宝一般,嘴里说着:“我们拜见大父,让大父看看我们好不好?”
说完抱着襁褓对着始皇帝行礼,始皇帝对公子高说:“快扶着你阿母。”
姬夫人没拜下去,欢喜地抱着襁褓挨着始皇帝坐下,揭开襁褓给始皇帝看。
小孩子还没睁开眼,小嘴微微张着,已经睡着了。
始皇帝盯着孩子看,说道:“这孩子的下巴嘴唇看着像你。”
姬夫人赶紧说:“他的眉目像陛下。”
公子高在一边傻笑,要是子央在这里,高低吐槽一句“合着这孩子不像爹娘呗”!
姬夫人就问:“陛下要抱一抱孙儿吗?”
始皇帝笑着点头:“好,朕来抱一抱。”
小孩子被转移到始皇帝的怀里,这时候李二凤来了,长孙皇后去了后院陪着刚生产完的产妇,李二凤来看望侄儿。进门就看到始皇帝眉开眼笑地看着孩子,只能在心里酸溜溜,表面高兴地恭喜公子高。
公子高还处在兴奋中,他和长兄的关系不错,看到长兄带了很多礼物,连忙替儿子感谢伯父,还拉着李二凤去看望小婴儿。
姬夫人挨着始皇帝一起对婴儿夸,看到李二凤来了,赶紧对始皇帝说:“陛下,孩子该换尿布了,把他先抱回后面换尿布,等会儿再送来。”
“不必送来,他刚出生,让他随他阿母过日子吧,天气也冷,万一吸入凉气了又是一番折腾。”始皇帝就不是空手来的,带了大量财物赏赐给长孙,对产妇也有很多赏赐,还派人赏赐了李斯,两家一起庆贺小婴儿出生。
姬夫人赶紧抱着孩子离开,等她走了,公子高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阿父,您给孩子挑个名吧,前一阵子承蒙弟弟妹妹们惦记,给我家的孩子起了好多名字,这几天一直在寻找,都觉得好,不知道选哪一个,您来挑一个吧。”
“嗯,此事朕乐意代劳,快去把名单拿来。”
公子高响亮地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始皇帝立即收起笑容,拉下脸,端起酒喝了一口。李二凤也端起酒喝了一口,始皇帝拉下脸是正常的,李二凤甚至能想到接下来他又要面对密集的催生。
然而这次出乎他的预料,晚上从公子高家里出来,始皇帝没搭理他,直接坐车走了。他预想中自己会被叫到车中听上一个时辰的催生,并没发生,始皇帝的车驾就这么离开了。
有的时候人就是贱皮子!
以前始皇帝花样百出地催生,李二凤觉得很烦,现在始皇帝一句话都不说了,他又觉得不习惯。
晚上李二凤失眠了。
长孙皇后半夜醒来发现他还醒着,就问:“是隔壁小皇孙的事儿让你睡不着了吗?”
“也不是,”李二凤叹息道:“是始皇帝的态度变化有些奇怪。”
李二凤是个很拧巴的人。
一个能容天下之言的明君,却无法容忍自己的亲兄弟活到第二天清晨;他敬重魏征,却在魏征死后“踣碑,停婚”;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刀也是真的。情深不碍杀伐,仁厚不阻权谋;
明知长生是骗局,却在权力巅峰时仍想抓住那根不存在的绳子。嘲笑秦皇汉武吃丹药,晚年却服食胡僧丹药(含砒霜、汞),导致“燥热难忍,口干舌裂”,性情大变。
现在,他把始皇帝视作暴君是真的,他对始皇帝有着子对父的依赖也是真的。
没错,他晚上睡不着是因为发现在始皇帝跟前他失宠了。
这是他剖析了半晚上得到的结论。
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把自己半晚上思考结果告诉了长孙皇后,长孙皇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二郎,其实在心里,你是不是觉得阿父比阿耶更像个父亲?”
随着长孙皇后的话李二凤认真思考起来,尽管两个人都有缺点,但是李渊的缺点也太多了!
李二凤跟长孙皇后说:“阿耶耳根子软,武德年间听从宠妃的话,为了我,你还要去讨好那些贱人。”
长孙皇后握着李二凤的手拍了拍。
李二凤心里想的是,阿耶的耳根子软不仅体现在好色听从女眷的话,还听那些大臣的,过度依赖亲信,导致家国不分。这是让李二凤最生气的,越想越觉得阿耶这人性格软得让人火冒三丈。
始皇帝就不一样了,这就是另一个极端,他是听不进任何的人的话,那真的是能一言定众生的生死,言出法随,一辈子睥睨天下。
如果问他能投胎选择,更想让谁做父亲,他会选择始皇帝。因为男人慕强,强大的父亲会化作一座高山,让有本事的子嗣去超越。而李二凤对自己很自信,放眼看去,他是少数能和始皇帝并肩的皇帝。
他更想超越始皇帝,又想亲近始皇帝。
他跟长孙皇后说:“我不知道这是我想亲近他,还是扶苏想亲近他。”
长孙皇后就出主意:“你明日去见见陛下,看能不能找机会说一说话,把前几日的事情说来。”她拍着李二凤的手说:“你听我的,有些事儿就该说开,要不然积累得久了,就是在心里扎了一根刺。”
“明天再说吧。”
长孙皇后叹气,她自从知道了李二凤和李承乾父子的结局,就一直在分析其中的原因。长孙皇后就是觉得沟通不畅引起的。如果是丈夫和儿子之间的矛盾,她还能解决,如果是丈夫和公公之间的矛盾,作为儿媳就没法插手。
这次换长孙皇后失眠了。
白天李二凤书写了奏疏,拿着奏疏进了曲台殿。
听说他是为治水而来,始皇帝让人子央去年的表文找出来,拿去给李二凤看,然后结合着子央的推行举措斟酌着在上林苑挖排水沟。
始皇帝说:“昨日你走了之后,朕让人把你妹妹的表文拿出来看了看,你妹妹让人在灵沼这里修建蓄水湖,取名昆明池。”这时候寺人们已经抬出了咸阳附近的地图来,悬挂在架子上,并把一根长长的木棍交到了始皇帝的手里。始皇帝接了木棍,拿着在一个地方点了点,李二凤眯着眼睛一看,就是汉朝开辟的昆明池。
这让他对子央的认知又增加了一步。
汉承秦制,不仅是制度,还有很多咸阳周边的配套设施。这里因为地势低凹,加上关中河网密布,秦岭北麓又遍布泉眼,这里经常存水,在周文王时期,这就是周王室的园林之一,《诗经·大雅·灵台》中的“王在灵沼,于牣鱼跃”,说的就是这片地方。历史上,秦始皇规划阿房宫,这片地方就是阿房宫内的湖泊。这个地方要建造人工湖非常简单,只需要在附近筑堰引水即可形成蓄水库,就施工难度而言,远低于有名的水利工程如郑国渠等。
汉武帝开辟昆明池是为了练习水军,可是水军怎么能在池子里练出来呢?所以最后这里成了皇家泛舟的地方。唐朝时候这里已经干枯为陆地,有百姓在附近种地,昆明池附近就是有名的香积寺。香积寺对子央来说很有名,目前李二凤还不知道“玄武门对决,谁赢谁是皇帝;香积寺对战,谁输谁是叛军”!所以还不知道香积寺之战葬送了大唐的精锐,唐朝再无横扫天下的野战军团。
始皇帝说:“这里以前是周天子的灵沼,子央去年上书,说是要把周朝时候的一些湖泊沼泽给重新利用,要把这里加深加宽,形成一个大大的水库,在这里养鱼蓄水,为咸阳一带提供灌溉和饮水。上林苑的水,一部分就排到这里来。”
李二凤说:“这想法虽好,可这附近八条河,日夜不停,这里能容纳那么多的水吗?”
“自然不能,所以还要配合其他的沟渠,关中不缺水,有些地方干旱是因为留不住水。朕问过水官了,如果按照子央的安排,十年之后,关中能供养整个秦地。”
在西汉之前,能被称为天府之国的是关中,在东汉这个称号才被转移到了蜀中。关中的八百里秦川是天下人羡慕的膏腴之地,是多本史书和地理志认证的好地方。
这个好地方也仅能自给自足同时供养咸阳这个都城而已,如果能供养整个秦地,那么子央的这套前后十年的水利工程绝对是有用的。
李二凤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己以为的大工程,在子央那里就是一个小分支。
但是他又非常兴奋,因为子央是个他从未遇到过的对手。
他就饶有兴趣地问始皇帝:“如此一来,是不是能解决未来五十年,不,一百年关中灌溉大事?”
“这不好说,开创简单,维护难啊!就跟昨日一样,他们吵来吵去是为了修长城的事吗?是在吵年年维护和年年轮换更夫的事情。就跟这水渠一样,挖的时候方便,也快速,但是每年维护,清淤,就是令人头大的大事啊!”
李二凤说:“是啊,但是不能不挖,不能不维护。”
“是,所以为了让那些黔首们心甘情愿来挖渠,心甘情愿每年维护,你妹妹说日后让他们勤灌溉,多找些种子,再提高产量。这就是另外一个计划,牵扯到另外的表文。”
李二凤听出来了,子央这是玩的嵌套,以为她是在兴修水利,她实际上是在改善农业,也许是改善农业,兴修水利不过是其中一环!
李二凤恨不得现在和子央见面,要一起聊聊。
他一点不敢信,要知道子央留给他印象还不靠谱、爱撒娇、遇到事儿哀嚎一声就地倒下,拉都拉不起来。这样一个人真的能有如此宏大的规划?
他立即说:“阿父,臣想看看子央的其他表文。”
始皇帝就说:“昌,找出来给太子看。”
李二凤着急看子央的表文,心里早就把和始皇帝聊聊的打算给放弃了,始皇帝又太忙,也不想和李二凤聊一聊。
这样忙了一天,李二凤已经把子央这一年来呈送给始皇帝的表文看了一遍,的确是大有收获。子央的表文和其他人的表文不同,在没有纸张的年代,讲究的是字少事多,然而子央不是,长篇累牍,动辄一万字起步,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开头是目的,接着就是相关的文献数据,然后是具体的实施步骤,最后是注释和强调细节。
虽然有很明显的训练痕迹,但是里面表格和步骤实在显得明晰可靠。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二凤就想和始皇帝聊聊,但是始皇帝不想和他聊,昨日孙子降生他很欢喜,今日据说孩子睁开眼睛了,都说这孩子的眉眼像陛下,始皇帝美滋滋,准备晚上放松一下,看一会儿歌舞。
李二凤在乐声中没法和他聊公事,只能陪着他边吃边看,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沉闷,都讲究食不言。始皇帝喝得微醺后回去睡觉,歌舞散了,主角走了,李二凤只能回家。
半夜始皇帝醒来,想起这几日的苦闷和无聊,知道自己是回到了以往的日子里,好日子不会一直都存在,总有离开的一天。坐起来后想了一会儿,养个女孩子就这点不好,早晚要去别人家。始皇帝长叹,然后突然想到,朕不让孩子离开自己身边不是挺好的吗?
对!
让女儿生了孩子带在身边,至于女婿,始皇帝表示不认识那玩意!
他就问守在床边的侍女:“东十七回来了吗?”
侍女摇头:“是否请东郎中来说话。”
“去吧。”
没一会儿,进来一个中年武官跪在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问:“东十七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中年武官回答:“他们要迟几日,长安君在云中郡做了一件大事。”说完从怀里拿出信件,说道:“两个时辰前收到的,臣原本想等天亮再呈送到您跟前。”
始皇帝看到两封信,上面的厚厚的,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是子央写的,这孩子就喜欢写长篇,始皇帝不知道,他的眼睛在看到厚信封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眉开眼笑,那种快乐不需要掩饰,发自内心地愉悦起来。
他一边拆一边说:“下次只要长安君的信到了,要立即送来,不用再等。”
“是,”中年武官把手里的薄信封举了举,更想让始皇帝先看这一封信,始皇帝也看到了他的动作,暂停了手里的动作,把厚信封放下,拿起来薄信封。
他问:“何事?”
中年武官说:“长安君把云中郡一户人家灭门了,据查,此户的男主人曾经是赵国大夫,此事在云中郡震动,上面附注了后续云中郡官员的处理办法。”
始皇帝快速看完,思考了一阵子,就问:“这上面说,民间怀疑是楚人寻仇?”
“是!就往这个方向引吗?”
“不用管,这些人死有余辜。云中郡处理得就很好,发下海捕文书,稳定当地,过不久此间事了,也没人想那么多了。”始皇帝说完摆摆手,中年武官起身退下。
始皇帝深呼吸一口气,开始看开头,看到“思君”的时候,他脑子里出现了子央一副大声喊的模样“阿父,想你!”,始皇帝深呼吸,说道:“吾儿,阿父也甚是想你。”
接下往下看,带着子央特有的直抒胸臆,始皇帝的脑海里出现了子央边吃饭边口齿不清地喊着:“阿父,他们在骗你呢,这点把戏我也会!”
始皇帝看到女娲氏留下的补天石来到了咸阳,对着自己一番称赞后整个故事就戛然而止了,赶紧看下一张纸,可是没有下一张,这补天石就为了来咸阳看看朕?前面说了那么多,就为了来看看朕?
难道就没有做点其他的?
本来很高兴,现在很不高兴。
他绷着脸,掀开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忍不住说:“神仙事,神仙事啊!朕要给吾儿写信,问问后来怎么样了!”他对侍女说:“快准备笔墨。”
侍女赶紧出去吩咐,始皇帝回去把一沓纸拿起来,摸着厚厚一沓,怎么这么不经看,才看了几页就没了!
要不今年东巡,路上把子央叫来讲一讲神仙事?
东巡重大,不可轻易决定,先把东十七叫回来,问问长安君写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
就是看不到正文,听点衍生的也行啊!
[86]张良其人:……
几匹健壮的马驮着几个人来到了云中城前,为首的一个人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秀丽的面庞。
他看着城门上面“云中”两个大字,吐出一口气后下马,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下马。
几个人拉着马来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守卫问:“验传呢?从哪儿来?来云中干什么?”
“我们来自颍川郡,阳翟(禹州)人,家父的故人听闻遭人灭门,特此前来。”
守卫听了点点头,检查过验传后登记在册,放他们进去。
韩国故地被秦设置为颍川郡,来人正是韩国丞相的后人张良。
张良来这里不是为了父亲的故人遇难奔丧,而是为了石。他前几日在上党郡听闻云中郡发生惨案,赵国的忠良之后拥有堪比小邑城墙城门的宅院,就是戎狄闯入云中也奈何不了他家,可晚上被人强闯进去灭门。
这事儿张良听过就忘,但是传闻破门的人是个手持大锤的大力士!
张良立即想起楚国的那位大力士。他晚去一日,那位大力士被一群人带走,这让张良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痛苦极了,他错失了一位壮士!
他立即带人奔赴云中,别人不知道那大力士的本事,他打听得清清楚楚,那大力士只要冲阵,连暴秦的卫队也奈何不了他。到时候有大力士在,刺秦易如反掌!
越往北消息越多。大部分消息都说有人买凶上门,被杀的那一家往年欺辱乡邻,乡邻用一枚秦半两请一些壮士灭了这户人!
靠近云中的时候,这消息可谓是有鼻子有眼,有人说那群好汉或者那群贼人是楚国人。
这让张良更相信破门的人就是他找的大力士,因为大力士的同村说了,带走大力士的人是楚人。
张良进城后一路没停来到了案发现场,现在的案发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作为凶宅,门板已经没了,门洞就这样敞开着。这明明是一条宽敞的大街,却没人来回行走,显得阴气很重。
张良带人来到门口,门槛已经变形,张良看着瞬间变形的门框,忍不住赞叹:“真壮士也!”
“干什么呢?”这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狱卒,阻止他们进入。
张良身后的仆人赶紧说:“我家老主人和这家的家主是至交好友。听说好友家里出意外了,特命我家少内来探看。”
狱卒松口气,笑着说:“原来是死者生前好友之子,要是想祭拜,出了城门往义庄去吧。”
张良问:“为什么不让他们停尸在家里?”暴秦就是暴秦,在张良看来,这是暴秦要侵吞死者遗产。
狱卒说:“虽然天冷,但一直把尸体放在城中也不是个办法。总要为城中的活人着想,尸体放太久容易引发瘟疫。”
张良表情松动,点头说:“这倒也是,但是这宅子和他家的产业田产怎么说?”
狱卒笑着说:“这事儿别说你好奇,全城的黔首也好奇。他家自有云中城的时候就在这里住着,繁衍好多代人了,虽然死了这一家,这一氏未曾断绝,所以郡守离任前按照秦法,要把这些遗产交给死者同族的人,就是现在争夺遗产的人很多,都想拿到产业又不想给这一家人下葬,加上郡守离任,这遗产具体怎么分,这家人怎么下葬,都要等新任郡守来处置,所以现在才悬而未决。”
张良问:“郡守为何离任?”
“就因为这大案啊!凶手逃了,到现在都没抓住呢,听说丞相生气,换了新郡守来替他。唉,以前的郡守挺好的。”狱卒挥一挥手:“走吧,你不能进去,里面还是案发现场,凶手没抓住,最近这里不会让闲杂人等进来的。”
张良带着人找到一家客舍,想要打听更多的细节。这也好打听,因为对于处在天下边缘的小郡来说,这种灭门惨案的几十年都发生不了一次,到如今热度还没下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个。
张良带来的人都去打听这件事。晚上回来后,张良在各种二手、三手乃至十八手消息中痛苦地提炼出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灭门的有四个人。一个胖子,疑似张良要找的大力士;一个瘦子,据说是领头的;一个青年,没什么印象,关于这个人的各种传闻也少,高矮胖瘦都没人说得清楚;还有一名车夫,疑似是跑腿的奴仆。
四个人,灭门惨案?
张良觉得不可能,能在一夜之间让一个盘踞在云中城这么久的人家满门覆灭,四个人远远做不到。
在张良的设想中,这是大团伙作案。这些人进退有据,听从号令,绝不是流寇土匪,而是军事化或者半军事化组织!
楚人中,有这本事的就是楚墨!
但是楚墨不会干出这种灭人满门的事情来,在张良的印象里,作为百家中响当当的门派,楚墨一向是光明磊落,从不屑于隐藏在暗处!
难道楚国又有什么门派兴起了?
没听说过啊!
张良这些年来做的一件事,甚至将来直到死还在做的一件事,就是诛杀暴君秦政!
最恨秦人的地方是曾经的赵国和楚国,张良活跃在原赵国和原楚国这些地方,因为这两个地方能够招募到足够的反秦壮士。他从没听说过楚国有了新门派,在秦法横行的年代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灭人满门简直跟传说一样。
张良摇头:“不对,不对!”
四个人绝对干不了灭人满门的事。那么大的一处宅子,里面那么多人,就算是几百头猪,四个人一晚上也杀不完啊!
他让随从再去问:“你们打听一下,大案发生前一两天,城中有大量的外地人进出吗?”
随后张良又在想:云中郡守离开此地,让人觉得意外,到底是因为渎职被押送到咸阳治罪,还是因功调去咸阳升职?
如果不是楚人做的,一个军事化或者半军事化的组织,在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守军又完全没反应,郡守突然离开,官员处理得有条不紊……所有疑点指向一个方向:秦人做的!
张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是没错的!
这件事就是秦人做的!
没一会儿奴仆回来了,跟张良说:“主人,打听了,这条街向西过两个路口还有一家客舍。客舍的主人收留过六个外乡人,起初住店的客人睡下了,但是半夜有人来劫杀他们……”
“你等下,劫杀?”
“是,我们花了点银钱,从客舍的左邻右舍嘴里得到的消息差不多,说这家客舍就是一家黑店,以前就害过一些做皮革生意的商贾。现在天冷,没有人往草原去,客舍就没什么客人,那两日来了两拨客人,头一日来了两个男人,一个是楚国口音,一个是赵国口音。第二天来了四个人,这四个人可不得了,有七匹马,赶了一辆车,车上拉了好多东西,其中一个邻居说他闻见车上有香料味。”
张良皱眉,如果真的是外乡人做的,这外乡人和秦人似乎没关系啊!
奴仆接着说:“第二天来的外乡人拉了很多东西,半夜就有动静了,邻居说半夜客舍里乱哄哄的,第二天在客舍西边第一个路口发现很多无头尸体,邻居说是本地一些无赖子的尸体,这些人平时不事生产,是吃商客的,有客人的时候经常抢盗,没有的时候就偷鸡摸狗。
邻居还说这些人和死者家里的管事们有勾结,他们说十多年前秦人没来的时候,一对夫妇带着商队去草原买皮革回去贩卖,男人和其他人被杀了,女的因为长得漂亮,被送入死者家里。
去年那女人的儿子找来了,花了两座钱山,大概是五六百斤金,把那女人赎出来,据说那女人走的时候哭哭啼啼,她已经在这里生了三个孩子,走的时候不舍得这三个孩子,被她儿子拉走的。
左邻右舍觉得这事儿就是死者半夜杀人劫货,遇到了硬茬子,被这硬茬子给灭了门。也是天意如此,怨不得凶手。”
张良没在乎这故事,就问:“客舍主人呢?”
“被收监了。”
“第一天来的那两个人呢?”
奴仆摇头:“不知道。”
张良抱着胳膊想,如果这六个人是一伙的,六个人短时间也不可能灭人满门!
第二拨打听消息的奴仆回来了,给张良带回来了两个有用的消息:其一,凶手天一亮出东门,向九原郡方向去了;其二,在四个人七匹马进城后不久,西门那里进来了二十多个魁梧的男人,这男人们没投店,但是也没人知道他们夜里住在哪里,次日这二十多个人是第二拨出东门的,追着前面四个人离开了。
二十多个加上六个,似乎够灭人满门的了!
但是张良的心里还是觉得这和秦人有关系。
他虽然和秦人有仇,但是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要赖在秦人的头上,还是要看证据。
可现在的证据指向有人买凶杀人。
如果是买凶杀人,秦人的反应太奇怪了,本地驻军没有动,本地官府似乎也没觉得天塌了,郡守离开到现在是个谜。
就好像他们知道这中间是怎么一回事一样。
就在张良思来想去的时候,门外有人送来一张拜帖。
拜帖的落款是“田”。妫姓田氏,齐国宗室。
张良皱眉,因为真正的齐国宗室已经被押送到关中去了,这到底是不是妫姓田氏?
很快一个打扮富贵的男人进来,这男人的奴仆介绍自家主人:“此我家主人,妫姓田氏。”
张良起身迎接,两人分宾主落座,张良一边说着招待不周一边询问:“不知世兄是怎么逃过暴秦追捕,又是怎么来到这云中城的?”
张良能在外面蹦跶,是因为韩国灭国的时候他已经是平民。虽然说他张氏五世相韩,他家在当地绝对是顶级望族,他又是怎么让秦人相信他是平民呢?
首先他立即散尽家财,顶级的望族必然有顶级的财富,他家光是家僮就有三百人,光是结交游侠就能一下子拿出几百金,用最快的办法散尽家财还不保险,然后找个理由飞快融入百姓中,找地方藏匿,不断更名改姓,其次就是要不能露出纨绔气息贵族气质,免得被人发现。
张良是顶尖贵族教育教养出来的优秀学生,他能果断散尽家财就是他对权力的极致洞察,在汉朝,他的这份贵族教育让他及时抽身,落下了一个好结局。
张良当时能逃脱的另一个原因是秦国当时想要给其他几国打个样,对韩国的君臣颇为优待,允许他们住在新郑,但后来韩国贵族掀起叛乱,始皇帝一怒之下把软禁在陈县的韩王安处死,其他人编入隶妾臣带进关中。张良因为没参与叛乱且身份是平民,再次逃过一劫。
张良所在的韩国是第一个被灭的,对方所在的齐国是最后被灭的。齐国被灭的时候,秦国处理旧日权贵已经轻车熟路,田氏会有漏网之鱼,但是漏网之鱼极少且不会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云中郡,这里距离上郡太近了,上郡虽然早先是魏国的土地,但是经过秦人经营,在秦人眼里那是秦国本土!一旦被秦人发现,身处关中的田氏族人捞不到一点好处。
张良自始至终不信对方是田氏族人。
对方说:“世兄误会了,弟出身妫姓田氏,乃是分支孙氏。”
张良立即拱手:“原来是妫姓孙氏,如雷贯耳!”
张良之所以这么说,是对方真有声名显赫的祖宗。陈国公子田完因为陈国内乱跑到了齐国,改氏为田。他的四世孙改氏为孙,孙氏确实是田氏的分支。写《孙子兵法》的孙武,“围魏救赵”的主人公之一孙膑,都是这一支的著名人物。
对方在拜帖上落款“田”就是给自己贴金。姓孙就说得过去,这些分支不在秦国的抓捕名单上,就是凑上去秦人也懒得看,现在自然能在外面到处跑。
两人互报了家门,就开始试探对方的来意,张良就不能再拿“父亲好友”的名义来糊弄人了,这些贵族,谁家和谁家的关系好,有的时候可能当面不知道,背后一打听就知道,骗人是骗不了的。
张良就说实话:“我是来探查这大案是否是秦人加害赵人。”
对方问:“查出来了没有?”
“没有!”
妫姓孙氏的这个男人就小声说;“张兄,你也别白费功夫了,有人认了!”
“认了?什么意思?”
妫姓孙氏就说:“魏国,就是现在的西河郡(或河西郡)一个刁民老头,快病死了,路都走不稳,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找到了官府,说云中郡这户人家,十五年前杀了他小儿子,如今他老迈,快要死了,想到儿子大仇未报,就拿着一枚秦半两去找人杀了人家全家。”
张良不信,嘴里问:“真的假的?”
“真的,秦法说‘贼杀人,及与谋者,皆弃市’‘雇人杀伤人,与自杀伤同论’,把那老头抓了,老头两日后病死在大牢里了,据说西河郡的官员想审他,但这刁民直接躺在地上喊疼,叫了他大儿子来侍奉,还是死在了牢里。死前倒是留下供词,说是他买凶杀人。”
张良觉得荒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头认罪张良能理解,他必定有亲儿子死在云中城,他也知道,但是没办法报仇,如今有人灭了仇人满门,这老头感激之下想到自己一条老命马上就走到头了,就主动把罪揽下来,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张良能想到的事情,当地官员也能想到,法家盘踞着的廷尉府也能想到,法家就是要对天下绝对掌控,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有暴徒在天下横行!
秦政乃是法家的最大拥趸,要真是有这样一支不受控制的暴徒,他必然吃不好睡不好,不除掉就坐卧不宁!要是能轻易组建这样一群暴徒,张良早成事了,也不用四处寻找大力士为刺杀秦王做准备。
张良把心里的想法先放一边,问对方:“您来这里是为什么?”
“死的这户人家是显贵者联盟的一员,我奉命来看看。”
这就是张良看不上显贵者联盟的原因,品德败坏的人也收!
妫姓孙氏接着说:“我们听过张世兄,您一直想刺杀暴君,这事儿我们能帮忙。”
“你们能帮什么?”张良压根不信对方能帮忙,对方不卖了自己已经是张氏祖宗保佑了!
“我们有咸阳的消息。”
张良表现得很心动,就问:“我不能白拿好处,该换些什么东西?”
“加入我们。”
张良笑着摇头:“良不过一介庶民,我家从我大父才兴旺起来,和各位比起门第来自愧不如,不敢加入。”
“张世兄也太谦虚了,张家的家主如果是庶民,我们是什么?也对,现在咱们都是庶民。”他压低声音说:“张兄,可要三思啊!”
张良迟疑:“容我想想,明日再答复您。”
刺秦是秘密事,他能一直活跃到现在,就是因为很多事儿他不出面,就是出面也是假身份,如果真的和这群人联手,张良笃定,自己就是他们送给秦人的见面礼!
“好,我明日再来和您见面。”对方说完起身告辞。
张良立即带人离开云中城。
好在赶上关城门的时候出了城,出城后,奴仆问:“主人,咱们去哪儿?”天色已经黑了,周围都有狼嚎声。
张良说:“去九原!灭人满门的人就在九原,我要找到他们!”
子央啊嚏一声,看着树林里一排“晴天娃娃”说道:“一想二骂三感冒,打一声就是有人想我,谁会想我?”
石瓮声瓮气:“大王想你,不,是陛下想你。”他总是把陛下说成大王。
子央点头:“嗯,我也觉得!”
这时候传来一声狼叫,丑夫说:“我就说不能把戎狄的尸骸挂在这里,看吧,血腥味吸引了狼,赶紧走。”
子央听话的骑上马,说道:“我今天还没喝药呢,找个地方扎营,我要熬药。”
丑夫不耐烦的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上辈子肯定欠你什么了,感觉这辈子还不完了!”
[87]初见面:……
夜里偶尔响起一声狼嚎,子央坐在火堆边上对着药材摸来摸去,她抬起头,眼珠子对着不远处的火堆看了一眼,飞快地把一块桂皮藏起来。
丑夫叹气:“放进去吧,我都看见了!”
“呜。”子央发出哀嚎。
丑夫就说:“你喊什么啊!把药材挑出来煮菜让大家陪着你一起吃,你怎么想的?”
“你就说好吃不好吃吧?”
“你药还要不要喝?”
子央叹气:“我壮得跟一头牛一样,为什么还要喝药?”
这年头很多药是后来的调料,药日常难喝,但是某些药材做菜就极其美味。比如现在的桂皮和生姜,已经作为调料被使用。所以子央拿出来煮肉大家都认可,却不敢声张,要是被始皇帝知道了大家绝没有好果子吃!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差点咽气,把我差点吓死,我就怕你睡着死过去了你那虎狼一般的父亲找我偿命。你赶紧喝!”
丑夫知道有些药材讲究君臣配伍,这位长安君把桂皮拿出来了,这药就失去了原本的药效,万一把人喝出意外他和楚墨都要倒霉。
子央想到冬季不出门的始皇帝,忍不住说:“我确实从阿父那里遗传了些气疾,但是我睡觉挺好的,我身边人都没说过我半夜睡觉差点咽气。”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晚上睡觉嗓子像是哨子一样,我差点以为你是哨子精!”
子央破大防:“你才像哨子精!”
丑夫不和她争辩,一个被身边奴仆哄着的可怜公主,纠正她只会让她暴跳如雷,就让她觉得自己睡觉像仙女一样吧。
这时候石憨憨地说:“主君,你晚上确实呼吸像哨子。”
子央瞪圆了眼睛,像猫头鹰一样!
石不像是会说假话的样子,然后子央不好意思地嘿嘿几声,说道:“哎呀,打鼾这种事儿我也控制不了啊,包涵我呀。”
试想一下,白天赶路夜里轮流值夜,还要忍受队友打鼾,换成自己,自己也会抓狂。子央满心歉意,觉得这些队友还是很包容自己的。
丑夫发现她关注错了重点,重点是打鼾吗?明明是肺部有疾啊!
算了,人家父母知道,要不然不会千里送药材来。丑夫就说:“赶紧把药材放进去煮,把你藏的桂皮也放进去煮。”
子央把纸包里的药材倒进瓦罐里煮着,就说:“我还想留着桂皮明天晚上煮肉呢。”
丑夫不为所动:“你快放进去,要不然我喊人了,后面跟着的那群人距离咱们不远,我喊一声他们就冲过来了。”
“好吧,”子央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拿出桂皮丢进瓦罐里。
丑夫躺着,旁边有睡得死死的夏侯婴,此时守夜的是子央和石。石提着两只大锤围着两顶帐篷和一辆马车七匹马绕圈子,警戒着狼和夜里偷袭的戎狄。
不远处的火堆边也有人影晃动,那是跟随着子央的东猎侍卫,在云中城大家一起干了一件事儿后他们也不藏着了,夜里生起篝火,和子央他们的距离不远,也就是几十步而已。
丑夫说:“按照计划要往南,咱们先别急着赶路,先找大城住着,把这两个月熬过去再说下一步的打算。”
子央问:“为什么?”
“大城里好找医者,你这病就怕冷,这周围百里无人烟,你病了去哪里给你找大夫?”
石说:“丑夫兄说得对。”
子央拿起松枝丢进篝火里,点头说:“也好,那就去邯郸吧,我想看看赵国故都。”
邯郸是个大城,也是最近的六国故都之一,到时候子央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找官府或者驻军都方便,而且从邯郸到咸阳的路况也很好,能快速转移长安君。
丑夫也觉得邯郸是个好地方,就说:“明早咱们就去雁门关,从雁门关出来经过晋阳(太原),穿过井陉到达邯郸。”
这一路地名都很熟悉,子央大声说:“好,明日出发,去雁门关。”
如果要从九原郡去雁门关,中间要绕开云中郡,南下的路上多山,道路相对崎岖,哪怕只有五百公里,骑马也要走上十二到十五天。
子央乐在其中,因为从这里到雁门关要经过善无(右玉)、平城(大同)等地,子央很想去看看这些地方。
早上子央把侍卫叫来,告诉他们:“我决定在邯郸过冬,因为邯郸是大城,能找到好医者,我这些天渐渐觉得胸闷干咳,需要找个繁华的地方休养。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要经过善无和平城,你们告诉我阿父,要是有信件就在这几处地方带给我。”
侍卫领命,他们有自己接送消息的渠道,不需要子央再操心。一群人南下。
两三天后,张良追到这里。
地上有两堆燃烧痕迹,根据周围的马粪来判断,这里最少有四十多匹马,实际数量应该更多。张良还找到了马车的轮子痕迹,轮子痕迹下陷很深,看得出来车子里拉了几百斤的重物。
马车里拉什么东西有几百斤呢?
张良想着大概是粮食和兵器。
看来在云中郡对赵国大夫一家灭门的人在这里停留过。
看马车印痕消失在草原上,张良看着南方,判断这群人要奔赴雁门关。只要自己在雁门关等着,就一定能见到这群人!
同时他也在想,如果这是一群秦人,应该从云中郡返回上郡进入关中,怎么就要南下进入雁门关呢?
难道真的是楚人?要经过赵国回楚国?算了,先去雁门关!
雁门关历史可追溯至西周,历经战国、秦汉、隋唐、宋明,直至清代,始终是中原王朝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战略咽喉。素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中华第一关”之誉。
一座雁门关,半部华夏史。
子央想到雁门关就生出感慨,当张良追逐她的足迹准备向南的时候,她来到了善无县,这里以前是胡人生活的地方,善无县历史上第一次置县就是秦朝。
这里水土丰美,但是因为刚被置县,这里的人口还很少,商业也不发达,子央他们没有进城,派人去县城里面买了些粮食接着南下,直奔平城。
子央要在平城停留几天。
又几日后进入平城。
这次大家分批次入城,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石坐在车里,只在进城检查验传的时候露面。
薛欧在城门口等着子央,他跟着子央的马入城,路上跟子央说:“上次住店发生意外,十七兄说他主人很生气,这次到了平城您就不用住外面,有自己人开的客舍,您想住多久都行。”
子央没想到还有这种福利,就说:“真好,我就多住几天,咱们也不白住,你回头找扇拿钱给他们。”
薛欧笑着说:“不用等日后,我拿着钱呢,出门的时候扇翁说穷家富路,让我多拿点,足足拿了两万金。”
子央伸出拳头对着自己胸口捶了两下,悲愤地想:阿父肯定在惩罚我,我少了两万金啊!
薛欧问:“您怎么了?”
子央深呼吸,说道:“天冷了,吸了冷风,肺疾犯了,就觉得整个肺脏缩着不会动。”这不是子央夸张,人的肺部该是在胸腔和膈肌的作用下收缩舒张,她觉得自己这身体的肺部一动不动,导致自己有时候呼吸困难。
“您可要多住几日。”
子央点头。
子央骑马跟着薛欧来到客舍,这时候平城还不是后世的大同,占地面积不算大,尽管是小城,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北方来说属于商业发达的地方。
平城这片地方在夏朝的时候生活着熏鬻部落,商朝的时候这里的部落叫鬼方,周朝的时候这里的部落叫北戎,春秋时代这里的部落叫北狄。
春秋战国初期,这里有代国,被赵国兼并,所以这里后来就是赵国的土地。
越是往赵国腹地前进,越是能感受到赵人对秦人的恨意,子央走在城中就已经察觉到对秦人的敌意,因为子央的口音是秦地口音,所以公开场合她一般不主动说话。
客舍的主人一家是潜伏在这里的秦人,对乡党的到来非常高兴,在这里做工的也是潜伏的秦人,大家一起出来给他们卸车。
别人在忙的时候,子央看到客舍主人家养的黄狗生下来的小狗,只有巴掌大,肉嘟嘟小狗在院子里撒欢,非常可爱。子央就蹲下去对着小狗“嘬嘬嘬”。
不知道是谁先用“嘬嘬嘬”逗狗的,总之小狗狗听到就欢喜地跑来,大狗狗就稳重多了,顶多往这里看一眼,动也不动。
小狗狗跑到子央身边,追着子央的手指蹦蹦跳跳,因为它还没有彻底驯化四肢,经常跑着跌倒,跌倒后还主动躺下去对着子央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子央就把手放在狗狗的肚子上揉着,揉了两下,感觉碰到了狗狗的铃铛,刚嘿嘿两声,门外进来一帮人。
为首的正是张良,张家的奴仆询问:“店家,可有房舍?”
子央正在嘿嘿,突然被人打断,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客舍主人小跑过来,连忙对着一群人迎上去,殷勤地问:“客人要住店?几位啊,小店剩下的房舍不多……”说着踮脚张望,要看门外还有几个人。
子央赶紧抱起小狗,一边咳嗽一边看来人。
张良也对着子央看过来,他对着子央微微躬身施礼,子央也缓缓颔首回礼。
在对方眼里,子央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郎,因为咳嗽脸色泛红,面如桃花。
在子央眼里总觉得此人不同,忍不住多看几眼。
在他们两个互相打量的时候,客舍主人殷勤地说:“我们虽然剩下两间房,你们只有九个人,挤一挤也是够的。客人里面请,快请。”
张家的奴仆皱眉:就剩下两间房,还和一群陌生人一起住店。
心里很嫌弃。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早扔下钱财让客舍主人把其他客人赶出去了,无奈自家主人非要摒弃以前的做派。奴仆看着张良,等他拿主意。
张良看到一个奴仆(夏侯婴)跑来,请女扮男装的女郎回去,就觉得和贵女挤在一间客舍里不太好,他虽然摒弃了贵族的做派,但是和贵族圈子还有来往,要是传出什么绯闻来就会引人瞩目,对于刺秦大事来说并无好处。
张良立即说:“算了,我们去别的地方住。”
客舍主人立即装模作样地说:“客人,别啊,我把我住的房子让出来。”追到门口去,对着张良这群人嚷嚷:“客人,打折,打八折,好商量,别走啊!”
子央抱着小狗也要追着看,被客舍主人给推回去,把客满的牌子挂在外面,关上了大门。
客舍主人小声说:“长安君,那可不是一群善茬,是见过血的狂徒。”
子央笑着问:“那你还招呼他们?”
客舍主人说:“就是招呼他们,他们才不进来,要是不让他们进来,必定被他们惦记上!那群人不想和外人挤在一处,这种人臣见多了,穷讲究。您先回去歇着,晚饭马上送来。”
[88]哑巴赵姬:……
平城是县城,是提防匈奴胡人的前沿据点之一。城中常住人口在一万五千左右,其中一部分是戍卒和他们的家属。
尽管这是一座县城,这里的客舍比云中城更多,因为商业发达,背靠雁门关,天热的时候客商川流不息。这里的客舍接待的都是商团,一旦进入淡季大部分客舍都没有客人,张良一行人很快找到了空客舍。
张良安顿下来,仆从到城中采购干粮,顺便打听有没有四五十人的商队来过这里。
张良想的是,对方既然团伙作案,能在这北方来去自如,必然是伪装成了商团。
这么一想,就想起来刚才见到的那个女郎。
张良没看到马车,只看到子央在庭院里逗弄小狗,但是子央明显不是平城本地人,甚至不是一般人,看上去风尘仆仆,应该是刚进入平城县内。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男扮女装的女郎,衣服外朴内珍,质胜于饰,是“隐贵”之服。这种衣服他也在穿,外面看着是细密平纹绢或轻薄麻葛,看似普通,实则织造极精。内里填乱丝絮(缫丝余料),轻暖不臃肿。脚上穿的是革履,底厚保暖。如果出行,就穿一件皮裘,足以保暖。
这样隐贵之服绝不是小家族能负担得起的,至少也出身于士卿之家。这是哪一国的贵女来到了此地?为什么来到了平城?
张良也仅仅是好奇了一下,没再探究,不碍自己的事儿不要去探究。
他打算今日在平城休息一晚,明日立即出城,赶去雁门关等着大闹云中的那伙人。
晚上子央和客舍主人家的女眷一起洗了澡,舒舒服服地回到卧室。刚躺下,外面薛欧敲门,把始皇帝的信隔着门缝塞给了子央。
子央挑亮油灯,看到信封是个袋子,这是一袋子的信!
子央嘴角抽了抽,心说:阿父,不愧是你!
子央把一卷家书从袋子里倒出来,开始从头看。开头就是喜事,始皇帝用了不少词来夸耀他的长孙,子央看得哭笑不得,就一个不满月的小婴儿,你们从哪里看出他天资聪颖啊?
受不了这群滤镜厚的人了。
子央看着突然想起李二凤,如果高兄都有儿子了,那他岂不是天天被骂,子央赶紧翻下一页,连着翻了三页,都没发现始皇帝骂太子无子,倒是在前三页浅浅地提了一句“汝长兄于上林苑治水”。
子央再翻,发现没有关于李二凤的内容了!
这封信除了开头向子央显摆大孙子外,始皇帝用了五六页的纸张嘘嘘叨叨嘱咐子央照顾好自己,要是在外面不开心赶紧回家,这意思翻来覆去地说,让子央很感动。这感觉就跟子央的爸爸一样,难道天下的老爸都不喜欢当面表达,然后私下里发小作文,一句话反复嘱咐好几遍?
除了这些内容,信里就是和子央讨论补天石来到咸阳后会做点什么。
子央发现自己随手写的内容对始皇帝来说非常重要。
本来子央还想在夜里再随便写点糊弄他,看到他用厚厚一沓纸在这里讨论,子央突然觉得良心痛!
算了算了,认真点。
子央把信放在枕头下,脑子里构思着小故事接下来怎么圆,千万不要写借尸还魂,要不然自己将来露馅了他逼着自己带他飞升自己就真的完蛋了!
子央想着想着睡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晚上做梦了。
子央梦到在一阵鼓声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圆台上,旁边燃烧起大火,子央立即凄厉地大喊,但是手脚就是动不了。隐隐约约之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念念有词,随着这个人的声调起伏,鼓声也在不断变化,中间还伴随着铃声,每一声鼓响子央就觉得头晕一分,而且沙沙的铃声让她恶心干呕。
子央大喊:“救救我,快救救我。”
好久都没人来救她,鼓声铃声越来越响,火焰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她的皮肤被灼伤,痛得她哭泣尖叫。此时梦里浓烟滚滚,子央的眼睛睁不开,拼命挣扎,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大喊着要回家,不断呼叫,直到一声鸟鸣在耳边响起,一只巨大的黑白色大鸟飞过来,翅膀扇起飓风,子央被飓风卷起和火焰一起飞了出去,随后就是失重感,她像是被从天空抛下来。
“……醒醒,公主,醒醒。”
子央一下子坐了起来,觉得嗓子很疼,浑身都是汗,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公主?可是被恶灵缠上了?”客舍主人的妻子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床边,她皱眉说:“你刚才喊得很大声,一直在呼救,我们母女无论如何都叫不醒您。”
子央也听到了门外的议论声,可见自己这动静弄得确实大。
子央叹口气揉了揉脸,说道:“我刚才梦到被人绑在一个圆台上,有人要烧死我,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没用,幸好后来飞来一只大鸟救了我。”
门外就有人说:“此乃是吉兆啊,玄鸟入梦,大吉大利。”
子央说:“我这是噩梦,吉在哪儿?”
外面没人再说话,子央想到他们就处在这种信仰环境里,有这样的说法怨不得他们,就说:“我要睡了,谢谢你们来叫醒我,你们回去吧。”
客舍主人的妻子说:“不若留下两女侍奉?”
子央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让她们姐妹回去睡吧。”她翻身躺下,拉被子蒙住了头。
客舍主人的妻子端起油灯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对门口走廊上满满一走廊的人说:“不高兴,睡下了。”
一群人下楼,留下石和夏侯婴躺在走廊里打地铺,防止子央半夜再做噩梦喊叫来,他们能去把客舍主人家的女眷再喊出来帮忙。
客舍主人带着几个属下去了账房,飞快地把今日的事情写下,把子央嘴里寥寥几句梦境也记录下来,着重提了一下长安君梦见神鸟,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咸阳。
子央一夜无梦,但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喉咙很疼,张口说不出话,吞咽口水的时候像是吞咽刀片,根据她十几年的生活经验来判断,这是昨日感冒了。
作为在现代社会长大的孩子,子央的下意识选择就是吃药,赶紧吃药,小病不治拖成大病,何况她身体不好。
客舍主人说平城附近也有医者,但是医者不住在城里,就住在西山,他年纪大了,不来城中出诊,想要看病就要出城。
子央都说不出话来了,干脆出城。她把自己最厚实的披风找出来,带着两个东猎侍卫出城往西,据说很好找,只要有嘴就能打听。
这两个侍卫说赵国话说得跟母语一样好,子央就很羡慕。他们两个一路打听,骑马跑出去了半天,跑了三十多里地终于来到了所谓的西山。
子央要是能说话肯定骂骂咧咧,这也太远了!
侍卫指着前面的山壁说:“女郎,要是没走错路,从那边上山就是医者的药庐了。”
子央没动,她看着这片石壁,此时阳光照在石壁上,辉煌灿烂,美不胜收,哪怕这是一片石头,居然有种日照金山的美。
子央看着这片泛着金光的石壁,恍然大悟,这是大同西郊,将来这里会被雕刻成佛国,有个响亮的名字“云冈石窟”。
子央下马,两个侍卫连忙也跟着下马,子央向前跑去,在路上捡起石块,奔向石壁,她趴在石壁上做出拥抱的样子,随后拿石头在上面画了一只胖胖的鸟。
她脑海中冒出一句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她写下这句话后,脑子里想起的是她开着老师的那辆老咕噜棒子破车在田野中艰难走着,干瘦的老师戴着老花镜和袖套坐在后排,用手套托着一块龟甲,嘴里念叨“‘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最珍贵的史料,‘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对着商颂中的诗句不断吟唱,语气里满是感慨。
子央忍不住哭起来。
山还是这座山,日月还是这日月,她何时能回家呢。
“谁?”侍卫抽剑,挡在了子央身后,子央飞快地拿石头把胖鸟和刚才的字体飞快地划拉几下,再胡乱擦了几下眼泪,立即转身看向身后。
子央有些意外,这是昨日见到的那伙人。
张良看到子央披着一件皮裘,又看到她在这里哭泣,拱手说:“某只是路过,打扰赢女了。”
子央的表情变了,连同两个侍卫也浑身紧绷,对方有九个人,己方自有三个人,子央心说今日大意了,就该多带几个人。
张良看到对方在石壁这里哭泣,猜测对方是赵国逃脱劫难的宗室女。女称姓、男称氏,秦国和赵国的宗室女都姓嬴,张良想确定对方的身份,就故意称呼对方是赢女。
子央和两个侍卫都以为身份暴露,都表现得很紧张。子央嗓子疼,张口说不出话来,哪怕这时候巧舌如簧也是枉然,她不说话,两个侍卫不能越过主人说话,因此互相对峙。子央“啊”了几声,很着急,急到连忙摆手否认自己的身份。
张良以为对方不会说话,连忙抱拳赔礼:“某不知赵姬喑默,偶经于此,惊动尊前,罪甚!伏惟宽宥。”
子央一下子明白了,对方是把自己当成了嬴姓赵氏的宗室女,汉以后“姬”渐有妾媵之意,但在现在,“姬”是尊称。
子央摆摆手,表现得内向,像是受惊了一样,眼泪还没擦完,赶紧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
张良立即说:“既蒙见恕,某不敢久扰,谨退。”说完带着人骑马离开。
而张良这时候脑子里闹出一个想法:雁门关被灭的一家真的是被秦人或者是楚人灭的吗?会不会是赵人?
会不会和这个宗室女有关系?
张良走了之后,子央立即拿石头把墙上的字和图画划拉得看不到原来是什么字,带着两个侍卫赶紧上山求医。
他们离开没多大会儿,张良带着人回来,奴仆蹲下,在他的鞋上包上布,他来到子央刚才划拉过的墙壁前对着一团乱麻一样的东西看了又看。从排列看,对方似乎写了一句话,目前看不清内容,旁边应该有一幅画,不知道画了什么。
既然对方对着墙壁哭泣,那么肯定是来祭祀什么人,不敢令人知道。
赵国宗室的身份,祭祀,不敢令人知道,这几个原因凑在一起,加上这个地方处在雁门关外,她大概是在祭祀赵王。
随后他带着人躲起来,等到子央他们离开后他立即带人上山找大夫打听刚才求医的那位贵女患了什么病。
大夫听了对着张良冷哼一声,说道:“我看你不是什么好人!打听人家女郎做什么?贼子,该死!”说完拿起扫帚就往张良身上打,张良赶紧告辞。
张良被打出来,奴仆问:“主人,咱们离雁门关近了,今日再不走就不好找地方住宿,现在要走吗?”
张良擦着脸上的灰尘,说道:“回平城,我如果没想错,刚才的女郎就是那伙灭门案中的一人,要是她身边没有父兄,那她就是主谋。死者一家不是被游侠所杀,应该是赵国人除奸。”
“除奸?”
“死者以前追随过倡后。”
奴仆恍然大悟。
张良说:“此人在雁门关外徘徊不去,我若是料想不错,她是赵主父(赵武灵王)的后人。”
一行人回到平城,这次找了子央他们居住客舍的附近投宿。
子央喝了药虽然有缓解,但是也没太大用,因为她病了,大家都在平城休整了起来。子央也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她次日去游览赵长城。平城东边十里的地方就有一段赵长城,子央想去看看。
这次出门多带了些人,因为石体形巨大,没让他跟随,石就在客舍后院帮着干活,因为力气大,修房子磨面,只要能吃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子央骑马带人出城,张良等人乔装打扮远远跟着,发现他们一行人去了长城。
张良说:“赵主父跨马出雁门不是为了游猎,而是为了开拓,如今斯人已去,空余功名,连这番功业也属了别人。”说完长叹一声,也不再盯着子央,带人回平城。
他找到这群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劝说楚国大力士和他离开,如今他要去找大力士了。
另一边子央爬上一段荒废的长城,有一说一,这比不上后世的八达岭长城,可这是最早的长城,子央兴奋到在上面又蹦又跳,跑来跑去。在夏侯婴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兴奋到发癫了。
夏侯婴叹气,对薛欧说:“在上面跑十七圈了,我看着主君还没疲惫,我想不明白这破城墙有什么可看的。”
薛欧也想不明白,旁边一群人保护子央的东猎侍卫也看不明白,这样的烂城墙垛子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看,毕竟赵国前些年武备松弛局势糜烂,赵武灵王修建长城,他的后人都没维护过,所以到处是破烂长城。秦国的长城比赵国的更好,年年维修,长安君怎么就喜欢这一段破烂呢?
贵人的想法令人不理解。
子央在这段废弃长城上蹦蹦跳跳的时候,她想不到自己要被撬墙脚。
张良要用骗把石给哄到手。
[89]冬日闲居:……
张良回到城里,对着奴仆示意了一眼,两个奴仆分头做事。
一个去食肆买了一盆煮好的肉,另一个找了一个本地的小孩子,给了他一点吃的,在小孩子耳边说了几句。
小孩子冲到客舍,对着客舍主人说:“坏事了,坏事了,你家客人在长城那边被人劫杀了。”
整个客舍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在房内躺着的东猎侍卫听到小孩子的话立即拿兵器牵马就要出门。
客舍主人不愧是干潜伏的,立即示意这些人少安毋躁,就说:“这是东街的孩子,小孩子嘛,胡说八道的事儿常有。要是有人劫杀我家客人,区区十里路,别说客人骑着马,就是跑也跑回来报信了,他们就是跑不回来,这里的左邻右舍看到的也会报官,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子来报信?”这种大事儿,不应该是一群小孩子或者几个大人来报信吗?
客舍主人蹲下问:“是谁让你来的?说实话,给你肉吃。”
让孩子传信,这一招是他们这些人用老的办法了,客舍主人心里想得复杂,以为是长安君的身份暴露了,心里着急,处事还是四平八稳。
客舍主人的女儿端出一碟肉来,小孩子闻到肉香立即倒戈,说道:“是几个外乡人,住在街头那家客舍,说我只要来把这个消息传给你们知道,事成后给我另外半块饼子吃。”
客舍主人示意女儿把肉给这小孩子,看着小孩子狼吞虎咽,就说:“你回去不要跟他们说我识破了你,你就说你把该说的说了,让他们给你饼子,记住了吗?”
小孩子点头。
客舍主人威胁:“把你嘴上的油擦干净,要是让我知道你两头都说实话,我就告诉你阿父阿母,说你帮着外乡人来坑害同乡,让他们打你的屁股,记住了吗?”
小孩子忙不迭地点头。
东猎侍卫们立即上马冲出去,不管真假,先去保护长安君更重要,而且做戏做全套,人家既然想调虎离山,自然要让人家看到才是。
石也提着大锤出来,丑夫说:“石,你先把兵器放下,那边有砖头,随便捡一块砖就够你用了。”别提这么吓人的锤子,会引起恐慌。
石把锤子放下,骑上马赶紧出去。
张良看着客舍里一下子涌出几十号人几十匹马,心想:果然是这些人!
他立即打起精神,没太长时间就看到一个骑着马的胖子从面前经过。
这时候很少有胖子,而石是典型的脂包肉,只看得见胖,看不见壮。他骑在马上看着跟一座移动的肉山一样,从张良跟前飞驰过去。
真壮士啊!
张良的奴仆立即端着肉出来,大喊:“壮士,请下马食肉。”
石没有看他,马压根没有停下。
张良翻身上马,跟着石出了城门后喊住他:“前面的壮士可是楚国的石?”
石勒住缰绳,回头看到一个很气派的贵人,就问:“是我,你认得我?”
“我从你家乡来,你住在黔中郡的沅水附近,我没说错吧?你怎么不回家看看,前几个月下雨,说是沅水冲坏了很多地方,我听说你们那里很多坟茔都被冲坏了,你……你要回去看看你阿母的安身之地吗?”他带来家乡发洪水的消息,暗示石的老母亲坟茔有可能被冲毁。
石是个孝子,侍奉母亲至诚至孝,这是张良打听到的。张良这么说就是要让石生出归心,只要他想走,就是赵国贵女不放人也留不住石。
石目瞪口呆,随后一脸难过:“沅水又冲了吗?唉,苦呦。”说完骑马就走。
张良心想这哪里不对,立即追上去。
“石,壮士,你不回去看看吗?我从你家乡来,听说那边很惨。”
就在这时候前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几十匹马一起冲过来。
石抬头一看,大声喊着:“少内”,挥舞着手臂骑马冲了过去。
一群人停住,子央说不了话,夏侯婴看她气红的脸,作为子央的御用车夫,对子央的心理活动还是了解几分的,立即对石说:“有王八蛋造谣说我们被劫杀了!回去要找他们算账!”接着又说:“本来玩儿挺好的,好心情全没了。”
子央使劲点头,觉得夏侯婴的话说得很合她的心意。
张良看骗不到石,就要下马和子央谈一谈条件,他想借石。
张良下马后拉着马来到了子央跟前,拱手说:“某再拜,不意复逢赵姬于途。前日惊扰,尚愧于心;今见无恙,幸甚至哉。”
这做派就很贵族,而且子央出入章台宫,说真的,秦人权贵和东方权贵就没法比,怪不得人家说秦人是蛮夷呢,那真是太粗鲁了,言辞不够文雅也就算了,动作也很野蛮,撸袖子、拍大腿、吹胡子瞪眼、咋咋呼呼是常态。像眼前这样姿容如玉,宛若谪仙临世风姿卓绝的人就少见。
人家很有礼貌,赶紧下马,子央立即装出温婉娴淑的样子,对着对方微微躬身颔首,用袖子挡住半张脸,目光盈盈地看向对方。
子央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满分,这一波装得很到位。
张良再次施礼,言辞克制守礼,说道:“某有微事,敢烦赵姬少驻。非敢唐突,实出不得已。伏惟垂察。”
子央一向明白,自古以来,礼不下庶人,同地位的人自然有礼,所有彬彬有礼的态度都是针对同地位的人,地位不同的两个人,上位者对下位者表现得有礼只是人家会装而已,装给别人看,收获好名声,本质上他不是对下位有礼,是为了收割同阶层的赞誉。
子央发现对方确定自己是“赵姬”,那么对方最低也是公卿,虽然是曾经的公卿,可是半路遇到,对方又有所求,必然不是小事。
六国旧贵之间的事儿让子央生出好奇,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
她点头。
出门在外,准备仓促,张良的奴仆在路边铺了一块布,两人分宾主坐下。张良再三表示招待不周,随后开始介绍自己。
他没跟子央说自己是韩国权贵,说自己是燕国公孙,国破之后流亡到赵国。
子央立即来精神了,对方冒充其他国家的贵胄子央真没办法分辨,如果是韩国和燕国的权贵,她百分之百确定对方是在冒充。
真好,自己也在冒充。
子央表示自己不能说话,一切以微笑代替。
张良口若悬河地表示想要借石去干一件大事。
子央眨眨眼看他,张良压低声音说:“这件大事是刺秦。”
刺秦!
子央顿时睁大了眼睛,甚至还有些兴奋。她的一双大眼睛会说话,眼睫毛不断地眨巴,示意张良说下去。
张良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暴君秦政要巡视天下,到时候在隐蔽、容易撤退的地方埋伏,借用石的力气,把一块大石头或者大铁球,抑或大铁锥扔过去,直接把始皇帝砸成齑粉。
虽然计划简单,但是复杂的计划容易出事儿,越简单的计划越容易实施,成功的概率也越高。
张良后面说什么子央都没能听进去,子央转头看向石,呆愣的像一只猫头鹰。
石,我没想到啊,你就是博浪沙的大力士!
我还天天带着你在章台宫乱晃!该说我阿父命大吗?
子央觉得自己现在看什么都不真实了。
张良还在解释这个计划虽然粗糙,却是最可靠的。
子央心里忍不住赞叹:确实可靠,真的差一点杀始皇帝于博浪沙。但凡大力士的准头再准一点,但凡始皇帝的车队没那么多车,但凡他当时坐在副车里,始皇帝就真的被石砸死了!
子央感慨完了之后智商又回来了,如果说石是那个博浪沙的大力士,那么眼前这个人是谁呢?
张良!
肯定是张良,什么燕国公孙,都是骗人的。
燕国的公孙除了已死的都在咸阳,子央虽然没见过燕国太子丹的儿子,也是听说过的,太子丹在咸阳当了很多年的质子,他的孩子大部分都生在咸阳,现在被抓回咸阳后,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日子过得颇为自得其乐。
子央摇头,表示不借。
她对着夏侯婴招手,让他去给自己捡了根树枝,子央在地上写字。
“刺秦此等大事,我必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此国仇家恨,非可托付于人。我若不死,必手揕其胸;若死,则血溅五步,他人代之,是辱我也!”
简而言之,刺秦这种事儿,不劳你出手,我自己会干,人是不会借给你的。
看子央这种态度,张良只能先退,有些事不可强求,既然不能借到石,也没法把石骗走,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他说道:“每诵《载驰》,未尝不叹卫女之志。今见赵姬,乃知古人未远。告辞!”
子央站起来,张良的奴仆收了铺在地上的布,上马随着张良走了。
看不到张良一行人的背影,子央一把扯过一个侍卫,嘶哑着嗓子说:“快除掉此人,日后必是大患。”
侍卫说:“路上劫杀,万一被驻军发现,闹大了不好。他必入雁门关,让雁门关的人杀他。”
子央点点头。
她把目光放在了石身上,夏侯婴问:“刚才那人和你拉拉扯扯,说什么呢?”
石说:“他说他从我家乡黔中郡来,说我家乡的沅水泛滥,冲了好多坟茔。”
大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石这脑子简单的人听不明白,别人都知道这计策毒辣,这一招必然会勾着石离开。
子央不能说话,气得跺脚。
旁边一个侍卫赶紧把树枝递给她,子央在路上写“此贼要借石,我不同意!”
大家恍然大悟,就有人说:“长安君,臣觉得造谣您在外面被劫杀的幕后主使就是刚才那人。目的就是想把石给吸引出来,然后把石给骗走。”
子央也是这么想的,立即用胳膊肘轻轻的捣了一下石的肚子,保证让他吃饱饭。
石跟着子央的时间长了,不止是夏侯婴能猜到子央的心思,石也能模模糊糊的猜到一点,他说:“主君,我现在还不饿。”
子央心想自己再不心疼被石吃下的饭菜了,石这样憨憨的人都有人惦记,张良太坏了!
薛欧看看大家,小心问石:“石啊,他说你家乡被水冲了,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吗?你阿母那边?”
他这话刚说完,五六个人一起踩他的脚!
这分明是那贼人哄着石离开的说辞,你这时候问,万一石这脑子简单的人真的当真了,真的走了,怎么办?
石憨憨地笑起来,说道:“我家是山民,我家没田地的。”
一个侍卫就问:“什么意思?”
石说:“刘季他们那里是竖葬,他们有大王赏赐的土地,守楚国风俗,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山民,就是种地也是自己在山上挖的。我们没有受到太多楚王的恩惠,他们说我们是野人,我们和他们也的确不太一样,我们那里是洗骨葬,要葬两次,我来之前,我阿母刚捡骨葬在了山顶的洞里,沅水从来淹不到高处,我阿母没事儿的。”
一群人听了松口气,准备一起回去,纷纷好奇各国的丧葬习俗,薛欧说他们的竖葬不是站着葬下去。子央很想插话,因为这是她的专业,这些人说的竖葬不是专业名词,专业名词是竖穴土坑墓。这是楚国原汁原味的墓葬形式,和芈夫人他们那种楚风中夹着点秦俗的不一样。
九九成的楚国人都采用竖穴土坑墓,石就是剩下的那零点一成的人。
可惜子央说不了话,想插嘴插不进去,十分懊恼。
回去之后,客舍主人已经打听清楚了,还从别的客舍那里拿到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客舍主人给子央的建议是:“追上去杀了!”
子央摇头,忍着嗓子疼,说道:“他是张良,韩国权贵,太滑了,你现在顺着马蹄印去追,你看能不能追到。”
子央昨天见张良的时候他要离开平城,但是今日又在平城见面了,这人或许现在还没有谋圣的本事,但是兵法上那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被他学会了。
追是追不上了,只能在雁门关劫杀他。
客舍主人不信,暗地里派人追踪,果然追出三十里后没了马蹄印,不知道对方向着哪个方向去了。
追踪的人回来后客舍主人让人拿着张良的画像送往各处,同时要往咸阳送一份,来问子央有没有信件给陛下送去。
子央表示要在平城再住几天,让他先送,自己写的信在离开的时候寄出去。
子央就在晚上披着被子坐在床上挑灯写信。
她先写了自己今日遇到了张良,着重讲张良此人狡猾,对方误会自己是赵国宗室女,子央觉得自己有必要编造个假身份和这些人接触一下,请始皇帝给自己弄一套假身份和证明这些身份的东西,比如说赵国宫廷一些旧物。
同时子央也在信中写明,说是赵国人对秦人的恨意很深,不妨施以恩惠笼络人心,她向始皇帝推荐了李二凤,因为李二凤对做这个非常熟练。
子央也在信里写了,天下黔首盼着有一个仁慈的君主,恰巧长兄符合他们的期盼,不如让长兄出面安抚。
写完子央重新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发现自己这个提议似乎在陷害李二凤,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写的内容茶言茶语。而且始皇帝也不会放李二凤这个储君出来笼络人心。
子央想了想,还是把关于李二凤的内容团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重写写其他的办法。
然后子央就开始编纂补天石下山后的故事。
她发现这个也太难写了,开头容易,后面的越来越难写,内容要前后呼应,要逻辑自洽,要让内容讨读者欢心,还要写得足够精彩不落窠臼,这也太不容易了!
子央写的时候数次叹气,觉得自己前几天说大话了,回去之后还是别想着靠写小说养活自己了,这太难了!
呜呜呜呜!
子央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躺下睡着,也没人叫她,睡到中午才醒,美滋滋吃了一大碗汤面,出了一身汗,喝了药,发现嗓子还是很疼,加上今天风大,就缩在屋子里接着编故事。
连着两天子央都没出门,整个人蓬头垢面,萎靡不振,这活人微死的状态就是加班加多了,用脑过度导致的。
子央不出门,一群侍卫也没出门,在客舍洗衣服刷马,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大家都是暂时留在这里,过不久要离开,加上天气冷了,路上必定要风餐露宿,所以客舍主人就替他们准备干粮,买些干菜和肉,处理好了让他们路上吃。
既然是给同僚乡党们吃的,客舍主人就去买好肉,带着人拉着车去了市场,正对着一头野猪挑挑拣拣,就有同样做客舍生意的同行走来。
同行拱手说:“赵翁,听说你家里来了一群豪气的客商?祝你发财啊!”
客舍主人说:“不瞒你说,这还真是豪客,给赏钱真的很大方,某也没想到快下雪了还能遇到这样的客商,想着让他们吃住顺心明年还来我家,所以今日特意来买些好肉招待他们。”
“你运气真好,我家里不行了,只有一个客人,每天出去闲逛,脾气也不好,手头也不松,没什么赏钱。”
客舍主人问:“这个季节一个人出门?是做什么的?探亲的?”
“说是游商,可是商人都是有货物的,你看你家的豪客,有一马车的货物,还有护卫在,这才像是商贾。我家的那个没什么货物,也不见他白日里带货物回来,但是每日吃得又挑剔,说是天冷要喝鱼汤,我只能出来买。”
客舍主人说:“别是胡人的探子吧?万一是的,下雪了他们没吃的,来打平城县,到时候查明,你收留他,岂不是要被治罪?”
同行惊疑不定:“我看他有验传,该不是假的吧?”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怀疑了。
客舍主人说:“万一他杀了好人夺了验传呢?你还是报官吧!”
“对!”同行也不买鱼了,急匆匆离开。
客舍主人连忙吩咐下属买肉,自己不紧不慢地到了这个同行家门口,过了一会儿,同行带着戍卒们来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戍卒押着一个人出来,客舍主人觉得眼熟,稍微一想,想起前些日子长安君刚来,尾随她而来的那九个人,被抓的这个属于当时的九人之一。
他急匆匆回客舍,提着袍服急匆匆来找子央。
子央正在编诗词,整个人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样,看到客舍主人在门口站着,脖子就跟生锈的轴承一样,咔嚓咔嚓缓慢地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这位是客舍主人啊。
子央问:“有事儿?”
客舍主人这才提起下摆进了房间,跟子央说:“刚才臣带着儿郎们去买肉,遇到了同行,说他客舍里住着个形迹可疑的人,后来他找戍卒把那人押走了,臣看那人眼熟,像是您前两日说的张良的随从。”
子央的智商瞬间回来了,呆滞的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你确定?”
客舍主人点头:“这前后没几天,臣在这雁门关外迎来送往十几年,靠这双眼睛办过很多大事,不会记错的。”
“就他一个?”
客舍主人回答:“或许还有,臣要打听一下,当时就押走他一个。”
子央抱着胳膊绕着桌子转了几圈,说道:“张良可真够谨慎的!让雁门关的人收手吧,此人不会去雁门关。”子央停顿了一下,说道:“他在善无。快去,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要不然以此人的聪明,将来必定会行刺我阿父。”
客舍主人匆匆离开。
子央坐下开始想张良的事情,张良此人疑心重,反侦查能力强,没动手就想好了退路,此人早点杀了他比晚点杀他更好,因为越晚他越强大!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石在外面问:“主君,厨房煮了汤饼,你要吃吗?”
子央顿时觉得腹中饥饿,就说:“吃!”
石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放着大碗,里面是满满一碗肉汤面条。旁边放着蒜和醋,子央放下其他事情,开始呼噜呼噜吃面条。
子央吃完面,外面天也黑了,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子央的打算是等这场雪结束了就走,进入雁门关,再向着邯郸赶路。
天刚黑,一匹快马进入章台宫,就有侍卫上前牵马,把马背上的人扶下来,从他的背上拿到一袋子书信,快速向着曲台殿下面的暗门跑去。
曲台殿是办公用的大殿,当初建造之初,上面两层属于秦王和大臣,高台下的两层是辅助秦王办公的官吏们的办公室。
这些信件被分拣后快速送到上面两层,平城客舍主人写的信也在此时被送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把毛笔放下,看着几个侍卫端着托盘进来,就说:“纸这东西好用啊,要是放在以前,这纸上的内容抵得上三大车竹简所能承载的内容。”
侍卫低头回禀:“这里面有平城驿站送来关于长安君的消息。
另外就是各地送来的例报:编户齐民已经做完,各地人口田亩已经记录在册,所有户籍和田籍会抄送一份送往咸阳,这些文书会在今年陆陆续续送达;
近来天气寒冷,西部戎狄蠢蠢欲动,意图犯边;
原六国贵族、富商十二万户陆续到达迁至咸阳、丽邑等地;
为修建驰道,各处已经测量完毕,东穷燕齐,南极吴楚,驰道行于天下。绘制的图纸会在半年内送达;
齐王建的死讯传开后,齐地对我大秦日渐不满,虽然您对昔日六国中的齐国最为宽容,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齐人中混迹了不少六国反秦的逆贼,如荆轲的好友高渐离……”
始皇帝听到荆轲的名字冷笑一声。
侍卫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赵地,因为长平之战遗恨未消,公然对大秦不敬。”
始皇帝说:“这都是些小事儿,他们反对朕,朕就要让着他们吗?笑话!既然不愿接受朕的慈悲,朕也愿意给他们点苦头尝一下。还有吗?”
侍卫摇头。
始皇帝说:“回去吧。”
侍卫们退下,始皇帝看了满满两只托盘,忍不住冷笑一声。
昌说:“您别生气。”
始皇帝没好气地说:“生气有什么用?打长平之战的时候朕还没出生呢!一年多后打邯郸之战,朕还不足两岁,先王就扔下朕母子两个跑了,朕在朱家巷藏匿,在邯郸颠沛流离,受尽屈辱,朕……算了,都过去了。”
他对昌说:“老货,把关于长安君的信拿来。”
昌赶紧取了信来呈给始皇帝。
始皇帝看了看信封,就说:“东猎这些人啊,比朕的儿女更爱大秦。他们唯恐朕顾着长安君,冷落了大事。”
始皇帝看出来了,每次这些人汇报的时候,都是把国事重点讲,私事一笔带过;放置这些信件公文的时候也是把公事放前面,私事的放后面。
昌说:“奴跟在您身边,也学会几句文话,他们这是‘私行胜则少公功(以权谋私的行为盛行,就很少有人为国立功)’。”
始皇帝笑着说:“你还懂几句《韩非子》?朕看明白了,肉食者以国为货,藿食者以国为家;上贪其利,下死其地。”
他拆开信,看到了信上的内容,脸上乌云密布,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该死!芈婤该死!”
他现在就想让人把芈夫人挖出来鞭尸,想想这样做难堪的还是扶苏和子央,他气地捶了两下桌子,对昌说:“就说朕说的,不许人去祭祀芈夫人!”
没有祭品,在地下饿死她!
昌赶紧答应,看他暴怒的样子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来。
始皇帝深呼吸几次,重新看信,看到上面说玄鸟进入长安君的梦境,随后松口气。
他喃喃自语:“玄鸟会保佑子央的!”
[90]一路见闻:……
黑夜里,张良躲在树上,看着下面一群追杀他的人骑马从树下跑过去,直到听不到马蹄声了他才松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往树下看了一眼,发现树下蹲着几匹狼,黑夜里发出绿油油的光。
他能瞒得过人不能瞒得过狼,但是他也不着急,作为一个能在危机四伏的社会中保命的高手,他最晚坚持到明天就有下属来找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别冻死在野外。
现在复盘自己怎么逃出善无县城已经没有意义,要紧的是该知道这路追兵是哪里来的?又为什么杀自己?
张良闭上眼睛,听着近在咫尺的狼嚎声,把自己这几日的行踪重新复盘一下,回忆自己遇到过的人和办过的事情,要从中找出一些细节。
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认为的赵国宗室女——赵姬!
虽然赵国北部有很多“豪强”,但是这些“豪强”都太弱了,最强的也就是前不久被灭门的那一家。
这些人发家时间不超过二百年,属于田地和家仆比普通人家多一些,算不得大户人家,真正的大家族早被始皇帝强制迁徙到咸阳去了。
留在本地的都是秦朝看不上眼小虾米,正是刺头都被带进关中,所以秦国对各地的治理非常有效,已经实现了基层治理,这比当时的六国来说更先进。
能在雁门关外拥有私兵、来去自如的只有赵国宗室的漏网之鱼,也就是那位赵姬。
张良确定杀自己的人就是赵姬!
她为什么要杀自己?
张良回忆和赵姬三次见面,第一次大家在客舍匆匆见面,第二次在山壁前见了一面,这两次没有让赵姬对自己生出杀意。第三次两人商谈后才引来了杀机,第三次自己说什么了?
张良回忆了一下,借人?刺秦?
借人的时候赵姬明显是震惊的,她震惊的是石居然有能力杀掉始皇帝!
说“刺秦”的时候,对方也很平静。
问题出在哪里?
张良重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言行,瞬间想起来了:他冒充燕国宗室!
张良在黑暗中的树上对着自己的额头使劲拍了一掌。
失策,对方既然是赵国宗室女,肯定见过燕国宗室众人。
考虑到她的年龄,以及后来赵国灭亡后,代王嘉(赵王迁的长兄)和燕王喜结成盟友共同抗秦,代王嘉肯定把赵国宗室女嫁给燕国公子或者公孙以此巩固两国联盟。
自己前几日见到的赵姬是赵国宗室少有的漏网之鱼,必然会被代王嘉当成联姻的重要棋子,她绝对在前几年跟随代王嘉住在代郡,甚至会跟随着代王嘉去过燕国的都城。
在这种亡国的宗室女面前冒充,还口口声声说刺秦,对方会怎么想?会想到自己是秦国派来的奸细,必然会除掉自己!
张良后悔啊,就该跟那位赵姬说自己是齐国公子!
就在张良懊悔的时候,几声破空之声,树下的群狼一哄而散,奴仆骑马赶来,小声问:“主人,您在吗?”
张良说:“我在,快带我走,追兵追上我的马后发现没人会立即折返回来的。”
“咱们去哪儿?”
“邯郸!”张良笃定:“赵姬会去邯郸的!”
次日丑夫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皱眉问:“真的要走?”
客舍主人立即说:“我也说这下雪天不适合赶路,长安君说现在走比过几天走更方便,过几天雪化了路上全是泥,还不如现在呢。”
丑夫眉头紧蹙:“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们长安君身子骨娇贵,只怕太冷了她又要犯病。”
客舍主人就问:“您要不再去劝劝?”
丑夫看到子央裹得跟熊似的从楼上下来,就说:“劝不了,她现在要走呢。”
子央觉得自己不只是胖一圈,简直是胖了三圈,这些衣服一件比一件沉重,导致她上马的时候爬了两下没爬上。
在丑夫的眼里,就是一只笨熊张牙舞爪地要上马,奈何太笨重了,就是上不去。
丑夫喊装行李的石:“石,你来,把她弄上马。”
石憨憨地答应一声,跑来蹲下,两只手叠在一起,对子央说:“主君,我把你托上去。”
“谢谢你。”子央一只脚站在石的手上,被石轻松地托起来,子央借助石的托举才艰难地爬上马坐好。
丑夫来到子央跟前问:“你确定今天要走?路上很冷。”
“我知道,我穿得很厚,我这会觉得很热。”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出发。”
子央往雁门关而去。
本来她很憧憬见到雁门关,可是还没到雁门关她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说非常沉重的心情。
因为雁门关外官府组织人挖地窝子,但是雁门关外的北方冬天特别冷,就是挖了地窝子,贫苦的底层人也缺少热量来源。
这些人缺碳、缺衣、缺食物。
秦朝一向是治灾不赈灾,为了避免人饿死,官府给每一里发放名额,让拿到名额的人为官府做事,从而能领到粮食木炭,但是这一项举措有两个致命弱点:其一,如果是官府没钱,这个发放的名额就少,最终是底层人厮杀后才能拿到名额;其二是有的人家里人口多,就算把这些粮食拿回去也难果腹,别说积攒一些熬过开春后青黄不接的那段时间。
在六国旧地,除了秦朝的治灾之外,民间还有独有的抱团自救:比如宗族之内救助,比如邻里救助(乡约),比如做盗匪、比如卖身豪强、比如宗教寄托。
哪怕自救方式五花八门,但是每年寒冬还是带走很多人。
子央一路看过来,看到穿最厚衣服的庶民穿了三层衣,这些人还很自豪,觉得比别人穿得多,夸耀自己穿了“三重衣”。
这三重衣说两层单衣夹着一层草衣,为了保暖,这些草在编成衣服的时候还编进去一些芦花。
这样的衣服在寒冬中根本不保暖,可也比没有强。
子央叹气!
叹完气她突然发现,这一层草衣编得非常精致,而且有人还穿着草靴子,就是鞋帮加高版。
子央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自己能不能让他们在冬天做些手工艺品贩卖到别的地方去,让他们通过卖手工艺品有钱买粮食和真正的衣服?
子央来到了雁门关后把东猎侍卫一起叫来,攒了一屋子人商量这件事。
石说:“我不懂。”
子央点头,就石这脑子,不懂也正常,说不定这哥们连刚才说的那一堆话都没理顺想明白呢。
子央看向丑夫,丑夫说:“你这没用,我就问你,天下哪里不长草?你们家章台宫里面长草吗?”
子央点头。
丑夫又问:“你不会编草鞋吗?”
子央点头。
丑夫闭上眼,说道:“我忘了,你是公主,都没吃过苦。”他说完问那些东猎侍卫:“你们会编草鞋吗?”
几十号侍卫一起点头,其中一个说:“我们以前出征都不带鞋,路上拔草自己编。”
丑夫就拍着桌子说:“你看看,看看,大家都会编鞋,只有你们这些食肉者不会!”他看向嘀嘀咕咕的夏侯婴和薛欧,问道:“你们呢?”
夏侯婴说:“我们也会。”
丑夫就跟子央说:“你这计划就是痴人说梦,谁还不会编草鞋编衣服编席子啊,大家都会,你卖给谁?”
薛欧弱弱地说:“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能做,前提是要舒服,好看。”
大家都震惊地看着薛欧。
子央立即笑容满脸,堪称温柔的说:“仔细讲来。”
薛欧说:“臣以前跟着灌婴卖丝绸,丝绸这东西想卖高价,就要有点讲究。”
子央问:“什么讲究?”
“就是要让大家相信这丝绸好,丝绸妙,丝绸穿上呱呱叫。”
丑夫忍不住说:“呱呱叫的是青蛙。”
子央心想自古以来搞商业的都是满嘴顺口溜吗?她示意丑夫别说话,对着薛欧虚心请教:“你举个例子,比如?”
薛欧说:“您看,夏天穿葛是最舒服的,但是为什么有人穿丝绸?出了汗丝绸穿在身上很难受,是因为灌婴这些贩卖丝绸的商贾跟买丝绸的人说只有贵人才能穿这个,买的人想显贵就一年四季穿丝绸。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明白!”子央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说道:“我可太明白了!”
子央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同寝室学姐分析“消费心理学”的声音了。
薛欧就说:“我有个办法,能把鞋子卖到邯郸,还赚大钱。”
子央问:“什么办法?”
薛欧看看那群侍卫,小声说:“我不敢说。”
子央立即提高声音:“你说,我保护你。”
一个侍卫就冷哼:“老薛,你看看你那小人嘴脸,活脱脱一个佞臣。”
丑夫大笑。
子央对丑夫说:“笑什么,想不出主意还笑!人家薛欧好歹有主意,比你这个只会泼冷水的强多了。薛欧,你大胆地说!”
“您看,赵国人是不是很恨秦人?”
子央点头。
薛欧接着说:“就让那些人在鞋底编个和‘秦’读音一样的字,让哪些贵人踩,一双鞋卖十金,他们都会买。”
那群侍卫们咳嗽声四起,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薛欧。
子央伸出手,对那群人说:“你们先别有动静。薛欧,这计划不太好,万一你这好办法被贵人剽窃了呢?我意思是说,他们家的奴仆肯定会编草鞋,不买你的,自己编一双天天踩,别人还不知道,又安全又省钱,为什么要买你的啊?”
薛欧说:“主君,他们自己编的被查出来就是蓄谋造反。从外面买的还可以推脱不知道,这一双草鞋十金,看着价钱高,只有花了这十金,他们才能在将来把过错推到咱们身上。真的事发了,他们顶多被罚点钱,一句无知者无畏就糊弄过去了。而且这买卖没人敢跟咱们抢,谁抢官府就抓谁,官府敢来抓您吗?”
子央用手揉着下巴思考。
侍卫们纷纷骂薛欧奸佞小人,不教长安君学好。
子央抬起手示意他们别说话,就说:“这主意好,但是十金太少了!我要一千金!”
丑夫惊讶:“你可真够心黑啊!”
侍卫连忙说:“长安君,这钱可不能拿,万一被人知道了将来攻讦您,您可怎么办啊!”
大家纷纷赞成。
丑夫也说:“他们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仔细考虑。”
子央叹口气:“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有着好机会不抓住我睡不着!而且这钱拿去救人不挺好的吗?他们以前是赵人,日后都是我秦国子民,再说了,民间对秦有恨,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发泄渠道。”
侍卫说:“大王不会同意!”
始皇帝很迷信!
这种手段子央不在乎,始皇帝在乎,始皇帝在三次元无敌,但是在某种神秘次元里就显得过于谨慎和无知,以至于子央很担心他被骗。
子央说:“对,一国的国号不能被人这么对待,这种处理不太好。”
侍卫们松口气,以为她要回心转意。
子央说:“就写长安吧。左脚是长,右脚是安,正好教会他们区别左右!”她觉得这主意太棒了!
侍卫们倒吸一口气。
丑夫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立即坐直了,看着子央显得很严肃。或许子央有很多不足,但是她是真的爱民。
子央觉得自己这主意真棒,就说:“就这么办吧,薛欧,你留下咱们商量一下这事儿怎么办。”示意侍卫们出去。
薛欧点头,一群侍卫告辞出去,站成一堆商议怎么阻止长安君。
就有侍卫说:“老薛那人肯定还能想出别的办法,就是不愿意想,叫我说等会儿挤着老薛揍一顿,什么时候开窍了什么放了他。”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要怎样?咱们又想不出主意,但凡咱们脑子好用早被派出去了,要不然为什么留在咸阳给大王看大门,说到底还是笨。”
这时候丑夫走出来,其中一人说:“咱们要不去问问丑夫?”
“你疯了,他是楚人。”
“问问而已,他就是有主意也是咱们决定要不要用啊。”
一群侍卫立即把丑夫和夏侯婴围了起来。
一个年纪大的侍卫对丑夫抱拳说:“先生,我们该如何劝说长安君,请您教我们。”
丑夫皱眉:“长安君这么做确实不妥,话又说回来了,不这么做草鞋又卖不上钱,光靠长安君施舍不能持久,难办啊?”
这些侍卫对视一眼,是难办,不是不能办。
他们又说:“先生,劳烦您想个办法。”
丑夫说:“容我想想。”
屋子里面薛欧正和子央说话,薛欧说:“东十七带着臣一路走来,臣虽然不懂,但是臣也知道,他们潜藏人间必有大事要做,不如我们也效仿他们,退可敛财养育您的后人,进可收集各种消息,这年月,消息比别人快一步能办很多事。”
子央看着薛欧忍不住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子央对薛欧不熟,甚至没听说过他,就因为不熟,子央断定他没有留下太辉煌的名声,同样他也没有很凄惨的下场。薛欧跟随着刘邦打天下,高低也是个关内侯,没有悲惨的下场,还是侯爵,他的一生平稳且富贵,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薛欧嘿嘿笑起来,随后他认真地说:“陛下让东十七带着臣从咸阳出来,一路上让臣接触他们这些人,也是让臣学着点,臣只学到了一些皮毛,现在想要卖弄一番。
之所以选草鞋,是因为这个时候枯草容易获得。您想啊,如果用木头竹子这些材质,普通黔首根本弄不到,就算弄到了,他们也因为材料难得不会让家里的老人孩子上手去弄。您的目的是让他们一家老小围着火塘炭炉干活换点柴米,如果家里老小干不了,没法围着火塘,吃得也不多,照样会被饿死。”
子央叹气,承认薛欧说的是真的。
一个家庭中,不为家庭创造财富的成员就要让渡权利,在物资贫乏的年代,让渡权利和资源就等于在慢性等死,灾难来了,先倒下的就是他们。
草鞋人人都会编,拿一双草鞋换一把米,人人都能挣钱,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大家都在创造财富,这个冬天不会冻死饿死人。
一双草鞋不值钱,但是在邯郸城卖出一双十金的草鞋,就能换到一千石的粟,这能养活多少人啊!
子央想了一会儿,就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在邯郸扎根,慢慢的把势力铺满赵地。”子央说完想了想说:“先一步步来吧,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步做。先让雁门郡、云中郡的黔首挣扎过这个冬天。如果有效果,明年就要把楚地也带上,他们有各种竹编。”
子央愁容满面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跟薛欧说:“那两万金还有多少没花完,拿出来先在这里采购草鞋,先让他们动起来,咱们来者不拒,草鞋一部分送到邯郸,剩余的送回关中给大军穿。咱们走了之后,还要留人在这里接着买,整个冬天不能断了草鞋采购。”
门外丑夫跟这群侍卫说:“我倒是有个办法,需要你们皇帝同意。”
侍卫们不约而同地问:“什么办法?”
丑夫说:“我听人家说长平之战发生后,赵国人群情激愤,要杀你们先王,就是要杀你们那个抛妻弃子跑回秦国的庄襄王。当时为了平安待产,你们太后大着肚子带着你们先王回娘家躲着,就躲在朱家巷,是吗?”
一个年纪大的侍卫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你说这个干嘛?”先王的丢人事他们不好拿出来说。
丑夫对这群人的智商震惊了,都提醒得这么明白了,还不懂?
丑夫就说:“我意思是这样的,朱家巷不是还住着你们皇帝的舅家吗?不如让他们出面,就拿普通草鞋卖给那些权贵,中间让他们添油加醋,就说他恨你们皇帝,如今你们皇帝贵为天子,拥有天下,对他们却不赏赐,还翻脸无情。他们就贩卖经过楚巫施法过的草鞋,踩草鞋就等于踩你们皇帝,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做既不牵扯你们大秦,又不牵扯长安君,还不牵扯你们皇帝,简直三全其美,你们说这主意怎么样?”
这群侍卫躲在一边商议去了,丑夫回房间,夏侯婴和打瞌睡的石守在外面。
一群侍卫也不知道这主意好坏,但是他们会问,于是立即写信回去问上官,至于上官会不会问陛下,就不是他们管的事情了。这群人还把薛欧堵住,告诉他,收草鞋可以,但是不许任何人在草鞋上编出和秦、陛下、长安君相关的任何纹路。
侍卫倒也不是吓唬薛欧,告诉他实情:“你小心陛下一怒之下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陛下也就这几年心情好显得慈眉善目,前几年章台宫中天天有人被拖出去砍成肉泥,你小心吧!”
夏侯婴觉得丑夫的主意好,反正最后出事儿死赵家不死薛欧,就劝说子央三思,先别做,先等陛下的回复。
子央考虑到始皇帝的迷信程度,也在等,她的行程没有停留,一路向着邯郸而去。
这一日来到恒山郡井陉县。
这是一座古城,早先这里属于鲜虞国,被晋灭国,后来鲜虞复国,别称为中山国。再后来赵、齐、燕灭中山,这里在前些年属赵国西塞,现在属于秦国。
既然来到了井陉,就要知道太行八陉。
丑夫给子央讲:“巍巍太行山想翻越非常难,想绕行无疑是痴人说梦,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太行山给众生留了一线生机,山中有八条山谷让人东西来往,是天生就有,非人力后天开凿,这就是太行八陉。”
讲到太行八陉就不得不讲长平之战。
丑夫用手指蘸水给子央画图,问子央:“为何会有长平之战?”
子央回答:“是因为争夺上党。”
丑夫又问:“为什么要争夺上党?”
“兵家必争之地。”
“从哪里看出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子央摇头,历史书上只说兵家必争之地,又没说为什么是必争之地。
丑夫已经画完图了,跟子央说:“上党原本是韩国的土地,然而上党郡守向赵国投降,‘嫁祸’赵国,拉赵国下水。赵国明知道这是烫手山芋,为什么要接?还派出来四十万大军和秦人作战?”
子央不认为是二十多岁刚继位的赵孝成王傻,就是赵孝成王是个傻子,赵国的大臣们可不傻!连忙问:“为什么?”
丑夫说:“秦昭襄王四十四年,白起攻韩国,掐断了太行陉。上党虽然是韩国的土地,但是和韩国隔着太行山,就靠太行陉这一条羊肠小道互通有无。
太行陉被掐断,韩国的援兵没法翻越太行山救助上党,如果韩国借道赵国通过滏口陉进入上党,上党早被秦人占了。上党太守立即向赵国投降,希望赵国派人来救。”
子央恍然大悟:“我知道赵国不得不出兵的原因了,因为秦人占据了上党郡,南下太行陉可威胁韩国,东出滏口陉能威胁邯郸!”
丑夫点头:“对,滏口陉东边入口就是邯郸的西门,这就是为什么长平之战结束后两年内秦人就打到了邯郸城外。秦国掌握上党,赵国和韩国就是他嘴边的肉,无非是先吃谁后吃谁。这么重要的地方能不能被称一句兵家必争之地?”
子央连连点头。
丑夫就说:“我们要走的井陉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中的重要你慢慢体会吧。”
子央连忙说:“丑夫,你真好,跟着你能学很多,这都是我在书上学不到的,我就该称你为师。”
“别别别!”丑夫立即站起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我老了之后还想回乡呢,要是让同乡知道我被秦人呼之为师,我还要不要和大家好好相处了。”说完跑了。
子央嘟了嘟嘴,摆开纸张写信。
阿父:
思君甚切。今日丑夫为我讲太行八陉之险,复述秦昭襄王四十四年长平之战始末,皆非书册所能尽传。诚如古语所云:“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吾始知山川形胜与往代兴亡相参,其趣无穷。
前岁从祀先祖,途经众山,每见阿父登高周览,吾初谓但察风水耳。今乃悟,实审地势、观险易也。儿浅陋,错会深意。他日所当师法于阿父者,正多矣。
子央敬上
写完封装进信封,就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子央抬头看去,就见东十七风尘仆仆地进来,他背着一个大袋子,见到子央立即见礼。
子央让薛欧把他扶起来,东十七把背上的袋子摘下来,说道:“这里面大部分是陛下给您的家书,还有几件旧物,说是您能用。”说完看了看薛欧,薛欧赶紧退下。
东十七抱着袋子来到子央跟前,小声说:“陛下对您伪装赵国贵女的事情很不高兴,但是后来又说,太后也姓赵,出去用太后的姓氏也不算投敌。”
子央哭笑不得。
东十七先从布袋子里拿出丝绸小袋子,说道:“这是为您伪造的旧日赵国验传。”
子央打开看到一块玉石牌,正面是玄鸟纹,背后刻着一个“绿”字。能用玉石为身份证身份必定不是一般人。子央只觉得阿父嘴上说不同意自己伪装赵国宗室女,行为上还是同意了的。
子央皱眉:“赵绿?”这是名字吗?
东十七说:“是赢绿!说赵绿也对。”他又拿出一个丝绸小包,就说:“贵女仓皇逃难,大件的贵重物品没有,小件的细软是有的,这是赵宫旧物,您拿着。”
子央打开看了看,有一串绿松石的手串,两串碧玉手串,一只玉手镯,一对金镶玉耳坠。
子央问:“没了?”
“嗯,没了。”他说完又拿出袋子:“陛下说,您拿着这里面的东西去邯郸朱家巷赵家,在他家随便吃随便住,使劲折腾,不必客气。”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接了袋子,打开看,里面是一只手指关节大的青铜铃铛。子央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一个缺笔画的“赵”。
“这赵怎么没写完?”
“您回头问陛下,臣实在不知。”
子央摇晃了几下铃铛说:“我是不会去的,我去了岂不是昭告我乃秦人?我还游玩什么?直接回关中算了。”
“陛下说如果您不出面,令我们提前安排。还说贩卖草鞋的事情您别沾染,这件事就让赵家出面,您不可让名声受辱。”
子央点头。
东十七把袋子放到了子央跟前:“剩下的都是家书,陛下说您带着不方便,阅后即焚。”
子央点头,东十七告辞出去。
子央等到门被关上,整个人一下子趴在了袋子上。
亲娘嘞,这到底有多少信啊!
[91]咸阳冬雨:……
子央开始拆信。
第一封信就是一个爆炸消息:始皇帝决定东巡!
始皇帝在信的末尾再三嘱咐子央:吾儿,阿父东出函谷后你我父子在东方相见。
子央只觉得此时的老父亲活力满满,自己这种活人微死的状态是万万比不上的。
她立即提笔写这封信的回信,劝说始皇帝等到开春后再出发,冬天出门太受罪了!
就在子央看一封信写一封回信的时候,关中开始下雨。冬天下雨给人的感觉是湿冷,体感不舒服。关中不少地方的黔首穿着蓑衣踩着木屐排队买蜂窝煤,买到后赶紧用雨伞或者油布盖上,急匆匆回去。
一辆马车从街上路过,车里的人看到黔首们穿着蓑衣走在雨里,忍不住叹息一声,说道:“咸阳富足啊!”
不可否认,秦法管天管地,甚至不把人当人,因为在秦法的逻辑中,人就是工具。但是秦法能保证黔首们能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给秦君耕战!比起来,能活下去已经超越很多六国庶民了。
车里有火盆,炭火给这些能坐得起车的人提供了温暖,坐在门口的一个年轻人说:“这么多富户填充关中,自然富足。”
先前说话的人放下车窗帘子,说道:“是老夫说得不够严谨,老夫是说秦人富足,这些秦人都买得起蜂窝煤,比起东方六国的黔首富足多了。”
门口的年轻人立即说:“不过是掠之六国供养一国罢了,这份富足实在肮脏。”
车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车子角落里有人说:“卢先生,一味卖直是没有前途的。”
年轻人冷哼了一声。
大家都没再说话。
车子进入长安乡,这里前几年还是子央的封地,长安乡里面有一处豪华的宅子,是子央名下仅有的一处房产,这才是长安君的家,有一天始皇帝驾崩了,子央要从兰林殿搬出来给下一任皇后腾地方,到那个时候,她就要搬来这里居住。
尽管子央没来这里住过,这里周边设施为她这位秦国顶尖权贵修建的宽敞美观。所谓的周边设施就是附近的乡间小路,看在长安君的面子上,要比别的地方平整一些。
小雨越下越大,赶车的车夫忍不住说:“诸位先生,先去长安君的宅邸避一避雨吧,等避开这阵雨再去上林苑。”除了长安君的宅邸,这附近也没地方避雨了。
车里有人说:“下雨天路上湿滑,只能如此了。”
车夫赶车转了方向,向着烟雨中的大宅子赶去。
到了门口,有两个残废的老卒在烤火,他们是给子央看房子的人。看到有人来了,其中一个拿起拐杖走来,问道:“客从哪里来?”
车夫说:“亭父,我们来自太子府,这是车牌,要去上林苑给我家主人送衣物。现在雨下得太大,想来这里避雨。”
拄着拐杖的老卒看了车牌和车夫的验传就说:“既是一家人,就把车赶进来吧。”
车子进入大院避雨,车上的人没有下来,赶车的车夫脱了蓑衣蹲在老卒们的火盆边烤火,顺便烤烤自己的蓑衣和潮湿的衣服。
车里的人只是通过车窗向外看了看,有人说道:“长安君不在,要不然今日登门,我等必要拜见长安君。”
年轻人就说:“不过是一公主罢了。”
车里的其他人当没听到他说话,就对着长安君府中能看到的建筑议论了起来。
秦人的建筑不讲究中轴对称,大部分宫殿没有围墙,也没有精巧的雕饰,更没有园林一般的美景,就是夯土高台,追求“非壮丽无以重威”,只讲究实用不讲究享受。秦国从里到外,在任何一方面都在展示着秦法那种重实用、尚法度、轻装饰、崇军功的国家性格。
这些人从建筑说到了法家,在秦国,法家占据着绝对地位,这个新生的朝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秦法的严酷和冷漠。
有人感慨:“百家争鸣这么多年,最后是法家胜出,想当年诸子奔走诸国,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突然有人说:“法家对太子有敌意。”
立即有声音纠正:“不,是李斯和太子有敌意,别人倒是没有。说到底还是当年陛下要让太子娶李女,太子不同意,这才结下的冤仇。如今李家女生下了皇孙,反而是太子膝下空空,太子对子嗣甚是着急。”
说到子嗣,这些人也都皱眉,开始焦虑起来。
这些天他们这些人也听过陛下喜欢皇孙的传闻,赏赐隔三岔五地从章台宫送到公子高的府中,这让太子一系神经都在紧绷。
很明显,这锅扣不到太子府的女眷头上,太子府中出身显贵的夫人们有那么多,一个都没怀上,难道是她们集体不能生育?很明显症结在太子身上。
大家一起在车里叹气。
过了一会儿,雨渐渐停了,车夫喝了老卒倒的热水后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又兑了半桶温水去喂马,谢过两个老卒,赶着马车离开了长安乡进入上林苑。
上林苑旧宫殿内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周非常温暖,李二凤穿着夹棉(木棉)的袍服正在看子央的水利计划书,他要在上林苑治水,但是现在天气冷,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不好挖,有些工程要推到夏季去做。
寺人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太子,府中几位先生来了。”
“快请。”
寺人出去,李二凤在自己阅读到的地方用指甲盖在上面狠狠划了一下做标记,待会儿还要接着读。
外面门客进来,在温暖的环境里这些人也不用缩腰弓背抵御寒冷,舒展了身体,那种名士风采又回来了。
这些人给李二凤行礼后,向他介绍新投奔来的燕国名士,也是方仙道这个群体推荐的卢生。
“卢生?”李二凤心里断定这人就是欺骗始皇帝的炼气士之一,就问:“先生之名还请赐教?”
卢生倨傲地表示神仙不必用名,直接呼他卢生便是。
李二凤笑着点头,觉得卢生或许就是后来那些法号之类的称呼,也不强求,就让他们一起坐下聊天。
大家在一起高谈阔论,卢生频频插不上话,忍不住蹙眉,觉得来投奔太子有些屈才,不如去投奔皇帝!
此时被他惦记的皇帝正窝在温暖的宫殿里听卫轮讲接下来应对关中大雪的安排。旁边还有丞相王绾,王绾看卫轮讲述完出去后就和始皇帝抱怨起一个人来。
这人就是怀孕的吕雉!
秦朝官员是没有假期的,但是吕雉要生孩子就不得不给假期。刘邦走的时候吕雉都已经怀上了,刘邦是夏季走的,吕雉来年春天就要生孩子,但是生孩子的日子不好确定,吕雉虽然对秦法不太熟,但是卫轮被秦法腌入味了,就提醒吕雉早点请假交接。
生孩子要请假,吕雉直接请一个月的假期,卫轮是她的上官,她的假期需要卫轮批示就行,但是这件事让王绾差点爆炸!
子央这位长安君回去埋葬芈夫人才有三日假期,吕雉敢请一个月,王绾觉得这女人在挑战自己百官之首的权威!
吕雉的主君长安君都没敢连着请一个月的假,美死她姜雉算了!
王绾在始皇帝跟前激情喷吕雉半个时辰,最后的结论是:“不能有女官,她们请假多,身体差,不适合混官场!”
他这意思始皇帝听出来了,王绾就是要把女人从官场赶出去。可始皇帝不是一般人,立即洞察了王绾赶走吕雉的目的,先以女人不适合官场的名义赶走吕雉,再挤走长安君。
也就是始皇帝没听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种典故,但他也清楚,吕雉若不是长安君的人手,也不至于生孩子被百官之首的丞相亲自下场喷。喷吕雉,就是剑指长安君。
秦朝是真正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的国家。始皇帝听了之后就说:“王卿,你就该这样想,她的孩子生下来十五年后又是一个我大秦的锐士,要是她生了女儿,将来能为我大秦生更多的孩子。生老病死是大事,生排在前面,不妨宽容一些。”
王绾震惊地看着始皇帝,觉得要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陛下您以前可是比臣凶残啊!现在您看看您在说什么?
王绾急切地说:“可是她要请假!她请假了她的差事给谁干?”
这话就让始皇帝生气,因为秦法对官场职责交接有明确规定,不存在交接不明确的事情发生。而且关于职责交接,《效律》有明确规定交接的步骤和在场的人员,如果出事了又该如何追责。官员交接,还有一份《置吏律》作为行为法律约束。
凡是生活中能遇到的事情,秦法都做了相应的规定,不仅把怎么做的写出来了,做不到的该如何惩罚也写出来了。
但是当初制定秦法时,商鞅实在没想到会有女性官员。针对官员的各种请假情况做了规定,唯独没有规定官员的生育假。这就是王绾现在闹腾的原因,秦法没有规定女性官员生育时职权如何交接,要么日后不用女性官员,要么修改秦法。
始皇帝本来想骂王绾,但是转念一想,这位虽然有私心,虽然心向太子,这些年也确实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年纪大了,再做两年相国让他体面地回乡吧。
始皇帝就说:“这事让廷尉去修改秦法,你不能把什么事儿都扛在肩上。”他这么说已经足够给王绾体面。
王绾也听出来了,立即说:“臣要为大秦的国帑着想,不能让那些混饭的禄蠹侵吞了国库。”
始皇帝就觉得这老臣快老糊涂了,这种话不像是一个丞相说的,更像是一个被拆穿了目的后的弄臣说的。
他也无意去探究王绾为什么这样,年纪大了,顾虑多了,办事就显得荒唐可笑。
始皇帝就说:“这种天气还是窝在家里舒服,你早点回去吧。听朕一句,年纪大了,少吃多睡不要为子女想太多,你长寿了比什么都好。”
王绾听了起身告辞,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响鼓不用重槌,王绾听明白了,能不能改始皇帝就不知道了。
王绾出去后始皇帝站起来在宫室里面走了走,他常年坐着,腰疼得厉害,要是不起来走一走缓解一下,能疼得他直不起身体。
他在宫室里面绕着桌子转圈,想到了王翦,想到了李斯,又想到了刚才的王绾。这些老臣他们个个忠肝义胆,年轻的时候也曾满腔豪情,但是孩子大了之后都变得唯唯诺诺充满算计。
李斯为了给儿子铺路想尽了各种办法;王翦带着儿子打满全场还觉得不满足,想要得到更多世袭爵位传给子孙;如今王绾为了子孙开始讨好太子。
唉!
扶苏!
扶苏他……
始皇帝的眉头紧蹙,他自始至终不愿意相信外面的太子不是自己的儿子扶苏。
如果,如果扶苏不能继位,那么皇位该传给谁?
谁才适合做秦二世呢?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长安君有信至咸阳。”
[92]夜半思亲:……
“我害怕,我不走了!”
子央他们从井陉县向东进入整条井陉古道最险峻的一段路,也就是白石岭东天门,陡坡是四十五度,攀登起来极其困难。子央发现自己恐高,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抖,整个人要缩成一团。
丑夫说:“这路也就是上百里,要是赶车,一天就能走完。可是现在赶不了车,靠两条腿要走两三天,这样吧,你要是害怕就去车厢里躺着,把这段路走完你再出来。”
“不不不,”子央惊恐地大叫,要是不坐车,她有可能会滑落山崖摔死;如果坐车,百分百去死,还会连累这一群人。
子央为了逃避坐车,她开启四驱模式——手脚并用在四十五度的陡坡上爬。
丑夫看她那样子,就尝试让她放松一下,说道:“你看,这漫山红叶是不是很好看?”
子央不想看,无奈子央眼神好,因为就在山中,站得高看得远,视野开阔,她就是不想看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这壮美雄伟的太行山。
子央也想放松,就和丑夫讨论:“为什么下过雪了还有红叶?”
“只要北风起,这些红叶都会跌落枝头,看着还好,实际上这些红叶早被冻死了,只留残骸在枝头。走吧,还要接着赶路。”
子央说:“那时候天下有那么多诸侯国,等到七雄并起的时候,这天下看着还好,实际上早就羸弱不堪,就跟这叶子一样,看着光鲜,实际上已经是魂魄守着枯骨。”
丑夫发现她小嘴挺能说的,就说:“你阿父不在,别在这里随时随地讲歪理。”
“怎么是歪理呢?”子央得意:“我这是在做阅读理解。”
丑夫发现她开始讲胡话了,尽说点自己听不懂的,就不搭理她。
子央只能胆战心惊紧靠着石壁走路,当爬到山顶四面八方都无遮无挡的时候,子央感觉自己就是四驱模式也过不去了。
她蹲在原地没动,前后都在等着她。
石举着马车说:“主君,我背着你过去吧?”
“不要不要。”子央赶紧摇头,说道:“让我缓缓,我缓一缓就行。”
子央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非常难行,马车无法通过,后面的侍卫分担了行李,石负责搬运马车,马匹就交给夏侯婴负责,丑夫只需要保护子央。
薛欧和东十七他们早几天就离开了,所以这次没一起行动。
子央真的很怕,她头一次知道自己恐高,恐惧到每走出一步都要给自己鼓起巨大的勇气。
丑夫抱着剑站在子央身边,说道:“要不然我背着你过去吧,你把眼睛闭上,趴在我背上,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不,我要自己走,我总要自己走。”
子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一天仿佛是一万年那么长,时时刻刻都在恐惧之中。等到天快黑了,丑夫让大家就地休息原地扎营的时候,子央看着茫茫太行山居然觉得不过瘾。
她确定自己没有受虐爱好,她觉得不过瘾的原因是每走一步都有成就感,是那种恐惧、自豪伴随的成就感。
如果让她明天再走一遍,她绝不会答应。
天色慢慢暗下来,周围生起篝火,侍卫们拿着肉放在火上烤,罐子里熬着小米粥,夏侯婴提醒石赶紧搅拌,再不搅就要煳锅了。
子央起身走过去,在火堆边坐下,夏侯婴把一只烤好的鸡腿给子央。
子央拿着鸡腿对着火堆发呆。
丑夫问:“你怎么不吃?呆呆地想什么?”
“想我父母。”子央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去年想起父母她的眼泪总是不自觉地流出来,现在再想起他们,已经很平静了。
丑夫以为她想起的是始皇帝和芈夫人,就说:“你出来一阵子了,想家也正常,慢慢地就不会想了。”
子央没问他有没有想过家,也没问过丑夫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只是在陌生的地方想起了父母,尽管身边喧嚣,但是对她而言,这种喧嚣的环境反而让她放松起来,任凭自己的思绪如脱缰野马一样开始回忆往昔。
半夜子央睡不着,从帐篷里钻出来,裹着披风举着一根燃烧的树枝,拿自己防身的小刀蹲在一块大石头旁刻字:
陉道险且长,寒夜思故乡。
他日若重逢,共话此风霜。
子央刻写了一遍,觉得还不错,又拿刀加深刻痕。
丑夫就说:“你半夜弄出点动静还让不让睡觉了?你们秦人真是有毛病,都喜欢刻石吗?走到哪儿写到哪儿!烦不烦!不要留下你身份的信息,小心被人发现。”
丑夫走到子央身后蹲下,看到刻写的内容,就问:“是不是后悔了?从这里南下,出上党入潼关就是关中了,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没有,”子央让他替自己举着树枝照明,拿小刀一点点刻。
丑夫就发愁:“这还没走出太行山呢,你就这么念家,要是走到了齐国,你是不是想起关中就哭的能养鱼?”
“才没有。”
丑夫靠在石头上说:“我现在发现了,暴君的心也是软的。”
子央凶巴巴的对丑夫说:“干嘛这么说?我劝你想好了说啊,看见这是什么吗?灌钢匕首!你说得不对我攮你。”
“我还不能说话了?暴君杀了那么多人,给自己的孩子寄信居然动用传递军情的手段,还写了那么多!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子央看了看他,就说:“我给你引用一首文豪的诗,是这么读的,‘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道理?”
“敢问这文豪是谁?”
“鲁迅,迅哥儿!你见识少,不知道他,他很有名的,我从小学他写的文章。”每年都要学,每次学老师都要让背迅哥儿的生平和作品,不仅背还要考,要是没填写对,老师在教室里拍着黑板痛心疾首地说“这都是送分题啊!这送分题你们都把握不住?”
在当时简直是噩梦!
“我还真没听说过,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大贤?”
这问题问住子央了,她蹲在石头前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说:“应该是新法家。”
“法家就是法家,怎么还有新法家!你乃是秦人,法家在秦国是显学,你跟着他读书也不奇怪,不知道你嘴里这位鲁先生有什么大作?”
“那可多了!”就是不能告诉你!子央说:“我倒是能摘出一两句来让你领略一下文豪的风采,比如‘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
丑夫想了一会儿,说道:“和韩非子有点像,这就是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决绝态度,确实是法家思想。”
子央接着说:“你品品这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有没有墨家的感觉,就是你们墨家那种‘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的感觉?”
丑夫皱眉说:“我们墨家讲究‘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这样一位大贤,不该籍籍无名啊!”
子央接着说:“他无法被简单归入某一家,而是以墨家为底色、兼有法家之峻烈、道家之冷眼、儒家之担当。他不是法家,取法家之‘破’,不取其‘立’,他反礼教,反儒家的虚伪。”子央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东猎侍卫们的帐篷,用匕首在地上写了五个字“反帝反封建”。
丑夫瞳孔一缩,心里肯定,这样的大贤只怕早已经死了,就如韩非子一样,不为秦王所用,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丑夫急切地问子央:“你追随这样的贤人,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有自己的思想吗?你要做什么?你想让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我?”子央老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读了很多书,那些道理都是书上教的、老师们解释的,归根到底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的前十年坚信自己是伟大事业继承人,从十一岁开始让自己做个有用的人,但是在她将要进入人生第三个十年的时候,她突然到了秦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孤身来秦,置身于此。
丑夫叹息:“你不懂……也能理解,我们也不懂。大争之世可能真的要远去了,墨子留下的思想不能停滞不前,然而我们中没有新墨子,这是我们巨子日夜忧心的原因。”
子央和丑夫都没再说话,子央低头拿匕首对着刻字接着加深,不知道她的父母亲人会不会看到。
在子央半夜刻字的时候,远在关中上林苑中的李二凤做梦了。
他的梦显得非常真实,他梦到李承乾带着东宫卫率坐着马车来到了魏王府门口。
侍卫扶着李承乾下车,李承乾跛脚走了几步,腰侧悬挂的宝剑晃荡了几下,被他被用手压住。
东宫卫率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魏王府,年轻的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进入了魏王府,有人出来阻挡,被侍卫一刀斩杀。
随着李承乾一步一步走向前,一条条人命在他身后被终结。李承乾走到魏王府的宴会厅门口,听见里面的人高声祝贺魏王将要升任太子。
这群人阿谀奉承,为了讨好魏王李泰,把李承乾贬低得一文不值,在席间公开称呼李承乾为瘸子,李泰并没有维护兄长,唯恐骂的不够,他自己都带头贬低李承乾。李承乾并没有李二凤记忆中的暴跳如雷,反而低低地笑了笑,让人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满堂宾客的欢笑顿时戛然而止,个个目眦尽裂,吓得抖若筛糠。
因为李承乾和他的侍卫们一身血站在门口。他们能走到这里来,已经证明宴会厅里的人凶多吉少。
李承乾扶着剑走进宴会厅,说道:“
惠褒(李泰字惠褒),孤就要远行,阿耶在你和老九之间摇摆不定,拿不定主意让你们谁做太子。孤想了想,孤作为儿子该为阿耶分忧,我帮他选择。你说我杀了你,为善(李治字为善)是不是感激孤,会在阿耶跟前为孤说情,让孤终老长安,不必去千里之外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李泰此刻已经吓得泪流满面,胖脸上全是惊恐,不得不向长兄低头乞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他哭着说:“不不不,稚奴和长孙无忌商量好要在路上给你下毒,让你活不过两年!真的,你要相信我,这是真的!稚奴没有那么乖,稚奴想要你的命!”
李承乾抽出宝剑,说道:“惠褒,你少说了一个人,有人知道为善要杀我,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你说,知道却不阻止是不是就是杀子!”说完之后手起刀落,李治胖嘟嘟的脑袋滚落到台阶下。
东宫侍卫一起动手,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宴会厅立即血流成河,李承乾踩着血提着李泰的脑袋一瘸一拐地出了魏王府。
上车后,魏王的脑袋被扔在车厢的角落里,李承乾在闭目养神。很快车子到了晋王府,李承乾杀了李治,提着李治的脑袋上了车,把脑袋扔在了车里。
等到车子走动,两颗脑袋在车里乱滚,李承乾突然嘿嘿笑了,掀开袍服用那条残疾的腿对着两个弟弟的脑袋踢来踢去,他开心极了,哈哈笑起来,那样子疯疯癫癫,十分可怖。
车子进宫,魏王府和晋王府的惨剧已经有人提前告诉了皇帝。太子的车没有被阻拦,直接来到立政殿外。
李承乾提着两颗脑袋下车,一瘸一拐进入立政殿。
他进门后直接把两个弟弟的脑袋丢进大殿,对坐在上面的人说:“阿耶,你以为我是要学你杀兄弑弟吗?不是,我是要让你断了法理正统,你的嫡子全死了,你要传位给庶子吗?”说完提起宝剑一下子抹了脖子。
李二凤瞬间惊醒,直接坐了起来。
他身边长孙皇后没有醒,李二凤看看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靠着凭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法理?正统?子嗣?
朕爱高明(李承乾字高明)。”
李二凤喃喃自语,像是给自己洗脑,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爱高明,无论如何他今晚睡不着了。
从半夜开始睁眼到天亮,李二凤病了,风寒入体,鼻塞头疼,病倒在上林苑。
长孙皇后忙里忙外地照顾他,始皇帝的派出谒者前去探望,长孙皇后送走谒者后,回来就看到李二凤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帐子顶发呆。
“良人,想什么呢?”
这时候侍女把药送来,长孙皇后接了,就说:“起来喝药吧,要趁热喝。”
侍女赶紧上前扶着李二凤坐起来,撑着他的背,等他喝了药放他躺下休息。
长孙皇后说:“这几天太冷了,您往年身体好,没想到今日病倒了。刚才陛下身边的谒者说了,陛下亲口允许您回咸阳养病,等病好了再回上林苑。”
“唉,”李二凤叹气,跟长孙皇后说:“风寒入体倒是小事,我这其实是心病,让徐福来吧。”
“让他来做什么?”
“给我开药调理一番,咱们总要养一男半女啊!”
大家都知道太子不孕不育,但是没人敢提让太子看病吃药。以前始皇帝还催生,现在始皇帝也不管了,反正他有孙子,等到春天暖和后,公子高会带着皇孙来拜见大父的。
长孙皇后安慰他:“扶苏公子有儿子,太子也会有的。”
李二凤当然知道历史上扶苏有孩子,但是他和长孙皇后是死而复生,是从地府跑出来的两只老鬼,身上死气弥漫,生育是接近神的能力,死而复生是逆天而为,总要付出些代价!
所以他想养个孩子却不肯寻医问药,现在终于吐口了。
长孙皇后就说:“良人,你可要想好了。如果治好倒也罢了,治不好呢?”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太子处境会很难堪。
李二凤对长孙皇后说:“无妨,就算是不能生育,也不过是重走一遍玄武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起来的不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而是子央。
长孙皇后说:“我这就去安排。”她说完出去了,李二凤拉被子盖住自己,脑子里想的都是关于子央的事情。
按理说皇位不会落到子央手里,始皇帝有三十多个儿子,但是天命在子央那里啊!
天命这东西玄之又玄,很难说的。他想到天命,看向外面,跟守在门口的侍女说:“告诉外面,把长安君的治水疏送来。”
很快外面用托盘端了整整一托盘的册子送进来。
李二凤靠在被子上拿起一本看。
子央看问题不是站在臣子的角度,她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居高临下地俯瞰全局。表面上看这是治水,实际上是为了改良农业,也为了规划关中。
这种十年十五年的规划,已经不是一个臣子能想到的长远谋算。
子央已经有了帝王之姿,她并非轻佻不可君天下的昏君,而是一个有远见的明君,一个有自己见识的守成之君。
就在李二凤拿着治水疏思考的时候,外面通报徐福来了。
徐福靠医术结交咸阳权贵,听说太子病了,立即来到上林苑求见,果然见到了太子。
两人寒暄几句后徐福就给李二凤诊脉,李二凤的手搭在床头,旁边就是子央写的治水疏。
徐福看了一眼,说道:“这字看着颇为新奇。”并露出赞叹的样子。
李二凤文采斐然,且热爱书法,看到徐福对子央的字体夸赞,就说:“这是瘦金体,长安君写的,她就爱写隶书,给隶书变体之后就成了瘦金体。”
徐福听到这是长安君写的,立即说:“没想到长安君居然腹有锦绣,只是臣也没机会了解,长安君对臣一直有误解,奈何没机会向她解释明白。”随后收回了手,接着说:“您这是受凉了,喝上两三天的药就好。”
李二凤就说:“长安君不是讨厌你,而是讨厌修仙的炼气士。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燕齐两地的炼气士有很多来到了咸阳,听说很多燕齐两地的贵人以前都修方仙道?”
徐福点头。
李二凤接着问:“那么,齐康公可曾修炼方仙道?”
徐福想了想,说道:“未曾,齐康公乃是姜姓吕氏的最后一位君主,他之后就是田氏君主了,那时候还没有方仙道呢。”
李二凤就说:“我给忘了,那时候确实没有方仙道。只是可惜了康公,他死后姜姓吕氏非是血脉断绝,而在宗庙倾覆。血脉子嗣乃是大事,可惜可叹啊!”
徐福一下子听明白了,齐康公因为无子被田氏鸠占鹊巢,导致整个家族丢失了齐国,宗庙里的祖宗牌位被丢出来换成了田氏的列祖列宗。
眼下这位太子没有儿子,担心将来万一被别人的后人挪出宗庙?
徐福立即说:“太子,臣刚才光顾着和您讨论长安君的字了,没仔细给您把脉,臣再给您诊一次。”
李二凤把胳膊放到了他跟前,就问:“长安君每到冬天都要犯气疾,依着徐先生,她那边可有什么好办法?”
虽然子央受冷后会胸痛发闷,但是一旦有热气她就能缓解痛苦,甚至感受不到痛苦,真正每年冬天都觉得难熬的始皇帝,每年冬天犯气疾的也是始皇帝。
徐福自然也听明白了,表面上这是关心妹妹,实际上问的还是始皇帝的身体。
徐福回答:“听说最近长安君去巡视四关了,这种天气,要是不吸入凉风还好,吸入了只怕要喝药。”
他暗示李二凤,始皇帝在冬天足不出户,整个曲台殿内温暖如春,始皇帝并没有太痛苦,更不会因此大病一场。
随后徐福收回手,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侍女们。
李二凤就吩咐侍女:“你们出去告诉夫人,准备宴席,待会儿我要和徐先生喝一杯。”
侍女们听后退出了房间。
徐福说:“脉象上看,您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想来只是天命未到。”
李二凤大喜:“真的?”
“是,您别乱吃药,是药三分毒,吃得多了,就怕毒性淤积在体内。也别相信别的秘方偏方,那些剑走偏锋,就是好人也容易吃坏,您就该放下心结,等待瓜熟蒂落即可。”
李二凤再三谢了徐福。
曲台殿内,侍卫把今日徐福和太子的对话呈送进来。
始皇帝正在喝水,他因为最近吃药,扁鹊的后人秦愚人再三叮嘱始皇帝不能喝酒,要喝温开水。
始皇帝喝水用的是陶杯,把杯子放下,把桌子上的纸拿起来,前面的对话匆匆看了一遍,对着下面几句话反复阅读。
看完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说道:“扶苏是康健的,就是没孩子。哼!”
他一边喝水一边说:“派人告诉太子,就说开春后朕要巡视天下。”
昌等着其他吩咐,看着始皇帝。始皇帝说完了发现昌还没走,就说:“你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怎么还不出去?”
“您没别的吩咐了?”
“没了,走吧。”
昌听了,赶紧出去。
[93]繁华邯郸城:……
“前面就是邯郸了。”
此时暮色四合,子央把披风上的兜帽掀开,看了看夜色中的城墙。
赵国经营这么久的都城自然繁华,这时候还有很多人排队进城。子央在排队时看着夜色中的城墙,发现这是自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最壮观、最雄伟的城墙。
这城墙比咸阳的城墙更高,能卡在秦国东出的路上和秦死磕了那么多年,赵国的实力战绩可查,确实强大。
子央耳边听到的都是赵音,子央学的赵国口音不像,为了避免麻烦,子央就装哑巴。
她骑马排队来到城门前,下马后,把验传拿出来让人检查,随后上马,跟着来接他们的薛欧进入邯郸。
因为子央要在邯郸度过整个冬天,眼下邯郸越来越冷,住在客舍或者逆旅里不方便,所以薛欧在东十七的指点下买了一座宅邸。
穷人子央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豪”,也是头一次体验买房如买菜的生活方式,她整个人晕乎乎的,还有些不习惯。
子央骑马跟随薛欧一路兜兜转转,从灯火灿烂手工业繁忙的市场穿过,经过了好几处满是烟火味的居民区,最后来到了中街。
邯郸繁华地段集中在宫城以南、沁河与渚河之间的“大北城”核心区域,尤以城内中街(后世称“邯郸道”)为轴线,形成集政治、商业、手工业、祭祀于一体的城市中心,中街贵族府邸林立,如平原君赵胜宅即位于此。这里还是商贾云集,列肆成市,是富冠海内的商业中心。
随着赵国灭亡,权贵或死或被迁徙关中,中街萧条了一阵子,一些富商趁机买入,导致整个中街房价居高不下。
子央站在自己邯郸的住处,听到薛欧说这里以前是郭开的府邸,子央大惊,差点跳起来:“你买谁的不好,怎么就买郭开的啊!”
郭开是谁?
是收了秦国贿赂的赵国丞相,这家伙和齐国的后胜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分别是赵奸和齐奸中的著名人物。
和子央一样有反应的是东猎侍卫,大家都露出恶心的表情来。
子央有反应是买郭开的府邸太高调了,不利于自己隐藏身份;侍卫们有反应是郭开这人名声太臭了,住在这里跟住在猪圈没区别。
薛欧说:“臣不是不知道郭开名声差,但是这不是买不到别的了吗?别的府邸早几年就卖完了,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房子,就因为是郭开家,所以没人买。前面平原君的府邸听说加钱都买不到。除了这里,还有两个地方没卖出去,卖房子的小吏劝臣买这个,另外两家名声更臭。”
子央说:“未必,我就不信在赵国还有比郭开名声更臭的,谁啊?”
“一家是倡后的娘家,据说大军攻破邯郸前,有大臣带人屠杀了倡家,杀得血流成河,不仅名声臭,那还是一座凶宅。另一家是倡后的男宠春平君的宅子,邯郸人也很嫌弃。”
子央说:“胡说,春平君是襄王的兄弟,什么男宠?那是赵国宗室!”
“在邯郸人眼里他就是倡后的男宠!”薛欧说:“在邯郸人眼里,都是靠身体媚上,这位春平君还不如魏国的龙阳君呢。好歹龙阳君没卖国,能帮着魏王出谋划策,出使他国也能保存魏国的体面,和春平君比起来已经是贤人了。春平君是收了秦人贿赂,干了卖国的勾当。”
春平君是赵孝成王的孩子,曾经被送到秦国当质子,据说赵襄王和春平君他们兄弟几人在小时候没少欺负始皇帝,后来始皇帝做了秦王,赵国要送质子到秦国,谁都不愿意去,都知道始皇帝那人小心眼,去了日子不好过,最后各方运作之下,倒霉蛋春平君被送去了。
襄王去世,春平君从秦国回到赵国,刚回来就和襄王的遗孀倡后搞在了一起,本来赵国人对他曾经在咸阳为人质的经历很同情,得知他和倡后搞到一起,彻底同情不起来了。
子央叹气,就说:“那小吏说得对,比起来郭开也就干了卖国的事,脏得挺纯粹的,可是这里真的太高调了啊!”
薛欧就说:“您这个顾虑臣以前想到了,中街的房子都被富商买了,您对外的身份是楚国来的香料商人,陛下特意让人从咸阳运来了一车香料,咱们在这里也有店铺,您有正经的香料买卖,在这里也没人认识您,那么多商人买这里的大宅子,大家只关注三五天,过了这三五天都把这事忘了,买郭开的宅子不会暴露您的身份。”
子央点头:“既然有正经的营生,出行也有了理由,就这样吧。”
无奈这府邸太大,加上子央就在这里住两个月,也不用找奴仆,大家都挤在房舍还能住的一处大院子里,毕竟出门在外,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安全。
子央睡了一晚上,白天一早就在府邸里到处转,幻想着这里有郭开埋藏的宝藏,提着个棍子在这里捅一捅、那里扒一扒,带着石在各种荒草萋萋的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丑夫坐在墙上看着他们两个把一只冬眠的青蛙给从洞里挖出来后又赶紧挖坑埋了,还美其名曰帮着青蛙搬家。丑夫心想,咸阳的皇帝怎么养的孩子这么傻乎乎的!
忙活了半天,子央和石口渴了才回到大家住的地方,两人一起捧着木碗大口喝水。
这时候薛欧从外面跑进来,询问子央下午要不要出去玩儿。
子央肯定愿意,就问薛欧:“去哪里玩儿?”
薛欧就说:“好玩的多了,这里有倡馆,就是表演歌舞的地方。”
子央点头:“我知道,我听说过。”赵国的倡女、舞女已经职业化,她们通过技艺讨好贵人和富商,从而获得钱财或者好的姻缘。
赵太后就是走的这个路子,靠着舞技靠上了大商贾吕不韦,又通过吕不韦嫁给了庄襄王,从而生下了始皇帝。倡后同样是这个路子,出身倡家,靠表演歌舞为生,先嫁赵国宗室子弟,守寡后又做了襄王的妃子,襄王死后第二次守寡,又和春平君搞在一起。
不知道赵氏的哪个祖宗欠了她,导致她就在赵氏内部祸害。
子央决定去倡馆涨涨见识。
她穿了男装,出门前跟侍卫们再三强调:“我就是个哑巴,记得提醒我。”
大家一起点头,留下几个年纪大的侍卫和石看家。几个年纪大的侍卫连着赶路了好久,不像是年轻人那样恢复得快,就不去见识邯郸的繁华了,而石是太饿了,早上吃不到中午就饿,要在家自己煮饭吃。
薛欧领着一群换了衣服、私藏了兵器的人来到倡馆,交了钱后进去。
子央发现这里有几分像是后来的戏园子,甚至比戏园子环境更好。中间是高台,但是高台并不是独立的高台,而是有几条连接的廊台通向各处,靠着廊台把观众席分成了几块,每块都有充足的私密空间。
子央他们因为人多,占了很大一片地方。在他们来之前,这里已经有了三拨人,他们坐下后,整个区域都被占满。
刚坐下,子央想张嘴问进来花了多少门票钱,薛欧就提醒:“您在外面是哑巴,不能说话。”
子央闭上嘴,可是又很想说,嘴巴张张合合,憋得很难受。子央随后看向夏侯婴,夏侯婴立即放下桌上的糕点,清了清嗓子,说道:“到底花了多少钱?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子央狂点头。
夏侯婴又看了一眼子央,学着子央的口气,娇俏又刁蛮的命令道:“等会该吃吃该喝喝,不许打赏,听见了吗?”
侍卫们捂着嘴笑起来,实在是夏侯婴夹着嗓音摆出妖娆的姿态说话太可笑了。
薛欧立即对着子央保证:“绝对不打赏。”
子央点点头,随后用胳膊肘对着夏侯婴狠狠肘击了一下,敢学我说话,打你!
丑夫看着周围的摆设,说道:“还是托你的福,我也来享受一回了。实话说,我来过两三次邯郸,从没来过这地方。”
子央两只手给丑夫比画来比画去,夏侯婴翻译:“我们主君……我们少内说了,她但凡知道这里花钱她也不来。”
子央点头。
薛欧说:“其实花不了多少。”
子央看着他,心想花一分钱自己都嫌多!
薛欧小声跟子央说:“今天这钱花得值,您知道斜对面那个人是谁吗?”
子央伸脖子去看,薛欧提醒:“别看那么明显,体面,出门在外要紧的是体面!”
子央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因为她看到了张良。
张良也看到了子央,隔着中间几位说笑的观众和子央对视,并站起来对着子央躬身见礼。
子央先是惊愕,瞬间换上了笑容,用袖子捂着半张脸含羞带怯地向着对方颔首回礼。
子央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个疯一般的女子,这时候显得文静必然事出反常。一群人顺着子央的目光看去,一个侍卫低声惊呼:“是张良!善无的人说这小子逃了,居然逃进了邯郸。”
丑夫没见过张良,但是听子央说过,就跟侍卫们说:“装不知道!没当面拔刀就当不知道,待会儿见面还要客气有礼。”
侍卫们没回答,可也听进去了。
张良坐下后,子央把挡着半张脸的袖子放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啊!”薛欧也纳闷,他担心这里有人懂唇语,就用杯子挡着自己的嘴说:“我就想让您看咱们前面那几个人,他们也住在中街,但是前些年他们住在朱家巷,是赵太后的娘家人,中间的那个是赵太后的侄儿,他旁边的人,说起来是您的表兄们。”
子央接着低头咳嗽的时候说道:“张良八成盯上他们了,张良此人危险,要小心应对。”
薛欧问:“那赵家人?”
子央看着中间的舞台,嘴唇没动,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关我何事!”
现代人亲情淡漠,除了至亲和三观一致的亲戚,都不想和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多来往,子央才不会想着在这里认亲。
这时候有厮役(店小二)过来,说是晚上才有表演,这时候该吃晚饭了,微笑询问要吃喝些什么。
薛欧询问:“肆人,你们这里都有什么?”
厮役回答:“那就多了,黍饭配炙肉、汤饼蘸醯醢、醴酒佐菹菜。”
子央觉得石他们不来太可惜了,她对着薛欧示意他看后面坐着的这一群侍卫,这些人个个都是陕西大汉,很能吃!
子央用手指蘸着水,写下“多”。
薛欧说:“每样来四十份!”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楚国的郢爰抛给了厮役,吩咐:“要快,剩下的是我们主人给你们的赏赐。”
厮役低头看到金光灿灿的郢爰,这是一种黄金货币,平时要用都是剪开了用,属于面值很大,只有在消费很高的场合才能看到。
厮役明显识货,用手掂量一下重量,这个重量符合一枚郢爰的重量,但是当着贵客的面验真假就太失礼了,厮役连忙谢赏,含笑告退,急匆匆去找人验真假。
丑夫问子央:“刚才还说不赏赐呢,薛欧刚赏人,你不骂他?”
子央白了丑夫一眼。
当她不会算账啊!那枚郢爰看着挺贵重,但是每种套餐四十份,算起来可不便宜。
虽说不知道邯郸的物价,但她知道咸阳的物价啊,邯郸作为昔日赵国的都城,如今也是繁华富庶的地方,这一百二十份饭菜用一枚郢爰购买,就是有剩余也不多了,而且人家这里的服务还可以,环境也不错,子央觉得既然来了,该省省该花花,剩余的那点钱当服务费了。
周围都是赵国人说话,子央叹气,因为她在一年内被迫学会上古汉语,但是赵地的一些方言和用词她有时候听不明白,都是往河北一带的方言上去猜,但是她生活的时代和现在隔着两千年,有时候她也猜不到。
在这种环境里,子央示意丑夫给自己翻译。
丑夫就说:“隔壁说今日有两个美丽的舞女登台献舞,应该很有名,听他们的意思,大家都是冲着这两个舞女来的。”
子央了然的点头。
薛欧立即给子央讲今日的表演安排,有三个节目,第一个是说唱,当年这种节目是针砭时局,但是秦人来了之后不许他们再说和时政有关的了,改为针砭家长里短;第二个是清唱;第三个是献舞。
这些都是倡人家庭出身的人上台演出,今天大家来这里重点是为了第三个节目,说是有两个倡人家族斗舞,把家里最好的女孩给推出来决战,会非常热闹。
子央很感兴趣,飞快地点头,显得很高兴。
厮役带人先送各种肉酱来,一排厮役端着托盘,把一碟碟肉酱送来放到桌子上再退下。接着是汤饼,一碗碗面片汤送来放在了桌子上后退下。看着厮役们川流不息地来回送饭,周围的人都往这里边看。
丑夫后悔跟着他们一起来,这也丢人了,别人是来听曲看舞,自己跟着这群秦人是来吃饭的!
关键是这群秦人的吃相难看,他看了一眼子央,再看看那些侍卫,动作出奇一致,把一点韭菜花酱倒进汤饼碗里,再倒进去一点肉酱,一起搅拌好了呼噜呼噜吃下去。
此时丑夫恨不得站起来就走,他想埋汰两句秦人粗鲁,但是夏侯婴和薛欧也跟着一起呼噜了起来,丑夫还看见子央用胳膊肘倒了一下夏侯婴,夏侯婴鼓着腮帮子看子央,子央蘸水写下醋,夏侯婴恍然大悟,让厮役赶紧送几壶醋来。
丑夫叹气,觉得夏侯婴和薛欧真不争气,给楚人丢人了!
子央看丑夫没吃,用筷子碰了碰丑夫的碗。
丑夫只能说:“我等会吃。”
子央睁大眼,那意思就是:你有病啊!汤饼还要等会儿吃,你不怕跑浮囊了啊!
丑夫提醒她:“隔壁的隔壁是张良,你不装淑女了?”
子央翻个白眼:不装了,装起来太累!
然后低下头开始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夏侯婴就说:“您慢点吃,等醋来了倒进去搅拌一下,吃进肚子里快活似神仙。”
一群秦人点头,纷纷说要是有点蒜就更神仙了,夏侯婴又找厮役拿蒜。
张良今日遇到子央很意外,看到子央起初风度翩翩跟仙女一样,等到吃饭的时候就觉得……赵姬的礼仪学得稀碎啊!
这真的是赵国的宗室女?
子央旁边的观众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觉得和这群粗鲁的人一起坐着很没面子,尽管中间隔得远,还是让厮役抬了屏风来挡住中间,眼不见心不烦。
子央右前方是赵家人,他们曾在咸阳住过一阵子,觉得这帮人的做派似曾相识。
等到酒和烤肉端上来后,赵家的人看到子央把烤肉用筷子扎成一串举着啃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来,中间年纪大的那个却在皱眉。
他眼中的子央是个少年,如果再瘦点,表情再阴郁一点,眼神再狠一点,有七分像他表哥——那个昔日在咸阳称孤道寡的秦王政如今唯我独尊的始皇帝。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让子侄们坐着,跨了几步来到子央他们这边。
“诸位好,鄙人姓赵,名石湖,在邯郸做买卖,诸位从哪里来?”
子央啃着肉没搭理他,薛欧出面应付,就说自家是做香料买卖,来邯郸开店,主营各种香料,最近新进了一批沉香。
沉香也是一味药材,但是现在都在拿沉香当香料用,大家认为香在祭祀的时候用以通神。
赵石湖听说他们贩卖沉香,立即说自家祭神祭祖需要沉香,询问起价格来。
赵家早些年籍籍无名,无名到需要当时的赵姬登台跳舞补贴家用,最后做了吕不韦的妾。现在他们日子好过多了,已经算是邯郸的富商家族,但是在史家眼里仍然籍籍无名,连出现在史书里的资格都没有,加上始皇帝刻意回避,赵太后在邯郸的生活几乎是空白的,连带着赵家也没能在咸阳站稳脚跟,最后灰溜溜地从咸阳回到了邯郸。
赵石湖只是觉得子央长得像始皇帝,听说她们是楚国来到这里贩卖香料的商贾,也没太多的兴趣交谈下去,特别是子央不能说话,赵石湖商议好了价格就告辞回去。
张良很快得到了消息:赵姬伪装成了楚国贩卖沉香的商贾。
他立即起身往子央他们所在的地方去,子央起初没发现,丑夫自从张良站起来就跟子央说了:“张良来了,你要小心应对。”
子央压根不在乎,还在用烤肉蘸韭菜花酱。
“赵姬,自平城别后,不意得会于邯郸,近况何如?”
子央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张良,立即笑得眉眼弯弯,示意丑夫赶紧让开。
丑夫站起来请张良坐下,子央对着张良笑得明媚灿烂。
和平城相遇时候的风尘仆仆相比,此时的张良收拾得很体面,是个很有风度的成熟男性,举手投足都很贵气。
子央看在眼里赞在心里,这真是高质量人类啊!
女娲造人,她亲手捏的和她随手甩出去的泥巴点之间的区别就是天壤之别,如果说天壤之别这个词太空洞,不具有说服力,那么请看张良和普通人。
张良不仅长得好,气质好,脑袋也好用。
女娲真的偏爱他。
对着女娲的得意作品吃饭,子央觉得自己心情好到能多吃一碗黄米饭!
看子央笑得傻乎乎的,夏侯婴连忙说:“少内,不如请……”说到这里夏侯婴停顿了一下,说道:“……请燕君喝一杯?”
子央点点头。
薛欧起身去找厮役送酒杯来。
子央用手指蘸着水,写下:“吾一切安好,君亦佳否?”
字迹是很难变化的,子央知道自己的字体太有辨识度了,她做咸阳令的时候大量手稿和字迹流落出去,所以想隐瞒身份就要隐瞒字体。她以前没写过小篆,今天就开始写小篆。
小篆是始皇帝下令书同文的时候李斯在大篆的基础上改良的,大篆中很多字赵国和秦国的写法不一样,让子央写甲骨文她能写出来,但是写大篆就真的难为她,她没学过。
张良对着子央的字体皱了一下眉,他很纳闷,作为赵国人,赵姬对秦国的一切政令都该很排斥才对,怎么开始用起了小篆。
子央举杯,张良也举杯,两人碰了一杯,张良用袖子遮挡把酒喝了下去,子央则是一仰脖喝下,甚是豪迈。
这让张良更觉得违和,虽然燕赵多慷慨悲歌豪迈之士,可这位赵女她也太豪迈了。
张良问:“赵姬回邯郸,所图为何?”
子央写下字:回家而已。
“没错,邯郸是赵姬的家。是我唐突了,我自罚一杯。”说完自斟自饮,把杯子展示倒扣在桌上,示意喝完了。
“叨扰您了,我这就告辞。”张良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立即回头,看到子央正举起肉串要啃,就走回来,蹲下来隔着桌子和子央说:“赵姬,暴君今年要巡视天下,阳春就能到达邯郸,若是要更详细的消息,请到回车巷田宅来寻我,告辞。”
子央眯着眼看着他的背景,心说张良初见面的时候对自己还很尊敬,现在却显得轻佻多了。
难道是自己的身份引得他怀疑了?
对于谋圣,子央不敢小瞧,转头看薛欧,写下三个字“杀张良”。
薛欧伸手把子央写的字给抹了,对子央说:“外面还有好吃的,臣出去给您买一份来。”他要出去布置子央的任务。
子央点头,又举起肉串吃起来,唔,这有撸串的感觉了!
[94]软弱之举:……
在子央看来,所谓的第一场表演更像是小品,还是那种带歌舞的小品。
似乎不论什么年代,表演点荤的更能调动气氛,子央觉得坐立不安,因为台上的一男一女公开亲吻,下面居然一片叫好。
子央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因为她捂住了眼睛没法再捂耳朵,刚才还衣冠楚楚的人此时个个流里流气,什么话不堪入耳。
这地方太不健康了,阿父说得没错,邯郸就没好人!子央发誓日后再不来了。
她身边的人被台上的表演剧情逗得东倒西歪,她一双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但凡是看到一点荤的赶紧捂严实了,啃嘴子真是太恶心了。
张良一直在观察子央,要是真的贵女在这种场合,早就会站起来离开了。接触得越多,越觉得这人不是什么贵女。
张良就从她身边的人观察,发现这些人看上去不像是贵族私兵,压根没有维护自己主人名誉的自觉,主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是非常失礼的,他们都不说劝着点,毕竟对于贵族来说名声比性命更重要!
如果对方不是赵国贵女,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装赵国贵女?为什么要派人劫杀自己?
张良看到子央的手腕上翠光一闪,又被袖子挡住了。张良没看到那是什么,能猜到是首饰,应该是美玉或者宝石一类的东西。女扮男装还要戴首饰,这算哪门子女扮男装?
再联想到自己刚才故意蹲在她跟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她不仅没生气,还笑眯眯地回应,这很不正常,因为贵人会很愤怒,当场翻脸。
张良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些人或许是赵国宫廷中的奴仆,在主人死亡后卷了主人的一笔钱逃出来冒充赵国宗室。
他转身对身后的奴仆说:“立即出去寻找一处新的住所,不要再住回车巷了。”
奴仆听了询问:“住哪里?”
张良就说:“你拿主意。”
他不敢自己拿主意,张良是个聪明人,就怕对方根据自己的行为习惯推断出自己的落脚点,让身边奴仆拿主意,能规避掉很多危险。
奴仆出去安排,张良提起酒壶自斟自饮。
他又在想:如果这群人是奴仆,真的是在主人死后卷了主人的遗产冒充主人到处骗吃骗喝吗?会不会她的主人就在他们背后藏着?
张良觉得可能性很大,因为奴仆对秦人不会有太大的仇恨,只会拿着主人的遗产花天酒地,而主人才会对秦人恨之入骨,才会对昔日坏了赵国社稷的大臣除之而后快。
怎么才能把她背后的主人挖出来呢?
要不然,打草惊蛇?
张良喝了一杯酒,对着子央的方向眯着眼睛看过去,发现子央捂着脸,像个稚子一般。
这软糯的表现更不像是带着一群人来去如风灭人满门的人。
这时候第一场表演结束,已经彻底调动起了现场的情绪,大家欢声笑语期待第二场的到来。
子央红着脸在薛欧身上捶了几下,做出“呸呸呸”的样子,表示刚才那一段表演很不好看。
薛欧叫屈:“臣也没来过,臣也不知道啊!”
夏侯婴说:“刘季以前来过,说这里演得很好看,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子央看着夏侯婴,夏侯婴笑着说:“您是不是想说‘刘季是个大坏蛋’”
子央点头,她更想说刘季是个大流氓。
这时候第二场表演开始,一个歌女上台清唱。有一说一,唱得很好。子央觉得好听,高音明亮,吐字换气也很棒。
这一场主要是过渡,让人从第一场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有足够的耐心和热情欣赏第三场。
一曲毕,子央呱唧呱唧开始鼓掌,别人都是往台上扔钱,一片叫好声,就子央鼓掌鼓得响亮。
薛欧问:“要不您也赏点钱?”
子央瞪他:我在进门的时候都付过费了,不给!
丑夫就说:“看到没有,这些看客都赏了,你一毛不拔,要不然人家说你吝啬。”
子央冷哼一声:我就吝啬了,不给就是不给!
第三场很快开始,两个十几岁的姑娘登台,一个美丽妖娆,一个高冷端庄。
下面的人非常兴奋,子央突然意识到,这无论这两个女孩是否自愿,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就是站在了货架上,可能因为倡后和赵姬的成功例子,导致很多邯郸的舞女和歌女都想傍上富商和贵人。
物伤其类,子央在表演结束后鼓掌,她们的舞技很高超,她们的表演非常好,值得喝彩,然而这种明显和富商权贵双向奔赴的行为让子央觉得很悲哀,但她并没有生出拯救的圣母心态。
子央对薛欧抬了抬下巴,让薛欧打赏,还让他去后台找刚才清唱的女孩打赏。
子央他们在门外等薛欧的时候,张良走来,他看到的子央又换了一副面孔,此时的子央冷漠,疏离,凛然不可侵犯。
子央的心情很不好,不想和张良虚与委蛇,就当没看见。张良偏要凑上去,这次对子央再次见礼动作谦卑用辞典雅,把他顶尖权贵的教养都拿了出来。子央则是冷哼一声,看他满脸不屑,姿态高傲。等到薛欧出来,子央转身就走,压根没搭理张良。
当了一年多的咸阳令,在曲台殿蹭了一年多的饭,加上子央经历的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教育,让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这种气质有秦人的刚毅质朴,也有后世的富足开放,充满了自信和豪迈。
这份表现让张良很意外。
如果对方是奴仆,绝没有这种气质。有些气质是模仿不来的,必须是从小生活在特定的环境中,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如果对方是贵人……张良回忆了一下自己遇到过的贵人们,几乎都没有这位赵姬的气场足。甚至她比被流放饿死的赵王迁和悲壮的代王嘉更有一丝王霸之气。
这已经不是气质了,这是一种气概。气质是内蕴的风度,气概是外显的胆魄;气质如兰,幽然自持;气概如雷,震烁古今。
然而子央在一天当中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让张良对子央非常好奇,想要了解一下子央到底是什么人。
张良的奴仆凑上来,小声说:“主人,打听过了,这人就住在中街,买的是以前郭开的宅子。”
张良小声说:“今天夜里拜访一下这位赵姬,希望赵姬不会怪罪于我。”说完转身离开。
张良走了几步,路过一处街口,有人喊:“玉脂花,又香又滑的玉脂花。”
一个老人坐在街口卖豆腐脑,味道确实香,张良鬼使神差地突然想尝一尝,就说:“走,去吃点。”
老人看到他们过来,步履蹒跚地站起来,用布满老人斑的手给他们盛豆腐脑。
张良问:“老人家这一锅玉脂是新做的?”
老人颤巍巍地说:“是啊,这是咸阳传来的新奇食物,用豆做的,卖得好,如今天冷,都想吃点热的,一天能卖好几锅呢。”说完当着他的面开始放盐水和切碎的干菜丁。
张良问:“老人家生意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看样子是想多挣点钱。”
“也不是,老汉我老了,干不动了,今日夜里还在这里卖玉脂花是因为这是老汉我最后一次干了,干完明天回老家享福去,家里有子有孙,种了几亩薄田,去年多打了粮,他们再三写信让我回去,我是不舍得一起出来做工的老同伴们才停留这么久。”
张良搅拌着碗里的豆花问道:“老人家不是邯郸人?”
“不是,是村汉,带着老婆子在这里讨生活,虽然不是邯郸人,但是在邯郸的日子也不短了,好多年了。”
张良吃下一勺豆腐脑,看着老人家拿抹布擦着盆边,尽管年纪老迈气血衰减,但这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让食客有好感,就问:“老人家是哪一年来邯郸的?”
“时间长了,忘了哪一年,要说起来是长平之战后邯郸之战前,算起来几十年了,我只记得长平之战我兄长战死,我侄儿还在喝奶,我爹瘸了一条腿,我只能带着我的新婚妻跟着一群同乡来邯郸找活干,后来大王征兵,我儿子上战场,好在回来了。”说完这老头用袖子抹着眼泪,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秦人。
这种老赵人张良看多了,都因为长平之战恨极了秦国。刚要不走心地安慰他几句,就感觉到肚子在疼,旁边的奴仆突然捂着肚子倒地。
张良瞬间意识到有人投毒。
老人家平淡地抬起头,说道:“你们这是毒发了,没事儿,我虽然老了,送你们一个痛快还是能做到的。”
他从盆下面抽出一把菜刀来,几个奴仆挣扎地挡在张良跟前,张良来不及问老头为什么要杀自己,只能跌跌撞撞地往人多的地方跑,老头子年纪大了,也没追。
张良意识到老头没追来的时候,就知道不能往人多的地方跑,只怕那里还有杀手等着自己,他在此时听到水声。
沁河穿城而过,城内很多小河沟是沁河的支流。张良顾不得天寒地冻,一头扎进小河里,顺着河水漂走。
张良只听见有人说:“他跳进河里了,赶紧捞,公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良整个人冻得发颤,脑海里盘旋着“公主”两个字,子央的笑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冰凉的河水浸泡着张良,让张良冷静下来,张良的脑海里想的是张家在邯郸的关系网,他现在不得不求助昔日张家的世交。
子央他们一群人站在烤肉摊子前,在回去前,他们要给看家的那几位带饭,大家都在外面吃了好吃的,也要给他们带好吃的,考虑到石的饭量,子央让人买了两只烤羊。
老板把两只烤羊从架子上卸下来,几个侍卫上去帮忙,用绳子把它们捆好挂在杆子上抬回去。就在子央嘴里咬着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的时候,薛欧冒出来,在子央耳边说话:“让那张良跑了,他跳河逃生,咱们的人迟了一步,而且天气黑,各处太暗,没抓住他。”
子央叹气,心想未来的谋圣真难杀,随后点头,表示知道了。
几个人用杆子扛起烤羊,大家一起回去。回到郭开的宅子后,子央才说话:“张良肯定还在邯郸,你们先找找,找到就杀,找不到就算了。张良早晚还会凑上来的。”
事情都发生了,生气没用,责骂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也没用,只有等下一次机会。
子央叫住要出去的薛欧,就说:“你告诉他们,不必放在心上,张良这人聪明,一遍是杀不死的,让他们不要太自责。”
“是。”
子央又跟着吃了点宵夜,等到困了才睡觉。
次日红日初升旭光万丈,张良在一家府邸里面睁开眼。
“张世侄,你醒了。”一个中年人跪坐在张良的床边,张良艰难地说:“多谢廉世叔救命。”
“你这是中了钩吻(断肠草)之毒,不会立死,从毒发到身亡差不多两个时辰,也是你命大,在咽气前寻到我的门前,我与你父相交,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廉缑问张良:“你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何惹来了杀身之祸?”
张良想了想,想到廉氏很多人在赵国为官,就问:“赵国可有公主活命?”
廉缑皱眉:“子房(张良字子房)为什么这么问?”
“世叔,我遇到一个女子,怀疑她乃是赵国宗室女,此人大概是口舌有疾,不能言语,但是身边跟着一群私兵。”张良喘息了一会儿接着说:“此人长相……”
廉缑摆手:“不必跟我说长相,我没见过宗室女,我不过是一闲人,不像是族兄廉襄(廉颇之子)那样在赵国为将,能够进入宫廷认识贵人,她就是真贵女,我也不认得,是假贵女,我也没法拆穿。”
廉缑起身说:“等会儿我让仆役送食物给你,什么都别想,在这里好好地养着吧。子房,听我一句劝,都过去了,向前看吧,你大父和你父若是活着,必然会盼着你成亲生子开枝散叶,他们必不忍心看你为了刺秦颠沛流离。”
张良没说话,廉缑离开房间。
同一时间,在咸阳丞相府中,大肚子的吕雉来送咸阳令府的公文。
不少官员在她走过去后窃窃私语,议论的内容就是因为吕雉这个女官,陛下已经下令廷尉府修改部分秦法。
低级官员都很羡慕,而高官们则是心里明白,陛下保住吕雉就是保长安君的势力。
王绾很客气,看到吕雉挺着大肚子就说:“我就不留姜左丞坐下说话了,如今姜左丞不便,坐下起身都艰难,还请站一会儿,你要的批示立等可取。”说完在公文上写了几个字,让小吏拿去盖印。
吕雉再三感谢王绾,王绾没有前些日子的咄咄逼人,显得和气了很多。小吏把公文送回来,吕雉检查后再三感谢,随后带着公文回咸阳令府。
王绾喝了一口水,看着吕雉的背影忍不住叹口气。
他跟自己说一把年纪了,该回去了,该回陇西老家去了。
跟着大王度过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日子,本以为能在丞相的官职上干到死,没想到遇上了太子和长安君相争。
太子暗示把长安君的人给清理出去,如今长安君掌握着关中、冶铁监和盐官盐场。这俨然是一个小号朝廷,甚至可以说这是大秦二百年前的样子。
陛下的偏心只要没眼瞎都能看得见,可太子是储君,这将来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帮了太子一把,想要把长安君的人驱除出官府,奈何陛下不同意。
想到这里,王绾决定找始皇帝辞职。自己主动走,别到最后没了体面。
过了一会儿王绾来到曲台殿。始皇帝正在看信件,今日拿到的是东猎侍卫送来的信件。记录着子央和丑夫在井陉路上的对话。
始皇帝正在读“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子央说这是大文豪鲁迅写的,始皇帝觉得这是子央在哄骗楚墨。
这分明是她在写朕啊!
小於菟不就是小老虎吗?大老虎虎啸山林后还会时不时地回头看一下小虎崽的安危,这种舐犊情深不就是朕吗?
始皇帝美滋滋的,觉得吾儿爱我。
接着往下读,发现所谓的文豪言语间有法家思想,唔,这还是在说朕。知道楚墨和朕关系不睦才这么迂回地说,孩子用心良苦啊!
他看得很欣慰很感动,特别是东猎侍卫还附上了一首短诗,子央半夜起来刻在了石头上,满篇都是思乡,这就是在思念老父亲啊!
始皇帝拿着信,感觉一颗心泡在了温水里,特别舒服。
他就跟昌说:“都说朕偏爱长安君,长安君爱朕胜过旁人爱朕,朕偏心她就是应该的。”
昌点头。
这时候侍女进来,躬身说:“陛下,王相到了。”
“请进来。”始皇帝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里,对昌交代:“就放在书房的盒子里,朕闲了还要拿来读呢。”
王绾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句话,看着昌拿着厚厚的信封跛脚走出去,立即向始皇帝见礼。始皇帝靠在凭几上,说道:“坐吧,你也靠着,朕最近腰疼,让侍女揉一回好一天,你们比朕年纪大,朕想着你们也难受,日后就给你们备着凭几,供你们用了。”
王绾心里叹气,立即谢恩,嘴里说:“多谢陛下,只是臣用不上了,臣来是想辞官养老。”
始皇帝一下子坐直了,问道:“辞官?”
他前不久是想过把王绾这老东西给赶回去,但是这念头是他在生气王绾和太子一条心的时候冒出来的,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君臣,他只赶走过一个丞相,那就是吕不韦,所以赶走王绾的念头后来被他摁下去了。现在天下初定,很多事情千头万绪,王绾要是撂挑子不干了让谁来干?
始皇帝问:“你怎么有这个想法?病了?”
“没有,就是觉得老了,精力不如以往,不堪驱驰。”
始皇帝又靠在凭几上,说道:“你老了,朕也老了,咱们都没到干不了活的地步,如今天下初定,各处事情繁多,你忍心扔下朕和这些老相识们离开?隗状和李斯乃是楚人,你才是老秦人,你正该和朕一条心共同托举大秦才是,怎么现在反而要辞官?”
始皇帝示意王绾俯身趴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太子那逆子又向你施压了?”
王绾立即说:“没,太子一向光风霁月,不怎么插手朝政,怎么会向臣施压?”
“是不是真淡泊,不用你说,朕的儿子朕知道!他容不下他妹妹,朕是偏心长安君,把关中交给长安君治理并非看着血缘,也并非朕老糊涂被女儿几句甜言蜜语哄骗就把八百里秦川这等天府之土秦人根基交给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封君管理。你是丞相,考察百官,让你说,长安君管理关中成绩如何?”
王绾点头:“今年冬季没过完,还不好下定论,去年冬季没有冻死人的事情,长安君治理关中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是啊,而且盐铁这两项虽然是太子提出盐铁官营,但是无论是官盐还是官铁都是长安君派人先做出来的,有首倡之功,朕让她管理不应该吗?”
王绾点头说:“是应该的。无论是从技术上还是从管理上,长安君负责这两项大家都看着呢,成绩很好,就因为很好,甚至是太好了,很多人觉得这两项应该交给治粟内史来亲自掌管,不该让长安君再过一遍手。”
虽然盐铁经营的利益最终进入国库,然而将来长安君一旦对盐铁上下其手,她立即有钱(盐铁利益)有人(四关守军)有地(关中沃野),对二世有足够大的威胁。
王绾就说:“您偏爱长安君,就目前而言,您的偏爱已经动摇了社稷啊!”
“朕知道。”始皇帝说:“朕一切都知道。”
他怀疑扶苏的芯子不是自己儿子,但是身体是的。始皇帝罕见地瞻前顾后起来,如果是有人冒充皇子,他直接杀了了事,眼下不能杀,又不知道怎么换回儿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给子央权力,不能让老秦三十多位君主的努力在二世皇帝手里化为泡影。
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将来自己闭眼了,把对披着扶苏皮的这个怪物的生死交给子央,子央杀了他自立或是架空他扶持三世,抑或自己上位,都可以。
始皇帝深呼一口气,没把自己的逃避之举说出来。而是说道:“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让长安君大权在握也是朕苦心布置的结果,朕不糊涂,朕只是……只是心太软下不了手,将来……将来谁有能力,谁就效仿朕踩着血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王卿,历代秦王登基没有不见血的,自从朕扫清六合,没有敌人,朕的儿女做不了质子吃不了苦头,他们就没有那种绳索套在脖子上而被迫激发出的求生求强大的本能。到将来谁想得到皇位谁就下场厮杀,皇帝不能不沾血。”
王绾看着始皇帝,重重叹口气。
始皇帝说:“王绾,辞职的事儿不用再说,朕知道你累,朕也累,你我都累点吧。”
[95]冬日章台:……
李二凤病好了之后坐车来到章台宫,进入宫中就看到寒风中矗立着的巨大玄鸟铜像。
他沉默地站着看了好久,直到侍卫提醒,才登上台阶进入曲台殿。
他进入大殿,寺人侍奉他脱了鞋。李二凤往大殿里走去,踩在松软的地毯上,他才发现曲台殿内的席子换成了地毯。地毯是用麻和羊毛编织的,踩着松软舒服。
整个曲台殿建筑面积庞大,里面的房间像是迷宫一样,用木门和帐幔把整个宫殿隔成了很多小房间。这种房间李二凤不喜欢,幽深黑暗不见阳光,住着令人感到压抑。
侍女引路带着他上了二楼。二楼这里通风好,温度没下面那一层暖和。
侍女退下后,他朝着有灯光的房间走去,房间的门上挂着木牌,写着“齐郡”。
房间里有青铜灯架,上面全是寂静燃烧的蜡烛,蜡烛照亮了房间的一处角落,也照亮了邻近的架子,这房间里面到处是架子,上面堆满了竹简和书册。
李二凤看了一眼灯架和书架,立即进门,对着翻册子的始皇帝见礼:“拜见阿父。”
始皇帝没回身,听见声音只是淡淡地问:“身体好了吗?”
“已经痊愈了,臣不孝,让您担忧了。”
“你确实不孝,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冷了还知道加衣服,你怎么就不爱惜身体?”
“阿父教训得是。”李二凤抬起头直起身体,看到始皇帝翻阅架子上的书册,就问:“您怎么调阅起齐郡的册子了?”
“自然是齐郡反贼太多!比楚地和赵地的反贼都多!这次朕巡视天下,会着重巡视齐地。”
李二凤听出他话语里的怒气,立即躬身说:“都是儿子没处理好。”他带兵攻打齐国,如今那里没治理好,自然要麻利认错。
“倒也怪不到你头上,都怪那个齐王建投得太快了!没血洗一番,确实不好治理。”始皇帝对李二凤说:“你把这几本抱上,咱们下去。”
李二凤赶紧把灯架下面的书抱上,他们离开后两个侍女进来,重点检查火星,然后依次吹灭蜡烛,又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各处查看,确定这房间里没有火源亮点才一起出去,把门锁起来。
到了一楼,随着始皇帝的脚步,各处的灯依次亮起来,李二凤发现这些灯都有玻璃罩,照着曲台殿内部非常亮,和以往那种昏暗的环境比起来真是亮太多了。
“阿父,原来大殿内换了灯罩,看着确实光亮了很多。”
“子央送朕的寿礼,朕就说这东西不能再做了,毕竟物以稀为贵!她瞒着朕让相里勤做的,走了之后相里勤才拿给朕,都做出来了,难道还要损毁?朕也就勉为其难地用上了。”
李二凤忍不住说:“您炫耀的口气臣听出来了。”
“听出来也没见孝敬老父亲,唉,可见是白疼扶苏了,白养了这么多年儿子,儿子说不孝就不孝了,真是世事无常。”
李二凤辩解道:“养儿和养女不一样,女儿心细如发,更贴心,儿子是想不到这些细节的。”
始皇帝没搭理他,走进书房,让他把册子放在桌子上。始皇帝被昌扶着坐下,李二凤也随即坐下。
始皇帝说:“朕今日叫你来,有两件事要安排给你,其一,就是朕开春要巡视天下,你呢,就要坐镇关中,这件事你提前安排,各种事儿你要多听几位丞相的,不可一意孤行。”
“喏。”
李二凤今日来就是为这件事,始皇帝的嘱咐不会令他觉得意外,他每次出行也是这么嘱咐李承乾和李治,毕竟在他眼里,丞相大臣们都是老成持重的人,比毛头小子们更谨慎,太子都该听他们的。
“其二,就是你梳理一下在咸阳的齐人,通过他们遥控齐地。朕知道,齐人和燕人投奔你了,他们既然现在是我秦国子民,就要遵守秦法,有不满要憋着,别以为他们在东方距离咸阳太远,朕就管不到他们,朕有的是雷霆手段!”
“喏。”
始皇帝叹气,多说了几句:“这些人贼心不死,朕知道有人盼着咱们大秦立即分崩离析,有些人则是想着李代桃僵,还有人想要寄生在大秦身上,耕战的时候没出力,享福的时候想要争先,这种人早点杀了,免得天下动荡。”
“喏”。
说完之后,两个人无话可说,整个房间里陷入沉默。
李二凤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拉近父子关系,但是很多话到嘴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法学着子央张口就是“阿父,爱你”,也没法学着子央进门就喊“阿父,今日我可想你啦”。
他觉得他说不出口。
“天冷了,您……”
“你无事就回去吧。”
两人一起开口。
“喏,天冷,您别出门。”
“还好,朕今年比往年好些。”
两人又一起开口。
始皇帝摆手,示意他离开,走的时候把册子都带上,李二凤叩首后带着书册离开了。
始皇帝在李二凤走后长长地叹口气。
他始终做不到对扶苏下死手。
甚至他在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扶苏到底还在不在?可能是在的,毕竟是那么熟悉。
可是又那么陌生。
始皇帝皱眉,起来在宫室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先这么撑着吧。
虽然他心里的想法是先维持现在的状况,可还是有所行动的。
始皇帝让人秘密从楚国寻找大巫,秘密询问献祭和召唤这类秘术。因为始皇帝有疑问:芈婤献祭的是子央吗?会不会是扶苏?
甚至还有疑问:她真的是要救楚国吗?会不会是要害了我秦国?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想去把芈夫人给刨出来鞭尸。
就在这个时候,有侍卫来禀告,说是咸阳城中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个从燕国来的炼气士在咸阳市上隔空在一张纸上画出了一只仙鹤,市场里的很多人都看到了,现在传得沸沸扬扬。
始皇帝来了兴趣:“哦?居然真有这种事儿!召见来,朕要看看。”
侍卫退下后,始皇帝对昌说:“你去拿梯子来,朕要亲手把信取下来。”
始皇帝的书房,在灯盏的上空钉着一排柜子,其中一面柜子里有子央写给始皇帝的信。这里平时灯光无法照耀到,始皇帝举着蜡烛爬上去打开了柜子门。
柜子里是子央编纂的《补天石游大秦记》,始皇帝很不满意补天石在秦岭里面和一些女精山鬼们勾勾搭搭,讨论情和爱这种精神上的高级享受,居然不知道下山帮着大秦千秋万载,但是里面有些内容看着还是很解压的,比如说一群山精水魅戏弄骗子。
柜子里按照子央来信的顺序把信件排列的整齐,他的手指在其中几封信上点了几下,随后从里面抽出一封,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下来。
昌扶着梯子说:“下次奴上去给您拿,您别上了,袍子太长,万一踩着摔下来就不好了。”
“啰嗦。”
始皇帝说了一声,飞快地来到灯下,把信纸抽出来,对着信纸唰唰地翻过去,把补天石和绛珠草日常眉来眼去的章节翻过去,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内容。
一个人翻越秦岭,背上的背篓里是从楚地带回来的黄姜。一群草木之精就说这黄姜是好东西,煮出来的黄姜水能驱寒保暖。
始皇帝飞快地翻过黄姜的各种保健功能,翻到了金钗精(薛宝钗)向补天石显摆黄姜水的另一个功能——白纸显字。
始皇帝看着金钗精的发言跟昌说:“去,让他们煮点黄姜水,再弄些草木灰,先把草木灰放水中搅拌,等到草木灰沉淀后,拿毛笔蘸草木灰水在白纸上写字,干了之后送进来,把黄姜水一起送来。”
昌赶紧跑出去对侍女吩咐。
侍女跟昌复述了一遍后立即安排人去做,宫室里面始皇帝还在看这些内容,金钗精看一群精们听得津津有味,又讲了“鬼火追人”和“油锅捞钱”两种人间骗术。
不得不说写得非常精彩,看完之后回味无穷,就是因为太精彩太详细了,就如执笔的人在写回忆录一样。关键是前后都照应上了,让始皇帝产生怀疑:子央身体里的精灵是不是就是秦岭中这群整日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精中的一员?
也没见子央对男人多看一眼啊?
是这精灵没有影响到子央还是?不,影响到了。子央以前有相好的,是冯难。现在子央听到冯难整个人就很烦,这就是受到影响了,这精灵如果讨厌情爱,是不是就是秦岭中的异类,然后被一群精赶出秦岭?
就在始皇帝捧着信纸胡思乱想的时候,侍女端着托盘进来,昌在门口说:“陛下,白纸送来了。”
始皇帝把信收了,就说:“进来。”
黄姜水还有些烫,用草木灰水写过的纸一些皱,如果不让纸张起皱,也好办,写的时候注意点就行。
始皇帝端起黄姜水,把指头在里面涮了一下,指头上的水抹在了纸上,侍女和昌惊地倒吸一口气。
纸上出现了一些红色痕迹,始皇帝直接把杯子里的水泼在纸上,纸上出现了四个大字“大秦万年”。
“不错,不错,果然神奇!”
始皇帝提着湿淋淋的纸,深呼吸一口气,对昌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昌和侍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骇。
始皇帝把手中写着“大秦万年”的纸放在了桌子上,对侍女说:“把这些处理了。”
侍女端了托盘出去,出门的时候和侍卫碰上,侍卫侧身让端着托盘的侍女先出去,随后进来跪地禀告:“陛下,燕人带来了。”
始皇帝提着湿淋淋的纸对侍卫说:“看看,这是好把戏。”
侍卫双手接着湿淋淋的纸张,看了看上面四个字,说道:“这,这不是下面誊抄公文的陶什么的笔迹吗?”
他们这些侍卫都是在下面两层办公,一些辅助始皇帝的官吏也在下面两层办公,因为相处的时间久了,对一些人的字迹也能认出来,就是名字在嘴边说不出来,越着急越是想不起来,担心始皇帝生气,这侍卫差点抓耳挠腮。
“没错,是下面书吏写的。”始皇帝说:“这是草木灰水写在纸上,用黄姜水泼过之后就能显形,燕人好手段啊!”
侍卫捧着纸喃喃自语:“黄姜水?黄姜不是在楚国才有吗?”
寒冷的地方长不了黄姜,此时的黄姜在长江流域被种植,而长江流域就在楚国境内。
始皇帝就说:“盯紧这个燕人,看他是不是和楚人勾结,来咸阳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他已经来了,就在殿外。”
“嗯,朕看看他还有什么把戏,你们都跟着朕去看看。”
此时卢生就站在曲台殿的一处空旷房间里,房间面积很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帐幔,正中间放着一尊巨大的香炉,里面的香烟正缓缓升腾。随着香烟飘向空中,卢生看到了曲台殿的房顶,房顶上有各种神兽从藻井中垂下头颅,用口衔着一盏盏花苞造型的灯盏,灯盏透明如水晶,美轮美奂,在这种黑色基调的宫殿里显得贵不可言。
卢生迷恋地看着这里,他去过燕国的王宫,去过齐国的宫殿。国力越强盛,王宫就越大气庄严。
而秦国的章台宫是秦惠文王下令建造,那时候的秦国经过了商鞅变法,正是如日方升的时候,到了秦昭襄王时期,秦国的国力已经排在七国中的第一了,虎狼之君秦昭襄王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接着是秦王政在这里下令一统六国,这宫殿从昭襄王时期到现在随着大秦的强大在不断地修补,虽然有些年头,但是这宫殿就真的有龙气滋养一般,变得轩昂壮丽。
卢生迷恋地看着这宫殿的摆设,直到看到始皇帝被簇拥着进来,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让卢生看得心神荡漾。卢生此时有些看不上太子,觉得要攀附就该攀附始皇帝。
卢生在始皇帝坐下后谦卑地向始皇帝行大礼,还说这大殿中有猛虎,要为始皇帝捉出来,于是从身上的葫芦里喝了口水,对着虚空喷了出去,虚空出现了一只血红的老虎,把一些侍女和寺人吓得一个比一个呆愣,低低的惊叫和倒吸气的声音在宫殿中响起来。侍卫们忍不住纷纷拔刀,老虎的旋即消失,化作红色的水滴落到黑色的地毯上。
整个大殿中有一种惊惧在弥漫,只有始皇帝身后一个举着障扇的侍女因为刚才看到始皇帝用黄姜水泼纸显出红色字迹才没有失态,她知道这燕人死期不远。
始皇帝抚掌大笑:“好好好,不错,不错。”
卢生立即向始皇帝表示,这只虎会吸食精气,现在斩杀了,日后陛下必然康健。
始皇帝表示卢生杀虎有大功,让侍卫取了一百金赏赐给卢生,卢生不要,表示金银对于方外人来说是无用之物。
始皇帝问什么是方外人。
卢生回答:天圆地方,跳出地方的人才是方外人。
始皇帝又问:“方外是什么样子?”
卢生就回答方外就是海外,海外仙山缥缈。
先秦的神仙想象更侧重于对生命极限的突破(不死)和对自然束缚的挣脱(飞行)。
和子央这种被各种网络小说、传统神话、外国神话冲击过的记忆相比,此时的神仙想象真的差太远了。
子央为了打消始皇帝对求仙的执念,开篇就告诉始皇帝,神仙是会死的,补天的女娲会死,天帝的儿子十只金乌会被杀,神仙相争神血从天空落入人间,神不过是人看不到的人罢了。就如蚂蚁看不到人的全貌,人也没法看不到神的全貌。在后续的魔改版小说里,也加入了很多回忆情节,回忆某个死去的神仙以前做过什么。
和子央笔下瑰丽的世界观和充满趣味的神仙日常生活而言,卢生的表达就过于干巴巴了!
卢生在始皇帝这里已经被打上了骗子的标签,怎么都揭不掉的那种。随后卢生被侍卫送走,卢生很生气,他都吹得天花乱坠,怎么连个博士的官职都没捞到手?
始皇帝让侍卫盯紧卢生后,就立即回去给子央写信,把有人在咸阳诈骗的事情当笑话讲给子央听。
可惜这信传到子央手里还需要一段时间,子央现在就在邯郸城闲逛。
她发现了,邯郸这地方,只要有钱什么事儿都能干!
当然了,秦法严苛,可有钱的人能避开秦法。秦法束缚的是底层,束缚不到有钱的人。
邯郸城外的人没有吃的饿死了很多,但是寒冷的邯郸城并不缺吃的,子央带着石从街头吃到街尾,每次都是买一份,让摊主给子央切下一口,她吃一口尝尝味道,剩下的石吃完。
两人都很快乐,子央号称尝遍了邯郸,石号称吃遍了邯郸,两人每天高高兴兴地出去,喜滋滋地回来,短短四五天,子央觉得自己有点胖了。
这感觉就很奇怪,子央坐到卖羊的筐里让人称重,发现自己就胖了一点点,但她就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因为出去的次数多了,加上子央就在繁华的地段玩耍,没出现意外,大家都没再跟着她,她每次带着石出门吃饱了回来,所以其他人就开始忙各自的事情。
这一天子央站在一处店铺外,带着石和一群人围着一家店内的厨子看他们制作“炮豚”。
炮豚是赵国宫廷名菜,制作工艺极其复杂,需将小猪宰杀后填满枣子,用芦苇叶子包裹,涂上泥巴放入火中猛烧,再取出油炸,最后放入鼎中慢炖三天三夜。
现在赵国灭亡,这道宫廷名菜传入民间,大家都知道怎么做的,就是因为太烦琐,所以有的人想吃的时候来买做好的,再或者是提前给定金,三日后带着朋友家人来吃。
子央头一次知道这道名菜,和石一人抱着一块饼看着厨师把各种秘制酱料涂满小猪,再把洗好去核的枣子塞入小猪体内,然后用水泡过的芦苇叶把小猪绑结实。
子央吞咽了一下口水,光是这些处理步骤她想想都觉得好吃。
子央抬头看了看石,石也咽了一下口水,跟子央说:“少内,咱们的钱不够,这豚太贵了。”
子央舔了一下嘴唇,咬了一口饼,那样子给人一种可怜巴巴快馋哭的印象。
她这可怜样子让石这个呆头呆脑的人都看出来了,石说:“少内,咱们走吧。”
子央吸了一口店铺里的油脂香,点头,跟着石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子央的模样让在店铺里的赵石湖看到了。
那日在灯下看着只有几分像,现在子央站在室外,天光大亮,加上是个少年样子,让赵石湖觉得这孩子太像他表兄了。
他怀疑这孩子就是咸阳来的贵客,因为就在前几天,有咸阳来的人秘密进入他家里,给了他一份计划书,让他向邯郸城的富豪兜售草鞋,草鞋卖得很贵,分给赵家的利润也很可观,但是这件事透着诡异。
以他对他表兄的理解,这分明是要杀人了。
赵石湖不想干,然而容不得他拒绝。
他本来为这件事正在犯愁,却在今日看到了长相酷似他表兄的人,又在这家店听说了始皇帝开春后要巡视天下,会经过邯郸,这让他某种预感强烈了起来。
他那爱杀人的表兄仍然不肯放过邯郸,当初赵国灭亡的时候,睚眦必报的表兄亲自来到邯郸,把当年侮辱过他的人全坑杀了,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表兄暗地里已经开始磨刀又准备杀一遍。
外面的少年就算和始皇帝没关,也是秦人派来的前锋。
赵石湖叹气。
他刚坐下,又听见外面问:“有煮好的小豚吗?”
赵石湖没当回事,因为这家店做炮豚有名,每日来这里问炮豚是否还有的客人有很多。接着他就听到嗡声嗡起的声音:“你们剩下多少?我们都要了。”
赵石湖转头向外看,果然看到刚才的少年和壮士的护卫,这会儿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看上去老实的汉子,手里捏着一枚楚国的郢爰。
那个酷似始皇帝的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厨子,厨子从锅里捞出三只小猪说道:“就剩下三头。”
少年使劲点头,壮实的护卫也嗡声嗡起的笑起来。
很快店家用荷叶包了小猪递给他们,接了郢爰找回去一串秦半两。
赵石湖看着三个人提着炮豚高兴地离开,他低头想了想,暗地里下定决心。
吃完饭他带着人以买香料的名义去了新开的香料店铺,就说自己需要一味很名贵的香料,要和店铺的少主人谈谈,然而店铺里厮役一口回绝,还说自家小店,没能力弄来名贵香料,让他另寻别处。
赵石湖心里还有野望,如果能重新回到咸阳呢?
邯郸虽好,到底不如咸阳。现在的咸阳才是天下最好的地方,那里聚集着大量贤人,有着天下难得一见的瑰宝,更有巨量的财富涌入关中,如果赵家能再入咸阳,能在关中谋取一官半职,才是真的摆脱了商贾的地位,脱胎换骨改换门庭。
如果秦使不肯见他,不如把秦使交代的差事做好,争取几个月后能够凭借这份功劳面见表兄。
子央他们带着三头小猪回去,招呼一群人吃。
子央嘴里嚼着猪耳朵,就说:“我是看出来了,邯郸这地方想要彻底治理好,最少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
最少要死一代人,把赵人的印记彻底抹去,才能真的让秦法深入每个角落。
子央皱着脸,愁容满面。
石劝她:“主君,吃啊,很好吃的。”
“我发愁呢。”
丑夫问她:“你愁什么呢?还愁贫富不均?你才走了几处大城,我告诉你,齐国的临淄比这里还夸张,这边好歹还讲些颜面,那边的女闾当街拉客。”
子央气得咬牙切齿:“管仲就是个混蛋!齐国灭国也是活该!齐国那群混蛋一点伦理道德都不讲,当初周公普及周礼的时候怎么就拉下他们姜姓吕氏了!”
丑夫咬着大饼说:“后来不是礼崩乐坏了吗?”
子央说:“大家都礼崩乐坏,怎么就他家崩坏得这么严重!”
现在的齐国商业文明瓦解了血缘伦理,权谋政治摧毁了忠孝信仰,功利富贵取代了道德教化,东夷遗风保留了原始自由。
子央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息:“齐国去年没血流成河,将来必要血流成河。”
放纵的齐国和理性的秦国,这一东一西两种思想碰撞在一起,必然有一方头破血流。
肯定不是秦国,因为秦国的拳头硬。
子央就接着说:“齐人什么时候才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96]联手:……
子央吃遍了邯郸美食之后,就不满足于在繁华的地段玩耍,开始带着人往邯郸的各个角落里钻。
只有走遍邯郸城,子央才能理解课文上的一些内容。
邯郸城内,除了赵女善歌舞外,赵国的男人们也善于演奏乐器,像编钟、石磬、琴瑟、筑(击弦乐器)等。子央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说“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这不是夸秦人的音乐,而是用秦人的音乐反衬别国音乐的高雅。
在天下人看来,赵国的音乐或许是《阳春》《白雪》,最差的也是《阳阿》《薤露》;秦国的音乐必定是《下里》《巴人》。
除了音乐,邯郸也流行各种娱乐,比如赛马、骑射、走鸡、斗狗、角抵(相扑)、弄丸(抛接杂技)、傀儡戏、蹴鞠等。
子央在街头玩了几天后,就来到了丛台宫前面。
这里有一大片空地,据说是当年丛台论政的地方,很多学者带着弟子在这里论政,引来很多人围观。有精彩的辩论被传入宫中,赵王就会邀请参与辩论的人到丛台宫对谈。据说最大的一场论争是平原君门下出动食客数千人与人辩论,场面非常大,时至今日赵人还对这场辩论记忆犹新。
子央把自己的披风下摆折了一下,垫在屁股下面,坐在了丛台宫前面,寒风吹着她,子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是在这个地方期待一场辩论?还是坐在这里想象赵国全盛时期那一次次的丛台论政?
子央在这里坐了很久,没有一个人坐下和子央辩论,丛台宫中没了赵王,贤者们也不会再来丛台辩政。
最后夕阳下只飞来几只鸽子,在子央身边咕咕咕咕地踱步,显得寂寥又平和。
夏侯婴就劝说子央:“主君,走吧,天要黑了,过一会儿就更冷了。”
子央只能站起来,一步步地走回中街。
子央的行为随着夜色传遍了邯郸仅剩的大户人家社交圈:今日有个傻小子坐在丛台宫前面,坐了一下午。
很多人在黑夜里笑着,敢在秦人治下坐在丛台宫前面,这不是怀念故国是什么?就等着秦人抓他吧。
大户人家都有看热闹的心思,养病的张良听了,立即知道是谁去了丛台宫前面。必然是那个看着很不正常且疑似赵国“公主”的赵姬。
对于普通人而言,当年丛台论政时也没带他们啊,他们顶多是去围观看个热闹,至于辩论如何精彩,大家自然听不懂。
如果是平原君这种封君出面,大家对这些贤人的知名程度有所了解,会冲过去为平原君喝彩,至于平原君说了什么不重要。
现在听说有人在丛台宫前面坐了半天,普通人只会说这小子太傻了,当初的贤人真的是随便坐在那里等人来辩论吗?那都是约好的。花花轿子互相抬,不约好,真的辩论急眼了,有人当场杀人怎么办?
在大户人家的等待中,邯郸郡的太守就跟死人一样,毫无反应。不仅是太守没反应,就是邯郸郡的各级官员也没反应。
这让人觉得很不对劲,因为平日如虎狼一般严格监视邯郸的秦国官员都没有反应,不得不让人多想。
就有一些人去那些官员身边打探消息,旁敲侧击之下,官员们奉命“泄密”:陛下马上要巡视邯郸,这时候弄出大案来不好看。
很多人都信了,官场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良和廉缑一起用餐的时候,廉缑就说:“这半个月来,那些邯郸太守府的官员个个慈眉善目,令人觉得意外。”
张良的脑子好用,他握着筷子想了一会儿,就说:“世叔,不是那些人慈眉善目了,是那些人收敛锋芒,故意放松对邯郸的管控,看谁跳出来,要把这几日表现突出的人一网打尽,拿着这些人的头颅向暴君交差。”
“子房,你这个说法我也是这么想的。”廉缑放下筷子,端起酒水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今日已经下令让家人和仆从们这阵子非必要不能出门。你也要在家里,不许出去走动。”
张良说:“我快要痊愈了,在那暴君到来之前离开,免得连累世叔您。”
廉缑一把抓住他:“你不许走,你有刺秦的心思,不是还没付诸行动吗?你如今在秦法里面就是个清白人,你为什么要走?别动手,就在家里安心住着。”
张良觉得这是好机会,他不刺杀那暴君天理难容。
但是廉缑反对,张良只能答应他。
没有廉缑,张良不是被毒死就是被冻死。廉缑对他有大恩,他不能在邯郸郡动手,否则很容易被查到廉缑身上,到那时候廉缑一家被牵连而赴黄泉,自己才是恩将仇报。
张良已经想好了,既然在赵国境内不能动手,不如去齐国。
齐国距离赵国邯郸很远,他动手后逃往楚国,就是查也查不到千里之外的廉缑一家。
只是他心里对“赵姬”有些担心。
闲暇时候,他收拢旧部,让他们去临淄等自己,带着一两个奴仆住在廉缑家里,思考“赵姬”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对一个人的背景、成长经历、性格特征有了解,才能推断这个人的行为逻辑。这一招张良用得非常熟练,日常也没错过。
张良就借了廉家的纸笔,在纸上写下和“赵姬”的四次见面。
第一次在平城的客舍里,她在逗一只小狗,表现得无害且温顺,没有引人注目。
第二次在石壁前,她在哭泣,石壁上被她刻了些东西。可惜没看到,她显得脆弱和无助。
第三次是被私兵簇拥,这一次表现得像是个贵女,彬彬有礼,和普通的贵女一样。就因为和普通的贵女一样,张良记不得她当时的表现,只记得她态度坚定地表示她要自己刺秦复仇。
扪心自问,张良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对她还是轻视的,就因为轻视,他觉得她和其他贵女一样,压根没放在心上,这导致张良随后吃了大亏,差点死在善无。
第四次也是最近的这次,她的表现就生动了起来,不再能用“贵女”两个字来概括。
对方的杀机更露骨,动作更快,同样她也显得更鲜活!
张良试着按照现在对“赵姬”的信息推断她下一步的动作。
如果刺秦,对方有极大可能要在邯郸刺秦。
如果在邯郸刺杀暴君,就不该这么高调,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被邯郸的官员盯上了。
她不傻,这么做必然有目的。假如她是故意这么做呢?
她在明面上引着人来关注她,是不是暗地里还有一支偏师要刺秦呢?
毕竟那日他被下毒,这就能证明有人能调动邯郸城内一支看不见的大军。
公主到底是赵姬还是另有其人?
张良觉得有意思,他想出去参与其中,又怕引来秦人关注从而害了廉缑一家,也就忍住了。
子央还在纳闷:张良难道是真的死了?最近邯郸城不太平,没见他出来四处上蹿下跳。
大约真的死了。
子央还觉得可惜了,毕竟是几千年后声名大噪的谋圣张良。子央也就是为他可惜了一会儿,接着就抛在脑后,这次她带人去城外玩耍。
子央记录着城内城外的物价,骑马围绕邯郸观察了一周花费了数天,重点查看城外百姓如何过冬。
城外的百姓在冬日要比城内的百姓过得更好。虽然秦法严苛,强调“壹山泽”,但是赵国的传统是冬季不禁渔猎,这些百姓会组团去偷盗河鱼、猎捕野兽,也会偷偷砍伐树木回来生火,秦人的治理重点放在城内,对待城外的违法行为有些力不从心。
晚上天快黑的时候,那些地窝子里会飘出很香的油脂气味,偷猎来的肉会在夜里被吃下去,皮毛会被处理完夹在衣服里保暖,骨头白日熬汤,熬完了再扔进火中当柴火烧掉。
子央没管,好几次路过那些地窝子的时候都闻到了香味,甚是是一路闻着油脂香味踩着关门号子回城。
这一天她回到中街的住宅,刚进门就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东十七和一群人正在收拾。
子央问:“这是怎么了?”
薛欧回答:“十七兄说过几天要下雪,今天趁着天气好,把这几间房子的屋顶修缮一下,免得漏雨。”
东十七洗了手,提了一大包东西过来,子央一下子看到了他提的大包,这是皮革做的,子央立即上去摸了摸,发现手感很好。
这摸样就是后世的女士包包啊,就是太大只了,要是小一些就更有感觉了。
东十七看子央的眼神放在囊袋上,就说:“这是羊皮做的装信囊袋,风吹雨淋不会丢信,也不会淋湿。”
子央说:“你回去告诉我阿父,我要一个小号的,比这个小。我要平时斜挎着,里面装一些小东西。”
这是小事,东十七一口答应,就把整个羊皮袋子交给了子央。
子央正要抱着袋子回去看信,东十七立即叫住她:“请留步,长安君,这几日不要出城,大王要巡视天下,有很多刺客赶往邯郸,脚力快的已经到了邯郸城,外面太危险。”
子央来了兴趣:“刺客,都是哪里的刺客?”
东十七一脸愁容:“自然是昔日六国的刺客。”
此时的始皇帝在六国的一些遗民眼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刺杀始皇帝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而且当今时代没经过西汉后的儒家驯化,秉承的是“大复仇”思想。
大复仇思想以儒家的公羊学派为代表,主张非简单的“以牙还牙”式私仇报复,而是一种基于天道正义、宗法伦理与国家大义的集体性、制度化、历史性的复仇观,是一种具有强烈的政治正当性与道德使命感的报复行为。
这种大复仇的思想源头就是《春秋公羊传》,其中“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最震撼人心。
就如百家争鸣时代每一种思想都经过辩论实践形成立体的学说一样,《春秋公羊传》的复仇核心是四重维度。
分别是:
子报父仇,限于一世,民报国仇,百世可复;
复仇的正当性前提;
复仇不除害,朋友相卫而不相迫;
臣可向君复仇。
所以六国遗民人人可向始皇帝复仇,就是大复仇思想的核心第二重维度“民报国仇,百世可复”。
子央了解之后也和东十七一样一脸愁容,心想:这事还挺难办的!
在感情上,子央理解这些六国遗民,假如把子央的出生时间往前挪一百年,让她生活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她也会向侵略者复仇。
子央叹口气问东十七:“你们有应对办法吗?”
“有。但是不能告诉您。”
“有就好”,子央无所谓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只要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中给安保工作拖后腿就行。“我这几天不会再出门,我打算接下来所有的时间用来给我阿父写信。”
东十七在子央转身后忍不住露出一丝丝崩溃的表情,每次写那么多的信,这父女俩到底有多少话要说啊!这几个月,他每次送的信都超过以往每年送信的总和!
子央回去拆开信,最上面一封是始皇帝写的家常事,比如说公子高夫妻二人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带着孩子来章台宫拜见他。始皇帝用了足足两页纸夸奖大孙子白胖可爱。
子央看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白胖宝宝的样子,跟着发出姑母笑来,但是一翻页,子央的笑容瞬间消失。
讨厌的阿父!
因为始皇帝也用了两页纸在畅想子央的孩子将来也是白胖可爱!
见识到他对李二凤的花样催生,子央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即把信纸合上,双手合十把漫天神佛和上古神祇求了个遍,要是真的有神明,让自己早点回到现代世界吧!
这秦朝没法待了。
子央是见识过亲戚花样催生的,更见过花样催婚。那些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们和家长斗智斗勇后,就他们的结局而言,子央总结出一条教训:面对催婚催生,千万不可软弱!
她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意志不坚定或者是没有勇气反抗父母的哥哥姐姐被安排了相亲,然后被催着生一胎二胎,这些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三十天日子过得都很窝囊憋屈。这种意志不坚定或者缺乏反抗勇气的人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窝囊憋屈下去。而那种在刚开始就坚决抵制父母安排,干脆利落表示不急着结婚生子的人反而过得很快乐。
子央吸取了前人的教训,想了想,就给始皇帝写信,明确地表示:你不要管我什么时候成亲以及和谁成亲,你要是管了我就离家出走!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子央还加了一句“不让你找到!”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她还在信上画出一个很生气的简笔画小人。
把这封回信叠好装入信封,写上日期和回信序列后,子央又拿起一封信。
夜深了,子央裹着披风熬夜写回信。因为这宅子以前属于赵国丞相郭开,虽然几年没住人来,稍微修缮一下火道还是能用的。郭开本人也爱享受,居然也用香料泥涂墙,火道加热后香气弥漫,让本就困了的子央被这种暖香一冲,整个人昏昏欲睡。
子央觉得自己的脑子不管用了,但是又不想睡,觉得自己还能再写,就在她和睡眠作抗争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刺客!”
子央瞬间醒了,然后就是一声惨叫,子央还懵着,外面夏侯婴来到了门口,着急地问:“主君,主君?”
“我无事。”子央连忙回答,赶紧把桌上的信收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信装进皮袋子里捆扎好。
她把皮袋藏好,打开了门,伸出脑袋四处看了看,就问:“怎么了?”
“守夜的兄弟发现有人翻墙,那人的腿被石投掷瓦片伤到了,应该跑不远。”
子央点头,很快大门打开,几个侍卫拖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
子央把兜帽戴上,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的阴暗处看着被押送到自己面前的人。
夏侯婴代子央审问:“你是什么人?”
刺客被摁倒在地,抬起头,看到台阶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对方披着戴兜帽的斗篷,整个人裹在斗篷里面,看不清是男是女。
刺客说:“我奉命来送信。”
夏侯婴问:“奉谁的命?信在哪里?”
“在身上。”
侍卫从刺客身上搜出一封信来交给了夏侯婴,夏侯婴捧着上了台阶要给子央,子央转身进了房间,进门前把信拿到手,夏侯婴站在门口等着。
子央进了房间抽出信来,看到上面称呼是“义士”落款是韩人张良。
子央皱眉:张良不是一直称呼我是赵姬吗?
他还活着呢?
子央低头看内容,上面说联合天下义士共同反秦。
反秦?
子央对张良不了解,但是对历史书上的张良了解,张良平生有两个奋斗目标,其一是刺杀始皇帝,其二是复韩。
历史书上的张良试过刺杀始皇帝,但是始皇帝是自己死掉的,虽然最后和一车咸鱼做伴令人笑话两千年,可这不是死在张良手里。至于复韩,最后也没实现。
但是从韩国遗民到留侯谋圣这条路看来,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
张良的一生数次思想转变都和始皇帝有关系,就目前这个阶段而言,他会如孤狼一般刺杀始皇帝,却不会联合天下义士一起反秦。
现在的大秦如日中天,关中富庶,灭六国的秦锐士刚刚解甲归田,再召集起来很容易,这时候反秦没什么收益,摆明了要吃亏,完全不符合张良这种明哲保身实现理想的思维逻辑。
子央断定这信不是张良写的。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随后打了一个响指,夏侯婴进来,子央把纸递给了他。
夏侯婴来到灯下,看完之后立即出去。
夏侯婴出了房间,对刺客说:“胡说,我家主人认识张子房,这压根不是张子房的笔迹,你到底是谁?又为何装成张子房的下仆?”
刺客嘴硬,就说:“我就是张家仆,你们爱信不信。”
屋子里面子央又打了一个响指,夏侯婴走进房间,子央把手放在脖子上横了一下。
夏侯婴点头,出门后说:“杀了。”
侍卫立即把手放在刺客的下巴上,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刺客立即说:“我说,我说。我家主人来自魏国,我只能说这么多。我主人邀请贵府主人共商反秦大计。”
夏侯婴站着没动,他在等子央的下一步指示。
子央想了想,打了一个响指,夏侯婴赶紧进入房间。子央写了一句话在纸上,夏侯婴看完回到房间外面。
夏侯婴说:“我主人说,你主人冒充五世相韩的张氏毫无诚意,反秦乃是大事,稍有不慎就要人头落地,除非你主人亲自前来。”说完对侍卫们说:“打断他的一条腿一只胳膊,扔出去。”
腿在刚才已经被石扔瓦片打断了,侍卫在刺客的胳膊上踩了一下,刺客痛呼一声,右臂被踩折,随后侍卫提起刺客扔到了门外,大门被重重关上。
子央出了房间来到门口,几位门客都来了,站在门口等子央。
扔人的侍卫跑来,跟子央说:“外面有人接应,把人扔出去没多久就有人骑驴来弄走了刺客。”
薛欧有些担心:“主君,这里被人盯上了,住不得了,应该立即搬家。”
子央摆摆手:“无妨,在城里大家都是见不得光的人,私下里有点小动作无妨,一旦闹大引来了官府,个个都有灭顶之灾。”
这一路走来,子央发现了,官和贼的差别巨大。
官就是规则,一旦有行动,对于贼来说就是震天动地的大事。而贼真的见不得光,只能暗地里行事,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招来官。
现在的六国义士们都是贼,秦人镇压各地,“镇压”这两个字非常有意思。除非有大军反抗,否则靠秘密结社私下勾结是无法挣脱镇压的。
而这些义士们又有很多分支流派,今日来的这一家明显是张良的死对头。
子央问薛欧:“张良的下落还没找到吗?”
东十七走出来说:“有眉目了,再有一两天就能查出来。只要他还在城里就能被找到。他中了钩吻之毒,必须找医者,我们顺着医者这条线索锁定了几家人,正在逐一排除。”
子央说:“找到之后先别急着杀他,把这个消息传给他,来一招驱狼吞虎。”
东十七皱眉:“您的主意是挺好的,可是万一他们勾结在一起怎么办?”
子央说:“那不是挺好的吗?一网打尽!你放心,张良要是能和这些人勾搭在一起,他们也不会用张良的名义来找我探路了。”
“您说得也对,您把信给臣,臣等找到张良就把这个给他。”
子央进入房间拿了信交给东十七,经过这一场闹剧,她整个人特别困,实在熬不了就回去睡了。
次日下午,张良的奴仆给张良送来了一封信,满脸惊慌地说:“这是有人堵住了奴,让把信给您。还说您挺会给自己挑地方,廉氏富足,您这阵子肯定吃喝不愁。”
张良接了信,发现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嵌套了一封信。他先看信纸,满纸都是权贵之间虚情假意的客套寒暄,除了问候张良近来可好,还夸赞张良命硬,满篇都是
“子之生也,值岁星守斗,太乙临门,故能履险如夷,百邪不侵。”
“观君骨节坚如金石,气色湛然,此乃‘天刑不加,地厄不侵’之相”
“君之命,得乾刚之体,虽九死其犹未悔,盖天所授也!”
平时说这些词,绝对是好话,但是出现在这信上,张良从里面读出一种浓浓的失望。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子央翻着白眼嘟嘟囔囔的抱怨:这人真难杀。
张良承认,自己被这满篇的阴阳怪气给气到了,他直接翻到最后,发现落款是“赵绿”。
赵绿?
张良把这张信纸放到一边,拿起嵌套的信封看,随后皱眉,打开信封,对里面的内容越看眉头越皱。
他握着信纸站起来,在两个奴仆跟前走来走去,随后想到什么,立即回身把落款“赵绿”的信纸捡起来看,里面有一句被一笔带过,却又是很重要的线索“魏使至,奉书一函”。
魏使?现在已经没了魏国,哪里来的魏使。
除非……姬姓魏氏的旁支找到了赵绿这位赵姬,利用“张良”的名字,诱骗赵绿做反秦联盟的招牌。
张良快速回忆了一下魏国的剩余权贵们,他在脑海里锁定一户人家。
毕氏。
张良立即跟奴仆说:“铺纸磨墨,送信函到中街赵姬那里。”
奴仆小声说:“主人,那赵姬不知道是敌是友,着实凶悍……”
“放心,她今天不会要你们的性命。”
奴仆赶紧去磨墨铺纸,张良提笔把魏国毕氏的名单和有可能躲藏的地方写在信纸上,封好口,交给奴仆说:“你们要亲眼看到赵姬收下。”
奴仆接了信,悄悄地出门来到中街,在原本郭开宅邸前徘徊犹豫了一下,最后鼓起勇气敲门。
有人打开门,奴仆说:“我乃张氏仆,奉主人之命来送信给贵人。”
侍卫让开,让他进来。
子央还在写信,光是回信都写了一天,写信多了脑子会昏昏沉沉,她身边也没人侍奉笔墨,只能自己磨墨自己写。
就在子央趴在桌上磨墨的时候,外面石小声说:“少内,张良派人来了。”
子央穿上披风从房间里出去,站在门口伸出手。张氏仆赶紧把信拿出来,石接着,递给了子央。
子央拆开看了看,点点头,随后进入了房间。
石对张氏仆说:“我主人知道了,你走吧。”
张氏仆听了转身就走,也不敢问有没有回信。
子央回到房间,打开后发现张良满篇都是废话,最后一页纸才是真有用。
子央看着上面的名字,皱眉说:“姬姓毕氏。”
丑夫在外面敲门,子央立即说:“你等我把信收一下,我不放心你,万一你偷看我和我阿父说话,我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丑夫不屑地冷哼:“你何必这么义正言辞呢?你实话说你和你阿父撒娇有损你一世英名不就行了!”
“才不是,我和我阿父说的是秘密事。我撒娇算什么,我就是一百岁了我也要撒娇。”
丑夫在外面响亮的冷哼一声。
子央收拾好了才说:“你进来吧。”
丑夫进门,就说:“我听说那个被你杀了几遍都没死的张良主动来找你了?”
“嗯,”子央听到杀了几遍都没死想到了蟑螂,点头说:“还真是属蟑螂的。”
丑夫对着子央看看:“张郎?诶,这难道是杀出感情来了?不应该啊!你这样很吓人知道吗?万一你和反贼看对眼了,你阿父不会找你晦气,只会找我们的!你做个人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呀呀呀,你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对了,这是蟑……张良的信,你看一下。”
丑夫接过来,刚看到第一页,满目都是华丽辞藻,忍不住嗤笑一声,就说:“这些贵人啊,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说完接着往下看,看完皱眉说:“毕氏?”
子央点头:“对啊,姬姓毕氏,毕公高的后裔。”
毕公高,姬姓,名高,是周文王姬昌第十五子。开创毕国,伯爵,毕国的国君在史书上被称为“毕伯”,“伯”就是伯爵的意思。但是毕公高作为开创之君,一直被史书称为“毕公”,这个“公”不是爵位,是因为他在周成王时为三公之一,才被称为毕公,就如周公邵公一样。
毕国后来被西戎所灭,毕公高的后裔毕万投奔晋国,侍奉晋君。毕万随晋献公消灭耿、霍、魏三国,晋献公奖励毕万作战英勇,便将魏地赐给他,毕万就从姬姓毕氏改为了姬姓魏氏,毕万的后人魏斯后来参与三家分晋,开创了魏国。
魏国从魏斯被周天子封为诸侯到秦将王贲水灌大梁(魏都),魏王假出降魏国灭亡为止,一共一百七十九年。
子央说:“毕万的子孙众多,魏地还有很多毕姓人,这是看魏氏被连根拔起,毕氏想承宗庙之重,”子央叹气,忍不住说:“这是光想要好处不想承坏结果,既然想承宗庙,就该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抗秦。这年月,没有不沾血的头领,没有不拼杀的帝王。”
丑夫问:“你真要和张良联手?”
“谁要和他联手?”子央说:“结盟结交的手段都是势弱的时候才用的,我向来相信力大砖飞。”
“啊?”
“就是力气大了,一块砖头都能飞上天。”
“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我要在我阿父来之前,送他们上黄泉路。”
丑夫问:“你阿父给你调兵的权力了?”
“没有。”子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在噼里啪啦地响。
她跟丑夫说:“我小时候就懂一个道理,想要得到好吃的,就要看父母把好吃的藏在哪里,记住这个地方,悄悄地想办法弄出来吃了,吃到自己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我阿母说乖孩子才有糖吃,我小时候就知道这话是骗人的。爱哭的孩子和乖小孩都只能吃少少的糖,因为父母有很多办法骗人,让小孩子相信糖没了。只有自己打开柜子才会知道糖罐子里到底有多少糖。既然都打开糖罐子了,为什么不多吃点呢?”
“比如说?”
“比如说我都出来了,我就是打滚撒娇也只能从我阿父的手指缝里得到几百几千的军队,就跟我小时候得到一两块糖一样,不过是给我甜甜嘴而已,吃不过瘾有什么用?”
丑夫惊讶地睁大眼睛,压低声音问:“你想干嘛?在这邯郸造反、用骗用偷袭的办法掌握邯郸郡的驻军?”
“这多不好啊!”子央慢悠悠地说:“我和阿父关系那么好,我怎么会动我阿父的驻军呢?你别管,我到时候自有千军万马。”
丑夫坐立难安:“我们楚墨从不怕事,也主动惹过事,但是从没有这么稀里糊涂地遇上过事,你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不能。”
“稍微含糊一点呢?”
“也不能,你信看完了吧?看完出去,不要影响我给我阿父写信。”
丑夫蹲在子央的门口,两只眼睛都快直了。
为什么子央总是在他觉得日子还可以凑合过下去的时候突然要弄出点大事呢?
上一次卖饼就是如此,早知道他就不去卖饼了,不去卖饼也遇不到子央。要是没遇到子央,自己现在还在咸阳的地窝子里烤火,比起这种提心吊胆胆战心惊的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丑夫抽了自己一巴掌,忍不住说:“我悔不当初啊!”
[97]结盟与结交:……
子央想要驱狼吞虎,张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应该说出来混的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子央把皮球踢给了他,让他和去毕氏交涉,张良拿出那封信去见毕氏。
毕氏就算是再厚脸皮,看到这封信也要脸红。接待张良的是毕家的一对兄弟,分别是家主的长子和幼子,这两位一母同胞,都是毕家的嫡子。
和张良出面周旋的是毕氏的少主毕满,旁边陪坐的是毕家的幼子毕假。
双方寒暄了一番,毕家少主就暗示这封信不能流落在外。万一张良拿着这信当证据,在旧日权贵中到处挥舞,毕氏还怎么在贵人圈子里混?
丢不起这人。
毕氏拿大量的钱财把这封信给买了回来,虽然交易的行为很不体面,但是两家都保持了风度,言谈之间也很风雅,到底是给彼此留了遮羞布。
毕氏属于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位少主拿到信后看了一眼,对着旁边的弟弟瞟了一下。然后就和张良谈论起子央来了,觉得子央也太不讲武德,抛开事实不谈,两人之间的信,你拿着给了第三个人,这是不是不妥?
毕氏少主对子央的身份感到好奇,言语间询问张良和赵人的关系,张良就吐露了一些:“赵氏贵女,讳绿,足下没听说过?”
“是她?”
毕氏的少主皱眉,忍不住说:“有点不对啊!赵绿我听过,是代王嘉的妹妹,传言死在代地了。”
“是你消息有误,她活的好好的。”
“我消息不会错的。”毕氏少主摇头,“赵魏韩咱们三国靠在一起,我们魏国在你们赵国和韩国之间,我们的消息比你们韩人多。”
毕氏少主压低声音说:“这个赵绿,她生母是齐国人,昔日赵主父(赵武灵王)的王后就是齐女,这位王后嫁入赵国的时候带了很多齐人一起进入赵国。
长平之战前,赵国有意和齐国联姻,齐国当时犹豫,赵国主动提出嫁公主,但是那时候的齐王骄横,看不上赵国的公主,就拒绝了。为了离间赵齐之间的关系,让两国无法结盟,秦昭襄王就把孙女嫁给了齐人。
后来齐人就在长平之战中冷眼旁观,赵人吃了大亏,赵国宗室当时很生气,就把在邯郸的一些齐国贵胄治罪,赵绿的母亲就是因罪入宫侍奉,生下了这个公主。”
张良点头,心想赵绿是公主,赵姬是赵绿吗?
张良问:“后来呢?”
“后来邯郸城破,赵王迁被抓。但是在城破之前,代王嘉带着宗室逃往代地,赵绿随行。只是天命不在赵,王翦大破赵军,抓了代王嘉,奉命把赵国宗室全部迁入关中。
听说赵绿在去关中的路上被秦将射死,这事前年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
张良问:“确定被射死了?”
“嗯,还没出代地的时候就死了,尸体被秦人就地掩埋了。”
“为什么要射死她?”
毕氏少主说:“你要知道,赵与秦本是同宗,历来征战,金银珠宝和妇女都是先被搜刮的对象。秦赵同姓,以前就不说了,日后自然不会通婚,赵女就是安抚功臣的最好赏赐,所以相比于男人,对她们的看押并不严格,这些贵女们被迁往关中的时候有车坐,还有足够的体面。赵绿当时看准了这些,趁着秦人松懈,夺马出逃,被人追上,勒令她回程,她一意孤行,自然连人带马一起被射死了。”
张良就问:“既然只是就地掩埋,死在代地的什么地方?”
毕氏少主没回答,反问:“中街住的是赵绿?”
张良知道自己对赵国公主太感兴趣,被对方察觉到了赵姬的身份。他小时候随着父亲和魏人打交道,那时就和毕满认识。毕满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因为聪明伶俐自小就受到老头子们的喜爱,毕满的大父对这个孙子寄予厚望,甚至考虑过越过他父亲把家主位置传给他,绝不是泛泛之辈。张良就实话说:“是赵女,未必是赵绿,我无法确定她的身份。”
毕氏少主就说:“自然不是赵绿,赵绿死了。”他笃定地说:“张兄,你遇上骗子了!”
张良皱眉,自己想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再留着也没意思,就站起来告辞。
毕氏少主把他送出门,两人携手在前面走,张良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毕假,压低声音说:“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吧?”
毕满只能叹气:“家中父母宠爱幼弟,把他宠得不成样子。”
张良断定毕满活不过这个冬天,交浅言深,他只能提醒:“早点回去吧,你回到大梁,身边有你大父留给你的人手,方可安稳无忧,留在邯郸只有死路一条。日后不必寻我,我不会在邯郸刺杀暴君,告辞。”
毕满躬身:“子房慢走。”
看着张良离开,毕假凑上来问:“长兄,中街的真的是骗子?你刚才和子房说什么?”
“这年月,骗子多得是。”毕氏少主说完笑了一下:“你要知道,能在贵人群里左右逢源且没被人拆穿,这人就不是个简单的骗子。想冒充美玉,她必须是一块比美玉还要珍贵的石头,这样的石头本身就是珍宝,要不然鱼目混珠让人一眼就看穿了。自平王西迁,地位越高的人越是重视功绩而非血脉,只有那种一无所有的旧日勋贵才注重血脉,因为除了血脉,他们就没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了。”
毕假看着他,觉得这话里有话。他忍不住说:“长兄,我怎么觉得你在映射父亲。”
姬姓魏氏和姬姓毕氏分家一百多年,魏氏被抓到关中后,毕氏就开始上蹿下跳。
这样的行为也不算出格,因为齐国的田氏被带走后,孙氏陈氏也都在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事情。他们总觉得秦国会轰然崩塌,然后昔日遗民会拥戴他们这些旧日勋贵为王。
“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就是在说父亲。”毕满转身回院子,说:“马上要下雪,大雪后咱们回大梁去,别掺和这浑水了,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吧。”
少年在长兄背后追着,说道:“可是父亲不会同意的。”
“不要什么都听他的,都是文王的子孙,连天子都丢了社稷宗庙,他怎么不说杀进咸阳宰了暴君自己做周天子?他要是有这种想法,我还敬他是一条汉子,做得最大的梦居然是做魏王,哼!”
满脸都是不屑。
他背后的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良回到了廉缑家里,跟廉家的人说再有找自己的,就推说自己离开邯郸到别处去了。
子央花了好几天时间写了回信,在风雪来临的前一天终于写完了,写完后她带着石上街买小乳猪。
这次子央和石去店里坐下吃。
小猪被端上来,厮役带着菜刀和案板,询问是现在开始切还是等会切。
子央看着石,让石头拿主意。
石非常高兴,对厮役说:“你把两只耳朵切下来,我一只,少内一只。梅子肉我一半,少内一半,剩下的都是我的。”
厮役看了一下瘦弱的子央和壮实的石,心想这主仆真够有意思的。毕竟能和主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已经让人觉得惊奇,现在下仆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只给主人两块肉。
厮役切好了之后退下,石高兴地把猪耳朵和一块肉放在子央跟前,随后大口吃肉。
子央看着周围没人,夹起自己面前的肉放在了石的盘子里。她捂住嘴,压低声音问:“石,我对你好吧?”
石赶紧点头。
“别看着我,继续吃。就当我没说话,”子央说完端子杯子喝口水,吃了一口菜,三两口咽下去。她接着说:“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之后,你要上不告诉父母、下不告诉妻儿,就是我阿父问你,你也不能说。将来就是我有孩子了,我的孩子问你,你也不许说,能办吗?”
石一边吞咽一边使劲点头。
“好,”子央把手拿开,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待会儿咱们去邯郸市上买东西,雪后你陪着我去一趟滏口陉。”
要是别人在这里,高低要问一句去滏口陉干什么,但是石有点呆,主君说去就去,他从不问为什么。
子央带着吃饱的石出来,在邯郸的市场里晃了很久,到晚上才回住处。
丑夫看着石背着一堆药材,问子央:“你干吗呢?你可不许乱吃药,万一吃坏了,你阿父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就是练习搓丸子,要是在关中,我这种没有行医资格的人私自搓丸子就是重罪。”
就是有行医资质私下里搓药丸也是大罪。
子央以前还在想为什么扁鹊的传人秦愚人就爱开汤药方子,为什么不知道做丸药,那徐福就搓药丸给始皇帝吃。后来才知道,徐福能搓药丸是有官府许可,秦愚人虽然本事比徐福好,但是秦愚人在蜀中没拿到做丸药的许可,就是来到了咸阳也不能给患者搓药丸。
子央还问过始皇帝为什么不让秦愚人也搓药丸,始皇帝的回答很符合他个人画风:汤药能通过检查药渣知道喝了什么药,万一有人下毒能及时知道是什么毒,但是服用药丸子就看不到药渣,看不到药渣就不能判断中了什么毒。
子央才明白,一开始始皇帝就不信任徐福,压根没打算长期吃他开的药。
子央跟很多人解释自己要练习搓药丸子,这样能在路上节省熬药的时间。
就处理方式而言,子央带着药丸上路的确是正确的选择,比拉着半车药材更方便,但始皇帝不允许,他怕自己中毒,更怕子央也中毒。
侍卫们轮番来劝子央,特别是邯郸下雪后,大家没事,挤在厨房看子央折腾。
子央把搓好的药丸子扔到灶里烧,别人不好说,只有丑夫每次都说子央在浪费。渐渐地大家发现,子央从痴迷于搓药丸变成了搓香丸,还弄了很多药丸珠子晾干了让大家戴上。
最后包括丑夫在内,大家都不想被她逮着闻香佩香,也就不往厨房去了。
郭开家的厨房也不止这一处,便把子央天天熬药搓丸子的厨房让给了她,就当是让她在里面玩耍,这怎么都比下雪天她跑到院子里支个箩筐撒点谷子抓鸟暖和。
要知道子央现在吸了凉风就开始咳嗽发闷,要不是她在冬天属于被保护的对象,大家早离开邯郸向东去了。
这一天丑夫在雪地里和几个侍卫切磋剑法,一个守门的侍卫拿着拜帖进来。
丑夫就问:“大冷天谁送的请柬?”关键是长安君在这里是孤家寡人,也没亲眷,大冷天谁会给她送拜帖。
侍卫说:“姓毕的人家,我拿给长安君看。”
丑夫恍然大悟,就说:“咱们一起去。”
他和侍卫敲了敲门,子央打开门,凶巴巴地问:“干嘛?”
丑夫说:“姬姓毕氏要来拜见你。”
侍卫立即把拜帖奉上。
子央接过来看了看落款,嘟囔着说:“我以为是毕满,没想到是毕假,这毕氏也太小看人了,不说派个能管事的,派个小屁孩来算什么。”
丑夫说:“你年纪也不大啊。”他说话的时候看了看子央的头顶,从子央的肩膀处向里看了一眼,看见石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干吗,反正蹲得小心翼翼。
丑夫问:“石在干吗?”
子央回答:“我让他用酒拌香粉呢。”
丑夫皱眉:“你少浪费东西!我听薛欧说你这几天没少浪费酒和醋,这东西很费粮食你知道吗?”
“我知道。”子央对侍卫说:“让他明天来吧。”随后推了一把丑夫:“你出去,别影响我制香。”
丑夫看着门关上,疑惑地问:“制香需要用酒吗?”
侍卫就说:“你们楚墨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擅长机械,不是什么都会做。”
侍卫说:“也不是所有香都用到酒,制作香饼需要用到酒,而且用到酒有一个好处,就是延长未干香品的存放时间,防止发酵变质。”说完带着拜帖出去了。
丑夫晚上睡觉前路过石的房间,发现石没有回来睡觉。随后又想起了石白天背对着门蹲在厨房,就石那块头,从没干过精细的活儿,这几天一直没回来……有点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长安君。丑夫对她有一些了解,这人处于大方和吝啬的二元叠加状态里,常常是既大方又小气,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就是该省省该花花。
但是这几天的花销明显有些多,长安君居然没肉疼的算账,这很不对劲。
他立即穿好衣服,悄悄来到厨房窗户边,推开一点缝隙往里一看,里面黑乎乎冷冰冰,石一个人蹲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只能听到一阵一阵的哗哗声。
丑夫到了门口,推开门问:“石,你怎么不生火,你冷不冷?”
石吓得赶紧放下东西,用那庞大壮实的身体弹跳起来,三两步推着丑夫离开了厨房。
丑夫被他推开的时候,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架子上用秸秆做的托盘上全是指甲盖大小的小香丸,只是空气中不是香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些刺鼻。
石把丑夫推走,关上门,摇头说:“不冷,主君说了,要阴干,里面不许见一点火星。”
丑夫就觉得子央有毛病。
他问:“好,你耐冻,不烤火也行,这都天黑了,你怎么还在那里干活?”
“我多干点,主君明天就少干点。”
“她那是附庸风雅,这种花钱受罪的事儿你还别代劳了。你刚才蹲着做什么?”
“摇……摇香丸。”
“摇?不是搓出来的吗?”
“主君说要摇出来。”
丑夫觉得不对劲,但是在丑夫看来,子央这几天怎么折腾也就是在厨房折腾,只要没在外惹事就好。丑夫叮嘱石早点睡,自己回去了。
次日丑夫起来,再去厨房,发现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子央已经不爱做香了,剩下的东西都塞进灶台里烧掉了,据说包括昨天石摇了一天的香丸。
丑夫很生气,觉得她太任性了,要知道石昨日摇香丸摇得兢兢业业,她一转身给烧了个干干净净,也太不爱惜石这几天的劳动成果了。然而秦王的女儿任性反而是小毛病,丑夫忍了,没多说。
毕假今日来拜访子央。
子央把自己华丽的衣服穿上,带着夏侯婴接见毕假。
毕假开门见山地指责子央是骗子,真正的公主死在了秦军的箭下。
夏侯婴看了一眼子央,子央冷笑一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夏侯婴看到了,就说:“既如此,彼此也没什么好谈的,请离开吧。”说完招呼侍卫把人请出去。
毕假立即说:“慢着,虽然你是假的,但是只要大家承认,你就是真的,眼下有个机会放在你面前,你想要吗?”
什么玩意儿?
子央想说,这谁家的小孩跑出来体验生活,谈判是这么谈的吗?
但是子央偏巧有个计划需要这些人,就耐心写字。
夏侯婴看了问道:“不知道足下到此有何指教?”
“自然是联合抗秦,如今抗秦大业缺一位盟主。”毕假说完看着子央。
夏侯婴嘴角抽了抽,心说这昔日的贵胄怎么这么幼稚,让人做傀儡演都不演一下吗?
子央又写下一行字,夏侯婴看了,问道:“有什么好处?”
毕假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说:“好处太多了,到时候大家都承认你是公主,没人说你是骗子。”然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子央一边听一边点头。
在对方闭嘴后,子央又写下一行字,夏侯婴说:“足下说得天花乱坠,然而做盟主是大事,稍有不慎被秦人抓了就要丢掉性命。各位需要证明自己能保护盟主才行。”
子央又写,夏侯婴看了一下子央,接着说:“我们有秘密消息,暴君两个月后来邯郸,她的女儿关中内史长安君赢子央会秘密提前来到邯郸布置,各位若是愿意劫杀她,我愿意立即昭告天下,请所有的义士一起抗秦。”
毕假听了,表现得既兴奋又犹豫,想了想说:“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子央点头,写下一行字,夏侯婴读出来:“人越多越好,时不我待,错过了这个机会,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毕假离开了。
夏侯婴看到人走了,立即问:“您是怎么打算的。”
子央说:“把所有人叫来,我要把计划拿出来和你们商量。”
很快所有人来到了子央的房间,子央就说:“我准备利用天时地利做一件大事。这几日不是下雪了吗?这一场雪很大,片刻之间雪不会化开,太行山里面的野兽都没饭吃,我如果把人骗入滏口陉,再驱动野兽撕咬他们,你们说胜算有多大?”
一个侍卫说:“我走过滏口陉,两头堵住那些人插翅难逃,别说野兽,光是晚上冻也要冻死他们,地利这一块确实好,天时……冬天下雪,天时这一块也很好。”他点头,“这办法很好,现在要担心的是怎么把这群人给哄进滏口陉。”
子央说:“咱们放出消息,就说长安君要经过滏口陉往邯郸来。”
石问:“他们信吗?”
子央说:“可能不信,也可能信。”
丑夫指出:“这些人有各种消息来源,前后消息比对,如果发现有诈,他们是不会乖乖地进入滏口陉的。滏口陉那地理位置就是不懂兵法的人也知道进去后想退出来很难,他们不一定真的会钻进去。”
子央说:“只要消息足够真,他们肯定会进去的。”
薛欧说:“我找东十七大哥帮忙,请官府的官员再泄露一点消息,他们肯定会去的。”
子央说:“对。”
奉“旨”泄密是个好办法。
毕假一直到晚上才回去,他大哥要走,一直找不到他,看到他天黑了才回来非常生气。就问:“你去哪里了?你难道不知道今日要返回大梁吗?”
毕假说:“我去找那个假公主和诸位反秦的义士了。”
毕满忍不住叹气:“你真是个傻孩子,明知道那是假的,你怎么还去找她?”
“现在谁都不愿意主动认领抗秦盟主,好不容易有个假的愿意,自然是要把这事儿给早点办妥了啊!”
毕满苦口婆心地说:“我说过多少次了,现在不是抗秦的时候!”
“那是你懦弱!”
毕满没想到一直乖巧的弟弟会这么说,他满面惊愕。
毕假带着些得意:“这次出门前,父母嘱咐过我了,一切事务我拿主意,关键时候可以甩开你。”
“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毕假看大哥惊呆了,笑着说:“你不信吗?你和阿父关系不好,阿父早就防着你呢。”
“阿母呢?阿母绝不会这样。”
“阿母也同意,你要是不信,你问你身边人,阿母特意把他们叫过去嘱咐,要让他们听我的。”
毕满急忙转头看向自己的仆役,门客和奴仆们都低下头去。毕满觉得受到了背叛,整个人非常愤怒,大声说:“说话,他说的是真的吗?”
毕满的心腹抬起头说:“是,不仅是我们,老主人留下的人愿意归顺的已经归顺,不愿意归顺的,您带我们来邯郸的路上,已经被家主杀了。少主,您回去只要向家主服软,将来还是和睦父子。”
毕满冷哼一声:“和睦父子?和睦父子会把我逼到这份上?和睦父子会扶持另一个儿子对我赶尽杀绝?”他转身看着毕假说道:“赶紧回大梁,现在回去毕氏尚可保全,一旦真的卷入邯郸的风暴里面,全家几百条性命都保不住。”
毕假说:“长兄,你一直前瞻顾后,胆小如鼠。你的话我是不会听的。”说完起身离开。
毕满被软禁了。
哪怕是被软禁,毕假还是忍不住到长兄跟前嘚瑟,说是今日联系了几家,又说得到了准确的消息,长安君真的要提前秘密入邯郸。
就冲着这些消息,毕满推断长安君已经到了邯郸,甚至那个假公主未必就是假公主,人家是真公主,只不过是秦国的真公主。
毕满皱眉看着毕假说:“劫杀长安君的地方多着呢,比如说在上党,比如说邯郸,为什么非要在滏口陉?”
毕假说:“因为大家想活捉她,拿她跟暴君谈条件。现在赶到上党来不及了,在邯郸不好动手,毕竟邯郸有驻军,只有滏口陉是最合适的地方,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是长安君有护卫也救不得她。”
毕满看傻子一样看他:“你有没有想过,选在滏口陉,你们就是想逃也逃不掉?”
滏口陉真的就是天然好地方吗?当初秦军从滏口陉里冲出来包围了邯郸,整个赵国急得跟锅上的蚂蚁似的。那可是赵国精锐的守着的滏口陉啊,照样没挡住秦锐士,就凭这些没训练过的奴仆去挡一个封君的卫队?
这是痴人说梦。
毕满忍不住破口大骂,骂亲兄弟眼高手低是个酒囊饭袋,这分明是拉着全家去死。骂他看不清人和鬼,真正的长安君就在邯郸,就在中街,就在郭开的宅子里,却还要去滏口陉送死。
毕假一心要证明自己比长兄优秀,今日遭到长兄辱骂,气得当时掀起桌子甩门离开。
毕满想起下雪前张良说的话,深深叹口气,说道:“果然如子房说的这样,留在邯郸只有死路一条。”
毕满沉下心仔细分析这件事,叫了自己的仆役来,问询参与结盟的都有谁。
仆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这次结盟可谓是声势浩大,因为暴君要巡视天下的消息早就传开,因此各国的反秦义士陆陆续续赶往邯郸。暴君和邯郸有缘分,大家推断他必来邯郸,而且邯郸人恨暴君,因此这是动手的好地方。
此次齐人出钱,燕赵韩魏出力,楚国出兵器。光是仆役随口说的人家,都是名满天下的贤人后裔,祖上都是参与过合纵连横的名人。
毕满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要说起来自己的弟弟是心大眼空目无一切,但是这天下豪杰的后裔不一定都是笨蛋,自己能看清的局面难道他们看不清吗?他们或许早就知道那赵国假公主实际上是秦国真公主,这明显是个圈套,为什么还要掺和进去?
他对仆役说:“帮我找一找子房。”
仆役说:“找了,没找到。”
“子房真的离开邯郸了?”毕满知道张良一心刺秦,也是个聪明人,难道是他发现这里面有坑所以早早离开了。
仆役说:“听说前些日子给各位贵人广发贴,邀请了很多人来邯郸,但是赵国的李牧老将军、庞煖将军、司马尚将军的后人没找到,故此赵国来的人最少。
另外韩国相国张平(张良之父)的后人、相国申不害的后人也没找到,其余人等都来了。
咱们魏国只有信陵君的后人不愿意来,还说改了姓氏,以前种种和后人无关,其余的都来了。
楚国的项燕后人没有找到,故此不来,其他的都来了。燕国……燕国昔日名将名臣之后都不愿意来,来的是一些学者。
齐国能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把钱送来了。”
毕满忍不住说:“这岂不是就是显贵者联盟?”
仆役说:“比显贵者联盟的人更多。”
毕满说:“人少还好,人多了,这下是彻底没活路了。”
就在毕满哀叹的时候,廉缑从外面回来,来见张良。
“子房。”
张良立即从屋子里出来,对着廉缑行礼。
“世侄,快起来。”廉缑一脸愁容,拉着张良的手进了房间,两人站着脱了鞋随后跪坐在垫子上。
等奴仆退下之后,廉缑说:“我族兄的侄儿来邯郸了。昔日赵国灭亡的时候,我族兄廉襄死在了战场上,我侄儿一家隐姓埋名去上党过日子。
现在他来到了邯郸,和我说想为父报仇。我本是闲散人,靠着家里的几亩地维持体面,一直以来和贵人接触的不多,今日我们叔侄说起话来,他说有个显贵者联盟召集大家抗秦。我听着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这事不妥当。可是我嘴笨,他复仇之心又炙热,劝不了他,他也不听我劝。你帮我出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张良给廉缑倒酒,说道:“这个显贵者联盟和小侄有关系,前几年韩国刚亡的时候,我兄弟刚去世,那时候我复仇之心和廉世兄一样,对秦人恨之入骨,就想要联合义士,一起刺秦。那时候我借助我父的遗泽,和昔日交好的人家互通有无,慢慢地就有了这所谓的显贵者联盟,只是后来加入的人太多,心思太杂,我也就隐遁了。”
“哦,原来这样。”
张良接着说:“廉世兄为人如何?”
“你放心,我族兄的家风贤德,我侄儿的大父是廉颇老将军,老将军以‘忠勇直’著称,其孙承家风,重信义。”
“那好,您就用骨肉团聚的借口把他邀来,我和他谈一谈。”
“也好,你们都是年轻人,我是劝不动了,我这就让人把他请来。”
廉允,廉颇之孙,廉襄之子。晚上被请到了廉缑家里饮宴,在席间和叔叔一家吃了一顿团圆饭,因为太晚,就被廉缑再三挽留,住在了廉家。
廉缑带着廉允往客院去,廉允喝了些酒,嘴里说:“您让我兄弟带我去就好,哪里能劳烦您亲自带路。”
“我带你去是有原因的,我这里住着一位故人之子,想和你聊聊,我介绍你们认识。”
廉允见到了张良,张良也见到了廉允。加上廉缑,三人一起坐下说话。
张良就找廉允打听外面的事情,廉允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张良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的状态就很不对劲。廉缑看他迟迟没说话,就和侄儿说:“允,此事风险太大。”
廉允说:“拼命的事情哪有没有风险的。”
廉缑只能说:“往事不可追,你大父去世的时候赵国还在。你父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死得其所,让他选,他宁肯战死也不会苟活,你又何必执着报仇,你该多为你的孩子想一想。”
“我知道,我父上战场前就跟我说过,他若是活着回来,会去上党找我们,若是死了,让我们不用去寻他的尸身,也不用为他报仇。只是于我而言,这是杀父之仇,我做儿子不能不报。我来之前跟我儿子说只报仇一次,若是天可怜我,让我成功,若是天不可怜我,我死在外面了也是我命该如此,让我儿子不要来寻我。”
廉缑气地拍大腿:“你糊涂啊!你父嘱咐你,你不听。你以为你嘱咐你儿子他会听吗?为了报仇,你们家还要死多少人?”
廉允不语。
这时候张良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跟廉允说:“赶紧走,现在离开邯郸,无论去哪里,先离开邯郸。”
廉允问:“张先生不看好这次联盟?”
张良站起来,在灯光的光影中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太乱了,容我捋一捋。”
他坐回去,对廉氏叔侄说:“有些事我现在没弄明白,但是有人让你们去送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廉允想报仇,更不想被人当棋子,就问:“请张世兄解惑。”
[98]父与兄:……
张良就问廉允:“所有人都是来抗秦的吗?”
廉允反问:“难道不是吗?不为了抗秦来邯郸做什么?”
这么冷的天有的人奔波千里,难道是为了游玩?
张良就觉得廉允太没心眼,说:“廉世兄乃是将门子,我就问世兄,若是你在万军中取了敌帅首级,有用吗?我再换个问法,如果回到几年前,你也上了战场,你冲到了王翦跟前杀了他,你觉得能力挽狂澜救下赵国吗?”
廉允摇头:“不能,世人都看到了两军作战是刀对刀枪对枪,很少有人看到比拼的粮草和国力。杀了一个王翦,只能让赵国有数月乃至数年喘息之机,却不能挽救赵国于危亡,自长平之战后赵国实际上已经灭国,后来那几十年不过是灵魂守着尸骨不愿意离开。”廉允摇头:“就算杀了王翦,还有杨端和,还有其他人,秦国不缺大将,难啊!”
张良点头:“是啊,杀了一个长安君对于秦国来说有痛痒吗?除了让秦王这个做父亲的痛苦几日外,有用吗?既然没用,何来抗秦?”
廉允说:“我从别人嘴里听过张世兄的一些做派,张世兄一直以来想要刺杀秦王,照你这么说,你以为杀了秦王就能复韩吗?”
“不能。”张良摇头:“你为父仇,我为国仇,如果仔细想想,你我这么做实为不智,可是就是有那一股子气撑着我,我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策划刺秦。说白了,就是不甘心而已。”
廉允点头:“别人难道不是如此吗?清醒的人有很多,想杀秦王很难,但是杀了长安君很容易,所以大家才很踊跃。”
“对,”张良点头:“如果是志同道合之人,确实是这样,大家都很理智,杀不了秦王,就杀一个长安君,既可发泄怒气,又可对自己有交代,杀完之后咱们各奔前程,远遁千里,从此后安心做个顺民。可天下有那么多志同道合之人吗?你报仇只愿意报一次,无论成败,你不会再报第二次,对吧?”
廉允点头。
张良接着说:“我报仇是为了杀秦王,只要秦王不死,我就一直策划下去,如果秦王病死老死了,我要刺杀新的秦王,只要我不死,二世三世乃至万世我都要刺杀下去。你看,同样是为了报仇,你我看上去志同道合,但是想法和做法完全不一样,你我早晚有分道扬镳的时候。”
廉允点头,认可了张良的话。
张良接着说:“但是今日的邯郸有太多陌生人,你我二人同行就有两种想法,这么多人里面有很多想法。有人真心刺秦,可万一有的人想要拿各位义士当台阶,踩着诸位的累累白骨走进咸阳走进章台宫呢?”
廉缑在一边说:“人心隔肚皮,有这个可能。”
张良又接着说:“廉世兄是将门子,自然知道排兵布阵,你说是一群乌合之众能轻易取胜,还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兵更容易取胜?”
廉允叹息:“自然是训练有素更容易取胜,张世兄说得没错,外面那群人匆匆聚在一起,的确是乌合之众。就目前来看,此次劫杀很难成功。这让我想起了前些年攻打函谷关,每次六国联军气势汹汹,可每次都是在函谷关前徘徊不敢进。”
廉缑就说:“我一个没出过远门的老朽都能看出来这次不能取胜,你不要轻易去冒险,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我们族人收敛了你父的尸骨,你考虑一下,是带着孩子迁回来还是把你父迁走。
我们更盼着你带着孩子迁回来,你家的宅院还在,虽然有些破旧,来年大家一起帮你们修缮一下,族人们住在一起互相有帮衬,总比你在上党艰苦求生强。”
张良说:“是啊,廉世兄考虑一下吧。”
廉允现在对迁坟的事情暂时不放在心上,他其实一直有个想法,想要带着母亲和妻儿迁徙父亲的尸骨去寿春。因为他大父廉颇就葬在楚地的寿春,卑不动尊,不好迁徙大父,一家人假如要地下团聚,还是去寿春更好。他对这次大家结盟劫杀长安君的事情更上心。就追问张良:“迁徙的事情先不急,张世兄,如今大家都聚在这里,难道就没有办法让大家往劫杀长安君的事情上使劲吗?”
张良说:“不能,我没出门,不知道外面的事,但是有一件事能确定,就是长安君如今就在邯郸。”
“啊?”
张良站起来,他在廉氏两人之前走来走去,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廉氏两人解释,更像是自己梳理自己的思绪。
张良说:“我来邯郸几日后遇到了赵绿。”
廉允皱眉:“赵绿?那不是公主吗?我听说她死了。”
张良立即问:“你见过这么公主吗?”
廉允摇头:“公主乃是贵女,我大父晚年郁郁不得志,被迫离开了赵国,我父地位不高,我更没入仕,自然没机会见这位公主。”
张良就说:“我打听出来,她逃走被射杀就地掩埋,这个就地掩埋就很有意思。埋下去的真的是公主吗?”
廉允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良就说:“秦法严苛,你们现在该是深有体会吧?根据秦法,‘囚亡,斩;从者同罪’。这不过是一般的囚徒,如果是公主,逃亡视同反叛,她死了,最有可能的三种下场,其一是弃尸荒野,不予收殓;
其二就地掩埋于‘罪人冢’,这种是为了防止瘟疫传播,代国灭亡在春末夏初,那时候为了防止瘟疫,的确会把她就地掩埋,无棺椁、无墓碑、无陪葬,仅覆薄土。所以很多人都信了她被就地掩埋的说法。她能逃走必有人帮助,可能是奴仆,可能是她的姐妹。秦法严苛,她的逃走会株连很多人,总之不会只死她一个人。既然掩埋了,也不会只埋一个人。我已经打听到了她被埋的地方,让人去扒开坟墓重新掩埋,最起码该给公主一个体面的葬礼,把她的尸骨装入棺椁中,顺便看看有几具骸骨。”
廉允和廉缑对视一眼,挖人坟墓让张良说的这么动听,但是考虑到赵国公主的结局,廉氏两人都没说什么。廉允就问张良:“第三种呢?”
张良回答:“割首传示,身弃沟壑。”
廉允和廉缑同时叹气,这事秦人做得出来。
张良接着说:“我来邯郸几日后,遇到了赵绿,交谈之间我怀疑这位公主是不是真的,就在举止之间冒犯了这位贵女,她很不高兴。
我和她分别后我被一个卖玉脂膏的摊位吸引,带人去吃玉脂膏,这是我主动走过去的。坐下后和卖玉脂膏的老翁交谈了几句,因为边吃边说,只吃了半碗就发现自己中毒,这才有幸逃到这里求助世叔。我逃命时跳入河沟,黑暗中听到有人说‘公主’,我以为是赵绿要杀我,她不止一次杀过我,当时笃定是她。
如今就在想,当日真的是赵绿要杀我吗?是不是也有可能是长安君呢?”
廉允问:“你怀疑要杀你的是长安君,秦国的公主?”
“对,我前些日子去拜访魏国的毕满,我儿时随我父去魏国,我父曾经数次登门拜见毕满的大父,我和毕满幼时玩过几次。前些日子他跟我说赵绿死在了代地,一口咬定邯郸的赵绿是骗子,我就把我中毒的事情反复回忆,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我居然当时没留意。”
廉允追问:“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卖玉脂膏的老翁说他儿子劝他回家享福,还说去年丰收多收了粮食。我这几日问过,赵国今年并不算风调雨顺,很多地方歉收。”
廉缑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点头说:“是,今年的收成不好。”
张良接着问:“今年哪里的收成好?”
廉允立即说:“关中!今年关中大丰收!那里本就是天府之土,加上那里遍布曲辕犁,深耕细作,自然丰收。”廉允大惊:“张世兄,你大概遇上了东猎。东猎我就是听说过,我还从没有遇到过,传闻这些人在各国收集消息。”
张良深呼吸一口气:“我也听说过,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那时候夏太后是我韩国的宗室女,曾经告诉过韩国官员关于东猎的只言片语。邯郸郡的官员指挥不了东猎,那些太后的命令他们都不听,能让这支收集消息的秘为了出来毒杀我的,只有秦王了。”
说到这里,张良自嘲一笑,跟廉氏叔侄说:“我张良能入秦王的眼吗?自然不能!那么是谁毒死我呢?我当时认为是赵绿,可是现在想想,只怕在我和赵绿入城之前长安君就已经入邯郸了。毕竟做儿女的借用一下父亲手里的快刀,父亲是愿意借出去的。
孤证不立,我现在苦于没人手打听长安君这些日子是否出现在关中,以此证明我的推断。”
廉允说:“这好办,我去找齐人,齐人中有很多在咸阳,他们互相传递消息,能从他们的嘴里得到有用的。”
张良皱眉看他:“真的?”
廉允说:“听说秦太子对长安君的敌意很深,所以这些齐人没少为秦太子出谋划策,只可惜没被采纳。想要问出长安君公开的行程是很简单的,几句话的事。张世兄,你接着说。”
张良说:“有些我想不明白,现在一并说了,既然东猎能对抗秦的义士暗杀,为什么不在城里一个个杀掉呢?为什么又要放出她经过滏口陉的消息?”
廉缑想了想,点头说:“世侄考虑得也对,她一个个除掉岂不是更好。”
廉允想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是他们想好好地治理邯郸,到处杀人很容易引起恐慌,把人骗进滏口陉里杀,和黔首们没有关系,反而邯郸城干干净净,不影响治理。”廉允看了张良一眼,就说:“长安君只对张世兄一个人动手,是你的大不幸是邯郸人的大幸。大概是长安君下令暗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逃脱后,她发现暗杀不一定能把人杀死,反而会引发一连串难以治理的危机,不如把人骗进山中杀。”
廉允说到这里皱眉,说:“这事咱们三个说了一遍,觉得里面有大问题,想来很多人也发现了,他们为什么没人提出来呢?难道真如张世兄说的这样,人多了心思也多了。”
廉缑立即说:“好孩子,你别参与进去,这是蚀本的买卖。”
廉允点头:“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尚且可称一句悲壮,可若是明知前面是圈套,再往里面跳就是愚蠢,这样的事我不做。”
廉缑立即说:“这样,你先回去,你从井陉回去,把你妻儿带回邯郸,上党那地方太穷了,我担忧你儿子吃不饱饭。”
廉允就说:“我很想看看这件事如何收场,这是六国灭亡后的第一件大事。”
张良看着灯火说:“这几日盯紧了滏口陉,其他的不用管。”
廉允这时候问了一个让张良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张世兄,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赵绿就是长安君?”
风雪停了之后气温很低,邯郸城内的积雪被清理出去,但是房顶墙头的积雪还在,没有融化的痕迹。
子央说她要进山。
所有人都反对,这种天气进山几乎等于找死。
山中的温度本就比外面低,夏天都去山中避暑,到了冬天,就是有经验的猎户也不会轻易进山。这时候刚下过雪,路上的雪被冻成了冰,进山攀登的时候很容易滑下去受伤。关键是这个时候的山里有那些找不到食物的野兽,正红着眼,看到什么都想要咬一口。
丑夫就说:“抛开寒冷、湿滑、野兽不提,你有没有想过,外面有那么多人等着取你的性命呢,你进山给了他们刺杀你的机会。”
子央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进山,我就是要把他们骗进去杀,仅此而已。”
侍卫们都说危险,但是子央不听。
丑夫问:“你今天要把人骗进去?”
子央摇头:“那些人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今天会骗进去一些人,但是不能把所有人骗进去。我今日去不是为了杀人,而是选个地方杀人。”她告诉丑夫:“前些天我就告诉你了,我有办法指挥千军万马,有个老人跟我说,想要打仗,就要不辞辛劳地亲自去战场周围侦察,千万不能懒,一旦懒了,这仗也就败了。”
她站起来,整个人站着就跟一只大熊一样,穿得非常厚实。子央站着跟这些人说:“你们都是我的下属,跟我阿父报告的时候就说我说的,你们已经劝过我了,该尽的职责也尽到了,是我一意孤行,你们舍命相陪。”子央笨拙地把始皇帝送给自己的帽子戴上,跟这些人说:“留下五个人看家,其他人和我出门,大大方方地出去,别担心被人看到,更别担心被人跟踪。”
子央说完走出去牵马。
侍卫们跟着鱼贯而出,丑夫想了想,跟着一起去了。
大家一起出城前往滏口陉,在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进入了滏口陉。
一时间邯郸各个角落里议论了起来,各种猜测、算计、分析充满了邯郸城,然而子央没有管那么多,她骑着马进入滏口陉。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中“最好走”的通道,故成千年要道。但“好走”是相对而言,对古人而言,仍是“险而可用,艰而必经”之路。
井陉最险要的一段路不能通马车,但是整条滏口陉可以通马车,所以这条路也是一段繁华的商路。冬夏两季商队尽量避开这条路,原因很简单,冬季大雪封山,夏季山洪泛滥。
子央进入滏口陉,整个滏口陉白雪皑皑,雪上没有人留下的痕迹,有的仅仅有鸟兽的足迹。
进入没多久,就听到野兽的嚎叫声。
夏侯婴皱眉对子央说:“主君,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听声音这里的野兽饿得久了,声音里满是狂躁。”
子央说:“这还是入口,太浅了,要往深处走一走。”
子央带着他们往里面骑马走了五十里,子央看了看周围,觉得这里挺好的。就说:“这地方合适。”
他下马后跟其他人说:“我和石到处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侍卫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子央和石往山上爬去。
丑夫说:“很不对劲,你们主君有事瞒着咱们。她恐高,还主动往上爬,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大家都没说话,这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侍卫看着子央,心里已经想好了晚上怎么写信,长安君太恣意妄为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作为下属劝不得,只有请陛下管教了。
咸阳章台宫,姬夫人带着公子拓来拜见始皇帝。
公子拓进门的时候就喊:“姊姊,姐姐,女兄?”
安静的曲台殿内响起小孩子的声音,传到始皇帝这边已经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始皇帝问侍女:“谁在外面喧哗?”
侍女赶紧出去,随后立即进来:“姬夫人携皇子拓来拜见您?”
姬夫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皇兄,我带拓来看您。”
始皇帝对昌说:“收拾一下。”随后对着外面招手,姬夫人扯着拓进门。
拓明显使用了千斤坠,蹲在地上被他阿母一路拖进宫室,始皇帝看了笑着问:“拓现在不乖了,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惹你阿母生气了。”
姬夫人说:“快拜见阿父。”
公子拓肉乎乎的小身体跪倒在始皇帝跟前,奶声奶气地说:“拜见阿父。”
“起来起来,让阿父抱抱,这小肚子鼓鼓的,刚才吃什么了,吃饱了吗?”
“吃的肉肉和黄米饭,吃饱了。”公子拓被始皇帝抱着,小脑袋来回转,询问:“姊姊呢?”
始皇帝逗他:“姊姊有很多,问哪个啊?”
“就是姊姊啊!九姊姊。”
始皇帝故意装不解:“九姊姊是谁啊?”
“就是九姐姐,九女兄,彘首姊姊,子央姐姐!”
始皇帝和姬夫人笑起来,始皇帝搂着公子拓问:“姊姊也好,姐姐也罢,叫女兄朕也理解,为什么要说彘首姊姊啊?”
“她以前头肿得像彘首。她在哪里啊?好多天没见到她了,阿父,你把她嫁出去了吗?”
“没有,她去函谷关了。”
“函谷关?”
“嗯,在东方,日后你大了可以去看。”
公子拓的小嘴撅起来,显得不开心。始皇帝让人拿糖给他,又哄着他去玩。
等拓跑出去玩耍,始皇帝才问姬夫人:“今日来有事?”
“是来询问您东巡的时候要带哪位夫人去?孩子们您要带哪几个出门?”
始皇帝不会带夫人们出门,这些夫人都是六国贵女。
昌平君在秦国出生长大,楚考烈王抛弃了他,他在秦昭襄王的关爱中成长,秦孝文王对这个外甥信任,昌平君在秦国尽职尽责忠心耿耿,从昭襄王开始,历经孝文王、庄襄王,到了始皇帝这里,四代秦王都把昌平君当成心腹。特别是当初平定嫪毐之乱,始皇帝将自己的侍卫禁军交给昌平君,足见绝对倚重。
在灭楚国这件事上,昌平君因为赞成王翦,和李信的策略南辕北辙,导致求胜心切的始皇帝力排众议选用李信的策略,为了不让人给李信掣肘,昌平君和王翦一同被罢免。
那时候秦国朝廷中就有人说昌平君“怀楚”。当时始皇帝经过考虑,把昌平君外放至楚国旧都郢陈(河南淮阳),让他安抚楚民,实际上确实是因为他的血脉而怀疑他在灭楚这件事上不出力。
昌平君到了郢陈,当地楚人拥戴他为领袖,楚将项燕暗中联络,许以“复国”,秦廷疑其通敌,要召他回咸阳。昌平君在忠诚与血脉之间选择了后者,遂举兵叛秦,断李信后路,致秦军惨败。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始皇帝震怒,直接血洗了在秦国的楚系贵族,终结了六国外戚在秦国的政治影响力。间接后果就是始皇帝再不信任任何六国客卿和外戚,对他后宫的夫人们也抱有警惕。
因为昌平君的教训太深刻,这次他出巡不会带任何夫人,如果带夫人出门,极有可能会给他闹出大乱子来。同样这一趟也不能带公子公主们出门,道理是一样的,万一这些孩子被鼓动造反,那就得不偿失。
他跟姬夫人说:“朕这一趟出去是为了镇压各处,带着人不方便,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那好,我回去就这么跟大家说。”
姬夫人来这里就这一点事,说完就走也不合适,就留下陪着始皇帝说话,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来。
姬夫人和始皇帝并不生活在一起,对始皇帝的病情更不了解,甚至连始皇帝的作息都不知道,两个人干巴巴地聊了几句。始皇帝尽管愿意和姬夫人聊天,但是两人之间的话题不多,围着孩子后宫天气这些说完后,姬夫人已经没话题了。
孤家寡人莫过于此,看着妾妇成群儿女众多,然而他到底是个孤寡之人。
当姬夫人哄着公子拓离开后,整个曲台殿又恢复了安静。似乎刚才公子拓弄出的动静像是幻觉一样。
始皇帝叹口气,靠在了凭几上发呆。
这时候昌跑来说:“陛下,长安君的信送来了。”
始皇帝立即笑容满面,说道:“拿来”。
侍卫提着袋子进来。
始皇帝一边拆开袋子一边问:“路上可还顺利?”
侍卫帮着他拆开,回答:“信使趁着大风雪前离开了邯郸,路上顺利。”
“邯郸郡下大雪了?”
“是,雪很大,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一定收成好。”
“未必啊!”始皇帝把信拿出来,说道:“朕年幼的时候在邯郸长大,他们那里和关中不同,那里一马平川,没有大山挡住北风,每年冬天冻死很多人,朕的肺疾就是那时候受冻才落下的病根。丰年是夏季的事情,能不能活过冬季就看命了。”
侍卫停顿了一下,国之大事,不是他们这些侍卫能插嘴的,再说他也不懂。他接着说:“下面的兄弟说长安君喜欢送信的皮囊袋,要让做个小号的,再做一根长带子,她要斜挎。”
始皇帝示意昌多加几根蜡烛,听了侍卫的话点头说:“嗯,要做得结实耐用,就用羊皮,羊皮轻便柔软,做好后拿来给朕看,合适了再送去。”
侍卫应声,看他没吩咐了就起身退下。
始皇帝拆开信,高高兴兴地开始读,昌在一边点燃了蜡烛,把装信的空盒子刚拿来,就看到始皇帝的脸色很阴沉,昌的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对啊,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昌小心翼翼地盯着始皇帝的脸看,始皇帝气地在自己胸口捶了几下,昌赶紧跑去给始皇帝揉心口顺气。
“你出去,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喏。”
等到昌站到了门外,始皇帝深呼吸几次后,开始重头读一遍。
【严君亲启:
儿不肖,年方及笄而志悖常伦,每念慈恩如山,未尝不汗颜伏地。
今有逆心,不敢隐讳:窃观世人,婚娶继嗣,以为孝之大者。然儿观之,生子如种棘,养之十年,或为仇雠;蓄财以遗,反启阋墙。昔管仲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今世之人,未富先骄,未贵先奢,纵有贤嗣,亦难保其不坠家声。
且夫天地逆旅,光阴过客。儿性疏野,不耐家室之羁;志在四方,岂效扊扅之叹?与其强合琴瑟,贻父母忧,不如独善其身,全父女之欢。
阿父勿以无后为念。宗庙血食,岂在豚蹄?门庭光大,宁惟瓜瓞?古之达人,或隐林泉或游列国,未闻必藉子孙而后显也。
伏愿阿父宽宥此狂言。儿虽无嗣,他日若得尺寸之功,必筑精舍于渭水之滨,奉阿父以终天年。
临楮战栗,不知所云。
子央顿首再拜
于邯郸中街】
始皇帝读过以后,把信团成一团扔到地上,气地抓起下一封信,下一封信抽出来后满篇大白话,还是这件事,和上一封信相比,这一封就很有子央的风格:阿父,以我做了十多年逆子的经验来看,养孩子没用。所以我决定不成亲不养孩子,你不要逼我,否则我离家出走,不让你找到!
下面还有个掐腰抬头的简笔小人,这画风始皇帝也没见过,但是不影响他生气。
不看了,这信没一封爱看的!
始皇帝对门口的昌说:“把这袋子信先藏柜子里去,朕现在不想看。”
昌赶紧跑进来把囊袋系好,从帐幔后面拖出轻巧的梯子,踩着梯子提着囊袋爬上去,把信放在了空柜子里。
始皇帝长长地叹口气。
昌把梯子再放回帐幔后面,跑到桌前要把刚才团成一团的信捡起来。
“放着别捡,朕等会儿要踩几脚。”
昌忍不住笑起来,又不敢拆穿始皇帝的心思,就说:“先捡起来,免得让别人踩了,等您不忙了,您再扔这里随便踩。”
始皇帝拍着桌子:“你少拿哄婴孩的口气糊弄朕。”
昌端着托盘把信捡起来放进托盘里,送到了始皇帝面前的桌子上。昌刚要说话,侍女进来禀报:“太子求见。”
始皇帝说:“让他进来。”
昌起身去安排茶点。
李二凤进门,看了一眼,发现始皇帝的脸色不好看,躬身行礼:“拜见阿父。”
“坐吧。”
侍女送来坐枰,李二凤刚跪坐下,还没来得及整理衣服,始皇帝就问:“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养个孩子?”
李二凤表情一滞,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因为始皇帝又开始催生了。
他连忙说:“阿父,臣前些日子让徐福诊脉,儿身体无恙,早晚必有子嗣。”
始皇帝冷哼一声:“这个早晚是多早多晚?”他本来还想说几句难听话,但是想要让他给自己干活就要态度好点。
李二凤只能对着始皇帝挤出笑容来,始皇帝平时不搭理人,但是嘴毒起来能毒死渭河里的所有鱼,说话难听的时候李二凤是忍了再忍才没顶嘴,能让他忍了再忍可见始皇帝的功力。
始皇帝就说:“朕老了,管不了你们了。”
李二凤赶紧说:“阿父,您春秋正盛,何必这么说。今日心情不佳?什么事儿让您不愉?”
始皇帝示意他看了看桌上的纸团,面无表情地说:“子央的回信。”
李二凤伸手拿起来,展开后读了一遍,他表情变化不大,始皇帝看着他表情微微变化了几次,最后深呼吸一口气,把信放在了桌子上。
始皇帝说:“管不了你们了,你到现在都没能养育子嗣,她又不想生。哼,这是要气死朕啊!”
“阿父”,李二凤说:“她不过年纪小,到时候等她回来了,咱们多劝劝她。”
始皇帝伸手把信拿起来,看了两眼,拿东西压住,随口说:“劝不劝都行,反正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朕不缺孙子,多你们两家的不多,少你们两家的也不少。”
始皇帝能这么说,但是李二凤不能这么听。
江山他想要,孩子他更想要。
他和子央在渭河斩白羊立誓的时候心里的主意就是假如天命在子央,自己把儿子过继给子央。这样一来,子央没有子嗣是最好的结局,皇位最终会到他这一脉。
可如今这件事有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变化,那就是他如果没有儿子,无论天命在他或者子央任何一个人身上,最终是为他人做嫁衣。他希望秦三世是芈夫人的孙子,哪怕外孙也行,子央从身体来说,是扶苏最亲的手足,从内核来说,是大唐的子民,总之这皇位绝不能落到其他公子手中。
如果子央不生,他没有孩子,岂不是兄妹两个绝嗣了!
李二凤加重口气:“阿父,到时候还需要咱们多劝劝她。”
始皇帝点头,他打定主意让李二凤去冲锋陷阵和子央掰扯,他自己是万不会和贴心的乖孩子生气的。
始皇帝是看出来了,子央有没有孩子,最着急的不是自己,反而是眼前之人。
这就有意思了。
这让始皇帝重新审视李二凤,思考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子央呢?
[99]望气和宿疾:……
这段时间天气冷,无论是耕种还是修渠都没法推行,李二凤为了拉近和始皇帝的关系,有事儿没事儿都来曲台殿说话。
今日说完子央不愿意成亲生子的事情后,始皇帝就带着不耐烦问:“你今日来何事?”
李二凤倒是想和始皇帝聊点国家大事,时至今日,这么大的一个朝廷,有的地方他插不进去手,插进去手的地方又不能说。只能说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截止到现在做太子的无奈和辛酸他多少有一些了解,虽然他还没参悟李承乾的处境,但是汉武帝的太子刘据的处境他算是体会到了。
刘据和刘彻父子的一场致命误会导致了巫蛊之祸。剖析原因,李二凤能说出很多条来,但是有一条就是秦汉时期的太子仰赖皇帝的信任,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一切都荡然无存。
可是太子和皇帝不住在一起,地理位置远离是不信任的开端。只有距离近了,来来往往才能加深感情。有的时候距离不一定产生美,肯定会产生疏离,所以他才隔三岔五地来找始皇帝聊聊,也不说国事,只说些生活中的小事。
发生在始皇帝身边的任何小事就是国之大事,最后两个人都是无可避免地聊到国事上。迟暮的君主和成熟的继承人本就天然对立,政见不同更是加剧了皇帝和储君之间的紧张关系。
李二凤立即回答:“臣前些日子听说河内郡温县有个女孩,出生起就自带神异,让人把她全家带来,想邀您一起看看这女孩,看她是否真的有神异之处。”
这还是子央离家出走那几日听说那个女孩有些神异,后来始皇帝就不再关注这件事了,现在听说人来了,就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忍不住感慨:“这么快,人已经接来了?”
“是,他们一家从温县到洛阳再到函谷关,从函谷关经过渭南到达咸阳,这也就是因为冬天河水结冰不方便,要不然他们一家能更早到咸阳。”
始皇帝此人迷信,嘴上说:“不过是黄口小儿,被人吹捧的神异罢了。”心里非常想见见,却摆出一副无聊之后静极思动的模样,不甚在意地说:“这也是你一片心意,朕就当个乐子看。”
这时候昌带着侍女送酒水和糕点进来,始皇帝看到侍女拿来的是陶瓷杯,就说:“子央曾经献给朕一对玻璃杯,甚是华丽,只是朕觉得这杯子不如陶杯厚实保暖,所以冬季就用陶瓷,既然那黄口小儿被吹捧,不如拿来试一试。”
他对侍女说:“把两只杯子洗干净擦干,让那孩子看看哪一只杯子是皇帝用的。”
侍女应声退下。
随后始皇帝和李二凤转移到别的房间,这房间的中间能垂下一道极薄的纱帘,隔着帘子能看到另一侧的人影。
纱帘垂下后,一对夫妻被带进来,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寺人提醒:“跪拜。”
女人赶紧把孩子放下,和丈夫一起跪拜下去,显得诚惶诚恐,是那种山野村民见到贵人的正常反应。反观那女孩稳稳地走了几步,跪下去口齿清晰地说:“陛下万年,拜见太子。”
虽然奶声奶气,但是吐字清晰,加上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和她的父母相比,这孩子真是神采飞扬,看上去真和天上的仙童一样,瞧着不像是凡尘中的人。这让始皇帝心中对许负神异之处信了一分,毕竟她比公子拓的年纪小,公子拓和她年纪一样大的时候说话还不利索呢。
始皇帝给了侍女一个眼神,侍女端着托盘从纱帘后走到前面,把托盘放到了小女孩跟前。说道:“这有两只高足杯,其中一只是陛下的,你能猜出哪一只是陛下御用的杯子吗?”
小女孩歪头看去,随后又把脑袋歪向另一边,为难地说:“两只都是啊,为什么说只有一只是?左边这只有一股粗粗的龙气,右边这只有一股细细的龙气,两只都有龙气啊。”
小女孩说:“两只都是啊”,始皇帝就觉得这女孩徒有虚名,当她说出左边右边都有龙气的时候,对着另一个侍女抬了一下下巴,侍女赶紧掀开帘子的一角,端着托盘的侍女把两只杯子端起来越过帘子来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一看,左边的是自己的杯子,右边的是子央的杯子,子央的杯子上有个小小的豁口。
他伸手拿起来子央的杯子看,灯光下玻璃折射着光线,流光溢彩,非常华丽。
旁边的李二凤皱眉看始皇帝手里的杯子,又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随后想到这里是曲台殿,按照某些说法,这里处处有龙气。
始皇帝让人把帘子升起来,对着许负招手,小女孩站起来走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问:“你看看朕,再看看太子,有不一样吗?”
许负往始皇帝的头顶看去,然后又扭头看了看李二凤,说道:“嗯,不一样,你头上是一条黑龙,他头上是一条黄龙,黄龙可大、可威风了。”
李二凤心里咯噔了一下,倒不是他因为“可大可威风”而生出惧意,就是始皇帝这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几句话对他下手他也不会生出惧意,大不了反了始皇帝,最差也能带着长孙皇后逃走。
他畏惧是这女孩说自己头上的是黄龙,根据五行终始说,秦朝属水德,尚黑;唐朝属土德,尚黄。也就是说,这孩子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的!他畏惧的是这孩子看透他死而复生的事情,这种事情匪夷所思,一旦拆穿,他永无宁日。
始皇帝问:“你知道什么是黄色吗?你仔细看看是不是红色的?”
李二凤听了这话忍不住眯起眼睛,楚国属火德,尚红。李二凤就觉得始皇帝小心眼,不能因为扶苏是楚女生的孩子就暗戳戳地怀疑“怀楚”。
小女孩立即反驳:“不是红色,是黄色,我认识黄色和红色。”
始皇帝笑着说:“好好好,你认得。你说他的黄龙又大又威风?是真的吗?”
小女孩立即拍手说:“是啊!比你的大了不止一圈呢!他的龙比你的更好看,更威风,不过你不要担心,你的龙虽然长得潦草,但是比他凶,凶的可多了,你的龙在咬他的黄龙呢。”
始皇帝脸上不辨喜怒,说道:“是吗?他敢还手吗?”
“还了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有帮手,这屋子里还有一条小龙,虽然小,但是最神气。”
始皇帝为了诱导她说得更多,让人拿冰糖来,许负嘴里裹着冰糖,始皇帝问:“这小龙怎么神气啊?”
“就是……就是很神气,”小孩子似乎解释不出来,手舞足蹈地说:“就像春日早上的太阳霞光万丈,你们两个的龙一个比一个衰老,都不太爱动,像是要日落西山的太阳。小龙在整个大屋子里来回翻滚玩耍,玩得可开心啦。”
李二凤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他死亡的时候确实已经衰老,而始皇帝现在正在衰老。他笑着跟始皇帝说:“童言无忌。”
始皇帝也说:“是啊,童言无忌,这孩子生在咱们一统天下的那一年,正是天命在秦,厚赏她的家人放她回家去吧,别再打扰,令其无忧长大。”
李二凤却说:“臣让人把她接来,是想问问子嗣。”说完看着小姑娘问:“你说我能有儿子吗?”
小姑娘看着他的头顶,说道:“有。”
李二凤急忙问:“他何时降生?”
小姑娘突然褪去童真,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嘴唇没动,但是声音却非常明显:“你褪去黄鳞之日就是龙子降生之时。”
李二凤立即看向始皇帝,始皇帝似乎没看到刚才小姑娘刚才的变化,对昌说:“收拾出一匣子冰糖,赏赐给她,让她回程的时候甜甜嘴。”
昌躬身应下,始皇帝起身离开,今日这事子央的话本子上没写,他要赶紧给子央写信,让她分析一下对方是不是真有本事。
始皇帝走得干脆,留下李二凤心情复杂。
如果褪去大唐皇帝身份才能在秦朝重新开始。可是皇帝的一举一动深入骨髓,这个身份不是他想扔就扔的!抛去身份,无异于脱胎换骨,可他还是他吗?
来到这里,究竟是要做自己还是要做他人?
李二凤出了曲台殿,此时夕阳西下,冬日天黑得早,让他想起了刚才那小女孩说的话。如果他和祖龙都已经日暮西山,那么谁如朝阳正霞光万丈?
他想到了子央。
此时的子央浑身上下被冻透了,似乎浑身肌肉和血肉都被冷冻了,她整个人控制不了自己肢体,几乎是被石提着衣服领子从山上提下来的。
夜幕就要落下,周围有很多野兽,此时非常危险。丑夫看着子央说:“现在就是回城也来不及了!”
子央点头:“出滏口陉,到邯郸城外借宿,如果不能借宿,就扎营烤火避一宿。”
也只能这样了。
子央开始咳嗽,她的咳嗽声和野兽的嘶吼声交替响起,最终在天黑之后,大家举起火把之时,有一只狼冲了过来。
石提起自己的大锤,来不及揭开上面包的一层布,直接一锤子抡过去,狼已经成了碎片。
石从马上跳下来,捡起一块手掌大的石头朝着一个方向投掷过去,野兽嘶吼后一阵动静响起来,群狼逃走。
丑夫说:“太行山是群兽住宅,豺狼昼嗥,现在晚上更危险,大家要小心。”
五十里路,为了抵御野兽,更是为了避免人被野兽叼走,大家互相照应,快到午夜才走出来。出来后清点人数,好在人数没少,也没人受伤,今日大家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全靠石英勇。
半夜大家带着一身动物血不好再去借宿,因此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点燃篝火,几个人把顺手拿出来的野兽剥皮剔骨放在火上烤,算是一顿晚饭了。
丑夫来到子央身边询问:“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子央要在这个时候跟他们坦陈自己的计划,如果自己到最后还在遮掩,不仅害死他们也会害死自己。
子央就说:“等会吃饱喝足,我跟你们所有人讲。”
丑夫也就没再说书,大家沉默的处理了肉,饱餐一顿,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子央说:“你们也看到了,如今所谓的反秦义士聚集在邯郸,他们对大秦心怀怨恨,长此下去不是什么好事。我要灭了他们,又没有权力调动邯郸的守军,而且就算调动了守军镇压,传出去后那也是天下震动,民怨沸腾,不利于安定。让那些本想着好好过日子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天下百姓相信,是天要灭他们。”
侍卫们都看着子央,他们本就是秦人,利于大秦的事情他们不会反对,静等着子央的吩咐。
夏侯婴、薛欧和石是门客,也不会发表质疑,只有丑夫,皱眉问:“代行天罚?你也太狂妄了!你只要有这个本事,不用遮掩,天下黔首都知道天命在西秦,反而是好事。可是你有能力代行天罚吗?说得十分荒谬。”
子央说:“我跟你们说一下我的计划,我要驱赶这太行山里的兽群撕咬那些人,就这一句话。现在难办的是咱们要怎么做才能在兽群中活命。”
丑夫问:“更详细一点的计划呢?”
“我看过地形了,就在入口内五十里的地方埋藏一种宝贝,然后在更西的地方扔一点肉,当那些人走入今日咱们看好的地形那里,立即发动宝贝,驱赶惊慌的野兽,被血肉的味道吸引野兽会主动攻击这些人,咱们要做的就是保命。”
丑夫觉得她跟闹着玩一样,他问那些侍卫:“这主意怎么样?”
侍卫摇头:“不知道啊!我们向来是听令行事,不考虑这些。”
丑夫叹气,看向几个门客:“你们觉得呢?”
夏侯婴说:“我只要带着主君逃出来就行。”
薛欧说:“我不擅长动脑子,我但凡像灌婴那样会用脑子早跟着刘季去西域了,也不会留在咸阳。”
丑夫看着石。
石没说话。
丑夫只能转头看子央:“你那宝贝是什么?什么宝贝能驱动野兽?”
子央看石,说道:“给丑夫开开眼。”
石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只手指粗细的二踢脚,在丑夫还没看清是什么的时候扔进了火堆里,然后就是砰的一声,整个火堆炸开,一群侍卫们立即跳起来七手八脚的拍打掉在身上的木炭,然后这玩意突然升空,在半空中又再次炸开。
木炭在周围散落,有的落在了路边的雪上,冒出滋滋的声音。侍卫们仰头看着,发现不会响第三次了,赶快各处寻找木炭踩灭,就怕引起大火。
丑夫皱眉问:“这是什么?”
子央回答:“二踢脚。”
丑夫露出疑惑的表情,子央也觉得这名字不够威武霸气,就立即找补说:“俗名二踢脚,大名升天雷。”
“雷?”丑夫抬头看看天。
尽管他们擅长制造器械,但是面对着二踢脚还是有种跨维度的陌生。
子央就说:“用这玩意驱赶兽群,我觉得有戏。这就是展示给你们看的小玩意,回头真的实战了,那宝贝比这动静大。”
丑夫说:“我要亲眼看一看。”
子央点头:“可以,这东西要提前放进山里,到时候我可让你看看效果。”
丑夫不再说话,他在心里权衡子央这样做的成功率有多大。
子央则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困得想要睡觉,但是整个人又睡不着,当一个人处在发闷咳嗽睡不着又很疲惫的状态中的时候,会非常痛苦,子央现在就觉得极其痛苦。
在痛苦的时候她就爱回忆一些愉快的事情。
子央小的时候爸妈上班很忙,奶奶要照顾弟弟,姥姥要照顾舅舅家的孩子,这就导致子央要么跟着爷爷要么跟着姥爷,是个在公园老头堆里长大的孩子。
这些人的本事五花八门,作为远近闻名的小评委,子央小时候也是被很多人“贿赂”着长大,那时候棒棒糖泡泡糖辣条就能收买她。等她上小学了,这些东西就不好使了,每次“收受贿赂”的时候子央都在权衡利弊:是收小零食划算还是让他们帮自己写作业划算?
老头子们是不会帮写作业,但是可以免费辅导,一对一辅导可能会血压升高,但是多对一辅导会努力让对方血压升高。
子央从四五年级开始就目睹满级人类在新手村教菜鸟打怪,但是因为大佬太多,菜鸟就她自己,教着教着他们就吵起来。比如初中的时候子央写化学作业,关于提取氧气实验的不走好总结。辅导作业的大佬就觉得这也太简单了,要给子央扩展知识面,给子央讲氧气是助燃剂。子央问什么是助燃剂,还有什么可以做助燃剂。然后这大佬就开始讲子央听不懂的,随后就有人要反驳,最后发展成多方混战。一群人挣得面红耳赤,只有子央坐在风暴中间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别管这些人以前有多大的本事,评判输赢的标准还是要找评委,评委子央表示:我也要能听懂啊!你们讲的我听懂的才会赢,听不懂的算输。
所以子央一直是标准的邪修,在老师们按部就班讲知识的时候,子央肚子里装了一堆奇怪的概念和很多她认为这辈子都用不着的知识。
所以当某个午后,一个退休前做仓库保管员的老爷爷给她讲自己光辉岁月的时候,子央就说:“看仓库也有光辉岁月?”
老爷爷就说:“那要看是什么仓库了,要是什么钢铁厂纺织厂的仓库,确实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是我看守的是好宝贝,丢一件我们厂长就要上吊。”
子央嗤嗤笑起来:“这么说你们厂长的小命在你手里攥着呢?”
“这孩子不信!”老爷爷为了让子央相信,他立即教给了子央子央一种很危险的配比公式。子央靠着一肚子奇奇怪怪的知识开始反驳他,俗称抬杠。在不断的抬杠中,老爷爷眉飞色舞的把最关键的步骤掰开揉碎了讲,还鼓励子央回头弄点去炸鱼,子央才不去,觉得这老头子没安好心,自己要是真的听了,肯定回家吃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这时候就有人冷哼:“我以为你老李头与多大的本事,就会点这个也出来卖弄?炸鱼算什么,我能教孩子开山,来孩子,别听他的,他那是小本事,我这才是大本事。”
如今子央手搓出这个时代的大杀器,再回想起当年,心里感慨万千。
她一边想一边陷入睡眠中,周围很安静,等到子央睡着后,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喉鸣音,侍卫们看过来,其中一个人走到子央跟前,蹲在对着她看了看,站起来说:“坏了,犯病了。”
一群人立即围了上来,丑夫就问:“你们这是?”
侍卫说:“怕她窒息。”
丑夫叹气:“她有过几次突然没了呼吸,但是又立即续上了。”
侍卫们不敢掉以轻心,过了一会儿,子央的脸开始憋红,喉鸣音立即消失,呼吸也停了,侍卫伸出三根手指,三根手指一根根弯曲后子央没醒,几个人一起大喊,还有人上去推了子央几下。
子央一下子惊醒,大口呼吸,脸上的潮红也随之褪去。
子央感觉嗓子发炎了,像是有东西堵着一样,很不舒服。又看到一群人围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侍卫头领就说:“公主,这会儿要开城门,咱们该去城门口等着,开门了能立即进去。”
“对,”子央立即起来,觉得头重脚轻,夏侯婴扶着她上马,一群人灭了火骑马去城门口,等了一会儿城门打开,侍卫就建议子央先去找大夫。
子央确实不舒服,一群人找医馆。
医者让子央张嘴,左手端着灯右手拿着筷子压着她的舌头,看了看,说道:“气管肿了,严重了能把人憋死,肺部有疾啊!”
筷子拿走后子央犯恶心,侍卫中就有人从怀里拿出白绢给医者看,上面记录了子央的过往疾病。医者看完后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让子央伸手,开始把脉,随后询问侍卫一些问题,就开了药。
“你们找的医者很高明,回去按照他的方子接着吃药,这是新药,治她气管水肿,治标不治本,你们要是想治本还要回去找以前的医者。”
“多谢。”侍卫谢过医者,留下钱财,拿了药方和药一起离开。
子央昏昏沉沉地骑马随着他们进了中街的宅子里,回去就睡倒。薛欧出门找可靠的女性来照顾子央。
侍卫们要应付周围探头探脑的探子们,还有不少人送拜帖来,侍卫们也要应付他们。
丑夫趁着没人注意,一把拉扯过石,问他:“你昨天扔到升天雷是不是前几天你们在屋子里搓的药丸子?”
石想了想,这个可以说,点了点头。
丑夫问:“怎么做的?都有什么材料?”
石扭头就走,丑夫追上去拦着。石说:“主君说了,不许我说。就是陛下问了也不许说。”
“真的假的?咱们关系好,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你在说谎。”石绕开他离开了。
石走了没多久,就有一个侍卫上来和石勾肩搭背,问他:“石啊,你昨晚上吃饱了吗?我们煮了黄米饭要不要再吃点?”
石立即点头。
侍卫拉着石吃饭,几个人围着他,给他添了满满一盆,一边夸赞昨天石神神勇无比,一边打听二踢脚是做什么的。
“我们这也是为了上报,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稍微说点,让我们能跟上面交代就行。”
石摇头:“我们主君说了,谁问都不说,陛下问不说,就是将来她的孩子问了,也不许说。”
“你这就见外了!”
“是啊!这一路走来,大家互相帮忙,还是不是好兄弟啦!”
石这人实心眼,不说就是不说,饭照样吃,吃完就走,反正不说。
看石离开,侍卫们就说:“他不说算了,这种惊天动地的玩意,咱们也不知道也好,让上面人头疼去。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是过几天怎么虎口逃生。”
大家一起倒吸一口气,这可比打仗严重的多啊!
[100]各怀鬼胎:……
子央进入邯郸城后的消息很好查,她病得很严重,一些人弄到了药方,看过之后也符合大家对贵女身娇体弱的刻板印象。
下午就有人上门拜见,男性来访者被夏侯婴一一挡了回去,女性来访者能登堂入室拜见子央。然而子央现在嗓子不舒服,加上她给自己立的人设就是不能说话,加上这时候又困又病,谁都不想搭理,因此她憔悴的样子被人看在眼里,都知道她病了。
在这几天时间内,子央的病情反反复复不能痊愈,还在发高烧,每天都请医者。
丑夫不愧是楚人,觉得子央这样病情反反复复必然是冲撞了鬼神。但是作为一个楚墨弟子,他对鬼神的理解和大部分楚人不同,墨子有《明鬼》篇,明鬼是为了推行“兼爱”“非攻”的伦理秩序,属于功利性信仰。
这就导致他的行为前后矛盾,对待祭祀这回事既虔诚又敷衍。
他为了给子央祈祷去买了很多祭祀用的东西,说是要去滏口陉祭祀山鬼。但是他的目的是查看地形,他觉得子央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在排兵布阵这一块就不能信任她,才带着石和几个侍卫出城进入滏口陉侦察起山势和位置。
楚墨是一个准军事化组织,楚墨弟子对行军布阵略微了解,而东猎本身就是一个军事化组织,他们虽然有各种职业,同时也是职业军人,在大争之世,作为耕战立国的秦国,要求每一个男人都要上战场。
尽管这群人当中没有一个名满天下的统帅,但是在查看地形这方面比子央更懂更专业。所以在潦草祭祀过后,他们一群人认真察看地形,还骑马向前走了十多里。这里是一个喇叭口地形,到时候在最狭窄的地方布置好,要在这附近找到最好的撤退路线。
他们在找路线的时候尝试把祭祀用的猪肉扔进山中,果然很快就吸引了野兽来抢食。
就操作可行性而言,子央的计划是行得通的,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子央弄出来的“升天雷”了。
石负责保管升天雷,他带着一个空罐子,躲在石头后面组装,组装好之后催着大家找地方躲避。
很多人都想看一下所谓的“升天雷”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石坚决不肯让大家看,并且一再强调这东西非常危险。
一群人被石赶得远远的,看着石在那边忙活。
一个侍卫就说:“隔着这么远咱们早就看不见了,他还躲在石头后面,有这个必要吗?”
丑夫也觉得石小题大做,主要是他觉得石这个人心眼实在,子央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被子央哄得一愣一愣的。丑夫满不在意:“升天雷这个名字听上去挺厉害,那天看,应该是声音效果大,能让百兽震惶……”
一句话没说完,轰的一声炸响在耳边。吓得大家都哆嗦了一下,胆小的已经趴在地上,只觉得地动山摇,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石头被炸开,乱石飞溅,那景象十分恐怖。
尽管隔着这么远,还是能听到巨大的声音。看到乱石穿空,大家都没说话,只觉得心有余悸,等到一阵烟雾散去后,躲起来的石招呼大家去看,就看到原地有个大坑。
丑夫看这片地方,这是石头山,坚硬的岩石已经被炸了个大坑,可见这东西威力巨大。他抬头向四周看,非常安静,刚才抢食的野兽已经被极大的声音吓得逃走了。
丑夫站在了坑边,其他侍卫都在,大家呆呆地看着坑,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侍卫突然说:“要是这种升天雷多弄一些,说不定能弄开邯郸城的城墙。”
其他人一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不只是邯郸的城墙,各地的城墙都能炸开。
有人说假如几年前灭六国的时候要是有这东西能少死很多人,不仅秦人多活命,那些六国权贵可能会碍于天雷的威力早早地开城投降,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个个认为还可以再拼一把,导致天下反秦的逆贼数目巨大。
有人说:“就是不知道这东西贵不贵。”
大家一起看向石,石摇头:“不要问我,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说。”
侍卫们摆手:“你就是愿意说我们也不敢听,这种事儿只有陛下才能知道,我们知道了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大家对着坑又站了一会儿,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这里面受到冲击最大的是丑夫。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难道真的天命在秦吗?
他当然知道这是手工做出来的,为什么别人做不出来?这种东西能被秦人做出来就是天命在秦!
楚人对秦人有仇恨,但是楚人对秦人的仇恨比赵国略微少一点点,毕竟楚人没有被秦人坑杀四十万。长平之战真的打痛了赵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长平之战死去,所以赵人对秦人有国仇家恨,两国互为“世仇”。
秦人和赵国是“世仇”,和楚国就是“甥舅”,早期两国斗而不破,互相联姻。
楚人平民比起楚人权贵对灭国这种事接受得更快一点,因为楚人对秦人的恨源自战国大魔王秦昭襄王哄骗并囚禁了楚怀王,很多人因此恨秦。但是对于底层百姓而言,没有长平之战这样的自下而上的集体仇恨。
另外就是两国的文化差异,楚人重情义(申包胥哭秦庭),秦人重功利(张仪欺楚),因为当年在楚国濒临灭国的时候秦哀公发兵救过外孙楚昭王,而秦国从没陷入过濒临亡国这样的危机中,楚国一直没回报过这次救援,这就导致楚国和秦国的关系极其复杂,很难说假如秦国陷入濒临灭国的状态中,楚国到底是落井下石还是拉一把还了当年的恩义。
在这种有恩义有欺诈的交往模式下,有大量楚人在秦国做官,比如隗状和李斯。再看赵国,长平之战后,赵人没人前往秦国做官。
这种复杂的两国关系折射到丑夫身上,他从学派教义和楚人的身份这两方面的确对秦国抱有敌意,但是这种敌意如今被升天雷震慑之后,他很快接受了天命在秦国这样的现实。
最后几个人推了一块石头到坑里,把周围一些爆炸的痕迹处理了才一起离开。
他们回去后天已经黑了,丑夫他们回到家,煮饭的侍卫已经把饭煮好等着他们回来吃。
几个人洗了手进厨房端饭,发现桌子上放着四只“炮豕”。煮饭的侍卫就说:“有一只是给石的,其他三只大家一起分了吃。”
丑夫看了看切好的小乳猪,猪耳朵和猪尾巴还在,一只都没少,就问:“长安君没吃吗?”
自从子央知道了这道菜,每次都要吃猪耳朵和猪尾巴。她地位高,每次都是她先挑选,选完大家吃肉,很少能吃到猪耳朵。
一个正在拿勺子刮锅底的侍卫说:“这是老薛看长安君胃口不好特意去买的,长安君没吃,刚才吃了半碗黄米饭。这可怎么办?”
子央以前饭量虽然不大,但是胃口很好,看到什么都想尝尝,见到吃得两眼冒光。自从病了之后,这几日吃得越来越少,大家都很忧心,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场风寒是能要了人的命的。
这时候一个侍卫进来,说道:“烧点水,费大姐要给长安君洗衣服。”
刮锅底的侍卫几下把锅刮干净,把刮下来的黄米饭倒进石的盆里。石也不嫌弃,抓了一点盐放进去搅拌好,直接大口炫。
厨房里的人忙起来,进来通知烧水的侍卫就跟丑夫说:“你脑子好用,东十七没来,就靠你想了,你说要把长安君送到赵家吗?”
丑夫问:“哪个赵家?”
“自然是赵太后的母家啊!”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赵太后是邯郸人。”丑夫反问:“为什么要送他们家?就算长安君快不行了,官府的官员比赵家更该照顾她,再不行还有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轮不到赵家。”
这侍卫点头:“说得也是,是我们急昏了头。”
这时候夏侯婴进来,问丑夫:“吃完了没有?没吃完拿去主君那边吃,她要问你们今日查看滏口陉的结果。”
几个人端着饭碗去了子央的房间,就在子央床前吃起来。
子央盘腿坐在床上,身上围着好几层被子,就露出一个脑袋,显得无精打采昏昏沉沉。
子央哑着嗓子问:“你们今天去看得怎么样?”
为首的一个侍卫说:“那地方确实能用,我们商量围三阙一,按照您的想法,在东、南、北三个方向布满升天雷,到时候驱赶那些兽群向西踩踏撕咬这些人。”
子央说:“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人能从兽群的嘴里逃生,后续怎么办?”
丑夫问:“你要赶尽杀绝?”
子央反问:“我还要留着他们活一年又一年吗?”子央说完咳嗽,咽下去一口唾沫润喉之后,她说:“你们看到了吧,到时爆炸带来的冲击波和滚石跌落能杀死一拨人;野兽撕咬能死一拨人;必然有人能逃出生天,这时候还要留一道后手,也就是在高处再布置升天雷,爆炸后靠滚木礌石灭掉最后一波。”
子央喘了几口气,就说:“我这两天病了,有人就暗戳戳的打听我的病情,有人来拜见我的时候在悄悄套话,我觉得我这一层假身份已经撑不了太久,甚至我现在已经露馅了。所以我决定和石一起带他们进滏口陉,你们其他人,就不要跟着我,到时接应我们。”
大家面面相觑。
石还在吃饭,丑夫看了一眼在咔叭咔叭嚼着骨头的石,忍不住说:“你就带石一个人吗?”
子央点头。
石作为一个唯二差点杀死始皇帝的人,最后在秦军的巡捕下安然而退,无论是本事还是运气都很逆天。要知道前一个差点杀死始皇帝的人叫荆轲,早就身首分离了!
子央决定赌一把,靠石一个人把自己从包围圈里带出来。
丑夫说:“咱们还能再计划一下,你没必要亲自冒险。””
子央说:“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舍不了媳妇打不了流氓,我要是畏首畏尾,他们怎么甘心进入包围圈啊!”
另一边廉允进入廉缑家里,和廉缑家的人一起吃了晚饭,随后去找张良。
“张世兄,”廉允进入房间,急匆匆地说:“大消息,我去找齐人了,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个大消息。”
廉允说着脱了鞋进房间,张良迎上来,两人来不及寒暄,立即分宾主坐下。
张良立即问:“齐人那里有什么消息?”
廉允说:“齐人那边怀疑赵绿就是长安君。”
张良皱眉,理智让他觉得这话像是真的,可是感情上他不愿意接受这些话的真实性。张良站起来在廉允面前来回走,他自己意识到自己对这件事的判断不够理智,自己好像是出问题了。
廉允看他走来走去,就说:“齐人告诉我,去年在咸阳发生了一件事情,以至于咸阳城中的赵氏宗族被灭族了。别说赵国公主,就是代王嘉此时也已经命丧黄泉。”
张良忍不住说:“赵国公主在押送她的时候逃走了,如果说她真的逃走了呢?”
廉允说:“张世兄,你何苦非要执着于赵国公主还活着。赵国宗族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就算她赵绿活着那又有什么用呢?指望她一个人复国吗?”
张良点头:“你说的对,可是万一……万一她要是能复仇呢?”
廉允叹气:“张世兄,你我兄弟先不要聊赵国公主是否还活着这件事,咱们现在要说的是齐人怀疑邯郸城的这一位赵国公主是长安君的事。”
张良点头,再次跪坐下来,询问道:“他们怀疑,有证据吗?”
“有,其一就是长安君不在关中。秦人对外放出来的消息说长安君在巡视四关。齐人说这几个月来,没有一支商队在路上或者是在这四关遇到长安君,这很不正常。
你想啊,长安君为暴君的爱女,并且位高权重身份尊贵,她出行自然是有卫队,前呼后拥好不威风,这样的队伍只要出现,必然引人围观,可是有人围观吗?有人看到吗?”
张良点头:“不在咸阳,不在关中,不在四关,必然是在外面。”
廉允点头:“对,这是其一,孤证不立,不能一口咬定赵绿就是长安君。他们还有其他证据。”
“哦?”
“暴君秦政有肺疾,这不是秘密。”
张良皱眉:“你说不是秘密,我怎么不知道?”
廉允说:“我是说在赵国,贵人都知道。暴君在邯郸的日子不好过,年幼的时候被欺辱,一年冬天,襄王他们故意把他推入水中,虽然捞出来了,并不给他干衣,把他冻的几近昏迷,后来就落下了肺疾,回秦国的时候病痛缠身,据说医治了好几年没有痊愈,因为肺疾一度被庄襄王嫌弃。
昔日楚国的华阳太后把持着暴君的后宫,安排了几位楚国的贵女和他生育子嗣,在秦太子扶苏之前据说有过两个孩儿,但是生下不久就去世了。据说是父体不够强健,所以胎儿难以成活。
长安君遗传了暴君的肺疾,赵国还没灭亡的时候,赵国也有细作潜伏咸阳,从咸阳探听到的消息,长安君生下来就喘息气急,和暴君如出一辙,所以暴君对她非常疼爱。这次赵绿得病,有人特意查了,就是喘息和气急。”
张良皱眉:“单凭肺疾,如此断定,岂不是显得牵强附会?”
“张世兄,你想啊,一个本该在咸阳的人没在咸阳。一个不该得肺疾的人得了肺疾。这不是太巧合了吗?”
张良没说话。
廉允说:“赵绿没有肺疾,秦子央有;秦子央没在关中,不知道去哪里了?赵绿突然出现在邯郸,以前不知道在哪儿?想想都觉得这中间有可说的地方。”
张良长叹一口气,就问:“他们打算怎么办?”
“他们打算杀了赵绿,或者说杀了长安君!”
“杀了?万一她是赵绿呢?”
“赵国宗室没人了,就是杀错了,谁来替她主持公道?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长安君,那岂不是赚大了?”廉允压低声音说:“不是有消息说长安君要来邯郸吗?住在中街的赵绿不是说要让那群人去劫杀长安君显示一下实力吗?那些人就想着顺水推舟,跟着赵绿进入滏口陉,直接在滏口陉杀了赵绿,然后分尸喂狼,就说是被狼杀了。”
张良皱眉:“他们想将计就计?”
廉允点头:“他们觉得有把握。”
张良叹气:“滏口陉那种地方很适合埋伏啊!万一秦人埋伏呢?”
“我也是担心秦人会在那里埋伏,但是调动大军很难瞒住城里人,现在天气冷,从滏口陉那一头行军到这里来,中间能冻死很多人,所以大家都觉得长安君来邯郸这个消息是个假消息,扯远了,就说埋伏这回事,他们觉得自己不会上当。
虽然赵绿的下属今天又进山了,可是没进去太远,而且现在这种季节山上光秃秃的,很难埋伏,大家都觉得山里没人。”
张良皱眉:“这件事很反常”。
“是啊!”廉允点头:“太反常了,我不敢参与,所以我这几日就躲在我族叔这里,不敢再出门了。”
张良想了一遍,跟廉允说:“我和赵绿来往过,我实在想不到她下一步会怎么办?”
廉允叹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张世兄,你我都在干岸上站着,隔岸观火吧。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这会儿也被裹挟着和他们一起行动了。”
张良摇头:“世兄聪慧,就是我不说,你也能及时抽身。”
“想抽身难啊!你以为这些人里面没人发现这事反常吗?发现了,但是想抽身难啊。”
两个人一起叹气。
过了几日,子央的病情稍微好了一些,就发帖子邀请在邯郸的抗秦义士们来中街聚会。
子央病恹恹地坐在上面,进来的人对着子央大礼参拜。如果子央是赵绿,她是真公主,如果子央是长安君,她还是公主。
这些人敬仰血脉,无论子央是不是真赵国公主,她都是真公主。别看诸国之间打生打死,该有的体面礼仪都有,毕竟这是一个“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时代。
这些人拜见子央后按照进门顺序坐下,他们看到子央身边坐着像是一座肉山一样的石忍不住窃窃私语。
据说长安君身边就有个很壮实的大力士。
子央也知道自己的底裤都快被他们拆穿了,毕竟有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善,这也就是子央要带着石在身边的原因,万一有人刺杀自己,石还能保护自己。
子央另一边坐的是夏侯婴,夏侯婴充当子央的喉舌。等到大家都来了之后,夏侯婴示意大家安静,就说:“前些日子我家公主和诸位约定好,要找机会进入滏口陉劫杀长安君,如今机会来了,根据我们收到的消息,长安君后日要出滏口陉,明日咱们就提前进去埋伏,各位可有异议?”
此时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都知道这话是假的!
但是这些人都众口一词:“仰仗公主谋划,听从公主吩咐。”
随后夏侯婴展开一张纸,开始点名统计人数。
这样一场各怀鬼胎的会面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气氛中结束。
人都走了,子央问石:“你布置好了是吗?”
石刚回来,他昨天和丑夫他们又去了滏口陉,在山上布置好了雷阵。今天丑夫他们没回来,夜里还要看守着雷阵。
子央就说不用看,但是他们不听,就担心有野兽撞了雷阵导致明天升天雷不够用,功亏一篑。
石点头,跟子央说:“主君放心吧。”
夏侯婴皱眉问:“您真的明天只带着石一个人去?”
子央点头:“人多了不好,到时候我趴在石的背上,他抡着两个锤子背我逃出来。”
石重重点头。
夏侯婴叹气,说道:“太冒险了,我还是驾车在后面跟着吧。”
子央看了他一眼:“还是牵着马吧,我担心我本来没事,坐车再受伤了。”
次日一早,子央和石骑马出城,很多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因为子央只带了石一个人。
人群中有人说:“这胆色的确是暴君的女儿该有的。”
子央靠近后,只在马背上向着这些人拱手,这些人在马上回礼。随后石开始点名,发现虽然有人不在名单上,但是并没有少太多。
子央一马当先进入滏口陉,其他人跟上。
这时候毕满一把拉住弟弟毕假的手臂:“你可要想好了,一旦进去,生死由不得自己。”
旁边很多人看过来,大家都在排队进入滏口陉。毕假在别人笑嘻嘻的注视下觉得面子挂不住,甩开毕满的手,说道:“是你胆小如鼠!放开,我带你来是要让你看我今日大展神威,少说丧气话!”说完驱马进入滏口陉。
毕满抬头看看巍巍太行山,迟迟不愿意进去,他身后毕氏的家仆催他:“少主在等您呢,您快进去吧。”
毕满叹气,前些日子自己还是少主,现在少主是毕假了。
其实,毕假死了也好。
[101]谨慎的子央:……
子央一马当先,她的后背被石牢牢挡住,这样做是防备着有人在背后放冷箭。
大家沉默地往前走,一路上子央都是匀速前进,整个人显得不慌不忙,但她背后的这些人就非常谨慎,不断向着四面八方查看,为了防止出事,这些人还带着猎犬,放出了猎犬警戒。
这些人紧紧地跟着子央,关键时刻这些人要拿子央做人质。而子央就要和他们拉开距离,关键时刻能立即逃命。
感觉到后面越贴越紧,子央的速度就开始加快,后面自然也跟着加速度。今日的滏口陉两岸野兽特别多,野兽的嚎叫声处处都能听闻。
也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野兽怎么这么多?抬头就能看到。”这很不正常,平时山里的野兽都是主动避开人的。
就有人说道:“前阵子下雪,这阵子又没有商队,这些野兽没吃的,自然群居在滏口陉的出口处,说不定想要下山吃些人和牲畜。”
在野兽的嚎叫声中,子央来到埋伏的地方,她并没有停下来,按照计划,再走一段距离会有一片缓坡,石要提着两只大锤背着子央爬上山坡,借助缓坡上乱石的阻挡可以快速爬山避开野兽和弓箭。
子央的速度慢下来,向着周围看了看。
毕满在整个队伍的中段靠前,他时刻紧盯着子央,为了更好地观察子央的动作,他甚至骑马贴着路边走,就为了有个观察子央的视线位置。
自从进山之后,他发现刚开始那一段路这位名义上的赵国公主走得还算平常,越是靠近里面,这位不知道真假的公主就开始左顾右盼。只要长脑子就能知道这件事里面有缘由,而对方明显不怀好意。
毕满没来由地开始心惊肉跳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因为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让他赶快逃。他也知道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逃是逃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一块走下去。
直到毕满看到石从那位赵国公主的背后走到了她的左前方,他知道要有变化了。
毕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觉得特别害怕,浑身战栗,整个人想转身跑。
这时候石下马,从自己的马背上取下了两只大锤。他们身后的一个人突然问道:“壮士,怎么突然下马了?”
石说道:“这边路不好走,我要下马走过去。”
他身后一个人明显有拉拢石的意思,笑着说道:“壮士好力气,不知道家乡何处?出来这么久了可曾和家里面联系过?我家里面有些仆人,尚且可以使唤,让他为壮士送一封家书,如何?”
石也仅仅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随后他放下大锤,背对着子央,子央顺势从马背上趴在了石的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突然之间山上一声巨响。
石在这些人都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时候立即用一根绳子在极快的时间内把子央捆在了自己的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立即就有人大喊:“他们要逃!”
石随后提起两只大锤,动作迅捷,沿着缓坡向上爬。
石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十分流畅又特别的快,此时山上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大,连带着炸出来的碎石不分大小从山上纷纷滚落下来,山谷当中的马并没有经过特殊训练,所以在巨响发出的时候,这些挤在一团的马纷纷躁动起来,有的人骑术不精已经被马甩在了地上,这山谷里面到处都是马蹄子,甩在地上的人已经被各种马蹄踩来踩去,这些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毕满在石下马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
当一声巨响传来的时候,他立即策马追了过去。毕满相信只要是有生机,那么生路一定就在石走过的这条路上。
可惜他慢了一步,他前面有人在他之前骑马冲上缓坡,以为能把人追下来抓到。石靠两条腿,难道还能跑过四条腿的马?已经有人组织射箭,箭雨飞向子央,也堵死了后面人追着逃出去的机会。
说起来马确实能爬坡,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过不多久四只蹄子的马能很快追上两条腿的。但是今天特殊,巨大的声音让马勉强能站稳,因为战马惧怕巨大的声音,哆哆嗦嗦,腿软地追上去的时候,野兽如潮水一样冲了过来,马的生物本能让它转身就跑。
第一波巨石已经砸死砸伤了很多人,血腥气遇到狂奔的野兽群,让飞奔的野兽们瞬间扑上去撕咬起来。
整个队伍已经乱起来,毕满身边没有人,他这时候死死地贴在马背上不敢下来,因为一旦他落马就是灭顶之灾。因为山谷中大乱,箭雨消失,石背着子央已经爬了一段路程,他们在理论上已经挣脱了危险。
毕满立即驱动自己的座骑冲过去,他不眼瞎,看到别的地方都有滚石从山上滑落,只有石攀爬的方向没有,生路就在石走过的地方。毕满挥舞着兵器斩杀扑上来的狼,马上要冲到缓坡前的时候,他弟弟毕假大喊:“长兄,救我!”
毕满当没听见,直接冲上缓坡,他已经不在意弟弟的生死了。
有毕满这种眼光的人很多,刚才紧贴子央的那群人也已经冲到了缓坡前。子央被石头绑在背上,忍着恐高和眩晕回头去看,就说:“石,他们要追上来了。”
石提着两只冬瓜锤对着两边的乱石乱砸,人为破坏山上的石头,碎石滚滚落下,下面的人挤在一起避无可避,前面的人直接用脸接下了滚落的石块。
毕满一直看着上面,他发现石在逃命的时候顺手砸了石头,就知道这太危险,立即从马背上跳下来趴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石头滚落,把缓坡上砸出一片空地。
毕满看到没有石头落下后,立即站起来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和石比起来,他生活在平原,石一直生活在山上;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石一直在山中背着老娘寻找口粮。因此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石,在他攀爬的时候石背着子央已经爬出去很远,眼看着石像是一只灵巧的巨猿将要消失在石头后面,他着急起来,忘了警戒身后,加快速度往上爬,直到小腿被狠狠地咬了一口,才警觉背后危险。
毕满回身一刀杀了狼,低头看向下面,下面极其血腥,非常恐怖。他再抬头,已经看不到石了。
毕满知道自己要自寻生路,石绝对有人接应,自己如果跟太近,虽然能逃脱狼口,只怕逃不出秦人的刀斧。
他看向四周,立即爬向一块大石,靠在石头上撕了衣服把自己的小腿裹住,在大腿那里打结,防止流血太多死亡,握着宝剑警戒四周。
下面就是兽群的豪宴,毕满站在高处看着,发现除了少数几个看不清的人骑马逃脱外,大部分人都被野兽猎杀了。
再丰盛的宴席也有结束的一天,吃饱了的野兽们慢慢散去,时间已经接近天黑,还有一丝生气的人这时候挣扎着爬起来要离开,毕满知道秦人还没走,现在不是挣扎求活的好时候。
任何词都不够形容秦人的冷酷,用“虎狼”二字远远不够形容他们的狡猾,他们在外交信用、军事行为、法律制度以及国民性格上展现出的极度凶残和不可预测性。
秦国在战争中不仅追求胜利,更追求歼灭,伊阙之战,白起斩首韩魏联军二十四万;长平之战,白起斩杀赵军四十万;鄢郢之战,水淹楚国都城,死者数十万。
这种动辄几十万人的大屠杀,在讲究“存亡继绝”的古代战争中是前所未有的。六国人觉得秦人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捕猎和屠宰,因此称其为“虎狼”。
无信、嗜杀、无情、野蛮,这样的秦人不会不留后手,秦人肯定在一个地方冷冷的注视着下面,只要有人活着,他们就不会离开。
就在这时候,下面的人互相帮助着站起来,慢慢地聚集在一起,山上再次发出了巨响,大片滚石再次从山上滚落,以不可阻挡的架势砸向山谷。
山谷里面重归于寂静,毕满还是没动,借助巨石的遮挡蜷缩着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希望在暗中观察的人把自己当成一具尸体。他在赌,赌秦人没有走,还在等着精准收割那些没被杀死的人命。
天色渐渐黑了起来,这时候从东边来了很多举着火把的人,开始清理石头和尸体。
毕满在山上看着下面,来的是秦人武官带着服徭役的赵人,他们从东边进入,下午逃走的那几个人只怕也遭遇了屠杀。
这种斩尽杀绝果然符合秦人的性格。
赵人把一具具断肢尸体搬上大车,随意扔在一起叠摞起来。昔日贵胄们大部分都落得尸骨不全的下场,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体面的葬礼,这让毕满物伤其类,忍不住掉下眼泪。
这附近清理完尸体,并没有清理血迹,只需要一两场雨雪,这里重新干净起来。
拉尸体的大车离开,已经到了半夜,这里没有了野兽的嚎叫,吃饱的野兽在下午朝西进入了太行山腹地,短时间不会再回来。山下的秦人们在检查滚落到各处的石头,确定是否安稳,会不会滚落别处砸伤行人阻拦商路。
秦人真想治理这片地方,他们在意滏口陉有没阻塞,他们想从滏口陉调兵征税,可为什么要踩着六国豪族的血来治理!
他恨得咬牙切齿。
此时山坡上出现一片火光,毕满更不敢再有动作。
这道火光和山谷里的秦国驻军会合,在灯火中,毕满只能看到石庞大的身躯。不用想,这个大块头此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主人,而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那个病恹恹的“赵国公主”。
所谓的赵国公主是假的,她就是长安君,毕满亲眼看到秦人武官集体行礼。
毕满发誓“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子央还不知道有一条漏网之鱼,主要是她手里的人手太少了,而且她还要确保埋的雷都要炸了,万一有个哑火的将来伤了野兽也就罢了,伤了人或者再爆炸引发山石崩落砸伤了商队就不好了。
所以他们一下午在逐个检查,留下四五个人盯着是否有活口逃出去,就算是逃走了一两个,从滏口陉逃往邯郸,都会被赶来的部分驻军杀了,所以大部分侍卫都在跟着子央检查是否还有雷没被引爆。
折腾到后半夜,子央除了早上吃了点东西,现在又病又困又冷又饿,提不起精神,只能勉强爬上马背,摇摇晃晃地跟着队伍回程。
城门外有帐篷,除非是皇帝诏令,就是太子来了也不能在半夜开城门,若要半夜开门,必须持有皇帝颁发的特定符节(如虎符、通关文书)或紧急诏书。
城外的秦驻军是关城门前带着役夫们去滏口陉收拢尸体,所以现在驻军和役夫们都在等着开城门。山中收集来的尸体一车车被放在滏口陉的入口处,子央来不及看,关键是血呼呼地看着她也害怕,整个人晕头转向的倒在帐篷里睡着了。
城外的一户人家的家里,廉允和张良白天出城,借住在这儿,看着城门外灯火晃动,张良忍不住吐口气:“果然,那人是长安君。”
长安君虽然调动不了驻军,但是驻军能派出几个武官带着役夫们干活,这还不是私活,有助于邯郸郡镇压,驻军和官府自然听从长安君的调遣。
廉允问:“咱们明日怎么办?”
“去滏口陉,看看有没有活口。”
廉允忍不住说:“都没活口了,你看他们这么多人,就是有活口也被灭了,还要去吗?”
“去看看,不看怎么知道长安君是靠什么手段屠杀的义士们。”
廉允点头:“说得也对,总要看看的。”
次日天亮城门打开,子央病恹恹地爬上车,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跟夏侯婴说:“你留意些,我坐车容易出事。”
她实在骑不了马,只能坐车。夏侯婴驱车送子央去丛台宫。如今子央干了一票大的,再住在中街就太危险了,昔日的丛台宫是赵国的王宫,现在是秦国的行宫,更适合养病,也更安全。
子央躺在车里,她睡得很不踏实,整个人在睡梦中经常惊醒,直到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脑袋撞在车壁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才松口气陷入沉睡。
滏口陉并不禁止通过,张良和廉允各自带着家仆进入滏口陉。因为拉出去的尸体太多,需要确认身份,一上午压根埋不完,所以很多人围观,这也导致了很多人组团进去滏口陉查看。
大部分都在谷底讨论野兽饿极了咬人,少数也发现了一些石头的断口非常新,棱角也很明显,但是没人往上爬去一探究竟,大家是来看热闹的,又不是来断案的。而且这里太危险,落单很容易被野兽撕咬,所以大家看一会儿就离开了。
只有张良和廉允绕着整个现场来回看,廉允指着缓坡说:“这里的石头很少,还有攀爬的痕迹,而且这一段路也是最好走的,不如上去看看。”
张良点头,爬了一会儿,张良的奴仆立即说:“主人,这是毕氏少主。”
毕满已经晕过去了,几个人围着叫他的名字,发现他已经昏过去还发着高烧。
张良对廉允说:“我认得他,他乃是魏国毕氏之后,我大父和他大父昔年有交情,还是他跟我说赵绿已死的消息。我们两个上次分别的时候,我再三嘱咐他回大梁去,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他。”说完忍不住叹息。
廉允看着几个奴仆给毕满处理伤口物理降温,就说:“我前些日子看到毕氏的人了,他们的少主是个飞扬跋扈的少年啊,比他年少。”
“那是他兄弟毕假,他不得父母喜爱,一直跟着大父大母生活,他大父在魏国灭亡前就去世了,去年他大母也去世了。我和他分别的时候就断定他要被兄弟害了,当时还隐晦地提醒了他,唉!”
“这也是好事儿,毕氏的人都死了,好在他还留一口气。”廉允看着山顶:“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要听听这位毕兄怎么说了。此地不安全,你们随我回上党去吧。”
张良低头看了看滏口陉,从山上往下看,滏口陉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如今邯郸回不去,秦人必然会连坐拒捕,逃入上党或许是个好主意。
他点头说:“如此就叨扰廉世兄了。”
子央被抬出车子,早就等在一边的医者上去检查了一下,确定她发根处只是被撞破皮,不严重,立即开始诊脉。
邯郸的郡守是杨端和,就是当初配合王翦灭赵的时候围邯郸城的老将军。邯郸对于秦国和始皇帝来说非常重要。邯郸是赵国的故都,这里人反秦情绪激烈,需要一个老将坐镇,必要的时候可以大开杀戒;另外这里是始皇帝的出生地,始皇帝曾经亲自驾临这里坑杀自己的仇人,杨端和正是在这种血腥恐怖的氛围中替秦始皇镇守着这座充满仇恨的“龙兴之地”。
杨端和等到医者出来,询问:“如何?”
医者是秦人,因为杨端和年纪大了,这位医者跟着他来邯郸上任,负责他和在邯郸任职的秦人医治。赵人仇恨秦人,秦人不信任赵人,连医者都要用秦人。
医者跟杨端和说:“最少要卧床休养三个月,太虚弱了。”
杨端和叹气,说道:“你开药方,我派人立即送往咸阳。”
医者写药方的时候杨端和回到书房亲自给始皇帝写信,信分两个部分,其一是关于长安君的健康问题,这个要详细表述,最后一部分也不能省字数。
杨端和把昨日被杀的名单和过程写了下来,对升天雷这种东西赞不绝口,暗示始皇帝赶紧配备各处,让天下人望而生畏,让他们永远生不出反抗大秦的勇气!
如果这信让子央看到,会忍不住说一句“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才是虎狼君臣啊!”
子央睡了一天,晚上醒来后顶着憔悴的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仅剩的几颗冰糖,拿出一颗抛出去,石倒腾着两只大粗腿轻盈地跑过去张开嘴一口接住。
杨端和带着郡尉羌瘣来见子央,看到子央这么对待石,两个人忍不住皱眉。
羌瘣忍不住说:“长安君也太侮辱人了,无论怎么说石也当得起壮士二字,怎把他当犬一样逗弄,他又不是弄臣。”
这时候子央手里只剩下一颗冰糖,石跑过去,从子央的手里拿了冰糖,退后几步,子央张大嘴,石精准把冰糖投进子央嘴里,两人对着哈哈笑起来,跟两个小孩子一样。
杨端和:“……”
羌瘣:“……”
两人眉头皱巴得更紧了。
杨端和突然说:“这也是好事。”
羌瘣看着他:好在哪儿?
羌瘣一直都是杨端和的副将,后来戎转文,两人相处的时间长了,有的时候一个动作都能看出对方的意思,但是羌瘣此时真的想不到这有什么好的。
杨端和说:“昔日武王在的时候,他刚做上大王,就把和自己一起摔跤嬉戏的力士封为大官,差点坏了秦国军功授爵的法治根基,当时招致很多人不满,好在这个石是有救主的功勋,就是提拔也能说得过去。”
羌瘣摇头说:“下官觉得不会。”
子央吃了糖还是病恹恹的,就打算回去躺着。石站在门口说:“主君,你在这里住着吧,我回去了,我们不和你住一起,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无精打采非常憔悴的子央瞬间智商占领高地了!
什么?让我一个人住着丛台宫?
子央浑身爆发出力气,飞快地跑出门,叫着要走的石问道:“你们不和我住一起?”
石点头:“他们说了,这是行宫,我们不能住,你可以住。”
子央急地跺脚:“留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害怕怎么办?”
“这里有好多人啊,有侍女和寺人。”
子央就更不敢待着了,从小到大,家长和老师教育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全是陌生人,吃住都在这里,自己小命还能保住吗?
她立即说:“别说了,你们给我腾个房间出来,我不住丛台宫,我不配,走走走,咱们住狗窝去。”
石抓了抓头发,点头说:“好吧。”
杨端和羌瘣赶紧迎上去,杨端和问:“长安君不住在这里吗?上次太子路过这里还住了几日呢。”
羌瘣就说:“是啊,这里有赵国昔日的乐队倡人,跳舞可好看了,太子还看了呢,您不看吗?”
子央摇头。
她不乐意住,杨端和还想再劝劝,就说:“外面那地方不如丛台宫舒服,而且那地方也不暖和,您要在温暖的地方休养。”
子央说:“我能多放炭盆。”
眼看着子央油盐不进,羌瘣就小声跟杨端和说:“咱们尽力了。”还是别劝了。
杨端和只能陪着子央去侍卫们住的地方,让人把给子央准备的铺盖送去。
子央自己一个人占了一间房,也没放炭盆,饱饱地吃了一顿直接盖了三层被子,把自己压得差点喘不上气,但是美滋滋地睡了,睡得很踏实。
这时候的咸阳已经收到了子央病了的消息。
始皇帝在曲台殿内看着信,眉头紧皱。他儿女众多,但是遗传他肺疾的只有子央,所以他对子央偏爱一些其他孩子都理解。
因为子央病着没给他写信,所以这次送来的信只有几封,都是侍卫写的,干巴巴的,一封信两三百字,一张纸就能写完。
咸阳正晴空万里,公子高夫妻两个带着孩子来拜见始皇帝。作为始皇帝唯一的孙子,这个小孩子是目前整个咸阳最受宠的,连胡夫人所生的小儿子公子胡语都比不过。
公子高夫妻两个现在有子万事足,整日在家研究怎么养娃,而且开始热衷于炫娃,只要是天气好,这两个人抱着孩子能串遍所有的亲戚。
当他们两个抱着白胖的孩子来到曲台殿的时候,始皇帝让昌把信收起来,笑着看公子高把胖娃娃送到自己跟前。
“唔,这是又重了。”始皇帝抱着大孙子摇晃了几下,回忆了一下上次抱孩子的重量,很肯定地说孩子又胖了。
公子高夫妻两个就跪坐在始皇帝跟前,公子高笑着说:“是比前几天胖了一斤。”
始皇帝说:“孩子就是前三个月前长得快,过了这三个月体重就没现在这样半个月一斤肉往上涨了。”
公子高立即感慨几句养儿方知父母心,这话让始皇帝听着非常舒服,就抱着孩子和他们夫妻说笑了几句。
公子高的妻子李夫人看始皇帝不太想说话,就知道这是不高兴,她也不敢提醒丈夫,有的时候能猜到皇帝的心思也不是一件好事。
公子高今日很高兴,说了很多,发现老父亲兴趣缺乏,才发现始皇帝不高兴,就问:“您怎么了?似乎心情不愉?”
始皇帝叹气,抱着睡着的长孙拍了拍,就说:“子央病了,肺疾复发。”
公子高听了皱眉,立即问:“严重吗?”
始皇帝点头:“对,起不了身了。”
公子高立即说:“她身边全是客卿和侍卫,她病倒了没一个人能帮她拿主意,臣想去看看他,等她好了再回来。”
始皇帝心里还是高兴的,就说:“你能这么想朕很高兴,还是算了,天寒地冻,你出去朕也心疼。”
公子高说:“可她一个人在外面,又孤又病,这可怎么是好。”
始皇帝叹口气,抬起胳膊,旁边侍女赶紧上前接着孩子,抱着孩子交给李夫人,李夫人就把心思放在儿子身上,低头抱着孩子低眉顺目地拍着,对父子之间的谈话似乎没听到。
始皇帝跟公子高说:“子央看着好说话,实际上脾气很差,向来不听劝。就是朕说她,她也不听,你就是去了也没用,这么冷的天还是别来回赶路了,太受罪。”
公子高听出来是始皇帝不想让自己去,只能点头。
夫妻二人从章台宫出来,公子高皱眉,就说:“子央病着,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看着?不如我去找长兄商议。”
李夫人皱眉,就说:“良人不要刻意去说,回头遇到了太子再提一句吧。我总觉得太子和长安君似乎不和睦。”
公子高笑起来:“怎么可能?长兄很疼爱子央。”
李夫人还想说什么,然而这时候她怀里的儿子醒了,赶紧低头哄着儿子,急匆匆地说:“太子经常进入曲台殿,他的消息比咱们快,您还是别凑上去了,听说过几天要下雪,咱们哪儿也不去,你给孩子读书吧,听说现在给他读书,他将来有大学问。”
公子高哈哈笑起来,就说:“你这多少有些胡扯,罢了,万一呢,万一现在读了,将来儿子做个名满天下的大贤呢。”
[102]太行篝火:……
篝火噼啪作响,在一块木炭发出一声噼啪后,毕满一下子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带着刻骨的恐惧感,立即从火堆里抽了一根木头来挥舞,警告说:“都退下,退下!”
“毕满,谦之,不要怕,我是张良。这是廉允,字子正,是廉颇老将军的长孙。我们在滏口陉入口五六十里的南坡上发现你的,现在邯郸回不去了,我们打算带你去上党子正的家中。”
毕满看到张良后松了口气,手一松,正在燃烧的火棍掉在地上,被廉允捡起来放回火堆里。廉允对着另一堆火的方向摆摆手,奴仆们把火堆转移得更远,避开他们的谈话。
张良递给毕满了一些水和干粮,让他填一填肚子,再次为毕满和廉允互相介绍:“容我为两位引荐,这位毕满,字谦之,是魏国御史大夫毕衡的长孙。谦之,这位廉允,字子正,是廉颇老将军的长孙。”
廉允先抱拳:“原来是魏国公室(宗室)毕大夫后人,失敬失敬。”
毕满忍着剧痛和大难过后的后怕,拿出膏粱子弟的教养,风度翩翩地和廉允寒暄,称赞廉颇老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
这一套流程走完后,张良直接问:“谦之,你们都经历了什么?据我所知你是唯一的活口了。”
毕满没有回答,而是追问:“我弟弟呢?你们见到我兄弟毕假了吗?”
张良点头:“见到了,你们进滏口陉的当天,我们在滏口陉入口的村子里借住,天快黑的时候,秦人的武官带服徭役的役夫们进入滏口陉,夜里拉出来很多尸体,其中有半具是你兄弟的。”
毕满皱眉:“半具?”
“嗯,只有上半身,节哀。”
毕满和弟弟争夺少主的位置,如今弟弟死了,心里并没有得意,他皱眉说:“我毕家在劫难逃啊!”
毕假这个蠢货前几天很高调,且死在现场,依着秦人虎狼一般的性格,必然要斩草除根,不出半年毕家必然消失。
张良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毕满说:“我想一夜之间回到大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父母,让他们赶紧逃命去,我自己去找秦人自首。”
廉允和父母的关系好,听到他这么说,感同身受,跟着哭起来。
张良知道毕满这就是演给自己和廉允看的。毕满和他父母之间的矛盾本可以调和,但是他父母支持弟弟夺权,这就导致父母不是父母儿子不是儿子,大家已经撕破脸了。毕满不想管父母,又不能表现得太冷血被人指指点点,所以这一番话是说给大家听的。
张良就陪着他演戏,劝他不要冒险,回到大梁有两条路,现在掉头向东,走来路回去,从邯郸向南进入大梁,这是最快的一条路。另外就是绕个大圈子,从现在的位置进入上党,然后南下走轵关陉再进入大梁,要是走这条路,这个冬天就走过去了,走到大梁的时候毕氏早入土为安,黄花菜早凉了!
张良劝他不要冒险,现在去邯郸和送命一样,要是你大父大母泉下有知,也不会让你去冒险的。
毕满刚才是真的在演戏,但是说到了大父大母,他忍不住悲从中来。跟张良说:“想我毕氏,从始祖毕公高开始,传到现在已经有三十一代,不想在我这一代遭遇大难,我对不起我大父。”
张良只能说:“毕兄想开点。”
廉允也劝毕满想开点,他忍不住拿自家举例子:“我家乃是嬴姓廉氏,这个廉是取自先祖飞廉,算起来和赵王也是近宗,和咸阳的暴君也是同一个祖宗,赵氏和秦氏打生打死,秦氏更是灭了赵氏满门,我大父早年对赵氏忠心耿耿,晚年被迫出奔,最终死在楚国,血脉又算什么呢?该放下就放下吧。”
张良也说:“是啊,放下吧。”
毕满见好就收,他擦了擦眼泪,对天长叹,跟张良和廉允说:“子房,子正兄,那赵绿的确是假的。她就是长安君。”
张良微微蹙眉,廉允看了一眼张良,就问毕满:“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到的,我认识羌瘣,当年我大父还在的时候,作为使者前去咸阳,把我带在身边,期望我能多见世面。在几十年前,秦魏曾联姻,庄襄王把兄弟的女儿也就是暴君的堂姐送往魏国做了我们景湣王的夫人,我大父听从我们景湣王的命令为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魏王假向秦王政求婚,要娶他的长女为太子夫人。
秦王政以魏太子非秦女所出的理由拒绝了。当时陪同我们进入咸阳的武官就是羌瘣。我昨天看到羌瘣对着那病恹恹的公主跪下去,除了暴君的女儿,谁能让一个有战功的将军行如此大礼。”
廉允把柴火放进火堆里,对毕满说:“谦之,你从头说。”
毕满就开始讲,讲到有一种东西发动起来如雷声,震耳欲聋且雷声滚滚,让百兽震惶的时候,无论是张良还是廉允都觉得匪夷所思。
毕满讲完,廉允忍不住说:“好手段,这是驱赶百兽为她所用,此人有大本事。”
张良的眉头拧着,显得焦虑痛苦,但是语气却是敬佩的:“暴君后继有人啊!”
廉允也忍不住赞同:“上天太偏爱暴君,玄鸟又太偏心秦氏,听说秦太子扶苏在灭齐的时候表现得可圈可点,已经足够惊艳,没想到这位公主也如此优秀。”
毕满想到自己,就忍不住说:“有用的孩子有一个就够了,有两个会家宅不宁,暴君早晚要在这上面吃苦头。”
张良听到廉允说“玄鸟”的时候,突然想起当初在石壁前看到的,尽管当时所有的线条杂乱,但是如果代入某一种图画,能瞬间看出来。
他说:“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不是说商人的吗?商人是子姓,你们是嬴姓,怎么在商亡这么多年后还崇拜玄鸟?”
廉允说:“说到以前的事了。不只是宋人是商的遗民,严格说起来我们也是啊!当年我先祖伯益被禹王的儿子夏启所杀,伯益有两个儿子,长子是黄国的国主,次子是徐国的国主,嬴姓当时只有两支,分别是赢黄和赢徐。
伯益去世后黄国被攻破,我们失去了黄国,投降了夏,侍奉夏君,做了臣子。如果在人看来未曾落魄,可毕竟黄国亡国了啊。
后来有位先祖叫作费昌,他出身嬴徐,也在夏做臣子,他就说天命在汤,且子姓和嬴姓同为玄鸟子孙,就带着嬴徐和嬴黄两支族人抛弃夏桀投奔商汤。在鸣条之战的时候,费昌为商汤驾战车,嬴姓追随商汤和夏桀作战,商汤大胜,嬴姓就是商的开国功臣,从此之后我们嬴姓为商王驯兽和陪同商王打猎出征,一直都是商的军中权贵。
后来嬴黄的后人有一对兄弟,叫作孟戏和中衍,为商王太戊驾车,因为辅佐有功,让赢黄这一脉越来越显赫,这对兄弟也因功成为诸侯。
中衍的曾孙就是为商王镇守西方的戎胥轩,戎胥轩的孙子是飞廉,飞廉生二子,长子恶来是秦人的先祖,次子季胜是我们赵人的先祖,我们廉氏的廉就是取自飞廉,以祖先的名为氏号。
赵氏忘了商,毕竟自从造父做了周王的臣子,赵氏已经抛弃了商人的习俗,但是秦人还保留着,他们早年学着商人殉葬,秦穆公殉了一百多位贤臣,导致秦国百年内无法东进,被天下诸侯指着鼻子骂,他们自己也后悔,所以后来自上而下抛弃了殉葬的传统。”
张良点头:“就是她了!我在平城遇到过她,她当时在墙上画了一幅玄鸟,正在哭泣,我当时没认出来那是玄鸟。”
廉允说:“你就是让认出来了也没用,我们赵人对玄鸟也是有点感情的。以前赵国没亡国的时候,区别赵人和秦人还是很明显的,秦人在习俗上更接近商,野蛮血腥,他们祭天有专门的地方,叫作畤,和周礼规定的郊祭不同。赵人已经融入了周礼中。所以秦人觉得玄鸟是先祖,会敬仰一些,赵人觉得这就是个好看的装饰,有的时候也会寄托一些思念,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廉允说:“我扯得太远了,还是说回昨日滏口陉中的事情吧。”
毕满摇头:“子正兄,你说的不多,我觉得你说的少了。”
廉允笑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张良说:“因为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把长安君想成一个周人了。”
张良回忆起自己和子央的几次相遇,发现每次都无法推算出她的行为轨迹,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错了。现在看来自己没错,把对方当成一个接受过周礼的权贵,把她当成同类,以为她会讲体面,讲体统,可是现在看来,她就是一个披着秦人皮的商人。
张良说:“所谓虎狼之君,不过是商王的做派。”
毕满点头:“对,如果把他们当成商人,一切行为就有迹可循。”
一直以来,为了证明“天命”和“德”,周人系统篡改和重构了对商的记忆。他们通过发明“天命无常”和“以德配天”的理论,将商纣王从一个改革失败的悲剧英雄(或普通的亡国之君)重塑为千古第一暴君,并将一场地缘政治的权力更迭升华为道德战胜邪恶的神圣仪式。
以此证明天命在周。
如今说起商人,大家看到的商人是历代周王想让大家看到的样子,真实的商人是什么样子的?又怎么用商人的行为来反推始皇帝和未来的秦二世呢。
毕满说起这个,廉允笑起来:“你们说起这个,让我想起齐人的说法,前几日我和齐人交谈,他们有些想法和你们差不多。
刚才谦之兄弟说家里只要一个有本事的孩子就够了,实际上暴君的受难日还在后面。我听齐人说的,他们说现在咸阳有两种势力,一种是以太子扶苏为主,以周礼和儒家为根本的温和一派;另一派就是以长安君为主,以秦法和墨家为根本的激进一派。这像不像刚才咱们说的周人和商人之争?日后咸阳的争斗,不亚于当年武王伐纣啊!必然是记入史书的大事。”
张良说:“说起来这次齐人死了很多吧?”
毕满回答:“嗯,只要来到邯郸的齐人,被一网打尽了。”
张良接着说:“暴君要巡视天下,必会去齐郡。”
毕满听出他的意思了:“你想去齐郡等着暴君?”
张良点头。
毕满说:“我要去宋国故地,寻找那些商人遗民。”
两人一起看着廉允,廉允说:“我就不去了,我要回上党,家中老母和妻子还在等着我,我若是迟迟不回去,加上滏口陉的消息传到上党,家里人会伤心的。”
张良说:“明日就此别过。”
廉允抱拳:“祝二位旗开得胜。”
三个人以水代酒,干了一杯。
其实大家都知道,除了廉允这个有家有口的人会回到上党的家中,无论是张良还是毕满,此时都是家破人亡的状态,特别是毕满,哪怕现在父母还在,他也选择冷眼旁观,不会去救。所以这种单身汉四海为家,都不会去自己说的地方。
在他们这些权贵看来,尤其是在张良和毕满看来,以前不是乱世,现在才是乱世。
特别是毕满,天下是乱是治不是庶民们说了算,是权贵们说了算,就算是天下人易子而食,只要权贵过得好就是太平年。相反,哪怕天下庶民吃饱穿足,权贵们比去年少收了三五斗,那就不是好年份。更别说秦朝一扫六合,昔日这些权贵们都跌落凡尘,似乎没有了翻身的可能,这才是他们眼中的乱世。
滏口陉中三人说话时,在丛台宫侍卫们的住处,子央在逼仄的小屋子里趴在小桌上给始皇帝写信,现在没有凳子,桌子比较矮,没人的时候子央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累了还能直接躺倒在上面。
杨端和让她把前几日发生在邯郸城外滏口陉中的事情以书信或者是奏文的发给始皇帝。
子央卡文了,写不出来,一晚上就憋出一句开头。
她皱眉看着开头【子央再拜稽首,上书皇帝陛下】这个皇帝陛下就显得见外了,子央改成“严君”,感觉太书面了,谁家给爸爸发微信开头是“父亲大人”,这也太搞笑了,大部分人会喊爸爸,有人甚至能喊一声老登。所以子央又涂黑,改成了“阿父”。
这个开头就是磨蹭了好半天才写出来的,再往下接着怎么写?
子央思考了一会儿,写下【去岁阿父并吞八荒,一统六合,废封建,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天下大定。然邯郸虽下,赵之余孽未靖,六国旧贵族阴结党羽,聚众于郊野,妄图复辟】
她写完看了看,觉得还好,接着写“前日,有谍者报,逆贼数十人,夜聚邯郸城外十里亭,歃血为盟,咒诅大秦,欲煽动黔首作乱。臣女闻之,怒发冲冠,不待郡守兵符,即率家臣锐士三十人,乘夜疾驰。”
写完子央捂住脸,这就是编造啊,她都不是那夜里加班干活的人,特别是自己还是个菜鸡弱逼,全靠苟在石小塔一样的身后,让她披挂上阵,这和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敢带几个人就出去浪的是李二凤,她才不会这样。
而且这事儿压根没发生啊!
做人要实事求是。
子央划掉,再写就写不出来了,这个过程没法写,写真的就要把自己的宝贝升天雷写出来,这玩意要是真的让始皇帝知道了,再给他一张世界地图,说不定日后真的不学用外语。
虽然不学外语很爽,但是天下庶民真的打不下去了。
开头好写,结尾也好写,就中间不好写,算了,先把结尾写出来。
【冬甚寒,阿父躬亲万机,劳苦功高,望保重圣体,加衣节食。咸阳宫阙,虽无丛台之巨丽,然法度森严,足显大秦之威。臣远在邯郸,心驰秦阙,日夜祈愿阿父寿比南山,大秦万世永昌。
臣女央,惶恐顿首,再拜以闻。
冬日于邯郸丛台宫】
中间怎么写啊!
算了,不写了,先去睡一会儿。
子央放下笔,吹了灯,直接脱了外面的衣服钻被窝里了。唔,白天丑夫说这是狗窝,把子央气的跳起来踢了他的膝盖。子央想着白天的事儿,很快就合上眼睡着了。
另一边房间里,丑夫也在写信,写了一半,觉得不保险,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烧了。
跟他一个房间的石问道:“为什么烧了?”
“有人偷看就糟了,信封就是一层纸,拦不住人偷看的。”
石想了想,点头说:“也对。”
丑夫就拿起书,对着坐在床上的石招手:“你来,我接着教你认字,将来做官必要认字的。”
“哦。”石乖乖地走到丑夫面前坐下,粗壮的手指捏着毛笔,认真笨拙地学写字。
写了一会儿,石突然说:“我不是很想做官。”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就跟着主公啊!主公能让我吃饱,我吃饱就行了。”
“你没想过成婚生子吗?你不仅要吃饱,还要让你的妻子儿女吃饱。”
石皱眉,他没有想过娶妻生子,他就说:“我一个人吃饱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管着别人吃饱。”
“你老了怎么办?你阿母在的时候你侍奉,如果你老了,谁来侍奉你?”
“我阿父也没侍奉我大父大母啊!”
“他那是意外死亡。”
“我如果也意外死亡呢?”
丑夫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还是有家人好,一个人在世上,犹如孤魂野鬼,很孤独。”
石没说话,他觉得不孤独,他现在和主君一起玩耍,将来主君不和他玩了,他还可以和小鸟小虫玩耍,他很开心。这时候看着丑夫快哭了,他才没把心里话说出来,默默的低头写字。
次日子央早早地起来,寻摸着吃点好的。这两天她天天喝药,虽然病快好了,但是嘴巴里也太淡了,她不想让自己的两排牙齿当石磨嚼那些硬邦邦的麦饭,她想吃肉。
子央就来找薛欧,跟他说出去弄点肉。
薛欧哭笑不得:“主君,你要知道这是你家啊!整个丛台宫都是你家的行宫,你吃肉跟寺人们说啊,他们会送的。”
子央信不过丛台宫的侍女和寺人们,就说:“你去弄点炭盆,再弄个鏊子过来,弄一块新鲜羊肉,我要边吃边烤。”
“那您等下,就要肉,要不要玉脂?”
玉脂就是豆腐,子央就嫌弃李二凤夫妻,豆腐就豆腐,还要起名玉脂,自己每次说豆腐的时候都要想一想才能确定没说错。随后她追加要求,要有细盐,要有大蒜切的蒜片,要有韭菜花酱……林林总总要了一堆。
她在这里烤肉,边烤边吃,侍卫来来回回地看了几次,看完扭头离开了,在他们看来,把肉切成薄片放在鏊子上烤熟就是闹着玩,这就是消遣时间的奢侈玩法,真正的烤肉是大块肉放上烤,外焦里嫩,子央这种烤法干巴巴的,不好吃还费事,他们不觉得子央是在正经吃饭。所以都是石陪着子央,子央吃几口就饱了,边烤边投喂石,石负责切肉,换碳,和吃,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光吃也很无聊,子央就和石聊天。
石把昨天的事情说了,子央意识到她对丑夫的过往一无所知。
石就问子央:“主君,你说我要娶妻吗?”
子央想了想,点头说:“娶啊!”
她觉得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自己在世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想一个人过日子,因为自己足够强大,也能养活自己,可以一个人走下去,走向生命的终点。但是石不一样,她更希望石有个家庭,将来石老了不至于一无所有,晚景凄凉。毕竟在这个社会,哪怕石再有力气,一旦他受伤衰老了,如果一个人生活,没人照顾,离死不远了。
这让子央想起著名的“公乘得守丘刻石”,里面涉及两个人,分别是有公乘爵位的得,和一位旧日的将军曼,他们两人在为中山国的王守陵。这种大概属于犯错被贬到王陵守陵的官员,除了这种犯错被贬等同于流放的官员外,还有一种就是专职守陵官。
子央如果在现在去世,石的结果有两个,其一是给她守坟,其二是被始皇帝或者是被李二凤收入麾下,毕竟石一身本事,冲阵作战他会大放异彩。可石是个死心眼,最终的结局只会是来给子央守坟。
守陵在一些人看来是荣耀的事情,但是在子央看来就是一种流放。死人何必耗费活人的余生呢。
甚至到了西汉,守陵已经发展成了世袭制度,父亲守陵职位会传给儿子,最后是一个家族世世代代的守陵。
子央就说:“石,找个对你好的人,你和她成亲,将来生个聪明的孩子,你老了之后让你的孩子照顾你,替你做选择,他知道怎么做对你和你的家庭好,所以还是要成亲。”
吃完烤肉,子央摊开信纸,想了想给始皇帝写信。
子央因为和石交流,才知道自己在这里几天到底得到了什么感悟。
看到别人生死,想到自己生死,大家都会忍不住开始想一生该怎么过,可是就算打算得再好,也抵不过人生无常几个字。
子央在信里和始皇帝讨论起了死亡。
她再次强调,无论谁都有死亡的时候,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她希望她死后身边人不要伤心,自己也不用厚葬,更不用人来收坟,如果可以,她想葬在长安。
倒不是因为她的封号是长安君,长安以前是她的封地,是因为自古关中帝王乡,将来的咸阳和长安必然会是一个大城市,所以将来修地铁她会被挖出来,当她被挖出来陈列的时候,她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和游客见面,这里面的游客说不定就有她的父母亲人,某种意义上,她也是回家了。
他还特意在信里说这次计划能够完成,多亏了石背着自己在山间逃命,将来石没有犯错,请始皇帝多看顾石,在子央的心里,石是救命恩人。
子央在捏着笔思考生死的意义,这是她未曾思考过的问题,她把自己的感觉写在纸上。上林苑中,李二凤收到了从邯郸传来的消息。
他亲眼看过暴君杨广的下场,但是杨广终其一生没遇到过刺杀,他是被军队哗变逼死的。而始皇帝现在的处境就是“人人得而诛之”,刺杀他的人随处可见,就是因为关中和咸阳乃是秦人经营了几百年的地方,才不至于让他不得安寝,只要出了关中进入六国故地,他要面对无休无止的刺杀。
自从始皇帝要巡视天下的消息从关中飞向了六国,如今六国遗民真的在摩拳擦掌,要诛杀始皇帝,邯郸那边更是云集了许多刺客。
李二凤拿着信翻来覆去的看,他对始皇帝佩服起来,被刺杀这么多次都没死,世人惊叹的每件事在他身上都是那么的稀松平常。
大丈夫当如是啊!
长孙皇后端着茶水进来,说道:“良人,喝些茶吧。”
李二凤说:“也好,正好咱们说说话。”
[103]邯郸来信:……
一群快马疾驰而来,手持杨端和符节的骑士冲进章台宫,来到曲台殿的时候,骑士从马背上栽下来。
侍卫立即从他背上拿了青铜盒子,再拿上杨端和的符节,立即登上曲台殿的台阶。
这是整个秦国最快的传输方式,换人换马不换信,中间要尽量跑、快速跑。很多马匹和骑士冲到下一处驿站的时候经常倒地不起,如果是战争消息,有的时候能跑死马。
一旦有这样的传信,就有大事发生。
前几日在邯郸滏口陉发生的事情用了三天三夜把消息从几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传送到了咸阳,这一路上骑士走驰道,各处驿站快速换人换马,遇到晚上,大量的骑士保护书信,一来是防止有人抢夺,二来是如果有人出意外掉队,有大量的替补把这封信送出去,三来是防止迷路,人多容易认路。
这封信就在夜里通过函谷关的时候花费了半个时辰,夜里的函谷关肯定不会开门,需要城墙上的人用篮子把骑士吊上去,再给他们安排快马。
此时始皇帝和李斯冯去疾等人说话,外面侍卫大喊急报进入宫室。
几位大臣赶紧让开,就由原本的曲台殿侍卫取了钥匙,当青铜盒子外面的布料被扒开,整个盒子露在皇帝和大臣前面的时候,曲台殿内的侍卫已经检查过符节和盒子。
拿钥匙的侍卫先是检查了一圈封口上的蜡,随后拿出一块牌子在锁口位置比了一下,始皇帝看到严丝合缝,点头说:“打开。”
侍卫立即拿出特制的钥匙打开了锁,里面是塞得满满的一盒子纸,虽然塞得满,但是始皇帝没有动。
就有另一个侍卫上前,从怀里拿出一块包浆的木块,在盒子的盖子上对准盖子内部密密麻麻的小洞中的一个不起眼小洞戳下去,听见咔嚓一声响,盒子的底部突然脱落,侍卫们端起盒子,把盒子底部拿开,盒子的底部有薄薄的一层墨。这是特殊的机关,如果有人以为打开盒子能直接拿信,那么就触动机关,不仅拿不出信,盒子底部的墨水会立即浸满白绢或者纸,导致大量字迹被墨覆盖,偷盗信件的人白忙活一场。
大家都看着信,信被塞得太满了,大家都不知道杨端和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信来,在他们的印象里,天大的事情一两句话就说清了,也不用寄送这么多信啊!
始皇帝拆开信,最上面是杨端和用最简练的笔墨把滏口陉的事情写了一遍,随后附上此次参与之人的名单。
这厚厚的一封信,上面全是六国遗民中的贵胄名单。
始皇帝立即抬头看着李斯、王绾、冯去疾,说道:“邯郸发生大案,牵连六国遗民,李斯,这是杨端和送来的名单,照着名单抓捕;王绾,你下令各处郡守立即执行抓捕,把抓到的人全部送到关中来,发往陇西做隶妾臣;冯劫,你下令各处鉴察官员,有徇私舞弊和私自放走犯人者,交给廷尉府处置。”
三人一起领命,始皇帝把名单递给侍卫:“快,先抄录出六份,杨端和送来的名单抄完后入库,以备查询。”
侍卫应声后抱着名单急匆匆进入曲台殿的下层,这里有大量侍卫和文吏,大家分开抄写,不出一刻钟就能抄完。
当侍卫离开后,始皇帝把杨端和的信递给了最近的隗状。
隗状一目十行的看完,递给了王绾,王绾皱眉看完,递给了冯劫,冯劫看完递给了李斯。
始皇帝的手指敲着桌子问:“如何?”
李斯急切地说:“自然是要除恶务尽。”
冯劫说:“这不是小事,自然是要依法处置震慑人心。”
隗状说:“臣以为不必发往陇西,直接拉去修驰道吧,死了就地掩埋。”
始皇帝问王绾:“王卿觉得呢?”
王绾说:“臣想着抄家后那些拿不走的该怎么处理。”
拿不走的自然是土地,君臣都没说话。
后面几排臣子没资格插嘴,有些年轻的忍不住撇嘴,这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六国遗民已经编户齐民,自然是把土地分给在册的庶民啊!
王绾叹气:“自从灭六国那一天开始,我大秦就废除了井田制,改用授田制。”
井田制,是以国有为名义的贵族土地私有制度;授田制是由国家主导的土地分配制度,土地所有权归国家,使用权以户或人为单位授予平民及外来者,受田者需缴纳田租并承担力役。
王绾接着说:“授田制有一个弊端,就是土地兼并。就拿颍川郡(韩国旧地)举例,当地庶民在这近十年的时间内,因为各种原因把土地卖给了大户。上个月腾(颍川郡太守)来拜见陛下,臣和他在大殿前偶遇,聊了几句,他说一些黔首因为灾年或者生病,把土地典当或者质押给了大户,最后还不起钱粮,土地被大户人家兼并,他让臣想个办法,说是长此以往,只怕要出事。
就拿颍川郡的韩国旧贵来说,他们被抓走,留下的土地要重新授田,那么这些土地被兼并走的黔首前来申请田地,给还是不给?日后又该如何应对?”
后排角落里的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低下头,是他们想得太少了,丞相不愧是丞相啊。
王绾的声音刚落,李斯顿时急了,大声说:“腾这是渎职,他必然没有执行秦法,大王……陛下,就该召腾回来问罪。”
始皇帝理解李斯的激动,始皇帝本身就是法家的拥趸,对秦法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他跟王绾说:“秦法中并没有一条法文禁止土地兼并,但在秦法体中,有着极其严厉的‘抑制兼并’的措施,李斯说得对,腾没有十成十地执行秦法。”
李斯接着说:“当初商君立法确立了秦朝的立国之本,既‘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针对土地兼并,打压商贾(断资金)、编户齐民、什伍连坐(断来源)、严惩侵夺(断途径)、迁徙豪强(断根基)来抑制兼并。不是靠‘调解’‘仁慈’,而是靠‘杀戮’和‘强制’。我大秦自从上商君变法到如今,关中、蜀中和其他各处,可有土地兼并的事情发生?”
自然是没有的,在耕战立国和军功授爵的制度下,土地是奖励,这份奖励可以传给子孙,秦人只要能拿出一条命就能给家人换一片土地,并且这种军功授予的土地只能继承,不能买卖。如果有更高的功劳,得到的土地更多,比如王翦,他拿到的土地是关中最肥沃的土地。有合法的手段快速拿到土地,自然就不会有人动土地兼并的歪脑筋。
李斯就向始皇帝请命,说是要去一趟颍川郡,一来是他带着廷尉府去抓捕犯人,二来就是要探察颍川郡推行秦法的事情。
始皇帝答应了。
这时候侍卫把名单送上来,冯劫拿到手里看了,忍不住说:“这些人祖上都是王侯啊!”
隗状说:“此次邯郸城外发生的事情,不可以寻常小事看待。”
这些大臣离开后天已经黑了。
始皇帝说:“让太子立即来这里陪朕用餐。”
收到通知的时候李二凤已经睡下了,无奈赶紧起来,赶到曲台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始皇帝没有睡,李二凤急匆匆地进入曲台殿,询问蒙毅:“大王今日心情好吗?”
蒙毅露出个迷惑的表情。
李二凤来不及和他说话,跟着侍女进去,始皇帝正在发呆,看他来了就说:“坐,今日带你吃点好的。”
侍女们鱼贯而入,先是抬进来一张桌子,桌子是特制的,下面放炭盆,炭盆里燃烧的煤饼,桌上摆上一盆沸腾的汤,随后送进来各种酱,还有切成薄片的肉。
始皇帝看了,对侍女说:“玉脂多送几盘来。”
李二凤看他好像真的要吃饭,而且吃的还是暖锅(火锅),不用说就是子央折腾出来的,周围还有奏乐,他就说:“击钟列鼎,围坐而食,陛下今日好兴致。”
“没有,今日发生了一件事,让朕心绪起伏,特意叫你来说说话。”他对侍女说:“把杨端和的信件拿来给太子看。”
侍女没一会儿捧着木盒子进来,把盒子放在了李二凤身边退下。
始皇帝已经吃了几口了,李二凤说:“臣先看看信件。”
始皇帝没管他,自顾自地放肉和豆腐,桌上还有莲藕,始皇帝把这些倒进锅里,一边吃一边喝酒。
李二凤看着看着开始皱眉,他连忙翻阅名单,发现各地的大家族都在上面。
李二凤不可置否地说:“她动手了!全杀了?”
始皇帝点头。
“糊涂啊!”李二凤长叹一声,整个人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地想补救办法。
“陛下,她办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李二凤忍不住想人怎么可以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她就靠那几十个卫兵,怎么就把带着豪奴部曲的贵胄给全杀了?
李二凤放下信,把盒子推到一边,把一盘切好的羊肉放进锅里,用筷子把羊肉推开,让羊肉熟得更快一些。
李二凤是个很成熟老练的政治家,他对秦始皇一针见血地指出子央这次行为对大秦的危害:短期的安定和长期的动荡。
短期的安定非常好理解,长期的动荡就是这些人家被迁徙或者投入大狱,对整个朝廷而言,民间经济基础受到了灾难性的破坏。这对地方的治理而言,属于一次大失败。
今日如果是批评子央,李二凤能列出几十项,太无知太莽撞了!这和她屠灭一户相比,带来的危害是巨大的,不可估量的!
对于李二凤的种种说法,始皇帝认真听着,他承认李二凤说的都是真的。杨端和作为一个从不打败仗的老将,为什么要动用最快的传讯手段,就是看明白了子央办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很严重,让咸阳的皇帝要么赶紧补救要么赶快动手。
始皇帝选择了动手。
李二凤作为一个后来人,看得比始皇帝更清楚,这次事件对秦朝的历史走向产生极具颠覆性的意义,可能加速秦朝的灭亡,或者让秦朝变成一个噤若寒蝉一片死寂的国家,也有可能变成一个他从不认识的国家。
换句话说,子央这个举动让秦朝彻底偏离了李二凤记忆中的历史,而秦朝这驾马车向着一个全新的方向冲了过去,不知道前面是一片坦途还是悬崖。
李二凤认真地和始皇帝说:“阿父,关于子央,我们应该认真地谈一谈了。”
始皇帝点头:“可。”
[104]曲台殿对话:……
李二凤认为:秦法之严,在于它试图用暴力强行抹平几百年的文化和社会差异。一旦遇到有组织的激烈反抗,秦朝的应对方式只能是“加倍的暴力”,而这个应对方式正是它走向自我毁灭的加速器。
李二凤知道始皇帝和子央的核心观念不一样,自己和他们也不一样。
李二凤跟始皇帝说:“您的想法一直都是希望我大秦能千秋万代,嬴秦帝位能传承万世。”
始皇帝点头。
李二凤接着说:“臣和您的想法一样,希望大秦能传承下去。不同的是,您希望天下秩序井然,处处讲秦法,臣希望消除天下戾气,不妨对他们示以仁义。”
始皇帝接着点头,就政治主张而言,始皇帝看不上李二凤这样软弱的治国方式,他觉得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皇帝,这是一个能自己决定点小事的傀儡。这和他刚做秦王的时候被华阳太后控制、被吕不韦架空有什么区别?
始皇帝就说:“示以仁义?这是示弱!我大秦不是没有过示以仁义。秦襄公护送平王到洛阳,得到了伯爵,从此之后我历代秦君在史册上就被称为秦伯。襄公去世后传位给了文公,文公带人一点点翻越陇山来到关中。可惜文公的儿子早早去世,追封为静公,文公就把君位传给了孙子宪公。宪公去世后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李二凤回答:“自然知道,当时宪公有太子,就是后来的武公。武公在当时既是太子又已长成,宪公去世自然该太子继位,但是当时的权臣联合起来驱逐了太子,把宪公四岁的幼子出子扶上了君位,之后又杀了他。”
“那可不只是杀了他,把他们母子两个沉入渭河,活活淹死。你既然知道这段旧事,就该明白一旦给了下面的那些臣子太大的权力,他们就会反过来吞噬你和你的子孙。示以仁义最终会让你的后代被权臣裹挟直至灭亡,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你跟前。”
始皇帝指着东方说:“三家分晋才过去多久?记录田氏代齐的史册笔墨还没干,你就要示以仁义?你假模假式的关爱他们几句他们会心动吗?让他们夸你一句仁义,必然是要分割权力!今日割去一点,明日再割去一点,你就算是个雄主,和他们尔虞我诈,能保住权力,你的后人呢?最后你和你的后人一无所有。”
秦始皇叹气,看着李二凤说:“你知道秦为什么能大胜吗?就是六国君主懦弱,只想割地求和,我大秦能拿到天下,为什么只满足他们送来的指甲盖大的一片土地呢?”
说到这里,始皇帝冷笑一声:“虽然能从奴隶和黔首中选拔人才,但是大部分官员还是从权贵中来,这些权贵都是昔日六国遗民。从昭襄先王到朕这里,四代人花了百年时间从六国那里一点点割来的土地让你又一点点割出去了!我秦人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李二凤没反驳,接着说:“阿父,今日咱们论的不是这个,您说的不过是小道,今日咱们要说的是您和子央与臣三人对天下的态度。臣在您的眼里是懦弱的,是个会轻易和群臣妥协的软弱之君。我们不妨来说一下子央骨子里又是怎么样的一种想法。”
“你说。”
“子央的想法很简单,”李二凤想了想,用始皇帝能接受的想法说:“子央认为,嬴秦可亡但是秦人不可亡;再深入剖析,就是权贵可亡,庶人不可亡。她受墨家的影响太大了!”
李二凤想了想,又说出了那句非常有名的话:“子央骨子里觉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子央看来,秦能不能传下去无所谓,权贵必须死。就冲着这种癫狂劲头,李二凤看得心惊胆战,因为他只在杨广身上看到过那种不顾一切的癫狂。
如今大户人家都能清晰地说出祖宗来历,见面互相介绍的时候都是先说自己祖宗何人,自三皇五帝到如今都是这样。
姓别婚姻;氏别贵贱。
贵人永远是贵人,贵人的子孙也永远是贵人;到了地下,贵贱也分得清楚明白。
想要治理天下,靠皇帝一个人是没用的,庶民们忠诚但是才干有限,那些世代权贵的大户人家忠心有限,但是有才干。
始皇帝安静下来,李二凤没再说话,因为大泽乡那一声呐喊刻入了国人的骨髓,世世代代无法磨灭。李二凤作为一个几百年后的皇帝,见多了农民起义,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如今说出口,只觉得重逾千斤。
而始皇帝也很沉默,他从没低头看过这些黔首,如今听到这句话,突然醍醐灌顶:秦一扫六合之后敌在何方?敌在秦啊!
“你错了,”始皇帝说:“我们向来重功绩轻血脉。”
从伯益到秦非子,支持他们几次翻盘甚至从奴隶到权贵大起大落的不是血脉,而是祖传的本事和一代代积累的功绩。
始皇帝说:“庸人才看重血脉,才会留土地和资产给后人,不如留本事给后人。我们传承的是什么?
伯益辅助大禹治水,伯益的本事就是养马和驾车,鸣条之战的时候,赢徐的费昌为大乙(商汤)驾车,后来祖宗中衍为太戊驾车。商亡了之后,我们先祖做了周人的奴隶,造父为周穆王驾车,先祖非子在西犬丘为周人牧马。伯益的血脉几千年来大起大落,靠着祖传养马和驾车的本事东山再起。”
李二凤觉得始皇帝故意在打岔,李二凤说的是治国理念;始皇帝在跟他东拉西扯。
“阿父,我们现在说的治国,养马和驾车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火锅咕嘟咕嘟,始皇帝隔着水汽跟对面的李二凤说:“你知道子央听说咱们祖传的本事是驾车和养马后怎么说的吗?”他随后对外面说:“来啊,倒水。”
一个侍女提着铜壶进来,往锅里注入热水,随后赶紧离开。
李二凤问:“怎么说的?”
“她说,儿孙日后也要学驾车,最少将来落魄了还能混口饭吃。”始皇帝靠在凭几上说:“是你输不起。”
李二凤皱眉,他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输不起,他不信,当时就在表情上露出来。
始皇帝说:“你的意思朕知道,无非是治国要小心翼翼,要有精妙的算计,要用水磨功夫治理天下。你还会用一些大道理来劝朕,说破坏天下易、治理天下难,是不是?”
“您说的是臣的意思。”李世民担忧的是天下立即进入恐怖统治时代,官府和民间形成一个恐怖的脆弱平衡,一旦始皇帝去世,平衡被打破,整个秦朝就会崩在二世的手上,比历史上更加血腥混乱。
这是基于理性的推断,不是李二凤一味危言耸听。他担心的是更早发生焚书坑儒的事件,会有更多针对秦始皇和秦宗室的刺杀。
李二凤知道:治理国家,不是要让百姓吃饱,要让他们吃到八分饱。
始皇帝一直清楚:秦法的目的是控制黔首,从不是为了给黔首主持公道,而是要维护秦君的统治。
两个皇帝有相同的认知,但是做法截然不同。
无论李二凤怎么给始皇帝举例子告诉他杀光了天下的权贵后会给天下带来什么样的危害,始皇帝都不为所动。
他告诉李二凤:“朕要的就是秩序,不在乎天下是否如你说的那般僵化,朕不在乎庶民们是不是个个噤若寒蝉,他们只需要按照秦法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够了。
朕说你输不起,是你心里惧怕天下丢了,你把天下看得太重了。朕盼着我大秦千秋万代,你说会不会千秋万代?不会!
昔日夏启也是一代人杰,后来桀葬送了夏;大乙也曾受到万民拥戴,在鸣条之战一战定胜负,可在帝辛(纣王)在牧野之战输得一败涂地;武王伐商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他年轻如骄阳一般,最后一位周天子在洛阳面对我秦人,黯然收场。
周天子让人嗤笑,还不如夏桀和商纣,这两位好歹还有军队和他们一起征战,死的时候还有君王的体面,再看看落魄的周天子,哼!连葬礼都办不起,低声下气地找诸侯‘求金’才能把周襄王下葬,要是朕的子孙如此,朕在地下能气活。”
李二凤说:“就因为知道周天子落魄可怜,就因为担心子孙会这样,所以臣怕江山动摇,更怕基业丢了。臣的确输不起,臣怕,难道您不怕?您比臣更惧怕。”
“对,就因为惧怕丢了江山,所以不如按照子央的办法试一试。成了,江山多传承,败了,败了就败了,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女弄丢了比没见过面的不肖子孙弄丢了让朕心里更好受一些。”
李二凤没想到始皇帝的骨子里是个爱赌的人,忍不住说:“阿父!陛下!您这样是不对的。”
一个成熟的皇帝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这想法太危险,太情绪化,太不理智了。
始皇帝说:“周武王死去后,成王太小,周公辅佐。当时爆发三监之乱,只有周公主张立即出兵平定,绝不会和三监媾和。三监之乱不过是武王伐商的余波,今日子央杀人于滏口陉,是大秦一统天下的余波。这样做付出的代价很大,但她并没有做错。”
李二凤说:“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并没有赶尽杀绝,她和您是要赶尽杀绝啊!”
始皇帝不想和他再说,周公是没有赶尽杀绝,但是对商的遗民进行了分流。
对于死硬派,一心要复国的这些人,将他们连根拔起,离开世代居住的殷商故地(河南安阳),切断他们与当地土地、宗族势力的联系,留下周朝最精锐的军队“成周八师”,专门用于监视和镇压这些遗民,而且周公亲自对他们发布《多士》诰令,告诫他们要顺从天命,服从周朝统治,否则将受到严惩,以此进行思想改造。
放到今天,就是把六国宗室和顶尖权贵们从他们的故地迁徙到关中,秦朝的精锐看押他们,让他们再没有机会兴风作浪。
周公把中上层的权贵,也就是商朝王室的正统后裔及需要延续商朝香火的人群迁徙到商朝旧都附近的另一块土地(商丘一带)封给了纣王的庶兄、素有贤名的微子启,建立了宋国。
按照古代“兴灭国,继绝世”的传统,周朝允许商朝的后裔保留自己的国家,继续供奉商朝的祖先,行商朝的礼乐(如《诗经》中的《商颂》)。
宋国在周朝诸侯中地位特殊,被允许使用天子礼乐祭祀祖先,是周朝的“客”。
始皇帝没把各国宗室旁系给迁走,让他们在旧地看守祖宗坟茔,虽然不给他们祭祀先祖,没有遵守“兴灭国,继绝世”的传统,但是留旁系看守坟茔不算是赶尽杀绝。然而这些人还不满足,如今要结盟抗秦,自然是要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周公对于商人的主体,也就是底层庶民和下层贵族,分给了自己的弟弟康叔封,建立了卫国(都城在朝歌),开始以周治商,因俗而治。
始皇帝对于这些底层的人,用的是“编户齐民”,成年男子授予土地,起步就是一百亩,只要安分守己,日子就能过下去。
如今始皇帝看出来了,子央是三监之乱前的周公,而且是刚听说三监之乱爆发时候的周公,怒火冲天,心里想的是弄死这些造反的!不仅弄死,还弄要死他们全家!再挖了他们的祖坟,一把火烧了他们家的家庙!最后这一把灰也要扬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位是三监之乱后的周公,心里想的是要对他们好,安抚好他们,对他们好了他们就会安心做个顺民,同时也没忘记用精锐镇压。
比较起来,子央确实情绪化,破坏力大,而眼前这位确实有手段,也心怀所谓的仁义,但是过于软弱了。
但是始皇帝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对方和子央不一样,子央年纪小,教育她的时候她就再不满也仅仅是哼唧几声,也会听。而眼前的这位,只能和他来回辩论一些车轱辘话,对方不觉得是自己错了,也不会悔改。
始皇帝就说:“他们又不是朕的儿女,为什么不能赶尽杀绝?”
李二凤无话可说。
李二凤也知道,和始皇帝没什么可谈论的了,彼此之间都说服不了对方。他问始皇帝:“您叫臣来有什么吩咐?”
半夜被叫来,必然有事。
“看好你的那些门客,叮嘱各处门派管好弟子,一旦他们跑到子央跟前去,别怨恨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喏。”
天快亮的时候李二凤从曲台殿出来,给他驾车的景美立即凑上去问:“太子,回上林苑吗?”
“不,去太子府,我先睡会儿,白天我醒来后要见诸位先生。”
李二凤觉得不能再这么旁观下去了,让子央出去折腾,万一天下没了,将来自己能不能做成秦二世还是两说呢!
几乎一晚上没睡,李二凤只觉得有些困,因为身体年轻,熬夜并不痛苦,想起晚年的衰老和无力似乎是一场梦。
车子出了章台宫来到了渭河桥这里,以前的桥是砖木结构,桥面铺着青石板,为了节省材料,加上造桥工艺远没有隋唐那样精湛,导致这时候的桥都很粗犷。上次子央和公子拓落水后,桥的栏杆上又加装了一些木板,拼凑着不让人掉下去。
去年子央就发现渭河上的桥太窄了。如今咸阳是个人口庞大的城市,渭河两岸来往频繁,狭窄的桥梁会阻碍两岸来往,于是下令新建三座宽大的石桥连接两岸。
秋末进入枯水期,古代没有现代化的围堰(防水墙)技术和大型抽水设备。建造桥墩必须在水下挖掘地基(筑基)。只有在冬季河流进入枯水期,水位下降,水流变缓,工匠才能通过“筑堰截流”或直接在水浅处作业,暴露河床进行挖掘和砌筑。
同时古代是农业社会,讲究“不违农时”,这个时候组织修桥铺路,既能利用闲置劳动力,又能作为“积德”的民生项目,还能解决一部分人家贫难以过冬要找零工的就业问题,是一举多得的选择。
天不亮,修桥的民夫和匠人已经到了,火把亮着,正在点卯。
李二凤听到喧哗,打着哈欠掀开帘子看到远处人影绰绰,自己的马车上了旧桥,而旁边新桥的桥墩已经建好,心里忍不住叹气。
子央知道怎么做利民的事,难道她不知道六国留下的权贵也是民吗?
治国就如种地,整块地里有高粱也有谷子,更有黄豆绿豆。子央嫌弃高粱挡了阳光以至于豆子不生长,该做的就是调整豆子和高粱的位置,而不能一味地砍掉高粱!
子央还是太年轻了。
车子很快走到了咸阳宫旁边的太子府,李二凤急匆匆下车,先去睡一会儿。
可他躺下后反而睡不着了。
子央用了什么办法一举歼灭了那么多人呢?
当地驻军不会给她这个面子,在没有皇帝虎符的前提下出动帮她杀人是重罪,杨端和他们不会冒这个险。她只有几十个护卫,哪怕是利用了地形驱赶野兽,可野兽和人不一样,她是怎么驱动的?
再有,子央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家人到底是匪?是民?是官?
她身上没有一丝唐人对顶级门阀的崇拜和巴结。
门阀在南北朝和隋唐时候地位崇高到了什么样的高度呢?
有两件事能反映当时的整个社会对门阀的真实态度。
第一件事就是李二凤曾下令修订《氏族志》,明确要求“不论数代以前,只取今日官品高下”作为标准,试图将皇族列为第一等,把崔氏等旧门阀压下去。然而负责修书的官员(本身多出身士族)阳奉阴违,依然把崔氏列为第一。李二凤大怒,亲自干预,强行将皇族提为第一,但这反映了社会惯性之大,连皇帝都难以瞬间扭转。
另一件事就是唐高宗李治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顶级门阀博陵崔氏,结果被对方以“门第不配”为由拒绝了。这在后世是不可想象的,但在初唐却是真实发生的。
说到婚嫁,初唐的宰相、将军甚至皇子,都以能与“五姓”通婚为荣。为了娶到这些家族的女儿,许多高官不惜压低身份,甚至不要嫁妆(实际上五姓女往往索要巨额聘礼,称为“陪门财”),以此炫耀自己获得了顶级门阀的认可。
这种风气向下延伸,在婚嫁方面,民间富商或新兴地主,即使家财万贯,如果无法与高门联姻,依然被视为“浊流”。因此全社会形成了一种“重门第、轻才财”的风气。这就导致了一种行为,就是“修谱攀附”,即很多新贵(包括部分李唐宗室)热衷于修改家谱,强行将自己的祖先追溯到古代名臣或与五姓扯上关系,试图“洗白”自己的出身。李二凤他们家就因为强行蹭老子的光环被嘲笑过。
这种社会风气在子央身上完全没有。
李二凤虽然不知道崔氏拒绝了自己的孙女,可他也知道五姓七望这样的庞然大物短时间内不会消散,四五百年甚至上千年内还会呼风唤雨,为什么子央对他们除了鄙视就没其他的情绪了呢?
除非她不是唐人。
有了这个念头后李二凤立即起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如果不是唐人……就是唐之后的人?
如果是唐之后的人……大唐最后的结局她肯定知道。
李二凤坐不住了,他恨不得立即肋生两翅飞到邯郸去,一把将子央从床上薅起来问问大唐后来怎么样了。
他睡不着了,立即让人把自己的侍卫叫来。
李二凤去岁灭齐,没少在军中为自己网络人才,不仅是中层将领和他来亲密,他还收拢了很多作战英勇的底层锐士,如今正是用这些人的时候。
他对着这些人吩咐:“派人去邯郸,盯紧长安君,不要做任何事,就盯着。”
[105]冬日邯郸城:……
邯郸城的城门前,张良带着奴仆等着开门。
没错,张良没有去齐郡的临淄,而是来到了邯郸。他自然敢来,他又没参与抗秦联盟,他那几天在廉家养伤,不仅没参与抗秦,甚至都没出门。秦人再虎狼成性也要讲道理,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他。
他这次来就是要见长安君。
找到客舍住下后,张良用自己的真实身份送了一份拜帖到丛台宫。
他相信长安君会见他。
丛台宫侍卫们居住在一排排的房舍内,子央也住在这里。此时的子央还在睡懒觉,不得不说,自从不在秦朝上班后,子央瞬间觉得在秦朝也挺好的,因为有人把饭给她端到床边。
以前在宿舍的时候求学姐带饭是要付出一杯奶茶的代价,关键是有价无市,因为学姐比子央更懒。学姐许诺说,只要子央愿意带饭回来,每人送她一杯奶茶或者等价的小零食,额外附赠一次免费辅导作业或者考前突击培训。子央面对这样的条件心动了,勤勤恳恳地给她们跑腿打饭取快递,当然了,因为每天狂炫奶茶导致她一学期胖了十斤。
现在冬天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子央就想起学姐来,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免费辅导作业累计卡,上面可是密密麻麻记载着学姐欠自己的免费辅导啊!以前没用到,来到秦朝就浪费了,子央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痛不欲生,那可是自己的劳动所得,浪费了心疼肉痛全身都痛。
子央看到丛台宫的侍女把饭送来,从枕头下摸出两枚秦半两塞给侍女:“请你喝浆。”
侍女谢过子央离开了,但是刚出门她又回来,跟子央说:“长安君,外面夏侯先生让奴告诉您,有个叫张良的人送拜帖来求见。”
“嘎?”子央惊讶的声音都变了,翻身裹着被子坐起来,顶着一头呆毛问:“谁啊?”
侍女回答:“夏侯先生。”
“不是,另外一个。”
“张良。”
子央惊呆了:他还敢来?
子央对着门外大声问:“夏侯婴,真的是张良?”
夏侯婴在门外大声回答:“是,有拜帖。”
侍女赶紧出门去取拜帖,子央伸手接了拜帖,看了看还真是颍川郡张良。
子央忍不住说:“好胆色!”立即跟侍女说:“我要起床。”
侍女帮她把两层棉被中间夹着的棉衣拿出来,子央飞快地穿上,抓紧时间吃饭,随后洗脸梳头,气昂昂地出去见张良。
张良还没吃早饭,尽管也是收拾过自己了,但是连着几天赶路,风尘仆仆,显得疲惫憔悴,衣服也皱巴巴的。
薛欧陪坐在一边,可薛欧骨子里是普通人,对贵人那套寒暄还没学会,就安安静静地陪坐在一边。
子央急匆匆到了接待的大堂外,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小声问夏侯婴:“我眼屎洗干净了吧?”
夏侯婴点头,他不解地问:“您怎对张良这么在乎?”
“你不懂。”
“臣有什么不懂的,不过是韩国余孽,杀了就是。”
子央点头:“你这么说也是个办法,而且是个好办法呢,杀了之后一了百了。”不会再有博浪沙刺秦,不会有人处心积虑的刺杀始皇帝。
然而子央皱眉说:“我明知道他不会为秦所用,所以最理智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夏侯婴点头。
“但是,”子央停顿了一下:“杀人要有理由,要不然就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滏口陉那些人身上全是破绽,大大咧咧地说抗秦,杀了就杀了。但是张良公开说过抗秦吗?”
夏侯婴想了想:“好像没有,他一直都是用假身份,在私密场合和人密谋。”
子央点头:“此人狡猾,杀他容易,但是难以对秦法交代。”
“他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夏侯婴看着大堂门口,说道:“杀就杀了,听说他没家人来,难道还有人为他申冤?”
“你这就不对了,”子央看着夏侯婴:“让你当官主政一方你就是昏官啊!张良是我知道他要刺秦,所以我想杀他,如果换成一个别人,就不能这样。”
子央皱眉想了一会儿,对夏侯婴说:“婴,你记住,不要滥杀无辜,不要不择手段。你认定他是个反贼,如果你的情绪引导你做事,你最终会一败涂地。咱们日后回到咸阳,我邀请那些法家弟子来,和他们聊一聊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更重要,你们都要听,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喏。”
子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呼吸一口气进入大堂。
薛欧赶快站起来,先对子央见礼,随后对子央说:“主君,这位颍川郡来的张良先生求见,”他看了一下张良,咽口唾沫说:“张良先生来投,想要做您的门客。”
张良对着子央一揖到底。
子央想了很多,着实没想到张良会来投奔自己,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子央端出自己长安君的架子,说道:“张良先生,请坐。”说完走到了主位坐下,张良、薛欧、夏侯婴才跟着一起坐下。
子央看看这三位,突然发现这都是汉初的功臣啊!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拿到了老流氓刘季的剧本。
张良说:“良诚心来投,望长安君收留。”
夏侯婴和薛欧对视一眼,发现张良脸皮挺厚,顿时觉得此人是个大患。
子央说:“子房乃是人杰,我华而不实,不敢耽搁子房前程,如果子房真想仕秦,做个相邦,不如去咸阳投奔我兄长,我兄长虚怀若谷,诚心纳谏,必然会重用子房。”
子央表示,张良这样的“巨雷”留给李二凤去处理吧。
子央用了一个典故“华而不实”,这个典故出自《左传》。晋国大夫阳处父出使卫国,在返程的时候路过宁邑,在一家客舍住店,店主看他仪表堂堂,就想追随他。这位店主安排好家里后跟随阳处父去晋国,但是走了几天路,发现阳处父夸夸其谈没什么本事,就觉得这样的人不是自己心目中的主君,就辞别了阳处父回家去了。店主的妻子见他回来就问原因,店主说阳处父“华而不实”。
子央此时引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自己不是张良心目中的主君,大家都知道底细,还是别在这里演了。子央还给张良指了一条明路,你要是想演,有人陪你演,我大哥秦太子扶苏擅长这个,你去找他演吧。
张良又没见过两个版本的扶苏,在张良看来,作为长子的扶苏能被妹妹的光芒影响到,未必高明到哪里去,压根不接话茬,只说自己诚心投奔。
这世道不仅是君择臣,臣也择君,张良现在看不上扶苏,子央也没办法。但是子央明确表示自己现在养不起那么多门客,这一路上是不会再收门客了,如果张良愿意,可以去咸阳等自己。
张良是不会以张良的身份去咸阳的,他可以暗地里潜入咸阳,绝不是以张良的身份进入咸阳。
张良知道她会拒绝,第一次拒绝就很体面,第二次拒绝就显得不像是贵人的方式,她说她养不起门客了。
这让张良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张良实在没和这样的人交往过,加上对方怎么说也是权贵,他当时就卡住了。
子央笑着说:“张先生,请吧。”
在张良耳朵里就一个字——“滚”!
张良风度翩翩地起身告辞,薛欧把人送走。夏侯婴起身后又跪坐在子央下方,小声问:“刚来邯郸的时候,咱们从倡场出来就让人杀他。他知道这事儿吗?”
子央点头:“知道,张良多智近妖,自然知道。”
“那他今天还来?而且也不提这事,还有前不久他把您错认为赵国公主,也没再提。”
子央跟夏侯婴说:“婴,贵人和村里人不一样,贵人要的是体面,刺杀和被刺杀,欺瞒也被骗,都是不体面的事情,不体面的事为什么要提呢?所以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穷苦人家别讲教养和规矩,富贵人家别丢了体面,仅此而已。”
夏侯婴说:“体面?难道做坏事的时候也要讲究体面?”
“是啊!”子央想说你不知道?后来一想,夏侯婴还真有可能不知道,就说:“早些年诸侯争霸的时候,你知道那些使者都是怎么商量着瓜分别人的吗?”
“怎么说的?”
“他们办坏事的时候,是以《诗经》唱和,要不然儒家的孔夫子为什么教育儿子要读《诗》,孔夫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这意思是不读诗,人家说什么意思都不清楚。说起这个,那时候秦国可没少被嘲笑。”
在春秋时期的外交场合,“赋诗言志”确实是一种高端的“外交黑话”。如果听不懂对方吟诵的《诗经》篇章,轻则被嘲笑没文化,重则导致外交失败甚至引发战争。
秦国真正摆脱“不懂黑话”标签的关键人物是秦穆公。他意识到要争霸中原,必须精通周礼和《诗经》。
子央就给夏侯婴讲当年的事情。
“晋文公重耳当年流亡到秦国,他的姐妹是穆公的夫人,因此穆公设宴招待他。这可不是简单的吃饭招待小舅子,更是政治谈判,秦穆公打算支持重耳回国夺位。”
夏侯婴点头,问道:“后来呢?”
子央说:“贵人讲究体面,要是普通人,直接在酒桌上说‘小舅子你放心,我助你回去夺位’,这话从穆公嘴里说出来也太不体面了,所以穆公就吟唱了一首《小雅·采菽》。这首诗的意思是诸侯去朝拜天子,天子让人采摘豆子赏赐诸侯。
黑话含义就是秦穆公暗示重耳:我会像天子对待诸侯一样支持你,给你兵马钱粮,助你回国即位。”
夏侯婴问:“那晋文公听懂了吗?”
“人家怎么会听不懂?他可是太懂了。重耳马上赋《小雅·黍苗》回应。原诗意是描写召伯治理谢邑,黔首歌颂其功德,表示黔首遇到了召伯就如黍苗得雨。黑话的意思就是重耳保证‘如果我能在您的帮助下回国,我一定像黍苗依赖阴雨一样依赖您,并报答您的恩德’。”
夏侯婴表情空白,他对这种事情有些不能理解。
子央接着说:“穆公再赋《小雅·六月》。
原诗是描写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获胜,建功立业。黑话的意思就是暗示重耳将来会像尹吉甫一样成为名动一时的大贤,暗示他可以成为霸主,同时也表示秦国愿意做那个背后的支持者。重耳听到后立即降阶下拜,并赋《大雅·河水》表示谦卑和感激。
你看全靠背诗就完成了‘结盟、援助、效忠’的所有政治承诺,体面吗?没有一个字带着血腥和算计,都在歌颂先贤,大家都体面。”
夏侯婴叹为观止,夏侯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几分梦幻,说道:“贵人就这么说话的?”
子央点头:“以前是这么说的,感觉是不说人话,但是后来就不这么说了。礼崩乐坏之下,以前出使各国的使者都是世袭贵族,这是家传的黑话,都知道怎么说,但是后来这贵人圈子进入了很多布衣卿相,这些卿相们没学过黑话,自然就不能再诗歌唱和。
要紧的是天下从‘争霸’到‘兼并’,战争的目的已经变了。但是对体面的追求,对残忍和贪婪的掩饰,可一直没变。”
春秋争霸,战国兼并,春秋和战国的区别用一句话概括,春秋是“旧贵族的黄昏”,讲究礼法和面子;战国是“新秩序的黎明”,讲究实力和生存。
薛欧这时候进来,子央问:“送走了?”
“嗯,臣以为他会拉着臣打听点什么,没想到一路出去都很客气。听他那意思似乎还要来,像是真的要给您做门客一样。主君,您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有害您的心思?”说完跪坐在子央的下方的另一边,和夏侯婴在子央跟前一左一右陪着说话。
子央说:“张良此人脑子清楚,这种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子央接着说:“这几个月,你们出去之后留意四周,多保护自己,这阵子天冷,我就不出去了。我只要不出门能隔绝掉九成的危险。”
冬天也只剩下两个月,子央觉得在丛台宫这种奢华的地方生活两个月完全没问题。
自从张良来拜见子央后,子央一改整日窝在床上的颓废日常,开始跟着丑夫学剑。
子央拿着一截木棍,跟着丑夫一起比画招式。丑夫看着子央跟着比画了几下,就说:“你以前是不是跟人学过几套花架子?”
子央点头,作为一个跟着家里男性长辈在公园遛达着长大的孩子,不可能不会太极拳、八段锦、太祖长拳等老头们在公园里打的拳。
她是远近好几个公园的评委,小时候当评委是因为她可爱乖巧会卖萌会讨零食引人喜爱,长大后有新的小可爱替她讨人喜爱,按理说她的评委宝座保不住,子央截至来秦朝前都是公园大爷大妈们最爱的崽,最大的原因就是子央真的会他们的技能,长大后是个很公平的评委。
所以子央向丑夫展示太极剑,丑夫抱着自己的宝剑看着子央满脸嫌弃。
子央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妙招!”
丑夫问:“在酒席之间卖弄的妙招?”喝酒时候吹牛的妙招吗?
子央立即说:“你怎么嘴巴比我阿父的都毒!”
“这招数就是好看,真的拼命的时候对你帮助有限。”
子央说:“我给你展示一段长拳!”子央就不信他看到了太祖长拳还能叽歪。
子央打完拳收功,丑夫抱着剑说:“你别说,还真有几招杀人技的影子,但是看着还是花架子,你这路拳脚绝对被人改过。”
“啊?啊!”子央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太祖长拳刚开始的确是杀人技,现代版本更多是体操或文化传承。
“我给你改改,你这路拳我看出来点意思了,”丑夫说着就耍了一遍,子央惊呆了,没想到真有那种看一遍就学会的武术天才,子央忍不住呱唧呱唧鼓掌。
就在子央在丛台宫学拳的时候,始皇帝的信来了。
晚上子央回去点了灯,看到第一封信就是始皇帝告诉她咸阳来了一个小女孩,这女孩来自温县,叫作许负。
许负?
子央想了想,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也就是许负的外孙子郭解。
这小子年轻的时候不是个好东西。干的就是劫盗作奸,铸钱掘冢这样缺德事。子央之所以知道这货是听老师说的,因为郭解“掘冢”,导致很多汉朝墓在汉朝被盗。这对历史系师生来说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大错!当时子央知道这件事后回到宿舍,还跟学姐们说过要是自己有一根魔杖,绝对给那家伙一个不可饶恕咒——阿瓦达啃大瓜!
子央心里骂骂咧咧看信,随着翻页,她整个人呆住了。
子央觉得许负怪不得能从老流氓那里混到个爵位,看看这手段,把秦皇唐宗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两个聪明脑袋居然都没能力拆穿她!
子央认真往下看,特别是看到许负说李二凤是黄龙的时候,子央皱眉。等到始皇帝在信上写那小姑娘最后的变化,许负用一种很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口气告诉李二凤怎么才能有孩子的时候,子央心里开始打鼓。
对方很厉害啊,这手段在古代不常见啊!
子央最讨厌这种什么道具都没有的装神弄鬼行为,因为这是意识流,意识这种东西抓不住,所以很难拆穿。
虽然难以拆穿,但是并不是没有应对办法。
子央就跟始皇帝说这是心理暗示,这是可以验证的。
找几个四五岁的童子,让一个腰缠玉带的人去和他们说话,等这个人离开,问他们这个人用的是黑色腰带还是红色腰带,这群孩子中极少有人会回答是玉带。
道理是一样的,小姑娘聪慧,但是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更高的高手。至于后来的声音,十有八九是现场有人用腹音说话。子央笃定现场必有陌生人。
写完信后子央吹了一下墨,心想:就那点糊弄人的雕虫小技也就骗骗迷信的阿父,想骗我是不可能的!
随后子央叹气,家里有个容易上当的老父亲,稍不留神就能被人骗得团团转,想想真的好担心啊!
所以子央又提笔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再信这些人了,要是哪天累了,把这些人当猴戏看倒是能解乏,要是真信,子央就说“昔日六国君主都能在地下笑掉大牙”!
子央勤勤恳恳在邯郸写信,杨端和的其他信件被送到咸阳,一同送来的还有东猎各条线上的消息。
杨端和的信件很重要,始皇帝先拆。
子央卧病邯郸城,信封里还夹着邯郸城医者开的药方。子央犯病的原因也很明确,她不顾雪后寒冷亲自去了滏口陉,忍着恐高亲自查看地形挑选了伏击地方。
始皇帝又心疼又感动,嘴里忍不住说:“孺子愚笨,子央爱吾。”
杨端和用了大量笔墨写了后半段,先是描写了一下冬季的太行山环境,这里点明雪后各处野兽难以觅食,又写了滏口陉的地理。
始皇帝对滏口陉了解,当年秦昭襄王去世,秦孝文王即位,他的父亲子楚成为太子。当时宫里有韩女生的公子成蟜,吕不韦买通了当时是王后的华阳夫人,两人都需要始皇帝回来压公子成蟜一头,一拍即合,华阳夫人负责游说孝文王,吕不韦负责把始皇帝母子接回国。
始皇帝当年和母亲急匆匆从邯郸冲入滏口陉,进入上党,随后从蒲坂渡口过黄河进入秦国境内。很多年后,他再次从上党通过滏口陉进入邯郸,把小时候的仇人给坑杀了。
滏口陉的路有多么难走他知道!
那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在半路埋伏有多难他也知道,所以子央的行为明明是兵家大忌,居然成功了。
始皇帝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接着往下看,下面的内容就更不可思议了!
[106]读信:……
很快这种不可思议的胜利有了解释。
杨端和用了四分之一的篇幅盛赞升天雷这种东西,据说威力惊人,能炸开滏口陉两边的石头,声震几十里,整个滏口陉为之震动。
始皇帝看着杨端和的信,没来由地想起了子央写的那堆东西,他从杨端和的信里觉得这都不是凡间之物。
但是转念一想,子央以弱胜强,且己方没有丝毫伤亡,如果没有神物相助,是没有这样的大胜的。
杨端和的信里不断说自己位卑不能得知秘密,希望陛下尽早查清,此物于大秦有利。
始皇帝把杨端和的信放到一边,拿了随同子央一起出行的东猎侍卫们的信。
这群人就没有杨端和有文采了,杨端和写信跟写小说一样,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些人就把整个过程干巴巴地写了下来,并且把制作的大概过程猜测了出来,因为长安君瞒着他们,且帮手只有楚国来的客卿石,也就是说,天下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的,一个是长安君,一个是石。这群人猜测有五分靠谱,另外五分就是臆测。
始皇帝顿时对石生出杀意,后来想了想,也没下密令处死石,只是下令盯紧他。
其他信件是潜伏在赵国的东猎送来的,是关于邯郸民间反应的信件,可谓是反应非常大。
对待全歼六国贵族这件事,大部分赵人生出绝望,民间陷入恐慌。六国权贵代表了赵国最后的反抗希望,是旧秩序的象征,连这些拥有私兵、门客和威望的贵族都被一位年轻公主“全歼”,普通百姓会意识到反抗秦国是绝对不可能的。
反映到邯郸街头,就是街头巷尾无人敢大声谈论此事,生怕被秦军密探听去;那些暗中支持复辟的商贾和士人迅速和旧贵们切割关系,甚至主动举报以表忠心。
对歼灭旧日贵族的秦国公主,赵国民间有两种声音,其一是对以女性为主宰的行为充满了惊愕与禁忌。
赵国民众感到极大的文化冲击。在传统观念中,这是“阴阳颠倒”的异象。他们认为长安君是秦之妖女。民间传闻她是秦国宗室豢养的鬼神,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能召唤秦军的黑旗阴兵;还有人认为这是上天示警,认为这是上天抛弃赵国的征兆,“秦女尚且如此勇武,赵男竟不如一女子,赵国气数已尽。”
如果说庶民愚昧,想不明白的事情和鬼神结合在一起属于普遍现象,而赵国的儒生们则是公开对长安君骂骂咧咧,流传着“牝鸡司晨,唯家之索。秦人无道,竟让女子领兵屠戮丈夫,此乃大凶之兆,秦亦不久矣”的发霉论调。
其二就是对旧日贵族的鄙夷和幻灭,觉得那些大人物和他们的子孙在刺秦这件事上策划愚蠢、战力低下,原来都是些只会空谈的废物。这些鄙视情绪会导致赵国民间对“复辟”彻底死心,转而接受天下“定于一”的现实。
如果说普通人慢慢发现复国已经遥遥无期,那么有一部分就变得更加激进。
有的百姓不敢公开悼念死亡的六国权贵,会在深夜偷偷为死者祭祀;还有一部分人觉得行动失败,但“敢于反抗始皇帝”这种行为本身被部分热血青年视为壮举。长安君的胜利越辉煌,未来可能出现的刺客的执念就越深——他们会认为,只有更完美、更隐蔽的刺杀才能击败这个“秦之妖女”。
始皇帝看完信,知道这一事会让赵地比计划中更早地“秦化”,但也可能在深层埋下更诡异、更黑暗的复仇种子。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谁知道呢?
做了就做了,始皇帝觉得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但是就因为会犯错才会长大,因为四处碰壁,碰了一头血,才能找到出路。
未来的大秦如何始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希望在他不在了之后,他的后人能像他在雍城加冠一样,踩着失败者的血登上大位。他以前觉得扶苏或许可以,但是现在看来子央反而更合适。
或许现在该做点什么。
始皇帝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让昌把信件收起来。这次的信件不多,子央的信并没有送到,过上三五天就能送到咸阳来。
始皇帝问昌:“太子最近在忙什么?”
在收拾东西的昌赶紧停下,低头说:“奴不知。”
始皇帝点头,嘱咐他慢点收拾,昌愚笨,并不会像赵高那样把触角伸向各处,只要始皇帝问一声能立即回答出来。
始皇帝说:“静极思动,朕想出去走走。”
昌立即说:“外面冷,现在天黑了,比白天更冷。”
“无事,朕就出门在台阶上站一会儿,让蒙毅陪着朕说说话。”
昌立即让侍女取始皇帝的裘来,侍女给始皇帝披好,始皇帝在门口穿上靴子,刚出门就吸了一口冷气,顿时咳嗽了一声,然后肺部不受控制地打嗝。
蒙毅劝他:“您要不回去吧?”
“无妨,朕就是走走。”
寒冷清新湿润的空气吸入肺部,他就接连开始打嗝,这种打嗝不是吃饭时那种很明显的打嗝,而是缓慢的,无声的,气流慢慢从肺部挤压出来的那种打嗝。
他跟蒙毅说:“屋子里浑浊不堪。”
曲台殿内的空气在冬天很难流通,香料和墙壁上涂抹的花椒泥散发出的香味混在一起,加上寺人侍女大臣们身上的气味,导致整个曲台殿内空气浑浊不堪。凡事有利有弊,想要吸入冬天的新鲜空气就容易生病,想要不生病只能在曲台殿内呼吸浑浊的空气。
蒙毅也没办法。
始皇帝就是抱怨一句,看向西边,西边正是兰林殿。
始皇帝说:“走,去兰林殿看看。”
蒙毅立即从昌手里接了灯,走在前面为始皇帝引路,昏黄的光线在复道内亮起,始皇帝突然说:“寡人听说长安君不喜复道?”
昌在他身后回答:“长安君嫌弃这里太黑。”
“朕记得去年从齐国国库拉回来十几颗东海夜明珠,就放到这里,晚上给长安君照明。”
昌想说夜明珠也太贵了,话到了嘴边也没说。
复道不长,很快走到了头。出了复道向南走几步转弯就是兰林殿的正门。扇带着兰林殿的小寺人在外面等着,毕恭毕敬地见礼。
“嗯,朕打算给长安君送点衣服,你们收拾了吗?”
扇不敢说您都没通知这事所以压根没收拾,他立即说:“奴愚钝,不知道主上想穿什么样的衣服,面对着衣柜束手无策,请陛下治罪,也请陛下亲自挑选几件,主上若是知道了,必然感动。”
始皇帝嗯了一声,就说:“看来还是要朕亲自操心。”
扇连忙自责自己没用,弯腰迈着小碎步在侧边引路。
子央有衣帽间,柜子门打开,里面的厚衣服有十多件,始皇帝让人一起打包,既然女儿的身份都暴露了,也不必再藏着掖着,公主该有的,封君该享受的,都要给她送去。
他一边感慨子央没了阿母,自己这个做阿父的要处处操心,一边又在心里给李二凤记了一笔:平时对其他人都妥当,怎么对子央一点都不妥当,这么久了也没见她给子央送东西!
始皇帝就是动嘴,兰林殿的侍女们动作麻利地把厚衣服打包,还有一些柔软的薄衣服也顺便包进去,让子央替换着穿。然后就是鞋子,因为子央的鞋子都是真皮底子和鞋面,所以捡靴子送去,要选那种用料好、鞋底厚的一起打包。
每件都要让始皇帝过目,扇在一边做补充,给子央收拾了两大车的衣服鞋子。
出来时候始皇帝路过子央的书房门口,看到里面到处都是书,想到了侍卫们对子央去丛台宫之后的日常记录:嗜书。
丛台宫就不可能有书,始皇帝在赵国的时候就知道丛台宫日日笙歌,丛台宫就是赵王及其他贵族观赏歌舞、宴饮娱乐的场所。赵国的藏书在专门的府库中,有官员看守。在赵国灭亡的时候,赵国的藏书大部分被拉到了咸阳,留下的小部分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秦人看不上的。子央在丛台宫是找不到书的,她看的书都是请杨端和找来的。
而子央的日常就是裹着被子读书,书籍堆放在床边,看着看着哀叹一声倒在床上,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一阵子再坐起来接着看。
始皇帝说:“把这些书也装车,一并给长安君送去。”他走出兰林殿,跟昌说:“朕记得有进贡来的腊肉,给长安君送去。”
昌就说:“邯郸什么都有。”几块腊肉还是别送了。
始皇帝坚信女儿在邯郸饿着了,因为信上说了,她和石去街上吃饭,对着人家的炮豚流口水。
“你不懂,她吃不惯赵国的饭菜。”始皇帝对赵人的一切都很鄙视,任何时候都不忘踩赵人和邯郸,就说:“邯郸有什么好的?邯郸只有湎人(醉汉)和数不清的倡人。”
昌不敢再说,低着头跟着他走进复道。
夜色笼罩大地,上林苑中,李二凤在温暖的室内穿着单衣,一边饮酒一边和长孙皇后说话:“就不该让子央出去。”
长孙皇后说:“要不然想办法把人请回来?”
李二凤摇头:“不,我要看看子央能飞多高。”他把酒杯放下,对长孙皇后说:“夜半无人,良人,不如你我聊聊?”
长孙皇后点头。
[107]被骗的阿父:……
长孙皇后在正史记载和后世评价中,她不仅是唐太宗的结发妻子,更是他在政治上的重要参谋和精神支柱。她以“居安思危、善谏不逆、抑制外戚、崇尚节俭”著称,完美诠释了古代“贤内助”的最高标准。
李二凤就问她:“你说咱们如今处境如何?”
长孙皇后就说:“如同匕首裹着蜜糖。”
李二凤问:“何以见得?”
长孙皇后回答:“如今和以前大不同,以前是危机四伏,建成有名分大义,元吉阴险狡诈,他们联手想要绞杀您,咱们四面楚歌,稍有不慎就是倾覆之祸。”
李二凤点头:“他们确实咄咄逼人了些。”
“现在不一样了,陛下对您不能说不好,三十多位公子,您最受重视。可是对子央又太好,您一直担心天命在子央身上,咱们人无近虑、却有远忧。”
李二凤点头,如果说诸位公子中谁拥有的宠爱最多,必然是他。他不仅受到宠爱还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需要等着老皇帝驾崩,他就能接手这万里河山,这是他以前想要得到的太子生涯。
李二凤说道:“是啊,你也说了,诸位公子中我最受宠。如果加上公主们,我就排在第二,第一的是子央。”
长孙皇后说:“以前子央被宠爱你我都觉得没什么,她不过是女孩而已,自然不放在心上,可现在似乎事情往最糟的方向去了。无论是陛下还是子央,都没有咄咄逼人,表现的都是那么的温情脉脉,所以我才说是匕首裹着蜜糖。”
李二凤点头,他站起来绕着香炉转圈,他跟长孙皇后说:“观音婢,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现在的日子,贪恋着现在的温情。我以为陛下滥杀无辜,对儿女也很冷淡,谁知道并不是这样,扪心自问,在做父亲这一行,我不如阿父。”
自从汉朝开始,骂始皇帝为暴君是政治正确。
暴君在正史、野史、民间传说、文学作品中几乎是脸谱化的,有一套专门的暴君模板。每一位暴君要符合五种特质:天生坏种、道德崩塌、人性泯灭、天命丧失、因果报应。
套在始皇帝身上:
身世污点(吕不韦之子)和童年在邯郸的困难阴影以及目睹赵太后和男宠之间的丑事,让他自小就多疑、冷血、不信任任何人,对应的是天生坏种。
对待亲人非常冷酷,将母亲赵太后放逐,摔死同母异父的弟弟,逼死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子成蟜。在儒家伦理中,这是极大的“不孝”和“不悌”;沉迷享乐与大兴土木,罪证就是阿房宫和骊山陵;有好色传闻,传说他后宫佳丽无数(灭六国后尽收六国贵女),并在咸阳复制六国宫殿供其享乐,这符合“贪恋女色”的暴君标配,对应的是道德崩塌。
因此种种,李二凤在来到咸阳之初,觉得始皇帝比别的暴君更可怕。
其他暴君通常是因为“无能、邪恶”导致灭亡(既坏又蠢)。可是始皇帝极具才干、意志坚定、成就伟业,但正是因为这样,结合上述五种特质,使他成了一个更令人恐惧的“怪物”。
如今李二凤再看,始皇帝对儿女温情脉脉,甚是宠爱,比很多父亲做的都要好。对孩子们的关系处理得也很好,导致整个皇室的兄弟姐妹相处就如普通人家,纵然有调皮如胡亥,看上去也很美好。截至目前并没有其他公子觊觎太子的位置,对长兄甚至恭敬。
这是李二凤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温情,哪怕是在太原起兵之前,李元吉就是家里的刺头,对他这个二哥并不友爱,更不恭敬,所以他对此十分贪恋。
他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始皇帝和史书上的始皇帝不同,但是总觉得隔着一层,他感觉始皇帝爱他又不爱他。
李二凤喃喃地说:“阿父爱子央。”
李二凤有时候就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属于有的时候特别冷静有的时候特别情绪化,长孙皇后作为他的妻子,立即知道他这是又开始情绪化了。
她立即说:“良人,过去就过去了,该看重当下。阿父宠爱良人,良人自然该侍奉阿父至诚至孝,至于子央那里,那孩子就是天生桀骜不驯,作为一母同胞的兄长,您该多包容才是。”
长孙皇后看得很清楚,就说:“储君,乃是国之根本,现在的储君和咱们那时候的储君是不一样的。”
先秦时候的储君和汉朝之后的储君有很大不同。
先秦册封太子的核心原则是“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也是周礼的核心。只要母亲是正妻(嫡),生的第一个儿子就是太子,不管他聪不聪明、贤不贤。整个规则极其刚性,几乎没有操作空间。这种制度是为了避免贵族内部的争夺,维护宗法秩序的稳定。
但是隋唐时候的太子就是一种高危职业,打破了嫡长子继承制的那种刚性,变得可操作起来,在“嫡长”“功勋”“贤德”“宠爱”之间剧烈摇摆。杨广上位靠的是装出来的“贤德”,李二凤上位靠的是“功勋”,李治上位靠的是“宠爱”。成功的固然欢欣,失败的极其惨烈。
现如今虽然礼崩乐坏,然而整个天下都接受嫡长子继承制,因为前面有人挑战过,下场不好,比如说一代人杰的赵武灵王,废长立幼,最终饿死在沙丘行宫。两个儿子一死一伤,活下来的那个虽然后来有廉颇蔺相如这样的臣子,也是大有作为,但是身上背负着饿死父亲的罪名。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说亡国之君赵王迁,在赵王迁之前,襄王还有嫡长子赵嘉,也就是后来的代王嘉,无奈襄王宠爱倡后,废了赵嘉,硬是把倡后母子给捧起来了,赵人把亡国都怪罪在倡后母子身上,更是觉得这是襄王违背了嫡长子继承制导致神明降下的灾难。赵人到现在都觉得,如果当初继位的是代王嘉,赵国不会亡国。
就因为有这样的例子,有很多人是嫡长子继承制的拥趸,长孙皇后说得很明白,只要李二凤不犯错,这皇位就稳稳的,因为天下经不起折腾了,而天下对嫡长子继承制的接受已经深入骨髓了。
这道理李二凤懂。
他现在纠结的是天命!
“天命观”是古代政治的核心操作系统和宪法。它不仅仅是一种宗教信仰或哲学思想,更有一套严密的逻辑贯穿了三千年的帝制历史。
它的核心公式是:天命靡常(天命不固定)+惟德是辅(只有有德者能得到)=革除天命有理(无德者可以被推翻)。
天命是流动的。
天命观是古代政治的“安全阀”和“换挡杆”。它既让皇帝有所敬畏,不敢肆意妄为;又给底层民众和野心家提供了推翻旧王朝的“神圣许可证”。
天命解释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为什么当皇帝?
大家认可了天命在某个人身上,某个人就是皇帝。
如何证明某个人身上有天命?
昔日大泽乡起义的陈胜吴广就有一套低配版的天命包,即“鱼腹藏书”和“篝火狐鸣”,事实证明,天命是可以被构建的。
那么现在子央身上有没有构建天命的事情?有,滏口陉的升天雷就是以众人不理解的神迹证明了她有天命。
李二凤说:“区区一些升天雷,我还不放在心上,要紧的是她和咱们一样有奇遇!”
如果说子央在滏口陉的行为是子央自己构建的一种传说,那么她从未来到了秦朝,这分明就是一种奇遇。
想要构建天命,还有第二步,就是“谶语”和“预言”。
关于这一步,李二凤也意识到了。他跟长孙皇后说:“许负来到咸阳,跟阿父说曲台殿内有三条龙,两条黑龙,一条黄龙,我若是黄龙,阿父是黑龙,那么另外一条在曲台殿内玩耍翻滚的小龙是谁?”
长孙皇后说:“子央都不在咸阳!”
人不在咸阳,如果说她是龙,岂不是牵强了!
“就算如此,也只能说明我不过是一‘客龙’。阿父为大龙,曲台殿内有小龙,父子皆为黑龙,我这个黄龙和他们格格不入。”
长孙皇后就立即劝他,说是黄龙有褪去黄鳞之日。有些话她没说,龙换鳞,这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昭示了李二凤必然要受一番剥皮一般的苦楚。
“你说得对,”李二凤说:“证明天命的第三步就是展示德行和民意。子央有德行吗?有民意吗?”
“有,”李二凤自问自答。
子央的民意在关中,就德行而言,子央比很多君主都有德行,她并不贪图享乐,也没什么花钱的爱好,这一两年来,从她身上看到的就是爱吃爱玩,吃的是各种肉,而且她也不猎奇,连鱼脍和生肉这些她都不吃,她就喜欢羊肉鸡肉牛肉这三种;
玩的都是高雅的东西,比如乐舞之流,追求的是一种很高雅的精神享受,负责为宫廷奏响雅乐的乐师乐工一直都有,吃饭的时候让人奏乐在贵族中本就是平常事,有个词叫做“钟鸣鼎食”。
她不饮酒,不浪费,吃几块肉而已,在阴雨天看一场乐舞,这已经是极其简朴了。
只要子央没去刨坟,她这种简朴高雅的行为习惯在君王里面能排前十。就刨坟这件事来说,子央再三明确表示他们师门不是盗墓,是保护,从不主动去刨坟,除非坟塌了。
现在子央距离证明天命在她身上只差最后一步:成王败寇。
如果她登基为皇帝,彻底坐实了天命在她身上,如果失败了,只能说天命不眷顾她。
虽然陈胜最后失败了(说明天命没真正留住),但在起义初期,这套操作成功地让众人相信他有天命,从而死心塌地跟随。
李二凤这辈子见到很多天命转移,他自己也拥有过天命,甚至他差一点就被归入暴君之流,比如他也曾道德崩塌,是个不孝不悌的人,但是他知道:天命是流动的,是能争取的,更是能抢夺的。
想通了之后,他豁然开朗,就说:“这几日天气好,咱们去上林苑里游猎吧?顺便看看上林苑各处水系。”
长孙皇后点头。
夜已经深沉,李二凤沉沉睡去,但长孙皇后睡不着了。天命是可以流动的,从高明身上流到了稚奴身上,李承乾和李泰的结局,特别是李承乾的惨烈结局让她心里不好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渴望梦到孩子们,然而自从来到秦地,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
李二凤前一天晚上才和长孙皇后议论了半天的天命,结果次日一早,燕人卢生就上书给始皇帝,大吹特吹天命在秦。
在秦朝,名士或任何臣民理论上是可以向始皇帝上书的,但在实际操作中,这并不是一种公开的、自由的行为,而是一条受到严格秦法管控、充满风险的单向上书。
因为卢生吹捧天命在秦,被骂了这么多年虎狼,头一次见到除秦人和官吏外的人给大秦吹彩虹屁,始皇帝的心情很好,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篇文章能给秦朝带来好处,立即公开,让秦国官办印刷坊的所有人停下手头的差事,把这篇文章印刷出来,在关中少量张贴,在昔日东方六国要多多贴,贴满大街小巷。
始皇帝也立即召见了卢生,并赏赐他一个博士的官职。
卢生并不满足,他最拿手的还是求仙长生这一套,就开始向始皇帝灌输求仙的好。
始皇帝很心动,他始终坚信有“人”的确能长生,但是和“人”无缘,一统天下的成功让他生出一种想法:朕是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朕是不是也有机会长生?
所以他知道卢生是在骗人,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和卢生聊长生的事情。无奈先秦对长生和神仙的想象是有限的,卢生他只是个有学问的骗子,他的水平都不如徐福。很快始皇帝就觉得无聊,因此在始皇帝跟前的官员就暗示卢生自己告辞吧。
卢生离开后,在咸阳的很多名士大贤就耻于和卢生来往,特别是昔日齐国和燕国的学者,觉得他这是踩着国人的血向始皇帝献媚,毕竟滏口陉的那么多枉死的鬼魂中齐人占比很大。
但是卢生不在意,因为反秦联盟中燕人最少,这主要是燕人对燕王杀了太子丹的操作打心里不认可,觉得没必要为姬姓燕氏拼命,毕竟他自己亲儿子拼命都被杀,普通的臣民有几颗脑袋能让燕王喜杀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在咸阳北岸的咸阳市上,卢生又发表了一番暴论:名士的处境是从“宾客”到“吏”。
不得不说,卢生的确是看到了未来名士这个群体的最终归宿。
在战国时期,名士是“自由职业者”,可以在各国之间流动,公开演讲,合则留不合则去。秦朝统一后,废除分封,消灭了贵族养士的土壤。所有的名士都被纳入国家官僚体系,成为皇帝的“吏”。
自此名士不再是独立的“士”,而是朝廷的雇员,拿一份俸禄干一份活;名士的上书不再是顾问建议,而是下级汇报。如果不再被需要,或者观点与皇帝相左,没有“跳槽”去别国的选项,只能选择沉默或离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咸阳炸锅了。卢生扯下了这些名士大贤的遮羞布,也一针见血地把这些人焦虑原因给点了出来,让人知道,名士们现在面临的是生存压力,他们要吃不上饭了!
比这种被人拆穿生存压力更不体面的是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一时间大家纷纷骂卢生,骂得口沫横飞,恨不得捅死他,至于子央在滏口陉伏击全歼反秦联盟的事情也没人提起了。
然而卢生满不在意,因为他发现始皇帝对他好起来了!
始皇帝开始频繁召见卢生,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卢生吸引了咸阳这些闲人们的口水,让子央在这件事里美美隐身。
大家都去骂卢生了,也没有人像苍蝇一样在咸阳里面嗡嗡一些“长安君虎狼之相”“长安君滥杀无辜”“长安君不审而诛不符合秦法”等各种言论。始皇帝心情大好,决定对卢生好一点,好让他有更多的暴论给子央挡住舆论。
其二是始皇帝真的迷信,和卢生谈论了很多长生不老的话题。
卢生向始皇帝讲述长生的办法,比如说吃仙丹,讲得绘声绘色。
金丹大道就是脱胎于方仙教。这时候的方仙教特别狂野,讲究的是“长生不死”与“形解销化”。一方面求不死,一方面又自我作死。
始皇帝和这样的人谈论得热火朝天,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李二凤。
李二凤急匆匆来找始皇帝,刚进门就听见卢生给始皇帝讲解通过呼吸吐纳、模仿动物动作(熊经鸟申)来保养身体。
李二凤听着觉得还行,这对始皇帝来说不是坏事,毕竟始皇帝天天坐着,腰腿腿疼胳膊疼,在李二凤看来,始皇帝这一身毛病是虚出来的,他但凡能走动一下也没这么多毛病。
然后卢生就开始讲外丹术,所谓金丹,名称的由来就是“金”代表不朽(金不腐烂),“丹”代表红色(丹砂是红色),合起来寓意“吃了能像金一样不朽、像丹一样生命旺盛的药”。烧炼丹砂、铅、汞等矿物,试图炼出“人造不死药”。
虽然李二凤信誓旦旦地跟子央说他是老死的,但是他经过一遭死亡后比谁都清楚,金丹不能吃!
在卢生走了之后,李二凤委婉地表示卢生就是个奸佞小人,他的话是信不得的。
始皇帝点头,看上去像是听进去了。
然而卢生很快又来到始皇帝跟前,还给他介绍其他几个方仙道的同好,分别是: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
人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些人和卢生玩到一起,能是什么好人吗?
他们已经怂恿始皇帝炼丹。
有一说一,在李二凤长孙皇后和子央来之前,始皇帝已经涉足金丹领域了,刚见面他就给子央一个金灿灿的药丸子,把子央差点吓成马赛克。后来金丹到了李二凤的嘴里,到现在李二凤还记着这味道。
李二凤立即回去给子央写信,让子央劝劝始皇帝。
就在李二凤紧盯着始皇帝的时候,子央的信又到了咸阳。
这一次子央针对许负的表现做出了回复。
始皇帝迫不及待地拿出子央的回信,等到他看到子央在信里说当时的大殿里有陌生人,且这个陌生人会腹语,嘴唇不动,腹部能发出声音,他会刻意压低喉头、控制气息,使声音听起来沉闷、遥远,仿佛来自身体内部或虚空之中,呈现出一种高维神明俯视众生的冷酷无情。
始皇帝想起当时许负的父母就在大殿上,无论是谁,都没注意到这夫妻二人。
子央还提供了一个线索,就是去楚国寻找能让神明“借口传声”的巫觋,他们就会这样的绝招。
既然有迹可循,始皇帝就对那日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信任开始动摇。他立即接着往下看,看到了子央说找小童辨色的实验。
“昌,”昌立即进来。
始皇帝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过几日将闾要成亲,都邀请谁了?”
昌赶紧回答,除了新娘家的人,秦氏宗族来了几位老者,都是庄襄王子楚的兄弟,代表宗室参加婚礼。始皇帝说:“让他们带着家里的小童来,四五岁最佳。”
昌虽然不明白,却也应下。受到邀请的宗族内长辈听说后也立即应下,这在他们看来,是皇帝因为太子无子有些着急了,想要让孩童参加婚礼,求个吉兆。
婚礼当日晚上赴宴,这些人带着家里符合年龄的小孙子或者小孙女去了公子将闾的府上。
在大人们参加婚礼的时候,小孩子们都挤在一起看一只小奶狗,这个摸一下那个逗弄一下。这里面还有公子拓,在一群小孩子里他的嗓门非常响亮。
始皇帝趁着侍女添酒的时对着侍女抬了一下下巴,侍女点点头,随后安排人绕过屏风去了小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这时候旁边有始皇帝的叔叔低声说话,始皇帝就和他聊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婚礼结束,作为父亲,始皇帝对着公子将闾嘱咐了一会儿,带着其他公子公主回咸阳宫居住,至于来宾则是各自上车回家。
始皇帝回到咸阳殿寝宫,就问侍女:“如何?”
侍女回答:“先进去的人系着一条红带陪着小贵人们玩耍,后进去的人问起各位小贵人看到的是黑带还是蓝带,他们都说是黑带,还有两位说是蓝带,没有人说是红带。”
始皇帝冷哼:“好手段!”
他叫侍卫进来,低声吩咐:“把许负父母抓起来,严刑拷打,问问背后是谁?”
侍卫领命而去。
许负一家已经离开咸阳来,一时半会没结果,始皇帝知道自己被骗了就有些烦躁,站起来在咸阳宫内走来走去。
越想越火大,越火大越是忍不了,他咬着牙说:“抓到他们之后,朕要把他们全部坑了!”
[108]艰难的吕雉:……
就在始皇帝在咸阳宫发怒的时候,咸阳南岸,吕雉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生下了一个女婴。
萧何和曹参的家眷在这里照顾吕雉,毕竟是同乡,吕雉又没有长辈在,男人更不在身边,这时候她能相信的和依靠的就是这些同是沛县来的同乡了。
萧何的妻子从曹参的妻子手里接了包好的婴儿放在吕雉怀里,笑着说:“是个女郎。”
曹参的妻子就说:“你尽早写信,送回沛县,该让你父母和刘季兄弟的父母也知道这一桩喜事。”
吕雉抱着孩子点点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满眼都是对她的怜爱。
萧何的妻子说:“恭喜。”
曹参的妻子也说:“恭喜。”
吕雉笑着点头。
次日一早,城门打开,商队开始排着队进城,进进出出非常热闹。
刘季的二哥刘仲进城后连忙谢了相伴一起来咸阳的商队,刘季的四弟刘交赶紧把车上一个病恹恹的老妇背起来。商队离开,这里剩下刘家人,分别是刘季的父亲刘太公,刘季的大嫂和侄儿刘信,刘季的二哥和四弟,以及他们四弟背上的刘母。
刘仲对刘太公说:“阿父,你们跟我来,我来过季的家里。”
刘季和吕雉的府邸在渭河南岸,这里聚集了大量新贵和权臣。转了好多巷子,经过一排排规整的府邸大门口,刘季指着不远处的门墙说:“就是这里。”
刘季的大嫂看后羡慕地说:“季真的发达了。”
刘交赶忙说:“快敲门,给阿母弄碗热水喝。”
刘仲赶快跑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胡女,对刘仲还依稀记着一些,等到刘仲叫出这个胡女的名字,胡女立即想起刘仲来,磕磕绊绊地用秦话说:“你来得正好,夫人生孩子了。”
刘仲听了赶紧回头:“阿父,阿母,大喜,娥姁产子了。”
一家人赶紧进去,刘季的大嫂在门口到处看,忍不住说:“这比咱们沛县的房子还要好。”
屋子里吕雉还在睡,萧何的妻子和曹参的妻子在给小婴儿换尿布,萧何的女儿跑到门口,趴在门框上说:“阿母,刘家翁翁来了,媪媪也来了。”
萧何的妻子说:“昨日还说给他们写信,没想到今日就到了,真是巧。”
曹参的妻子说:“姐姐先去叫醒娥姁,我去外面看看。”
吕雉非常累,听说翁姑来了,只能强打起精神想要下床。这时候刘季的大嫂扶着刘季的母亲进门,刘季的母亲看得出吕雉非常虚弱,进门就说:“娥姁,躺下吧,你刚生产,要好好养着。”
刘季的大嫂立即说:“是啊,要好好地养着,姑(婆婆)就是生刘交的时候没好好养着才现在落下一身病。哎哟,姑当年苦啊,刘交刚生下来,姑还要去河边砸开冰给交洗尿布,这才落下一身病,交真是不孝。”
吕雉明显感受到婆婆的不快,还没说话,刘季的母亲就说:“他是个婴孩,刚被生下来怎么就不孝了?但凡他们父子有一个心疼我,我也不会刚生完就去河边洗尿布。”
萧何的妻子看了赶紧出言打圆场:“老夫人来了,正巧昨日晚上娥姁生了孙女,看来这孩子也知道大父大母来了,迫不及待地要出来拜见。”
刘季的大嫂立即说:“是啊,姑,咱们去抱抱孩子。”
“我高兴看到孩子,只是我病了,浑身无力,抱不了孩子,别再摔着孩子了。我就在门口和娥姁说说话吧。对了,娥姁,我们来的时候去了你阿母家里,问有没有东西给你捎带来,你阿母让我们给你捎了信来。”说完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信封,萧何的妻子赶紧接了,送给吕雉。
吕雉对家里的奴仆不断吩咐,又让人安排早饭,给这些沛县来的婆家人安排房间。
刘季的母亲病了,刚把信交给了吕雉就要去躺着,吕雉不能下床,一件件吩咐,等忙完了才看信。
吕家的信无非就是让吕雉拉扯一下娘家,老生常谈。吕雉心里不好受,她年纪轻轻嫁给刘季,是为了让吕家能在沛县扎根,因为刘季是沛县的地头蛇,有这样一个女婿吕家能很快融入当地。可是谁想嫁给一个年纪大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老男人啊?
现在吕家融入当地后已经不满足现状,想要让吕雉把兄弟们拉扯进咸阳。
吕雉看完信心里憋闷,想到自己兄弟姐妹这么多,但是她情绪控制得很好,她把信压在了枕头下,就问刚回来的曹参妻子:“姐姐,我家翁姑怎么没提前送信就来了?”
曹参的妻子说:“我替你打听过了,季的兄弟是送两位老人家来的,过几天他们就走,怕误种地,所以待不长时间。主要是你姑,她病了,在沛县看不好,季的小兄弟刘交坚持要送她来这里看病。你们家伯妇(大儿媳)说是来侍奉翁姑,听那意思,她想求你们夫妻拉扯一下刘信,所以把她儿子刘信也带来了。”
吕雉叹气:“我知道了。”吕雉觉得拉扯娘家可以,留下翁姑也可以,就目前来说,留下翁姑是好事,因为她下个月要去官府,有翁姑照顾自己女儿她也放心,她对那群胡女一直不曾真正放心。只是刘家的长妇是不能留下来的,虽然可怜她寡妇支撑家里养大孩子不容易,但是这人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
曹参妻子看着吕雉都觉得心疼,因为刘家的顶梁柱不是那走了半年的刘季,是吕雉,吕雉要照顾翁姑,还要拉一把刘季兄弟子侄,加上刘季的那些胡女妾陆陆续续生了孩子,全家这多人全靠吕雉,吕雉真的命苦。
吕雉生产,子央作为主君要表示一下心意,给她的孩子一些见面礼,但是子央不在家,这事就由兰林殿的扇来办。
扇让人开了仓库,挑选了一些东西给吕雉送去。对于扇让人送东西来,吕雉是有心理准备的,让吕雉意外的是太子夫人也派人送了东西来。
长孙皇后让人送东西给吕雉,仅仅是听说她生了女儿,想到这个孩子是她记忆里的鲁元公主,而吕雉是第一位皇后,是长孙皇后的同行,她既然今日有产女之喜,送点礼物庆贺一番,仅此而已。
长孙皇后和吕雉是两类人,两人可谓是南辕北辙。她否定吕后干政和外戚专权的做法,主动避免重蹈吕后的覆辙,极力约束自己的家族,维护李唐皇权的稳定。可以说长孙皇后的许多贤德行为,正是在刻意与吕后这类“强势干政”的皇后划清界限。
然而长孙皇后送礼,让吕雉思考了半天太子夫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思索不出来,加上事太多,自己太累,最终不打算思考了,而是给子央写了一封感谢信,虽然礼物是扇派人送来的,可是要感谢的人是子央。
邯郸城又下雪了,子央一直以为自己身体好,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弱,气温稍微有些变化就要卧床养病。
对于子央来说病了还是小事,关键是那个可恶的张良又来了。
张良自从用真实的身份出现在子央跟前,已经来拜访过很多次了。
子央每次都找理由推脱不见,前几次还是乱扯理由,现在是真的病了,自然谁都不见。
张良这次来送了一根人参,这时候的人参产自上党,在古代,产自上党的人参是治疗肺虚、久咳、气喘的顶级良药,被历代医家推崇。它通过大补肺气来增强肺功能,从而达到治疗目的。但它只适用于“虚证”,对于肺热、外感实证则是禁用的。
子央看到侍女送到自己跟前的人参,忍不住说:“我都病了,见不了人,干嘛要收人家的礼,赶紧退回去。”
夏侯婴在门外说:“他只是送药,并不是求见。”
子央说:“拿走拿走。”说完就剧烈咳嗽。
看到侍女要退出去,子央大喊:“退给他,别留下。”她就怕夏侯婴他们擅自作主收下,夏侯婴在外面说:“您放心,我现在就给他送回去。”
子央躺下来,肺部跟风箱一样,喘气就是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
外面丑夫隔着窗户说:“你还是挪回丛台宫的宫殿里吧,那里有火道,保管整个宫殿都温暖如春,也不必受这罪了。”
子央说:“我这是小病,人体有九成的病是可以自愈的,如果不能自愈,就是大病了。”大病在这个时代也难治好。
丑夫就说:“张良的那根人参是好东西,你就该留下来。”
“我……不要吃这种大补之物,我这是虚不受补。”子央一点都不迷信人参燕窝这种大补之物。作为一个在公园长大的孩子,不仅精通各种老头老太的退休游戏,比如各种书法乐器和广场舞,还要宣传抵御各种离谱的养生小视频。
所以她早就对人参燕窝这类大补的东西祛魅了。
作为一个吃嘛嘛香的好孩子,子央坚定地认为吃饱比吃补品强,所以她对侍女说:“我想吃烤肉和黄米饭了。”黄小米是真好吃!
窗外丑夫抱着剑离开:“说服不了你!”
张良没走多远被夏侯婴骑马追出来,夏侯婴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盒子打开,让张良看一眼人参,随后关上盒子递给了张良的奴仆。
张良问:“这正是长安君需要的,怎么又拿回来了?”
夏侯婴说:“我们主君不喜这等奢华之物。”说完拱手抱拳,翻身上马丛台宫去了。
张良看着夏侯婴的背影叹气。
他的奴仆就说:“主人,这怎么处理?”
这支人参很贵。
张良没把买人参钱放在眼里,他现在疑惑的是怎么就进不到长安君面前。
这长安君还真是油盐不进!
奴仆就觉得自家主人脑子不正常,您以前都那么积极地筹划刺秦,秦人不搭理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怎么还往前凑呢?
张良随后想出了一个思路,既然用贵族投奔这一招不好用,那就换个办法,讨好不了长安君难道还讨好不了公主吗?
公主是虎狼之君的女儿,父女两个的行为逻辑有时候是非常相近甚至是一样的,了解了长安君就了解了秦王政。
他跟奴仆说:“先把人参送回去,等会儿到倡场来找我。”
“您为什么去那里?”
“找人聊聊。”
[109]成长的子央:……
张良来到倡场,这种销金窟的场合非常看重来客的人品,是典型的先敬罗衣后敬人。揽客的人眼睛特别毒辣,一眼看去就知道张良有钱,立即凑上前把张良迎了进去。
张良扔下一块银饼,说:“多找几个女人来,我有话问她们。”
很快五个年轻女人来了。
张良看了一眼这些女人的年纪,发现她们比子央稍微年长一些,很满意,让她们先坐下,从奴仆手里接了钱袋,把里面的秦半两一枚枚摞在一起,看着这群人说:“我有问题,你们回答,答得好了有赏。”
大家纷纷点头。
张良问:“有一位年轻女郎,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出身尊贵,该怎么讨好她?”
这些女人互相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哦,你想追求人家女郎啊!
这个好办!
大家立即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因为声音太吵,张良被吵得头疼,就说:“一个一个来说。”他让身边的女人先说:“从你这边开始,一个说完下一个说,不许抢答。”
第一个女人说:“女郎既然出身尊贵,自然非常看重‘礼’。如果过于轻浮或直接,反而会被视为无礼,遭到拒绝。”
张良点头,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点头说:“怎么做?”
“要让她感受到你的诚意和尊重,弹琴鼓瑟来亲近她,敲钟击鼓来取悦她。”
张良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就拿了一枚秦半两抛给了第一个人。大家一看他还真的给钱,这种大方且又不必用色相陪酒的客人真是太少见了,立即踊跃起来。
第二个赶紧说:“先生,还有办法,就是要向女郎展示才情和勇武。”
张良心说这个听起来还靠谱一些,长安君身边那几个门客看上去没一个能起草文书,展示才情成为门客处理来往公函确实是一个路子。
他抛给第二个人一枚秦半两,对第三个人说:“轮到你了。”
第三个人立即说:“您不仅要展现出才情和勇武,还要表现出自己的德行和前途。”第三个人立即解释:“你还需展现出良好的教养、治国才能或家族潜力。”
贵人的婚姻是结盟啊,别看大家身在倡场世代做倡人,这点见识大家都有。
而张良的年纪也的确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所以这些人看在钱的分上,很积极地给他出谋划策。
张良抛给第三个人一枚秦半两,看着第四个人说:“你有何高论?”
第四个人就问:“敢问先生,女郎是哪里人?”
张良皱眉问:“问这个干什么?”
第四个人就回答:“当然是投其所好啊!哪里人很重要,如果是以前的楚人,讨好她们的时候,就要风雅、昳丽、最好能和神鬼扯上点关系。那边的男男女女都喜欢拿香草比美人,最喜欢超凡脱俗。”
张良想了一下,长安君的母亲是楚国人,父亲是秦国人,虽然在秦国长大,难保不沾染一些楚国的习俗。他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如果是秦人呢?”
“秦人尚武,民风彪悍朴实,不太讲究繁文缛节,但极重承诺和实力。简单地说就是粗犷、真诚、不玩虚的。您在秦人女郎面前要记得不可油嘴滑舌,她们最讨厌华而不实的男人了,一旦被她们发现您骗人,只怕费很大心思都难以讨好。”
张良想起自己在长安君跟前冒充燕国宗室,他瞬间在心里感慨当初真是大意了。
随后给第四人抛了一枚秦半两,看向最后一个人:“你有什么高论?”
最后一个女人觉得前面说的都是虚的,真的喜欢人家,就直接去提亲。
她说:“出身尊贵的女郎最看重的是尊重和体面,您就该遵礼办事,哪怕是再矜持的女郎,只要没有明确表示讨厌您,您必须让她感到安全、体面,您做的事要符合她家的利益与名声,否则她碍于父兄,您就是再多的讨好也没有结果。”
张良想了想,长安君对自己退避三舍不就是怀疑自己将来会刺秦吗?
刺秦是要做的,但是现在如何打消她的顾虑呢?
他给最后这个女人抛了一枚秦半两,把袋子里的钱都倒在了桌子上,站起来走了。
五个女人立即扑到桌边分钱,张良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奴仆离开了。
就在张良在倡场的时候,薛欧拿着刚才那盒子人参来到了子央的门外,隔着帘子把盒子递给了侍女,侍女拿去给子央看。
子央看完立即把眼睛瞪圆,生气地拍着床板说:“不是让你们退给张良吗?怎么又拿来了!”
薛欧在门外说:“主君,这是咱们买回来的,前脚退给他,他家的奴仆后脚就卖到了药店,咱们的人连人参带盒子一起买回来了。”
“真的?”
“骗您干嘛?咱们有钱!除了从咸阳带来的,还有卖草鞋的钱,等您痊愈了臣把账本给您送来。这次除了这一支人参,还买了三支,这一支的品相好,他们刚送来的时候臣看见也笑了,这人参兜兜转转还是要进您嘴里。”
子央松口气:“说起卖草鞋,最近怎么样了?”
“赵家人做得可卖力了,云中郡这些地方的黔首也吃上饭了,就是……”
“话说完,别说一半咽一半。”
“就是北方的粮价上涨了一些,您是知道的,一旦有地方涨价,一些勉强能买到粮食的人就买不到粮食了。”
子央咳嗽着大骂了一声:“奸商!”
她在心里想着到底是有人操纵粮食价格还是看不见的大手在市场翻云覆雨?
子央烦躁地拽了一下头发,她所有的经济学知识都是在同寝室的学姐们偶尔辩论的时候听来的。
杨端和来看望子央,子央裹着衣服,梳洗后在丛台宫大殿里见了杨端和,就向他请教为什么要重农抑商。
虽然子央能想出很多解释,但是她更想听听秦朝重臣对这件事怎么看。
杨端和听到这个问题后,就告诉子央重农抑商是法家提出的!
“重农抑商”作为一项系统的国家政策和理论,是由法家率先提出并强力推行的。虽然儒家后来也从伦理角度支持“重农”,但真正将“抑商”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并通过严刑峻法去执行的,是法家。“重农抑商”是古代封建王朝最核心、持续时间最长的基本国策。
而这项主张得到了整个法家的支持,其中有五个人物在这件事上有显著贡献。
在魏国主持变法的李悝,他生在战国初年,他是这个理论的奠基者;
在楚国主持变法的吴起,他是这个理论的探索者;
从吴起手中接棒,也是最关键的人物是商鞅,在秦国主持变法,他是执行者。将“重农抑商”法律化、制度化,确立“本末”之分;
商鞅之后,时间来到了战国末年,法家的另外一位集大成者韩非,给这个理论确立了最重要的理论依据,著《五蠹》,从道德和政治高度彻底否定商人,称其为“蛀虫”,他是理论者。
时间到了秦朝,李斯协助始皇帝将这一政策推向全国,成为帝国长期国策,使得“重农抑商”成为古代社会难以撼动的铁律,李斯是推行者。
把这些解释完,杨端和向子央说:“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然而商贾不事生产,一旦发生天灾或大战,天下就面临饥荒,没有粮食就是天下大乱。”
经过杨端和的讲述,子央明白了“重农抑商”是农业文明为了生存安全和政治稳定而做出的理性选择。它成功维持了两千年的超稳定结构,但也为此付出了错失工业文明转型的巨大代价。
子央发现,面对这些她是那么的无力,明知道“重农抑商”在未来会带来什么,就如一杯毒酒,喝了,或许能苟延残喘等到救援,不喝,现在就渴死。
最终子央满脑子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理论让自己稍微想通了一些,毕竟现在刚进入所谓封建社会,考虑工业化和全球化就太远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些人吃饱穿暖,而不是想太遥远的事情。
侍奉子央的侍女是杨端和家的,子央不敢让赵人近身太长时间。晚上侍女出门后看到石坐在院子里,就问:“你怎么还不睡啊?”
石憨憨地说:“主君还没睡呢,等她睡了我再睡。”
侍女回头看看子央那间明亮的小房间,就说:“长安君给陛下写信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下,你穿厚点吧。”
石点点头。
子央打着哈欠,一边咳嗽一边写信,还要时不时地喝点水润润喉咙。子央每次咳嗽的时候就会想起同寝室学姐说过“爱意和咳嗽一样藏不住,”然后就有人反驳“杀人和咳嗽才是藏不住的。”在子央看来,只有咳嗽是藏不住的,一旦要咳嗽,忍是忍不了的,一定要咳出来。
子央一边写信一边想:我早晚死在这肺病上!
次日天亮后子央醒不来,因为熬夜太晚,早上就嗜睡。
侍女推着子央说:“公主,陛下让人送东西来了。”
子央迷迷糊糊,嘟囔着:“你们收拾啊,别喊我,我睡会儿。”
侍女说:“咸阳来医者了,您把胳膊露出来,让医者给您把脉。”
子央迷迷糊糊把胳膊伸出来,看到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进来,子央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秦愚人,是你?你不是在我阿父身边吗?”
医者说:“陛下命我前来为您诊治。”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一排银针。
子央一下子清醒了。
别人扎针疼不疼子央不清楚,秦愚人扎人是很疼的,子央每次被扎总觉得这里面带着个人恩怨。
然后子央被扎了一身银针,被押着喝了好几碗苦苦的汤药,神奇的是她当天就不咳嗽了。
神医啊!不愧是扁鹊的徒子徒孙。
哪怕还有些虚弱,子央还是高兴地在屋子里蹦跶了几下,表示自己很开心。
然后她就看到了打包送来的一堆东西,子央当时的表情是目瞪口呆。
她看到一堆奢华的衣服和鞋子被摆在面前,才体会到什么是特权。如果说这样奢华的衣服有钱也能弄到手,但是把这些东西从咸阳快速送到邯郸才是特权。
特别是当沉重的书籍和竹简也被送来后,子央彻底明白,真正的“贵”是摸不到的,压根不是拥有了某件东西后就能用后的。
从咸阳到邯郸,或者说从邯郸到咸阳,最快需要三天,这三天里面换人换马不换物,这是最快的速度,用来传递的是最紧急的军情;次一等的速度是七天,这是急行军的速度;再次一等是半个月,这是权贵们利用驰道快速舒服赶路的速度;接着是一个月,这是商队的速度;最后是一到两个月,这是普通人步行的速度。
真正的昂贵是时间,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一瞬间子央豁然开朗,她“年少无知”的时候跟妈妈闹着做一双定制的鞋子,以为这是真的贵,还鄙夷那些工业化的大牌奢品,现在才明白什么是奢侈。
她没再看那些衣服鞋子,而是坐在炭火旁看书看信。
炭火在寂静的环境里噼啪一声,子央的思绪被从书中拉出来,看着这简陋的环境和这么多书,她突然想道:自己来这里也是进步了,在人生这条路上正大踏步往前走。
子央想:真好,也不知道太宗皇帝有没有新收获,有时候好想和他聊一聊啊。
[110]父子对话:……
在曲台殿中,秦朝几位重臣和李二凤以及几位公子都在,他们聚在一起要确定始皇帝第一次东巡的路线。
昌把誊写好的路线安排发给众人,李二凤一看,眉头一皱,因为这一次和他记忆中泰山封禅那次线路完全不一样。
在李二凤的记忆中,也就是他熟知的史书中,始皇帝这次东巡是出函谷关,经过韩魏故地到达齐鲁故地的核心地带,随后就是泰山封禅。
封禅结束后经过黄县(山东龙口)、腄县(山东文登)到达成山头(山东荣成成山),在此眺望大海,认为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称之为“天尽头”。
随后从这里北上芝罘山(山东烟台芝罘区),立《芝罘刻石》;到琅琊台,立《琅琊石刻》。迁徙百姓三万户到琅琊台下居住,也就是这个时候徐福上书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长生不老药。秦始皇大喜,派徐福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
接着从琅琊南下,经过彭城(江苏徐州),
秦始皇听说周朝的九鼎沉没在泗水之中,组织上千人下水打捞,结果一无所获。
渡过淮河,经由南郡,抵达云梦泽,从云梦泽向北返回,经过武关,返回咸阳。
值得一提的是,就是在这次巡视中,张良在博浪沙带着大力士扔了一枚铁锥刺杀始皇帝。这件事导致了秦始皇日后疑神疑鬼的行为作风,连晚上睡觉都要换几次房间。
历史上始皇帝第一次东巡,完全没有进入赵国和燕国,虽然经过了楚国,然而并没有进入楚国的核心区域。
至于李二凤手中捧着的这张路线安排计划书,和他记忆中的东巡路线完全不同。
这一次始皇帝的千乘万骑没有东出函谷关,而是北上经由蒲津渡过黄河,进入河东地区(山西西南),经上党郡(今山西长治),穿越太行山险道进入邯郸。
始皇帝说:“当年长平之战发生在太行陉和滏口陉之间上党高地,赵军从滏口陉出来,进入上党设伏,我秦军切断了太行陉掌握了主动。你们说朕这次走太行陉还是要走滏口陉?”
李二凤瞬间明白,始皇帝这是要杀人诛心!
隗状回答:“经过赵地,必要经过邯郸,既然去邯郸就走滏口陉,更方便些。”
大家都点头,李二凤心中生出忧愁,当他看到赵国的行程安排,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进驻赵王宫,举行盛大的阅兵,展示秦军铁骑;强制迁徙部分豪强至咸阳;立《邯郸刻石》,内容强调“六国已灭,赵地归秦”。
这么安排就是为了打击赵人复辟心理。
在赵王宫里阅兵,意思就是告诉赵人“你们彻底完了”。
始皇帝很有兴致,跟几位丞相说:“到时候朕要带着长安君在丛台宫阅兵,丛台那地方本就是为眺望战事和阅兵建造的高台,今日我们秦人去阅兵,真是奇也妙哉。”
李二凤的心情相当复杂,他有点妒忌子央,当公子高他们说“阿父,还有我们”的时候,始皇帝高兴地说:“忘不了你们。”李二凤开始妒忌这几个兄弟了。
他咳嗽一声,说道:“阿父,臣也想去。”
始皇帝的脸立即拉下来,不高兴地说:“你去了谁看家?”
几位大臣也说太子要监国,李二凤就更不爽了。
始皇帝就招呼大家看下一段的安排,下一段就是此行的重点,即泰山封禅。
路线是从邯郸向东,穿过魏国故地(今河北南部、山东西部),进入齐国腹地。抵达邹城,先祭峄山,立石刻颂德,再抵达泰山。
泰山封禅是整个东巡最重要的一环,然后进入芝罘(烟台)观海,射大鱼。
再去琅琊台(青岛),然后进入临淄,在此地住两个月,避开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
等天不热了再南下楚地。
和李二凤记忆中不一样,这次始皇帝要深入楚地,渡过淮河抵达寿春,寿春作为昔日的楚都之一,有楚国宗庙的遗址,令楚女的后人也就是长安君出面祭祀,告诉楚人,楚地彻底进入郡县制中,他们再无翻身希望。
从寿春出来沿淮河西进或南下长江,抵达陈县(今河南淮阳,楚曾迁都于此),继续南下至云梦泽(今湖北江汉平原)。
因为这时候已经进入秋季,始皇帝要在云梦泽举行大规模狩猎(云梦之猎),展示皇权威仪。
最后一站进入郢都(今湖北荆州),捣毁楚王宫,立《楚地刻石》,警告楚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谣言破灭。
最终从楚地进入武关,经蓝田,返回咸阳庆功。
李二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始皇帝在赵楚百姓的坟头来回蹦跶!
在赵国的邯郸阅兵,在楚国的云梦泽狩猎,这是两个对秦国最具有恨意的旧国,始皇帝用最强硬的手段镇压。
君如舟民如水,始皇帝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这艘船搁浅啊!
然而内心里李二凤对此非常羡慕!
羡慕极了,要是他晚年有秦始皇这样的魄力,早把三韩扬了。
秦始皇对这条线路非常满意,它不仅在地理上完成了对核心版图(黄河中下游、江淮、江汉)的全覆盖,更在政治心理上对六国旧贵族进行了“定点清除”式的震慑。虽然工程浩大、风险极高,但如果成功,秦朝对东方六国的控制力将在短期内达到顶峰。
各位丞相也觉得好,但是有个很现实的问题不得不考虑。
始皇帝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将皇帝置于赵、楚两个仇恨值最高的核心区深处,一旦遇刺,大秦要经历一番波动。而且始皇帝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这样的长途跋涉,对他的身体损耗非常大。
最关键是后勤补给困难,北上走太行山,这一路坎坷崎岖,远没有出函谷关走驰道来得舒服。入楚腹地(江淮、江汉)水网密布,山路崎岖,大规模车队行进极其困难,粮草补给线会被拉得过长。
始皇帝也不是无脑蛮干,后勤、安全、体力都是巨大障碍,但是这条线路符合他的“帝王心术”(彻底征服),但违背了他的“生存本能”(避开高风险)。
经过认真思考,始皇帝说:“朕要去,朕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巡视震慑刻不容缓,今年不去明年身体更差,后年更是走不远,不如趁着今年身体尚可支撑,把六国故地走一遍。在临淄居住的时候,朕要往北走一走,遥望蓟城(燕国都城)。”
官员们再三劝说,始皇帝打定主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既然定下了路线,粮草等就开始准备,而李二凤监国,始皇帝要把一些事情提前向他布置。
李二凤看到了这次的随从名单,徐福和卢生这些人都在名单上。
李二凤忍不住说:“阿父,这次去都是一些重臣功臣,他们去就不合适了吧?”
卢生的名声都已经臭大街了,关键是李二凤自己都不能确定卢生是不是真心来投奔秦朝,万一是行苦肉计呢?带他们到齐国燕国一带,肯定要出事。
要是换成子央,始皇帝肯定掰开揉碎了给女儿讲为什么要带这些人,但是对李二凤就不想费这个事,就说:“他们不去谁给朕歌功颂德?”
李二凤无话可说。
因为最近在曲台殿进进出出,连长孙皇后都搬回太子府,相应地,李二凤庞大的门客团队也跟着回到了咸阳北岸。
如今萧何在咸阳生活了几年,已经见识了咸阳的波谲云诡,他听了几个人的名字,比如随从核心是李斯(政治)、徐福/卢生(宗教/求仙)、七十博士(礼仪/文化)以及数万精锐,就知道这一路绝对不太平。
萧何就说:“主君,您还没看清吗?陛下就是为了大开杀戒才去的东方。”
李二凤怎么可能看不清楚,只是始皇帝杀的人太多了。但是不可否认,这一支队伍集政治宣示、军事威慑、宗教探索于一体的庞大队伍本身就是展示从夏商到周之间社会形态。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戎好说,就是那上万侍卫。祀分别是代表周礼的七十博士,代表神鬼的卢生等人。
在李二凤看来,如果仅仅是始皇帝一个人大开杀戒倒也罢了,问题是他旁边还有一个喜欢到处捅娄子的人——长安君。
长安君绝对容不下徐福和卢生这些怂恿始皇帝求长生的人。李二凤担心到时候父女两个必然要在东海之滨产生冲突,毕竟始皇帝一心求长生,子央一心攮死这一群骗子,不爆发冲突才是怪事。
两虎相争,死的是山中动物,子央不可能气死始皇帝,始皇帝绝对不会动子央一指头,那么谁会承受他们父女的怒火呢?必然是那装点门面的七十博士,这才是李二凤担忧的。
只是这些他不能跟萧何等门客说,次日他再去了曲台殿,死缠烂打留下陪着始皇帝吃饭。
始皇帝让乐师和舞师在吃饭的时间演奏舞乐,李二凤就陪着始皇帝一边吃一边点评。
始皇帝就想起子央来。
子央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吃饭的时候那张嘴忙着吃的同时还要抽空赞扬几句,一双手除了拿筷子还要再呱唧呱唧鼓掌,始皇帝看到都觉得她嘴和手太忙了。数次问她是不是嘴和手是从别的借来的,要着急着还。
子央回答说不仅是嘴巴和手,还有耳朵和眼睛也是借来的,眼睛是看什么都觉得不够,看了舞师就不能看乐师。
她的发言常常把人逗笑,身边这个差得远了,不会逗阿父开心。
肯定不是个好儿子!
李二凤问:“阿父以为呢?”
始皇帝刚才都没听他讲什么,听到他问就说:“这舞乐可惜了。”
李二凤连忙问:“哪里可惜?”
“可惜没使者了。”秦人讲究实用,宫廷中养着庞大的舞乐团队就是为了在各国来使的时候接待用的,现在使者没有了,这些人演奏得再精妙绝伦又展示给谁看呢?
李二凤说:“阿父,这没什么,到时臣亲自去草原上抓一些胡人,让他们在您跟前跳舞。”
“胡舞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转圈学狼吼,咱们和西戎打了那么多年,现在还在打,你以为阿父没见过胡人的舞?”
李二凤笑起来,现在的华夏还没被胡人祸害过,没有五胡乱华,没有衣冠南渡,没发生过白登之围,更没有汉武帝集全国之力派遣冠军侯北击匈奴,对胡人从来都是从心底里鄙视,从不高看一眼。
李二凤接着说:“岭南那边有很多僚王,可以抓来。”
始皇帝说:“岭南多山,不如西戎胡人好抓。”
谁说始皇帝不懂军事,始皇帝可太懂了。他太清楚南方山地作战远没有北方草原作战那样大开大合适合大军团作战了。
始皇帝始终有件事横亘在心上,他跟李二凤说:“你也知道,自从商君变法,咱们耕战立国,黔首想要晋升靠的是军功授爵,如今天下初定,只有北方和南方这两块硬骨头,如何打?打下来能否有足够的利益分封功臣?”
打仗是要算账的,赔本的仗是不能打的,岭南相对而言还有开发的价值。北方草原有什么价值,难道要让秦人去草原上牧羊?
秦始皇说的困境,李二凤也想过,秦朝“耕战立国”在统一后遇到的瓶颈(无仗可打=无爵可授=阶层固化=社会动荡)。
李二凤一生擅长歼灭战、骑兵奔袭、分化瓦解,更擅长战后安抚、科举取士、胡汉融合。他建议秦始皇不要盲目发动消耗战,而是提出一套“外拓内改,以战养战,文武双轨”的设计方案。
李二凤终于能在始皇帝跟前侃侃而谈了,他放下筷子说:“臣以为,大秦今日之危,非在外敌,而在内功未化。商君之法,利于夺天下,不利于守天下。”
始皇帝点头:“所以子央说要改商君之法,可是商君之法是根基,轻易不可改动。”
李二凤接着说:“二十等爵制建立在‘斩首级’之上。如今天下已定,六国贵族虽灭,但黔首若无战事便永无出头之日。百万虎狼之师若无所事事,必生怨气,甚至沦为盗匪。
北方匈奴来去如风,南方岭南湿热毒瘴。若用秦军主力去‘硬啃’,即便打下,所得土地贫瘠或难以治理,所耗粮草远超收益。为了分封而打仗,是亏本买卖。
秦只有‘战’一条路可以晋升,路太窄,必堵,不如试着选拔和吏治作为晋升通道。”
始皇帝皱眉:“你的说辞并不新鲜。”
“若是臣有具体的实施办法呢?”李二凤是个成熟的政治家,对于秦朝该怎么治理他早就有了方案。
始皇帝看着李二凤:“说来听听。”
李二凤说:“分两步,分别是武功和文治。”
始皇帝挥手,乐声停止,乐师和舞师一起退了出去。
李二凤接着说:“先说武功,分为南北两种对策。对于北方胡人,要由‘驱逐’转为‘歼灭与融合’。”
对于匈奴,李二凤看不上修长城被动防御或大规模步兵推进,原因很简单,效率低,斩获少。他建议组建骑兵,配备强弩与马刀,不求占地,只求歼灭有生力量。
战术核心就是“断其臂膀,诱敌深入”,不主动深入漠北腹地送死,而是利用河套为诱饵,设伏歼灭匈奴主力。一旦击溃单于本部,匈奴部落必然分裂。
随后推行“羁縻政策”,这是关键!打下来不是为了杀光,而是招降,对归降的匈奴部落,不编入郡县,保留其部落结构,封其首领为侯(虚爵),让他们为秦守边。
至于军功,秦军将士的军功不再仅靠“斩首”,改为“俘获人口、牲畜、牧场”折算军功。掠夺的牛羊马匹直接分给士兵,这比远在草原的土地更实在。
讲到关于岭南,由“征服”转为“屯垦与同化”。
后勤先行,步步为营,绝不大军冒进。先修灵渠(史禄已在做,需加速),确保粮道畅通。军队不再单纯作战,而是每占领一地,立即就地屯田,娶当地女子为妻(鼓励通婚),生下孩子即为秦人。
这一招虽然慢,但是比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强攻,结果主帅被杀,伤亡惨重要稳妥得多。
至于军功,在南方“开荒亩数”“教化蛮夷”“修建道路”均可折算军功。让将士们觉得即使不打仗,在这里种地也能晋升。
李二凤强调,北方有牛羊,南方的利益不是耕地,而是象牙、犀角、珍珠、木材等奢侈品,拿这些换取钱粮赏赐将士,可抵消土地赏赐。
李二凤再三强调,不能依靠对外扩张来解决军功制度的瓶颈,要给民间新的晋升道路:基建与工程即军功、引入“文吏选拔”(科举雏形)。
这也就进入了“文治”。
针对这基建和选拔,应对方法是前一项设立工爵,将修筑驰道、开凿运河、建设水利、开拓边疆屯田划分功劳等级,有相应的奖励。
至于选拔文吏,凡精通律法、算术、文书、农桑者,经考核可入仕为官。官职与爵位挂钩:文官做到一定级别,可赐爵。目的是吸纳六国精英进入朝廷内,让他们成为大秦的维护者而不是掘墓人。
这也是李二凤“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精髓。
李二凤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生气勃勃,他的眼中全是光,让始皇帝觉得这个样子的扶苏是从没见过的扶苏。
李二凤这个时候神采飞扬,昔日的感觉回来了,那种手掌日月目视乾坤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郑重地对始皇帝说:“阿父,商君之法,要教秦人以战求生;臣之法,要教秦人以治求富。
若只知打仗,匈奴打完打岭南,岭南打完打西域,终有打尽之时。届时,手中持剑的百万雄师若无爵位可升,若无土地可分,他们的剑锋就会指向咸阳!
真正的强大,不是让天下人怕我们,而是让天下人离不开我们。
让匈奴人依赖我们的茶铁,让百越人依赖我们的布帛,让六国士人依赖我们的官位。
如此,大秦方可万世不灭。”
始皇帝看着他,就死死地盯着他看。
李二凤问:“阿父,臣哪里说得不对吗?”
“不,有些道理,朕打算认真想一想,你把你今日的话写出来,朕今年外出,带着路上思索。”
李二凤大喜,立即起身降阶对始皇帝拜下去。
始皇帝看着他磕头后趴在地上的后背,表情极其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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