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我用杂货铺伪装神明-jjwxc 作者:李行歌 简介:   【经营+位面倒卖+神明马甲】   贞穹继承奶奶的杂货铺没几天,遭遇意外,将死之际意识迷乱,听到一个古怪腔调在叽里咕噜打扰她睡觉。   【癸卯日问神:大王头痛一旬,今天煮三十个人牲祭祀,大王能否痊愈?】   贞穹:神经病啊,不要!   【那蒸二十个童子?】   贞穹:哪里来的变态,快滚!   【要不然捆五十只活羊?】   贞穹烦不甚烦,头痛找医生啊,在她耳边念什么?   不堪其扰她摸了颗布洛芬扔给对方,呼……终于清静了。   在咩咩声中醒来,傻眼,一大群被捆着的羊和她面面相觑。   而此时,在遥远时空的商都殷,几位用甲骨占卜的贞人,看着突然消失的祭品,以及出现在铜制礼器中的药片,沸腾了!   他们的祖先神终于正面回应,还赐下神药,大王服用后立马就生龙活虎了!   一定要供奉给神明更多祭品!   原来,贞穹的杂货铺可以穿梭不同位面经营卖货,营业额能够拿来买寿续命。   能不死固然是好的,但是……   第一站就给她干到了商朝,她要怎么卖货交易!   是收用贝壳磨的货币?   还是收人祭和青铜器,也太刑了叭?   等等……她能沟通一群会刻甲骨文的人,听说国家悬赏10万/字只为识读破译那些失传的文字。   这样的话,她也不是不能伪装一下他们的神明。   贞穹迅速调整战略:赚钱买命,从伪装神明开始!   只恨存世甲骨文不够多,不然就凭她的“博学”,能破译到悬赏单位破产!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系统 爽文 经营 基建 位面 [1]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1:一片布洛芬引发的奇迹。   贞穹睡得并不安稳。   头疼。   那种疼,她平生未曾承受体验过。   一时,如烧红的毛衣针从左太阳穴刺入,灼烧沸腾她的脑浆之后,又从右太阳穴暴力拉扯拽出。   一时,又如重锤在头骨上反复捶打,震颤着她残存的意识。   太疼了。   贞穹想喊,想叫,想翻滚着呼嚎。   然而,她一个指头也动不了。   意识似清晰,似模糊。   在清醒与混沌间无助摇摆,逻辑一团糟。   这是梦。一定是梦。   贞穹残存的意识判断着。   鬼压床,睡眠瘫痪,科学能解释的现象。   她曾经体验过。   然而,这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痛苦。   她想要醒来。   醒不来,动不了。   一股奇异的味道出现,拨动她的嗅觉,拉拽着她支离破碎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中。   味道越来越浓。   是那种谷物燃烧后的焦香。   又夹杂着蛋白质和动物脂肪被焦化后的腥膻,像燃烧过后的头发,又像过火候的烤肉。   碎片化的意识在慢慢合拢,拼凑。黑暗将思考的权利重新还给了她。   疼痛逐渐从头部褪去,不适感仍然萦绕着贞穹。   她在这片黑暗中似乎呆了很久。   久到她足以适应那种不适感。   久到她甚至能漫无边际地猜测是不是哪一家用微波炉热饭时把饭给热糊了?   但又不太像。   那是什么呢?   这么想着,黑暗中有了光。   不亮,看不见光源。   只是一束散乱的微茫。   光束下,散漫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鼎的轮廓。   那应该是“鼎”吧?   方形,四脚,双耳。   一米多高。   器型与她博物馆见过的商周青铜器相似。   却又是不一样的,并非青锈色。   黄红色的金属,像紫铜。   又跟她以前见过的紫铜铜器不一样,约莫是铜合金?   鼎身内外都铭刻了繁复的花纹。   云雷纹,盘龙纹……   工艺算不得精美,但古朴大气。   鼎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想凑近些看。   念头刚起,视觉一下子就拉到了方鼎的上方。   鼎中,底部铺着很厚的一层带壳谷物作为燃料。   那谷物,是小米?   贞穹不确定。   为什么她会做这么浪费的清醒梦?   竟然以粮食做燃料。   又觉自己有才华得很,连鼎身上那样复杂的铭纹路都能想象出来。   不仅是鼎刻铭文,还有骨刻纹路。   是的,骨刻。   那谷堆作为燃料,是要烧东西的。   烧的正式一枚骨头。   某种大型动物肩胛骨。   骨头平整处,刻着整齐的一列列的纹路。   那些纹路,一个一个排列着,是文字。   顷刻间,一个词直袭贞穹的思维。   甲骨文。   厉害了,她做梦还能梦到甲骨文。   这个梦的文化含量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贞穹懂甲骨文吗?   笑话,除非专门做文史研究的,谁能看懂这那意儿?   一般人能看懂几个小篆已经值得敬佩。   甲骨持续被燃烧着,冒出缕缕清白色的烟。   贞穹视线游走在甲骨上的文字之间,想要看个分明。   这是她创造的梦,她创造的那些甲骨符号。   她理应知道那些符号的意思才对,她如是想。   贞穹也很好奇“她”会在甲骨上写些什么。   “我可以懂。”贞穹在心中说。   为这个清醒梦附加更多自主意识。   “我可以懂。”   她重复加强暗示。   这么看着。   那些复杂的甲骨文字开始在她眼前扭曲、跳动,仿佛要从纸面上挣脱出来。   让她有一瞬的眩晕。   「&%()%@%)*¥」   晕眩中,一个声音响彻这片黑暗。   不知声源在何处。   浑然是三百六十度立体声环绕。   贞穹听不懂。   只能听出环绕着她的这个声音是一个浑浊、苍老、干涩的男声。   悠远飘忽,如荒原的风,席卷了旷古的晦暗,奔袭而来。   一声一声重复着。   由远到近,由小到大。   贞穹又开始头痛。   那声音让她更为烦躁。   “不要再说了!”她在心中喊。   与此同时,鼎中那块甲骨应声而裂,碎成几瓣。   声音戛然而止。   甲骨碎片化作青烟,无风而散。   贞穹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鼎中出现了一块新的甲骨。   骨头形状大小略有不同,但上面的刻纹一般无二。   「&%()%@%)*¥」   声音再次响起。   贞穹:“……”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她在那声音里听到了颤音。   因恐惧而生的颤音。   贞穹叹气。   “又听不懂,重复那么多遍有什么用?”   离奇的。   那些声音没有变,但听在耳中,所代表的意思逐渐清明。   一群方块字浮现在甲骨刻纹的旁边,逐一对应。   「癸卯卜,桑贞:旬?疒首于王。今伐卅羌。王疾首其隹瘳?」   贞穹:“……”   感恩她被调剂到汉语言文学专业被老师们磋磨的四年。   感恩她为完成作业背过的古汉语词典。   这行字她能懂!   典型的甲骨卜辞格式。   大意是说:在葵卯日,一位名字叫桑的贞人在问卜。   这位贞人桑老师持有国家级证书,专业搞封建迷信,兼职做杀手。现在呢,这位搞封建迷信的技术骨干在问。   “伟大的神明啊,我们国家的一把手头很痛啊,还不是一般的痛,已经痛了十天还没有好。今天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三十个人牲,您要是认为可以的话,我就把他们一锅煮了给您尝尝味儿。您吃得高兴了就顺手让我们家一把手头痛的事儿给平了呗。这样安排您满意嘛?”   满意否?   不知道被祭祀的神明满不满意,贞穹肯定是不满意的。   人祭绝对人类文明史上最变态发明之一。   “太残忍了!”   她的梦里,不应该出现这么血腥的东西。   “不行!”   话落,甲骨又出现了碎裂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碎裂成几份,只是在甲骨表面裂开一道树状的暗红色纹路。   甲骨裂纹停止蔓延的那一刻,整只甲骨化作青烟,无风散开。   贞穹依然盯着鼎中正在燃烧的谷火堆。   她总觉得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果不其然,鼎中又开始烧新的骨头。   上面仍然是卜辞,求的还是同一件事,唯一不同的是祭祀品的更换变化。   从普通人牲到壮士,到童子,到美女……   献祭方式从直接砍了,到片了端上桌,再到蒸了煮了……   贞穹都快看吐了。   这位问卜的桑老师,不但兼职杀手,还兼职“舌尖上的大厨。”   卜辞一条条浮现,贞穹一条条嘀嘀咕咕地反驳。   希望梦里的“神明”能够感受到她这个梦境主人的强烈反对意愿。   “神明”也确实如贞穹所想,并没有同意这甲骨上的任何一条祭祀要求。   到最后,那个念卜辞的苍老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破碎得快要不成声。   贞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那种无力的绝望感。   她轻嗤一声。   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位桑老师都还没有体验过人牲们的情绪。   停了些时候,鼎中出现了新的甲骨。   事情还是那些,祭品也还是那些,只是换了一位占卜的老师。   换汤不换药,有什么换的必要?   似乎神明也是这么想的,这位老师的一系列祈求也被“神明”否决。   卜辞洗刷着大脑沟壑。   贞穹感到困倦。   那似乎还要持续下去的卜辞让她更烦。   意识在慢慢下沉。   鼎中的情形已不再看得清晰。   黑暗逐渐侵蚀着她的视野。   模糊间,她看到的最后一条卜辞是。   「癸卯卜,十九贞:王疒首旬有祟,今生羊五十,沉姬一。隹王疒其瘳?」   还是说的那位大王头痛的事儿,只是又换了占卜的人。   这是换了第三位占卜的老师。   这位十九老师怀疑大王头痛耽误小半个月还不好是有邪物作祟。   既然先前那么多美食伟大的神明都不喜欢吃,估计是今天不饿,那直接给您送五十头活羊过去,您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另外还有附赠一位美女,沉了水让她囫囵个地过去见您。   伟大的神明啊,需要特意强调一下的是,这位美人不是送给您做食材的,是让她过去侍奉您的,请您安心享用。   如此这般安排,您可还满意?   假使满意的话,能不能让大王的头疾痊愈呢?   贞穹就很想捶人。   问问问,就知道草菅人命地瞎折腾。   区区头痛而已,不是老毛病的话,一颗布洛芬就能完美解决问题。   真想送一颗给那糟老头子。   这是贞穹完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模糊想法。   她不记得的是,她手边恰好确实有一颗布洛芬。   她更不知道的事,片刻后,这片布洛芬消失不见。   随即,一个不辨男女的脆嫩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却字正腔圆。   【交易完成。】   【售出:布洛芬*1】   【收入1:中华本土绵羊(原始型)*50。品级评定:肥硕。】   【收入2:东亚蒙古人类(女性)*1,品级评定:青壮年】   【()*#%……#()——R#I】   【撤回“收入2”。】   【警告:智慧种族买卖在任何时间,任何空间,任何法律下均属于需要打击的恶劣行为。请交易者谨慎操作,爱惜羽毛,保护交易信誉。】   【重新修正本次收入:中华本土绵羊(原始型)*50。品级评定:肥硕。】   【收入结算中……】   【无法结算,请交易者将收入兑换为一般等价交换物。】   【等待结算中……】   【温馨提示:请在24小时内完成结算。】 [2]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2:一群中华本土绵羊。   “咩……”   “咩……”   贞穹梦见自己坐在车里,正穿行在野生动物园的草原区,参观一群野羊。羊群毛茸茸的挺可爱,就是叫声太吵,此起彼伏,吵得她脑仁疼。她忍不住催促司机:“师傅,开快点,离它们远点!”   车子加速驶离,羊群的叫声似乎小了些。贞穹刚松了口气,低头一看——好家伙!那群羊不知怎么又追上来了,就在车窗外,近得几乎能闻到味儿!羊叫声再次清晰地灌入耳朵。   她在梦里开始了奔逃。那些羊不仅吵得人心烦,还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羊骚味儿,熏得她几乎窒息。   “呕……”贞穹猛地从这令人窒息的恶臭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梦里的味道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浓烈地包裹着她。   甚至那恼人的“咩咩”声,也无比真实地萦绕在耳边。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石化。   真是一群羊。   她的卧室,她的客厅,她的厨房,和厨房相连的后院,全是羊。   满地的羊。   满屋子都是移动的毛团。   更让她崩溃的是,满地都是黑乎乎的羊屎豆!   那股浓烈得能让人晕过去的羊膻味儿,正是来源于此。   贞穹头皮发麻。   更让她崩溃的是,羊而在这群羊之中,还蜷缩着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浑身是伤的人。   从脸型轮廓依稀能分辨出是个女人。   那女人在贞穹醒来的瞬间,似乎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就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态,深深地跪伏在满是羊屎豆的地面上。   偶尔有羊蹄子从她身边或身上踩过,她也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泥塑。   贞穹抱着被子,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心脏砰砰狂跳。   她佩服自己,居然在这种超现实的恐怖场景下,还能如此镇定。   大约是因为,至少目前看来,这些羊和这个怪人,似乎对她的人身安全没什么直接的威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想起梦里最后,有个人说要送五十头羊,一个美女给神明。   她数数羊,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只,那个依然趴着的女人,目前看不出是不是美女,但她也不敢过去查看。   但……这好像对上了。   难道……那些本该献给神明的祭品,阴差阳错送到她这里来了?!   贞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可能吗?   “不用猜了,这就是事实。”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声音,十分突兀。   音色清脆又带着点机械感。   贞穹下意识地看向地上趴着的女人,但显然不是她发出的声音。   “我在这里,往后看。”   贞穹循着声音猛地扭头,看向床头。   只见她床头的雕花木柱上,正扒着一个只有成年人手掌那么长的小人儿!   小人儿粉雕玉琢,穿着一件样式古朴的蓝色小袍子,像极了精致的娃娃手办。   贞穹用力闭了闭眼,再猛地睁开。   小人儿还在!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蓝衣服小人似乎有点不耐烦,小手一松,一下子从扒着的床柱上往下跳。   随着它的动作身上宽大的衣袍鼓起,它像一只翩跹的蓝蝴蝶一样稳稳在贞穹的枕头上着陆。   它没有穿鞋,白嫩嫩的小脚丫还试探着踩了踩,似乎枕头的柔软程度取悦了它。   他在枕头上跳了跳,十分满意地盘坐下来,揣着手手仰头看贞穹。   贞穹:“……”   时机不对,但是,怎么办,有点萌。   贞穹和小人大眼瞪小眼,绝不先开口,敌不动我不动。   那小人似乎不太能沉住气。   它挠挠脸,看着贞穹,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   伸手在它的大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拨浪鼓。   还是迷你版本的。   只有贞穹指头大。   小人儿从枕头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踩着柔软的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了贞穹的手臂上。接着,它伸出小手揪住贞穹睡衣的布料,哼哧哼哧地开始往上攀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它终于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贞穹的肩膀上。   贞穹全程僵硬得像块木头,动也不敢动,更不敢说话。   小人儿坐在她肩头休息了几秒钟,又站了起来。它站在贞穹脸颊旁边,开始卖力地摇动那个小小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虽然声音不大,近在耳边,犹如魔音穿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贞穹忍了又忍,才控制住没把这聒噪的小东西从肩膀上甩下去。   小人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似乎玩儿累了,又一屁股坐在了贞穹肩头。   睡衣太滑,它要抓着贞穹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才能稳住身体。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拨浪鼓,小脸上满是困惑和茫然,嘀嘀咕咕。   “怎么没用?应该有用的啊,按照记录宝宝们都喜欢拨浪鼓。”   贞穹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小人儿立刻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非常认真地看向贞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在想办法哄你啊。”   它的语气稀松平常,完全不觉得说出口的话有多么吓人。   贞穹从它的话语中没有感受到恶意。   实际上,从看到小人儿那一刻开始,她甚至感受到了一股隐秘的亲近。   这股隐秘的亲近支撑着她继续了对话。   “为什么要哄我?”   小人:“我从你的情绪中感受到了恐惧,宝宝们都是很脆弱的,不能受惊吓,所以我要哄你,这是每一个摇篮与生俱来的本能和职责。我们摇篮就是要保护宝宝快乐健康地成长呀。”   这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让她更懵了。她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尝试着分析字面意思。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宝宝?”   小人儿用力点头:“嗯!”   她又指了指肩膀上的小人儿:“你?摇篮?”   小人儿再次用力点头:“嗯!”   “然后……你保护我?”贞穹觉得这逻辑荒谬得可笑。   小人儿继续点头如捣蒜,态度认真得不得了:“嗯嗯嗯!”   贞穹彻底无语了:“……”   离了大谱。   谁见过她这样二百多个月的宝宝?   谁见过巴掌长的摇篮?   谁见过一个不到二十厘米的小东西,信誓旦旦要保护她这么个一米七二的大高个儿。   一般身高的男孩子在她面前都没信心说出那个词。   荒诞的思绪充斥着她的大脑,一开始的恐惧反而淡了不少。   她还想继续问。   小人大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呼了一口气:“不怕了就好。”   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它站起来:“你要问个清楚明白那就说来话长,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你。”   它话锋一转:“这件事稍后再说,现在,我们要先处理这些东西。”它指指羊群,皱起了它那几乎看不清的小眉毛,“它们,实在太吵了。”   何止是吵,说话间,贞穹又看到了有羊拉黑豆豆。   贞穹:“所以,这些羊真是我从梦里带出来的?”   小人:“不是梦里。”它昂着脑袋,“你还记得,你睡觉之前在做什么吗?”   睡觉前,不就是日常刷手机?   贞穹刚这么想,一些被忽略的、极其可怕的记忆碎片猛地在她脑海中闪回!   不对!   她根本不应该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她清楚地记得,她出门了,路过一栋烂尾楼时,头顶毫无预兆地传来惊呼,紧接着,一个重物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个人……砸下来了!   而且,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她的身上!   剧痛、黑暗、冰冷……意识瞬间被抽离。   贞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她应该死了才对!   被高空坠物砸死了!   肩膀上的小人儿似乎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它用小手紧紧抓住贞穹的一缕头发,挪到她耳边,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地、安抚性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别怕。都过去了。”   它开始解释,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我们‘伴生摇篮’,是根植在每一个‘幼崽’的意识深处的。按照正常的成长路径,你会通过生活中遇到的一些特殊事件,自然而然地激发我。然后我们一起慢慢积攒能量,一起成长。直到完全长成,我才会最终形象化,成为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小人儿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事实是,你之前并没有遇到足够激发我的事件,我也没有积累到任何能量储备。在你被砸中、生命垂危的那个瞬间,我为了保护你,只能强行启动了储存在最深处、仅够一次的底层能量,被迫让自己瞬间成长为完成态。”   贞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说了个冷笑话:“也就是说,你是个发育不良的早产儿……”   小人儿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能叫早产呢,我们摇篮生来强大,不然怎么保护宝宝。”   见它似乎有点儿生气,贞穹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它继续说。   它的小拳头握紧了,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然后,我一边尽全力将你的‘意识体’从濒临崩溃的‘身体’里紧急剥离出来,避免意识随着身体死亡而消散;一边强行将你身体所在的时间线往回拨了一小段!就在你被砸中的24小时!让你的身体状态恢复到了完整健康的状态!这就是你现在能好好躺在这里的原因。”   小人儿说到这里,小脸上又焕发出光彩,语气变得兴致勃勃:“你的意识体被成功剥离后,似乎被一股来自遥远时空的强烈呼唤吸引了过去,在那个时空里游荡。大约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还记得自己家是开杂货铺的,所以……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你完成了一单交易!这些羊,就是用一颗布洛芬换回来的!”   它兴奋地挥着小手:“本来嘛,本来我把底层能量用完,即使你复活后,也是要找办法攒能量续命的。现在好了,你无意识完成的交易,产生了足以续命的能量,所以我用最后的能量构建了一个杂货铺交易渠道。你只要不断完成交易,就能源源不断换取维持生命的能量。”   贞穹:“交易渠道?”   小人让她连续眨眼两次。   贞穹照做。   眼前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块大约半人高、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灰白色面板。   面板的样式非常简洁、流畅,充满了高科技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面板上的其他信息,目光就被面板最顶部一行硕大的、闪烁着淡红色光芒的文字牢牢吸引住了:   【剩余生命:22:37:56】   【备注:待结算中华本土绵羊(原始型)*50,结算后重算剩余生命值。】 [3]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3:卖羊!买命!   好消息:贞穹还活着。   坏消息:她生命正在倒计时。   也管不得其他,她得想办法在22小时内把这些卖出去,然后买命!   贞穹急中有序,她先是扒拉了一番电话通讯录,找出她想要的,拨了过去。   电话拨通,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二叔!是我,穹穹!……哎,对对,有个急事儿麻烦您!是这样的,我这儿……呃,突然多出了五十头羊!   “……嗨,哪能啊,不是我买的!是之前在我家小铺子里赊账的一个老赖,欠了好久的钱,今天早上突然拉了一车羊过来抵债!……对对对,就是积少成多嘛,赖了好几年呢……哈哈,是啊,我也懵了   “……那个,二叔,能不能麻烦您,尽快安排人过来给做个检疫?越快越好!我好找下家接手……这些羊现在把我家里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满地都是……唉,别提了!   “……啊?好好好!太谢谢二叔了!真是麻烦您了!……好好,我在家等着!越快越好!”   贞穹拨的是同族中在本地兽医站工作的一位族叔,有点小职位。   检疫要是按流程申报她肯定在二十四小时内搞不定,只能小小走下后门。   打完电话,她又拍了几张图发朋友圈。配文:百分百农村散养草饲绵羊,零饲料,难得的老品种,限量五十只,欲购从速!   又打了几个电话给有门路的朋友,让他们帮忙联系。   五十只羊对她来说是大数,落专做这一行的人手里,根本不够看。   安排好一切,她松了一口气,回来路过那还趴着的女人时,她问小人:“能不能送她回去?”   这些羊还能想想办法出售,留她是真没辙。   小人在贞穹肩膀上摇头:“不行,即使有我构建的杂货铺时空交易渠道,一般生物,作为货物,也最多只能经历一次时空投递。再按货物卖出去,她会死的。”   贞穹不解:“货物?如果不是以货物的形式呢?”   小人叹气:“我可爱的宝宝……”   贞穹打住:“说事就行,别这么叫我。”   小人儿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换了一个称谓,它用一种咏叹调说:“我尊贵的小姐,你怎么不明白呢?我以能量构建了杂货铺交易渠道,那杂货铺的底层法则就是货物交易。万物运行,都得遵从法则。如果不是以货物的形式,这些羊,还有这个人,根本过不来。”   贞穹若有所思:“如果不是以货物的形式过不来,她又不是杂货铺承认的货物,怎么过来的?”   小人左顾右盼,很是心虚:“这不是时空交易渠道刚刚构建好,运行还不稳定,她又和这群羊捆绑交易,就这么钻了空子。”   贞穹试图开口:“那……”   小人耷拉着脑袋:“没可能,现在渠道已经稳定了下来,没有空子可以再给你钻。”   贞穹头秃。   不说其他,就是让买羊的人来家里看羊时,也不能让人看到有这么个人存在。   她走过去,伸手试图拉那女人起来。   手停在半空中,贞穹问小人:“她身上会不会携带什么异时空病毒,会传染我?”   小人老神在在:“不会对你有影响。”见贞穹还等着,又补充了一句,“简单的说,她的能量值高不过你,即使有,也对你造不成什么威胁。”   贞穹这才放心,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找了一双丁晴手套戴着才去触碰那个女人。   她一碰,女人就顺着她的力道直起了身子,只是并不看敢看她。   贞穹试图和她说话,双方鸡同鸭讲,完全听不懂。   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人对她似乎充满了敬畏和恐惧,那姿态,简直就像……就像把她当成了神明在膜拜?   这个认知让贞穹心情复杂。   算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于是贞穹也就亲自牵她到了浴室,至少洗洗吧。   女人站起来,贞穹才发现竟然不比她矮。   裸露的四肢上呈现的肌肉线条却比她有力量得多。   贞穹拉她到了浴室,本来打算打开花洒给她讲讲冷热水使用。   然而,就在花洒头喷出水丝的那一瞬间……   “噗通!”   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咚咚咚”几个响头,对着喷水的花洒磕得无比虔诚和用力!动作快得贞穹根本来不及反应!   贞穹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对着花洒磕头的女人,又看看那哗啦啦流水的花洒……   贞穹猜测,她莫不是以为这是在天降甘霖?   她在拜雨?!或者把这当成什么神迹了?   女人沉浸在这无云降雨的奇景中。   她固执地跪着,仿佛那花洒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祭坛。   贞穹彻底没辙了。   她关掉花洒,她回铺子里找了几个空桶,用水龙头放水,以盆和桶装水给女人沐浴。   贞穹再介绍的时候,女人站起来,她似乎听懂了。   贞穹又介绍了一下清洁用品。   女人无辜地望着她,有一种怕被迁怒了小心。   难道那个时空还没有出现清洁用品?   贞穹只好取了一点示范,瓶子打开,香味儿漫出,女人若有所思,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贞穹心累。   走出浴室,还有一群羊等着她。   然而,这群羊并不具有女人那样的智慧,挤挤挨挨在一起,时不时咩一声。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浴室的门打开了。   头发还滴着水,但衣服还算穿得有模有样。   她俩的身高差不多,女人穿贞穹的衣服算合身。   脸也洗干净了,才看清那是一张颇英气的面庞。就是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到贞穹正对着满屋乱窜的羊群发愁。   女人立刻走到贞穹面前,微微躬身,嘴里发出一些贞穹完全听不懂的音节,似乎想表达什么。   贞穹:求一个时空翻译。   似乎有些无措。   她看了看贞穹,又看了看离得最近的一只小羊羔。   她试探性地弯下腰,一把将羊抱了起来,然后迈开步子,走到通往前院的门口,一扬手,把那只羊稳稳地放在了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束手站在门边,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等待贞穹的评判,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贞穹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对对对!就是这样!”她大力地点头,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还竖起了大拇指,“干得好!太棒了!继续!”   看到贞穹的笑容和肯定,女人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眼神也亮了几分。   她也没有一只只抱。   只见她口中发出某种呼哨,并拽住一只相对肥壮的羊的羊角往前院去,其他的羊自然而然地跟随。   不消一会儿,烦人的咩咩声已经转移到了屋外。   铺子前有人敲门,估计是兽医站的人到了。   贞穹忙把女人拉进门。   去拉时,她看到女人在太阳下有些打晃。   进门后,她将之前买的量贩装牛角包,全部取出来装了一个大盘子,又拿了个海碗倒了一瓶巴氏牛奶进去。   看到这些东西。女人有明显吞咽口水的动静。   贞穹把食物塞给她,示意她吃,并叮嘱她不要出去。   也不知女人听没听懂。   贞穹匆匆关门出去应门。   出去前,她还把肩头的小人给放下来了。   结果给兽医站的人开门后,在铺子里的镜子上赫然看到小人就在她头发上荡秋千,跟个夸张的发饰一样。   然而兽医站的人恍若未觉。   小人一荡一荡的:“放心,除开你以外,别人看不到我。”   大早上的,贞穹的心脏经历了起起伏伏,饱受折磨。   兽医站来的人是二叔家的儿子,贞宴明。   从小耳濡目染,也跟着从事了这一行。   然而,面对陌生人,原本在贞穹和那女人面前还算“温顺”的羊群顿时躁动起来。   几只体型较大的公羊警惕地竖起耳朵,喷着鼻息,甚至低下头,用坚硬的羊角对准了靠近的兽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摆出一副“再靠近就顶你”的架势。   贞宴明是专业的,丝毫不慌。   他围着羊群转了一圈,和贞穹笑道:“你到哪里弄来的好东西,不但是老品种,还真是草饲羊,现在就算在村里也不多见。”   贞穹自然还是忽悠二叔那套说辞。   她问:“怎么看出来的。”   贞宴明给她扯了一通膻味、肌肉紧实度、臀型、毛色……   反正贞穹是没懂。   但一点儿也不妨碍她把这些信息更新到朋友圈上。   拿到手机才发现已经有好些人留言。   “卧槽?真的假的?老品种草饲羊?”   “贞老板路子野啊!给我留一只!必须留一只!”   “看着不错啊!怎么卖?”   “外地能寄吗?宰杀好真空包装走冷链!”   “同问邮寄!看着就好吃!”   她没一一回,只拍了几张贞宴明和他同事做检疫的现场照片又更新了一条:正在做检疫,不接受邮寄,活羊自提。   羊群很暴躁,但贞宴明作为专业人员自有专业手法,抓住羊角后,在他手下的羊都乖乖的。   他甚至还捋开羊身上厚厚的羊毛,给贞穹看羊的皮肤和一些深色的色块。   “你看这皮肤,比较粗糙,颜色也深,不像饲料羊那么白嫩。你再仔细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一些地方,“看到这些细小的划痕和结痂没?这都是羊在野外放养时,钻灌木丛、过荆棘被刮蹭到的!这些痕迹,圈养的饲料羊想伪装都伪装不出来!   贞穹不关心这个,她只关心价格。   贞宴明:“按你这个品质,毛羊25一斤应该不成问题,就是这些羊都不够大,我估计也就七八十斤。”   贞穹心想,在它们出产的那个时代,能够养到七八十斤已经很不错了。   这还是养来祭祀神明的,面板评估等级是肥硕,千挑万选的好货才能这样,要是一般人吃的,估计更小。   贞宴明他们在这里检着,就有人听到消息上门看羊。   当场挑选起来。   活物称起来麻烦得很,在连称几只都在八十斤左右后,她干脆不称了,直接一口价2000。   来买这羊的也是好这一口的,不是那么在乎那三五十块钱,也都同意。   三五成群在门口排队,贞宴明他们检一只就带走一只,也有的亲自选了,等着优先检疫。   有人还不止买一只。   等贞穹朋友带着专做羊肉生意的老板上门时,五十只羊已经通过朋友圈预定和现场购买零售出去快二十只。   剩下的,那位羊肉老板全包了。   粗粗算下来,这五十只羊卖了能有十万出头。也不知道可以换多少生命时长。 [4]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4:神明·贞穹。   不过检疫工作属于兽医站的免费劳动,贞宴明他们跑一趟,惹一身养骚味道,什么也捞不着。   贞穹留了一只,送给他和他同事。   来回推了三五次,贞宴明也就乐呵呵地收了。   “看你,跟你哥这么客气。”   贞穹:“说不准,以后还得麻烦明哥呢。”   贞宴明只当她是客套。   可贞穹却想着,说不准她还真得再次装神弄鬼,和那些祭祀的人手里交易(骗)东西。   看看那些小老头都拿什么当祭品?人她是不敢要的,牛羊收一收倒是合适。   这一弄就是几个小时,按说该把贞宴明和朋友客人们请进屋喝杯茶。   不过她提前道歉说早上让羊闯进屋乱拉乱踩,屋里实在见不了人。   大家都理解,也没人责怪。   等送走所有人,已经是下午。   贞穹午饭都是跟着贞宴明叫的外卖。   也不知道屋里那人怎么样了。   小人矜持地绷着嘴唇,眼神却晶亮晶亮的。   贞穹直觉有猫腻。   开门进屋前,她深呼吸做了心里准备。   门推开,扑面而来一股清冽的雪松味道。   很熟悉,就是她沐浴露的味道。   早上那股混合的骚臭统统不见。   连那些可疑的羊豆豆也消失无踪,地板光可鉴人,屋里整洁了不少。   她给女人拿的食物和牛奶已经吃光。   盘子和碗干净地躺在沥水篮上。   她搭在沙发上的脏衣服也不见了。   找了一下,在后院的空地上找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拉了一条线,衣服都晾在上面,已经快干透。   真是,好古老的晾衣方式。   后院浇筑了混泥土的地上,还铺着一块破布,凑近一看,是那个女人原本穿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也不知怎么就放到了地上。   想了想,贞穹捡起来挂在了她的衣服旁边。   不用猜,这些应该都是那个女人做的。   这还真让她意外。   女人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她甚至能够想到用香香的沐浴露来擦地,祛除异味。   贞穹特意翻了下家里的垃圾桶,并不见那些羊豆豆的踪影,也不知道被女人收拾到了哪里去。   屋里安安静静,不见女人踪迹。   贞穹在卫生间门口用来擦水的地垫上找到了她。   那个高挑英气的女人,此刻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将自己长长的身体尽力蜷缩起来,窝在那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地垫上,睡得正沉。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安宁。   看样子是累得很了。   贞穹没有打扰她睡觉,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按照小人教她的方法,连续眨眼两次,打开虚空处的面板。   【剩余生命:17:26:11】   【备注:待结算中华本土绵羊(原始型)*50,结算后重算剩余生命值。】   原本灰色的【结算】按钮已经变成了绿色。   贞穹点击结算。   【结算中……】   【50羊,兑换?99504】   【成本,布洛芬?2】   【净收入:?99502】   【一般等价物选定中……】   【一般等价物折算中……】   【实时金价:?621.35/克】   【折算黄金:160.14克】   【生命值结算中……】   【剩余生命:16天17:25:59】   原来算的是净收入。   时空交易渠道?   该是奸商交易渠道才对吧?   贞穹吐槽着。   面板上方置顶的剩余生命值已经做了实时更新。   贞穹算了下。   也就是说,按现在的金价,她要花六千多块钱才能给自己续24小时的命。   还真是“时间就是金钱”的具象化。   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值钱过。   这也太贵了。   她本来还想着这五十只羊能换个三五个月的命呢,结果就这么点儿。   也就勉强活着罢了。   小人过来戳戳她:“别泄气,我会帮你的。”   贞穹才没有泄气,她只是单纯觉得贵而已。   时空交易,和摇篮小人,这样的事情都教她碰上了,她不争一争,玩个够本才是傻的。   她朝小人笑:“往好的方面想,我一天能挣十万,按这个效率,似乎买命钱的价格也还行。”   小人揣着手手,盘腿坐在她胸口,认真解释:“实际上,准确地说,维持我和你生命运转的是在时空交易中产生的能量,现在以金钱的方式展示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方便易懂罢了。”   贞穹戳戳小人,把它戳个仰倒。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俩似乎还会相处很久,总不能一直小人小人的叫它。   小人爬起来重新坐好:“我没有名字,我的摇篮编号是999.”   贞穹:“……”   有点出戏,感冒灵乱入。   “总不能叫你999,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小人执着:“为什么不能叫999?”   贞穹装作没听到。   她开始思考:“三九……三九寒天,要不,叫你小寒?”   “好听。”小人揣着手手,低着头,有些羞涩,“我可不可以叫贞小寒?”   贞穹挑眉,嗯?   小人抓着它的小衣服,说道:“姓氏是归类人类种群的重要因素。”它挺着小胸脯,“我才是和宝……你最亲的,那个贞宴明都可以和你同姓,我更可以!”   好像没毛病。   就是,有点好笑怎么回事。   贞穹捧它到了手心里,柔声说:“好,以后,你就叫贞小寒。”   贞小寒在沙发上跑酷。   很高兴的样子。   贞穹:“贞小寒,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摇篮是没有性别的。”   贞穹一愣,随即追问:“摇篮到底是什么?”   “摇篮就是……”贞小寒刚开口,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是那个女人醒了。   贞穹还没做出反应,女人已经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存在,迅速爬起身,在她不远处恭敬地躬身,双手捧起,行了一个下拜礼。   贞穹赶紧拉女人站直,又开始头疼。   这人很聪明,有眼力见儿,但她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贞小寒哼哧哼哧又爬回她肩头,提议道:“要不你收编她做杂货铺的员工?以后生意做大了总需要自己人帮忙打理,她就是现成的选择。无根无底只能依靠你,人也不笨。”它盘算着,“最关键的是,一旦她成了杂货铺的正式员工,精神体就会和你还有杂货铺绑定,你们之间的交流就不再依赖语言,障碍自然就没了。”   “具体怎么做?”   贞小寒:“你看看交易面板。”   贞穹这才想起来,她还没仔细研究过那个面板。之前几个小时都被那闪烁的剩余生命倒计时牢牢牵制着心神。现在沉下心细看,发现了许多细节。   面板左侧是【资料档案】。   点进去,只有【店长】和【杂货铺】的资料处于可读取状态。   先看【店长】,也就是她自己的资料:   【姓名:贞穹】   【性别:女】   【年龄:地球纪年22岁】   【监护人:伴生摇篮999号(贞小寒)】   【职务:半山杂货铺店长】   【天赋:时空旅行者】   【潜藏天赋:奸商本质】   【健康:1】   【心情:62】   【智力:70】   【体力:50】   【武力:31】   【魅力:65】   【精神力:1990】   【幸运:88】   【罪恶:18】   【功德:48】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评分规则,但里面那个“健康值1”和高达“1990”的精神力值,在一堆两位数的数据里显得格外扎眼。   再看【杂货铺】:   【名称:山麓杂货铺】   【等级:1级】   【员工:0】   【交易次数:1】   【交易对象:1】   【交易位面:1】   【货物种类:2】   【交易额:16地球生命日】   贞穹看着那个“交易额:16地球生命日”的计量单位,总觉得怪怪的。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暂时没抓住。   她继续研究面板。   面板中央,就在剩余生命倒计时下方,显示的是杂货铺的【仓储】和【上货】界面。   【仓储】自然是空空如也。   【上货】区,有布洛芬和绵羊两个图标,但现在都是灰色的,处于不可售卖状态。   面板最右边是【客服区】。   上面已经有了很多条交谈记录。   主要来自三个人:【商·桑】、【商·未明】、【商·十九】。   他们发来的信息都是贞穹在梦中见过的甲骨文。她看不懂原文,只能看到己方回复的内容。   两位男性客户桑和未明发来的多条信息,客服【神明·贞穹】都只回复了一个字:否。   只有那个叫十九的女性客户,客服【神明·贞穹】回复了:许。   这些都是她在梦里干的?她记得梦里这些甲骨文旁边是有中文标识的。   刚这么想,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信息上方浮现了一个小窗口:【是否转译?】   当然要!贞穹选择了转译成简体中文。   随即,那些甲骨文下方出现了一行对应的简体小字——正是她曾在梦中看过的那些血腥祭祀内容。   贞穹立刻移开了视线。   她又注意到己方回复时用的昵称。   不是客服区吗?她的名字前面怎么会有个“神明”前缀?   当她的目光扫过【神明·贞穹】时,旁边出现了一个浮窗备注:   已根据实际情况,将与客户交谈时的昵称称号从“客服1号”修改为“神明”。后续所有员工客服账号将采用“神明”系列称谓作为前缀。如需修改,请在【商城】购买“称谓更改卡”。 [5]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5:鬼是国姓,丑是排行。   咦?   贞穹点开客服区下方的【商城】。里面果然有很多东西。   可惜她都买不起。   比如那个所谓的“称谓更改卡”,标价是:10地球生命日。   !!!   她现在总共才16天的“命”,怎么可能花大半条命去买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   她不再多看,想着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命值,又回到客服聊天框。   贞穹点开和【商·十九】的对话记录。   之前的对话都是对方首先发起的。那么,她是否可以主动发起交流呢?   这聊天界面实在太像平时用的聊天软件了。贞穹习惯性地就在输入框里敲了一个:【?】   消息瞬间发送,并且无法撤回。   贞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对方回复。不知道是她主动发起交流无效,还是对方暂时没看到?   她不再干等,继续去找如何绑定添加员工的方法。   ---   在遥远的商都。   贞人十九猛地从床铺上坐起。   门边值守的侍女关切地问:“十九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十九没有理会她们。她披散着头发,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里袍,赤着脚就冲出了寝屋。   贞人的住所都在宗庙附近。十九飞快地跑到了宗庙前。   夜晚的宗庙大门紧闭落锁,有卫兵值守,她无法上去。   十九便跪在了宗庙前的空地上,深深下拜。   此刻,皓月当空,巨大的月轮正孤悬在宗庙正脊的上方。   清冷的月辉如霜般洒落,为肃穆的宗庙镀上一层幽秘的光泽,无端地让人心底发寒。   被十九一路跑动惊动的侍女和卫兵此时都跟在她身后,见状无不诚惶诚恐地跟着下拜。   过了许久,今夜值守的卫兵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十九大人,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十九直起身,依然保持着跪姿。   她呆呆地望着宗庙最高处,望着那轮孤悬的明月,喃喃出声。   声音很小,不像是回答卫兵长,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凉夜寂静,卫兵长屏息凝神,凑近了些,终于听清了十九的话:   “我,听见了神明的低语。”   卫兵长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腿弯又开始发软。   他毫不怀疑这位十九大人的话。   这位在几天前还只是最末等的贞人弟子,因为在大贞人桑和未明祭祀失败,束手无策时,是她站出来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舍弃人牲,更换祭品,成功沟通神明、降下神迹。   她用五十头羊和一个美姬为大王换回了一粒神药,王后妇妹直接破格提拔了她!   她连越数级,一跃成为与桑大人、未明大人平起平坐的三位主贞人之一!   要知道,桑大人年高德劭,侍奉过三位大王才赢得如今的地位。   而未明大人,更是王后妇妹的同族兄弟。   十九大人呢?   原本不过是桑大人捡回去养大的孤女,还是他众多弟子中最不起眼、最不受重视的那个。若不是真有沟通神明的非凡能力,怎可能一飞冲天?   想到这里,卫兵长越发恭敬,声音带着敬畏:“神明……同您说了什么?”   十九懊恼地垂下头:“我没能听清楚……只能模糊地感知到神明话语中的疑问。祂在向我询问些什么……但我能力浅薄,听不分明。”   ---   商都发生的一切,贞穹自然毫不知情。   她终于找到了员工管理的选项。   在贞穹研究面板功能的这段时间里,那个女人一直恭敬地躬身侍立在一旁,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按照面板的提示,贞穹走到她面前,五指并拢,竖起手掌,掌心朝向对方。   女人先是有些不解。贞穹示意了一下她的手。   女人试探性地学着抬起自己的手。贞穹的手掌贴了上去,十指紧紧相贴,完成了一个有些生疏甚至尴尬的仪式。   紧接着,贞穹的面板上显示成功录入了员工信息:   【姓名:鬼丑】   【职务:店员一号】   【年龄:20】   【天赋:统兵】   【健康:30】   【心情:86】   【智力:61】   【体力:84】   【武力:63】   【魅力:55】   【精神力:61】   【幸运:70】   【罪恶:55】   【功德:66】   看起来健康值也不高,但比贞穹的“1”好多了。贞穹无奈叹气。这武力值……貌似很能打?贞穹战术性地后退了一小步。   面板这时跳出了一个表格:   【请填写店员1号的福利待遇】   【店员忠诚度:60%(可作薪资参考)】   别说忠诚度只有60%,就算是100%,她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有余力给店员发工资?   她在表格里填下:   【薪资:0地球生命日/月】   【福利:无】   【授权:暂不开启】   【以上信息,是否确认?】   确认之后,又有提示:   【完成】【一个月后提醒我】   贞穹选择了后者。也许……一个月后情况会好点?   录入完成。贞穹试探着问仍然微微低着头的鬼丑:“鬼丑,现在你能听懂我说话了吗?”   鬼丑猛地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回答贞穹的话,目光却紧紧锁在贞穹的肩头,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那里正懒洋洋坐着玩自己衣带的贞小寒。   “你能看到它?”贞穹惊讶。   贞小寒毫不意外,懒懒道:“我是你的伴生摇篮,我们是一体的。她能听懂你的话,自然也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而鬼丑那边,贞穹已经预判到了她的动作,在她又要跪下去之前,及时伸手托住了她。   鬼丑低垂着头,声音带着敬畏:“上禀神明,鬼丑能看到您的神侍,也能听懂您的神谕。”   贞穹试图解释自己并非神明,然而穿越时空的经历、贞小寒的存在、以及现代世界的种种,早已在鬼丑心中形成了固若金汤的判断。   贞穹的解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波澜。   她只好作罢,想着时间久了,鬼丑自然就会明白。   既然顶着“神明”的身份,贞穹索性给鬼丑下了第一道明确的命令:抬头说话,不准动不动就跪拜。   鬼丑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她选择遵从:“是。”   终于可以顺畅交流了!   贞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位古代人的生活经历,更想知道那一次已经完成的跨时空交易,在当事人眼中,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鬼丑有些忐忑地按照命令坐在贞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对她而言最特别也最沉重的那一天的回忆。   鬼丑来自生活在商王朝周边的鬼方国。   “鬼”是鬼方国的王姓,“丑”是她的排行。   她是鬼方国的王女。   自小就展现出在武力和军事方面的天赋,十二岁便开始领兵征战。   她经历大小战争数十场。   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战役,是对商王朝的战争。   商人领兵的是威名赫赫的王后——妇妹。   鬼方国小力弱,兵微将寡。   前一年秋收不利,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支撑战争。   他们也没有商人那样精良的铜制戈戟……如此种种劣势,纵使她天资卓绝,也终究无力回天。   商人兵临城下。   她的大姐,大王女鬼子,带领一部分族人向更偏远苦寒之地迁徙。   鬼丑则率领剩下的战士和族人死守国都,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结局自然毫无悬念。   鬼方国灭。   鬼丑和剩下的战士、族人,都成了妇妹的俘虏,被押往商的国都,殷。   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死去。   受伤昏迷的鬼丑被族人有意识地隐藏、照顾,才得以活着抵达殷都。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活不了多久了。   商人崇尚人牲祭祀,那些被商征服的小国和部落,最终都沦为了祭坛上的牺牲。   商人对待俘虏,极尽轻蔑与侮辱,只把他们视作猪狗牛羊般的牲畜或死物。   只有一个人,待他们有所不同。   那是一个不受重视的贞人弟子,平日里负责的差事就是管理他们这些肮脏的俘虏人牲。   鬼丑听看守的卫兵叫她“十九”。   十九每次出现,总是高昂着头颅,脸上带着最明显的嫌弃神情。   但鬼丑活了二十年,看人自有一套方法。她看穿了十九的表象。十九嘴上嫌弃刻薄,但每次轮到她给俘虏分发饭食时,每个人分到的干饼总会多出一小牙,粟米汤也会稠上那么一点。她还会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们把食物吃完才离开,嘴里训斥着:“都给我吃干净!神明最爱肥美的祭品,一个个瘦骨嶙峋的,是想亵渎神明吗?”   实际上,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防止自己离开后,有卫兵过来搜刮抢走俘虏们那点可怜的食物。   鬼丑曾听看守的卫兵私下议论十九:“装什么清高!一个连刀都不敢举起来料理人牲的胆小鬼,也配口口声声为了神明?她就是太窝囊,从没亲手处置过一个祭品,才被桑大人厌弃的。”   鬼丑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她见过有奴隶小孩不小心弄脏了十九的衣袍下摆,十九装作没看见走开了。   她也见过十九撞见卫兵想欺凌俘虏中的妇女时,十九会厉声呵斥:“放肆!这些都是要献给神明的祭品,神明的东西你也敢碰?!”   鬼丑被族人藏在人群后面,并没有直接与十九接触过。但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   终于,那个令人恐惧又仿佛等待已久的日子来临了。   商王病了,大贞人桑要在宗庙举行盛大的祭祀问卜,祈求神明让商王的头疾痊愈。   鬼丑和她的一部分族人被押到了宗庙高大的祭台下。   鬼丑抬起头,看见十九作为桑的弟子,也随着贞人的队伍登上了祭台最高处。   只是,那个平日里总是高昂着头的十九,此刻却低垂着脑袋,背脊也微微弓着,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6]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6:你不是人!   听鬼丑说到这里,贞穹心头一动,向她确认:“你说,那个人,叫十九?”   “上禀吾神,是的。她是一位不喜人牲的末等贞人,就叫十九。”鬼丑恭敬地回答。   贞穹沉吟,这倒和面板上的第一次交易对上了。也许,以后可以专门和这位十九交易。跨时空倒腾点牛羊也不错,总比那两个男贞人强——他们只会一个劲儿想强卖给她人口和形态各异的碎尸块。   只是想到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她又有些烦躁。   她暂时抛开这层忧虑,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鬼丑:“你不恨我吗?”   “神明……”鬼丑明显紧张起来。   贞穹:“你的国家被商人所灭,你的族人成为商人的奴隶,而你作为祭品被商人献给他们的神明,所以你来到这里。按常理来说,你不该这么平静。”   从她醒来开始,贞穹只在鬼丑的眼里看到对陌生环境的惶恐,对她的畏惧、忐忑、恭敬,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唯独没有半分恨意流露出来。   面板上的员工资料上的心情值和忠诚度,也能证明这一点。   如果是恨这种负面情绪,她的心情值绝对不会有那么高。   鬼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双手捧握,深深躬下身去,额头触到手背。   她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砾磨砺过的喑哑:“不必生恨,您是真神。”   贞穹眉梢微挑:“哦?”   “我知道,您不是商人的神明,您是这天地间的真神。”鬼丑说,“商人开祭祀,祭拜的是他们的祖先神。”   她壮起胆子,看向贞穹,眼神坚决,语气笃定:“很显然,您不是商人的祖先神,您是庇护子民的真神。”   想了想,仿佛是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努力找案例补充:“您降雨给我沐浴,您赐我神袍,您给予我细软的饼和甘甜的奶……只有爱护子民的真神,才会做这些。您不食人,您给人许多。”   望着鬼丑那双湿漉漉、盛满赤诚的眼睛,贞穹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方面,是为这因时代鸿沟造成的巨大误会而觉得尴尬。   另一面,又为鬼丑竟能为那些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的“恩惠”而献上全部忠诚,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唏嘘。   鬼丑或许是从她的表情上感知到贞穹的情绪,她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您是神,那些东西,您不看重。”   “但是!食物、水、衣服、活着,对人,很重要!”   她再三点头:“很重要。”   贞穹收敛心绪,颔首微笑::“好,我知道了。”   “您是仁慈伟大的神。”鬼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重重跪倒在地,速度快得贞穹甚至来不及伸手阻拦。   她整个身体深深伏贴于地板:“我的族人,还在殷都。求您救救他们。鬼丑愿做您最忠诚的仆人,永永远远侍奉在您身侧。直到日月西升,河水倒流。”   贞穹看着地上绷直成一条线的脊背,心道,这才是那个真正爱护子民的人呐。   鬼方族人在沦落乘奴隶之际,还在用自己消瘦残破的的身体为他们的王女,他们的将军做最后的掩护,哪怕只是残喘些许时候。   而他们守护的人,此刻正献祭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为换族人一线生机。   一直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贞穹,很难真正感同身受这种将族群命运系于一身的沉重情感。   但这种双向守护,仍然让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贞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她没有去扶鬼丑。   只是肃然凝视着她垂低的头颅,郑重地开口:“鬼丑。”   鬼丑半仰起头,带着希冀。   “我无法承诺,一定救出他们所有人。”贞穹说,“但若有机会,我必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族人摆脱困境。”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悲痛,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丝缝隙。   鬼丑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它们滚落。   她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对着贞穹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   “够了,这就够了。”   “我必会践行诺言,侍奉神明。”鬼丑垂首。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贞穹看到几抹圆形的水痕砸在了地板上。   她喉咙发紧,有些堵得慌。   背负那么多人生的希望,贞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甚至比刚醒来时面对生命倒计时的恐慌更甚。   贞穹清清嗓子,问鬼丑:“这个后面再说,先说说你的族人。他们有多少人,你是否有名单?”   鬼丑回想着。   “我们落到商人手里前,我清点过人口,一共4351人。不久后被他们驱赶着从鬼方到商域,路上我大半昏迷着,是我的族人换着把我背到殷都的。到了殷都我们也没有全被关在一起,不知道准确人数。”   她难掩悲痛道:“根据一般奴隶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情况,结合鬼方到殷都的距离,大致可以推测出,到殷都时,剩的人不会超过3000。加上这段日子以来的日常损耗,现在还活着的,能有2700人已是极限。”鬼丑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   贞穹咂舌。   两千多人。   那可是比她念高中时,一个年级的学生人数还多。   回想想着,操场集合的场面,她大概有了个概念。   这可不是小数目。   贞穹揉揉僵硬的脸。   刚才还想着,找十九沟通,不必做人口和尸体交易。   现在,她大概得主动做一回人贩子了。   她苦中作乐地想。   一次性两千多人口的交易,就算是金三角和缅北估计也不能有她这么大的手笔。   这么多人,估计鬼丑也不能有名单。   鬼丑也确实没有名单,但她提出了解决方案。   “找到野和蓬,他们曾经是我的副手,分别在男女奴隶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按照鬼丑推测中那么高的致死率,贞穹没有信心这两人现在都还活着。   她又要了一份备选的名单。   贞穹找纸和笔记下这些有些拗口的名字。   实际上,鬼方国并没有成熟到发展出成体系的文字,只有少数一些固定符号作为日常使用。   但贞穹和鬼丑的沟通按照贞小寒呃说法是通过能量和精神力的交换,她能直接读懂鬼丑要传达的意像。再根据自己的理解,落在纸上。   她安排了一间靠院子的房间给面色依然苍白的鬼丑休息。   望着鬼丑离去的背影,一直安静的贞小寒突然开口:“曾经,族长也是像她一样。在族群陷入困境的时候,献出自己的所有,以求让种族延续。”   贞穹敏感的抓住了关键词。   “族长?什么族长?”   贞小寒爬起来,坐到了面板上方。   它喜欢那里的高度。   贞小寒两只小手撑在面板边沿,微抬起它的下巴,挺着小胸脯,以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口吻回答。   “当然是,我们的虚海族。”   “我们的?”贞穹略微偏头,抬起眼皮,发出疑惑。   “我们的。”贞小寒肯定,“你不是一直好奇,‘摇篮’到底是什么吗?”   “你终于打算告诉我了?”   “就算我不告诉你,当你成长到一定阶段你也会知道的。”贞小寒示意贞穹躺平,“宝宝,听一个睡前故事吧。”   贞小寒伸出小手,打出了一个声音和他手指大小完全不成正比的响指。   十分响亮。   贞穹听到了音乐,一种带着亘古苍茫气息的奇异哼唱旋律在响起。   贞小寒:“实际上,你不是人。”   贞穹想说话,但她忍住了。   “你不是人类,你是虚海族的后裔……”   贞小寒用一个爆裂开场,开始了它的“睡前故事”。   在它的讲述中,这是一个名叫“流浪的虚海族”的故事。   流浪的前缀是宇宙中的其他种族给与的称谓。   事实的上的虚海族,辉煌而伟大。   当然,是在他们开始流浪之前。   虚海族人以精神体的形式存在,他们用于比其他智慧种族高出数倍、数十倍的精神力。   由于这一特性,虚海族人个个单兵能力十分强大,且都具有不同的天赋能力。   族中最强大的能力者可以做到言出法随,筑梦成真。   徒手便使用宇宙物质组合各种实体物品。   这种强大的能力当然会受到觊觎。   招揽不成,便只有毁灭。   虚海族个体强大,但族人并不多。   他们能力出众,却又不好战。   当受到各个智慧种族组成的联盟军车轮战时,几乎全部成年的族人都投身战场做了战士。   那是一场又一场惨烈的战争。   在战争的最后,族长感知到已无力回天时,与所有参与战斗的战士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虚海族人,即使是死,也不能去给那些贪婪者当奴隶。   虚海之所以是精神体的存在。   是因为他们独特的出生方式。   他们生命的初始,并不是异性的交媾。而是父母在精神海中的爱意交融而凝结出的精神卵壳。   这些卵壳将会被放置在星球始树上培育呵护,一定时间后,将孕育出新的生命。   族长无疑是当时组内最强大的能力者。   他散尽自身修行数千年的能量作为运行能源,以始树碎片为躯体,以全族人精神念力为知识传承,打造了一批“摇篮”。   那些在始树上沉睡的还未发育完全的幼崽精神体被塞入这些摇篮里。   由少数族人携带者,进入了宇宙流浪。   摇篮会在合适的、安全的地方让幼崽们破壳生长。   族长给与的强大能量,以及族人给与的知识储备,让这些幼崽即使没有长辈看护,也能在摇篮的陪伴下健康成长。   贞穹就是这样一个幼崽。   蓝星文明发展程度低下,低下到甚至还没进入到星球互联。   但她资源丰富,宁静和平。   路过的摇篮几乎都在这里为幼崽找到了安身之处。   为了更好的伪装成土著生存,它们将幼崽们的精神体,放置在蓝星孩子新死的躯体中。   而摇篮们,沉入幼崽们意识深处,伴生成长。   在合适的时候苏醒指导幼崽们成长。   比如贞穹被意外砸死……   贞穹:“……”   死了一回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人。   她记起曾经外婆说过,刚出生没几个月时有一次确实差点死掉了。   准确地说一度失去呼吸几分钟,后来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外婆一直认为是贞家的家神庇护才让她迈过这个坎。   现在看,外婆说的也不是完全错。   只是庇护的不是家神,而是虚海神。   如果贞小寒的叙述没有偏差,那么虚海族人的强大足以比肩传说中的神明。   贞小寒所说的贞穹其实没什么带入感,她的人格形成时期是作为一个人类的存在。   但仍然打心底感受到了悲伤。   “那么,族长呢?”她轻声问。   “牺牲了。”贞小寒面无表情。不是麻木,更像是掩藏真实的情绪。   它揣着两只小手手,抱在胸前。“为了给幼崽们断后,族长和其他族人剖出了自己身体最深处的能量源,不同个体能量相互碰撞,掀起了狂烈的几乎可以绞碎一切的能量风暴。”   小人儿轻蔑冷笑:“在战争的最后,虚海族灭族。那些贪婪的侵略着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为了彻底俘虏虚海族人为他们所用,联盟军几乎由各个种族的全部精锐组成,能量风暴撕裂了母星,也让参与那场战争的所有生命化为宇宙尘埃。   “失去那些精锐,各个种族必将伤筋动骨,至少也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发展停滞。更坏的也许会被趁虚而入,同样灭族。”   这大概是唯一能让还活着的虚海族人找到慰藉的部分。   贞穹:“照你所说,虚海族如此强大……”   小人儿马上接话,它高昂着下巴:“那毋庸置疑。”   贞穹:“……当然,我是说,族长能把幼崽们都全部送出来,难道就是为了他们……”在小人儿锐利的目光中,她声音转了个弯儿,“……我们!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在宇宙中流浪?他没有留什么后手?”   小人儿看了贞穹一眼:“族长把始树化育的种子放进了幼崽的摇篮里,如果某个幼崽能够足够幸运找到新的栖息地,重新种下始树种子,始树会召唤族人聚集,重振虚海。”   贞穹忙问:“种子是每个摇篮里都有,还是藏在某一个特定的幼崽那里?栖息地要符合怎么样的条件,应该不是随便的空地都行吧?还有,始树要怎么种,跟普通树一样浇水施肥晒太阳?”   小人儿的脊背委顿了些,表情有些泄气,它轻轻摇头说:“不知道。”   贞穹:“什么意思?”   小人儿解释:“始树种子的存放地点,以及培育方法并没有在族人们给与的知识库里。太弱下的幼崽,知道太多也没用。也许……”它猜测,“也许当有幼崽强大到一定程度,强大到有重振虚海的可能性时,族长设置的防护障才会打开,才会知道那些事情。”   贞穹这才打消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路过蓝星的摇篮基本都选择了在这里落脚?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星球上,不止我一个虚海人?”   小人儿肯定道:“是,按照传承记忆,幼崽的摇篮成长大到完成态,也就是我这个模样的时候,你是可以通过我用精神力感知到其他族人精神力交织而成的精神海。在精神海和他们交流的。”   贞穹:“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什么也感知不到。”   小人咳咳两声:“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摇篮要成长成完成态需要一系列能量收集后升级?”   “记得,你是个早产儿。”贞穹盯着它。   小人儿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有件事情,没有告诉你。”   贞穹挑眉:“嗯?”   “我不是故意不说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出事以后,我动用了族长留下的底层能量,护住你精神体的同时,强行回拨时间轴,剩的能量只够搭建一个跨时空交流基础框架。根本不足以支撑把‘杂货铺’建成这样,还让你在睡梦中完成一单交易。”   贞穹:“但是?”   小人儿绞着它宽大的袖子,慢吞吞地说:“但是,就在我能量不够时,我发现附近有一团和我同出本源的能量。我本能地吸纳了那团能量,那些能量不但助我们完成跨时空交易渠道完成化,还把我也一下子催大成这样。”   什么?   贞穹一下子又坐起来。   “一团凭空多出来,不属于你的能量?在哪里?”   小人儿指指外面:“就在你铺子门口的那口古井里。”   贞穹爬起来找出强光电筒开门出去看那口井。   贞小寒:“后来我检查过,除开那团凭空出现的能量外,没什么异常。”   古井幽深,下方连接的是地下泉水,夜晚趴在井口,一股寒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   贞穹的动静惊醒了鬼丑,她还想过来帮忙给贞穹打水,让贞穹给赶了回去。   重新回到房间,贞小寒才说:“大约是某个路过的族人留下的。”   贞穹怀疑地看着它。   那是能量!现在贞穹已经对能量有了一定的认知。能量是构建一切的本质能源。珍贵之处不言而喻。   又不是什么大白菜!谁还能随手丢?   小人儿摊手:“情况就是如此,我们现在不能连接到精神海,原因大概是我是被催大的,你的精神力没有同比增长,还没有达到可链接精神海的最低阈值。”   贞穹从它机械的语气里,听出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   伸手抓它下来,捧到手心里,捧到眼睛前,与它垂着的眼睛平视。   由衷地说:“贞小寒,你已经很厉害了,要是没有你,我都活不下来。”所以,不必难过。   小人儿的眼睛抬起来了些,看到贞穹真诚的眼神,脊背慢慢挺直,小胸脯又扬了起来。   “也……也……也就一般操作,你可以放心依赖我。”   “何止是依赖,我完全离不开你。”贞穹夸张地说。   小人儿嘴角扬起又被强行抿直,它抬起小手无所谓地向下压了压,酷酷着表情开口:“宝宝,矜持。你要学会矜持,别什么都大惊小怪的。”   贞穹努力想着自己剩余的生命值,试图用悲伤来冲刷即将冲出口的笑。   她憋着表情,点点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嗯”以示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调整好情绪,用正常的语气开口,带着一丝忧虑:“也不知道,商时空那边是什么情况?”   怎么样才能重新联系上?   鬼丑的族人又如何了? [7]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7:神弃商兮?   商都,殷。   时间往前推,回到变故发生的那个早上。   宗庙。   说是宗庙,不过是一座稍大的木石建筑,唯一显赫的是那座层层夯筑的高台。   那是一方褐红色的土台,不知混入了什么材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土台底层跪坐着一群衣不蔽体、看不清面目的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东倒西歪,表情麻木。   纵使百多人待在一起,一丝声音也没有。   就连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小孩子也一样,痴痴地看着一个方向,眼睛并不聚焦。   直到谷物燃烧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那孩子才动了动鼻子,但也仅是如此罢了,再无更多反应。   他们是来自战败国的俘虏,也是等待着被献祭的“人牲”。   在最高层的土台上。   矗立着各种形状不一的铜器。   一口方鼎前,桑长久稽首叩伏在那里,抖如筛糠。   他是今日值守的贞人。   负责为大王的头疾祭祀问卜。   这不过是平常事。   然而,已经是今天第十次。神整整拒绝了他的祭祀十次。   这在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从前祷卜,也不是一次便能成。但至多也就三五次。   有时候,神也不会给特别明确的指示,只能从甲骨上裂纹蜿蜒的方向猜测个大概。   没有哪一次,同今天一样,神明给了明确的拒绝指示。   桑的身边摆着十块形状不一的骨头,每一块骨头,上断裂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哪里让长久祭祀的神明产生了不满。   只有长久跪伏在地。   桑不敢起身,身后跪伏的弟子们也噤若寒蝉。   如果由于他们没有完成贞人的职责,反而开罪神明,而使得大王困于头疾,下一次被祭祀的也许就不是土台底下那些被抓来的战俘,而是桑这一支血脉了。   桑还没有起身。   土台之上,有另一群人拾级而上。   为首的人,登至最高的土台,就站在桑的身后。   他视线扫过那十块甲骨上一样的裂纹,手揣在袖子里,面上讥诮。   “桑,你被神明厌弃了。”他笃定地陈述。   桑终于抬起身,却依然跪着没有站起来。   怒视来人。   未明,另一位贞人,他的死对头。   未明老神在在:“多少年了,神从来没有如此明确地表示如此拒绝过一位贞人的提议。可见神对你的厌恶到了何种地步。”   他忽然大喝:“桑,你还不快带着你这些弟子自裁,向神谢罪!”   桑厉声吼回去:“未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就算是死了,你也不能一人独大。”   未明并未动怒,甚至还笑了。   “桑贞人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我只知道不能让你这个神厌者继续待在这里。”他扬声,“来人啊,没看到这里有神厌者吗?还不将他们请出去,耽误了王的病情,尔等担待得起?”   未明身后的皮甲卫兵,动了。   桑站起身,不许那些甲兵近身。   “我是大王亲自承认的贞人,没有大王的命令你们谁敢动我!”   未明:“你不就是仗着大王头疾不能亲自料理你?大王困于床榻不能起身,可大尹和妇妹呢?他们若来,你还敢如此放肆?”   桑瞬间脸色煞白。   大尹是百官之首,为人狠辣严苛,对大王最是敬重。   妇妹则是大王的妻子,能征战,能治农,权利和声望仅次于王。   更重要的是,她出自未族,与同为贞人的未明是同族。   未明满意地看着桑的惊恐,再添一刀:“想明白了?想明白了最好带着你的弟子们自裁,免遭苦罪,要是让大尹和妇妹来发落,可有你受的。”   桑趔趄两步,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他又气又怕。即使知道未明是在落井下石,但十枚代表拒绝的甲骨摆在那里,他有口难言。   扶着铜鼎勉力支撑身体,桑指着未明说不出话来:“你……你……”   这时,土台之上,又有来人。   人未到,声先至。   “宗庙重地,为何喧哗?”   一道浑厚的女声破空而来。   土台之后,渐渐显露她的身形。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土台上下,所有人都躬身,行拜手礼,口称妇妹。   妇妹打扮干练,窄袖,裙子甚至还比桑的女弟子还要短一些。   头发全部盘起,浓黑的发间插了两柄碧玉钗,耳上坠了两枚白玉珰。   她身上的配饰不多。   然而,她的手上,执了一柄柄长比她身量还高的铜钺。   铜钺刃口磨得锋利,闪着寒芒。   显然并不是摆设。   铜钺砸地有声。   让土台上躬身的人腰弯得更低。   她大步登台,环视一周,妇妹再次开口。   “宗庙重地,为何吵嚷?”   未明半抬起头:“上禀妇妹……”   他口快地将桑告一状。   妇妹睨了未明一眼,没说话。行至铜鼎前,亲自看了看些甲骨。   眉心蹙起。   铜钺横扫,钺锋停在桑额头半寸。   妇妹命令:“再卜。”   “是。”桑再拜。   桑额头冷汗涔涔,颤抖着亲自去选了一枚甲骨,拿刻刀刻字。   这一次他将祭祀品换成了最鲜嫩的小童,最美艳的女子。   然而,神的回答,依然是拒绝。   桑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竟比土台之下那些等待被祭祀的人牲还要难看。   妇妹的视线都在那枚新裂开的甲骨上,并未分给桑半分。   她凝视甲骨良久,蓦然转身,铜钺直指未明。   “你来。”   铜钺舞动带起的劲风让未明垂于颊边的一缕头发飘起。   一如他飘忽不定的心脏。   未明半寸未动。   然而那铜钺的刃锋再进少许就能划开他的瞳孔。他不免眼睫轻颤,嘴唇也快速抖动起来。   面对桑他敢借妇妹之名大放厥词。   可当这位族姊真正站在他面前,他一句多话也不敢说。   压下灵魂深处对这位族姊的战栗,未明退开了些,拜了下去。   “是。”   未明也不知自己来的,自有弟子为他选骨,挑刀。   净手之后,他操刀刻字。   燃骨,骨裂。   骨上的裂纹与桑所卜的那十块骨头一模一样。   是拒绝。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未明的心头。   再卜,结果如旧。   身后,妇妹那不带情绪的眼睛一直盯着。   恐慌砸得他头昏。   未明不信邪,亲自去选骨,又换了桑先前所用的那口鼎。   新的骨头,新的礼器,新的谷物被点燃。   他甚至还亲自去那堆人牲里挑选他认为最为肥美、鲜嫩的祭品。   那个被妇人抱着的孩子赫然在列。   孩子被挑走时,抱着他的妇人眼里终于有了些波动的神采。   她不放手,大张着嘴,但是干涸的喉咙已经不能发声,只能无声地嘶吼着。   忽然,被人群护在最后方的一个角落里,站起一个人。   一个女人,是王女鬼丑。   她声音嘶哑:“我去。”   人群里发出嘈杂的声音,前后左右,许多双手,伸来拉她,要把她重新掩藏起来。   鬼丑置若罔闻。   直视未明:“选我。”   未明冷笑:“藏得可真好,我以前还没有发现。”   他眯眼,目光锁住人群中的女子,视线定在她发间残破的额饰,断定道:“你是鬼方国的的贵族。”   鬼丑不顾阻拦,走出人群。   她脚上有伤,走得很慢,却很稳。   站到未明面前,身量高挑的她足以和未明平视:“我是鬼方国的王女。我救不了我的族人,只能死在他们之前。”   “也多活不了几息。”未明嗤之以鼻,一挥手“哼,带她走。”   两个卫兵上前,架起这位曾经的王女,暴力拖行上了上面的夯土台。   鬼丑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直庇护她的族人一眼。   鬼丑被带走了。   其他略年轻一些的女人也没能幸免。   原本安静的人群里嘶哑的悲号此起彼伏。   然而,这些未明亲自挑选的祭品,并没有使神明满意。   拒绝,还是拒绝。   豆大的汗珠滚落。   未明连卜五次,甲骨裂纹如嘲弄的嘴,次次否决。   他几乎不敢去看妇妹的眼睛,怕看到她看那些人牲一样的冰冷眼神。怕她一开口就把他和桑一起送去给神明谢罪。   铜鼎前方,妇妹的眼神晦暗不明,许久之后,叹息低语:“神弃商兮?”   贞人,卫兵,跪了一地。   这话,没人敢答。   虚弱的鬼丑失去卫兵的支撑,双膝一折,摔了下去。   她站的地方正好是桑的弟子跪的位置。   在砸到地面之前,队伍里横生出一只纤细的手,是桑的一位弟子托了她一把,又快速地将手缩回去。   她年纪比鬼丑还要小,脸上甚至还有绒毛。   鬼丑认得她,那是爱装模作样的十九。   高台上,只余妇妹站着。   十九和鬼丑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妇妹:“你在同情这个人牲。”   她的声音在高台上炸开。   没人敢接这个茬,即使是大胆伸手做了这件事情的十九也一样。   妇妹直接统领了商对鬼方的战争,那些鬼方的俘虏,包括鬼丑,都是她的战利品。   作为商的臣民,不应该也不能够,同情那些战利品。   那将是对妇妹的挑衅。   十九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贞人队伍,重新趴伏下来。   “上禀妇妹,臣只是在依照神的旨意办事。”   妇妹没说话。   死寂在高台上蔓延。   她行至女弟子跟前。   “神的旨意?”   她的话辨不清情绪。   女弟子盯着妇妹的鞋尖,再次沉声开口:“是臣揣度神意,既然人牲供奉多次被拒绝,大约是神明祂暂时换了口味,不想要人牲。” [8]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8:神!不!食!人!   神换了口味才拒绝了祭祀和供奉?   这是其他人从没有想过的问题。   妇妹愣了。   未明嗤笑。   桑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这位乱说话的徒弟。   只是碍于他现在自己跪着,才没有动作。   妇妹闻言又问:“那和你说的神意有什么关系。”   女弟子连姿势也没变,继续说:“即使神暂时厌倦了,这样的口味。但这些人牲仍然是属于神的祭品,在神再次想起以前,最好不要让这些人牲磕着碰着。”   “臣是在保护神的东西。”女弟子总结。   妇妹没有对这些话发表意见。   反而问:“你也是贞人?”   “上禀妇妹,臣是贞人。”   “叫何名字?”   “臣唤十九。”   十九不是名字,是排行,是她在桑所有弟子中的排行。   桑一共十九个弟子,十九排最末。   这个排行排的不是年纪,排的是桑的宠爱和贞卜一道的能力。   妇妹:“你既是贞人,对神意有新的理解,何不一卜?”   十九僵住,面色灰败。   “臣未曾独自卜骨。”   “试试又何妨?”又听妇妹道:“若是不中,枉度神意,当罚车裂。”   妇妹的声音,无波无澜。   十九叩在地上,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   终于,终于还是轮到她了吗?   除了对死亡的恐惧之外,还有一份解脱之感。   十九直起身。   “上禀妇妹,请准臣准备祭品。”   “你要何物?”   “羊牢,五十。”   “准。”   不必十九亲自去羊圈,自有卫兵赶了五十头膘肥体壮的活羊来到祭台下,与那些人牲放在一处。   十九装模作样地清点羊群,装模作样地挑选骨头,装模作样地雕刻。   是的,装模作样。   她,贞人十九,内心深处根本不信这九天之上有什么神明。   这是足以将她挫骨扬灰的大逆不道,她从未敢诉诸于口,但这颗怀疑的种子,早已在她心中长成整天蔽日的荆棘丛,这些荆棘将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幼时,她也曾虔诚,毕竟教养她长大的桑,就是侍奉神明的贞人。   这份虔诚并没有随着她长大而变得深厚。   十九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特别会数数。   不止是从一群人中数三十、五十个出来那样的数数。   她更擅于汇算、统计、分析。   没人教她,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她用这双“亵渎神明”的眼睛,观察了无数场祭祀。   结果触目惊心:祭祀之后,所求应验者,十不足一二。   神即使能偶尔回应,这也是不对的。   她自己练射箭,十次里也能有一次正中靶心。   那不是她箭术有进步,是乱射中的。   想来祭祀和卜骨也是同理,那不是神明的回应,也是乱射中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她持续验证,竟渐渐能推算出哪几次祭祀“可能”灵验。   这能力曾让桑对她青眼有加,宠爱一时。   可若这真是神明的回应,那她这个能“预测”神明旨意的人,又算什么?   岂不是僭越了神明本身?   十九心中嗤笑,她冷眼旁观一场又一场血腥的仪式,看着一批又一批鲜活的生命在无意义的折磨中死去。   她救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反而因那点无法彻底泯灭的“仁慈”,被桑斥为懦弱,一步步沦落弟子队伍里的最末流。   即使那些后来的,比她小上许多的弟子也排名比她靠前。   十九浑浑噩噩地活着,她被分配看管别人不愿去的牲房。   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那些注定走向祭坛的灵魂,在最后的时光里少受些苦楚。   那些人牲祭祀,在十九看来,最大的意义只是威慑,而已。   是商王在威慑他的臣民,在威慑周边动乱的小国和部落。   人牲祭祀,不过是一个商王用于统治的血腥工具而已。   这天下只有她十九一个人聪明,能看透这些?   其他人未必不知。   可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心不够硬,知道太多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在她心底深处,若真有神明,祂就该降下雷霆之怒,告诉那些祭祀者:生于阳光下的同类,不该被无端折磨!   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号,她早已听够了!   若有存在以啖食人牲为乐,那绝非庇佑一方的神明,只能是祸乱人间的邪祟!   然而今天,经历了无数次祭祀的十九,第一次目睹了如此诡谲的局面!连续十几次,卜骨竟都明确拒绝了桑和未明的献祭!   按她自己总结的方法来算,这绝对也是不正常的,除非有人刻意对卜骨做过手脚。   但那也不可能!   桑和未明接连折戟。   妇妹的威严如寒霜笼罩高台。   作为桑的弟子,十九的性命已如风中残烛。   奇异的是,她并不恐惧,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这兴奋让她一时忘形,没有掩藏住自己,在那个高挑的人牲踉跄欲倒时,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   是神明吗?   是真正的神明吗?   是这片土地上的神明终于听够了祂的子民痛呼,前来整治那些双手鲜血淋淋的贞人了吗?   此刻,十九心不在焉地在选好的骨片上刻下祭品:“羊牢五十”。刻刀划过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偏在这时,未明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又响起:“仅有羊牢,神明如何享用?需献上烹煮的姬人才是!”字字句句,如同毒蛇吐信。   十九猛地捏紧刻刀,指节发白,她抬眼望向妇妹,嘴唇微动,想要拒绝。   然而,妇妹只略一颔首:“许!”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那位高挑的女子身上。卫兵立刻粗暴地将那女子推搡到最前方。   十九的心沉了下去。她垂下眼,不再言语,只在甲骨上又添了三个字:“沉一姬”。   罢了。   若真有神明,祂必不会收下这祭品。   若没有……那么她陪这女子一同赴死,也不算是对不起对方。   十九放下刻刀,随意将甲骨放进燃烧着的谷堆里。   接下来的事情,十九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就在甲骨接触火焰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烟雾升腾,没有骨裂的噼啪轻响。那坚硬的甲骨,竟在炽烈的火焰中,肉眼可见地在表面绽开裂纹!   不是寻常需要解读的、充满歧义的自然裂纹。   而是清晰无比、端端正正的字。   “许”!   一个字!   一个任何会刻骨的人都能一眼认出的、不容置疑的“许”字!   轰!   十九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有惊雷在她颅腔内炸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嘲、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被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彻底击得粉碎!   真的有神明!   不仅如此,神明甚至还允诺了她的祭祀!   极度的震惊和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浑身僵硬,嘴唇颤抖着,反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鼎中那燃烧着、刻着“许”字的甲骨。   紧接着!   一道无法形容的强光骤然爆发!其璀璨、其炽烈,远胜正午骄阳!   光芒撕裂了宗庙的昏暗,吞噬了跳跃的火光,将整个高台、乃至祭台上下所有人的面孔都映照得一片煞白!   所有人都本能地、惊恐地闭紧了双眼!   那光芒,只存在了瞬息!   强光消失,如同从未出现。   但祭台下却瞬间炸开了锅!   “羊……羊呢?”   “羊不见了!”   “光!是那道光!光把羊带走了!”   祭台上的人猛地冲到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片刻前还挤满了肥壮活羊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五十头羊,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是东一处西一处洒落在地上的羊屎又明明白白地在说,这里在片刻前确实存在一群羊。   十九想到了甲骨上的字。   她猛地回头!那个被她扶过一把的高挑女子,也不见了!   她的目光如电般扫过祭台中央的铜鼎,瞳孔骤然收缩!   鼎前的铜盘之上,不知何时,静静地躺着一粒东西,雪白,浑圆。   形状与巫医炼制的丸药极为相似!   十九在混乱中抢过去,端起铜盘。   那雪白的东西却如药一样带着苦味。   是神明,真的是神明。   神明回应了她。   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冲动攫住了十九!她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还在燃烧的鼎口!   炽热的火焰瞬间舔舐上她的手臂,皮肉灼伤的剧痛传来,她却浑然未觉!徒手从滚烫的谷堆和灰烬中,一把抓出了那片甲骨!   “看这里!”十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激动和灼痛而尖锐颤抖,瞬间压过了台下的喧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一手高高举起那盛着雪白药丸的铜盘,如同托举着圣物。   另一只被火焰灼伤、皮开肉绽的手,则紧紧握着那片滚烫的、刻着神迹的甲骨。   在她面前,站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王后妇妹,站着手上沾染了无数生魂的桑和未明,站着那些曾对她冷嘲热讽的同门……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与难以置信。   十九的目光扫过他们,胸膛剧烈起伏,积压在心底十数年的那句话,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和力量,冲破喉咙。   “神!不!食!人!”   四个字,字字千钧,如同惊雷,震彻宗庙!   真神,当,不食人!   她将铜盘又举高一分,迎着众人的目光,宣告:   “吾以羊牢祭之,得神应许,赐王以神药!”   高台之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妇妹执钺的手纹丝未动,那双幽深的眼眸却牢牢锁在十九高举的铜盘上,锁在那粒白得不似凡物药丸上,锁在那裂成清晰字痕的甲骨上。   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桑的脸色比地上那些烧过的骨片还要白,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十九,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跌坐在地上。   而未明,震惊过后,视线转向鼎中,看着仍在燃烧的谷堆,想要从中找出作假的证据。   然而,他找不到。   他想说这不可能,他想妇妹下令拿下十九。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强光席卷祭品而走……除了神力,他想象不出要如何才能做到。   未明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闭上。   可恨!   为什么引动如此神迹的,偏偏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该是他才对!   未明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紧紧缠绕着十九。   和未明一样嫉妒得发狂的,还有那些平日根本不把十九放在眼里的贞人弟子。   震惊、不解、不服在他们心底暗自翻滚。   换成牛羊祭品这么简单的事,谁不会?   十九?   她只是走了狗屎运!   如果神降发生在他们身上……弟子们趴伏在地,陷入狂热的幻想,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高台之上,人心各异,暗流汹涌。   但妇妹在前,无人敢放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妇妹身上,包括强撑着的十九,都在等待她的裁决。   时间在死寂中沉重地流逝。   终于,妇妹执钺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沉重的铜钺,象征生杀予夺的权柄,轻轻点在十九手中的铜盘边缘。   “叮——”   一声清脆的微响,在紧绷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此药,”妇妹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惯常的威严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强行压制的沙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呈于王前。”   十九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才慢慢感知到右臂和右掌上灼烧的疼痛。   她颤着手,躬身,铜盘捧至胸前,眼眶发热地回应了妇妹的命令。   “是。”   十九紧随妇妹的步伐,向王的寝宫而去。   下祭台的路,她走过许多次。   没有哪一次,她走得如今日般昂首阔步。   没有哪一次,她走在如此靠前的位置。   原本那些强横的卫兵,高高在上的未明和桑,通通都只能跟在她的身后。   宗庙的变故早已汇报到了商王跟前。   妇妹一行人才离开宗庙不久,就碰上了乘车而来的商王,子优。   子优被头疾所苦,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色。   神情却不见萎靡。他握住妇妹的手,语气难掩激动:“宗庙之事……”   妇妹回握住他,郑重点头.   “大王,都是真的。妾亲眼所见。”随即吩咐身后的十九:“呈上来。”   铜盘被传到子优手里,他执起药丸,望向妇妹。   妇妹目光坚定地颔首。   子优畅快大笑:“哈哈哈哈……天佑我商!”   毫不犹豫,他一昂头,药丸投进口中。   药丸遇津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弥漫开来,激得他眉头紧蹙。   妇妹关切道:“大王?”   子优抬手,示意无碍。   牙齿磨碎仅剩的颗粒物,他努力咽下。   有仆从递来一盏酒。   子优推拒开。   和妇妹道:“恐伤神药。”   妇妹也是赞同的。   她问:“大王感觉如何?”   子优仔细感受了下,迟疑道:“似乎并无变化。”   又担心是自己感觉错了,招呼妇妹上车:“回寝殿再说。”   车马萧萧。   还未及到商王寝殿,子优握着妇妹的手,斜靠在车壁上,竟慢慢睡着。   妇妹是第一个发现的。   子优近来困于头疾,根本睡不好,如此般在摇晃的车上便安稳睡去,更是不可能。   除非……   神药起效了。   妇妹心中激动,到了寝殿之后,也不叫醒子优,示意宫人取来皮毛毯子给他盖上。   她一直陪着子优。   直到日落西斜,子优在饱足中醒来。   浑身舒泰的商王看清眼前情形,畅快大笑:“头疾已愈,当赏功臣。”   妇妹:“自然。”   子优:“今日贞卜者,何人?”   他的目光在桑和未明之间逡巡。   这两人的头却都伏得低低的。   一直候在车驾旁的十九在商王诧异的眼神中上前。   子优没想到今日换来神药,引出神迹的竟然是他连见都没见过的贞人。   便问当时在场的妇妹:“王后意下如何?”   妇妹视线掠过桑和未明,最后在十九身上停下,道:“贞人十九,通神献药,功莫大焉。擢升为‘大贞’,位同桑、未明。赐殿一座,卫兵一队,仆从十人。另赏铜贝百朋,布帛十束,玄玉圭璧一套。” [9]我在大邑商学外语09:神眷我商!   子优抚掌:“如此甚好,当依妇妹之言。”   十九拜谢。   对于今日之事,子优显然十分满意,他吩咐十九:“该再开祭祀,以谢神明慷慨赐下神药的恩泽。”   他向前倾了倾身,问十九:“今日祭祀,祭拜的是哪一位祖先神?”   “上禀大王,今日并未指定某一位尊神尚飨。”   这在祭祀中也是常见的事,尤其在对神明有明确需求的时候。为了增加需求达成的几率,会在甲骨刻画中只明确祭品和需求。   但看哪位神明能够出手解决这个问题,那么这些祭品就默认给这位平事的大佬享用。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物尽其用的务实想法。   平日如此倒是没什么,为难的是此次谢神之时,也不会有明确的祭拜对象。难免不美。   十九将她祭祀那片甲骨呈上。   她右手上明显的黑红皮肤并未引起子优的关注。   商王的视线都落在了甲骨上那个不容忽视的“许”字上。   有随侍的宫人用手帕托着甲骨给子优。他抚上那些裂开的纹路,端详许久,犹如当年刚即位那般意气风发。   “神眷我商,神眷我商!当供于庭殿,仔细收藏。”   转向十九:“你做得很好,这次谢神之事余一人便也交托给卿。”   尚不待十九回答。   未明快步上前回道:“上禀大王,十九大贞在此次祭祀中伤了手,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了刻刀。臣愿代劳谢神。”   子优似乎这才注意到十九手上的灼伤。   “既如此,谢神之事,便由桑卿与未卿一同主持好了。”   未明后槽牙都咬碎了,面上还装出和煦来:“遵大王命。”   桑连滚带爬在弟子的搀扶中,行到王驾前:“遵大王命。”   十九被两人的动作挤开,妇妹视线扫过去,并未见她有什么表情变动。   只在妇妹看过去时,在角落向妇妹又拜了一拜。   未明和桑互相看不顺眼,但王命如山,两人只能强压着对彼此的嫌恶,不敢在明面上争执。   虽然准备祭祀的过程中,两方人马少不了暗中使绊子、互相掣肘,但至少在表面上,这场感恩祭祀还是在第二天清晨如期举行了。   痊愈后的商王子优神采奕奕,与王后妇妹一同身着庄重的黑色冕服,亲临祭祀现场。   桑和未明这两位大贞人,在其他事情上矛盾重重,但在祭品选择上却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彻底摒弃人牲,改用羊牢、牛牢和美酒。   这场祭祀并非有所求,纯粹是表达对神明慷慨赐药的感激,维系那份来之不易的联系。   「甲辰卜,未明贞:侑卅羊、十牛于神,祼五新鬯、五旧豊。王疒既瘳,隹神降祐。兹用。」   刻着感恩祷词的甲骨被投入鼎中燃烧的谷堆。   只听闻过上次神迹的商王,此刻亲眼见证,不由从王座上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紧锁着那片在火焰中翻滚的甲骨。   一息……两息……骨头在烈焰中几乎要被烧化、变形,然而,骨面上仍是一片空白。   没有代表同意的吉兆裂纹,也没有拒绝的凶兆裂纹,甚至连燃烧后该有的自然龟裂纹路也丝毫不见。   这太反常了!   主持这次卜骨的是未明。   他费尽心机才从桑手里抢到这个先在商王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想转眼变成给自己揽罪的催命符。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脑中飞速运转,想着如何解释这诡异的局面。   商王子优尽管难掩失望,但并未立刻降罪。   毕竟卜骨出现意外在以前也是常有的事。   他只是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再卜。”   未明强撑着精神,硬着头皮又卜了一次。   结果依然如故。   投入火中的甲骨,如同顽石,在烈焰中顽固地保持光滑完整,一丝裂纹也无!   未明:“……”   这种熟悉的令人窒息、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感觉……   两次失败,未明再不敢尝试第三次,赶在商王发怒前,果断将烫手山芋甩了出去:“臣……臣或有不周,请桑大人一试!”   苍老的桑在看到未明第一次卜骨的结果时,心头就已蒙上不祥的阴影。   此刻王威如狱,他只能颤巍巍地接过刻刀和甲骨,硬着头皮上前。   结果毫无悬念。他卜的那片甲骨,同样在火焰中沉默如死,毫无回应!   一次之后,桑再不敢动手。   昨日的打击已让他心胆俱裂,此刻他清楚地知道,继续下去不过是徒增羞辱,证明自己的无能罢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上禀大王……或……或许,神明今日……不得闲……”在商王愈发冰冷的目光下,他再也说不下去。   子优脸色阴沉,猛地一拂袍袖,转身离去,并未当场处罚这两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贞人。   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大王压抑的怒火,以及对桑和未明前所未有的失望与不满。   商王走后,桑才敢抬起头,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难道,他当真被神明彻底抛弃了?   未明则被无处发泄的愤怒憋得面色涨红,胸腔里仿佛塞了一团炽热的炭火。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冰冷的夯土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关节瞬间磨破,渗出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尊沉默的铜鼎。   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真的只有那个叫十九的小丫头,才能敲开通往神明心意的大门?!   未明心中怒火正无处发泄,就听到在宗庙值守的卫兵有人窃窃私语。   恼怒之下,他顺手夺了身边一位卫兵的铜戟阔步奔向说小话的人。   铜戟重重挥下,即使那小兵被身边人拉了一把,戟头也在他肩臂处划出伤口,血蔓延出来。   那小兵根本不敢呼痛,当即跪下:“大贞息怒。”   未明从鼻子里喷出浓重的气息:“就凭你们,也敢笑话我?”   “不……不……不敢,大贞饶命。”   “不敢?我看你们敢的很。”未明抖了抖铜戟,戟头上的血珠挥落在小兵脸上,“我倒是想听听,你们是怎么说我的。”   小兵吓得根本不敢说话。   他一旁的卫兵颤微微开口:“不敢议论未明大贞,我等只是在说十九大贞昨夜之事。”   未明万没想到,还有十九的事。   他眉毛竖起:“那个女人?昨夜什么事?”   卫兵答道:“听昨夜值夜的同僚说,十九大贞不用祭祀,昨夜只是在梦中就听到神谕。”   未明面皮发紧:“神谕?神谕说了什么?既有神谕,为何不报大王。”   卫兵硬着头皮说:“十九大贞说没能听清。”   未明发出讥诮的笑声。   桑和弟子们此时也奔过来:“那个丫头,怎么可能!”   未明倒是难得和桑的意见一致:“鬼蜮伎俩,装模作样。”   他昂起头,仿佛对这件事,不屑一顾。   这时,未明的随侍来报。   “大人,大王向巫医发出诏令,勒令五天之内必使贞人十九能握刻刀,主持卜骨。”   未明危险地眯起眼睛,低声吩咐随侍:“盯住她!”   -   遥远时空祭祀之时,贞穹在路上疾行。   突然,“叮咚”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将她惊醒。   她抽空看了一眼,面板显示有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来自【商·未明】,一条来自【商·桑】。   她以为是交易申请,点开一看,瞬间傻了眼。   三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模一样的系统提示:   【对方试图贿赂客服,不满足交易条件,已撤回对方消息。】   贞穹和那三条“已撤回”的消息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   这俩人怎么突然想到贿赂“客服”了?   还被面板直接拦截了消息?   她疑惑地看向肩头坐着的贞小寒。   “交易,交易,顾名思义,就是会发生价值交换。如果是某一方,单方面的赠予,规则会判断为非交易。为了省能量,拦截消息也未尝不可。”小人儿摊开小手,一脸无辜:“面板交易渠道一旦搭建完成,就会按照既定规则自动运行。这事儿,我也插不了手。”   贞穹无奈,只好作罢。   眼目前,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次她把鬼丑一个人放在家,出门来是因为她突然想起,贞小寒曾说为了救她,它将时间线往回调了24小时。   在原有的时间线里她是被人砸死的。   那么,理论上,自她醒后,分针走过二十四圈,有一个人就会从那栋楼上掉下来。   上一次,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完全不知道掉下楼的那人是跳楼还是失足,又或者是谋杀?   但是,既然知道即将有一条生命逝去,贞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她出现在了她曾经的死亡之地。   这个地方,走近了才发现,大约有些ptsd,内心里是十分抗拒的。   越走近,一股焦虑向她侵袭。   而且,浑身开始幻痛。   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经历的场景里。   贞小寒靠近她的脖子,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颈:“宝宝不怕,宝宝不怕。”   有点尴尬,但效果显著,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这一次有“人”陪着,贞穹确实觉得好受些。   她将小人儿取下来,捧在手里。   这栋建筑是一片烂尾楼中的一部分。   原本规划的是一座大型商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建到一半就不再继续,在这片地方矗立了十多年,一直无人问津。   这十多年里,周边小区、学校绕着它建了个遍,鳞次栉比。只有这个烂尾商场依然如故,在闹市中腐朽。   就这个地点发生事故,贞穹其实更倾向于是谋杀。 [10]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0:激活“时间回滚”功能。   贞穹尽管想救人,但明知有危险,她也不会只身犯险,做无谓的牺牲。   最好的处理方法是报警,让专业的人士来处理。   只是现在情况不明朗,就算报警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人脉广大的贞店长,再次开启摇人大法。   贞穹从小就是孩子王,又讲义气,跟许多同龄,不同龄的同辈都玩得非常好。   长大后,那些她一起玩过的孩子,去了各行各业。   这次她联系的人是贞宴晦,上次去过家里给羊检疫的贞晏明的妹妹。   贞宴晦和贞穹同龄,今年也刚毕业。   对方读的是警察学校,分到了警队。   贞穹给她打电话,就说路过一个地方,感觉有点不对劲,希望对方在上班前陪她去看看。   贞宴晦倒是没多话,挂了电话就来了。   不但她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同事,池江。   两人都穿的是便服,但那沉稳的步伐,笔挺的身姿,看着就让人相当安心。   贞宴晦问起具体情况,贞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含糊其辞。   “请你们陪我上楼看看。”   贞宴晦习惯了被她忽悠,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跟在她身后。   贞穹有些担心地望向她那位男同事池江,对方更是寡言,打了招呼后就再蹦第二个字出来。   这栋烂尾商场一共八层,还没有还没有封墙,每一层都很空旷,一览无余。   三人很快就将八层楼扫荡了一遍。   没有人。   贞宴晦问:“所以呢?”   贞穹眼神示意贞小寒。   小人儿会意,道:“距离你上一次死亡的时间还剩11分21秒。”   贞穹咬牙:“陪我再等10分钟。条件你提。”   贞宴晦抬手看看手上的运动手边,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成交,这可是你说的,想到了想要的找你兑账。”   这栋商场目前只有两个没有扶手的水泥梯子,估计是为了工人方便上下搭建的。   贞穹通过自己当时被砸死的位置,预估了一下掉下去的那个人所处的位置。   正好离其中一个楼梯不远。   要能到砸死她的高度,肯定也不会是低楼层。   她拉着两位警队新人,躲在6楼,距这座楼梯不远处的一堆建筑垃圾后。   贞宴晦一直无言地看着手表读秒。   贞穹非常无语。真是比她这个开铺子做生意的人还斤斤计较,分秒都算得那么清楚。   突然,池江轻声示警:“有人来了。”   贞宴晦放下手,压低身子,伏在建筑垃圾后通过其中的空隙向前看。   动作转换间,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随后,便见贞宴晦和池江同时皱起了眉。   贞穹也连忙找缝隙去看。   发现来的是一个女孩儿。   十六七的女孩儿。   她披散着头发,背着书包,大热的天,却穿得异常严实,上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直接顶到了下巴。   看起来,她也不是不热,额头蓄满了大滴大滴的汗水。   在她转身上楼之际,也能看到背心处被汗水浸湿的大片痕迹。   除了穿着怪异。   更让人在意的是她的表情——面如死灰。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女孩儿上了楼,离上一次贞穹死的时间只剩3分钟不到。   楼梯上没再有第二个人上来。   贞穹在想,难道她推测错了,不是谋杀,是自杀?   刚才那个女孩儿根本就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状态。   显然,两位专业人士反应比她更快。   他们灵巧地跨过建筑垃圾,三步并作两步先后上了楼。   等贞穹使唤着明显在这种时候不够轻盈的双腿,追着三人爬到八楼。   还没等她在八楼的楼梯口冒头,先听到一声沉闷地“咚”声。   是肉体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贞穹跑上去,只见贞宴晦环抱着那个女孩儿躺在护栏边的地上。   在她们的身边,还只是钢筋状态的护栏落下了一片被踩踏过的锈迹。   池江捏着手,站在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女孩儿还在贞宴晦怀里挣扎。   无声地挣扎。   挣扎向护栏边上去。   贞宴晦死死地箍住她,让她动弹不能。   池江就那么站着,看着。眼神凌厉如刀锋。   贞穹走过去,和他站在一处。   女孩儿用尽了力气,终于在贞宴晦的怀里不再动弹。   继而,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啊……”   她的表情生动起来,却更让人心疼。   泪水从她眼中汹涌。   “让我去吧,让我去吧,求求你……”   贞宴晦大力地摇头,又急切地说:“活下去,你要活下去,妹妹,相信姐姐,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不,我过不去……一辈子都过不去……”   贞宴晦:“妹妹,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别让那个人毁了你,你才十七岁,还有那么长的人生。”   “我已经被毁了,我连明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怎么去渡过那么长的人生?”   女孩儿迷蒙的泪眼看向贞宴晦,软了声音,真诚地祈求:“姐姐,心疼心疼我,让我去吧。”   贞宴晦张张嘴,在这一刻,所有的安慰都是那么的无力和苍白。   她闭上眼睛。   摇头,大力地摇头,反而把女孩儿抱得更紧。   池江示意贞穹向后退。   退到楼梯口。   他说:“我已经发消息给队里,会有车来接。在这里等着就好。”   贞穹轻声问:“你们认识她?”   他们看女孩儿的眼神并不像陌生人,贞宴晦和女孩儿的对话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的。   池江抿抿唇,没说话。   贞穹笃定:“她在你们辖区报过案?”   池江沉默。   没有反对,已经是一种答案。   至于报的什么案,又为什么会走上自杀的路。   这并不难猜。   池江的队友很快就到了,是两位女警,年龄都比贞宴晦要大得多。   池江退下去,直到下楼上车,女孩儿的周边都只有一群女性。   贞穹也一起被带回了警局做笔录。   她知道了女孩儿的名字叫江婵。   在一个月前的一个雨天遭受了不好的事。   对方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事后清理掉了留在她身上的生物痕迹。   雨天也帮助对方掩藏了踪迹。   立案至今,没有找到凶手。   作为受害人,江婵无法回忆起施暴者的样貌。   贞穹没想到她有一天会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这样的事。   救人一命这件事,并未给她带来半分正面的情绪。   如果可以她只希望,没有这个人需要她来救。   至于笔录。   她蹩脚的谎言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去那片烂尾楼。   但她没有作恶动机,甚至还救了人。   警局也没有为难她。   走出警局。   贞穹又听到了面板的“叮咚”提示音。   【杂货铺店长间接挽救生命*1,奖励功德点*2】   【累计功德*50】   贞穹愣住,原来救人还有奖励。   可是奖励的是这劳什子功德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要是直接奖励她生命值该多好啊。   正这么想,面板贴心地带来了新的通知。   【检测到杂货铺店长累计生命值≤30地球日,累计功德值≥50,为激励店长更好经营杂货铺,将杂货铺做大做强,现开启本位面交易功能。】   【基于杂货铺的“时空交易”底层法则,本位面交易也将满足“跨时空”条件才能完成。故本位面交易功能为:时间回滚。】   【激活“时间回滚”功能,消耗生命值10地球日。】   【是】【否】   目前面板上,贞穹仅剩生命值15天。   如果要消耗10天兑换这个功能,无疑是一笔巨款。   贞穹只略想了想,她选择兑换。   10天生命兑出去,她还不到山穷水尽。但能新增一个获取生命值的渠道,这笔买卖就不算亏。   富贵从来险中求。   兑换之后,面板上跳出“时间回滚”的功能细节,以及收费标准。   尽管提前有所猜测,但这会儿只看功能细节,贞穹就认为这10天花得不能更值。   【时间回滚:客户花费一定数据量的生命值,意识可被回滚到指定时间节点。回滚后停留时间越长,消耗生命值越长。】   【备注:客户在回滚后的时间线上的干预动作不会影响原有时间时间线发展,干预动作将衍生出新的世界轴。】   贞穹理解了下,这个功能用人话说就是,她所在的现实位面的人,可以花“寿命”让自己重生他之前人生的指定节点。只是这个重生的时间是有限的,要看用户愿意消耗多少生命值。   如果用户在重生后,做出了和以前不一样的选择,那么也不会影响到现实位面的发展和结果,只会衍生出一个或数个平行世界。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想要回到过去弥补遗憾,并不能改变现状,但能让平行世界的自己过不一样的人生。   条件很苛刻,但即使这样,贞穹认为依然会有不少客户的。   她刚这么想,客服区的界面跳动。   一条通知跳出来。   【新功能“时间回滚”检测到最近的潜在客户“江婵”。】   【是否将“江婵”加入聊天?】 [11]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1:解忧杂货铺……   贞穹保留了这条消息,并没有及时点进去。   江婵已经够不幸了。   她真的有必要为了自己的生存,去和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做交易吗?   她们交易的,不是普通的商品,甚至不是金钱,而是生命本身。   最宝贵的寿命。   江婵付出寿命。   时间回滚功能是否能交易给她足以匹配的回报呢?   警察局门口的楼梯有些长,贞穹恍惚着,踩空了一步,回过神来她举着两只胳膊在空中乱划着,以求能够找到平衡。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捉住她的手臂,向上狠狠一提!   贞穹反射性地扒住那股力道将自己固定住。   是贞宴晦。   她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贞宴晦偏偏头,似乎想从贞穹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贞穹没有丝毫闪躲,坦然地回望进两朵幽深的黑潭。   “我看过笔录。”贞宴晦放开她的手臂,有些嫌弃地撇嘴,“全是漏洞。”   贞穹只能嘿嘿傻笑,试图蒙混过关。   贞宴晦在她跟前站定,很认真地问:“如果是我以朋友的身份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贞穹也很认真,她抿唇:“小晦,我不想骗你。”   贞宴晦懂了她的话:“所以,你选择隐瞒。那么……”她问,“你不会做坏事的吧?”   贞穹坚定摇头。   贞宴晦笑了:“行了,回去吧,”   替贞穹拍掉袖子上在烂尾楼沾到锈痕,和小时候过家家玩闹一般,玩笑说:“你要是干坏事,我会亲自抓你的哦。”   “那你怕是没这个机会。”   贞穹抬手摆摆,和她告别。   踏下了两级台阶,贞宴晦在她身后突然喊:“贞穹。”   贞穹回头。   贞宴晦笑得天真,就跟小时候一样。   “贞穹,尽管你的名字不是跟我们一样按字辈起的。但你是毋庸置疑的贞家人。”她缓缓地说,“贞家人,头顶三尺,有神明。”   她说得那么认真,不知道是真的信有神,还是想用神的名义来约束些什么。   贞穹觉得好笑,她想起面板客服聊天框里,她名字前的“神明”称号。   又看看肩头的贞小寒。   她好笑地摇头,也跟着玩笑道:“如果我说,是神谕,你会信吗?”   拥有逆转时间,连通位面能力的贞小寒,在某种程度上,也与神明无异。   太阳有些晃眼,贞穹眯了眯眼,仰着头有些看不清贞宴晦的表情。   只听到她说:“那么,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记得叫我。”   “我会帮你。”她那么笃定。   就跟小时候跟贞穹说“我会帮你,一起去干掉那些调皮的小混蛋”一样。   “我知道。”贞穹同样笃定地回答。   正因为这份信任,她才会第一时间拨通她的电话。   “真的走了。”她再次挥手,转身离去。   今日出行,目的达成,挽救了一条生命,却也留下了沉重的心绪。   目标完成度百分百,情绪饱和度却跌至谷底。   贞穹给自己买了三根冰棍,哄自己。   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郁气消散了些。   想起家里还有个大概没吃过冰棍的古人,她又拿了两支,才抬脚回去。   回到小院。   浴室传来淅沥的水声。   是鬼丑,她在用水龙头冲腿。   准确地说,是冲洗她小腿一道在流脓的伤口。   看见贞穹回去。   鬼丑立即放下裤腿,遮去那道伤。似犯了错一般忐忑地看着贞穹。   贞穹懊悔于自己的粗心,鬼丑来了二十多个小时她都没有发现对方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   伤口很深,呈暗红色,一指多长,很明显是利器所伤。   鬼丑连话都说不明白,又没有身份,贞穹不敢带她去医院。   她先是去药房买了一堆内外用的清洁消毒,消炎抗感染的药。   又忽悠了一个壮丁来家里给鬼丑看伤。   贞宴晚是个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壮丁。   毕竟她连规培都没开始,只是个放暑假在家的在校生。   贞宴晚上门时左右一个西瓜,右手一份小龙虾,哼着歌进门,显然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直到贞穹强势命令鬼丑,对方才不情不愿撸起裤管。   贞宴晚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被吓的,贞穹知道这丫头胆子大得很,她就是单纯惊讶。   贞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用口型说:“别问。”   贞宴晚闭上嘴,还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得令!”   她查看了鬼丑的伤口。   “万幸,没有伤到韧带和经络。确实只能算‘皮外伤’。”   她翻找贞穹从药房带回来的东西,取出能用的东西。   给鬼丑吃药,给她清理伤口。   清创的疼痛可想而知,鬼丑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身体绷得笔直,纹丝不动。   贞宴晚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那双扑闪着的大眼睛里,都是好奇。   但她信守承诺,也就没问。   “你这里没有工具,要恢复得快最好还是去缝针。”   贞穹不语。   贞宴晚挑眉:“当然,如果不方便去也不碍事。只是恢复得慢一些,记得按时换药,以及这只脚不要过度用力。”   贞穹喜欢她对好奇心的克制力。   她们几个在家里分食了贞宴晚带来的西瓜和小龙虾。   当然,小龙虾没有伤员的份。   贞宴晚斯哈斯哈地剥着虾,闲聊起来:“听说你准备把这个铺子重新开起来?”   “是,已经定了货,这几天就会送过来。”   “挺好的,自己开店没那么大的压力,你那个专业也确实不好找工作……啧。”   贞穹“唔”了一声,含糊应着。   她以前也没有下定决心毕业后以杂货铺为业,只是外婆临终前再三叮嘱,杂货铺一定要开下去。   贞穹答应了老人家。   她原本只是打算兑现外婆临终嘱托,把铺子当副业开着,雇人打理,自己另找工作。但眼下这局面,这铺子恐怕真得成主业了。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得把这当做主业了。   贞宴晚对她的小铺子很支持。   “咱们这里地利人和,游客乌泱泱的,客流量完全不用担心。镇上也没有几家小超市,你开起来绝对奇货可居。肯定比去给人打工赚得多。你要是再好好搞,做出特色,说不准还能成网红店。”   贞穹切她一声:“你想得倒是美,还网红店呢,杂货铺就是卖些针头线脑。”   “那可说不准。现在网红店都是莫名其妙红起来的。你怎么就知道你不可以呢。再说了,杂货铺诶,多少故事发生杂货铺。格局打开,你要致力于把你的杂货铺打造成,回忆杂货铺,故事杂货铺,解忧杂货铺……路子广得很。”   “解忧杂货铺……”贞穹咂摸着,若有所思。   “怎么,有思路了?”   “有个鬼!我信了你的胡说八道才是要关门大吉。”   贞宴晚嘿嘿直乐:“压力大,做做梦怎么了,谁知道万一就成了呢。”   两人聊得投入,没注意鬼丑那边。   再一转头,看到她竟然在啃西瓜皮。   字面上的意思。   她手里拿着一牙啃得只剩青白瓜皮的西瓜,正咔嚓咔嚓嚼得欢!   被两人看着,她自己更茫然。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扔掉食物。   贞穹告诉她只能吃红色的,绿色的和白色的不能吃。   鬼丑固执指指绿色的瓜皮说:“好吃。”眼神清澈又认真。   贞穹扶额。   她数了一下桌上的瓜。不幸地得出结论,鬼丑至少已经啃了两牙瓜皮。   贞宴晚看看她又看看鬼丑,先是发出惊叹:“原来她嗓子没问题。”   “咿咿呀呀的,她不会说话吗?”最后她伸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发出疑问:“她该不会……”   贞穹推开她凑过来好奇的大头。   “少打听。”   这件事给贞穹提了个醒。   鬼丑能跟她交流还不行,她需要系统性地学习现代语言和常识,适应现代社会。   就算最后只能给她的杂货铺当个看店的,也要能听懂别人的话才行。   贞穹不可能完全自己教她,也不能让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学。   她想了办法。   找来了幼儿教育视频,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在“双减”政策下,网上找到系统完整的教学资源并不容易。好在贞穹家族有自己的教育体系。她跑去找了在镇上小学当老师的表姐,要来一个面向学生家长的云盘链接,里面储存着全套的课程录播视频,方便家长在家辅导。   用电脑投屏到电视上,设置好自动播放列表,再把鬼丑往电视机前一按——搞定!   科技的力量,完美解放劳动力。   鬼丑的成长不能一蹴而就。   她只能慢慢期待结果。   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板正中央,她的生命值只剩下4天多一点。   客服界面,没有新的消息。   她给【商·十九】发的消息,也毫无回应。   如此下去,她只能坐吃山空。   坐以待毙?   结局只能是几天后在睡梦中悄然逝去。   关于是否加入“江婵”聊天的提示,依然固执地悬在那里。   真的要为了苟活,去交易他人的寿命吗?   贞小寒跳出来,盘腿坐在她的胸口处:“那么,你为什么不把选择权交到客户的手上呢?或许,对方会甘之如饴也说定。”   贞穹深吸一口气,将江婵加入聊天。   客服界面,联系人列表出现了两个分组。   【商】【2025】   属于【2025】的分组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联系人,【2025·江婵】。 [12]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2:不会有人来,没有人能救我。   点开对话框,她的聊天背景是浓稠的黑红色,看久了让人非常不舒适。   贞穹猜测,这个聊天背景,说不定也是对话人状态的某种映射。   贞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尝试呼唤江婵。   【神明:江婵……江婵……】   至少要先保证,对话渠道畅通。   也不知道,江婵方面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接收她的消息?   江婵在做梦。   在发生那件事情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或许死亡能够让她解脱。   但今天她死亡都失败了。   梦里,她走在黑暗里。   一丝光亮都没有的黑暗里。   但她知道在她看不见的浓黑身后,有一条粘湿滑腻的大蛇如影随行。   无论她跑得多快,那条大蛇都会追上她,将她盘紧、绞杀。   每一晚,她都在这样的噩梦里反复被折磨。   好累,她已经跑不动了,然而大蛇即将追上她。   忽然,有什么声音在叫她。   “江婵……江婵……”   每叫一次,她都清醒一分。   三次以后,江婵完全拿回自己的理智。   有白光驱散了黑暗,大蛇不再,她站到了一个只有光亮的地方。   她现在很清醒。   也觉得很荒诞。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她,通过那个声音,她就是明白声音的来源是一位神明。   感知到她痛苦,而来的神明。   绝望无助的江婵,回应了这个声音。   -   贞穹每隔五分钟发一条消息。   三条之后,江婵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2025·江婵:神明?你真是神明吗?】   【2025·江婵:慈悲的神明啊,您是不是终于听到了我苦难的呼唤。救救我吧。】   贞穹避开了身份问题。   她想,假使她是神明,那也是邪神。   她直奔主题。   【神明:我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自己。】   【2025·江婵:我不行……我救不了自己……我懦弱到只能选择去死……可我连死都死不成……】   【神明: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过去,你希望到什么时候。】   【2025·江婵:一个月前!6月23日!那天!我一定不会因为没带伞就鬼迷心窍去抄那条近路!那条该死的小巷!】   字里行间充满了悔恨与急切。   【神明:别急着回答。时光回溯,需要代价。沉重的代价。】   贞穹详细解释了“时间回滚”的规则:平行世界、无法改变现实、以及最关键的:消耗寿命。   江婵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间隙,就直接给出了答案。   【2025·江婵:让我回去!我已经打算去死,这点寿命算什么!如果能拯救平行时空的‘我’,哪怕只有一个‘我’能逃脱厄运……也值了!】   【2025·江婵:神明,我愿意付出寿命!回溯到6月23日,救我自己!】   江婵消息发出的瞬间,面板跳出灰色提示:   【交易计算中……】   【时间回滚期限:31地球日。】   【费用计算中……】   【回滚路费31地球日,手续费31地球日,停留时间默认1日:手续费1地球日】   【费用累计:63地球日】   【交易费用:63地球日】   【请填写交易物品……】   咦?   贞穹心念一动,起身拿起门边一把用过的旧伞。   【交易物品:一把旧伞】   【请双方确认交易内容】   【“2025·江婵”已确认】   贞穹深吸一口气,点击确认。   【交易确认】   【“2025·江婵”时间回滚中……】   【时空视频链接中……】   贞穹不知道什么意思,她的周边并没有任何改变。   面板客服聊天界面发生了变化。   出现了一个类似视频通话的画面框。   【“2025·江婵”时间回滚完成】   【时空视频链接成功】   【时空视频开启画面和语音,语音输出音色可选择】   贞穹查看选项:免费的有机械音、自然原声、空灵音。每个音色下还有男女老少子选项。更多音效需要付费。   她选择了免费的空灵女声。   选择完成后,时空视频的画面开始清晰起来。   大雨滂沱!密集的雨线织成厚重的幕布,远处的街景一片模糊。   行人仓惶奔走,车辆拥堵,刺耳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咒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画面中央,是穿着校服的江婵!   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怀里的书包也吸饱了雨水,沉甸甸的。   她眼神空洞,视线没有任何焦距地站在雨中。   一把半旧的伞躺在江婵脚边。   那是贞穹原本的伞。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手中脱离,去到了另外的时空。   江婵在雨幕中就那么木愣愣地站着,匆忙的行人向她投以些许疑惑的目光,但并没有人停留。   贞穹开始喊她。   “江婵,江婵。”   视频传回的声音让贞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她的声音,是她选的空灵音色。   那个声音,清冷,干净。   自带回声和颤音,在嘈杂的环境里能让其他声音都成为背景音,独独彰显出它。   确实带了点“神明”的感觉。   她声音不小,路人却都没有反应。   江婵听见了,她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她环顾四周:“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贞小寒坐在面板右上角,甩着它那光着脚丫的腿,悠悠闲闲。   “和我们交易的是江婵,能量也只覆盖到她,其他人是听不见你的声音的。”   贞穹了然,立刻发出指令:“是的江婵。现在,捡起你脚边的伞,撑开它,回家去。”   江婵压下激动,依言照做。她撑着伞,汇入匆忙的人流,看起来和其他赶路的女孩并无不同。   贞穹和她聊天分散注意力,缓解她紧绷的情绪。   “江婵,你跳楼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那个烂尾楼,对于跳楼来说,它不够,高不是吗?”   “你怎么……”江婵自我回答了疑问,“您是神明,什么都知道。”   这是个认真的姑娘,她回答问题时像考试时一样严谨。   她解释:“我家小区有30层楼,倒是够高。可是我听说有人横死的楼盘都会大跌价。我的邻居们是无辜的,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能因为我个人的不幸遭受无妄之灾。   “我家的房子是爸妈好不容易攒钱买的,我死在那里,以后爸妈每次回家都是目睹伤心地。我选择单方面结束自己的痛苦已经很不孝,临死前大约这是最后能为他们做的。   “学校的教学楼也挺高的,认识我的同学下学期就要上高三,我一跃而下倒是解脱,被带累的是我的同学。   “烂尾楼多好,我死了一了百了,谁也影响不了。”   贞穹叹气。   多善良的姑娘。   “你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牵挂……”   江婵:“可是,神明,身后的牵挂再多有什么用。我身前一片漆黑,见不到半点光明。”   江婵走到一个巷口,脚步越来越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贞穹明白了,就是这里!那条罪恶的小巷!   她完全理解江婵此刻的恐惧。她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她:“江婵,你现在很安全。我一直陪着你。周围都是人,你只需要走过去,走过去就好!这个时空的‘你’就能拥有新的人生!你可以的!走过去!”   江婵深呼吸,几乎是用跑的,跑过了那个如恶魔之口的巷口,冲到了前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商业街。   贞穹长长舒了一口气。   安全了!前面是大路和商业区,歹徒绝无行凶之机。   江婵拯救平行时空自己的目标,达成了!   画面中,江婵停了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她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   贞穹疑惑:“怎么不走?”   江婵松了手,一直被抱着的书包落到泥水里。   她恍若未觉,左手伸出雨伞,纤瘦的手指把玩着带着热意的雨滴。   “神明,您可知道,人这一生,一共会经历多少场雨吗?”   贞穹:???   江婵自顾自说:“应该有很多很多场吧?”   贞穹:“江婵?”   江婵:“神明,您知道吗?那场恶心的暴行实际上只离巷口有五十米。五十米,就是人间和地域的距离。哦,您是神明,您什么都知道。”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病态的红:“可笑吧,仅仅五十米而已。可是雨实在太大了……”   大雨盖住了江婵的呼喊,大雨冲刷走了生物痕迹和犯罪证据,大雨也掩埋了她的青春,她的人生。   江婵无助地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雨天这种天气对我一种凌迟和折磨。”   贞穹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江婵!你要做什么?别冲动!”   江婵没有回答,低首喃喃:“人这一生,会遇多少场雨,又有多少次能够遇到神明呢?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终其一生,应该都遇不到这种奇迹吧?”   她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嘴唇颤抖着,眼里都是不正常的兴奋。   江婵转身,往回走。   贞穹急喝:“江婵,停下!”   江婵的语气又快又沉:“神明,你说得对。不会有人来,没有人能救我,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13]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3:贞穹低估了江婵,也高估了自己。   江婵并不是不怕,尾音还颤抖着,但她往回走的步伐是那么地坚定。   少女近乎决绝地奔赴向她决定的目标。   “我何其有幸,了了残生,得遇神明。我要抓住这个机会!我没有错,我不该受惩罚,该下地狱的另有其人!”   贞穹都在怀疑,画面里的还是她知道的江婵吗?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绝望脆弱的女孩判若两人!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失语。   江婵重新回到那个罪恶的巷口,在巷口站定。   她似乎已经有了计划。   江婵拿出手机拨出号码。   贞穹从画面里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110”。   江婵颤着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我要报警,我现在很危险,有个男人一直跟着我……我在……好,你们要快点,我真的很害怕……”   挂电话前,江婵再次确认:“我真的很害怕,你们多久能到?”   “我们有警员在你附近的地方,最迟不超过五分钟,你不要挂电话。”   江婵没有挂电话,手机听筒贴在耳边,她掐着时间走进了那条巷子。   “江婵,停下来,别冒险!”   江婵恍若未闻。   她就像一个真的抄近路回家的女孩一样,在空巷里穿行。   贞穹的视角,很容易就看到,在江婵路过一片矮墙时,黑暗处窜出来一个身影,从身后将江婵大力抱住。   他并不高大,穿着黑色的短袖和裤子,帽子和口罩遮掩了他的脸。   他撞出去的力气太大,江婵的手机脱手出去,掉落在地上。   江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捂住嘴,拖进了矮墙里面。   贞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声音都无法穿透时空屏障,恐吓到那个畜生!只能眼睁睁看着!   画面里,早有准备的江婵奋力挣扎,一只手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狠狠地向男人刺去!   然而男女力量的悬殊是残酷的。男人轻易地扭住了她的手腕,剧痛之下,小刀脱手飞出!男人反手一个凶狠的耳光甩在江婵脸上!“啪!”清脆响亮!打得她嘴角破裂,鲜血瞬间涌出!   男人依旧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动作的蛮横。   在悬殊力量压制下,江婵的挣扎显得那么徒劳。   贞穹只能疯狂祈祷时间快走!   祈祷那五分钟快点过去!   祈祷警察快些出现!   男人一开始捂住江婵的嘴,后来发现雨声能掩盖一切声音,干脆放开,江婵求救地呼喊没有招来任何人。   男人对这一状态似乎很愉悦,他放松了警惕。   由于男人的身影遮掩,贞穹没有看到江婵的动作,只能看到男人突然身体僵直一顿。随即捂住下身哀嚎出声。   就是这个空档,江婵猛地抓下了男人的口罩和帽子!   一张罪恶的面孔暴露在雨水中!   江婵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利嘶喊:“是你?!!”   很明显是熟人作案。   男人被识破,再加先前的伤痛,他瞬间暴怒!眼神阴毒狠厉,猛地卡住江婵的脖子,恶狠狠地咆哮:“是你自己找死!!”他揪住江婵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地向地面砸去!   这一下砸得非常狠,江婵很明显有一片刻地失神,停止了挣扎。   男人狞笑着,伸手去撕扯她的衣服……   贞穹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进画面,将那畜生碎尸万段!   终于,巷子口,出现了两个她熟悉的身影。   是贞宴晦和池江。   贞宴晦巷子口的积水里滑了一下,摔出了很重的声响,她半秒没缓,爬起来继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巷子里冲。   他们已经听到了女孩呼喊的声音。   男人似乎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爬起来就想跑。   贞宴晦如同猎豹般扑出!   一记凌厉的飞踹,狠狠踹在男人后心!   男人惨叫一声,如同破麻袋般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瓦砾堆里,一时爬不起来!   她还想再动作。   池江喊道:“你去看看孩子,我来!”   贞宴晦跑向江婵,把她抱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那个男人直能对着小女孩逞凶,在池江的手下,他连蛮力都使不出来。   贞穹这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来,池江现在不仅仅是在执行逮捕,他在以逮捕知名对男人下黑手。   可是,谁在乎呢。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责怪池江。   池江的动作快、准、狠!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压抑的怒火,精准地落在男人身上最痛却又不会致命的地方!   男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剩下痛苦的哀嚎。   男人被打得半死。   池江像拖死狗一样,将男人拖回来,粗暴地铐上手铐,扔在远离江婵的泥水里。   巷口,警灯闪烁,更多的警察到了。   江婵离开贞宴晦的怀抱,她去角落里捡回了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依然保持着通话界面。   是,她的呼喊,男人的暴言暴行,在雨声里传不出巷子,但足以使近在咫尺的手机收录。   这一切,将会成为钉死恶魔的铁证!   贞宴晦和其他女警围住了江婵。   另一边,负责控制男人的警察们,在给他上手铐、押解的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会“不小心”地在他身上补上几脚。   男人蜷缩在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伞的遮掩住了江婵的表情。   只有贞穹的角度,能够看到,江婵看着男人,唇边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仍然害怕得发抖,嘴唇惨白。   但贞穹却有一种感觉。   那是,属于猎人的微笑。   这个柔弱的女孩,用头上、脸上的伤,狩猎了一个恶魔归案。   看着这一幕,贞穹浑身都堆起了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总觉得她在看视频的时候跳帧了,漏掉了什么关键剧情。   “我踢到他了!”江婵抖着唇低声说:“原来,他也那么地不堪一击。神明,您是对的。只要我决定自己救自己。只要我站起来,就会发现其实对手也没那么强大。”   “您是对的,神明。”江婵重复。   视频外。   贞穹一言不发,她靠在床头环抱自己。   她低估了江婵,也高估了自己。   她手握金手指,冷眼旁观了江婵的苦难。   送江婵回到过去。   看似理智冷静的她,第一反应只是,躲开苦难,躲开那个造就悲剧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看似怯懦胆小的江婵,在最后关头选择直面那个魔头,重新把自己陷入曾经让她绝望的境地里,让那个畜生伏法。   贞小寒跳到她膝头。   小手摸着她的鼻尖,无声地陪伴。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当场逮捕,证据确凿,男人无可辩驳。   警察告诉江婵,男人强奸未遂,杀人未遂,但情节严重,量刑不会轻。   男人叫廖川。   是江婵家的邻居。   平日里都是一派斯文模样。   据他自己交代,一切都是他不幸家庭的错。   二十多年前,廖川高考落榜,他喜欢的女孩则考入了知名学府。   他复读过,努力过,第二年的成绩比第一年还差。   家里对他不报希望,不再支持他复读。   他的人生轨迹就此与心仪的女孩分道扬镳。   此后,廖川日渐消沉,过了一段颓废的日子。   家人认为成家或许能让他振作,便张罗着为他娶妻。   审讯室里,廖川暴躁地捶打椅子。   “都是他们逼我的!我喜欢的是温柔、恬静、有文化有内涵的女孩子。他们给我找的是什么人?蛮横、粗鄙、大嗓门,干着肮脏的活儿,一点女人样都没有!”   在资料里,廖川的口中没有女人样的妻子做过环卫、当过小工,擦过皮鞋,卖过红薯。   两位审讯的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了策略。   一名警员引导话题,冷声道:“既然你认为这是苦难的开始,结婚前你完全可以反抗,坚决不结。”   廖川顿时哑火,呐呐无言。   警员继续施压:“二十年婚姻,你有无数次机会选择离婚。”   廖川反驳:“我都是为了孩子!”   警员激他:“这么说,留在这段婚姻里,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据我们了解,是你妻子用你口中那些‘肮脏’的工作,供养着你穿衬衫皮鞋的生活,还按揭了你们现在所住的房子。”   鼻青脸肿的廖川果然如警员所料般激动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懂什么?我的生活不该是这样!我本该在人人羡慕的大学读书,做体面的工作,娶个斯文有学识的漂亮女人!”他咆哮着,“就算我过不上,我的孩子也该过那样的生活!是老天不公!我那么努力培养他们,他们却让人失望透顶!”   资料里,廖川和妻子有两个儿子。   一个早早辍学,辗转于理发店当理发师。   另一个高中分流读了职高,现在汽修店工作。   生活虽未如廖川幻想般“体面”,但都靠双手自食其力。两人与母亲关系亲近,对这个父亲却十分疏远。   家庭中的冷落让廖川更加病态。   他在中学附近租了一间月租300块的便宜小屋。   在那里,他是自己的王,远离家庭和社会的烦恼。他时常去那里独处。   更重要的是,小屋的窗户正对街面,放学的中学生大多会经过。   透过那扇小窗,他能窥见自己一生求而不得的“美好”。   各式各样漂亮、有文化的女学生…… [14]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4:我有一个想法!   廖川的胆子其实不大,最初只敢在窗后窥探。   但渐渐地,窥探已无法满足他。   小屋附近有条能直达他家小区的小巷,一些学生为抄近路也会走那里。   他开始幻想自己是个少年,在小巷里与明媚的少女浪漫邂逅。   他幻想的对象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江婵,一个是张汀。都是成绩好又长得好看的女孩儿。   三家人同住一个小区,由于妈妈们交好的关系,三家人接触比较多。   那是离他最近,他看得见摸得着的美好。   他想与女孩儿们邂逅。   可在现实里,女孩儿们只会礼貌地喊他一声廖叔叔,连多余的话都不会对他说。   不应该是这样!   廖川生出不平,生出戾气。   通过小窗,他发现江婵是一个有些粗心的女孩儿,不爱带伞。   很多次下雨天,她都不会打车,而是从小巷冲回家。   实际上,廖川已经不知在多少个雨天全副武装地等在矮墙后,看着江婵经过。   只是这一次的雨格外地大,给了他格外的勇气让他走出矮墙而已。   江婵面对的根本不是惯常的熟人激情作案,而是一个变态蓄谋已久的围堵。   “我本来只想好好爱她。可谁叫她扯掉了我的口罩?我发现她那么纤细,那么柔弱,多用点力气就能结束她的生命。”廖川阴恻恻地笑了,“为什么不呢?不是我的,也不该是别人的。”   审讯的警员都忍不住中途出去喝水透气。   “干这行这么久,变态见多了,但这么变态的还是头一回。又变态,又懦弱,又爱做白日梦。”   旁观了审讯的同事们都赞同他。   廖川有点反侦察意识,但并不聪明,更大的弱点是情绪极其不稳。在审讯技巧的引导下,他不仅交代了对两个女孩的预谋,还吐露了父母“意外”死亡的真相——并非高明的谋杀,只是受够了老人的絮叨,在他们出事时视而不见,故意延误了最佳救护时间,眼睁睁看着他们咽气。   贞穹被深深恶心到了。人类的多样性真是够够的。   这下好了,数罪并罚,廖川的量刑会比预期判得更重。   廖川不服,他叫嚣着要起诉江婵,因为她的一脚使他一侧睾丸破裂。   呵,跟谁在乎他的叫嚣似的。   晚上,已经住进医院,躺在病床上的江婵轻声开口:“神明,请带我回去吧。”   贞穹温馨提示:“默认可以在这个时空停留24小时,你还有十多个小时。”   江婵摇头:“已经足够了。”   贞穹点击了对话框下方的【离开】。   【时空视频已结束,累计视频时间08:24:32】   【2025·江婵时间回滚已结束】   【交易完成】   【收益结算中……】   【总计收益63地球日,路费消耗31地球日,剩余32地球日,佣金抽取50%,最后收益15.5地球日。】   面板中央的剩余生命值更新:【18日22:09:40】   贞穹:“……为什么还有佣金?”   小人儿坐在面板上方,理所当然:“维持杂货铺时空交易渠道的运转也需要能量啊。”   贞穹:“……”   好有道理,竟无言以对。   面板继续弹出消息。   【累计获取生命值31.75/30,“半山杂货铺”晋升为2级(1.75/90)】   【升级奖励1:免费个人视觉秀1个(可用于客服系统,丰富聊天外观),奖励可至商城领取。】   【升级奖励2:跨时空视频通话功能(体验版,客服聊天过程中有一定几率触发视频通话),完整版本可至商城购买。】   【升级奖励3:开启“功能移植”,可消耗生命值将面板功能移植到某一制定实物物体,1功能/1实物/1生命值。】   看着这眼花缭乱,贞穹一个个查看是什么情况。   个人视觉秀,名字花哨得很,按她自己的理解就是客服头像。   商城中已经有了视觉秀的购买列表,好看的都很贵,她可以免费领取的范围内,那些头像都很丑。   燕子,鱼,圆规之类的,还是剪影。   尽管都不好看,本着有便宜不占就是吃亏的心理,贞穹还是随手选了个燕子头像。   【个人视觉秀已领取,是否佩戴?】   【是】【否】   贞穹选择是。   【已佩戴完成】   【温馨提示:该个人视觉秀仅能在与分类为“商”的联系人聊天时使用,如需为其他分类列表佩戴个人视觉秀,请重新购买。】   贞穹:“……”   这也太黑了吧。   X讯聊天为了变现,收钱收出花儿了,也不敢按聊天组别收头像费用。   还是这么丑的头像。   贞穹嫌弃地撇嘴。   又看跨时空视频通话的体验功能,刚刚江婵时间回滚已经体验过了。   按照她这么多年的冲浪经验,凡是打着体验旗号的功能,都是为后续收费打头阵的。   果不其然,她点进商城,发现完整版的跨时空视频通话,需要30生命值!   呵呵,就她目前剩余的寿命,要连续死两次才能买得起。   贞小寒也趴在她肩头,睁大眼睛看升级后的新功能。   贞穹猛地扭头,怀疑地看着它:“这个商城死抠死抠,该不会你是搞的鬼吧?”   小人儿的脸顿时变得粉扑扑的,两条细线一样的眉毛倒竖起来,小胸脯也气得一鼓一鼓的。   它分明生气得很,贞穹却看起来可爱非常。   不由得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   肩膀上本来就不够平稳,它顺着贞穹的力道“duang~”的一下向后跌倒坐下。   小人儿的脸上有一瞬间地茫然,随后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贞穹。   贞穹一脸期待,以为它要说什么。   结果小人儿只是叉着腰,运了半天气,最后只对她憋出一个“哼”。   声音,还不大。   哼完以后,小人儿纵身一跃,跃到面板上,哼哧哼哧往上爬。   边爬还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什么。   贞穹凑近了些,听到它在说:“宝宝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幼崽就是比较调皮的……我是专业的摇篮……带孩子我是专业的……宝宝有力气捣蛋证明身体和心灵都很健康,我应该高兴才对……我是要成为全族top1的摇篮……”   如此车轱辘地循环念,像是它自己在给自己洗脑。   终于,小人儿爬到了面板框的最上方。   它坐在面板上,好像自我洗脑成功,没那么生气了。   它酷酷着一张小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贞穹,伸出食指竖起:“我告你哦,我是一个成熟的摇篮哦。”   贞穹挑眉,所以?   紧接着,小人儿一本正经地强调:“成熟的摇篮,是不会和幼崽抢能量的。我目前确实依赖‘杂货铺’的渠道维持活动,但这个跨时空交易渠道搭建成功以后,自有其运转法则,那可是来自族长的能量,我是不能干涉的。”   “对不起。”贞穹听完,从善如流地道歉,“我错怪你了。”   小人儿矜持地嗯了一声。   此时,它脸上的表情贞穹熟悉得很。   这种表情曾经出现在她的历任班主任脸上,那是一种名为“孺子可教”又带点怀疑的表情。   贞穹真怕自己又忍不住再去戳小人儿,咳咳两声:“继续看奖励吧。”   第三个奖励“功能移植”,出乎意料的实用。   它可以把面板的功能选择性地移植到现实中的物体上,每移植一个功能到一个物体上,消耗一个生命值。   比如,贞穹可以把客服聊天功能移植到自己的电脑上,她就不用对着虚空的面板打字了。   后续如果客户多了,鬼丑也能使用。   她大方地花了一天的命,做了移植。   【客服聊天功能已绑定笔记本电脑终端,聊天信息将进行双端储存和同步。】   【监测到该终端已链接地球网络,已自动生成防火墙,防止外部探测和数据获取。生成防火墙将,强制消耗生命值1点。】   【生命值1已扣除,累计剩余生命值:16日21:55:11】   【请店主努力经营杂货铺,扩充剩余生命值。】   贞穹:“……”   还能强制扣除?   要是她的剩余生命值小于1,这次岂不是直接死了。   虚海族养孩子,说实话,有时候挺粗糙的。   太不讲究了!   她也想好好经营,问题是现在没客户,她问贞小寒:“咱们这市场要怎么才能打开?”   小人儿沉吟:“你现在的等级是没办法主动找到客户的,只能等客户来找你。”   “怎么讲?”   “杂货铺会做一定范围内的扫描检测,如果有强烈诉求和渴望的客户,杂货铺会将你能处理的潜在客户推送给你。江婵和商时空都是这样的原理被链接过来的。”   贞穹泄气,那岂不是只能等?   既然如此,贞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被移植到笔记本电脑上的“客服聊天”功能。   电脑桌面多了一个“半山杂货铺”的图标。   点开后呈现的界面与虚空面板如出一辙。   只是,剥离了面板其他复杂的模块后,这个单一的聊天窗口显得格外简陋,就跟小公司自研的聊天软件一样。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   但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略显激动地转向漂浮在旁边的贞小寒:“面板提示安装的防火墙……是不是意味着它拥有远超蓝星现有水平的信息技术能力?”   小人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有点懵,但还是尽职地解答。   “实现方式与蓝星的技术体系截然不同。不过,若你要这样类比理解,也无不可。”   贞穹闻言,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下意识伸手就去抓贞小寒!   小人儿一脸警惕,试图后撤。   可惜动作慢了一拍,身形在空中突然顿住,后衣领已被贞穹精准地捏住。   衣服被提住,腾空的小人儿徒劳地在空中划拉着四肢:“放我下来!”   贞穹此刻哪顾得上它的抗议,满脑子都是那个灵光一闪的主意。   她把挣扎的小人儿拎到眼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它的小脑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我有一个想法!”   挣脱不能的小人儿生无可恋,跨着肩膀,四肢垂着,拉长小脸儿。   随着贞穹的动作,它宽大的蓝色衣袍在空中摇曳。   像极了贞穹以前见过的晴天娃娃。   小人儿半抬眼皮,嘟囔:“我也有一个想法……比起未成年幼崽保护程序,族长当年更应该弄一个摇篮保护法。”它长叹,“比起幼崽,摇篮显然要更命途多舛一些。有危险时,要帮幼崽抵御危险,没危险时,幼崽就是最大的危险……”   它越说,声音越小。   不像是跟贞穹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贞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暴”,赶紧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放回桌面。   小人儿得到自由后,一溜烟跑走,一口气蹿到电脑屏幕的右上角坐稳,这才气鼓鼓地开始整理被弄皱的衣袍,小脸绷得紧紧的。   贞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这一连串动作,只觉得可爱加倍。   整理完毕,贞小寒端回它那副酷酷的小表情,揣着小手手。   它现在的高度恰好与坐着的贞穹平视:“说吧,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贞穹关掉手机和平板,并且把它们扔得远远的。   这些据说是会无时无刻收录声音、构建用户画像的“大数据终端”。   她又凑近了小人儿一些,用超小的声音问:“然面板技术这么牛……那是不是有可能,直接给鬼丑凭空捏造一套完整的公民身份信息?给她上个户口?”   她原本是打算等鬼丑的学习进度到了能和其他人日常交流之后,带她去找族里相关人员帮忙的。   只是那样的话,族里必然会问鬼丑的来历,届时她不一定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世。   如果面板就能搞定,自给自足当然更好。   贞小寒揣着手,仰着小下巴,一副“就这?”的表情,不以为意道:“可以啊。”   它道:“不仅能把她的基本信息塞进户籍系统,办出身份证和户口本,连带着从小到大的档案履历,比如学籍记录、就医档案,都能一并构建出来,保证查不出破绽。” [15]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5:你,才是自己最坚不可摧的盔甲。   贞穹狠狠一拍手掌,惊喜得无以复加。   这是解决了她好一大心事。   “那名字得好好想想,不能叫鬼丑了。户口挂在我名下的话……叫贞芙怎么样?又好听,还能弥补我名字里五行缺金的遗憾……”   她在这边畅想着,却没有听到贞小寒回复。   疑惑地看去,只见屏幕右上角的小人儿正心虚地低着小脑袋,眼神飘忽,偷偷拿余光瞄她。   贞穹:???   “那个……”贞小寒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心虚,“名字……大概改不了了。”   “为什么?”贞穹有种不妙的预感。   “在……在她正式成为杂货铺员工的那一刻,我就……顺手把她的信息给塞进户籍系统了……”小人儿越说头越低,“用的就是她的本名‘鬼丑’……现在,户口页和身份证……大概已经在邮寄的路上了……”   “那么早?!”贞穹愕然,“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贞小寒变得笨嘴拙舌,小脸憋得有点红,“我的《摇篮工作手册》里写着……宝宝在成长过程中……需要时不时来点小惊喜……”它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距离,“……有助于……心理健康发育……”   贞穹:“……”   -   此时,城市的另一头。   江家。   那件事发生以后,江婵就跟变一个人一样,情绪也极不稳定,有时沉默,有时暴躁。   心急如焚的江父江母第一时间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是离家不远的大树心理咨询,一家私人诊所,广告打得响,收费按时长。   夫妻俩花了大价钱,也是想给孩子提供更好的诊疗条件。   江婵一开始还愿意配合,医生也说她有强烈的求生和自救意愿。   然而,仅仅去了两次之后,江婵却像换了个人,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人也愈发孤僻,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拒绝与外界有任何交流。   夫妻俩都有工作,无法长期请假在家。无奈之下,他们商量着请一位住家阿姨来陪伴照顾女儿。   消息传出,江婵的姑姑主动请缨。她正好待业在家,表示愿意白天过来照顾侄女。江父江母感激涕零,觉得亲人总比外人可靠贴心,不仅立刻答应,还把原本给阿姨的预算提高了两成。   起初,一切似乎平静。江婵虽然依旧沉默,但至少身边随时有人照看,夫妻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直到那一天,江爸爸提前下班回家。刚走到女儿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姐姐那“开解”的声音。只是那开解的内容,却像淬了毒的针。   “没关系的婵婵,你年纪还小,听姑姑的,趁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把婚结了,过去那些事就没人会在意了……你看,姑姑托人相看了好些男孩子,条件都很不错,家世清白,工作稳定……你看看照片?……婵婵你放心,姑姑都提前跟人家委婉透露过你的‘情况’了,他们都说‘不在乎’、‘能理解’……”   门外的江爸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每一个毛孔都在愤怒地颤抖!   他无法理解,人心怎能如此险恶?   怎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用最“贴心”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去撕扯、搅动女儿血淋淋的伤口,阻止它哪怕一丝一毫的愈合?!   那天,姐弟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断绝关系的话都吼了出来。   夫妻俩彻底寒了心,也更怕了,再也不敢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商量之后,决定让工资更高、职业前景更好的江妈妈继续工作,江爸爸毅然辞职回家,全职照顾女儿。   辞职后的江爸爸几乎寸步不离。   昨天之前,江婵虽然依旧沉默封闭,但并未表现出明显的轻生倾向,江爸爸的看护也就相对没那么紧绷。   然而,就在昨天,江婵竟趁着他出门买菜的短暂空隙跑了出去!当他在嘈杂的菜市场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告知他女儿意图跳楼时,他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接回惊魂未定、浑身湿透的女儿后,江爸爸痛下决心,再也不能有丝毫松懈。   晚上,江婵在房间里沉沉睡去。江爸爸默默地在门口铺开一张瑜伽垫,只给女儿的房门留了一条细缝。他就这样蜷在冰冷的地板上,守着那条门缝,整整一夜。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除了这样守着,他还能做什么才能真正帮女儿走出这片绝望的泥沼?直到天快亮时,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然后,他突然被踢了一脚。   是打开房门的江婵,没注意给拌到了。   “爸?”   江爸爸赶紧起来卷瑜伽垫。   “婵婵起了?早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   话说到一半,他卷垫子的手顿住了。   今天的女儿,不一样了。   江婵的眼睛里重新染上了生气和光彩,有一种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的气势。   满头乱发的男人鼻子猛地一酸,他慌忙低下头,用短袖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试图掩饰瞬间涌上的泪意。“要不……还是吃土豆饼吧?你从小就爱吃,爸爸给你煎得脆脆的……”   “爸,别忙了。”江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叫住了他。   “很快的,不麻烦……”江爸爸不敢回头,假装忙碌地整理着早已卷好的瑜伽垫边角,生怕女儿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江婵喉咙也有些发哽,过去这一个月,她把自己锁在绝望的牢笼里,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却从未意识到,在这场无妄之灾中,被痛苦日夜折磨、被绝望反复凌迟的,又何止她一人?   无论在哪个时空,那个畜生都该下地狱!   她吸吸鼻子,再次开口,已是有些咬牙切齿:“爸爸,我们去警察局,我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什么?!”江爸爸猛地转身。   江婵听着雨滴被风打在窗玻璃上的嚓嚓声,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又是一个暴雨天,和一个月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江婵催促父亲:“我们要快,也许,张汀也会有危险。”   -   2025年6月24日,衍生时空。   江婵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嘶……”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守在一旁小床上的江妈妈。“婵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江妈妈扑到床边,紧张地握住女儿的手。   江婵茫然地眨眨眼,视线聚焦在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和墙壁上。“妈妈?”她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是……医院?”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我……生病了吗?”   江妈妈心头一紧,声音有些发颤:“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昨天?”江婵努力回想,眉头微蹙,“昨天……我记得中午放学,天在下雨,我没带伞,在校门口淋了一会儿雨……然后……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她抬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我是不是……路滑摔了一跤,磕到头了?”   江妈妈去找了医生。   一通检查下来,身体上的诊断结果和之前一样。   轻度脑震荡,脸部部分软组织挫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器质性损伤。   随后赶来的心理医生在与江婵交谈后,给出了“应激性记忆障碍”的诊断。   医生向忧心忡忡的江家父母解释道:“这是人在遭遇极端创伤时,大脑启动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会选择性地遗忘那段带来巨大痛苦的记忆。这种遗忘可能是永久性的,也可能随着时间推移或特定刺激而逐渐恢复。从她目前的精神状态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医生没有开药,只叮嘱父母多观察陪伴。   得知自己“失忆”的江婵,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哇喔!”她眼睛一亮,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着点新奇和兴奋,“失忆?好酷的经历!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看着女儿还能如此“没心没肺”地评价自己的遭遇,江家父母揪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不得不承认医生的话有道理,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甚至在江婵的追问下还大致说了下昨天的惊险情况。   江婵听得眼神越来越亮,直接从病床上坐起,甚至激动地跪在床上追问:“我真的这么机智?这么勇敢?啊……我就知道!在紧急关头反应能力这一块儿,我小江简直没得说!平常两点一线的安稳日子,根本展现不出我的真正实力嘛!”   她信心满满地总结:“就凭这勇斗歹徒、坚强自救,再加上戏剧性失忆的传奇经历,小江我啊,哈哈,绝对是这个世界某一页故事里当之无愧的主角!”   江家夫妻俩一直笑着看着她跟个没长大的猴子一样笑闹。   江妈妈剥了一个香蕉给女儿:“好好好,你是主角,主角也要吃饭,想吃什么?让你爸去饭店打包。”   啃着香蕉,江婵视线扫到床头柜,那里静静躺着一把半旧的伞。   她含糊不清地问:“妈,这谁的伞,还挺好看的。”   江妈妈看了一眼:“这不是你的伞吗?有一个女警说是你的,给送来的。”   “不是我的呀。”   话这么说着,可江婵的目光却一直没有从那把伞上挪开。   “那可能是混乱中弄错了。”注意到江婵的视线,她问,“怎么,有问题?”   江婵歪歪头,一直看着那伞。   有什么片段从她脑海中飞过,没有留下半点印象。   今天是个艳阳天,光线随着日轮挪移,照到病床上。   江妈妈去拉了拉窗帘。   江婵眯了眯被阳光照到的眼睛。   “也没什么,就是看到这伞,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好像……”江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被谁……保护过。”   江妈妈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温柔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傻孩子,保护你的,不正是勇敢机智的你自己吗?”   江婵也笑起来,笑容如窗外艳阳一样热烈。   她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响亮:“可不就是,我可是主角!”   没错,女孩儿。   你。   是绝对的主角。   无论身处何境,遭遇何事。   你。   才是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利剑。   才是护佑自己坚不可摧的盔甲。   ————————   有宝宝在留言快进到商时空装神弄鬼。   这里预告一下:   下一章(16章)是必要的过渡章,再下一章(17章)就是又一次与商的交易,会持续四五章都是。 [16]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6:祇阳祇阳,祇山以阳。   祇阳市最著名的景点,是国家5A级风景区,祇山国家森林公园。   祇山,位于祇阳城北郊。   祇阳市也是因此独特的地理位置而得名。   祇阳祇阳,祇山以阳。   祇山山脉连绵,平均海拔2300米,主峰高度2667米,是祇阳市最高的山。   祇阳市地处山区,由于一些历史遗留因素,建国以来,一直属于有名的贫困市。   20世纪90年代初,省委省政府了做出了开发祇山风景旅游资源,创收脱贫的决定。   筹备五年之久,1996年,经省林业厅批准设立为省级森林公园。   祇阳一直是一个很排外的城市,外界对其好奇,又知之甚少。   景区落成之后,大批游客涌来,为其一直以来神秘的地域文化所折服。   它更有景区里独特的高山草甸的自然景观,以及有森林氧吧之称的优秀地理环境和林业资源。   1999年,祇山公园被批准为国家级森林公园。   到了最近几年,景区游客年接待量,平均在300万左右。   比起国内那些名山大岳,也差不了什么。   祇山南麓,有两个古镇,其历史据说可追溯到一千多年以前。   这两个镇子,山脚下的叫下荫里,山腰处的叫上荫里。   贞穹的“半山杂货铺”就开在上荫里。   她的小院和铺面算是祖产,很多很多年前就屹立在这里了。   也是因为如此,她才敢放心重开铺子。   不然,要是放现在,在镇上租一个门面简直是天价。   她可没那么多钱。   为保护古镇的原生态,政策不允许镇上新盖房子,也不许改建。   镇里的铺面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数的。   贞穹定的货到了一批,   她正在店里指挥工人码货。   机动车开不进镇里,只能靠在最近的停车场,用人工搬运。   一个举着红色小旗的导游带着一个六人精品团从她铺面外经过。   导游没有戴麦,就用正常交谈的语速和她的游客介绍着,并不会影响周围的居民和游客。   要不是贞穹就站在路中央,也不会听得清。   导游:“上下荫里和其他古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现在还有原住民居住在这里,镇里也没有被过度开发,保存比较完好。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游客东看看细看看,没有人接话。   导游也不尴尬,她停住脚步,指着贞穹店门口的一口古井,继续介绍。   “大家可以看井沿石头上的刻字,虽然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到有好几个贞姓的名字。这些名字,是这口井最初的所有者。在祇阳市,‘贞’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大姓,要是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它在商店招牌和小地名里随处可见。尤其在上下荫里,几乎家家姓贞。   “祇阳市是全国宗族文化和神崇拜最繁盛的几个地区之一。正因如此,这里也相对排外,人们更信奉和依赖宗族内部的权威与力量。”   听到这里,那些原本东张西望的游客们纷纷收回了目光,饶有兴致地聚焦在导游身上。   导游见效果达到,讲得越发兴致盎然:“大家一路走来想必也注意到了,无论是古镇的街巷,还是通往祇山的小径两旁,都能看到不少挂着‘祖传占卜’、‘卜卦算命’招牌的小摊子。这些,正是本地神崇拜文化遗存下来的一种符号。当然,至于大家要不要去深度体验这些本地文化就见仁见智。”   “再说宗族文化,在全国大部分地方,要是和人说宗族,一定会嗤之以鼻。但在祇阳市,情况截然不同。即使在信息大爆炸的今天,在现代思潮的冲击下宗族氛围有所淡化,贞氏家族依然是一个根基深厚、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导游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味道。   “说一个听来的小道消息,当年祇山森林公园立项之后,5年之久才筹备完成,不是因为基建速度。核心症结在于,公园的圈地范围囊括进了贞氏家族的祠堂。你们可想而知,这事儿有多大。这个项目受到了包括上下荫里镇在内的贞氏族人的抵制,几乎可以说是被祇阳市全民对抗。”   “据说啊,”她的声音更低了,“当时对抗激烈,甚至还发生过流血冲突事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游客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导游脸上露出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神秘兮兮地说:“咱们这个团人少,我才敢悄悄和你们说,你们听了别出去乱传。”   游客们纷纷保证。   催促之下导游才揭晓答案:“当时对抗已经到了白热化,贞氏的老族长都气病了,还让人抬着到祇山上阻止人动工,最后据说是他们的少族长赶了回来。这位少族长也是个人物,回到祇阳后,当即阻止了族众所有的对抗活动。自己却单枪匹马和相关单位人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谈判。   “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其他人就不得而知。我们外人能够感知到的结果就是,森林公园的项目继续,贞家祠堂划入景区,并且成为了祇山森林公园的一个重要景点。且凡是持贞姓的本地身份证进祇山,终生免门票。”   游客们啧啧称奇,又意犹未尽。   但导游不肯讲更多了。   他们只好自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贞穹在旁边偷听,也觉得很有趣。   有一个游客看到贞穹面前的一挪矿泉水,问:“水怎么卖?”   贞穹想说,杂货铺还没开张。   话头在舌尖一转,她报了价格:“3块一瓶。”   游客惊喜:“咦?好便宜!”   他招呼同团的其他人:“快来快来,这里矿泉水才3块一瓶!”   贞穹:“……”   她分明已经比正常价格多报了一块。   游客们:“哎呀,刚才我们一路问过来,山上都是卖5块一瓶。”   他们每人买了两瓶。   另外两个刚到的大型团看到有人在抢着买水,也都围过来。   见这里便宜,也不止买水,有的还买了其他的。   结果就是,贞穹的几箱矿泉水、饮料,还有一些其他零食,还没有进店就被人买走了。   前后没超过10分钟,贞穹含泪怒赚三百块。   早知道开杂货铺这么赚,她一定会更积极的。   鬼丑也在帮着搬货,她走完一趟回来,贞穹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她左右张望:“水呢?”   贞穹拍拍她肩膀,感叹道:“你老板我大概以后可以改名叫贞富。”   鬼丑已经在很努力的学习现代汉语。   也确实如员工资料评估的那样,非常聪明。   还很努力自律,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除了完成家务,其余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学习上。   这样上进的结果就是,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在日常交流中能字正腔圆地熟练使用“吃饭”、“睡觉”、“谢谢”、“乖宝宝”、“好孩子”这样的基础词汇。   但是面对贞穹此时给出的如此复杂语境,即使她能靠员工身份听懂,也依然站在原地茫然了半天。   这大概就是神的世界吧,她不懂神的深意,才是正常的。   想通这个,她也就不再苦恼,继续搬货。   怀着“神明仆人”的自觉,鬼丑强势地包揽了家里除做饭以外的所有家务,以及她能看到的所有活儿。   要不是因为她只会用白水煮肉,还总是忘记撇去浮沫,被贞穹坚决排斥在厨房之外,她连一日三餐都想一并承包。   坐在屋檐上的贞小寒突然开口感慨:“族长大人永远英明正确。”   贞穹抬头:“什么?”   “店铺资料评估你‘奸商本质’完全准确。”它看着忙碌的鬼丑,“多好的劳力啊,你竟然只用供吃住,付出0报酬。”   “你说什么?太远,我听不到!”   小人儿双手环胸,看着她,气鼓鼓地嘟着嘴。   忽然张开双臂,从屋檐跃下,轻盈地落到满地货箱上。   “我去点货。”   说罢也不看她,就飞走了。   它速度很快,只能看到,一抹银蓝色在货箱上飞来飞去。   贞穹蹲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   无辜捧脸。   她家的这只感冒灵,也太爱生气了叭。   怎么办,好像越气,越可爱呢。   心中阴暗爬行。   贞小寒说去点货,并不是说说而已。   贞穹后知后觉发现,小人儿清点过的箱子,面板上的杂货铺库存页面会显示入库成功。   商品类型,数量,标识得清清楚楚。   就连她刚才临时卖出去的饮料和零食都显示了出库和销售金额。   多好的仓库管理系统啊。   想移植到电脑上。   有点心疼生命值,算了,还是等她能活得久一点再说吧。   距离上次帮助江婵已经过去了4天,这4天,她一个单也没有接到。   正想着,就听面板“叮”一声。   贞穹赶紧退出仓库管理,切换到通知界面。   【店长贞穹间接协助罪犯廖川落网归案,使更多人免受于难,增加功德值3分】   【店长贞穹间接协助学生张汀免受侵害,增加功德值2分】   【累计功德值55分】   贞穹等着,面板并没有更多的通知消息跳出来。   她满怀期待地以为这功德分数能给她加一些剩余生命值,盯到眼睛都酸了也没有。   贞穹很不满意,她抖着脚嫌弃:“说得好听,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小人儿跳到了她的腿上,按住了正在抖动的腿,让它安静,然后它才回答问题:“别小瞧这个,这是我们留在蓝星上的生活的许可。”   “我留在蓝星上还需要许可?难不成没有许可我会暴飞到太空去?”   小人儿抬抬眼:“我们不是蓝星的原生土著,虚海族过高的精神力会让蓝星的世界意识产生驱逐的意愿以确保蓝星和平。我们要留在这里不但不能惹事,还得帮忙维护秩序。功德这种能量就是原生土著转移给我们的一种认可和许可。世界意识认这个。”   贞穹明白了。   “懂,就是居住证嘛。”   面板又是“叮”一声。   贞穹麻利读取。   是【商·十九】的消息!   「戊申卜,十九贞:昔神降祐,王疒首隹瘳。翌日侑祭于神,其若?兹用。」   点击转译。   【商·十九:戊申日,贞人十九占卜,曾经赐予王神药让王头疾康复的神明啊,明天将为您举行祭祀,您看可以吗?】   咦,不是交易信息竟然没被拦截。   大概是因为这条不是单方面贿赂,而是提前约定交易时间的信息?   贞穹这么想着。   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慢。   眼红心跳,激动颤抖着手,敲出了一个矜持回复,延续前面的交流风格。   【神明:许!】   还好今天进了大批量的货,也不知道明天十九准备的祭品是什么? [17]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7:煌煌我商,疆圉泱泱。   贞穹并不知道十九那边的祭祀具体会在什么时辰开始。   为了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响应,不错过任何交易机会,她前一天就忙碌起来。   早早地将杂货铺的货架塞得满满当当,各类商品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个过程中鬼丑帮了大忙,这位勤勉的店员虽然不太明白贞穹的行事,却本能地包揽了几乎所有搬箱、码放、整理的体力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贞穹就醒了。   她迅速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守在了“阵地”前。   面板被她调出来,悬浮在视线最方便的位置,每隔一小会儿,她的目光就忍不住瞟过去刷新一下消息列表,仿佛下一秒就能跳出那个期盼的头像。   等待的间隙也没闲着。   她还顺便预测了一下可能交流的内容,准备了一些古言句子,以备使用。   装神明嘛,总不能全是大白话,那很掉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贞穹觉得脖子都有些发僵的时候,大约是上午八点左右,客服面板终于不负所望地闪烁起来!   【商·十九:慷慨又伟大的神明啊,您的子孙帝优为您准备了盛大的祭祀,现在就开始,您觉得可以吗?】   【神明:许!】   这个“许”字她已经敲得十分顺溜了。   【通知:本次聊天已随机触发跨时空视频链接功能(体验版),是否开启?】   【是】【否】   贞穹心中一动。她想起之前已经把客服聊天功能移植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她立刻起身,几步走到书桌前,掀开了笔记本的盖子。   移植之后,电脑桌面上出现了一个“半山杂货铺”字样的快捷方式图标。   但贞穹曾好奇地检查过电脑的各个磁盘分区,除了这个快捷方式,系统里找不到任何与“半山杂货铺”相关的程序文件或数据存储痕迹。   这移植,仿佛只是单纯地借用了一下电脑的屏幕作为显示终端,核心功能依然深植于那神秘的虚空面板之中。   “鬼丑,过来一下。”贞穹朝客厅喊道。鬼丑正盘腿坐在电视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幼儿识字动画片,嘴里还无声地跟着念。听到召唤,她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看这个,”贞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界面,“能看到上面的字吗?”   鬼丑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能。”   “好。”贞穹放心了。她点击了那个【是】的选项,开启了跨时空视频链接。   同时,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鬼丑一起观看屏幕。   鬼丑不明所以,只是本能地遵从命令。   学着贞穹的样子,看着屏幕。   上一次在江婵的时间回滚中使用视频通话时,贞穹就仔细观察过。   这个功能有一个特性:它只会让她单方面地看到对方时空的实时画面,而本该显示她这边景象的窗口区域,则始终是一片纯黑。   这让她放心,无论她这边在做什么,都不会透过这个链接被对方窥探到分毫。   安全系数很高。   【跨时空视频通话链接成功。】   电脑屏幕上的景象瞬间切换。   咦?   与上次江婵视频略有些不一样,右上角属于显示己方图像的小窗口不再是一片漆黑。   取而代之的是升级时贞穹领取的免费头像。   一只黑色的燕子形状剪影。   然而,也并没有什么用。   无法理解,这样一个连鸡肋都算不上的头像功能,怎么就成了珍贵的升级奖励。   摇摇头,贞穹去看视频正中逐渐清晰的景象。   一片极其开阔的场地占据了整个画面。   场地背后是翠绿的山,有似纱一般的薄雾笼罩着。   天空矮矮的,是那种雨后初霁的灰青色。   场地周围围了许多人。   有手执长矛,身着皮甲的卫兵。   有头上戴冠的不同年纪的官员。他们很好分辨,身着统一黑红色服饰,三两凑在一堆看着场地正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而场地中央,有一座明显新建的锥形木台。   木台底部四脚处,各放着一面立鼓。   而最高处约摸九尺高,顶端的平台处,放着一方铜鼎。   铜鼎中堆放着满满的金黄色谷物。   那铜鼎贞穹看着熟悉,是她最初在梦中看到了那一方。   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时代吗?   这就是殷商吗?   贞穹屏息敛气,近乎痴迷地看着画面中的一切。   比她反应更大的是鬼丑,这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此刻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她颤抖着手,失态地指着屏幕。   “我认得这里,是商人宗庙前的空地。我和族人们,曾经在这里被逼着在这里候了大半日。”   “对,没错。”鬼丑趴在屏幕前,再次确认,“我不会认错的,就是这里。”   尽管这几日她已经在这个居所看到了众多神奇之处。   此时看到可以窥见她来处的法器,依然震惊不已。   她的神,一次次在她面前否认她作为神的身份。   然而,除却神之伟力,还有什么样的存在能做到这样呢?   原来,这就是神明用以窥见人间的方法。   她转头,红着眼睛,激动地叫了一声:“大人!”   贞穹被拉回思绪,一见鬼丑的模样,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安抚道:“我没有忘记你的族人,你放心,有机会我会帮助他们脱离商人的控制。”   鬼丑知道贞穹不喜欢被跪,她站起身,学着近几天在幼教片里学到的新动作表达感激。   她向她的神,鞠躬。   “我相信大人。”   贞穹:“……”   鞠躬也并不比下跪好多少啊,好吗?   她扯扯耳朵,和鬼丑道:“别喊大人,叫老板。”   鬼丑从善如流,再鞠一躬。   “我相信老板。”   贞穹挠脸。   视线重新投向屏幕,心想你老板并不是很自信。   此时屏幕画面发生变动。   有一手执长钺的年轻妇人自左方入画,一步一步走向锥形木台。   她步履沉稳,每走一步,场上的议论声就小上一些。   随着她的动作,镜头拉远。   贞穹才发现,锥形木台四周还围了四个独立的条形木台。   四个条形木台上之物都各不一样。   左方,木台上站着四个人。   一左一右两人分别在肩上扛着不只是什么动物的角制作的号角,号角后方立着两个人,他们握着号角,随时准备吹响。   右方,一左一右分别陈放着编钟,和铜磬。每架乐器前都站着准备演奏的。   而前方和后方,队列整齐站着一群人。   男人一个方阵,女人一个方阵。   而手执长钺的年轻妇人,行至左方的木台上,她转过身,环视一周,没有说话。   那铜钺看着不轻,她却动作流畅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后,单手举了起来。   单单只这么一个动作,广场上所有的讲话声停止了,三三两两站着的官员们各归各位,站得整齐。   就连卫兵们,似乎连脊背都在这一刻挺直了一些。   全场寂静。   木台上的号角响起,浑厚的声音庄严肃穆,似乎能引得天上的云彩都颤动。   伴随着号角声响,画面左方一位身着白色繁复袍服的年轻女子入画。   她头戴小冠,手捧玉盘,盘中放着几块有着刻痕的骨头。   贞穹猜测,这女子,大约就是一直和她沟通的贞人十九?   她猜得没错,这踏着号角声向前的女子正是十九。   祭祀场上,十九每一口呼吸都十分绵长。   右手上的烧伤并没有能痊愈,反倒由于起泡后破裂显得皮开肉绽。   未愈合的伤口分泌出半透明的粘液,粘连着这套新做的大贞人袍子最里层,扯得她每个动作都疼。   除开额头上密密细汗少许透露出她些许真实情况外,其他的并看不出分毫不妥。   手上的玉盘她端得又紧又稳。   实际上,她也没有心思在意手上这点小伤。   不止因为这是第一次,她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万众瞩目之中。   更重要的是,她即将再一次,听到神明的诉说。   百官瞩目。   那些视线里,也有桑和未明。   今日,他们连作为助手参与祭祀的机会都没有。   商王严令,他们俩只能站在百官队伍里观礼,不可打扰祭祀。   听说未明大人接到旨意之后,愤怒之下,又失手杀了两名奴隶。   十九并未因此有半点沾沾自喜,她愤怒于那两条无辜的生命。   她行过贞人们站的位置,   这样的场合,她以前的那些同门根本没有资格参加。   那里只站着桑和未明。   难得,这两人竟能和平地站在一处。   未明在朝她笑。   不怀好意的笑。   十九目不斜视,昂首,将手中玉盘又托得更高了些。   今日的祭祀环节,她已经在心中默念千百遍。   为了她的神明。   为了这一刻,她连呼吸和眼神都繁复练习。   她踏上木台,连妇妹都为她退了半步。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十九。   所有人……那些这个国家无上尊贵的所有人。   他们都等待着这位新上任大贞的动作。   十九开口,念诵祭词。   “煌煌我商,疆圉泱泱。”   “赫赫厥功,在我烈祖。”   “今肇禋祀,陟降格飨。”   “肃肃虔虔,毋哗毋敭。”   “神兮神兮,是请是降。”   我大商是多么的辉煌,辽阔又富饶。   能有这样的显赫的功绩,都要感谢我祖先们的积累。   今天商的子孙在这里开启祭祀,请列位祖先降临前来享用。   在列的人们啊,一定要保持肃穆和虔诚,千万不要躁动和喧哗,惊扰神明。   神啊神啊,祭祀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快些降临吧。   十九扬声,宣布今天这样祭祀正式开始。   “肇祀!” [18]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8:猗与那与!置我鞉鼓。   话音落下。   “咚——!”   一声浑厚如大地心跳的闷响骤然炸开!   锥形木台下,壮硕的鼓手奋力擂动鼓槌,敲响一面立鼓。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四面巨鼓次第轰鸣!   沉重的鼓点相互激荡、共振,发出低频震颤。   咚!咚!咚!   鼓声起初疏落,好似远古巨兽初醒的脉搏,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密集的鼓点如同暴雨倾盆,又似万马奔腾,在整个广场上空疯狂地回荡、碰撞。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鼓浪即将达到顶峰时,节奏陡然一变,渐趋舒缓,呈现出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韵律感。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如清泉般汇入这雄浑的鼓海。   “铛——”“琤——”   是编钟与石磬的清越!   右方木台上的乐女,敲响了它们。   编钟的木架高大,一排从小到大排列的铜钟排得又宽又长。   乐女腾挪敲钟,身姿曼妙似舞蹈。   不止乐女在舞。   前方木台和后方木台上的男女方阵也在舞。   男子方阵,舞者尽皆袒露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流淌着力量的光泽。   随着他们雄健有力的动作,虬结的肌肉线条贲张起伏。   他们头缠布带,带上一根不知名的黑色鸟羽迎风轻颤。有的手执干戚,劈砍腾挪,刚猛无俦;有的挥舞马缰,模拟御马奔腾,气势如虹!   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顿足,每一次挥臂,都伴随着震天的呼喝:   “嘿嘿嘿嘿……哈!”   “嘿嘿嘿嘿……哈!”   吼声如雷,尽显大商武德之盛!   “咿呀~咿呀呀~”   女子方阵开始歌唱。   没有具体的歌词,只有空灵婉转、极具穿透力的清丽吟哦。   她们有的身着鸟羽做的裙裳,舞姿柔美,婉约流畅。   有的手持弦管,乐声高亢。   完美诠释了大商文昌之雅!   四个木台上,舞啊乐啊,各有不同,让人目不暇接。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商王子优从他一直坐的高台上下来。   立于锥形木台之前,他手持铜爵,高举过头,看向万民。   “祭我烈祖,巍巍大商!”   声如洪钟,穿透乐舞之声。   刹那间,万民齐刷刷地跪倒、下拜!高呼!   “祭我烈祖,巍巍大商!”   那声音,震耳欲聋。   子优满意,铜爵下斜,酒液自爵口汩汩而出,没入脚下的土地,消失不见。   子优取过十九准备好的火把,他神情肃穆,手持火把,自锥形木台之下,拾级而上。   十九捧着玉盘,紧随其后。   木台最高处,子优将火把投入高大的铜鼎之中。   堆在鼎中,特别准备的谷物见火而燃,散发出谷物特有的香味。   商王见此,退开一步,目光转向身旁的十九,微微颔首。   十九心领神会,恭敬上前,从玉盘中取了一片早就雕刻好的骨头。   她感到一道视线,如芒在背。   十九不必转身,也知道那道视线来自于谁。   除开恨透了她的未明,还能有何人?   此时,他的恶意毫不掩饰,如蛇一般阴毒。   十九呢?   十九朝他笑了一下。   高高在上的贞人,笑容像一击闷拳,隔着人群,精准地、狠狠地迎面砸向未明。   未明不知为何,竟然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小幅度挪动脚,踩在桑的脚面上,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才几日过去,桑看起来更老了。   像是随时都会回归大地,去侍奉神明。   他疼得呲牙,老脸扭曲,如此庄重的场合,还不得不忍住痛呼。   未明嗫嚅嘴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微声音问:“你确定,你的人都把事情办妥了?”   桑忍气吞声,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和未明明争暗斗了近十年,竟然会为了对付一个曾经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瞧的小贞人而联手合作。   哦,她已经不是,小贞人,成为了与他俩同等地位的大贞。   大贞啊,举国上下,不过他们三人而已。   她曾经还是他可以随意呼喝的弟子。   正因如此,桑震惊迷茫之后,才会愤怒,他感到了背叛。   他就知道,这个弟子藏了一手。   曾经,这个弟子确实展现出过一些不凡之处,能大致预测出哪几次卜骨更容易得到神明的回应。   为此,桑还颇为宠爱过她一阵子。后来她“失去”了这种能力,他才作罢。   现在想来,她哪里是失去了?分明是学会了藏拙!不仅如此,她的能力还“升级”了,竟然找到了能够真正与神明沟通的法门!   多好、多迷人的法门啊!桑理所当然地认为,作为师父,十九就该主动将这法门献给他!   难道他得了好处,还会亏待她不成?   可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竟然私藏秘法,一步登天,成了如今连他都不得不仰望的存在!   桑并不想和未明联手。   相比起来,他还是和十九关系更近一些。   今天祭祀开始之前,他曾让人去十九换衣服的地方请她一见,他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只要十九愿意交出沟通神的方法,他就可以告诉她关于未明的阴谋,拉进两人关系。   他都如此低声下气,纡尊降贵了。   这个十九竟然拿起大来,让他在旁边的交楼里等了那么久不说,还让人带话要好好准备祭祀,有事典礼完成后再讲。   祭祀,祭祀!   这本该是他主持的祭祀才对!   不过侥幸轮到她而已。   桑恨恨地想,既然如此,就别怪他这个师父不顾念那点微薄的师徒情谊了!   她一定不会知道,她那些宝贝的骨头已经被人在清洗时,动了手脚。   未明出自大族,家中有骨匠,可以为他们制作用骨头为原料的器具。   比起陶器,经过加工处理过的骨器会更为耐用,质地简白光滑。   未明提供了那种处理骨头的药水。   桑安排的人。   药水泡过的骨头,不但色泽更好看,质地也会变得相对柔软,在使用中不易脆裂。   肉眼看不出,但不论怎么烧,就算是烧成骨碳,骨头也不会开裂的。   这么想着,他也小声嫌弃未明:“你能这么问,为什么不自己派人去做?”   未明气极,他的人要是能安排进这一次祭祀的准备中,他也不会和桑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老货合作。   “快说,真的做好了?”   桑哼哼,保证道:“放心,我的人亲自看着她雕刻的骨,蠢货,她还高兴这次磕骨更为顺滑,以为也是神明在护佑。”   得到答案,未明不再说话。   他看了桑那糟老头子一眼,心想,也不知道谁才是蠢货。   计策既然妥当,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高台上的人得知骨头不会开裂后错愕惊慌的神情。   被神明连续拒绝的滋味,那种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慌与挫败,也该让她好好品尝一番了!   妇妹将她捧得有多高,片刻之后,她就会摔得有多惨!   比起未明,桑此时想的却是,今日这样大的祭祀失败,可不比他和未明在宗庙里日常占卜未果。   况且大王和妇妹都亲自参与到典礼当中。   一旦十九失败,不仅仅是祭祀失败。   还扫了大王的声誉和威名。   届时大王的盛怒,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住的。   桑想得十分“周全”。   等十九失败,场面不可收拾时,他就以“师父”的身份站出来,假意为她求情。   保下她一条性命,让她从此只能依附于他,做个卑微的助手。   到那时,她为了活命,为了重新获得立足之地,还不得将那沟通神明的秘法,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桑似乎已经看到十九重新匍匐在他脚下的场景。   心中一片火热。   目光死死的锁住高台上盛装的十九。   怎料,处于视线中心的十九竟然也在此时看向他们,嘴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桑捂住胸口,他觉得心跳得忽然有些快。   高台之上,贞人已然转身。她手持卜骨,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鼎中。   火焰瞬间吞噬了洁白的骨片。   退后一步,十九双臂向两侧舒展张开,如同拥抱天地。   她昂首望向无垠的苍穹,口中清晰地诵出骨片上所刻的卜辞祷文:   “己酉卜,十九贞:汤孙帝优,肇祼于神。牷牲太牢,秬鬯二卣。神其格歆,听兹嘏辞:「受我又,永年大商。」若。”   己酉日,贞人十九占卜:伟大的神明啊!成汤的子孙商王子优,已为您备下纯净的美酒,整只的精选公牛牺牲,芬芳的黑黍香酒两卣。祈求神明降临,享用祭品,倾听我们的祷告:请继续赐予大商庇佑,让大商永享昌盛太平!   -   视频看到这里,贞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激动与敬畏的奇妙情感在她胸中激荡。   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小小的电脑屏幕,非但没有削弱这场跨越数千年时空的盛大祭祀的感染力。   反而因其精妙的“镜头语言”和聚焦,让观看者更能捕捉到每一个震撼的细节。   音箱里传出的鼓乐轰鸣、人声呼喝,更是被放大得如同身临其境!   贞穹一度被这原始、神圣、磅礴的力量所震慑,竟完全说不出话来。   直到此时,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喃喃道:“立鼓,萧管,万舞……这是是猗那啊……竟然是猗那,活的猗那。”   贞穹难掩激动:“有生之年,竟然让我看到了真正的猗那祭祀文化!”   贞小寒扯扯她的头发:“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不止是外星来客的小摇篮不明白,作为商的战败国遗民的鬼丑也不明白,贞穹为什么会那么激动。   头皮被扯痛,贞穹冷静了些。   却也还是不由看着视频里的画面,眼睛都没有离开一瞬。   她和两只介绍道。   “猗那,是猗与那与的简称。出自《诗经》中《商颂》的《那》篇。‘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   多么盛大啊,多么美好!竖起我们的摇鼓!鼓声咚咚响亮,娱乐我功烈的先祖……   商朝末年,纣王暴虐昏庸,连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微子启都受不了他,多次劝谏无果后,这位老兄以他长远的眼光看清现实,十分果断地跑路了。   微子启以商宗室的身份,直接跑去投奔贤明的周武王。   这家伙不但自己跑,跑的时候还不忘带着祭祀用的各种器具,主要是当时的商纣王早已不敬神明、荒废祭祀,他也是没办法了。   武王伐纣以前,为了安微子启的心,和他盟约,即使他做国君。也会让微子启的子孙累世享有诸侯爵位,不让殷商断了祭祀。   周朝建立后,武王也确实做到了他说的。   他先是封了纣王的儿子武庚,武庚不信命,他要复国……   结果可想而知,如日中天的周扑灭了这次谋反的小水花。   判断平定,周王朝为了更好地统治商朝的遗民,封了未参加叛乱的微子启。   把他封在了商丘(商祖的埋骨之地,一个坟包包),封号为宋,于是有了宋国。   宋国人爵位尊贵,但身份尴尬。   春秋时期,诸侯争霸,宋国国力有限,在这场逐鹿之战中,只能通过彰显祖先的荣光来提升自己的地位,寻求精神上的慰藉与认同。   于是,《商颂》应运而生。   他们一遍遍描绘祭祀祖先的盛大场景,描绘英武的祖宗们如何征伐,开疆拓土。   《商颂》是商民后裔最后的荣光,是他们精神血脉的延续。   这些曾经流传在商丘一带的古老歌谣,历经沧桑,流传到后世的,只剩下被收录于《诗经》中的寥寥数篇。   而《那》篇,又与其他几篇截然不同。   它记录描绘了用歌舞音乐祭祀祖先的盛大场景。   商民以乐舞活动的盛大来表示对先祖的尊崇,也以此求取祖先之神的庇护。   这大概是有记录的,最古老的音乐形式。   在文字史料极度匮乏、只能依靠破碎甲骨上的只言片语来艰难推断的上古时代。   音乐,其意义远非今日的娱乐表达。   它是一种神圣的媒介,一种沟通天地的庄严存在,一种承载信仰与力量的仪式!   这样完整的猗那祭祀画面,要是放到史学界,文艺界,皓首穷经的老学者们得疯。   而贞穹,竟能亲眼目睹。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还是这场祭祀中被祭祀的主角。   她亲身参与了一场极具研究价值的历史活动中!   说得更有实感一些,就类似于她目睹了玄武门之变,在虎门销过烟,一九四九登上城楼参加了开国大典……   这让她如何能够不激动!   她一番演讲,激情澎湃。   然而,贞小寒和鬼丑只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清澈的茫然,显然完全没get到其中的震撼点。   贞小寒甚至从她头顶跳下来,伸出小手想摸摸她的额头,嘴里还嘀咕着:“宝宝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被什么奇怪的能量辐射到了?”   尽管它与贞穹意识相连,根本不需要这种动作就能感知它的被监护人刺客非常健康。   贞穹:“……”   好吧,文化体验这种东西,成功的前提是,双方得共享同一种文化背景的“软件”。   显然,她家这位外星摇篮和商朝遗民,暂时还没装上这套“上下五千年”的补丁包。   看来这份穿越时空的震撼与感动,只能由她一人独享了。   就在这时,客服聊天框闪烁起来。【商·十九】发来了新的消息!   贞穹强压下激动得颤抖的手,努力维持着“神明”的矜持,敲下一个字:   【神明】:许!   消息发送成功。   紧接着,跳出新的通知提示。   【你和客户商·十九已完成互发消息三次,达成用户粘性小水花成就,你可为对方展示个人视觉秀,是否开启?】   【是】【否】   个人视觉秀?   不就是升级时被送的,贞穹理解为头像的那个燕子剪影吗?   她不是已经佩戴上了吗?还要怎么展示? [19]我在大邑商学外语19: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贞穹带着疑惑,点击确认。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视频通话窗口右上角,那个原本静止的燕子剪影头像,突然活了过来!   只见那只墨色的燕子剪影舒展翅膀,轻盈地在屏幕边缘盘旋飞动起来!   尽管只有简单的墨色线条,但其飞行动作流畅自然,CG效果竟意外地赏心悦目。   盘旋数秒之后,这只灵动的墨燕,竟然振翅一飞,轻盈地融入了正在直播的远古祭祀视频画面之中!   惊变!   时空的另一头。   十九投骨入鼎后,骨头并未如桑和未明所想的那样,即使碳化也不裂。   与之相反,尽管与上一次祭祀相比,骨头裂得慢了些,但它仍然在骨面上裂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许”字。   十九神情平静,用一旁特制的长柄铜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承载着神谕的骨片从火焰中夹出。骨片边缘微焦,但那个“许”字却异常清晰。   她将其轻轻放置在早已准备好的玉盘上,双手捧起,呈于商王子优面前。   “神明应许,请王过目。”   子优未接玉盘,但脸上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端详之后,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即朗声吩咐道:   “将此骨传示百官!当让他们知晓,神明护佑,我大商必当长久昌隆!”   十九躬身应道:“遵大王命。”   “百官传看之后,将此神骨置于城门之上,展示三日!过往黎民,皆该知晓,今日之安定富庶,皆是先祖神明之恩泽庇佑!”   “是。”   锥形木台之下,舞乐早已停歇。   台下众人,个个探头探脑,几天前那次传说中的神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能亲眼得见,众人无不充满好奇与敬畏。   那片刻着“许”字的神骨,被一名侍者小心翼翼地捧在玉盘上,开始在百官队列中缓慢行走,供他们近距离瞻仰。只许看,不许触碰!   即便如此,众人也已心满意足,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看到了吗?那字裂得真端正!字形优美流畅,比大贞亲手刻的还要好!”   “那当然!这可是真正的神迹!”   “神明说会继续庇佑我们!太好了!”   骨片传到百官之首大尹面前。   大尹端详了一会儿,乐呵呵点头:“不错不错,天命在商。”   大尹一开口定调,百官立刻齐声附和,声浪再起:   “天命在商!”   “天命在商!”   商王立在高台,对这样的情形很满意。   畅快大笑起来。   在这样的和谐的氛围里,偏偏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声音苍老尖利,有些变形:“不可能!这不是神迹!是她在骨头上作假!”   众人愕然望去,桑那皱皮一般的干枯手指,抬起来,直指十九。   被当众指斥作假的十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对方指责的并非自己。   商王子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负手而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台下状若疯癫的桑。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原本站在桑身旁的未明,在老人开口的瞬间,就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地向后撤了好几步,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   他嫌恶地哼了一声,面上带着一丝嘲讽,轻声斥了一句:“无可救药的蠢货。”   随即又喃喃自语,带着一种荒谬的自我怀疑:“我竟与这等心智之人……缠斗了这么多年?”他面皮微微抽动,显然对此事实感到难以接受。   桑真的愚蠢至此吗?   若真如此,他也不可能从无数贞人中脱颖而出,更不可能连续侍奉三代商王而地位稳固。   他只是被刺激到了。   他被捧了一辈子,临到老了,才发现他侍奉了一辈子的神明竟然从未如此明确地回应他。   他这一辈子,活得难道还不如那个十九吗?   他们分明给十九用的骨头泡了药水,为什么还能裂出骨纹?   神真的只站在十九那一边吗?   不,不,一定不是。   他和未明能在骨头上做手脚,十九也可以。   一定是这样的!   桑的神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莫测,愤怒、不甘、嫉妒、绝望交织,最终化为彻底的癫狂。   “放肆!”大尹须发皆张,厉声呵斥:“神迹在此,天命昭昭!岂容尔等妄加质疑,亵渎神明!来人!桑大贞忤逆神明,神智不轻,患了癫症,速速将其拿下!”   没人敢求情,没人敢反驳大尹。   众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桑大人,是真的老糊涂了!他质疑的岂止是十九大贞?他是在质疑大王的权威,是在动摇大商受神庇佑的根基!   桑只是个干瘦矮小的老头,一名魁梧的卫兵上前,毫不费力地就将他反剪双臂,拖拽着就要带离。   “放开我!我不走!”桑疯狂地挣扎嘶吼,如同困兽。他拼尽全力,吼出了他自认为的“铁证”:   “那不是神迹!是十九的诡计!你们都被骗了!如果这真是神迹……那神为什么没有像上次那样,把祭品全部带走?!祭品还在那里!这就是证据!”   桑的话似乎提醒了某些人。   对啊,上一次神降,传说是有白光把祭祀品都全部卷走的。   人群里的窃窃讨论发出嗡嗡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连拖着桑的卫兵们,动作上都有些迟疑。   忽然,有人指着天上,高声喊道:“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无论是高台上的商王、十九、妇妹,还是台下的百官、卫兵、万民,都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遥远的天际线处,一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祭祀广场这边飞来!   是鸟吗?   什么鸟能如此巨大?!   从那黑影的距离和目测的大小推断,这只巨鸟一旦飞近,其展开的双翼,足以覆盖数十丈方圆!它所过之处,下方繁华的城池瞬间被一片移动的阴影所吞噬!   “凶禽!是凶禽!”   “快跑啊!”   人群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广场,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尖叫着,推搡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飞禽,本能告诉他们,这绝非善类!   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模样的人,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他一个箭步冲到广场中央,拔出腰间铜剑,剑锋直指那越来越近的恐怖黑影,厉声高呼:“护卫!结阵!保护大王!”   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天外凶禽”,将军虽惊不乱。他一边指挥混乱的卫兵迅速护住商王和十九退下高台,躲入坚固的宗庙建筑之后,一边指挥百官寻找掩体躲避。他自己则持剑屹立在广场中央,死死盯着那逼近的巨影,半步不退!   与他同样没有退却的,还有妇妹!   这位传奇的王后,同样抬头望着那令人心悸的巨影。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凝重与决然。只见她伸手在华丽繁复的祭服衣襟处用力一扯!   “刺啦!”累赘宽大的外袍被她直接撕裂、抛落在地!露出了内里早已穿好的、方便行动的皮质劲装!   “取我钺来!”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   一柄沉重的青铜大钺被近卫迅速递到她手中。   妇妹单手执钺,妇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定住了骚动的人群和被恐惧充斥的人心。   也让全场有了主心骨。   将军就站在妇妹身后,目光如电,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影,估算着距离,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瞄准凶禽的眼睛。”   数十名精锐弓箭手闻令而动。   此时,那巨鸟已经飞得很近了。   身形面貌逐渐清晰起来。   弓箭手拉弓如月满,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妇妹却抬手阻止:“先别射,等等!”   巨鸟更近了。   一直凝神仰望的妇妹,身体猛地一震!她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住手!放下武器!所有人!全部放下武器!”妇妹的声音陡然拔高,向全场发出了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命令!   她甚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柄象征着王权与生杀予夺的沉重铜钺,“哐当”一声砸落在夯土地面上!   将军和卫兵们都不懂为什么要放弃抵抗,但妇妹在军中的威严让他们听从命令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没有迟疑,刀剑戈矛散落一地。   弓箭手的弓弦拉得太满,无法迅速收回,只好统一朝无人处射出箭矢。   弓弦回正,长弓也如其他兵器一般被丢到地上。   他们听从了妇妹放弃抵抗的命令,却并不代表不再惧怕那巨鸟。   他们死死地盯着巨鸟,试图用眼神杀死它。   那样大的鸟,一翅膀就能把全场的人掀翻吧?   妇妹是值得尊敬的勇士,士兵们不相信她会不战而降。可是,她又为何会下那样的命令呢?   很快,妇妹就用她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揭晓了答案。   “来者非凶禽……”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商人血液沸腾、灵魂震颤的名字,   “是玄鸟!”   玄鸟?   玄鸟!   商的子民,从垂髫稚子到垂暮老者,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玄鸟”意味着什么!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玄鸟是他们血脉的起源!是他们王朝的图腾!是他们信仰的根基! [20]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0:赐姓贞女,以传家事。   玄鸟,燕也。   太史公《史记·殷本纪》有载。   帝喾的次妃,是一位来自有娀氏部族的女子,名曰简狄。   一日,简狄外出沐浴,看到了一枚玄鸟掉落的鸟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简狄将这枚燕子蛋吞入腹中,因此有了生孕,并生下了孩子契。   契是个很有出息的家伙。   长大之后协助大禹治水,立下很大的功劳。因此而获得赐官,封地在商。   历史上,自此才有了商。   契是有了商和商民的概念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祖先。   商的子孙祭拜祖先神,指名道姓给祭品和供奉,最后也就到他这里到头了。   哪承想,不过是因为子优的一次头痛,囫囵个地祭祀祖先神,让他们谁行谁上。   结果,召来了真正的神。   一位始祖。   为什么以前祭祀祖先,祖先们爱答不理,反应微弱?   为什么近几次祭祀能够给出明确指示,还凭空带走祭品?   因为玄鸟是真神啊,神力强悍!   在还没有商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成神了。   他们那些新死的人类祖宗们怎么能够比得上!   为什么以前祭祀祖先,祖先们会收用人生祭品,现在没有一个敢收?   因为玄鸟不爱人牲啊!   玄鸟之下,管你是开国之君成汤,还是中兴之主太甲……统统都是孙子。   大家长都发话了,说这个不能吃,不好吃,你还敢犟,还敢顶风作案?   显然不能够!   听到祭祀的时候,大家长在前,话事人自然是大家长。   孙子们岂能越过祂和贞人交流?   所以祖先们才会沉默啊!   所以贞人们还得不到如以前般的回应啊。   如今,玄鸟现身。   通了,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说起来慢,在现场实则转瞬之间。   想通这一切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骤然僵在原地!   无数双眼睛,带着极致的震惊、茫然,最终化为狂热的虔诚。   死死地、一瞬不瞬地望向那遮蔽天日的巨大身影!   玄鸟,或者说,那被贞穹通过个人视觉秀功能投射到商代时空的巨大墨色燕子剪影,此刻已飞临广场正上空!祂于高空盘旋不去,巨大身影几乎遮蔽了整个广场上方的天空。   人们这才看清了,玄鸟全貌。   庞大的身躯仿佛由最深邃的夜幕裁剪而成,边缘流淌着淡淡的、近乎虚无的墨色光晕。   祂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半透明的,更像是一道凝聚了远古意志的神性投影,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漠然又威严的气息。   巨大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实际上是巨物恐惧,以及在巨鸟的影子笼罩的一种幽闭恐惧)!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为之屏息。   巨影悬停,巨大的头颅低垂,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群。   再一次,所有人齐刷刷地、无比虔诚地跪伏下去!这一次,不再是仪式性的跪拜,他们有的是腿软站不住,有的是觉知到这是玄鸟之后出于本能的跪拜。   额头紧贴着大地,身体因激动和敬畏而颤抖。   “玄鸟!是玄鸟显灵了!”   “商祖庇佑!大商永昌!”   “神佑我商!神佑我王!”   狂热的呼喊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   被卫兵按倒在地的桑,此刻已经完全傻了。他浑浊的老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所有的质疑、怨恨、算计,在这一刻都被那神性的威压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他完了!   未明更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反应快,及时和桑划清了界限。   他偷偷抬眼,惊恐地瞄了一眼天空那令人窒息的巨影,又迅速低下头,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十九……或者说她背后的神明,其威能远超他的想象!与之为敌,简直是自取灭亡!他现在只求能不被牵连。   就连商王子优,在巨鸟的注视下,也屈了膝。   他单膝点地,一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看向巨鸟,眼中神色复杂。兴奋、惊讶、恐惧、以及一些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情绪。   十九就跪伏在他的身侧,姿态无比虔诚。   子优深深地看了那低伏的身影一眼。   然后,他爽朗笑了:“是我商祖。”   仿佛是对商王这声确认的回应,巨鸟俯冲而下,收拢翅膀,立于全场最高处,锥形高台的顶端。   祂俯视人群,似有言语。   -   屏幕前,贞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神话史诗洗礼。   这这这……这也太牛了!   原来那个丑啦吧唧的头像真正的用法是这样!   这简直是自带顶级特效的史诗级装X神器!   这样威严神圣的影像投影,还不把那些上古时代的人震得五体投地!   面板闪烁提示。   【麦克风已开启,店主可通过个人秀与客户进行语音沟通。】   咦?   贞穹瞬间屏息。   视频中的所有人都看着巨鸟。   她赶紧翻了翻自己之前准备好的一些话术。   试探开口:“召我者,何人?”   视频里,玄鸟浑黑的鸟喙微启,发出声音,声音自带混响。   说出的话与贞穹一致:“召我者,何人?”   商王高声:“商之子孙,王,子优。”   贞穹:“何事祭我?”   商王沉吟片刻,才斟酌开口:“为苍生福祉,为天下太平,为商土富饶昌盛。”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亦为尊神护佑之德!”   贞穹:“夫九有之主,实惟尔躬;大商之君,匪在明神。国祚其昌,兆民其阜,尔之责也,非神之任。神司玄穹,经纬万界,安得暇晷遍聆群祈?若神躬赐丰亨,承泽者必生怠惰,终至邦亡族灭。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道惟佑勤者、勇者、仁者,亦惟于彼力竭智穷之顷,偶降祯祥耳。此乃事神之正道也。”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心上。   随即,那声音话锋一转,锐利诘问。   “商王其思之:尔今所求,竟欲奚为?”   用人话说就是:   醒醒吧大哥!这九州的地盘主人是你,大商的话事人也是你!   国家强不强盛、百姓富不富足,这锅你得自己背稳了,别总想着甩给神仙OK?   咱神仙忙着呢!手底下管着N个宇宙副本,天天007加班,哪有空当24小时在线许愿池啊?挨个听你们碎碎念?   要是直接给你们开金手指发大礼包,信不信分分钟人类立马躺平变咸鱼。   最后迟早全村吃席的节奏懂不懂!   天道这玩意儿,它不认亲疏,只认德行!就稀罕卷王、狠人、善人。   而且顶多只在他们肝到秃头、实在没招儿的时候,偷偷塞个小buff意思一下。   这才是求神拜佛的正确打开方式好吗?   别指望啥事儿都靠求神就能解决。   所以啊商总~(敲黑板)您要仔细想一想:现在搁这儿哔哔赖赖许愿,到底想要的是啥?具体一点,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听罢这些,商王子优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他还是微微点头躬身:“子优聆训。”   贞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其他要说的,也就不理他,转而问道:“十九何在?”   十九终于抬起身,膝行上前,她低垂着眸,眼睛看着地面,完全不敢去看她的神明。   镜头聚焦在她身上,贞穹才看到她手上的伤。   那种伤,一看就知道是烫伤。   “尔手伤甚,何以见灼?”   十九没想到神明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她的手伤,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场面一时尴尬。   嗐,本来还想关心下这商朝的采购经理,结果竟然把天聊死了吗?   贞穹无奈。   转而道:“既商君未有所欲,姑赐尔愈灼之膏。今临斯土,亦不枉矣。”   得嘞,既然商总您暂时还没想好要买什么,(摸兜)算了算了,先给你的采购经理几管烫伤膏凑合抹吧!   啧,本神今儿这趟差也算没白来…就当刷步数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好不容易逮到的长期稳定大客户,贞穹可不想这位关键的“渠道经理”还没在她的“半山杂货铺”贡献多少生命值订单,就因为伤口感染或者破伤风提前领了盒饭。   十九闻言,震惊远不止于刚才的惊讶。   这转折来得太快!神明不仅关心她的伤,还要赐下神药?她下意识地、带着征询意味地看向身旁的单膝跪地的商王子优。   玄鸟那漠然的目光似乎也随之落在了子优身上,宏大的声音带着容置疑。   询问::“商君意何如?”   子优:“大好。”   贞穹很满意:“可。”总算又完成一个订单!   烫伤膏是胶管的,她实在没找到可以转装的容器,再说开封之后不能密封保质期就缩短了。   贞大忽悠·穹上线了!   她清清嗓子,通过玄鸟之口,开始一本正经地恐吓:   “此膏乃火神祝融所赐,盛药之器乃其炼狱真火煅就之法宝,非凡物可承。药尽之后,务将此‘法宝’投入火中焚毁,归还火神!若贪恋法宝,私藏不毁,必惹火神震怒,降下神罚!纵使灼伤痊愈,亦将再添更烈神火之创,焚骨蚀髓,悔之晚矣!”   “再者,此膏神效,仅在三年之内涂抹方显奇功。纵使三年未罄,亦须焚器归还,不得延误!”   她这一番煞有介事的“神谕”,配合着玄鸟那庞大的身躯和威严的混响,效果拔群!   广场上下,包括商王和十九在内,所有人听得是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纷纷在心中牢牢记下:用完必须烧掉!三年必须烧掉!不然会被火神烧死!没人敢把神明的警告不当回事!尤其是还有一个听起来脾气就很暴躁的火神。   贞穹见气氛正好,她又说起鬼方遗民。   “尔前祀鬼方婢牲,吾飨而善之。今其族俘可存乎?所余几何?”   一句简单的话,通过玄鸟的口中说出来,不免听起来像是在兴师问罪。   即便是子优,在这样的境况下,也感到了久违的头皮发麻。   更何况还是问鬼方的俘虏还剩多少人?这样的事,他哪里知道。   好在十九一直掌管着这些事务,此时立刻恭敬地报了一个数字。   和鬼丑预估的差不多,只余两千余人了。   商王见此,赶紧说:"神旣垂眷,敢不速敕鬼方之牲?当择其牡壮者以祀。伏惟昭示:所欲之类若何?"   他以为始祖是点名还想要,纵然有些疑惑,此时却是半点没有犹豫,准备挑些好的赶紧献上。   还问了喜好和数量。   玄鸟的回答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悉数。”(全部)   贞穹听到了抽气的声音。   她道:“今释鬼方全族,非以为牺,宁纵归野。当俾择隙地而蕃息,去者勿追,违者刑之。”   不是要作为牺牲奉给她,而是释放另其自去繁衍生息。   又补充:“鬼方王女今列吾玉台侍,其族岂可复为牺醴?商君其思所欲,异时但持此诺来祭,毋庸他牲,即以此众易尔愿。”   算是解释了,她一个有着拒绝人牲的“神设”的神明如何会关注起这样一群人来,全是因为阴差阳错到的身边的鬼方王女,如今鬼方王女已经成了她的神侍,她的神侍族人还是一群奴隶,多掉她作为神的面子啊,所以快快释放。   当然,她也不会亏待商王就是了。   对方只要想好了有需要的东西,再开祭祀告诉她就是,用释放这些鬼方人来换,不用再奉上其他祭品。   商王震惊望向她,就连十九也抬起了头。   贞穹知道,作为神明,今天她有点儿太过啰嗦了,不过也没办法,总得说清楚才行。   交代完,不待商王回答,贞穹找出已经提醒多时的交易通知,点击确认。   【交易完成。】   【售出:烫伤膏*3】   【收入1:酒味饮料*40215ml(古型黍米酿造,酒精含量≥6%)】   【收入2:铜制提梁卣*2】   【收入3:欧亚草原黄牛*2(原始型),品级评定:肥壮】   【收入4:蒙古草原马*2(早期型),品级评定:雄壮】   【收益结算中……】   【收益无法结算,请店主兑换为一般等价交换物后再次进行结算。】   【跨视频通话已结束,通话时长:36分19秒。】   几乎在面板提示弹出的同时,画面黑幕。   在贞穹看不到的异时空,锥形高台顶端的巨大玄鸟投影,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庞大的身躯瞬间变得无比稀薄透明,化作无数闪烁的墨色光点,如同逆向的星辰之雨,向着无尽的苍穹升腾、消散!   “唳——!”   最后一声悠远空灵的神音,如同告别,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久久不息。   那遮天蔽日的身影散去,阳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满大地,照亮了余烟袅袅的铜鼎,照亮了空空如也的祭祀品存放处,也也照亮了经历这旷世神迹后,众生百态的脸庞。   “祭品,祭品不见了!”   “商祖带走了祭品!”   “神佑我商!”   广场上的众人,哭着,笑着,更大声地嘶吼着表达自己的兴奋与对始祖的无限崇敬。   人群喧闹吵嚷。   妇妹站起身,第一时间,她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将注意力投向高台上的商王。   高台之上突然出现的阳光刺目至极,商王抬手,宽大的玄色袖袍遮住眼睛,也遮住了他的脸孔,没人能看得到他在想什么。   玄鸟远去,子优扶膝站起来。   他负手而立,久久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没有言语。   妇妹收回视线,略一偏头,朝将军递了一个眼神。   将军会意,领命开始整顿甲兵,安排他们各归其位,以免混乱中出现意外。   士兵们按照命令行动,但个个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低声议论着刚才的神迹:   “将军,是玄鸟!”   “您看到没,祂的身形多大啊,简直像一座会飞的山!要是在战场上,贞人能请神降临,岂不是要不了几翅膀就能消灭敌人。”   “可不就是,要是神能和我们一起上阵,我们得少死多少兄弟?”   “你们胆子倒是大,还敢驱使神明?不怕死吗?”   “嘿嘿,我就说说。”   将军毫不客气地给了说话的小兵一人一巴掌:“做梦吧你们,没听到吗?还请神打仗。商祖可是说了,不能依赖神明,要是事事都想着神明帮助解决,神明是不会下降帮忙的。只有自己够努力的人,才有很小很小的机会得到神明的眷顾。”   “啊?原来神祂说的是这个意思啊,我们都没听懂。”   “是啊是啊,将军,神明还说了什么,您再给我们讲讲呗。”   将军虎眼一瞪:“专心当值。”   小兵们个个如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去了自己该列队的地方。   将军又缓和了语气:“有什么事,下值再说。”   小兵们又开心起来。   站岗的姿势都绷得笔直,胸膛挺得更高。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商祖降临的人,他们是得神庇佑的子民。   心底平白生出无上的勇气。   假若现在是在战场上,他们都认为自己能够勇武到以一当十。   将军也站到了他该站的位置,目光扫过一夕之间容光焕发、士气高昂的下属们,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只是小兵们,就算是他,此时也是豪情万丈,当得一战。   又去看其他人,此时场上最稳得住只有四个人。   一个是离他最近的妇妹,她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表情还算平静,执钺而立,一如先前,危险来时,定在那里一样。   她蹙着英气的眉头,在看着高台上大王的背影。   一个是离他略远一些的大尹,他也在看着大王,眼含精光,唇角微扬,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这位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大王就不必说了,在高台上已经许久没有改变过姿势。   再一个沉稳的就是引来商祖的十九大贞。   直到此时,她还跪在高台之上,没有起身。   广场上也有许多人还跪着,但将军知道,看姿态那些人就是被商祖的威严震慑得腿软起不了身,与十九大贞不一样。   十九贞那是肉眼可见的虔诚姿态,即使商祖离去,她还在跪送她的神明。   对于这几个人,将军心下佩服得紧。   尽管现在他自己也似如常的站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强压激动,不将情绪外显。   若非如此,他恨不得仰天长啸数声,抒发心中豪情。   而这几个人,是真的沉得住气。   不怪他们能站到商王朝权利的顶端。   将军心中唏嘘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商王子优终于动了。   自天际收回目光,他看向了那个之前装骨片的玉盘。   此时,玉盘之上,除了骨头,还多了三个前所未见的东西。   那是三个白色的圆柱状物体,一头收口处略小,一头压为扁状。   三个东西长得一模一样。   均成人一指多长。   子优知道那是什么,来自火神祝融的法宝,里面盛装着可以治愈灼伤的神药。   他信步过去,从玉盘中捏起一枚“法器”。   入手的触感让他挑眉,竟是软的,滑的。   此物浑然一体,不知如何作用?   难道是执此物于伤口处滚动?   端详一阵,子优将“法器”小心放回玉盘之中。   转向依然跪着的十九。   “十九。”他唤道。   “臣在。”十九调转方向,膝行于王前。   “十九是名,你姓什么?”   “上禀大王,臣无父母,亦无宗族,臣并无姓氏。”   "哦?卿竟是如此身世?"子优状似讶异,又道,“此次,卿召来商祖,立了大功,余一人当赏。卿可有亲近信托之人?一并赏了。”   十九下拜:“谢大王赏,臣性情孤僻,孑然一身,并无亲朋好友。”   子优重复着十九的话:“孑然一身呐……”   状似叹气。   他的手负在身后,在没人看到的袖子里,食指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一下一下,带着节奏。   商王看着十九,也未叫起,也没有再说其他。   可跪拜着的十九,却觉得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灼人,似要她裸露的后脖颈灼出一个洞来。   相比起来,先前桑和未明看她的眼神只能算是一簇随时可灭的小火星而已。   她知道今日立了大功,大王也曾亲口褒奖。然而此刻,神明离去,面对这位人间至高无上的王,她心中竟生不出半分喜悦。   那无形的威压重逾千钧,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背心的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商王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子优抬起一只手朝向台下,随意地向下压了压。   广场上的嘈杂声音只在数个呼吸之间消弭于无形。   全场寂静,只能听到铜鼎中谷物燃烧时发出了噼啪声响。   子优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器重,仿佛此前的审视目光都从未有。   “十九大贞,沟通神明,功在社稷!即日起,为大贞之首,总领神事!”   他的声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另,今赐其姓为‘贞女’,以传家事。望卿不负此姓,光耀门楣!”   大王亲自赐姓!这是何等的殊荣!人群瞬间骚动,羡慕、敬畏的目光聚焦在十九身上。   大王对十九的恩宠不仅如此,他甚至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枚雕刻着玄鸟图腾的玉佩解下,在万众瞩目下,亲手递给了十九,“此佩随侍三代先王,今赐予汝,望汝不负神恩,不负王命!”   十九双手高举,接过那枚沉甸甸、带着王者体温的玉佩,深深叩首:“十九……贞女十九,谢大王厚恩!定当竭尽所能,侍奉神明,效忠大王!”   台下,大尹捧手而拜:“恭贺我王,喜得大贞。恭贺大贞,得赐传家之姓。”   大尹话落,其他人随之附和山呼:“恭贺我王……”   大尹身后,有那老得不能再老的几个老头在山呼声中小声感叹。   “数年之后,殷都当又添一大姓之家啊。”   “何止如此,就凭贞女大贞的特殊身份,只要我大商社稷不倒,贞女家或可为凌驾众多贵族之上的第一家族。”   “唉,命也……”   大尹冷眼听着小老头们的讨论,面上似笑非笑。   “大尹。”   有人叫住了他。   是回转的妇妹。   大尹肃立,捧手行礼。   妇妹将手中铜钺扔给近左,袖手于前,对大尹道:“随我回宫,稍许,王当是想召见大尹。”   “是,遵妇妹命。”   妇妹领着大尹向后撤去,路过一处人群时,她停住脚步,向右转头,目光定在某处。   片刻后,人群最后,未明缩着脖子挤到近前。   未明躬身行礼。   待他起身,妇妹视线钉在他的眉心处。   声音无波无澜,却意有所指:“想做什么事的时候,你当记得未族的荣耀,我,并不希望,亲手处决来自未族的罪人。”   未明心若擂鼓,怀疑这位威严的族姊是否知道了些什么,小心觑她,见她面色平常,也并未听到其他处罚的话。   心下稍松:“未明聆训!”   妇妹不再逗留,大步前去。   -   王殿之内,门窗紧闭,光线幽暗,满室寂静,与外面喧嚣的庆典余音和明媚阳光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子优脸上那帝王式的兴奋与荣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靠坐在铺着兽皮的宽大王座上,以手撑额,闭目不语。   大尹上前,关切道:“大王。”   “无事,大尹不比担心。”优缓缓睁开眼,放下手,动作略显迟缓地坐直身体。他揉了揉眉心,似乎要将那份不适揉散。   他声音低沉沙哑::“今日之事,大尹如何看?”   “始祖降临,神迹昭然。此乃我商旷古未有之盛事。”大尹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商王却不满意,沉吟道:“大尹当知道,余一人不是问的这个。”   “不论大王想问什么,无论您心中有何疑虑,这便是我等臣子、乃至天下万民唯一能言、必须言说之答案。”大尹劝慰道,"大王,神之伟力,浩瀚如星海,深不可测,非我等凡人所能企及,更非……人君所能驾驭或揣度其万一。"   大尹从小看着子优长大,他终究是懂商王的。   子优目光如炬。   大尹不闪不避,望向子优,声音笃定:“大王,这是我商之幸事,也必须是幸事。”   子优沉默片刻,长叹:“余一人又何尝不知。”   妇妹也说:“万幸之事,此次临凡,不是其他神明,是为商祖,不论如何,祂总是要顾念几分血脉情分。”   大尹捋着胡须:“正是如此。大王可登上城楼查看,今日殷都是何等盛况,大王的所有子民今日都亲眼见到神的真身,同沐神恩,心生自豪。就连那些不听话的他族奴隶在今日之后也会变得更易于管教。这对大王是有益的。更何况,商祖还赐下祝融神药。”   听到此,子优脸色不是很好。   沉声道:“神药需供奉于宗庙,十九大贞每次取用需到宗庙。”   大尹:“自当如是,此等神迹,不该为谁个人拥有。”   子优咂摸着那个名字:“十九……”   问:“大尹以为当如何?”   大尹笑呵呵的:“大王先前就做得很好,优待贞人,广传神事。此后我们依然这样做即可,把它做到极致。”   妇妹发问:“大尹的意思是?”   “刻印神迹的骨片在城门口展示让人瞻仰如何够?大王当立刻派遣特使,持王命符节,将始祖玄鸟降临之神迹,详述其威仪、神谕、赐药种种,传出王畿,遍告四方诸侯、方国!令天下皆知,天命在商,始祖眷顾!”大尹道,“给与十九大贞举国崇敬的荣耀。”   子优:“她……”   “大王,会有办法的。”大尹知晓子优的未尽之意:“至少,目前,她是可以通神的唯一贞人。”   妇妹说:“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最紧要的是,大王当召集臣公商讨要向神明所求之物。”   “哈呵……”子优笑了,他抬起手,衣袖滑落,手腕处,青紫的的血脉走向模糊可见,“余一人乃商祖之血脉后裔,王后和大尹以为,商祖于我,能有几分包容之意?”   大尹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这位胆大的君王想做什么。   他声音陡然严厉:“大王,您不可胡来!此念切不可有!神明心意,岂能以凡人亲情揣度?更遑论试探!”   商王此刻笑得像个顽皮的孩童:“大尹难道不好奇吗?余一人倒是想借此索物之际探上一探。”   大尹:“大王!”   妇妹也是不赞成的。   ““商祖已有明训,神明司掌万界,不会过度干预人间运转。大王何必以身犯险,行此无谓之举?”   子优:“是吗?”   妇妹:“神裔者……恐非我商族一支。妾观始祖今日言行,威严漠然,并无多少亲切眷顾之意。”   商王还是在笑,他眼睛眯了眯,在虚空某处聚焦。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语气里有着几分偏执。   大尹低吼,恳切的声音里都是警告:“老老臣僭越!然大王若行此试探之举,触怒神明,不仅自身恐遭不测,更或引神明震怒,降下神罚,令我万万商民为之陪葬!此非儿戏,请大王为社稷苍生计,三思!再三思!”   子优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殿内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立于高阶之上,眼神睥睨。   “大尹,妇妹。”   “余一人,乃商之君主。”   “倘使真有那一日,万万人因余一人之故……而殉,此亦是他们身为商民之宿命,当无怨言!”   “大王!”大尹和妇妹同时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子优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进一步的劝谏:“大尹且回吧。派遣使者,传扬神迹之事,劳烦大尹费心操持。余一人今日……有些乏了。”   他又转向妇妹,“王后也请回宫,去看看妇妃。她临盆在即,今日神迹震撼,莫要受了惊吓。”   大尹与妇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无力。   子优最后道:“尔等且放心,向始祖许愿所求之物,余一人……自会好生思量。”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在这商王朝他最为倚重的两人。   商王负手而立,望着墙壁上悬挂的、象征着商族历代祖先功绩的图腾壁画,不再言语。   幽暗的光线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而莫测。   大尹和妇妹只能深深一礼,忧心忡忡地告退。   王殿门槛甚高,今日神经紧绷了一整天的大尹身体有些吃不消,出门时第一次竟然没能迈过去,反而带得身体趔趄了一下。   妇妹在一侧忙伸了一把手。   “老臣谢过王后。”   妇妹扶他过了门槛:“大尹当保重身体才是,大邑商可不能没有您。”   大尹喘息稍定,望着殿外刺目的阳光,低声道:“王后也不必过于忧心。大王……有时是过于激进了些,然其心中,并非全无成算。且行且看吧。”   “唯有如此。”妇妹的声音同样沉重。   殿前,有卫兵统领前来回报:“桑大贞已缉拿收监,如何处置,请大尹和王后示下。”   大尹与妇妹对视一眼,由妇妹开口:“贞人桑亵渎神明,神智昏聩,不堪其位。今褫夺大贞之号,幽禁地牢,非王命不得探视。待大王……思虑周全,再行发落。”   “是,遵王后命!”统领领命而去。   时近正午,殿外烈日灼烤着大地,衬得幽深的王殿更加昏暗神秘。   妇妹驻足回望,只见商王仍立于壁画之前。   殿内,子优伸手逐一触摸这幅描绘了先祖功绩的宏伟壁画,从近代一直回溯到那最初始的源头。   壁画的起始处,是一只盘旋于混沌云气之中的巨大玄鸟,其形貌古朴而神秘。   那玄鸟的眼睛,似乎正漠然地注视着他。   这幅壁画,子优日日相对,却从不能想象这只玄鸟的真身形象之万一。   直到今日。   看着壁画上的玄鸟,子优脑海中那只遮天蔽日巨鸟身影挥之不去。   太大了,大到能令人血脉倒流,让人窒息。   子优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那玄鸟图腾之上,指腹传来石壁粗粝而冰凉的触感。   子优看着着玄鸟的眼睛,眼神冰冷,声音带着几许疑惑,说着只有他一人才能听到的低喃。   他声音幽幽:“神明离开人世间已久,悠悠千载,杳无踪迹,此时何故归来……何故归来?” [21]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1:历史搬运工。   【等待结算中……】   熟悉的半透明面板悬浮在眼前,提示文字无声闪烁。   贞穹还没来得及清点收获,前院就传来一阵嘈杂。   低沉的“哞哞”牛叫混合着清脆的“咴咴”马嘶。   “叮!”   熟悉的面板提示音止住了她想外出的脚步。   【已检测到“功能移植终端1号”为可储存设备,跨时空通话视频已录制,现开放下载功能,请根据实际情况选择视频下载。】   【下载费用:0.1生命值/分钟。】   !!!   竟然能下载?   “这也太逆天了吧?”贞穹去看坐在一旁的贞小寒。   小人儿揣着手手,下巴微扬,带着与生俱来的傲然:“族长可是有史以来虚海族最强能力者,你对族长的伟力一无所知。”   它强调:“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值得全部智慧种族组成联盟军追杀的,作为虚海族的一员,你应该有这个自觉。”   “是,是我无知了。”贞穹啧啧称叹。   跳出来的下载选项清晰明了。   整个通话时长超过三十分钟,虽然现在可以拖拽进度条反复观看,但全部下载的费用实在让她肉疼。   反复斟酌后,她的目光锁定了从妇妹英姿飒爽地出场,到十九虔诚地将卜骨投入大鼎,最终拥抱苍穹念出卜辞的那个震撼片段。   这段内容浓缩了仪式最精华的部分,时长约十五分钟,需要消耗她宝贵的1.5天生命值。   【是否确认下载已选择片段?被舍弃片段将在确认后自动销毁,无法进行二次下载。】   【是】【否】   心一横,贞穹怒花生命一天半。   什么?   你说不下载?   这个选项贞穹从来没有想过。   尽管她现在自己也活得抠抠搜搜,但是想想吧,这可是活生生的上古史料!   是跨越三千年的真实演绎!是专门为她这个后来者呈现的!   任何一个流淌着华夏血脉的人,面对这样的诱惑,谁能真正忍住?   至少她不能。   至于玄鸟出现以后的部分?   自己亲自参与的,有些羞耻感,且囊中羞涩,也就只能舍弃。   【视频下载完成,请储存至本地设备。】   贞穹立刻在电脑硬盘深处建立了一个名为“商周秘藏”的专属文件夹,小心翼翼地将这段珍贵的视频保存进去。做完这一切,她忍不住又点开播放。   超高清的画面,无与伦比的流畅度,以及那充满史诗感的镜头语言——无论是宏大的祭祀场面,还是人物细微的表情特写,都如同顶级纪录片般震撼人心。   “看看这完美的运镜,这高级的镜头审美……”她忍不住低声赞叹。   一旁的贞小寒似乎想说什么,小嘴微张。   不等它开口,贞穹已经抢先一步点头:“我懂!我对族长的伟力一无所知。”语气带着点调侃,更多的是心悦诚服。   小人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它确实无法完全理解贞穹此刻的激动,但作为宽容的监护人,它尊重这个“幼崽”的特殊爱好。   只要这视频玩具没有危险,就随她去吧。   幼崽嘛,想法总是稀奇古怪,精力也旺盛得无处安放。   身旁两只的淡漠让贞穹感受到了深深的寂寞,她有一股冲动,想把这个视频发给她大学时候讲《诗经》的老师。   小老头肯定会为之疯狂的。   她克制住了自己。   这确实是一段活着的、无可辩驳的史料。   但尴尬之处在于,她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证明它的真实性。   再真实又如何?   这段瑰宝,注定只能被她深藏在硬盘的最深处。   “哞……”   牛叫声伴随着一股热烘烘的臭味飘来。   贞穹脑子有片刻空白。   她的院子!   鬼丑反应极快,先她一步站起身:“我去处理。”   贞穹紧随其后走出房门,终于看清了这次祭祀的“回礼”:两头毛色黄亮的健壮公牛,两匹肩高不足一米四、却筋肉虬结、神采飞扬的矮脚马。   地上,还有一滩新鲜出炉、冒着热气的牛粪。   鬼丑动作麻利,不知从哪里找来铲子,利落地将那大盘牛粪铲起,径直运往后院挖坑掩埋。后来贞穹才知道,前几天那些羊粪蛋,也是这么被处理的。   眼前的牛和马,体型都比贞穹在现代社会见惯的品种要小一号,但都膘肥体壮,精气神十足。尤其是那两匹马,肩高虽然矮小,但马鬃干净飘逸,身体线条流畅优美,肌肉在皮毛下隐隐鼓胀。即使是不懂相马的外行如贞穹,也能一眼看出它们的非凡神骏。   鬼丑显然是个懂行的,她几乎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其中一匹的脖颈:“这是商人最好的战马,妇妹的骑兽就是这样的,跑起来快得像风一样。”   看到它们在鬼丑手下如此温顺,贞穹的胆子也大了些,试探着靠近,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另一匹马的脖颈。掌心下传来温热而有力的肌肉跳动感,更让她惊喜的是,马儿身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浓重体味,反而带着一种干净的、干草般的自然气息。   她也立刻喜欢上了这两匹漂亮的生灵,连忙催促贞小寒:“厨房的糖罐里有冰糖,快去拿两颗来!”   小人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贞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小人儿回来,起身进屋查看。   刚进厨房,就看到一副让她哭笑不得的景象:贞小寒正抱着两颗几乎和它脑袋一样大的冰糖块,颤巍巍地站在灶台边缘,看样子是准备往下跳!   贞穹:“……”   “你为什么没有翅膀,这不科学!”   小人儿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要是能量够,随时可以给我重塑形象,装上你想要的翅膀!装两对都行!现在抱怨有什么用?”   贞穹:“……”   贫穷使她无言以对,有被狠狠内涵到。   她赶紧从小人儿怀里接过那两块沉重的冰糖,放回糖罐,然后一手抱着糖罐,一手小心翼翼地将贞小寒托在掌心,重新回到院子。   取出一颗晶莹的冰糖,摊在手心,慢慢递到一匹马儿的嘴边。   马儿似乎以前并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谨慎地嗅了几下,但嗜甜的天性让它们将糖块用舌头卷入口中。   然后,贞穹看到马眼大睁,那一瞬间,连她都能跨物种感受到一种马生明亮的感觉。   咴咴!”尝到甜头的马儿兴奋地轻嘶一声,亲昵地用脑袋蹭着贞穹的手臂,表达着还想再要的渴望。   对于亲人的动物,好像撒娇是它们的本能一样自然。   “老板,你要骑骑吗?”鬼丑问。   她眼睛亮亮的,贞穹懂了,是她想骑。   贞穹看着光秃秃的马背,疑惑道:“马鞍呢?马镫呢?什么都没有怎么骑?”   鬼丑比她更疑惑:“马鞍?马镫?那是什么东西?”   贞穹一时语塞,商朝还没有出现马具?   她换了个问法:“那你要怎么骑?”   贞穹也不知道她怎么动作的,反正一片残影之后,鬼丑已经高高作于马上。   没有缰绳,她只是俯低身体,双臂自然地环抱着马颈,口中发出几声短促而奇特的音节。那匹被选中的马儿立刻领会,兴奋地原地踏着小碎步,马蹄敲击着院中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贞穹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制止:“停停停!就在院子里溜达溜达得了,千万别骑出去!”   身份证都没有,被古镇上的治安管理处抓到,她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捞人。   鬼丑半点失望没有,就趴在马背上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和马儿玩耍。   贞穹退到一旁看着。   马背上的鬼丑,和学幼教片的鬼丑,做家务的鬼丑是不一样的。   这匹陌生的马儿于她如臂使指,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即使只是在这小院的方寸之间,她也自信张扬,有种健康的野性美。   除了四只生物,还有两坛子酒。   酒液浑浊,闻起来有丝丝甜味儿,她是不敢喝的。   意外的是装酒的两只铜卣作为容器也跟了来,和那两只牛鼻环一样。   卣是商周时期的盛酒器具,形似马灯,竖颈圆腹。   贞穹手里这两只比较大,她量了一下加上提梁,整高48cm,肚腹处最宽内径达35cm。   器身遍布纹饰:流畅的云纹,象征高飞的羽纹,还有威严神秘的兽面纹。   卣的颈部两侧各有一个外凸的兽首装饰,兽口大张,正好衔住提梁的两端。   就连提梁本身,也细细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整体造型古朴厚重,纹饰精美繁复,即使以现代工艺的眼光审视,也不得不赞叹其设计的巧妙与铸造的精湛。   贞穹查了一下,目前全球商代铜卣存世不过百余件,像她手里这种带完整提梁、器型硕大、纹饰精美的,曾在国际顶级拍卖行拍出过单只近七百万美元的天价!   她手上可是有一对儿啊。   可又有什么用?   它们没有历史带来的锈色。   分明是历史真品,但她猜想,即使用热释光检测,也只能断代是现代工艺品。   她舍得按现代工艺品卖吗?   舍不得!   还有那两个牛鼻环。   考古发掘已经证实,商代的牛骨上有鼻中隔穿孔的痕迹,说明那时已掌握了穿鼻驯牛的技术。   虽然出土过一些疑似牛鼻环的铜环,但学术界至今没有公认的、确凿无疑的商代牛鼻环实物证据。   贞穹手上这两件东西一旦被证实,其作为历史链条关键证据的研究价值,将难以估量。   然而,依然没用。   现在贞穹的感觉就是,手里曾握着上千万美元,但是“唰”一下就飞走了。   飞走的那是钱吗?   不是,那是她的命啊。   心痛如绞,难以言表。   贞宴明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坐在门口石阶上,捂着心口、蔫头耷脑、一脸生无可恋的贞穹。   贞晏明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生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可别咒我,”贞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勉强站起来,“我可健康得很。”   “那你这是?”   “你不懂。”贞穹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幻痛。   贞宴明看她那样子不像有事,也就不刨根问底,问道:“你说的牛马呢?”   “院子里。”   贞宴明是是贞穹请来检疫的。   见到里面的四只动物,他挑眉:“又是那个老赖拿来抵给你的?”   贞穹:“咳咳……怎么可能,是他老乡,听他说我能卖出去,就把家里的牲口赶来我这里寄卖。”   贞宴明好奇:“他们到底住哪个深山老林的村子啊?怎么尽养这种老掉牙的品种?”他走到那两匹马跟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更加纳闷了,“嚯!这还有蒙古矮脚马?这品种现在连草原上正经牧民都不养,做成标本都能直接进自然博物馆。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出来的宝贝?”   贞穹只能继续装糊涂:“具体在哪儿我也没细问,人家赶着牲口来,我看着还行就留下了。”   贞晏明也只是好奇,并未深究。他走近其中一匹马,仔细端详后赞叹:“倒真是两匹好马!骨架匀称,肌肉结实,毛色油亮,精气神十足。主人家绝对是爱马懂马的人,看这样子平日里也不是用来拉车驮货的苦力。咦……怎么没钉马蹄铁,散养着的?”   贞穹摊手,一问三不知。   贞宴明:“这马你要是当肉马卖了不划算,这种整马也就10块一斤。”   “那?”   “如果当骑乘马,也卖不出去,现代流通的马种大部分都是高大型的。”   贞穹:“……”   这么说起来,今天这趟收获能够给她变现的一共就只有那两头黄牛?   “我帮你留意着,万一有哪个冤大头就爱这种复古的马种呢。”   贞晏明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手机支架。   “我拍拍你不介意吧?”   “这是干嘛?”   “嗐,无聊起了个号。可多人愿意看我拍各种毛茸茸。”   贞穹:“……”   行吧,她留意着没让自己和鬼丑入镜。   黄牛贞晏明检疫之后,都没贞穹什么事,他直接就联系了人来买牛。   他挂了电话,和贞穹说:“这俩黄牛不大,没人爱养,但吃还是这种老品种好吃,你要是信得过我,一会儿我帮你议价。”   贞穹自然没有二话。   最后两头牛以18000的包圆价,卖给了一家私厨。   运走前,贞穹让贞晏明帮她把两枚牛鼻环给取下来。   贞晏明:“……瞧把你给抠的,怎么还是铜的?”   贞穹没回答。   这家伙要是知道他口中嫌弃的铜环真实身份,他能放家里供着。   唉,这该死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啊。   临走前,贞晏明推了另一个的名片给贞穹。   “以后你要是还有这样的检疫工作,联系这个人,我都交代好了。这周我是最后几天上班。”   贞穹:???   贞晏明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考了博,后面就得去读书。”   “啊,兽医方向需要读博士啊?”这是贞穹的第一反应,然后就问,“这是好事儿啊,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别不把兽医当学问,能研究的方向海了去了。”贞晏明没好气地说。   “还不是我爹,他认为兽医站的工作是铁饭碗有编制,并不是很支持我瞎折腾。可我吧,还是想再试试。在兽医站我都闲得起号当博主了。”贞晏明呼噜了一把头发,“事前我都不敢伸张,这不快开学了,想着咱们年轻辈儿的几个聚聚吃顿饭。”   “行,你定了时间和我说。是得给你庆祝庆祝。”贞穹笑眯眯的。   心中却叹,少了一个好劳力。   贞晏明推荐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样,要是个好奇心旺盛嘴下没把门的,可不利于她行事。   贞晏明收拾了手机支架,翕动鼻翼:“你在喝米酒?”   这是什么狗鼻子。   贞穹吐槽着,贞晏明已经自动锁定了散发酒味儿的容器。   “哟,这是什么牌子的米酒,包装还整挺复古。”他打开了盖子,“咦,这不是一般的米酒吧,我闻着像小时候喝过的那种糜子酿的酒酿。”   说着就要讨酒喝。   贞穹哪里敢给他喝,她记得不充分发酵的酒里甲醇含量是超标的,就算不提这个,她也担心他会重金属或者微生物污染中毒。   这些酒被装在青铜器里不知道多少年。   “至于吗,一口酒,这么抠。”   今天二次被评价抠搜的贞穹:“……”   好不容易赶走酒蒙子,为防止再出意外,贞穹直接将酒给倒马桶里冲了。   液体清空,她才发现容器内部有铭文。   两个字,不认识。   这下觉得更亏了,据说带铭文的青铜器卖得更贵。   鬼丑默默地将几件铜器都仔细清洗干净,又用软布擦干水渍,捧着它们问贞穹:“老板,这些铜器放哪里收起来?”   贞穹捂着心口,感觉幻痛一阵阵袭来,呼吸都不顺畅了。   “放……放前面铺子里吧,当个装饰摆件也好。”她只能这样自我安慰,试图找回一点心理平衡。   好歹咱也是用价值连城的古董当摆设的“大户人家”了!   提梁卣最终被安置在了铺子靠墙架子上,一左一右,对称摆放,古朴厚重的造型为小店平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而那两个铜牛鼻环,鬼丑不知怎么想的,竟找来一条结实的皮绳,将两枚环并排穿在一起,然后悬挂在了铺子门廊的屋檐下。   微风吹过,两枚铜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带着金石质感的“叮当”声,竟意外地好听。   贞穹就坐在这价值无法估量的“铜环风铃”下,点开面板,查看本次交易的结算情况。   一万八的收入按照今日金价兑换之后,扣除三支烫伤膏的成本,一共就只换了2.3天的命。   玩呢?   【目前收益累计结算生命值2.3天,是否结算?】   【温馨提示:每次交易仅可统一结算一次。经检测,本次交易中仍存在没有被兑换为一般等价物的收益。点击结算后,其他收益将视为自动放弃结算。】   贞穹:“……”   关闭面板,她选择暂时不结算。   再等等吧,铜器她是不打算卖的,但万一贞晏明那边能帮她联系到买马的人呢?   说起贞晏明,她就刷到了他的视频。   名字起得很抽象,小有几万粉儿。   贞穹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最新一条视频拍的就是她的小院。   挑着他的主页刷了些视频,贞穹有了点儿想法。   她那条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商代视频,如果不当做史料,单纯作为娱乐作品分享呢?   除却它的历史研究价值,只是从艺术层面看,它也是值得被欣赏的。   好东西,不能总藏着掖着独享。也该让广大网友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上古风华”!   说干就干。   贞穹立刻让拥有超强网络技术的贞小寒出手,帮她创建了一个拥有绝对防火墙、无法追踪源头的视频账号,ID就叫【历史搬运工】。   这个视频做为一个作品实际上已经很完整,不需要她重新剪辑,连bgm都是自带好的。   贞穹在上传前唯一做的,就是给视频中所有的对话配上了双语字幕。   为了增加神秘感和学术氛围,以及夹带私货的一点小小的炫技,汉字字幕下方,她还特意对照客服聊天窗口里同步显示的甲骨文原句,一笔一划地配上了一行甲骨文字幕!   虽然她目前之能看懂几个,但图形都是照着描的。   视频标题,她想了想,随手取了一个带点网络传播感的名字:   《你不知道的诗经#猗与那与#》   新号新视频,还是十五分钟的长视频,内容还是冷门的历史和古文学话题。   可谓Debuff叠满。   贞穹也不指望它能有多高的播放量。   只想着能吸引到小猫两三只真心实意地和她一样被震撼到,她就满足了。   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   这个名叫历史搬运工的0粉丝账号,会在此后掀起怎样的波澜。   可怜的收益让贞穹打算去维护一下客户关系。   她开始担心十九能否正确使用那几管药膏。   “万一她用刀划开软管怎么办?剩下的药膏被污染,效果就大打折扣了。”贞穹忧心忡忡。   她仔细整理了一份使用说明——如何拧开盖子、如何挤出药膏、如何涂抹在伤口上——通过客服聊天框发送了过去。   这只是一次尝试。视频通话时,她亲眼所见发送的文字会显现在卜骨上。   但如果没有贞人主动发起沟通,这些信息还能送达吗?   面板没有拦截发送动作,这本身就值得一试。   商,殷都,宗庙。   此刻,一群商王朝最有权势的人,正为那几管小小的“神药法宝”愁眉不展。   商王子优亲自主持这场朝会,议题正是如何开启和使用神明赐下的药膏。   尽管神明是因主持祭祀的贞人十九被灼伤而赐药,但这并不意味着神药就归属于十九。   在子优看来,这神药是他昭示神恩、凝聚人心的绝佳工具。将来若有臣民因祭祀或他故遭受火灼之苦,他便可酌情赐下神药,以示王恩浩荡。   至于他自己?以商王之尊,受火神惩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药对他个人而言,价值有限。   三管药膏被恭敬地盛放在玉盘之中,置于高案之上。   案几四角,皆有执戈武士肃立守卫。大臣们只能围在远处,目光灼灼地“研究”。   贞穹对于他们会错误开封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   何提用刀划,一般人就是碰上一碰也是不能的。   三管药膏被玉盘盛着摆在一方高桌上。   桌角四周,都有士兵执戈守护。   这群人,只能用眼睛看着想办法。   一开始有人提出:“这法宝比最好的软玉还要细润,或可于创面滚过,减少灼痛。”   这个法子,商王子优也想过。如今有人提出,他自然允许。   然而实践结果令人失望:十九的伤口非但未见好转,渗出的血水反倒玷污了光滑的药膏管身。   子优抿紧嘴唇,面露不豫。   十九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地亲自取来清水,将药膏管仔细洗净。   自此,讨论陷入僵局。   “不若……再请示神明,赐下开启之法?”有人怯生生提议。   “万万不可!”立刻有人反驳,“神明既已赐下法宝,这开启之法,或许便是神明对受赐之人的考验。若我等贸然再问,恐引神明不悦,反招祸患!”   “你们看那法宝细小的一头,或是栓塞要处,用力拔之许能开启。”   “此法或可一试!”   但尝试之后,依旧纹丝不动。   “唉,还是不行……”   “此物非皮非石,浑然一体,真乃仙家至宝,非凡俗之力可开启。”   “且看其周身细密纹路,排列有序,非同寻常。开启之秘,莫非藏于这些‘符咒’之中?”   “有理!这些定是仙家符文!可惜我等凡夫俗子,不识仙家文字……”   殿内喧哗再起,众说纷纭,却始终不得要领。   子优将手中沉甸甸的铜酒爵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噔!”一声闷响,在嘈杂中并不算响亮。   侍立一旁的大尹心领神会,重重咳嗽两声,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子优的目光投向角落的十九:“贞卿。商祖赐下这神药法宝,缘由在卿。卿……可有见解?”   十九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   她刚开口,众目睽睽之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仿佛被无形之力从后推搡,竟向前扑倒在地!   她身后空空如也,绝无旁人。   就在跌倒前的一刹那,十九感觉有庞然的信息洪流蛮横地冲入脑海!大脑如同被瞬间塞满、胀裂,一片空白,思维完全停滞!   那感觉痛苦而窒息,仿佛有巨拳强行塞入鼻孔。   所幸,这冲击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狼狈地趴在冰冷的宗庙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她的眼神却骤然亮了起来!   她瞬间明白过来。   涌入脑中的,是知识!是神明在向她直接传授开启法宝的方法!   信息如此清晰、直接,如同醍醐灌顶!   除了至高无上的神明,谁能有此等伟力?   她迅速闭了闭眼,压下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狂喜与精光。   甩开几双想要搀扶她的手,她挣扎着重新跪好,姿态恭敬如初。   “爱卿何故跌倒?”子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伤口骤然剧痛,一时失仪,请大王责罚。”十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惶恐。   直觉性的,她选择瞒下神授之事。   子优并未深究,大度地挥挥手赦免了她的“失仪”,再次追问:“卿对这法宝,究竟有何看法?”   十九定了定神,恭敬答道:“臣细观此物,虽精巧绝伦,却也并非浑然一体。其尖细一端,分明有细微缝隙。臣以为,开启之枢机,必在此处!”   “哦?”子优挑眉,“方才侍卫统领已试过,蛮力无法拔开。卿又有何妙法?”   “臣……一时也无良策。恳请大王允臣亲手一试。”十九垂首恳求。   商王从鼻腔里喷出浓重的鼻息:“既如此,便允你一试。”   药膏管被小心地递到十九手中。她屏息凝神,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摩挲,仿佛在寻找那看不见的机关。   这种表面功夫,她早已炉火纯青,无人能察觉异样。   片刻之后,她一手握住软管管身,一手捏住白色的硬质盖子,按照脑海中神明所授之法,双手朝着相反的方向,轻轻一拧!   “松动了!”十九惊喜地低呼出声,这次绝非伪装,她是真的感到了神明之力的神妙!   群臣哗然,纷纷围拢过来。就连端坐于上的子优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他大步流星走下王座,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当他走到十九面前时,盖子已被完全旋开。   “大王请看,法宝已开。”十九将打开的管口呈上。   子优接过那粒小巧的白色盖子,走到光线充足处仔细端详。   捕捉到了盖内壁那细密的螺旋纹路。   他又看向管口处与之完美契合的螺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这原理如此简单!不过是一圈凸起与一圈凹槽相互咬合旋转。   如此“大道至简”的巧思,竟困扰了他们这么久!   “巧夺天工,神乎其技!真乃神物法宝!”子优由衷赞叹,眼中精光闪烁。   基于一位政治动物的直觉,子优即使还不知道这样的工艺能够作用些什么,毋庸置疑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他需要握在手中的东西。   先前对神明赐药给小小贞人而非自己的那一丝疑惑和不快,此刻烟消云散。   他豁然开朗:赐药是表象,借机传授这螺旋技艺才是神明真正的意图!   这种技艺,落在平民手中毫无用处,唯有掌握在他这位商王手中,才能发挥其开疆拓土、巩固王权的巨大作用!   自觉洞悉了神明的“深意”,子优对药膏本身的归属再无兴趣,反而温和地嘱咐十九要好好用药疗伤。   后才望向身后众臣:“司工何在?”   -   十九回到住处,面上平静,心却还砰砰跳得厉害。   她今日欺骗了大王,就如这许多年她欺骗桑一样。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选择,但在那一刻,她本能地感知到了告知商王神会私下向她授谕的危险。   下意识,她选择了隐瞒。   手臂上涂药的地方一片清凉,折磨她多日的灼痛感终于得到缓解。   不愧是神药!   “神授”之时,神明说得清楚,这虽是神药,然不是为下界凡人炼制的,到了凡界会药力大减,时间越长,消减得越严重。   所以她涂了药才会不能立时痊愈,所以才最多只能保存三年无论是否使用,都要燃烧归还火神。   可十九认为,这样的效果已经很好了。   屏退左右,不去看桌案上木盒中被精制的骨片,她从只有自己知晓的隐蔽处取出一片已经简单处理过的骨头。   开始在上面刻字。   她要感谢神,已经收到了神授之法。   桑和未明想要陷害于她,也不想想,她寂寂无名这许多年做的可都是那些繁杂活计,不说正确的骨头怎么样她入手便能摸出来,但只他们那些作乱的手段,她数都数得过来。   十九爱惜神药,小心着不让蹭到,骨头刻得很慢。   但这次她写的字也不多,没多时也就完成。   她屋中没有铜器,但有陶盆。   陶盆里已经点燃了麦壳。   这是神明新教她的方法。   只要心诚,不必宗庙、铜器、粮食。   只需这简单的仪式之火,便能通达神明。   十九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将刻好的骨片投入跳跃的火焰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   “噼啪……”   火焰舔舐着骨片,片刻之后,熟悉的裂纹在焦黑的骨面上绽开!   两个字清晰地浮现:甚好!   真的成功了!这样的方式也能沟通神明!   十九心中充盈着无限的酸胀和欢喜。   神明为何私下传授?   神明为何不传商王而选择她?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和神明有个秘密。   这样的认知让她浑身发烫,犹如重归母体般安全又温暖。   十九隐隐觉得。   神明,并不是商人的神明,更不是商王的神明。   神明,是她一个人的神明。   宗庙广场之上,玄鸟显圣,是不争的事实。   玄鸟是商祖,也是事实。   可是,谁说这浩瀚天地,六合之中,八荒之外,就只有一只玄鸟?   这当是她的神,她要侍奉的玄鸟!   与他子优何干?!   神药效果甚好,抹上当日便消肿止淤,第二日明显好转,第三日便已结痂。   十九则被传唤至王殿——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这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地方。在宫人引导下,她低头行走在宏伟而肃穆的殿宇中,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象:她所侍奉的神明,其神殿又该是何等难以想象的辉煌?绝非这人间王殿可比拟。   殿内已有两人:大尹和妇妹。他们正在激烈讨论关于鬼方奴隶的处置问题。   十九深知自己的位置,安静地侍立角落,凝神倾听。   妇妹不赞同放走鬼方人。   “狩猎之时,有经验的战士都知道不能只取母兽放过幼兽,否则待其成长,再见之时,势必报复。”   子优不认为他们能成什么气候,但提醒她:“这是商祖唯一的条件。”   “如果一定要放。”妇妹道,“拖些时日,冬日前,夺其衣食,驱往北地。这也不算违背商祖的条件。”   大尹摇头:“此举……怕是不妥。过于酷烈,恐非神明所乐见。”   “大尹,为平鬼方,我大邑商足足有四千五百七十一名勇士,永远躺在了远离故土的荒野之上!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魂灵需要仇敌的鲜血来告慰!”   子优面无表情,似乎对两千奴隶的生死漠不关心,任由两人在他面前争执。   “也并非定要赶尽杀绝,”大尹叹息一声,提出另一种方案,“或可择一偏远山林荒地,划地予之,允其自行耕种渔猎,自生自灭……”   “荒谬!”妇妹断然否决,“我大邑商子民尚有饥馑之忧!岂能将土地山林与猎物,白白奉养这些仇敌之后?除非……”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除非他们愿阖族归降,成为大王的子民,为大邑商效力!”她越说越觉得此理甚明,“他们本是该死的人牲,蒙商祖恩典才得活命。余生自当尽忠于我商,世代侍奉商族,以偿血债!”   大尹皱眉反问:“若彼等冥顽不灵,不肯归降呢?难道还能如驯化寻常奴隶般施以鞭挞驯服?其间折损必重,动静也大,如何能瞒得过商祖慧眼?”   “大尹似有良策?”子优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兴趣。   “大王面前,老臣岂敢妄言良策。只是……有一愚见,或可一试。”大尹恭敬道。   “速速讲来。”   大尹的计策说起来简单,仍是圈地养人。   但圈的土地山林要特意选过的贫瘠之地,出产不但不能养活那些人,还要对他们施以重苛。   不是大邑商的子民,在大邑商的土地上生息,向土地的主人缴纳税赋,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如今关着他们,他们的敌人就是我们。若是鬼方人得了自由,他们的敌人就可能是他们自己。”   妇妹若有所思。   大尹笑道:“当所有人都过得不好的时候,如果有那么一小群亲近商人的鬼方人得到了大王的奖励衣食富足,不论他们是真亲近还是假亲近,最后要么成为全族的敌人死去,要么真正地投向我商。只要这个口子一开……”   接下来的话,大尹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了。   不怕大家都没有,就怕一些人有。   那一小部分人,是异类,是希望,也是河岸上蚁穴。   “哈哈哈哈!”商王子优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激赏,“彩!大尹此计甚妙!甚合孤意!”   妇妹皱着眉头,没有附和,却也没有反驳。   十九的头低得越发低。   他们在试图欺瞒神明!   用看似“履行”实则扭曲的方式,践踏着神明的意志!   眼中闪过千般情绪,又归于平静。她将所有情绪完美地收敛起来。   这件事情算是勉强商定。   大尹踌躇片刻,再次恭敬开口,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老臣僭越。敢问大王,对于向商祖祈请恩典之事,大王心中可有定夺?”   “哦?”子优笑问,“卿等可有想法?”   妇妹先道:“大王!兵戈之利与祭祀之诚,乃立国之双翼。祭祀一道,我等能通商祖,已远胜诸部。当务之急,在于锻造更锋锐的兵戈!妾观那祝融法宝所展现之神工,精妙绝伦,若能得商祖赐下些许冶炼锻造之神技……我大邑商的王畿,必能如旭日般,光芒远播四方!”   大尹却有不同看法。   “欲行远略,根基在仓廪。无充足之粮秣,无以蓄养庞大之军旅,无以支撑长久之战事。养育丁壮,饲喂战马,皆需海量粟麦。此乃万般谋划之基石!大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向商祖祈请五谷丰登、仓廪充盈之法!”   “兵戈之事,丰收之法……”子优玩味地重复着,扫向在角落里装蘑菇的十九,他问,“贞卿,何故不言?”   十九:“大王,臣,在听。”   子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依卿所听,余一人……当择兵戈,还是择粟麦?”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卿乃通神之贞人,此事关乎请神,卿理当有所建言。”   “臣惶恐!”十九将身体伏得更低,“臣……实无想法。”   “哦?”子优的尾音微微上扬。   十九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恭谨:“恕臣直言,臣之本分,仅为大王连通神明的侍奉而已。至于与神明沟通何事,祈请何恩……此乃大王独断之权柄,臣万万不敢僭越置喙。”   “余一人决断?”子优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   视线扫向殿中诸人,他问:“众卿可有听说过,昆仑之丘有丹木,食之不饥,岁寿八百?” [22]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2:来自大邑商的震撼。   贞穹在吃贞宴明的升学宴。   对,升学宴。   几个亲近的同辈是这么调侃他的。   本来只是小范围聚会,但他爹知道后,硬是臭着脸给包了一个宴会厅,给他庆祝。   不但酒店门口搞了立牌,厅里还拉了红底白字的横幅,上书:热烈庆祝上荫里贞氏晏字辈明荣升农大博士。   贞穹猜他全程脚趾都是抠紧了的,反正露在外头的耳朵尖红透了。   贞穹到得有些晚,位置基本都坐满,她正寻摸空隙呢。   “穹姐来了?来我们桌,加个凳子就是。”   “小穹,这里来,孩子给抱着,就能腾出个空位来。”   “穹姐……”   “小穹……”   “穹穹,这边。”贞宴晚在叫她。   提前在身边给她留了位置。   贞穹忙谢过其他人,示意已经找到了位置。   贞宴晚这一桌基本都是和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按理说,贞穹应该都熟悉。   意料之外,其中有好几个生面孔。   尤其惹眼的是斜对面一位男士。   他身着黑色缎面提花的新中式衬衫,皮肤是精心打理过的洁净白皙,头发一丝不苟,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贞穹注意到他,倒不是因为装扮,而是他那副姿态。   下巴微微斜抬,眼神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感,那份倨傲劲儿,比起她家那只傲娇的小摇篮竟也不遑多让。   贞穹瞧着,都替他梗着的脖颈感到一丝疲惫。   贞穹和相熟的几人点头寒暄,刚落座。   那位“梗脖子”先生的目光便朝她的方向略略偏了偏,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开口问道:“你是哪一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语气,就像即使是一只路过他门前的狗,都得去跟他打个报告一样。   给贞穹都整笑了。   她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学着自家小摇篮的姿态,抬抬下巴,甚至更慵懒几分,只拿眼尾轻轻一撩,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你又是哪一房的?我也没见过你。”   显然被这软钉子噎了一下。他左右环顾,似乎想寻求声援,却发现同桌的年轻人们正无比专注地低头刷着手机,仿佛屏幕上是关乎国运的头等大事。   他清了清嗓子,脊背挺得越发笔直。   “上荫里,长房,宴字辈长孙,贞宴暇。”   报完家门,他刻意停顿。似在等贞穹反应。   贞穹挺不解的。   她右手随意向外摊了摊:“所以呢?”   “你——!”贞宴暇瞬间气如斗牛,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白皙的面皮隐隐透出红晕。   桌上其他人虽然依旧保持着看手机的姿势,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只有那不断抽搐的苹果肌,泄露了他们憋笑憋得有多辛苦。   贞穹更加不解其意,但见满桌竟无一人为这位“长孙”说话,估计这位爷平日里也没少“造福乡里”,她便也彻底放下了心。   不过,“贞宴暇”这名字倒勾起了她一丝模糊的记忆。贞宴暇……贞宴暇……   电光火石间,贞穹猛地一拍桌子(没真拍响,但气势十足),恍然大悟地指着他:“噢——!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小时候欺负小晦,被我提着扫帚追着揍了两条街的‘睁眼瞎’?啧,真是男大十八变啊,现在倒收拾得人模狗样了,差点没认出来!”   “你……你你你……”贞宴暇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紫,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贞穹,“你是贞穹?!”   “没错,”贞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坦然迎视着他震惊又羞恼的目光,“正是你姑奶奶我。”   贞宴暇的脸上如同开了染坊,青红白紫轮番上演,活像只炸了毛又不敢真啄人的斗鸡,说出来的话更是怂得离谱:   “你……你你……粗鲁!”他似乎觉得气势不足,又强调道,“从小就粗鲁不堪!”   就这?   贞穹直接被逗笑了,眉梢微挑:“看来你记忆犹新嘛。怎么,今天还想重温一下当年的滋味?”   那高大的身躯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贞穹简直傻眼。   这人是白长了这么大个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方稳稳地按在贞宴暇的肩膀上,阻住了他后退的趋势。来人比他年长几岁,面色沉郁,视线快速扫过全桌,最后在贞穹身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嫌恶地移开。   那种包含轻蔑的审视打量,让人很不舒服。   男人仿佛当她们不存在,只对着贞宴暇,用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清的音量,刻意拉长了调子道:“一个连族谱门槛都摸不着的私生女,跟她废什么话?走,跟我去那边坐。”   贞穹收敛了慵懒的笑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说话的男人,目光沉静。   贞宴暇眉头紧锁:“哥!别这么说……”   他转向贞穹,嘴唇嗫嚅着,显然想说什么缓和的话,但撞上她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很是发怵的样子,终究没敢开口。   贞穹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她只看着男人。   男人似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提高了声音:“怎么?今天这种场合,你还想撒泼打人不成?”   没等贞穹开口,桌上与她相熟的几人早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呛了回去。   “哎哟喂,有些人自己也知道今天是人家的大日子啊?出门前嘴是没洗还是怎么的?隔着老远我都闻着一股子恶臭!”   “奇怪,这酒店什么时候成宠物友好店了?我刚刚好像听到几声不太悦耳的犬吠,吵死了!”   “嚯!这是在向我穹姐下战书?”一个叫房年的小伙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袖子一撸,露出精瘦的胳膊。   随着他的动作,旁边桌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小姑娘也呼啦啦跟着站了起来,眼神不善地盯住男人:“就你?还用不着我穹姐动手!来来来,小爷几个先陪你‘练练’!”   旁边的人赶紧拽住房年的胳膊,佯装斥责:“哎哎哎,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脑残是会传染的懂不懂!最要命的是有些人吧,看着人模狗样的,偏偏还办不了残疾证!”   房年立刻配合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夸张地拍着胸口:“真的假的?妈呀,那可太吓人了!”   男人气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一张嘴哪里敌得过几张嘴的连珠炮。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好!很好!”   贞宴晚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您夸奖。宴明哥哥那样的是比不上,但比着您呢,我们可就不谦虚了,确实‘优秀’得很!”   就在这时,贞穹动了。   男人和贞宴暇瞬间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盯着她。   她却并未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交叠起双腿,换了个更舒服的二郎腿姿势。   她伸手将身边站着的贞宴晚轻轻拉回座位,又向下压了压手掌,示意那几个炸毛的“小刺猬”都坐下。   其他人还算配合,唯独房年坐得心不甘情不愿,屁股只挨着半边凳子,一双眼睛依旧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剜着男人,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几个洞。   “都激动什么?别嚷嚷着让主人家难做。”她不咸不淡地开口,又拉了一把房年,“都说贞家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作死的人必会自作自受。急什么?”   男人哼了一声:“希望你7天以后还能这么跟我们说话。”   说着就拉贞宴暇走了。   贞穹莫名其妙,这是什么的新的放狠话方式吗?   房年又想窜起来,被贞穹一个眼神加手势死死按住。   她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等着。”   房年不解,但也乖乖坐着,贞穹也没多做解释。   变故就在下一刻发生!   刚走出去没几步的两人,不知怎地脚下猛地一绊,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套住,惊呼着朝旁边歪倒,结结实实撞上了靠墙摆放的传菜小推车!此时推车上正摞着刚端上来的前菜:红油鲜亮的口水鸡,酸辣爽脆的泡椒木耳……瞬间天女散花!   待两人狼狈不堪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时,那场面简直“酸辣开胃”。   满头满脸、满身华服,都挂满了红油、花椒粒、木耳丝和鸡块,刺鼻的酸辣味瞬间弥漫开来。   “刷——!”   多许大好的头颅——全桌人,包括附近几桌刚才听到贞穹那句“自有天收”的宾客,目光整齐划一地聚焦到贞穹身上。   贞穹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都看我干什么?我离他们至少三丈远,手一直放在桌面上,动都没动一下。”   旁边手足无措的服务员也乍着手赶紧撇清:“不关我的事啊!餐车一直靠墙放得好好的,绝对没挡路!是他们自己……自己突然撞过来的!真的!不信可以调监控!”   贞穹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大概……是现世报来得比较快?”   “噗——哈哈哈哈!”房年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嘎嘎的怪笑声,笑得前仰后合。   在一片窃窃私语和憋笑声中,两个散发着浓郁“酸辣”气息的家伙,顶着满场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宴会厅。   刚迎完最后几位客人进来的贞宴明一家人,看着这混乱的一角不明所以。   众人默契地粉饰太平。   “没事没事!”   “一点小意外!”   “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东西而已!”   “快收拾一下……”   混乱中,贞小寒抡着小短腿,像颗小炮弹似的,灵活地穿梭在人群腿脚间,飞快地向贞穹跑来。   它个子实在太小,差点被忙着收拾地面的服务员一脚踩到!   贞穹眼疾手快,装作不经意地拂落桌上的钥匙。趁着弯腰去捡的瞬间,手臂一抄,稳稳地将已经扑到她腿边的小人儿捞了起来。   骨碟里早已铺好一张带着淡雅香气的压花餐巾纸,贞穹不动声色地将小家伙安顿在上面。   贞小寒揣着小手手,盘腿端坐,小脸绷得紧紧的,整个小人儿都气鼓鼓的。   神奇的是,它身上那身小小的衣服仿佛也有了生命,随着它急促的呼吸一鼓一鼓,像是在替主人表达着强烈的愤怒。   贞穹觉得它这副模样可爱极了,忍不住伸出食指想去戳戳它圆鼓鼓的脸颊。   小人儿却气呼呼地把小身子一偏,灵活地躲开了她的手指,还努力挺起小胸脯安慰她:“宝宝不怕!我已经教训过那个大傻子了!”   看着它这副“我很凶但我保护你”的模样,贞穹心里那点残余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哎呀,她这还没出手呢,就被自家这丁点大的“小摇篮”给护上了。   贞宴晚凑过来:“这餐巾纸有什么特别的吗?你一直盯着看。”   贞穹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把骨碟护进更面前一些。   她转移话题,问:“那贞宴暇怎么回事?整的跟他是多了不起的名人一样,小时候也没见他这么讨厌。”   房年也凑了过来,一脸难以置信:“姐,不是吧?我当你刚才是在故意气他呢,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贞穹茫然。   贞宴晚捂着脸,哭笑不得:“所以……你也不知道七天以后到底什么事?”   “什么事?我正想问呢,是什么新骂人的梗吗?”   房年一拍脑门,哀叹道:“姐姐!今年是大祭之年啊!你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一点都不关心?”   “大祭之年?”贞穹牙酸,有听没有懂。   房年简直拿她没办法,只能当起解说员:“贞氏除开每一年的日常祭祀之外,每五年一小祭,每十年一大祭。十年一次的大祭!大祭之年,天南海北的族人都得尽量赶回来!这些哥哥姐姐们要么在外地工作,要么在国外读书,要不怎么会千里万里赶回来?十年前那次你十多岁应该有印象啊。”   原来这些年轻的生面孔是这么来的。   贞穹:“哦,谢谢,我十年前也没参加过。”   房年噎了一下,又说:“你当晏明哥明知道二叔反对他辞掉兽医站的工作,他偏生要在今年考博士?”   “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今年是大祭年,晏明哥想要学习上进,别说二叔,就是族长也不能明着反对。”房年煞有介事,“这是祖宗规矩。”   听不懂。   贞宴晚解释:“咱们背家谱童谣的时候,穹穹应该还没回来读书。”   贞穹:“家谱童谣?”   “算是家训吧,为了让小孩子容易记住,编成了童谣的样子。”   说着还轻轻背了其中一小段。   读书郎,读书郎,诗书画,挂满墙;   金石刻,叮当响,百工技,手心藏;   冬练字,夏采桑,秋酿酒,春播秧;   天门开,降祥光,贞家子,当自强。   “这是其中的‘劝学谣’。”又解释了和大祭的关联:“大祭之时,高材生们上香可是要站前头的。二叔就是只为了上香的位置,也得同意晏明哥先斩后奏。”   贞穹:“……”   忽然很庆幸,没进家谱,不然要背的东西好像又多了许多。   她想起贞宴暇,听说也是在常春藤名校攻读:“贞宴暇也是因为大祭回来的?”   贞宴晚接话:“何止呢,族长都六十多岁该退休了,今年大祭,估计会选出少族长。贞宴暇是少族长的候选人之一,所以他堂哥贞宴昙才会和你放狠话。”   “少族长,就那么个怂货?”   桌上一位生面孔举手:“我说句公道话,我和贞宴暇在国外念一个学校,他平常不这样,性格上是骄矜了些,可他成绩优异,也有手段。很受欢迎的。”她觑了一眼贞穹,“好像就只见着你才跟一条见了猫想雄起的耗子一样,哪料到,耗子始终是耗子。”   贞穹喜欢她的比喻,问她名字。   听说叫贞宴时。   “你不会也是那什么少族长候选人吧?”   贞宴时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以后请多指教。我学商的,有相关的问题可以找我。”   贞穹和她握手。   房年又笑嘻嘻道:“不止宴时姐姐,还有这位宴晓姐姐,宴晓姐姐年纪轻轻就在振华大学任教。”   贞穹小小哇了一声。   贞宴晓看起来要年长许多,自有一股学者的睿智和沉静,她和贞穹打招呼:“我目前在做古文字研究。”说着,从随身包里掏了一个巴掌大的玩偶出来,“这是我们项目组自己做的玩具,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玩偶还没递过来,贞穹已经咦了一声:“甲骨文?”   贞宴晓眼睛一亮:“你知道?这些家伙都不感兴趣。”   贞穹:“没看错的话,这是一个‘我’字?”   贞宴晓眼睛更亮了:“他们看到都说这是个小斧头。”   我字在甲骨文里就是一个带柄斧头的样子,不知道的人确实容易看错。   贞宴晓:“你专门学过?”   “也不算。”贞穹道,“最近交了个网友,喜欢用甲骨文和我聊天,看多了也就会一些。”   房年大挠其头:“你这是交的什么网友,太中二了吧?”   贞宴晓倒是很感兴趣,想听贞穹多聊聊。   贞穹哪里能说更多。   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少族长候选人一共三个?”   “哪能,多着呢,好些还没到。”   “那贞宴昙怎么一副贞宴暇势在必得的样子。”   全桌沉默,房年张了张嘴,似乎想吐槽,最后还是干巴巴地说:“大概,是自信吧。”   贞穹:“……”   其他人:“……”   贞穹又纳闷,“真有少族长这么个岗位?我还以为是那些导游瞎掰呢。族长,少族长到底干嘛的?”   在她自己的理解里,更偏向于这两个岗位都是吉祥物。   全桌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贞宴晚拍拍她:“……穹穹,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真的对家族一无所知。”   贞穹挠脸:“也不是吧……我知道族里有公共资源,尤其是知识内容向的”   给鬼丑的学习资料就是走的这个渠道获得的。   全桌人都看着她。   贞穹努力想:“……族里应该有专门的公益组织?我自从回来读书开始,奖学金助学金都是族里出的,我妈过世之后,还给我发生活补贴。收到过邮件,上面说是族长特批。”   “还有呢?”   贞穹眨眨眼,眼神清澈又智慧。   这就是个妥妥的家族文盲。   众人无奈开始给她科普。   也不怪贞穹,她不进族谱,并不完全算是贞家人。   但她随母姓,母亲至死都没有结婚。   这在贞氏家族的规则里,凡是未曾婚配的本族女性,可以终生享受家族提供的一系列福利和补贴。   贞穹正是因此才得以受益。   那么问题来了,支撑如此庞大福利体系的资金从何而来?   答案就在这“族长竞选”之中。   那些天之骄子们不远万里赶回来,可不是为了当个有名无实的吉祥物。   贞氏,早已不仅仅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血缘家族集合体。   在现任族长和众多长辈数十年的经营下,它已悄然蜕变为一个庞大而低调的商业帝国。   这头巨兽的本体深扎在祇阳市,但其强健的触须和众多分支,早已延伸至四面八方,甚至在万里之外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远的不提,单说眼前。   日进斗金、游客如织的祇山国家森林公园,贞氏家族就持有举足轻重的股份!   族长,绝不仅仅是一个荣誉头衔。他(她)是切切实实掌控着这家大型综合性商业集团命运的掌舵人!   如此重要的位置,接班人岂能儿戏?   家族很早就开始从全族适龄子弟中,遴选品性、资质俱佳的苗子进行系统性培养。   然后在各个阶段设立不同的目标进行考核,一批批淘汰,走到最后的离那个位置最近。   按贞穹的理解,就跟练习生选拔差不多,从海选开始,一轮轮过关斩将,直到筛选出top1。   到目前为止,这一批一共还剩九位候选人。   也并不全是像贞宴时她们这样年纪的,据说最年长的一位快四十了,正值壮年。   小伙伴们给贞穹分享了一下另外那些候选人的名字。   有两个她还挺熟。   啧啧,说好的大家都是难兄难弟难姐难妹呢?   结果你是悄咪咪微服私访的太女太子?   这些事情,贞穹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们也没有刻意隐瞒,偶尔也会半真半假地互相打趣“以后你当族长罩我”之类的话。   但是,作为麻瓜的贞穹没当真啊,都当是开玩笑而已。   谁知道有的人不显山不露水,是真有一个家族要继承啊?   还剩九个候选人呢。   贞穹问:“怎么选?老族长指认,还是来个几回合的文斗武斗?”   房年一筷子菜还没咽下去,就被呛到了。   “还文斗武斗?穹姐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贞穹:“……这都有家族继承制这样的东西出来了,文斗武斗又不突兀。”   她这时候完全有一种自己在和一群封建余孽说话的既视感。   就挺荒谬的。   对于少族长选拔方式这一部分他们没有细说,只道:“大祭那天你就知道了。”   贞穹就问:“大祭在哪里举行?”   “祠堂啊。”   “那里能装下这许多人?”   贞宴晚问:“穹穹,你是不是连祠堂都没有去过?”   “祭祖烧香什么的也不关我事儿,我去干什么?”   贞宴晚都要抓狂了。   “那是在内堂,外堂部分就是游客都能去。那么大一个景点,就杵在你家门口。”   贞穹笑了:“哪个本地人会去家门口的景点人挤人啊。”   其他人:“……”   房年拱手:“穹姐,不愧是我姐!”   这样的恭维贞穹可听不进去。   说实话,她现在挺想跑的。   她以前知晓得不详细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呢她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适合去局子喝茶的面相。   公共景点,大型祭祖活动,很多人……   这样小众的词汇组合在一起,贞穹只能想到的是非法集会搞封建迷信。   还有啊。   她现在知道贞氏是一家企业。   但是,这个企业是家族制。而且这个家族盘踞一方,听起来还挺有能量。   她就想问了,难道政府不管的嘛?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其他人:“……”   贞宴时开口道:“全国家族企业多得是,我们只是大了一点而已。贞氏合法经营,遵纪守法,创造高额税收。也为本市及周边城市居民提供大量工作岗位,维护社会秩序稳定。”   听听,不止没问题,功劳还大大的。   可贞穹吧,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眼里依然充斥着智慧清澈的光芒。   其他人:“……”   无语翻了一桌人,贞穹化感慨为食欲,仔细品尝贞宴明的“升学宴”。   坐在骨碟“宝座”上的贞小寒也没闲着,它小手指点江山,帮贞穹物色美食:“这个!宝宝快吃这个!旁边那桌都光盘了,肯定好吃!”   它为了看得更清楚,还垫着脚尖四处看。   贞穹夹菜时,它大半个身体都压在玻璃转盘上,还催促:“宝宝快夹,我给你控住。”   每当贞穹听话地夹起它推荐的那道菜,送入口中,小家伙就会同步张开小嘴,假装自己也吃了一大口,然后眼巴巴地问:“宝宝,好吃吗?”   贞穹只能不着痕迹地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两下,表示“好吃”。   得到肯定的信号,贞小寒立刻开心得眉眼弯弯,小胸脯都挺高了几分。   然后它又爬起来,继续踮着小脚,认认真真地巡视着满桌佳肴,小脑袋左摇右晃,别提有多操心了。   贞穹在宴会上大快朵颐,浑然不知此刻在遥远的北方,一场由她上传的视频引发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北方某大学,教师楼,书房。   一位名叫张严的老教授正在为他的《国学鉴赏》的选修课备课。   这位教授为了为提升学生们的学习兴趣,打算为他的教案里增加一点儿视觉更强的东西。   他正在哼次哼次找视频呢,然而找了半天,找出的东西都大不如人意。   资源多得是,但用他治学半生的严谨眼光看,那些东西大部分不是牵强附会,就是张冠李戴,又或者全是硬伤,狗屁不通。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以拿到课堂上误人子弟。   张严冲浪技术有限,反正是越找越生气,看得他血压都隐隐有上升的趋势。   他也不是硬要找到视频。   以前他上课是没有这些花哨东西的。   前阵子学校搞了个什么课程体验调研,祖国的花朵们为每一位老师针对性地提了许多意见,学校选择性地采纳了一部分。   给教师们开了个大会,说下半年主要抓的工作就是教学方法的改进。要评分和排名的。   张严嘴上嘟哝着“折腾”,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花样折腾。   其实吧,这些政策主要落实受众是学校里的年轻老师。   像他这样的“老油条”们,基本是自有一套自己的教学风格,对于上面年轻领导的政策是左耳朵进又耳朵出。   他们有这样的资格。   可张严不一样,他是在老伙计中间,连一年生了几次病都要比一比得第一人。   和“老油条”们一样摆烂排名垫底的话,他会浑身难受。更何况他认为学生们很多意见都是合理的。   于是,他开始折腾自己。   张严歇了歇又开始冲浪,在检索框输入“诗经”二字。   不知道翻了多少视频之后,他终于看到一条特别的视频。   为什么说“终于”呢?   还没看内容,这个视频的封面就已经足以抓住张严。   一位身着繁复素白祭服的女子,立于一口造型古朴的青铜巨鼎之前,双臂舒展,虔诚地拥抱苍穹。   那肃穆的氛围、那极具冲击力的构图,瞬间将张教授带入了那个遥远而神秘的祭祀场景!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张严甚至没有感知到时间的流逝,等视频出现片尾他才发现已经十五分钟过去。   这时候,他才激动起来。   “猗那!竟然有人复原了猗那!”   并且,第一遍看下来他并没有看出哪里不对。   张严点击重播,看第二遍。   这一次,他不时点击暂停欣赏。   “不但复原了祭祀场面,还复原了商时的口语。”   张严因为年轻时的一些经历,他是能听懂客家话和粤语的,不但能听,自己也能说。   这个音频他反复听了几遍,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这些口语的发音和咬字完全正确。   他所任教的大学的隔壁也是一所著名大学,对方学校在近两年曾经做过一个叫做古语言数据库的项目。   这个项目尽可能地还原了中华大地上各朝各代古语言官话。   张严被邀请去鉴赏过。   对比起来,他认为这个视频里的口语更流利自然,就跟说话的那些人平日里真是那样讲话一般。   “这到底是哪个团队做的?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张教授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敬佩。   这样的成果,按道理早该在学术界引起轰动了,那群老伙计们怎么可能忍得住不炫耀?   呵,你当他怎么会被隔壁学校邀请去鉴赏他们的数据库成果。   张严是越看越喜欢。   视频没有知识性错误,演员演得也好。   那就是他想象中的君主、王后和贞人。   张严认得的娱乐圈人不多,就把在家打游戏的孙女张宏叫来:“宏宏,快来看看,认不认识这几个演员?”   结果孙女一看,眼睛都快巴到屏幕上了。   “哇哇哇,这白衣服的女演员是谁啊,也太有韵味了吧?”   张严扯着她后退。   张宏问:“爷爷,你看的什么电视剧?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有品味的导演了。”   张严瞪眼睛看她。   张宏自己也不尴尬,没得到回答自己拿截图全网搜索。   几分钟后,张宏一脸困惑地抬起头:“奇了怪了……爷爷,网上完全搜不到这个人!不只是她,其他几个主演也查无此人!连这个视频的花絮、剧照都没有一张!这团队也太神秘了吧?宣发为零?”   “是不是你方法不对?”张教授有些不信。   “爷爷,现在ai检索多强大啊。几秒钟就可以读取几十万个网页。”   祖孙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索性又一起重温了好几遍视频。每一次观看,都能发现新的、令人惊叹的细节。   服装上繁复而精准的纹饰,人物佩戴的金玉首饰所体现的等级差异,群众演员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虔诚与敬畏……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真实到不像精心编排的表演,倒像是有人扛着摄像机穿越时空,记录下了一场真正的商代大祭!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纪录片或者影视剧能达到的效果,”张宏笃定地说,“肯定是某个顶尖大学或者研究机构,砸了重金和心血搞出来的学术复原项目!”   张教授深以为然。   张宏帮着爷爷将这个视频连接转发到了老教授的各个学术群里。   问是哪个学校竟然悄摸声地竟然搞了个大的。   结果不但没有找到答案,只是让发出疑问的人更多而已。   “老张,你哪里搞到的好东西?”   “不是我们学校。”   “也不是我们学校。”   “以这个作品的水平,得是个多领域合作的大项目,查查立项批准呢?”   “已经查过了,完全没有。”   “……”   没有得到答案,张严越发兴趣起来,完全忘了最开始他是来找备课教案的。   重播的次数多了,张严逐渐把关注点从画面转到文字上来。   这一看,不得了。   张严也是研究过一阵甲骨文的。   所以他基本能看懂。   这个视频里出现的文字不多。大部分没问题。   但是有几个字,他看出了不对。   这几个字里,有的虽在甲骨文出土资料中存在,但学术界尚未破译其确切含义,而视频里却直接标注了对应的简体字;还有的字形,他从未在任何权威资料库里见过!   由于画面拍摄严谨程度珠玉在前,张严怕自己记错了,还找出了甲骨文字库进行一一对比。   他的记忆并没有出错。   字幕里确实出现了充数的甲骨文字,以及乱标汉字的情况。   张严痛心疾首。   “可惜了!这么好的作品,怎么能在文字考据上出这种纰漏?”   这也太不严谨了!   张严实在忍不住,打开视频评论去,就准备给创作创作团队留言指正谬误。   他拿出了教育学生和写论文的态度,还在发布评论前,专门打了草稿。   只是,他写着写着,就察觉更不对劲的地方来。   甲骨文属于象形文字,象形表意,所以是可以从字形本身大致推测判断意义的。   张严停下笔,眉头锁得死紧。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会不会……视频里的标注才是对的?而现有的某些释读,或者未被释读的字形,其意义正隐藏在这看似“错误”的对应里?   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错!   “不可能!一定有哪里弄错了!”张教授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冲到书房那面顶天立地的书墙前,开始疯狂地抽书、翻书。《甲骨文合集》、《殷墟卜辞综述》、《古文字类编》……一本本厚重的典籍被迅速摊开在书桌、地板甚至窗台上。   整洁的书房顷刻间变成了考古现场。   越翻越不对,小老头从凌乱的书堆里站起身,拿着自己的证件就出门了。   张宏从自己的房间探头:“爷爷,你去哪里?”   “图书馆!”   小老头在图书馆找了堆的书抱着,还在找其他的。   中途碰到了自己的几个学生。   学生们向他问好,然后就被拉去做了壮丁。   张严把学生们指挥得团团转。   师生几人大约一共在图书馆里翻了几十本书,n篇论文。   学生们被导师这罕见的亢奋状态搞得一头雾水,但只能依令行事。图书馆的角落,师生几人埋头在书山文海中,空气中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张教授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溜圆,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形演变的草稿纸,脸上是混合着极度震惊与茫然的表情。   一个学生好奇地捡起飘落的草稿:“老师,您这是……在推演甲骨文字形演变?”   张严此时根本就没有心思安抚学生的好奇心。   时间太短,他来不及做太多,只推演了一个字。   如果假设那个甲骨文和简体汉字对应正确,往前推找证据,竟然证据链是完整的。   换句话说。   张严在假设答案正确的情况下,找出了解题过程。   从甲骨字形,到周代金文,再至秦汉简牍……最后演变乘书汉字。   求解过程足以让他写一篇论文。   可是……这对吗?   一个为难了多少人的甲骨字就这么被随随便便破译了?   一股强烈的直觉冲击着他:剩下的那几个“问题字”,恐怕也是真的!证明它们,需要的只是时间和更深入的研究!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学术群里早已被他的视频链接刷屏,消息铺天盖地:   【老张,找到来源了吗?急死人了!】   【这视频里的青铜器形制太正了,绝对是顶级专家把关!】   【@张严老张,说话啊!别装死!】   张教授看着满屏的追问,再看看手中那几张重若千钧的草稿纸,脸上只剩下苦笑。   他也想知道啊!   这视频的创作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然如此举重若轻地将这些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炸弹”随意抛撒出来,不留任何署名和解释?   这是要让多少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们“道心破碎”,又会让多少人为之疯狂?   就这样,因为一直找不到创作者。   这个在平台上没什么数据的视频已经在学术圈像病毒一样快速扩展开去。   就在张严教授在书堆中凌乱的同时,一场网络风暴也因同一个视频悄然酝酿。   一位名叫“剑阁闻铃”的鉴宝博主开始他今日的直播。   剑阁闻铃本身是一位历史高材生,做的也是相关工作。性格幽默跳脱,就爱在网上帮人鉴宝。   没多久他便以非凡的专业能力,过硬的文学造诣,以及讨喜的性格成为了这一赛道的top1.   近期他帮网友鉴宝做得有些疲倦了,开启了一个新的系列。   就是刷一些古装影视剧或者纪录片的视频,点评其中出场的道具,顺带科普一些历史知识。   他解说词深入浅出,张口就是金句。   即使一个平平无奇的视频经他解说也会变得有趣起来。   在娱乐中学习历史?   爱了爱了。   这个系列开启之后,剑阁闻铃带领网友们见的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真宝物,更多的是道具形制都有问题。   网友们就爱听他花样吐槽各种敷衍的道具组。   今天,剑阁闻铃照样带着七位数的网友刷视频。   “家人们,今天咱们继续鉴宝之旅,看看能刷到什么‘惊喜’……咦?”   鼠标滚动间,一个名为《你不知道的诗经#猗与那与#》的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   封面那肃穆的祭祀场景让他精神一振:“这个有点意思!看着像纪录片的质感,点开看看。”   他如平常一样开始就着画面解说历史。   难得的,他今天满口都是好话,不无赞赏。   网友们就知道了。   视频好。   博主好。   想长脑子可以关注。   好的,已经关注了一波。   再次回来听讲。   然而,当画面切换到一组祭祀礼器的特写时,剑阁闻铃的解说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凑近屏幕,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飞快地操作鼠标,将视频画面不断放大、再放大……聚焦在那些青铜礼器细微的纹路、铸造痕迹和独特的金属质感上。   直播间瞬间被问号刷屏:【主包???】【发现什么了?】【卡了吗?】   剑阁闻铃深吸一口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挠自己的脑门,脱口而出:“不是……这也太刑了吧?!”   【主包别卖关子!快说!】   【急死我了!到底怎么了?】   剑阁闻铃也想解说,但他自己也没搞清楚呢。   他眼睛还在视频上,顺口解释:“兄弟们……我……我有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点吓人的猜测……视频里这些青铜鼎、编钟、长钺,还有那些金玉配饰……它们……它们看起来,不像是道具。我合理怀疑,都是真货。而且是碰一个噶一个的那种真货。”   直播间瞬间炸了!弹幕如海啸般涌来。   他又抓耳挠腮地自言自语:“可是这些铜货的颜色不对啊……但是除开颜色哪哪都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干他们这一行的,有时候并不是完全靠积累和知识。   一些关键时刻,可能灵犀一点的直觉更可靠。   现在,剑阁闻铃的直觉就在向他疯狂输出:别相信眼睛,都是个顶个的真货!   ————————   明日上夹,明日的更新在无限接近24点的时候。   走过路过的宝子们在等更的时候可以移步专栏看看有没有其他爱吃的菜。   虚海系列已完结《我用人物面板伪装神棍》看过的都说好。   虚海系列预收《从怪谈餐厅开始》《我的三百个废物系统》 [23]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3:直接上报吧,看看上面是什么意思。   “嘶……”剑阁闻铃,本名凌简文的青年,烦躁得几乎要把头皮挠破,五指深深插入浓密的头发里,无意识地用力揪扯着。   他盯着屏幕,眼神恨不得穿透像素点。   “这对吗?”   “这不对!”   “可是……这么不对的东西,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对?!”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   他如同念诵着诡异的绕口令一样自言自语,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直播,忘了那七位数在线观众的存在。   他摘下高度近视的眼镜,仔细擦拭镜片。   又狠狠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还嫌不足,在直播间观众嘻嘻哈哈的调侃话语里又做了半套眼保健操才算。   凌简文重新戴上眼镜,又贴上屏幕。   他反复拉动进度条查看,将几个关键帧放大到极限。   最终,他放弃了在线播放,直接下载视频源文件,在另一台电脑中,导入一个界面复杂的专业软件。   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后,画面中的大鼎、编钟、长钺,各个不同角度被逐一精准地抠取出来,并标记上编号:001,002,003……   在观众看不见的另一块屏幕上,光标闪烁之后,两行小字跳动:   【深度图像识别与特征比对模型启动……】   【识别进度:56%……60%……65%……】   凌简文抱臂而坐,在他无意识间,右手拇指的指甲已经被他啃得坑坑洼洼。   【【滴!】   【001号物品识别完成。】   凌简文精神一震,立马坐直身体。   【鉴定对象:001号物品】   【对象名称:夔龙云雷纹双耳原色铜鼎】   【深度鉴定报告如下】   分范线:清晰、精准、流畅,符合商周块范法陶范特征。   纹饰:夔龙纹、云雷纹图形结构、布局、风格完全正确;浮雕线条刚劲有力,转折分明,无绵软模糊感。   垫片痕迹:位置、形态、大小完全符合商晚期青铜器铸造工艺特征。   芯撑孔洞:形态、分布符合商周铸造工艺。   器型:口沿微侈,立耳微外撇,深腹圜底,柱足中空并与腹腔相通。比例、弧度、整体气韵高度符合商晚期标准。   材质色泽:根据表面反光光谱及色彩分析,铜锡铅合金比例推断正确,呈典型高锡铜器铸造后打磨初期色泽。   【综合判定结论】   此物品为采用商晚期典型工艺及合金配比铸造的铜鼎。铸造完成时间:小于五年。   【鉴定准确率:96%】   提升建议:如需获取更高精度鉴定结果,请提供全方位360度高清拍摄图像。   【最后,恭喜您!拥有高级审美的您,正在欣赏一件新铸造的商朝铜鼎。】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凌简文气得,狠砸了一下鼠标。   他烦躁地骂道:“我就知道,这玩意儿就是一智障!拿AI模型搞文物鉴定?简直是儿戏!”   凌简文骂骂咧咧,打算去关闭这个软件。   屏幕上出现的新的文字。   【*……¥¥(——……%)……】   【检测到逻辑表述存在时间线冲突。】   【怀疑底层程序运行错误,启动自动报障流程……】   【报障完成。启动深度自检模块……】   【深度自检完成。核心代码健康度评估:100%。无异常。】   【001号物品二次复核鉴定启动……】   【001号物品二次鉴定完成。结论维持不变。】   【附加文物信息】   文物等级:国宝级(基于工艺、器型、历史价值综合评估)。   流通状态:禁止出境文物。   国家文物数据库匹配:失败。未发现与该物品特征相符的已登记、已备案文物信息。   【法律风险提示:私人持有未登记之疑似高等级文物,涉嫌违反文物保护法(点击查看详情)。请立即停止持有行为。】   【建议处置:请尽快就近联系以下具备接收资质的文物保护机构(点击查看清单)。】   凌简文:“……”   一股荒谬感从脚底心直冲头顶。   仿佛一场一场黑色幽默正在眼前上演。   这模型不止智障,还是个会讲冷笑话的笑匠。   桌上的电话在振动。   看到来电显示,凌简文就气不打一处来。   电话刚接通,图索连珠炮似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喂!凌简文!你在搞什么鬼?!我后台报警系统都快炸了!提示有未登记的国宝级遗失文物在你这里触发了鉴定流程!”   “你今天是终于忍不住去刨哪个王侯将相的坟了?还是从什么渠道收到烫手山芋了?”   “喂!说话啊!哑巴了?!”   “我警告你啊,你别偷偷背着我搞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现在模型还在测试阶段没有连接警务系统,要是正式上线后,一逮一个准!我问你呢,你听到没有?”   凌简文:“……”   你倒是留个说话的气口啊。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没好气地吼道:“一两句话说不清!你赶紧滚过来!看看你开发的这个智障玩意儿给我吐出了什么神仙报告!”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老师,打扰您了。我给您邮箱发了一段视频和几张截图……情况有点特殊,我……有点看不准,想请您掌掌眼。”   电话那头传来了爽朗的年长女性笑声:“哟,这是碰上了硬茬子?你小子,还有你看不准的东西?行,发来吧,我现在就有空,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把你这双火眼金睛给拦住了。”   通讯结束,凌简文这才想起还在直播。   他重新回到镜头前。   “抱歉啊,朋友们。今天直播暂时到这里,我先下播了,再见。”   毫不拖泥带水,直播画面变黑。   直播间尚未完全关闭的聊天区却还在沸腾。   “?????”   “卧槽!什么情况?剑阁老师脸都白了!”   “兄弟们,抱紧我。从来没见过主包露出这么凝重正经的表情,一米九的我有点害怕。”   “我们……好像见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就是一个复古视频嘛,又这么邪性?”   “走走走,姐妹们,转移战场,我们亲自看看去。”   "去去去,算我一个。"   黑屏的直播间背后,凌简文的同事兼朋友,图索到了。   图索一来,就嚷嚷:“看到通知后,我查了服务器数据,只有几张角度不同的图片,看起来像是室外拍摄,实物没在你这里?到底什么情况?”   凌简文:“呵呵……”   图索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胳膊肘:“别阴阳怪气!说人话!”   凌简文只好把视频来源、自己的观察、AI的鉴定报告和那离谱的结论快速说了一遍,末了不忘补刀:“我一开始就说这种鉴定方法不靠谱,烧了那么多经费,就搞出这么个能把‘新货’断成‘商朝真品’的玩意儿?项目趁早停了吧,我就算了,别去霍霍了别人。”   图索断言否决:“这个版本经过无数次压力测试和实战验证,成熟度极高!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亲自去检查了鉴定过程和结果。   又打开自己带来的电脑做了链接。   屏幕被分割成无数个窗口,代码和数据瀑布般流淌。   眉头挤得死紧。   室内只有图索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良久,图索敲下最后一个键,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凌简文:“解决了?”   “我手动检查了核心算法和比对流程,甚至用原始数据重新跑了一遍鉴定引擎……结果,和你之前得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根本不是运行bug,程序本身就出了错。”   图索伸出一只手指,在好友面前晃了晃:“嘘……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是永远不要质疑我的技术。”   他调出几段视频:“我们可以现场测一测。为了测试迭代版本稳定性,我去找了几个特殊的物件拍摄了影像。这里面有以假乱真到足以让大师打眼的物件,是姑苏陈的手艺。一个青铜色的,一个原色。也有我在博物馆里拍摄的真品。才弄到,还没有来得及测试呢。今天倒是让你先见着了。”   凌简文:“别废话。”   图索给几段视频编号,上传模型软件。   几分钟后,全部鉴定完成。   姑苏陈高仿(做旧青铜色):【高精度现代仿商工艺品。】   姑苏陈高仿(原铜色):【高精度现代仿商工艺品。】   博物馆真品1:【商晚期青铜尊。国家文物编号:XXXXXXX。】   博物馆真品2:【西周早期青铜簋。国家文物编号:XXXXXXX。】   结果完美符合它们的真实身份。   图索摊开双手,一脸“你看吧”的表情:“证据确凿。我的‘孩子’非常健康,眼力精准得很。”   凌简文嘴唇抿紧。   “我的眼力也没有问题,自从出师以后,我就从来没有打过眼!”   他犹如困兽一样在,屋里满地转圈。   两只手的大拇指已经被他啃秃,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很快也步了拇指的后尘,被啃得惨不忍睹。   图索在他又一次踱到自己面前时,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到椅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承认现实吧。你内心深处,已经相信了我的模型鉴定结果,也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否则,以你的脾气,现在应该是拍着桌子大肆嘲笑我的AI是个废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愤怒。”   他盯着凌简文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不愿意去接受,它们共同指向的那个唯一、却完全违背常理的结论。”   “你要我怎么接受?你能接受吗?”   “为什么不呢?”图索的笑容充满探究欲,“当所有不可能的选项都被排除,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就是真相。老福尔摩斯的话,你总该信吧?所以……”他敲了敲屏幕上那口“崭新”的商鼎截图,“事情变得……极其有意思了。我就喜欢这种挑战认知边界的有意思。”   凌简文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在椅子里,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   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显示着“老师”。   凌简文深吸一口气,接通:“老师……”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凝重中有些兴奋:“简文,我的鉴定结果与你一致。”   “老师,你知道我……”   老师温和地打断他:“我能猜出来,不然你也不会让我参与进来。”   老师问了一下事件前因后果,然后笑了:“年轻人呐,你的专业素养是顶尖的,只是这心态,有时候反倒不如我这个老太婆稳得住。入行这么多年,考古圈里那些用现有科学框架解释不了的事情,你就算没亲身经历过,耳朵也该听出茧子了吧?眼下这个,才哪儿到哪儿?小场面而已。”   她轻笑一声,感叹道:“年轻人呐,你是顶顶的聪明,一路走得也顺利,这也是我一直担心你的点。这次你遇到这事儿,我觉得挺好。”   末尾又道:“年轻人,还需要历练呐。”   凌简文被说得羞愧:“老师,您看,现在要怎么办?”   “直接上报吧,看看上面是什么意思。我来联系,你别有太大压力。如果有后续调查或者研究需要,你肯定是核心参与人之一。保持通讯畅通。”   挂了电话,凌简文很不得劲地长嘘一声。   而此时,从他直播间涌去“历史搬运工”账号主页的网友们,正在评论区里欢乐过年。 [24]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4:人瑞预备役!   “让我瞧瞧,这是个什么东西。”   “卧槽!!!开头这个鼓声直接给我震懵了!!”   “这画面……这质感……电影级?不!这比我看过的任何历史大片都真实!鸡皮疙瘩起来了!”   “那个戴高冠的是女王吗?气场两米八!”   “快看6分45秒那个敲编钟的小姐姐!身姿太美了!像在跳舞!”   “那个光膀子跳舞的方阵……嘶哈嘶哈……(擦口水)”   “楼上注意点!这是神圣的祭祀!不过……肌肉线条确实绝了!力量感爆棚!”   “甲骨文字幕???感觉要长脑子了。”   “有古文字大佬吗?快出来翻译一下!这字幕说得对吗?”   “同求大佬解读!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我是学考古的……这视频里的器物形制、纹饰……细节太可怕了!那个酒器(卣)的提梁兽首……简直跟博物馆里的很相似,但又好像更……生动?”   “只有我觉得那个女贞人念卜辞的时候,有种悲怆又神圣的感觉吗?演技炸裂啊!星探在哪里?24小时,我要她的全部资料。”   “这UP主到底是谁啊?新号?这第一条视频就王炸??”   “跪求出处!是哪个剧组泄露的片花吗?还是国家级的文化工程?”   大部分的网友,是看不懂内容的。   只是图一乐呵,但视频所传达出来的情绪,是个哺乳生物,都能感受到。   于是四处有人在狂吼“牛X”和“震感”。   播放量突破百万!   点赞数破十万!   评论数破万!   收藏和转发数也在疯狂增长!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贞穹本人,此刻却沉浸在后院一派宁静的田园牧歌里。   她正悠闲地蹲在后院门廊的台阶上,手肘支着膝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鬼丑。她此刻正无比专注地拿着一把小马刷,动作轻柔地梳理着那匹矮脚马的浓密鬃毛。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微风拂过,屋檐下那对古老的铜环风铃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越声响。   贞晏明那边一直没有传来矮脚马买家的消息。   鬼丑倒是雷厉风行,自己动手,在后院的角落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结实的马棚。   两匹神骏的矮脚马便暂时安了家。鬼丑照料它们极为精心,刷洗、喂食、清理马粪……一丝不苟。   神奇的是,多了这两只生灵,院子里非但没有预想中的牲畜异味,   反而增添了一份勃勃生机,让贞穹觉得这方小天地热闹又和谐。   “叮!”   短视频平台发来的通知。   【您有一条私信请查收!】   贞穹顺手点开。   瞬间,页面叮叮咚咚,无数消息弹出来。   满屏待查看的红色。   【有999+人为您点赞】   【有999+人评论了您的作品】   贞穹有一瞬间的怔愣。   那条视频发布过后,她就前两天还关注了下,发现那就是个发霉小视频,她也就佛系地没再打开。   现在视频还少,以后号起来就好了,她如此安慰自己。   可现在……这阵仗,哪里是“有点小火”?分明是火山爆发了!   在评论区她发现很多人都在说“从剑阁老师那里来的”,贞穹猜测估计是某个大主播给她做了推荐。   评论区,整体很是和谐。   但排序在第一位的评论却是一条质疑评论。   发评人id叫大鱿鱼。   【我不否认这条视频的创作者有很深的历史造诣,从账号id上看估计以后也是走历史赛道的。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严谨,对粉丝负责。视频中有数个甲骨文的释义是错误的。】   这条评论下方,回复中有人赞同,有人质疑。各持己见。   大鱿鱼也回复了。   【具体错误涉及专业领域,解释起来篇幅较长。我已专门制作视频详细说明,感兴趣的可以点我头像移步观看。学术探讨,欢迎理性交流。】   贞穹皱眉,这是来她这里引流?   她去了对方主页,对方最新的一条视频就是对她视频中“误用甲骨文”的事件进行讨伐。   简直称得上义愤填膺。就像贞穹亵渎了他的神一样。   贞穹耐着性子看完了整个视频。平心而论,对方的论证过程逻辑清晰,旁征博引,显得相当“专业”。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列出了目前官方权威甲骨文字库中被确认破译的所有字符,而贞穹字幕中使用的那几个“争议字”,根本不在其列!   视频最后,大鱿鱼神情严肃地发出呼吁:   1、创作者应向广大网友及古文字研究界道歉。   2、为免继续误导观众,建议立即下架该视频!   贞穹摸下巴,怎么总觉得最后一点才是对方的目的呢?   也是有人为贞穹说话的。   【尽管我不是很懂,主播说得似乎也很有道理,但我认为结论还是太过武断。以视频的专业程度,背后一定有历史顾问,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   【赞同楼上,而且剑阁老师那边好像从视频里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持观望态度。】   【同上,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主播总给我一种要赶紧把小搬运架上绞刑架的感觉。】   【感觉+1】   -【呵,我不是专业的,不好评判真相,但吃相嘛,我还是懂一些的。】   【哈哈哈哈,楼上会说多说点。】   【我不爱学习,你们学术圈的事情我不掺和,但娱乐圈的事情我就发言权,小搬运啊,赶紧把你的演员们的账号亮出来,不就是要圈粉嘛?来来来,我自愿被圈。】   大鱿鱼亲自下场回复这些质疑。   【学术需要严谨的质疑精神,质疑与反质疑本就是推动进步的阶梯,何错之有?另外补充一点:目前国家相关部门对成功破译一个甲骨文字的官方奖励是10万元人民币!如果@历史搬运工真的掌握了这些“新字”的破译方法,为何不去官方机构报备、验证,推动学术进步?据我所知,近期并无此类新字通过验证的公告发布。】   贞穹正看着呢,又刷出了新的评论。   【别吵了!快去看@谓我老师刚发的视频!有反转!!!】   贞穹也感兴趣地转移战场。   谓我也是一位历史博主。   出乎意料的,谓我竟然在给“小搬运”洗白。   视频不长,就表述了两个点。   第一,她将那几个存疑的甲骨文拿去与自己的几位老师探讨,在翻阅大量资料后,初步可以判定,其中一个字汉字释义大概率是正确的,其他的还在研究中。   第二,谓我说了一件让人细思恐极的事。   【小搬运的视频专业性已经有很多博主分析过了,我这里不作赘述。我只说两个没有被大家分析过的点。】   【先说演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小搬运视频里群众演员的身高?我这里以那方铜鼎为参照物(默认与司母戊同高),对比计算出演员们的身高。男性中商王最高176cm,其他人的平均身高在165-170cm。出场的两位女性中,王后169cm,白衣贞人155cm。能参与到这种大型祭祀的基本属于贵族,这个平均身高是符合历史出土商人骨骼推测的。】   【再请大家看所有演员的长相,大部分人的面相属于高颅阔面阔鼻,商王开口的时候可以暂停,很明显地,有几帧里是可以看到他的牙齿的,门齿呈明显的铲形。扁平的面部、低矮的鼻梁及铲形门齿是东亚蒙古人种标志,现代人面部立体度更强。】   【不管是身高,还是面相。都符合已出土对商人的研究。】   【再说铜鼎中正在燃烧的谷物,尽管太小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从边缘还没有被烧到的种粒可以看出一些东西。鉴于咱们大部分网友都是五谷不分的,我直接说结论:经请教农学专家辨认,其外形远小于现代栽培的麦和粟,更接近原始野生种或早期培育种的形态,与商代农业发展阶段契合。】   【综上,从精心挑选符合商人种系特征的演员,到复原远古粮种作为道具……每一项细节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考据心力,都令人叹为观止。】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度的阅读理解,当如此多的‘巧合’汇聚在一部作品中,这就不再是巧合,而是创作者站在了知识巅峰之上,对历史极致的尊重与还原!】   【所以,就我个人意见。视频中所有被指出的所谓‘bug’,恰恰是其登峰造极的证明!它值得每一位历史工作者和影视创作者反复学习、揣摩!】   贞穹:“……”   看来,不用她下场说什么了。   好家伙!这些网友是拿着显微镜+八倍镜在看她的视频吗?!连演员的门齿形状和烧的谷粒大小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手臂上的汗毛再次集体起立致敬。   “贞小寒!你的防火墙……真的能顶住这种级别的扒皮吗?”她忍不住问旁边的小人儿。   贞小寒立刻挺起小胸脯,小手拍得啪啪响,小脸上满是“我办事你放心”的傲娇:“族长出品,绝对安全!只要能量充足,防火墙固若金汤!”   她略放下了些心。   然后想起,最开始通知她的那条私信。   那是一条好长好长的信息。   对方自称是某电影的副导演,开头是一大段热情洋溢的溢美之词,盛赞视频的考究、震撼与艺术价值。   接着切入正题:他们正在拍摄一部春秋题材电影,其中有一段宋国贵族祭祀先祖的重头戏。导演对目前设计的祭祀流程和舞蹈编排始终不满意,直到看到了贞穹的视频,惊为天人!希望能获得视频中这段祭祀创意(的电影改编授权,用于他们的电影拍摄。   末尾,对方爽快地开出了报价:版权费15万人民币。   贞穹瞬间精神了。   忙问贞小寒:“这种情况能算是跨时空交易吗?”   小人儿闭上眼睛,似乎在沟通无形的规则,几秒后睁开,肯定地点头:“算!以现代货币交换异时空的特定文化,符合杂货铺底层运行逻辑中关于‘文化价值交换’的判定标准!”   这也能行?   简直是意外之喜!   天上掉馅饼,还直接砸进了她嘴里!   卖!一定卖!而且要卖个好价钱!   贞穹瞬间干劲十足。她立刻让贞小寒帮她申请了一个全新的、加密的绿泡泡账号,火速添加了那位副导演的联系方式。   对方沟通很礼貌,试探性地询问她所在城市,希望能当面详谈。贞穹心知肚明,对方真正想见的,恐怕是视频背后那位“神秘的历史顾问”团队。   她怎么可能露面?   一番你来我往的线上拉锯战,凭借视频本身无可辩驳的价值和贞穹寸土不让的架势,最终,《猗与那与》视频中祭祀创意部分的电影改编权,被贞穹以22万元人民币的价格成功售出!   合同全程电子签署,流程高效。对方打款更是异常爽快,几乎是签完字的下一秒,贞穹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入账的短信提示。   看着账户里多出的22万,贞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结算。   【交易结算完成!获得生命值:35天!】   一股暖流瞬间充盈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富有”感让她几乎要飘起来!这简直是杂货铺开张以来,她做成的最大手笔、最轻松、回报率最高的一单生意!   贞穹兴奋地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的璀璨光芒。文化交易这条路,大有可为啊!   “贞小寒!”她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人儿。   小人儿被她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半步,一脸戒备:“你……你又想做什么?”   贞穹咧嘴一笑,笑容里充满了“暴富”的野望:“那个大鱿鱼,不是已经给我指明了金光大道吗?当然是,破译甲骨文,去领赏金啊!守着十九那么一个活生生的商代贞人知识宝库,这不等于守着座金山?!”   她立刻查询起当前甲骨文研究的现状和悬赏机制。   查询结果跃入眼帘,毫不夸张地说,物理意义上的,贞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已知出土甲骨文字总数:接近5000个。   目前被成功破译并确认的:不足2000个。   也就是说,还有超过3000个甲骨文字,如同蒙尘的宝藏,静待破译!   而官方的悬赏是:破译一个甲骨文字,奖励10万元人民币!   3000个字……   10万 X 3000=3亿人民币?!   不,这不仅仅是钱!换算成杂货铺的生命值……   整整有130多年啊!   贞穹的大脑飞速运转,巨大的数字冲击让她头晕目眩,。   命运啊,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前一秒,她还是个抠抠搜搜、为几头牛能多卖几百块而斤斤计较、时刻担心生命值耗尽的“活不起”小可怜。   而现在?   手握十九这个“人形甲骨文字典”的她,仿佛看到了一条铺满了黄金和……寿命的康庄大道就在脚下!   她贞穹,即将凭借这跨越三千年的“知识垄断”,一跃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瑞预备役! [25]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5:我,好像听到了大地的心跳。   钱要是这么好挣,就不会在那里等着贞穹来挣。   甲骨文的破译,绝非指着一个字形说“这是‘某’字”就能被学界认可、顺利领取悬赏的简单过程。   它需要极其严苛的论证链条:从字形分析、辞例推勘、历史文献佐证、考古发现印证,乃至与其他古文字的演变关系研究……   其过程至少要足以最终凝结成一篇A&HCI收论文,经受住全球同行的审视与辩驳。   那些皓首穷经的古文字学者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他们能从无到有破译近2000字,已是耗费了许多人心血、堪称筚路蓝缕的辉煌成就。   甲骨文自商代沉寂数千年后重见天日,其破译本身便存在着巨大的天然瓶颈:使用它的时代太过遥远,历史的尘埃早已掩埋了太多与之相关的语言、文化、制度细节。   尤其那些未被破译的文字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名词:人名、地名、方国名、祭祀名、器物名……   这些专有名词如同历史的孤岛,失去了连接它们的桥梁,仅凭零星的卜辞上下文,极难确定其具体所指。   它们或许永远成了失落的名字。   贞穹拿着答案去找过程固然是一条捷径,但这条路也并不好走。   人瑞,不是那么好当的。   贞穹揉了揉刚才因为幻想暴富而笑僵的脸颊,肩膀垮了下来,眉眼耷拉着,带着点自嘲问贞小寒:“你说,我是不是该改个带点好彩头的名字?刚找到的金光大道,不到一小时就塌方了。”   小人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开心就好。需要我直接在户籍系统里帮你改吗?即刻生效。”   贞穹连忙阻止!   杀鸡还用不上屠龙刀。   假使贞穹自己研究,且推演过程顺利,一周出一篇论文。   要完成这三千字的浩大工程量也需要一个甲子。   其他事都不用干了。   想想好恐怖。   “小寒,我可以找人帮忙吗?有那么多有识之士皓首穷经,如果我提供正确的研究方向,由他们去论证推演过程。这样我还能拿到生命值吗?”   小人儿揣着手手又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可以。虽然存在中间交易环节,但跨时空交易的核心逻辑依然生效。你提供了源自异时空的‘关键知识’。不过,由于最终兑换变现的不是你本人,根据法则,你只能从中抽取佣金。”   贞穹本来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还真可以这样操作。   她目光灼灼:“多少佣金?”   “不清楚。你现在的杂货铺等级太低了,我能沟通到的法则信息非常有限。你需要尽快升级。”   贞穹查看面板,距离升级,她还差五十多个生命值。   而且,这还不是“知识中介”计划的唯一障碍。   更现实的问题是:她去哪里找那么多顶尖的、愿意相信她这个“外行”指引方向的古文字学者?   那些有着自己研究领域、各有学术脉络和骄傲的专家们,凭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思路,转而相信她提供的“方向”?   贞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让她更头痛的事情接踵而至。   客服聊天界面上,闪烁着来自十九的最新消息。   【壬子卜,十九贞:帚妃娩,不其嘉?王占曰:「其隞!」兹御于玄祖,肇用二千人鬼方。若?受又?】   贞穹擦擦眼睛,确定她真的没看错,这一次,十九祭祀她的目的真的就是这个。   大大出乎贞穹的意料。   是什么呢?   大意是商王子优终于想好了要用释放那两千多鬼方奴隶的“功德”,向神明祈求什么恩典。   所求为何?   十九在卜辞上说,商王的后宫里有一位叫妇妃的女子生产,还是难产。他希望神明让这位产妇成功生下孩子。问神明这个交易如何,是否如意?   贞穹:“……”   她彻底麻爪了!   这……这完全超出了她的业务范围啊!   不回答?   不行,上位者避而不答是不作为,她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神设会掉的。   直接拒绝?   可是万一被商王、或被别有用心之人曲解为“神明不喜此子降生”?这很可能直接宣判了妇妃和孩子的死刑,一尸两命,甚至牵连无辜。   那么,她能做什么?   送药?   且不说她根本不清楚妇妃的具体情况(胎位?出血?感染?),现代那些针对性的特效药,她一个普通人根本弄不到,更无法保证在古代环境下安全使用。   送助产工具?   产钳?胎吸?没人会用!送过去也是摆设。   现代对比古代,在生育方面还有什么核心优势?   知识!先进的孕产医学知识和经验!   这些知识能帮到那位命悬一线的妇妃吗?   贞穹心里也没底,但此刻,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猛然想起之前在浏览@谓我主页时,无意中看到的一个系列视频,名字就叫《又是为穿越而准备的一天》。   其中恰好有一期主题是:【穿越回古代,如何降低孕产妇死亡率?】。   这个主题的视频是谓我联合另外两个医疗科普博主一起做的,同样的视频那两位医疗博主主页也放着呢。   贞穹看了医疗博主的验证信息,一位是国内某知名医科大学的教授,主攻产科,一位是三甲医院的医生,主攻儿科。   她们的账号id就是本名。   贞穹又顺藤摸瓜去了高校和医院官网查看。   照片和名字都能对得上,从个人简介上看,不但是专业人士,还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   她放下心来。   至少证明这些视频不是伪科学。   所有相关视频加起来,总时长超过7小时。   画面并非真人演示,而是采用了清晰易懂的模拟动画,内容极其详尽。   从孕期营养保健、常见并发症预防,到生产过程中的助产技巧如呼吸法、用力时机。   各种难产情况如胎位不正如臀位/横位、宫缩乏力、脐带绕颈、胎盘滞留/粘连、产后大出血等的识别与应急处理,再到产后的护理、婴儿的喂养与常见病防治。   甚至包括了如何在古代环境下就地取材制作简易助产工具如消毒、润滑,以及一些确有实效的常见草药方剂,如促进宫缩、止血消炎等功效的。   切实地考虑到了古代低下的生产力和医疗条件,仿佛真为穿越者量身打造。   贞穹立刻开始根据这些视频整理关键文字资料。但很快发现,这根本行不通!   那些草药,她要如何用文字准确描述其外观、生长环境?   那些助产手法,仅凭文字描述,极易被误解或操作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要是客服聊天能够支持发送视频就好了。   念头滑过,贞穹坐直。   规则……好像也没说不行?!   她立刻动手,将那几个关键的教学视频火速下载下来,屏住呼吸,怀着忐忑的心情,一股脑儿地全部选中,点击发送!   【跨时空视频传输中(1/6)】   【……】   【跨时空视频传输完成(6/6)】   成功了!   再一次赞美伟大的族长。   兴奋之余,她不敢耽搁,立刻补充了一段至关重要的文字说明。这次,她绞尽脑汁,努力将现代医学知识包装在符合“神谕”的外壳下,既要强调知识的珍贵和来源的神圣性,又要给自己留好“免责声明”。   【天有好生之德,泽被万物;然命数有常,寿夭穷通,弗与人事焉。今商王释鬼方之俘,活两千余众,仁心可悯,善举动天。乃感其诚,特问后土坤灵,赐部族繁衍存续之法。坤灵慈悲,赐下秘法凡六章:曰妊、曰娩、曰养、曰育、曰草、曰器。此乃大地生养万物之精要,望尔等珍之重之,勤习谨守。然!嗣息之成,母子之安,各承天时,关乎气运。坤灵赐法,乃增其生机,非可逆天改命也。尔等当谨记坤灵再造之恩,广布此法于四方,使兆民知生养之艰,感地祇之德,俎豆馨香,永祀弗绝!】   天道有爱护生命、促进生长的本性,恩泽覆盖万物。但人的命运生死、健康夭寿自有其规律,非人力甚至神力所能完全操控。   如今商王释放了原本作为人牲的鬼方部落奴隶,拯救了两千多条生命,这份仁慈之心值得怜悯,善举感动了上天。特地向大地之神要来能让部族繁衍延续的方法。   大地之神慈悲,赐下了秘法总共六章:分别是孕期调养篇、分娩助产篇、产后护理篇、婴儿养育篇、对症草药方剂篇和工具篇。这是大地生养万物核心奥秘的精华,希望你们珍惜重视,认真学习并严格遵守。   但是!生育是否成功、母子能否平安,最终还是要看各自的运气和天意,关乎个人的气运福泽。   大地之神赐予这些方法,是为了增加生存的机会和希望,并不能逆天改命、保证万无一失!   你们必须铭记大地之神的再造之恩,将这套方法广泛传播到四方,让天下万民知晓大地之神生发万物的艰难,感念她的恩德,用丰盛的祭品和虔诚的香火,永远不间断地祭祀供奉她!   写完之后,贞穹自我欣赏一番。   自认为在语言的包装艺术上,这一次她还是算发挥得比较成功的。   把“无能为力”包装成“命数天定”,把传播知识包装成“供奉地神”,既给了商王台阶和“神恩”,又撇清了自己的绝对责任,很符合神设了。   就在她刚刚发送完毕,稍松一口气时,一直安静呆在面板角落的贞小寒,突然“噌”地站了起来!它那张总是淡定的包子脸上,浮现了凝重的神色。   “发生了什么?”贞穹立刻察觉到它的异常。   “就在刚刚,我感觉到了一股非常强烈的能量律动。”   “能量?虚海族的能量?有同族经过?”   小人儿用力摇头:“不是!不是同族的能量!那能量……非常古老,非常……厚重。来自一个大家伙。”它的小手比划着,似乎想形容那能量的规模,最终只能强调,“一个很大很大很大的家伙。”   “我们有危险?”贞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人儿再次摇头:“我没有感受到恶意。”   说着,它不等贞穹反应,直接从面板上轻盈跃下,落到地板上。迈开小短腿,以最快的速度“哒哒哒”冲向后院,目标明确地奔向一块没有被水泥硬化、裸露着泥土的角落。   贞穹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小人儿在那块泥土前,毫不犹豫地整个身体趴伏下去,小小的脸颊甚至紧贴在了微凉湿润的泥土上,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贞穹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良久之后,小人儿在泥土上半抬起身体,用一种疑惑的,不确定的语气和贞穹解释:“宝宝……我,好像听到了大地的心跳。”   贞穹:“……该不会是地震前兆吧,这可不兴玩笑。”   还好,小人儿立刻否定了她这个可怕的猜测。   “我是说,那股能量,好像是来自大地的心跳。”   越说越抽象。   “它还在跳?”   “没有,已经安静了下来。”   贞穹虽然觉得贞小寒的形容太过抽象玄乎,但她深知自家这个“小摇篮”的靠谱程度,绝不会无的放矢。   这绝非玩笑。   但除此之外,仿佛也做不了什么。   “等下次出现的时候再说吧。”   小人儿站起来,原地抖了抖,小袍子上沾染的尘土簌簌而下,袍子光洁如新。   “下次出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又叮嘱,“你得快点升级,我才能知道更多的信息。”   是贞穹不想升级吗?   分明是前路坎坷,升级的“康庄大道”刚铺了块砖,就塌成了独木桥!   她郁闷地点开面板,查看刚才那笔“大生意”的结算情况。   【交易完成。】   【售出:公共平台免费视频 x 6】   【收入:捆绑奴隶用麻绳 x 1(长度:约1.5米,耐久度:0.1/100)】   【请店主尽快将该物品兑换为一般等价物后进行生命值结算。】   【交易评价:一场堪称“奸商界行为艺术”的巅峰对决!用零成本的免费视频,换取一根朽烂如絮、价值趋近于负数的破麻绳。表面看,是奸商对奸商,魔法轰魔法,双方各显神通。然,细算得失:店主损失为零,客户方则痛失两千余壮丁劳动力。】   【结论:店主以绝对优势,赢得本次“空手套白绳”的桂冠!】   【恭喜店主!您的“奸商本色”已臻化境,在交易的艺术殿堂里熠熠生辉!您的“抠搜”品格,将在无数商贾中传颂——毕竟,能次次将交易成本压缩至无限趋近于零,还能让客户方看似“赚到”的,舍您其谁?】   【您的天赋称号已升级!从“奸商本质”晋升为“空手套白狼·史诗级”!】   【寄语:望您再接再厉,持续发扬此等“化腐朽为神奇”的交易艺术,为您的追随者们点亮一盏(歪掉的)明灯!】   贞穹:“……”   她瞪着面板上那行行跳脱又刻薄的文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这破面板什么时候进化出毒舌和嘲讽技能了?!   知识!   她售出的是知识,知识是无价的!   再说了,就她脚边那根灰扑扑,要断不断,带着难闻气味的“绳子”,算什么“史诗级收入”?   拿去栓猪都会被人嫌弃好吧?   贞穹团吧团吧扔了垃圾桶。   这次没能触发跨时空通话功能,也不知那些科普视频会以何种形式出现在三千年前的殷商宫廷?   妇妃的称谓前冠有“妇”字,想来也不是商王后宫无名无姓之人,不知道这样临时抱佛脚扔过去的信息,能不能挽救她和孩子的性命? [26]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6:王,终究是王啊。   妇妃的身份,远非寻常宫人可比。   她出身于己姓大族,其先祖乃是夏朝时赫赫有名的昆吾氏。昆吾一族,尤善冶金铸铜与制陶之术,曾为夏王朝提供了当时最为锋锐先进的铜制兵甲。   然夏桀无道,终为成汤所灭。而成汤伐桀之前,首要的战略便是剿灭作为夏朝臂膀、提供武备的昆吾。   昆吾国破,族人四散奔逃。其中一支审时度势,归降于商,凭借其世代相传的冶炼技艺为商人效力。历经数代经营,地位逐渐攀升,终成殷都举足轻重的豪族。   己家将明珠般的女儿嫁与商王子优,便是如今的妇妃。   妇妃平日执掌的,正是国家兵戈与礼器的铸造督造之责   按身份,前些时日的宗庙大祭,她本应出席。只因临盆在即,身体沉重不堪,子优体恤祭礼繁缛辛苦,特允她在王宫静养,未曾列席。   大祭过后不过数日,便到了瓜熟蒂落之时。   这个承载着举国期望的王嗣,降临得却异常艰难。   所谓举国期望,只因商王子优膝下至今尚无子嗣长成。并非他不能生育,后宫女子多有孕育,就连王后妇妹也曾两度生育,然而这些孩子皆未能长大,便莫名其妙地早夭殇逝。   其中倒未必有多少阴私谋算,这般高的婴孩夭折率,在这时代实属寻常。时人大多如此,十三四岁便开始生育,一年一个,连生五六个都养不活也是常事。民间甚至流传着“多死几个,后面的就好养了”的无奈说法。   所有人都习惯了。但习惯,并不代表不深切期盼着新生命的降生   妇妃生产之初,宫内宫外皆是一片喜悦,静候着王子或王女的啼哭。   然而,妇妃挣扎了整整一夜,耗尽气力,孩子仍未降生。   接生的老宫人与负责祷祝的巫女慌忙将情况报予子优:妇妃难产,恐有不测,胎儿多半是生不下来了。   那时,子优和大尹妇妹正在王殿中商讨要那那2000鬼方人向神明索要何物的问题。   这让殿中之人均是焦急又失落。   妇人生产,生不下来,一尸两命也是常有的事。   妇妹退出讨论,去妇妃宫苑里探望。   对比她自己生产时,妇妃现在确实凶险。   她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只能问经验最丰富的老宫人:“现下该如何是好?”   老宫人满头是汗,她一生诞育十余子女,自认经验老道:“只能再等等!宫口已开,按道理快了!若实在不行……就只能从上用力按压肚腹,将孩子硬生生推挤出来!”   妇妹留下来一直陪着,但时间流逝并未带来转机,反而让绝望的气氛越来越浓。   老宫人指挥一名年轻宫人上前按压。小宫人乍着双手,吓得浑身发抖,哪里敢真的用力。   老宫人见状一顿厉声训斥,小宫人在极度恐惧之下,闭眼狠命一按!   孩子踪影全无,妇妃却遭此酷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嚎,几乎昏死过去。   “住手!”妇妹厉声喝止。   她不知正确之法,却知此等蛮行无异于谋杀。   “都在此守着,不得再妄动!我去请示大王!”   王殿之内,大尹和十九陪着子优饮酒。   几人都没有说话。   见妇妹去而复返,大尹立刻起身:“王后,可是降下喜讯?”   子优虽未起身,目光却紧紧锁住她,透出紧张。   妇妹捧手躬身,声音沉重:“大王,妇妃生产艰难,恐有不测。王嗣贵重,关乎社稷,兹事体大,妾有一言,不得不禀。”   “讲。”子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妇妹直起身,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在起身过程中看向了大尹的方向。   两人视线交汇,大尹似是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妇妹迎上商王迫切的目光,沉声道:“玄祖曾许一诺,今当用之。”   妇妹想要用神诺拓土开疆,大尹想要用神诺丰足仓廪,都是为了商以永继,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争个八百个回合,如果子优没有说出他的想法。   王求长生。   妇妹不知道他是一时兴起说起那个,还是什么。   以她对子优的了解,但凡是他说出口的野望,无一不是   他会不择手段得到的东西。   比起一人的长生,她宁愿选择大尹提议的万万人的饱足。   但这些并不一定能够说动商王。   除非有什么情况能够逼迫商王放弃长生的选择。   妇妹是真心想要帮助妇妃,但也是因为这个紧急情况想到了新的计划。   大尹,他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   妇妹再次捧手躬身:“王,妇妃与王嗣危在旦夕,请王下令,重开祭祀。”   子优从他的王座上一步步走下来,站到妇妹面前半步之遥的地方:“妇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眼下最稳妥、最可能保住妇妃和王嗣的方法!”   “那是神诺!”子优气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亘古以来,除却余一人,何人能得神明亲许一诺?”他嗤笑,“神诺千钧,你竟进言将其施于一妇人、一小儿?妇妹,余一人倒想问问,是什么狭隘了你的胸怀,遮蔽了你的远见?!”   妇妹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一口气在胸口哽住。   她闭闭眼,喉咙用力吞咽几下,将那团气吞入肚腹。   睁开眼,她语气平和:“王,那并非普通的妇人小儿。那是您的王妇,是您的血脉王嗣!妇妃同时还是己家的明珠,掌兵戈铸造之要职,大王不能寒了己家人的心。”   “他们敢!”子优怒喝。   大尹站到妇妹身边:“大王,臣亦附议王后之言。余事皆可从容图之,唯成汤血脉绵延乃国之根本,眼下,当以王嗣为要!”   “你们……”商王摔袖,问殿里的第四个人,“贞女卿当作何?”   一直如同背景的十九恭敬伏身,声音平稳无波,将抉择权完全推回:“臣并无自己的意见。无论大王决意用神诺换取仓廪、兵戈、丹木,亦或是妇妃母子平安,臣自当为大王再开祭祀,沟通玄祖。”   妇妹凌厉的目光瞬间刺向十九,十九却只是深深低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正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悲切的呼号!   “大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未及入殿便扑跪在地,声泪俱下。   “大王,老臣只此一女,求大王看在我昆吾一族世代潜心冶铸、忠心侍奉的微末功劳上,救救妇妃,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儿吧!”   老者身后,跟着一群人,有老有少,衣袍上皆绣着象征冶炼之火的家徽纹饰。   这些人,在老头跪下的时候,都依次跟着跪下了。   他们都是,听闻妇妃产子艰难,赶来王宫的。   老头跪在那里,哭声悲怆,声声乞求。   子优站在王座前,没有回应,但从面色,已经能够看出不愉。   跪于老族长侧后方的一名青年见状,昂首开口,声音清晰而克制:“大王,家主爱女心切,言辞或有失仪,绝无不敬之意!大王若有责罚,臣等愿代家主承受!”言罢,重重叩首。   子优依旧沉默。   青年再次开口:“神明乃王族先神!无论大王欲向先神祈求何物,皆是王族的祖荫与福祉!大王不必因我等而有所顾忌!妇妃今日是吉是凶,皆是她的命数!臣等……”他提高声调,“绝无怨言!”   年轻人身后的人群附议:“臣等,绝无怨言。”   声音整齐洪亮,在空旷的王殿中有余声回荡。   己氏族人整整齐齐跪于殿外,无一人起身,无声的压力却弥漫开来。   子优盯着殿下众人,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昆吾族……呵,好,好样的!你们真是好样的!”   己家人在王殿门口闹的这一出被传了出去。   这之后陆陆续续到了其他人,有朝臣官员,有宗室贵族。   这些人,今日集于王殿之前,都只有一个目的。   开祭祀,救王嗣。   王殿之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商王立于高阶之上,俯视着脚下的人群,声音冷硬:“爱跪,那便都跪着吧!”   妇妹:“大王!”   “妇妹,你要记住,你是余一人的王后,你就是这样当王后的?领着这些人,站在余一人的对立面!”   子优一直不肯下令。   十九则持续维持着她祭祀工具的本分,沉默垂首,绝不主动掺和。   妇妹无法,只好奔回妇妃那里。   可她也只能干着急。   王殿前的君臣对峙从旭日高悬到日薄西山。   已经有好些位老臣在长跪中晕厥。   子优仍然寸步不让。   薄暮之时,妇妹带着老宫人以及同在接生的巫女回到王殿。   妇妹站在大殿门口:“大王,再不下令,一切都晚了。”她侧身让开,示意带来的人,“告诉大王,现在妇妃是什么情况。”   老宫人衣裙浸血,颤抖着匍匐在地:“大、大王……胎儿位不正,先出来的是……是一只肩膀!奴奴一辈子……遇到这般情形的,十成十……母子俱亡啊!”   子优面如染墨,没理老宫人,只问巫女:“她说的可是真的?”   巫女浑身一颤,迟疑不语。   “说!”子优厉声道。   巫女伏地,不敢再隐瞒,只是声音发飘:“还……还有一法,或可……一试。”   “讲!”   “在母体死亡之前,剖、剖腹取子。”   子优瞳孔微缩:“或……”   妇妹的手在身侧攥紧,在商王开口定论之前,猛地厉声喝问巫女,截断了他的话头:“此法可保王嗣万全无虞?”   巫女被喝得一抖,不敢说谎:“只是没法子的法子,女人肚皮不知深浅,一刀下去也可能直接把孩子切死。”   妇妹这才放过她,重新对上商王。   万千情绪在她胸中翻腾,最终只凝成一个字,沉重地掷向殿内那个男人。   “王……”   这一声“王”,隔开了夫妻,定下了君臣。   这一对站在王朝权利最顶端的夫妻,隔着宫殿,无声地对峙着。   妇妹平静哀伤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她为之生育,为之征战辅佐的帝王。   子优也凝望着自少年时便时刻追随他左右的妻子。   只是,这一刻,子优在她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某种坚固的东西在慢慢碎裂的声音。   他竟无法承受那目光中的重量,终究,先于她撇开头。   “贞女卿,祭祀。”   他转过身去,背对所有人。   妇妹长呼一口气,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跪了下去,额头触碰到石砖上。   她闭上眼睛,疲惫开口:“谢吾王。”   多久了?   她有多久未曾向他行过这样的大礼?   很久,很久。   记不清了。   王,终究是王啊,终究是那个“余一人”。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利害、所有的人命关天,在他固守的王权与私欲面前,似乎都轻如尘埃。   妇妹身后,是群臣和宗室的附和她的呼声。   “谢——吾——王——”   跪伏在地,妇妹竟不自觉想笑。   今日,殷都所有权贵聚集在这里,在向他们的王致谢。   谢一个男人,终于决定救了他自己的妻儿。 [27]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7:蜀地……祭祀的是什么神明?   十九领命,直接在王殿之前开启祭祀。   大鼎被移来这里。   谷燃,烟起,骨投。   谷烟侵染了暮色。   神明并没有如以往一样立即回复。   十九静立于渐暗的天幕下,沉默等候。   这是神明的领域,她无从干预,唯有等待。   骤然间,一阵熟悉的剧痛袭入颅脑。   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她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颅内如有刀搅,胀痛欲裂,无数陌生的讯息如洪流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十九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来维护作为贞人的威仪,然而也不过是让自己呼号得没那么大声而已。   这次的痛楚较之上次更为漫长。待她终于能勉强凝聚心神,才发现贞人袍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四周围上来的人群乍着手不知所措,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就在此时,那尊鼎中的兽骨之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烟雾在空中盘旋凝聚,渐次化作一道庞大的虚影。   玄鸟。   在场众人皆识得此形,正是商祖玄鸟。虽不似前次遮蔽天日那般骇人,却依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身形变化或许此次是法相显化?   玄鸟虚影昂首,口吐人言,声如金石交振:   “天道有好生之德……后土坤灵……永祀弗绝。”   单膝跪地的子优袖中五指倏地收拢。   竟然是子息绵延,壮大部族的法门!   没有一个统治者不想要增加领地的人口。   那只是人口吗?   那是赋税!   那是劳力!   那是兵卒!   这位玄祖,似乎比想象中要慷慨啊。   又或者,这些对于上面的神,根本算不得什么。   妇妹与大尹对视,俱都激动不已。   尽管这不是他们直接想要的东西,但被换一种方式实现了呢。   说完话,虚影化作青烟散开,消失不见。   法门,部族延续的法门在哪里?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十九。   十九终于缓过来劲儿,爬起来,勉力向商王和妇妹行礼:“玄祖所授法门都在臣的脑中,恳请大王妇妹允我先救妇妃,再行陈述。”   子优:“许。”   妇妹叫来一旁的宫人:“带她过去。”   两位宫人侍女都是年轻强壮的。   一人扶,一人背,快速地驮着十九向妇妃宫苑而去。   妇妃已经气若游丝。   十九两脚沾地,快速脱掉自己的衣服简单用热水擦洗换上干净的,又才仔细洗了手去到产妇跟前。   这些都是在来的过程中她吩咐准备的。   神明的传承是那么的清晰,即使脑海里的声音说的并不是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部族的语言,但声音进入脑中,她自然而然就懂了。   还有那些清晰又逼真的会动的图像……她敢说,即使是做梦,也没人能够梦到那样精致的东西。   接受传承的过程是辛苦了些,然而当那些痛苦过去,传承的所有内容都在她脑中纤毫毕现融会贯通,并没有哪一点她是记不住。   就像这本就是她从小学习的内容一样。   甚至比她学的东西在大脑中更为印象深刻。   自己学的东西,长久不使用就会淡忘,但神的传承就跟烙印在脑中一样。   神力竟至于斯!   十九对她的神明越发虔诚。   看到妇妃的情况,不用仔细回想,她就自然而然知道该怎么做。   胎横位,需要先正位。   胎儿的肩膀已经半露了出来。   十九笃定地告诉妇妃:“神已经告诉我该怎么做,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妇妃本已没有力气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她的衣袖,眼睛里也重新迸发出神采。   十九坚定点头:“相信我!”   她给妇妃喂了一盏水。   妇妃好似又重新有了力气。   十九用干净的手,托着胎衣将肩膀推了回去。   用脑中的手法为妇妃正位。   过程中最难受的就是妇妃,但她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她自己能够感觉到,这位得到神明宠爱贞人是有章法的在动作,并不向老宫人一般胡乱在她肚腹上作为。   她能活!   她的孩子能活!   她要积蓄力量配合贞人重新用力!   感恩火神,感恩地神,感恩玄祖!   感恩十九大贞。   温热的晚风捎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个夜晚,值守的宫人和侍卫都在路过王殿之时,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唯恐这些声音惹来这座宫殿主人的不快。   静夜里,只有晚风卷着枯叶在石砖上摩挲的沙沙声响。   突然,一道嘹亮的婴孩哭声打破了宫城的寂静。   王殿中伺候的宫人全都喜形于色。   在年长宫人的带领下,齐声向子优道喜。   “恭喜大王,喜得麟儿。”   子优疾走几步,行到殿门口,望着妇妃宫苑的方向。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   “恭贺大王,喜得王女。十九大贞说,王女很健康。”   长久的沉默之后,子优道:“善。此女既是承神佑而生,便起名为佑。”   “是,大王。”   子优又问:“妇妃如何?”   宫人道:“妇妃力竭,产下王女后便昏睡过去。十九大贞看过之后说问题不大,修养些时日便能好。”   “传贞女十九。”   十九来了,她不等子优发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妇妃的情况和神明传承的事情说了。   她知道这位王想听什么。   子优:“传承当真如此清晰?”   “是”   “你现在感觉如何?”   十九撑在地上的手指蜷了蜷,道:“传承之时,人所共见,臣便如死过一回一般。此时……不敢隐瞒大王,眼睛昏花,脚步虚浮,头时时钝痛。”   “这样啊……辛苦贞女卿,卿乃我大邑商的栋梁,余一人忧心得很呐,隔上几日,卿可差遣人告知余一人身体恢复得如何,也好使余一人能安睡。”   十九头砸在石砖上:“为大王办事,臣不敢言苦。”   “哈哈哈,贞女卿忠心。”子优道,“说起来,玄祖还真是偏爱卿呢,回应祭祀,传授秘法。”   “臣惶恐,不敢居功。玄祖非是应臣祭卜而来,乃是感大王德政昭彰方才降临,神传法门也不是授予臣,是给大王的。若非传承过程太过痛苦,且散播法门琐碎非常。臣认为,玄祖会更愿意直接告知大王。”   “哈哈哈哈……”子优回转王座,坐了下去,上身前倾看向十九,“贞女卿,你,很好。”   翌日,神殿里接连传出两道诏令。   诏一:王命贞女十九当众传授神之传承。   十九大贞奉命行事,开口便言神应商王德召而授秘法,所有有幸得听秘法之人,无不歌颂商王贤明,德超尧舜,引来神明下降。   大王的贤明大家有目共睹,应该是口口相传,谈到的人基本都能举出大王贤明的例子一二三个来。   以前为什么没有听说?   嗐,还不是因为以前没人关心这个。   现在大王的德行都能引来真正的神明降临,那是殷都所有人都见到的。都这样了,难道还不仔细了解一下大王的德行是如何光芒万丈?   一了解,可不得了。   诏二:王命天下征召劳役和财物,即日起,将在殷都修建朝云台,以供奉和迎接玄祖降临。   后又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大王在宗庙痛哭说,他也不想劳民伤财,只是玄祖毕竟是神……总之,神命不可违。   这个消息传得比正式王召还要远。   妇妃的宫苑。   她的母亲芈夫人抱着孩子和她说:“神明降下恩泽救了你,我是很感激的。不知道这怎么就要修朝云台,听说要按照玄祖的身体大小来建。有好几里大,高千尺有余,那得是多少工程,得死多少人啊。神明祂……唉……”   “母亲!”   芈夫人:“我就是说说而已,你也就困在这宫里不清楚,现在外面真是没多少好话。”   “那孕育之法不是传得很广?”   “那有什么用,诏令上都说了,那是来自大地之神。说起来玄祖只是王族的神明,大地之神才是真正护佑我等的。”芈夫人轻声喃喃,似有无限向往,“我族侍奉火神这么久,也不知哪天能不能请到火神降临。”   妇妃没有接母亲的话。她了解芈夫人,这些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感慨。   她转而提起另一件压在心头的事:“母亲回去后,还是替女儿规劝父亲几句。那日……族人们实在不该齐聚王殿逼迫大王。若是大王因此心生芥蒂……纵使我平安诞下王女,往后也难真正心安。”   “如何不该去?若非如此,再加上妇妹全力周旋,我简直不敢想今日会是何等光景!”芈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下意识扫向四周,确认无人在近前,才压低声音,“你父亲也并非全无成算,莽撞行事。”   妇妃微微一怔:“母亲的意思是……?”   “你可还记得,咱们昆吾祖上有一支去了蜀地?”   “依稀听过。只说蜀地蛮荒,山高路远,不知那一支后人后来如何了。”   芈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实则,在你尚未出世时,我们便已同蜀地那一支……重新联系上了。”   妇妃难掩惊讶:“两地相隔万重险山,这如何可能?”   “是早年族中派人外出探寻铜矿时,意外遇上了那边过来的人。”芈夫人解释道,“一来二去,这些年来,彼此间竟也未曾断了音讯。”   “父亲他……莫非早有安排?”   “起初倒也没想得那般深远,不过是念着同族之情,暗中维系着这条线。如今看来,”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蜀地,未尝不是一条可供辗转的退路。”   “那边情形究竟如何?”   “你父亲曾秘密遣人去过一回。归来的人说,那儿山林密布,瘴气虫蚁确是不少,但林中走兽丰饶,从不缺水,土地肥沃,种下的禾苗都格外粗壮。更紧要的是……”芈夫人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那边祭祀,从来不用人牲,连牲畜都极少用。”   妇妃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屏息凝神,渴望得知更多。   妇妃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母亲,望她多说些出来。   “那边从来都是用金器和铜器,很多很多的器具。冶炼的匠人是时时都缺的,若是咱们一族过去,恰好得用。”芈夫人说完,又宽慰般地笑了笑,“自然,如今你既已平安,这些未雨绸缪之事暂且便搁下吧。你知晓便好,莫要过分忧心。”   妇妃没有母亲那么乐观。   她想到了王殿里发出那两道诏令,以及近日坊间传言。   她能懂大王的想法。   但又不懂。   那可是真正的神明啊。   宗庙祭祀那日,即使她在王宫也能清晰地看到那高耸入云的身影。   大王,他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妇妃问母亲。   "蜀地……祭祀的是什么神明?"   “母亲,蜀地……他们祭祀的,是什么神明?”   芈夫人蹙眉思索片刻,努力回忆着那些零碎的讯息:“好像也是祖先他们的祖先神,不是所有祖先,听说是最初的一位祖先,还有,太阳神……鸟。” [28]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8:事情大条了!   贞穹又收到了十九的消息。   还以为是又有交易请求,结果一看,大为意外。   倒不是意外消息内容,而是在意外这条信息里所反应出来的十九的态度。   十九详细禀告,她已谨遵神谕,将那孕育生养的法门在殷都广为传播。   如今,已有一群妇人固定跟随她修习。其中不仅有经验丰富的产婆,更不乏许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十九说:“我很高兴那些年轻女子会来学习,这样,神的名字,即使我不再了,还能传颂许久。”   每次课前,她们都会唱诵玄祖和地祇的名号。   十九:“您恩赐的法门十分有效,不仅救回了妇妃和子佑,还在这段时间拯救了殷都另外几对母子。”   说这些的时候,贞穹能够明显感受到十九的欢欣。   接下来她却说了商王的一系列举动,以及殷都一些人的反应。   贞穹挑眉,十九这是在告密?   一个采购经理,向供应商举报了自家CEO?   几个意思?   投靠?让贞穹断货?   还是和商王子优合演的一出红白脸,假意投诚来试探她的底线和反应?   贞穹自然不会仅凭这一面之词就全然相信十九。   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又或者说,那个时代,于她而言没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   她只是个忽悠着卖货的。   至于一个叛逆的采购方?   嗐,治治就得了。   她可是“神明”诶。   大不了狠心花几天的命买个道具使使,给她镇镇场子。   思忖间,贞穹的手指已下意识地划开商城界面,浏览着那些光怪陆离、价格各异的神棍必备道具,默默将几样可能用得上的加入收藏,静观其变。   等待对方下一步动作的同时,她也没让自己闲着。   她找宴席上认识的贞宴晓拿了全部甲骨文字字形。   包括已破译的、存在争议的、以及至今仍完全无法解读的字符。   这些资料倒不算什么机密,网上也能搜罗到不少,但由贞宴晓这样的专业人士提供,无疑更全面、更系统、更省时省力。   贞穹给她发消息说明来意时,对方还打趣来着。   贞宴晓:“你和你朋友是不是也看了网上那个《猗那》的视频?”   嗐,这事儿可真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   她和那位“朋友”(特指十九)何止是看过?一个堪称视频的幕后炮制者,另一个干脆就是账号的皮下本尊。   但这能实话实说吗?   贞穹只好顺着对方的话,捧着那颗被蒙蔽的良心敲字回复:“是啊,本来就有兴趣,看了那个视频之后,就更着迷了。”   贞宴晓显得很高兴:“甲骨文是中华文明的瑰宝,蕴藏着我们最初始的文化基因。它的研究和破译是国家级的重点文化工程。这几年因为网络传播,关注的人稍微多了一些,但终究还是太小众了。《猗那》那个视频拍得确实好,能吸引更多年轻人来关注甚至参与进来,我相信未来的研究一定能取得更多突破。”   是的,当代年轻人就是这么优秀。   贞穹一点儿没脸红,全盘接受了这份间接的夸奖。   她趁机追问:“那学术界认可视频里对那些文字的注释吗?”随即又补上一句解释,显得自然些,“我看网友们争论得特别激烈,就有点好奇你们专业领域内的看法。”   贞宴晓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大致是两种态度吧。一部分学者认为那些注解有一定依据,甚至开始在尝试性的研究里参考、验证。但更多的人……并不相信民间的解读能超越官方团队的进度。倒也不是他们固执不变通,实在是网络上哗众取宠、博眼球的人太多了,本体的研究任务已经极其繁重,实在很难再分心去一一鉴别所有信息的真伪。”   贞穹表示理解。   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这条路能走通,就持续在那个账号上更新新的甲骨文与现代汉字的对照,间接推动专家们去研究,她则躲在幕后坐收系统佣金。   但如果大部分权威持怀疑甚至否定态度,她就得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无论最终采用何种形式,第一步都是先把这份跨越时空的“字表”尽可能完整地做出来。   学习甲骨文,本身也是一件极有趣味的事。它不仅能让人窥见文字演变的漫长轨迹,更能从字形结构的流变中,体味到先祖们真实的生活与心境。   譬如“它”字,在甲骨文里,就是一条突出头部的蜿蜒曲线。   它的本义是“蛇”,字形与含义的结合堪称形象至极。   想象一下,远古时代,丛林茂密,沼泽纵横。即便不深入丛林,离家稍远的草丛中都可能潜藏着危险。遭遇毒蛇,恐怕是那时人们日常生活中最常面临的威胁之一。   于是,人们见面寒暄,会习惯性地问候一句:“无它乎?”   意思是你最近还好吧,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吧?出门没有碰到蛇吧?   在这样频繁的使用中,这个代表“蛇”的符号,才逐渐衍生出了指代“其他”、“别的”这种更为抽象的含义。   到了周代,书面表达日益丰富。“它”的指代意义的使用场景渐渐超过了其“蛇”的本义。   战国结束后,“书同文”政策以小篆统一了文字。这时,为了弥补“它”字被“借走”后本义缺失的问题,人们创造了一个新字,即在原来的“它”旁边加上“虫”旁,特指蛇类,这便是今天的“蛇”字。   蛇也不过是一条长虫嘛。   贞穹看得津津有味。   于那些尚未被破译、或者释义存疑的字……她当然要把十九这个“活字典”充分利用起来。   她点开与十九的对话界面,发送了新的神谕。   【神明:吾等居上界,睽隔人间久矣。迩来得暇,偶闻下界声息。汝其详述近来之事,毋得妄言浮夸。另,尔等近年献祭之骨文,其上篆籀诡奇,颇可解颐,亦一并录来。】   我们这帮高居上界的神明,离开人间烟火已有不知多少岁月。近来许是神生无聊,其他同僚听说我竟与下界取得了联系,闲来无事便爱凑过来,听我念叨几句人间的新鲜趣闻。   你呢,就给我讲讲吧。也不必漫天瞎扯,我想想……你们这些贞人这些年呈献上来的那些骨片就挺有意思,不妨就从这些骨片上的纹路说起罢。   贞穹并不清楚十九是如何理解这道突如其来的“神谕”的,但对方的响应却异常迅速。   她们之间,就此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针对甲骨文字的特定交流。   内容包括对那些艰涩难懂字符的详细释义,甚至延伸至它们的可能用途与背后故事。   贞穹也不担心十九会骗她,客服系统拥有强大的实时转译功能。但凡十九传递过来的信息,都会被系统自动转化为精准的现代汉语。   至少到目前为止,十九对每一个字的解释,都与现代已知的权威释义严丝合缝,也通过了客服系统的转译校准,无一错漏。   而在这一来一往的“学术交流”中,那些千百年前负责刻写甲骨的贞人们,其所作所为也常常让贞穹哭笑不得。   十九会一本正经地指出:“这几个字,应当是当时的贞人刻错了。正确的写法应是如此这般……”   没错,现代破译工作中遇到的某些“死结”,并非学者们不够努力,症结可能在于——某些甲骨上的字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譬如“册”字,主流规范的写法是上端封口,下端开口。   但总有些贞人,不知是天生反骨还是学艺不精,创造出的写法千奇百怪:开口朝上、朝左、朝右的比比皆是。   更离谱的是,“册”本意象征编联好的竹简,通常以两道竖线代表,可偏有贞人仿佛没学过计数,能刻出三片、四片甚至五片“竹简”拼成的“册”字。   再如“羌”字,作为甲骨卜辞中最常见的人牲称谓,字形最下部分原本是表现人牲跪姿的双腿。   但对某些贞人而言,这些“小羊人”是向左跪还是向右跪似乎无伤大雅,经常随心所欲地乱写。   更让人无语的是刻错字后的补救措施。   若有人刻错了,又懒得换片新骨重刻,骚操作就来了。   勤快点的,会用刻刀小心翼翼地将错字刮掉磨平。   或者胡乱划拉几刀,让字迹变得模糊难辨。   但给现代破译带来巨大困扰的是那种只划一道浅痕的,看起来仍然像个字,极易误读。   而其中最会找麻烦的一位,独创了一种“批注”:在错字的左上角或右上角,额外刻上一把刀或一只握刀的手的图案。   他的本意是,有此标记即代表此字作废,应当跳过不读。可现代的学者们哪里知道这套“行业暗号”?只   能对着这些多出来的、意义不明的符号干瞪眼。   只觉得这位贞人先辈异常暴力,热衷于在卜辞里“刀一切”,可惜还没“刀”明白。   从这些贞人对待卜辞的态度其实已经可以窥见他们对神明态度之一二。   能把给神明看的“文件”涂涂改改,随意乱写,也不见得有多虔诚。   再想到商王的那一番动作,也就不难理解了。   贞穹这边沉浸在与十九的文字解密中,不亦乐乎。   而她发布的那个视频,在网络的另一端,正被另一群人格外严肃地研究着。   凌简文的老师,通过自己的渠道,以“疑似出现涉及遗失的国宝级文物的重要线索”为由,将情况向上作了汇报。   这事儿,说小不小,说大,起初也没引起太大波澜。   咱们国家流落海外的国宝级文物还少吗?   那可是论批的。   因此,上面一开始,也没有重视这个问题。   仅指派了一名工作人员作为日常事务跟进处理。   这位工作人员在跟进过程中,却意外发现,还有其他兄弟单位在跟进这事儿。   说来也怪,区区一个网络视频,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相继惊动了古文字学、古代文学、历史学、建筑史、生物学、农学史……等多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均有相关学者或机构因察觉异常而各自上报。   几方人马起初还互相藏着掖着,你来我往地试探了一番,最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也在关注这个?原来不止一个领域觉得它有问题?   单个领域的异常或许是偶然,但多个不同领域的异常信号同时指向同一事物,那其中必然存在某种值得深究的缘由。   几人一合计,觉得事态可能比想象中复杂,立即将情况汇总,联合向上级领导作了汇报。   各单位领导一听,咦?这事儿牵扯面这么广?那我也做不了主啊。得,继续上报吧。   于是,上面派了一位专员来统筹处理此事。此人姓贝,暂且称他为贝主任。   贝主任来了以后,看了半天视频,又听了一圈汇报。   也没有下什么结论,只吩咐了一道命令。   让联系这个“历史搬运工”账号的所有者,有什么问题当面沟通一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切仍在正常的行政流程范围内。   不正常的是。   命令通过网络安全管理部门下达到该视频所在的平台方,要求平台依法提供该账号的注册信息及联系方式。这是平台方协助相关部门调查时的常规操作,以往也执行过多次。   这一次,平台方同样反应迅速,立刻调取了后台数据。然而,拿到手的电话号码一经拨打,却提示是空号,根本无法联系到真人。   再一查注册IP和近期登录IP,好家伙,更是离谱——数据显示,该账号的IP地址在一分钟内能环绕地球变换三次,一会儿显示在悉尼,一会儿跳转到爱尔兰,下一刻又定位到了墨西哥……   这种情况,虽属异常,但最多也只能批评平台对网络实名制管理落实不力,让用户钻了空子。   然而,负责查询的操作员在被上司紧盯、且被反复强调此事重要性的巨大压力下,一时紧张,手滑点击了“注销账号”的选项。   操作员瞬间冷汗直流,连下一份求职简历该怎么写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而,预料中账号消失的情景并未发生,系统毫无反应,注销操作执行失败!   正站在工位旁准备发火的领导,一口怒气卡在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   但是员工刚才操作流程是没有问题的,怎么会没反应?   他直觉这里边有啥问题。   自己打开手机录制,给员工下了一道“保护性注销”的命令。   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操作,注销后在一定期限内还可通过特殊密钥恢复账号,常用于应对争议账号。   员工依令操作……系统再次沉默,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显然是遇到技术故障了。领导强压火气,立即向后台技术维护部门报障。   然而,左等右等,迟迟没有收到技术部门的修复反馈。领导主动去电询问,才惊悉事情远非故障那么简单。   系统根本没有检测到任何故障!   维保部门的负责人语气凝重地向上汇报:有一串极其简洁、却无法解析的陌生代码,如同一个无形的完美护盾,将这个“历史搬运工”的账号从底层数据库里严密地防护了起来。   所有常规及非常规的管理员指令——探查、追踪、注销——均被这串代码无情拒绝。   消息到了平台主管技术的副总裁那里,他整个人都爆炸了。   什么时候,竟有一段如此诡异的代码悄无声息地入侵了平台核心系统,而自家技术团队竟毫无察觉?   不仅之前没发现,现在即便意识到了它的存在,竟也无法攻破、无法处理、甚至无法理解其运行机制!   要知道,他们平台可是以技术起家的啊。 [29]我在大邑商学外语29:不行,依然无法破解!平台遭遇如此打脸的事件,最初是绝不愿对……   不行,还是不行!   破解依然失败。   平台遇到了这样的打脸事件,原本是不想向外透露的。   在技术副总裁的带领下,平台内部集合精锐,封闭了一间大会议室闭关攻坚。   结果可想而知。   那一串看似简单的代码,在攻击下稳如泰山。   就不科学!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顾得上生气。   有这样的技术,别的啥也不干,就为了来平台建个账号发一段视频?   是不是有点不合理?   “老大,我看着这很像是一种新的编程语言。”   “呼……终于有人说了。我还以为我技术不行,看错了。”   “我知道不应该,但是我还是想说,这套语言好牛。想学……”   接下来的话在副总的瞪视下没敢继续。   但这也是好多人在场人的心声。   如果对方表现与自己旗鼓相当,或是略胜一筹,那么会让人想超赶想战胜。   现实情况是,这些人能坐在这里,已经是行业中的佼佼者。然而对方只是轻飘飘地甩出那串代码,已经让这么多精英难以招架。   这样的水平已经不知道高出已方多少个档次。   只能让人生出崇拜和畏惧。   闭关几天后,大会议室里的人都油头油脸,丧眉耷眼地出来了。   副总最后与公司高层商议后,还是决定上报。   如果用这样的技术攻击国家安全系统……   于是,事情又回到了贝主任这里。   贝主任用笔一下一下敲着办公桌:“所以,继那么多个学科之后,现在又添了新的上报?”   其他人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呢。   “对方不是曾经回复过私信?”   “已经试过。那之后对方私信就设置了关键词过滤。只有命中相关关键词能够被接收到。但平台那边查过,他们读取到关键词是什么。”   于是那位与贞穹有过交易的那位副导演被请去喝了一杯茶。   这下好了,又查出了那个特殊注册的绿泡泡账号。   没有意外,绿泡泡的技术人员也是几夜无眠。   又继续追查那笔版权费的去向。   境外账户。   经过中转之后去向不明。   调查陷入瓶颈。   唯一的好消息是,从目前对方的行为分析似乎并无恶意。   不然以那样的技术,干点什么不比卖版权来钱快。   或许。   这只是某位任性大佬在炫技呢?   视频每一帧都被翻烂了。   至少没有任何夹带私货的意识形态问题。   留在公共平台不会有负面影响。   副导演临走前忐忑地问:“那个视频,我们电影还能使用吗?”   “目前没问题,可以用。”   副导演:“……”   也就是不保证以后不会出问题?   贝主任协调国家资源在查这个视频以及账号。   专家根据光照、树木、山体等环境细节,定位到了视频拍摄大致地点在河南境内。   卫星地图上却找不到这个地方。   总之……就是越查谜团越多。   团队有人玩笑:“这么神秘,说不定是外星人做的呢。”   有人嗤他:“那你还不如说是有人穿越了呢。”   “嗐,玩笑下嘛。我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项目。听说,如果我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项目会封卷存入国家绝密档案库。那里可都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档案。”   “那你还不得多努力些,我们要是破解了够你吹好多年。”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甲骨文字符破解新增3个字。   这才几天?   要知道按近些年的破译速度。   全球累计也就6个字/年。   贞穹还不知道她发布的视频里甲骨文标注已经被官方认可。   她还在苦恼怎么忽悠人给她干破译的活儿。   挠头之际,转头去看小人,却发现它难得的没有一直关注着自己这个宝宝。而是在一旁闭着眼睛,盘腿而坐。   贞穹一直看着他。   小人儿若有所感,睁开眼睛。   “宝宝?”   “你在做什么?”   小人的嘴角抿起一丝倨傲的弧度。   它答非所问:“我虚海,就是最伟大的民族。一般的智慧种族……啧……”   贞穹:“……”   来了来了。小人儿的每日一吹又来了。   贞穹决定不管它。   它能自娱自乐也挺好。   实际上,贞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去做破译推演工作。   而且还不是一个,是一群。   这还要从她去围观贞氏十年一度的大祭开始。   祭祀这一天,祇山风景区呈半封山状态。尤其是贞氏祠堂所在的山体区域。   景区官方提前一个月在各大售票平台和官网挂了公告:因景区维护整修,贞氏祠堂景点及附近区域对游客关闭三天。请这几天买票的游客注意。   而要参加仪式的贞家人早在景区营业之前就已经从侧门进入。   一路上,都有警察在执勤。   至于贞穹,也跟着去了,她是去凑热闹的。   小伙伴儿们都在就带着她混了进去。   这天人多,反正也不多一个。   贞氏祠堂比她想象中要大的多。   除开作为祠堂的主体建筑,前后还有面积宽广的广场。足以容纳十数万人。   广场中央,有一座足有二十米高的雕塑。   雕塑对象是一只拖着长尾盘旋而上的玄凤。   到最顶部,玄凤低头,俯瞰万千民众。   玄凤眼睛雕得极好。   也不知用的什么技法,不仅眼神活灵活现眼含悲悯。   只要是站在广场上能够看到玄凤眼睛的地方,不论从任何角度去看,似乎都觉得玄凤的眼睛是在看自己。   贞穹是第一次进景区,也是第一次来祠堂,更是第一次看到这只玄凤。   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只健壮的大鸟看着十分熟悉。   广场上四处都是贞穹认识和不认识的贞氏族人。   人多,却不混乱。   一直有人在指挥怎么行走怎么站。   所有人的位置都是相对固定的,按字辈和分支。   越靠近内祠堂的位置,在这场祭祀中自然身份越高。   像贞穹这种,只能站在广场的最外围。   ————————   今晚有事,只能浅更一小章,么么宝宝们,早些睡! [30]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0:不敢祈永世昌炽,惟愿族众守正勿邪,幼嗣茁壮,门楣有继!   面朝内祠堂的方向站立,可以看到广场两侧各矗立着两面巨大的LED屏幕。   此时,四面屏幕上同步呈现着某个庄重室内场景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央,依然是一只玄色凤鸟的塑像,它比广场上那座要小上许多,也并非腾飞的姿态,而是稳稳踩踏在一尾鲜活灵动的大鱼背上,微微侧首,目光低垂,仿佛在倾听,又仿佛正与下方某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玄凤下方,是数层呈阶梯状排列的条案。最高处的三张案几上,整齐供奉着鲜花、时令水果及各色精巧的糕点零食。而下方更多的条案,则是空置的。   玄凤像的两侧,是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长明烛灯。   镜头所及之处,烛光闪烁,宛如星河,而这还仅仅是被摄像机捕捉到的部分——依室内布局判断,尚有更多烛灯存在于画面之外。   贞宴晚陪着贞穹站在外围。原本以她的身份,可以随家人站到更靠前的位置。   “反正也靠前不了多少,我还是在这儿陪你吧。”她注意到贞穹专注的目光,低声解释道,“这是在直播内祠堂里的实时画面。广场上的屏幕平时会放旅游宣传片,但在祭祀这种人多的重要场合,就会用来同步直播内祠堂的仪式进程,方便大家观礼。”   贞穹哑然:“……还真是与时俱进的祭祀仪式。这算是一种‘云祭祀’吗?难道广场上这么多人,一会儿就这么仰着头远远看着,不能进去祭拜?”她十分不解,“就为了这个?值得大家大老远特地赶回来?”   仪式尚未正式开始,贞宴晚不像初次参与的贞穹那般好奇,本就有些无聊,听她这么问,索性压低了声音继续和她嘀咕。   “不是的,等仪式结束后,会有机会排队依次进入内祠堂叩拜的。这个直播只是为了让大家都能看清仪式过程而已。只要是贞家人,平时内祠堂也是可以随时进入的,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贞穹望着屏幕上那一片烛海:“为什么要点那么多灯?”   贞宴晚赶紧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再小声些:“我的姐姐诶,我都说了那里是内祠堂啊!祠堂是干什么的?供奉祖先灵位的地方。那些灯,每一盏都代表我们贞家一位有名有姓、载入族史的祖先。祠堂地方有限,并非每一位族人都能在身后于祠堂内拥有一盏长明灯的。”贞宴晚解释得十分认真。   贞穹:“……”   直播……老祖宗?你们这直播内容是不是有点过于“阴间”了?难道不觉得瘆得慌吗?   碍于周围全是神情肃穆的贞氏族人,这句话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但据她观察,似乎除了她自己,周围所有人都对此适应良好。   贞穹下意识搓了搓后颈,问出了最大的疑惑:“既然内祠堂那么重要,听你说起来也算是‘寸土寸金’,为什么会在正中央用那么大的空间放置一尊玄色凤鸟的塑像?难不成……这凤鸟也是你们某位祖宗?”   就跟她前头才cos过的玄鸟降商一样?   “勿怪勿怪。”贞宴晚先是朝广场中央的玄色凤鸟雕像合手拜拜,又才道:“什么叫‘你们的’?穹穹,你也姓贞。”   “那是我妈为了给我上户口,必须得有个姓氏。我和贞家的关系,最多算个‘蹭住’的。”贞穹摊手,“你看,所有你们视为常识的家族事宜,我几乎一无所知。你见过什么事都被瞒得死死的所谓‘家人’吗?”   “穹穹,你……是不是因为没能上族谱的事儿,心里一直有怨气?”贞宴晚觑着她的神色,有些小心地问道。   贞穹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这有什么好气的。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要不是族里特批的奖学金和助学金,我的学业也不会完成得这么顺利。”   这些天她也算是恶补了不少贞氏家族的相关知识,大部分贞家人,还是对族里有着尊敬和依赖的。   贞穹可不希望,因为这事儿和小伙伴们之间生了嫌隙。   “真没气,我只是单纯陈述事实而已。”贞穹认真解释,“不过,不像你们从小对族里的事情耳濡目染,我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倒是真的。但绝对你没有什么恶感。”   贞宴晚听完,认真想了想,说:“其实,关于你上族谱的事儿,我倒是隐约听说过一点内情。”   贞穹:"内情?"   “我也是听奶奶她们闲聊时提起过一点。”贞宴晚道,“穹穹,实际上,贞氏根本没有……单身母亲或单身父亲的孩子不能上族谱的规矩。那天吃席时贞宴昙那傻子之所以那么说,纯属他抽风找打!要不是当时人多,担心反复提这事担心你想起阿姨难受,我们早就当场驳斥他了。”现在说起来,贞宴晚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愤愤。   “虽然族里未婚单亲的家庭不算很多,但也绝非没有,你可以自己去核实。”贞宴晚继续回忆道,“我奶奶她们说,是……是你外婆当年亲自要求的,不能在族谱里记录你的名字。”   这还是贞穹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她不认为贞宴晚会用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穿的谎言来安抚她可能存在的“怨气”。所以,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但她从未听外婆提起过只言片语。   贞宴晚:“起初,大家猜测或许和你生父那边有关联。比如阿姨可能要和他结婚,或者他打算把你接走。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风平浪静,估计也不是这个原因。”   “肯定不是。”贞穹语气肯定,她连那位血缘上的父亲半根头发都没见过。   “就是这么说的。贞家的新生儿除了出生时可写入族谱,族里每隔几年还会进行一次族谱普查,那些错记、漏记或家庭情况发生变更的,都可以趁机补录上去。但奇怪的是,中间有过两次普查,工作人员上门提醒你的名字不在族谱里,都被外婆直接拒绝了。”   贞穹直觉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只听贞宴晚又道:“而且,听说外婆过世前,还特意给我们这些和你玩得好的家里人都打了电话,郑重叮嘱,让奶奶她们记得帮忙……继续‘看着’这件事。”   贞穹:“和我相熟的人家里都打了电话?所以你们都知道?”   贞宴晚表情略显尴尬:“是……差不多吧。但是这种事,我们也不好直接去问你或者跟你提起。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啊。要不是今天听你把自己和贞家分得这么清楚,我也不会提起来。”   贞穹:“我收到过邮件说明,我的奖学金和助学金都是族长特批。”   “这倒好解释。”贞宴晚道,“你名字不在族谱里,但要给你发放资助,财务上肯定要走特殊流程才能审批下来。”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能圆上。   贞宴晚看着她:“所以,你听了这些,有没有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头绪?”   贞穹摇了摇头。没想到今天一时兴起来凑个热闹,竟然还能挖出这样一段隐秘的往事。   贞宴晚:“那就先别想了,来都来了,就安心看热闹吧。呀,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噢,想起来了!你说祠堂里供奉玄色凤鸟塑像……它可不是什么祖宗,那是我们贞家世代供奉的守护神!族谱上有记载,并非每一代子孙都有幸能得见祂显现,但每当祂下降,必定会为贞家带来莫大的福祉。五年小祭,十年大祭,我们祭祀的不仅仅是逝去的先祖,更重要的,是迎请可能降临的守护神。”   贞穹:“……”   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你们喝点菜醒醒酒?   “咚——”   “咚——”   就在这时,浑厚悠远的钟声响起,穿透了整个广场。   贞宴晚连忙拉了下贞穹的衣袖:“快站好,仪式要正式开始了!”   钟声沉稳地敲响了九次。   随着钟声回荡,广场上的人群也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外祠堂的檐下。   一位身着传统服饰的司仪出现在那里,他朗声唱诵,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传在场的所有贞家人耳中:“伏惟此日,天朗气清,贞氏族人汇聚于斯,行十年之祢祭。不敢祈永世昌炽,惟愿族众守正勿邪,幼嗣茁壮,门楣有继……”   “吉时到,仪式启!第一项,有请贞氏第二十八代族长——姜!”   四面巨大的LED屏幕,画面不知何时已切换至场外。   只见屏幕上映出一条铺着鲜红地毯的长长通道,从广场边缘直通祠堂大门。   红毯的尽头,一位年纪稍长、仪态雍容的女性正缓步而来。她步履沉稳,姿态优雅,眼神坚定,正沿着红毯走向祠堂。   所有人都投以注目礼。   贞穹认出了她——正是在自己多次助学金申请文件上签署批准意见的那位长辈。   贞家现任族长,贞女姜。   在贞女姜身后,还跟随着一列相对整齐的队伍,都是族中的年轻人。   其中就有贞穹熟悉的面孔,比如贞晏明。   红毯很长,队伍行进得安静而缓慢。   司仪在低缓而庄严的背景音乐中继续唱诵。   他逐一念出贞女姜身后那些年轻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即将前往或已经毕业的学校。   无一例外,都是国内外的高等学府。   这些人,自然是,过去十年间族中年轻一辈里学历最好的一群人。   然而,他们似乎并非人人都为此感到骄傲。比如贞晏明,若不是还要竭力维持仪态,他那脑袋简直恨不得埋到鞋尖上去。队伍中不少人都和他一样,全程目光低垂,不敢与两侧的族人对视。   而其中最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的,是贞宴暇。   他那副神态,不像是在参加一个让同伴们倍感尴尬的仪式。   他像是去登基。   贞穹撇嘴,真是毫不让人意外呢。   屏幕上,镜头跟随着族长和这群高材生们移动,最终画面重新切回庄严肃穆的内祠堂。   司仪再次高声唱道:“请——神——”   话音落下,一队手捧托盘的礼仪人员有序进入镜头,其中有男有女。   男性礼仪手中的托盘里,放置着一口注满清水的金盆,盆口内径宽阔,犹如一口大锅。   女性礼仪手中的托盘则盛放着文房四宝,以及……一片片初经切割、质地莹润的上好玉片。   即便是通过直播镜头,也能感受到那些玉片细腻温润的质感和充足的水头。   族长贞女姜缓步上前,先净手,然后从中取出一片白玉,提起一支毛笔,蘸饱了鲜红的墨汁。随后,朱笔稳稳落在白玉片上,一笔一划。   由于角度问题,镜头并未捕捉到书写的具体内容。   只见贞女姜书写完毕后,双手恭敬地捧起那片玉简,将其高举过头顶。她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神情专注虔诚。   随后,她将那片写有朱红色字迹的玉简,小心地投入了那口盛满清水的金盆之中。   玉片入水,其上鲜红的字迹遇水即迅速化开、弥漫,不过转瞬,一盆清澈见底的清水便化作了一片混沌的淡红。   贞女姜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金盆的变化。   她那神情,看着不像是在家族集会上走流程。   而像是真的在请神一样。   红墨水化开后,贞女姜面色是没有什么变化的。   但贞穹就是能感觉到,她是失望的,甚至是泄气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仅如此,她看那请神的手法也觉得眼熟。   仔细想想,这种仪式流程,竟与她通过跨时空视频看到的、远在商代的贞人十九进行祭祀时的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使用的工具元素不一样。   一个是铜鼎,烟火、骨头、甲骨文。   一个是金盆,清水、玉石、汉字……   除开这两场祭祀,贞穹也没见过其他的祭神仪式。   约摸所有的祭祀手法都差不多? [31]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1:贞氏之先,肇于太古。   礼仪队成员们神情肃穆,捧着方才呈上的各类祭品,依序缓缓退至两侧,留出中央的空间。   司仪的目光转向贞女姜,带着请示之意。贞女姜面容沉静,略一颔首。   得到示意的司仪深吸一口气,提声高唱,悠长的调子在祠堂内外回荡:   “祭——神——!”   “一祭!时卉鲜芳,珍馐美馔!”   贞女姜上前,双手恭敬地取过一支犹带清晨露珠的娇艳鲜花,稳稳插入阶梯式供桌最顶层中央的白瓷花瓶中。接着,她又捧起一枚硕大饱满、色泽鲜红的桃子,将其安放在第二层果塔的最高处。   完成这些后,她微微后退,垂首肃立。   司仪再唱:“二祭!织锦文绣、金玉异宝!”   此次出列的是族中多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他们从礼仪人员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物品,郑重地摆放在供桌的第三层。   那是一卷卷流光溢彩的精美织物。   既有传承古老的蜀锦、宋锦,也有运用现代顶尖工艺织就、纹样新颖的高定奢品。   更有长度超过两米、画面栩栩如生的双面精工苏绣极品,还有许多金玉玩物,这些平日足以被视为艺术珍品收藏的物件,此刻也只是被妥帖地卷起、叠放在托盘之中,奉献于神像之前。   族老们献祭完毕,安静地退至贞女姜身后站立。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愈发高昂:“三祭!锦绣文章、丹青碑拓、百工秘术!”   这次轮到了跟随贞女姜进入内祠堂的那些年轻后辈。   贞穹透过屏幕看着他们手中捧着的祭品,几乎瞠目结舌。   那些红彤彤、绿莹莹,一本本摞成精美圆形、样式无比眼熟的东西,被盛在托盘里,一盘接一盘地奉上了供桌的最下层。   她一阵恍惚,忍不住凑近身旁的贞宴晚,压低声音耳语:“我……我没看错吧?那些是……?”   贞宴晚一脸理所当然:“不就是一些录取通知书、学位证书还有打印出来装订的学术论文吗?你又不是没见过。”   这哪里是见过没见过的问题!   你们搞了这么个古意盎然、近乎封建迷信的庄严仪式,结果献给神明和祖先的祭品里……居然包括这些?这合理吗?   录取通知书和学位证书尚且可以理解,或许是向先人禀告后辈勤学不辍、光耀门楣。   可是给祖先和神明上供论文?这是什么超凡脱俗的操作?   你们确定收贡品的那一方……能看得懂这个?   贞穹不可避免地带入了一下自己,毕竟她也是个被人祭祀过的神明,尽管是假的。   但她有经验啊,看看那些连标题都有一长串的论文……想想头都已经开始疼了。   贞穹语气复杂:“……你们这……我是说,咱们贞氏这位守护神的口味,还真是……别具一格哈。这吃得岂止是好,属实是太高级,不愧是贞氏的神,格调就是不一样。”   贞宴晚解释道:“这些都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祖训里说得明白,守护神尤其喜爱这些代表智慧与成就之物。”   “祖训?”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喏,马上要开始了。”   内祠堂中,司仪已然开始了下一项流程。   “接下来,是祭祀仪式中常规的族谱诵读环节。此环节于每次祭祀皆会进行。望凡参与仪式的族人,皆能开口随我诵读。纵使大多族人对此早已倒背如流,仍望能在先祖与神明面前保持敬畏之心,亦为初次参与仪式的小辈们作出表率。”   司仪庄重地翻开一本封面墨黑的厚重族谱,小心抚平书缝,将翻开的内页面向外侧展示。   “我贞氏族谱,开篇即为贞姓开宗溯祖之篇章,望我族后人,永不忘本!”   他向后谨慎地翻过一页,继续道:   “我贞氏一族,绵延传承已历数千载。如此漫长岁月,这片土地上,王朝更迭尚且不知凡几,何况我等一宗一族。据祖宗代代相传,我族曾数次遭逢近乎灭族之大劫。族中累世积累尽皆流失,就连族谱本身,亦曾遗失断绝。现今各位所能得见的族谱,追溯其始,不过源于南玄朝末年,所记载之内容,仅八百余年。此前漫长岁月中之族史事迹,大多已消散于历史尘烟,化为口耳相传之传说。”   “然,无论有无族谱为证,祖宗口口相传皆告知我等一事:我贞氏能存续发展至今,数次于山穷水尽、危亡之际,或有守护神降临赐福,助我族脱困;亦必有意志强大、能力卓绝之族人挺身而出,率领全族走向新生。今日我等汇聚于此,行此祭祀,本意并非让族人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神明降临赐福之上,而是寄望于各位,永不忘却先辈于绝境中所展现之勇气与坚韧!无论传说还是族谱所载,皆证明神明降临之事迹,无一不是发生在当时的先祖自身足够强大、不懈奋进之时!唯其如此,方能得获神明眷顾!”   “故而,祖宗特留遗训,置于族谱次篇,告诫后世子孙正确的神明祭祀之法与心意。亦请各位谨记于心!”   司仪将族谱内页转回自己方向,沉声道:“接下来,请随我诵读族谱开篇与次篇——不忘初衷,恪守祖训!”   随着他的动作,四面LED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显现出清晰古朴的文字。   司仪的声音引领而起:“贞氏之先,肇于太古。”   贞穹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族人,无论长幼,皆神情肃穆,异口同声地开始跟随诵读。也并非人人都在背诵,亦有年轻面孔抬头望着屏幕,认真跟读。   贞穹也不好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追随着屏幕上的文字,随着周围人的节奏,开始一同诵读那《贞氏族谱·开宗溯祖篇》:   “贞氏之先,肇于太古。初祖司贞,感通神明,能聆天谕。时王异之,赐氏贞女,始立宗族。贞女氏承祀千载,虽经兴替,而胤嗣不绝。累世有国师佐政、宰辅安邦、椒房贵胄、麟阁勋臣,簪缨之盛不可胜纪。尤有明主生于季世,应天举义,践祚称尊,开贞女皇朝,启大玄盛世,然多女主临朝,见嫉于天下,终致干戈四起。国祚百七十载而倾。末帝逊位之际,为避鼎革之祸,易族姓为贞,定「名从女字」之规,唯宗子承贞女氏以守宗祧,余皆单姓。此乃血脉大义,后世当铭心焉。”   诵读完毕,稍作停顿,司仪翻页,众人接着诵读《祖训诫曰》:   “吾族贞女血脉,本通灵于凤玄。虽非代代得聆神音,然祀典不可废,精诚不可堕。神明恶血牲腥膻,厌香灰浊气,独喜时卉鲜芳、珍馐美馔、织锦文绣、金玉异宝。尤奇者,神嗜锦绣文章、丹青碑拓、百工秘术——盖欲督子孙精进耳!故岁有小祭,五载大祀大禳,务竭诚敬备礼,此神降之机也。切切此谕!”   贞穹读着,觉得这古文虽然有些用词生僻,但韵律十足,竟也朗朗上口。   那么,这两篇古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咱贞家老祖宗,是远古一位能跟神明“在线聊天”的姐们儿,业务能力超强,能专门接收上天信号。当时的国王都觉得她超神,直接以职位赐了个高贵大气的复姓——贞女,从此咱贞女家族在历史上正式出道!   几千年来,家族起起落落,但从来没掉线,一路稳如老狗。家族中群星璀璨,出过国师、宰相、皇后、文豪、将军……各类大佬数都数不过来,堪称古代顶流家族。   更猛的是,乱世之中咱家还出过一位特牛的先祖,直接天花板级别的创业成功,建立大玄王朝!贞女皇族那时候是真心为人民服务啊,口碑爆棚。可惜就因为老板多是女生,被一堆人嫉妒围攻,最终牛哄哄的大玄朝气数也能没撑过两百年。   最后一位皇帝殉国之前。   安排自己孩子带着一部分族人避世,还留下了遗训,全族为了保命,必须改名!把“贞女”缩水成“贞”,还定下一条家规:只有每代的族长才能姓“贞女”,其他人都得低调姓“贞”。只在孩子取名的时候定了从女字的字辈,悄悄隐藏了“贞女”姓氏的真实面貌。   注意啦全体族人:   咱贞女家的血统自带“通灵”属性,虽然不是每一代都能成功和神明连上线,但绝对不能忘本!神明该供还得供,仪式该办还得办~   以下是历代祖宗刷神明好感度总结出来的《神明偏好说明书》,请全文背诵:   神明不喜欢杀生血祭,也讨厌香灰味儿!   特别喜欢鲜花、好吃的、漂亮布料和闪瞎眼的珠宝!   更离谱的是,TA还超爱小作文、书画、碑帖和各种技术攻略……   大概是想逼我们的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所以!每年的常规祭祀、五年小祭、十年大祭,都都都…必须认真操办!   这是神明最有可能现身的时候,能不能复兴贞家,就看谁能把神明“哄”开心了!   后辈们,切记啊!切记啊!   祖宗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到这儿了,余下的,就看你们的造化。   贞穹听着周围的诵读声,心中波澜骤起,先前看热闹的心态减淡了几分。   其他的内容倒也罢了。   她虽未亲眼见过别家族谱,但也大抵知道,古人撰写各种发家史的时候,总是爱掺些神异之事以显天命所归,也热衷于将自家血脉与历史上的帝王将相、名人显贵捆绑攀附,以此光耀门楣。   这些,都算是常规操作,听听也就过了。   但是,大玄朝?!   那个在历史长河中赫赫有名、如雷贯耳,无数次被搬上荧幕戏说、开创了举世公认的鼎盛时代、其典章制度与文化辐射甚至直接塑造了周边文明格局的大玄王朝?   贞氏……竟然自称是大玄皇族的遗脉后裔?   这究竟是族谱撰写者为了抬高身价而进行的牵强附会、强行捆绑名人?还是说……   ————————   贞家的族谱太难写了,坐了一下午,死了好多脑细胞才憋出来……为庆祝本章发100个随机红包,下一章更新前由系统随机选择100为发放。   自此,宝子们应当也看出来了,我的不富宝宝处在一个也拥有中华文明,但已经被改变过的平行世界。   还有一个点稍微解释下,商王子优给十九赐姓的时候,不富宝宝已经断了视频电话,所以她是不知道十九就是贞女氏的。   祭祀的方法已经改变,神明的形象也有变化,族谱中也没有提及太多上古之事,所以她暂时还没办法将自己和守护神联系起来。但是其实她已经处在一条已经被改写过的时间线上,后续会发生的一切都会是一场已经被昭示过的必然。 [32]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2:你贞氏,接,还是不接?   贞穹尚在怔愣与思索间,仪式却已推进到了下一个环节。   身旁的贞宴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别发呆了,快看!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什么?”贞穹猛地回神,这才察觉到周围原本肃穆的气氛已被一阵低沉的、蜜蜂振翅般的嗡嗡议论声所取代。   “今天的重头戏——选少族长啊!”贞宴晚的眼睛紧盯着屏幕,闪闪发光。   贞穹精神顿时一振。   之前在宴席上,所有人对此都语焉不详,把她的好奇心吊得老高,如今终于要揭晓谜底了。   屏幕中,内祠堂的神像前,已有九人站成一排。   其中大部分是贞穹认识的小伙伴,如贞宴时、贞宴晓等,另有两位年纪稍长的陌生面孔。   贞穹看着这阵势,似乎并非要搞什么当场比武论文的竞赛,不禁有些失望:“就这?站着硬选啊?”这岂不是早已内定,今天只是走个过场,现场发放“就职通知”?   这样真能服众?她暗自腹诽:要不你们还是搞个民主投票算了?反正今天这么多人都在场。   就在这时,司仪亲自捧着一个古朴的木匣,走到了九位候选人面前。他朗声道:“接下来,请九位候选人,于守护神像前,在全体族人的见证下,逐一试玉。”   “试玉?”贞穹疑惑地看向贞宴晚。   贞宴晚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激动地解释:“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块极品白玉璧!据说是守护神所赐,那玉璧莹润生光,神奇无比。每一代少族长的确认,都是在众多候选人中通过‘试玉’来完成,即触摸玉璧。若有资格担任少族长,纯白的玉璧被其触摸后,会逐渐晕染成深邃的墨色!贞氏能绵延至今,据说就是因为‘试玉’能选出真正正确的领袖。族谱记载,凡经试玉选出的族长,无一不是能力卓绝、品德高尚之辈,从无错漏!”   她说着,甚至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这可是镇族之宝,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呢!”   贞穹:“……”   真的假的?建国之后还能搞玄幻?   她表示强烈怀疑,并提出逻辑漏洞:“这不合理啊。如果试玉真这么灵,为什么不让所有族人一出生就摸一遍?选出天命之子再集中资源培养,岂不是效率更高?不是说培养一个候选人的成本很高吗?”   贞宴晚摇头:“不行的。据说婴儿是摸不出结果的,只有当候选人学识有成、心性稳定之后,试玉才能显现效果。所以通常都是在某次大祭时统一进行。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至少这个试玉不是唯人论,基本还是唯才是举。”   贞穹挑眉:“这么智能?”   “族谱上是这么记载的。”贞宴晚笃定道。   两人说话间,屏幕中的司仪已庄重地当众打开了木匣。   匣中,一块约成人手掌大小的玉石显露出来。   顿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声音。   贞穹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因为就连身旁的贞宴晚都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只见那木匣中的玉石,根本并非她所描述的那般“莹润生光”。   在贞穹看来,那玉璧色泽灰暗,质地浑浊,甚至比玉石市场地摊上摆卖的边角料好不了多少,毫无“镇族之宝”该有的宝光与灵性。   不止广场上的族人惊讶交头接耳,连内祠堂里那九位候选人,脸上也明显流露出了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唯有族长贞女姜、司仪以及诸位族老,依旧面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此事。   司仪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候选人们的疑惑与台下族人的骚动,依旧平稳地推进着流程:“谁先来?”   屏幕画面无法完全捕捉候选人们细微的神情,但能感觉到气氛瞬间紧绷。第一时刻,竟无人回应司仪的话。   司仪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谁先来?”   这时,队伍中年级最大的一位男士举手:“我来。”   说他年长,其实也很年轻,只是相对其他小年轻而言,他要略长一些,但看起来也没有超过四十岁。   与此同时,贞宴时也跨出了队伍。   两人对视一眼。   那位男候选人风度颇佳,开口道:“女士优先。”   贞宴时闻言,退回队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兄长先请。”   男候选人向她颔首致意,随后走到司仪面前。   他抬起手,在木匣上方微微停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才缓慢舒展手指,郑重地将指腹按压在灰扑扑的玉璧之上。   全场寂静,无数目光聚焦于那玉璧之上。   然而,玉璧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黯淡无光的模样。   男候选人撤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继而爽朗地笑了笑,转身对左右的其他八位候选人道:“看来,哥哥我只能给你们打辅助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语气豁达,带着些许自嘲,倒是冲淡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第二个是贞宴时。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上前,指尖干脆利落地触向玉璧。   结果依旧——玉璧死寂,灰暗如初。   贞宴时有片刻失神,想来,她原本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她流露情绪也只是很短的时间,转瞬即逝。   她很快恢复镇定,转向一旁的贞女姜和族老们方向,躬身行礼:“无论如何,感谢族里的悉心栽培。日后我必发挥所长,全力配合少族长工作。”   贞女姜走上前,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孩子。”   接下来是贞宴晓。玉璧依然毫无反应。看到这个结果,她反倒是众人中最轻松的一个,甚至松了口气般小声嘀咕:“挺好的,我还是更喜欢安安静静搞我的研究……”   其他候选人也一一上前尝试,结果毫无二致,全部失败。   每多一位候选人试玉失败,广场上人群里的议论声便增大一分。他们看好的青年才俊纷纷落选,自然充满了不解与议论。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贞宴暇。   贞宴晚露出了牙疼般的表情,低声哀叹:“难不成……真要落到这家伙头上?他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族里年轻人中人缘有多差吧?”   周围不少年轻人,尤其是与贞宴暇年纪相仿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款不忍直视的表情,显然平日没少受其“熏陶”。   而处于目光焦点的贞宴暇呢?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并不那么得民心。前序八位同伴的全军覆没,仿佛给他注射了一剂强心针。他上前的姿态,愈发走出了一种“天命所归、舍我其谁”的架势。   甚至在触玉之前,他的眼神还刻意扫过那些失败的同伴们。大约在他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认知里,这是一种睥睨群雄的霸气。   但落在贞穹眼中,那模样更像是一只没脱离中二期的沙雕孔雀,或者说,一只始终在“咯咯哒”炫耀羽毛的小公鸡。   这只“小公鸡”做足了心理建设和场面功夫,终于庄重地将手按在了玉璧之上。   玉璧回以沉默。   ——不好意思,您也是失败者。   贞宴暇脸上的得意和自信瞬间凝固,继而大变,血色尽褪。   单从“情绪稳定”这一项来看,贞穹觉得,贞宴暇大概是所有候选人里最不合格的那个。   他愣在原地,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最后还是被身旁的同伴无奈地拉回了队伍。   广场上的议论声达到了顶峰。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九位备受期待的候选人,竟然无一人得到玉璧的认可?!   这时,族长贞女姜缓步上前,平静地合上了木匣。她目光扫过略显沮丧的候选人们,也望向广场上骚动的族众,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全场:   “今日试玉,无一人成功。请各位候选人戒骄戒躁,精进自身,再接再厉,等待下一次机缘。”   候选人们面面相觑,这意思是……大家原地踏步,继续当储备干部?   贞宴暇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他忍不住跨前一步,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巨大疑惑:“姜姨!这玉璧……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以前,它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贞女姜并未因这近乎质疑的问话而产生丝毫波动。她甚至极为坦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清晰,足以让屏息凝神的族人们听清:   “约莫大半个月前的一个夜晚,玉璧神光内敛,骤然失去所有光泽。或许,这是神明给予我等的最新启示。只可惜……至今,我尚未能参透其中深意。”   她转过身,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祠堂的神像,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那场万众瞩目的大祭仪式,最终因白玉璧神秘失光而显得有些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最后外场的族人们被允许进祠堂,逐一给神像献上一朵鲜花。   贞穹自然也去了。   亲眼见了那些打印出来的论文,她对其分量有了更深刻地认知。   为他们的神默哀一把,这得是多大的“阅读量”啊。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小镇依旧沉浸在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热闹氛围中。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参加祭祀的族人们并不会在一夕之间全部离开,而是趁机组织起各种各样的聚会,借此机会联络感情,交流信息。其热闹程度,甚至连春节时都难以比拟。   贞穹去拿快递的途中就曾误闯一个局。   那时,她拿着快递小盒子从一个餐馆小院儿路过。靠近院墙的贞宴晓向她招手,让她进去。   贞宴晓:“你不是也对古文字感兴趣吗?今天在场的都是族中做相关研究的,可以认识一下。”   她指向较为年长的一桌:“各个研究方向的大拿都有。”   又介绍相对年轻的几桌:“相关专业就读的,当业余爱好的,初入行的……”   贞穹这才明白,原来今天这里正在进行的竟是一场贞氏家族内部的古文字学术沙龙。   于是,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贞穹见到一系列牛逼人物。   贞姜誉,北府大学终身教授,历史语言学界的泰斗级人物,一生深耕中古与上古汉语语音系统,其构建的理论模型是许多后学者绕不开的基石。   贞姜诺,国家级考古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曾深度参与殷墟重大发掘项目,是那部厚重如砖、被学子们又爱又恨的《甲骨文字新编》的主编之一。   贞姜诲,金石学与青铜器铭文解读的权威,对那些镌刻在国之重器上、佶屈聱牙的长篇铭文有着近乎直觉的破译能力,屡次受邀参与重大考古发现中青铜器铭文的首次解读工作。   ……   贞穹听得几乎两眼放光,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是什么?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行走的甲骨文破译天团!是她完成那个跨越时空“字表”的最理想人才库!   整场聚会,贞穹调动了毕生的社交修为,释放出最高能量。在前辈学者面前,她是稳重可靠、求知若渴、眼神里写着“我爱学习”的优秀后辈;在年轻同辈那里,她又成了有趣会玩、还能接得住专业话题的靠谱伙伴。   她的初步计划无疑是成功的。   一顿饭下来,她在众人口中的称呼已悄然从疏离的“小贞”、连名带姓的“贞穹”,统一变成了亲切的“穹穹”。   交朋友、刷好感度嘛,贞穹最擅长了。   聚会临近尾声,意犹未尽的人们已经开始和她约定下一次碰面的时间。几位即将在近两日离开小镇的,更是细心留下了详细的通讯地址和联系方式,再三嘱咐她要常联系。   人潮渐渐散去,贞穹独自站在餐馆小院的门廊下,望着载满新晋“老师”与“朋友”的车子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她对这样的刷好感度的进度开始不满意起来。   人才,都该到她碗里来!   怎么样才能让这些散是满天星的大佬们,快速、高效地为“她所用”?   常规的渠道肯定是不行的。   那么不常规,且不违法的渠道又是什么呢?   究竟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这些心高气傲、各有专精的头脑迅速汇聚起来,形成一股指向明确、行动高效的合力,甚至能做到“指东不往西”?   贞穹仰头。   今夜天宇澄澈,星辰漫天,一条清晰的银河横亘于苍穹之上,壮阔而神秘。   她想到了。   是信仰。   是神明。   贞家,不正巧有一位“失联”已久、急需“重启”的守护神吗?   仿佛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助她。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孕育、丰满、成型,变得无比清晰,且挥之不去。   伪装神明?   这活儿她熟啊!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当然,严格来说,或许称之为“伪装神使”更为准确。   在她的杂货铺链接不上这些人的情况下。   一个眼看着长大族中小辈突然说自己是神明一定会被当做调皮捣蛋鬼处理。   但是,如果她说,自己是得到了神启的“使者”呢?   如果她声称,那位沉睡多年的家族守护神,于冥冥之中选中了她,在梦中授予她古老的传承与神圣的使命呢?   手握那个能联通异世、兑换奇物的“杂货铺”,她想弄出点超越常理的“神迹”来证明自己“神使”的身份,似乎……并非难事。   她更深知,这片古老土地上孕育出的智慧生灵,骨子里或许很难产生西方那种纯粹排他的信仰。   但是……   神明将降大任于贞氏也,必先研究青铜,破译甲骨。   贞氏或许不缺钱,但眼下这事,早已超越了金钱的范畴。   这是一场关乎文明根脉乃至青史留名的——泼天的荣誉!   你贞氏,接,还是不接? [33]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3:大鸟一直盯着我学习!   近来,网上出了一件怪事。   起因是一位旅游博主前往祇阳市打卡,入住上荫里古镇的一家民宿,按惯例发了一条入住vlog。   视频拍摄于黄昏,镜头中的古镇建筑群沐浴在晚霞里,宁静悠远,构图和剪辑都颇为精美。   这本来没什么特别,视频也如他以往的作品一样,点击量寥寥。   奇就奇在博主第二天所发的内容。   与前一天的精良制作截然不同,这第二条视频粗糙得连草稿都算不上。   然而却帮博主收割了起号以来,最大一波流量。   视频明显是手机紧急抓拍,拍摄者手还不稳,镜头一直在抖。   画面主要对着房间阳台外的景色,满目皆是突如其来的浓郁绿荫。   博主的声音在镜头后激动得语无伦次,吱哇乱叫着:“卧槽真的见鬼了!家人们谁懂啊!真邪门儿了!”   接下来博主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民宿斜前方有一家名叫“半山杂货铺”的小超市,据说是附近唯一的小超市,于是博主头天稍微留意了下以防有不时之需。   他分明记得头天,那小超市门口空荡荡的。   然而一夜过去,博主晨起准备拍朝霞时发现,那店门口竟凭空多出一棵参天巨树!   真的是平白长出来的。   那树高约二十米,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亭亭如云。   苍翠的枝叶不仅完全笼罩了杂货铺及相邻房屋,更是横跨街道,将浓荫径直投向了民宿这一侧。   这树太大、太古老了,大到博主根本无法用“昨晚没看清”来安慰自己。   他慌忙翻出前一天黄昏所拍的视频仔细对比,确认自己真的遇上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超自然事件。   激动之下,他第一时间将这段草稿般的视频发到网上,与粉丝分享这神奇际遇。   激动之下,他第一时间将这段手抖拍摄的“草稿”视频发上了网,与粉丝分享这离奇遭遇。   巨树的荫蔽使得博主所在的阳台光线晦暗,人在阴影下本能地感到压抑与畏惧,博主也不例外。   但是,没过多久,他克服了这种恐惧。   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   绝佳的爆款素材!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就看他有没有胆子接!   很显然,博主是个胆大的。   他迅速带齐设备,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冲下楼直奔小超市门口,去近距离观察那棵梧桐树。   他触摸粗糙的树皮,检查树根与泥土的连接处。   树干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幻觉或全息投影;树根与地面严丝合缝,仿佛已在此地扎根生长了百余年,毫无移植或伪造的痕迹。   博主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他强撑着站住,却还是忍不住双手合十,对着巨树念念有词:“树神树神,信男张勇在此给您老上供了!求您保佑我的账号大火,让我能靠这个走遍全国!那破班信男是一天也不想再上了!”   念叨完,他当真在树根凹陷处敬上三根香烟,又摆了几个小面包和沙琪玛权当供品。   张勇算是起床得早的,他拍完素材离开,才慢慢有其他人发现这里的异状,向这边围拢过来。   张勇用最快的速度剪辑了第三个视频,还配了带点神秘色彩的bgm上传。   此时,他发的第二个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他以前作品的最高播放量。   张勇兴奋不已,他就知道!   他兴奋地点开不断增长的互动。   评论区一片热闹。   【差评,你敢不敢挂上#AI合成#的话题!】   【也不一定是AI吧,老兄你的特效做得不错,点个赞。】   【看起来不像是特效,大家还阴影,和树叶细节,真的很真实。】   【嗷嗷嗷嗷……我怎么觉得这就是大树成精了呢,建国后不许成精的规定松动了?】   【哎呀,有什么好奇怪的,百年之约要到了,到处都有些奇怪事。前阵子不还有人拍到晚高峰雷暴天气有道友在渡劫呢[狗头]】   【什么百年之约?求科普!】   【网上看的,不知出处。大意是说,据说是建国初为了稳发展、点科技树,官方和异界签了协议,约定百年之内非人存在全面退出人类社会。现在百年期快到了,封印的结界松动,偶尔就有那边的东西溜达过来了呗。】   【是不是真的?怎么浑身发寒。】   【国家都能在地底搞建筑工事探测中微子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信谣不传谣,我就在祇阳市,昨天刚游览过上荫里镇,印象里,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我决定改签机票回去上荫里为大家一探真假。要是假的,博主你洗好脸等我来打吧。】   【不用去了,我就在现场,我看到那棵树了【图片.jpg】这树,实物比视频还离谱……现场真的很震撼……】   【那么大的树肯定震撼。】   【不只是树震撼,,树下的贡品才绝:从茅台中华到奶茶甜甜圈应有尽有,刚还看到个小学生放了个星球杯,许愿老师忘记收暑假作业……】   此时,警察正在走访大树附近的居民。   重点询问对象,自然是“半山杂货铺”的老板贞穹。   “这棵树就在你家门口长出来,你一点动静都没听到?”一位女警边记录边问。   店老板贞穹一脸无辜加后怕:“警察同志,这我哪儿知道啊!哦对……天快亮的时候好像是听到一阵‘沙沙’响,我还以为是下雨了,就没管。哪晓得一推门……好家伙!这么大棵树杵在这儿!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你们什么时候能派人来把它挖走啊?”   “有消息会通知你们,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什么叫异常?”贞老板的眼里都是智慧的茫然。   不等女警回答。   她的同事过来和她说:“林业局的同事用探地雷达测了根系,结合胸径和树皮特征分析……这棵树,保守估计树龄超过一百五十年。”   他说着,脸色几变,好像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合适。   贞老板适时地倒抽一口冷气,惊呼道:“您的意思是……这树其实一百五十年前就长在我家门口了?一直隐形着,今天才显形?!”   男警察:“……你怎么会认为是它一直隐形着?”   贞老板一脸“这不明摆着嘛”的表情,分析得头头是道:“您看这地砖、这泥土,一点翻动开挖的痕迹都没有!总不能是这树半夜自己踮着树根,从别的地方跑我家门口落户的吧?”她甚至还热心地出谋划策,“你们查监控了没?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出现过这棵树?”   女警合上记录本,语气无奈:“这条街为保持古镇风貌,没安装公共监控。其他地方的监控,我们会去排查的。”   “好好好,”贞老板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查清楚了务必告诉我一声啊!或者直接挖走也行!这冷不丁多棵这么老的树,怪瘆人的……”   女警瞥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公事公办地通知:“为安全起见,附近居民暂时统一安置到市区酒店,费用由街道承担。在确认这棵树绝对安全之前,不要返回。收拾一下必需品,尽快撤离吧。”   贞老板答应得极其爽快:“好好好,都听组织的安排。”   大树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那些五花八门的“贡品”也被清理带走。   贞穹随着疏散的人流向外走去。   人群中,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碍于太远,互相没有说话。   贞穹及周围邻居直接撤去了祇阳市区,分不同的酒店入住。   她和鬼丑刚进房间不久,房门就被敲响。   房门外是一位老者,是外婆的朋友,贞姜诘。   以前每次给她送助学金和生活费,也是他。   贞氏祠堂大祭那天,他也是内祠堂参与仪式的族老之一。   贞穹露了一个笑:“叔。”   “嗯。”贞姜诘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贞宴晦。   贞穹将两人迎进屋。   见到在收拾东西的鬼丑,贞姜诘问:“这是?”   “一个朋友。”贞穹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吩咐鬼丑,“你去楼下给我买一瓶酸奶。”   鬼丑欠身:“是。”   带门出去。   贞姜诘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转向贞穹:“说吧,在我面前就不必装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贞穹面露为难:“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有些怀疑,就怕说出来没人信。”   “说说看。”   “我昨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贞穹斟酌着开口,“梦见一只很大的黑色鸟儿,落在我们家屋顶上。那鸟看得不很真切,朦朦胧胧的,像是雾气聚成的,没有实体……哦,印象比较深的是,它头顶有三根长长的翎羽,尾巴也非常长,拖在后面。”   “你说什么?!”贞姜诘猛地坐直身体,语气骤变,“你确定你梦里的鸟是那个样子?”   “您这么一问……我又有点不确定了,就是个梦嘛。”贞穹适时地表现出犹豫。   “你这孩子!”贞姜诘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然后呢?还梦到什么?”   贞穹作努力回忆状:“也没什么特别的了,那个梦挺无聊的,一整晚就干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只大鸟……一直盯着我学习,”贞穹皱了皱眉,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的经历,“特别严格,要求我必须做到分毫不差,它才满意。”   贞姜诘的眉头也同样凝满了疑云:“学?习?”   贞宴晦也忍不住插嘴:“学什么?”   “甲骨文。”贞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抱怨,“它逼着我认读、书写、刻写整整五千个甲骨文字!你们说这个梦是不是很无聊?”   贞姜诘和贞宴晦看贞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震惊中带着极力克制的不可思议。   贞穹回望。   眼神清澈又智慧。 [34]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4:族长,见过神明的真身!   贞姜诘紧接着追问:“除了逼你学习,梦里还发生了什么?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真的没有了,暂时就这些。”贞穹摇摇头,表情诚恳又带着点被“学习”折磨后的疲惫。   贞姜诘霍地站起身,在不宽敞的客房里踱了两圈,沉吟片刻,忽然扯过桌上酒店提供的信笺纸,在桌面铺平,又迅速拔掉签字笔的笔帽,塞到贞穹手里:“写!把你梦里学过的那些甲骨文,现在就写下来!”   这可难不倒贞穹。她提笔便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唰唰的轻响。   不多时,一页纸便被写满。其实并没写几个字,其中既有已被现代学界破译的字符,也夹杂着几个目前仍未有定论的“死文字”,而更多的篇幅,则用于对每个字进行详尽的释义和背景延伸。   她将写满的纸页递给贞姜诘:“喏,我在梦里就是这么学的。”   贞姜诘立刻用手机将纸上的内容清晰拍下,不知发给了谁。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慈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招手让贞穹靠近些:“来,好孩子,再给我仔细说说,你梦里那只鸟。”   贞穹:“……”饶了她吧。   接下来的时间,贞姜诘不厌其烦地让贞穹反复描述梦中的大鸟,巨细靡遗。贞穹说到口干舌燥,几乎词穷,他仍意犹未尽。   “叔,真的没有了,翻来覆去就这些,我一整晚都在被迫学习。您就是让我再说上一千遍,我也挤不出新东西了。”贞穹终于讨饶。   贞姜诘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但还是递了一瓶水给她。   贞穹接过水,眨眨眼,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宽慰:“您也别太失落,说不定……今晚还能梦到呢?我再梦到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还有今晚?”贞姜诘的精神立刻又被吊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梦到,”贞穹用模棱两可的语气说道,“不过我学得慢嘛,五千个字呢,哪是一晚上能学完的?那只大鸟临走前说……晚上会继续来教我。哦对了,它走的时候,还往我屋门口‘吐’了一颗种子,说以后用得到。”   贞姜诘顿时露出一副牙疼似的表情,贞穹对此很熟悉,她外婆当年想教训她又不得不强行忍耐时,就是这副神态。连一旁的贞宴晦,也是一脸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贞穹借着喝水的动作微微低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忽悠一位常年关照自己的长辈和从小到大的朋友,似乎确实有点不厚道。但她也是为了活下去,况且她要做的事,对贞氏而言无疑是双赢的局面。想来,即便他们知晓了真相,应该……也不会过于怪罪她吧?   为了伪造这次神迹,她可是翻遍了道具商城。   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性价比极高的道具。   【服务名称】:商品保鲜   【服务内容】:鉴于店主在交易过程中可能交易到不易保存的物品,可使用该服务还原商品原生环境以延长保存期限……如商品为某种活体生鲜,可在指定位置还原出最适宜其生长的原生环境……   【服务费用】:1生命值/次   这个服务道具,适用范围很广,贞穹用自己的理解就相当于买鱼送水,买海鲜送冰一样。   于是她在和十九交易了梧桐树之后,狠心花了1个生命值把杂货铺前的位置改造成“合适的保鲜环境。”   结果证明,这一天的命没有白花。那棵梧桐树与周围的环境融合得天衣无缝,连贞穹自己第一眼看到时,都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效果之好,远超预期。   这为她后续的“忽悠大计”,打下了坚不可摧的视觉基础。   现在看来,前来询问她的贞姜诘几乎已经全信了。   计划执行得比想象中顺利,真是寂寞如雪啊。   贞姜诘走后,酒店服务员来通知她的房间换到了楼上。   贞穹去一看,哟呵,豪华套房啊。   晚上,贞姜诘又来了,还另外两个大祭上见过的族老。   贞穹在套房的会客厅见了他们。   在他们的见证下,贞穹和贞宴晓还有那天古文字聚会上见过的几位通了视频电话。   在视频里,她回答了对方提出的几个关于甲骨文释读的专业问题。   贞穹照实回答,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坦然承认:“这个……大鸟还没教。”   她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天真:“难道……我在梦里学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视频那头的贞宴晓表情极其复杂,沉默片刻才道:“很可能,是的。穹穹,你那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梦。”   贞穹:“……”   我知道你们有神明崇拜的传统基础,但你们真的就这么轻易相信了?贞氏这么大的家业,到底是怎么稳稳发展至今的?难道在她之前,就没人想来骗……呃,来尝试一下吗?   若是其他人能听到她的心声,大概会摇着她的肩膀呐喊:“如果不是真正的神迹,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凭空长出一棵拥有百五十年树龄的参天古木?!”   这让人想不相信都难啊!   贞穹内心疯狂吐槽,脸上的演技却半分未露。   也不知是不是她内心的吐槽能量过于强大,到了临近就寝时,贞姜诘领着一位年轻人走进了她的房间。   贞姜诘介绍道:“这是宴昀。他带了一套设备过来,能够监测脑电波,并尝试还原部分梦境画面。”   贞穹:“……”   好吧,她承认刚才可能确实吐槽得太大声了。但也不必出动这种高科技装备来对付她吧?   贞小寒安抚她:“宝宝不怕,只要你不想,你的精神力强度不足以被这些设备监测。”   “可是我睡着了不就放松警惕?”   贞小寒胸有成竹:“宝宝,你的精神海比你想象中要强大非常多,即使是在睡梦中,这些东西连你精神海的门都摸不到。”   贞穹这才让贞宴昀为她连接上脑机。   她安心地睡了一觉。   翌日一早,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贞穹,见到了几位眼圈发青、神色萎靡的族人。   贞姜诘带着期待和疲惫问她:“昨晚……可又入梦了?”   贞穹不答反问:“你们不是给我连了那个……脑机吗?没看到?”   贞宴昀是其中最萎靡的一个,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什么也没监测到……除了在你即将入睡时,设备捕捉到一次极其短暂剧烈的能量震荡,之后……就一片空白,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屏蔽了。”   贞小寒小声开口:“那是想要探测时,被你的精神海下意识地……”   贞穹:“反击?”   “算不上反击,你现在还不会调用精神海的能量,要是真反击,他们机器不但得毁,离你距离近的人也会受到精神力辐射,大概率会傻掉。”   贞穹对这个精神还攻击很感兴趣。   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   她应付着眼前的局面,十分光棍地两手一摊:“确实没怎么做梦。好像只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有那么一小段模糊印象——那只大鸟在天空盘旋了好久,最后好像嘟囔了一句……‘没地方落脚’,然后就飞走了。”   其他人:“……”   所以,那棵一夜长成的巨树,难道是为了给神明提供一个舒适的“落脚点”?   由于贞氏家族开始动用关系积极活动,催促相关部门尽快确定那棵梧桐树是否构成安全隐患,以便让居民们早日回家。   实际上,关于树木的各项初步检测结果早已出来,并未发现辐射、生物毒素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官方之所以迟迟未下达返回通知,更多是出于谨慎,想延长观察时间。   于是,贞穹仅在酒店住了一晚,就被族人们“打包”送回了家。   贞宴昀还想带着他那套宝贝脑机设备跟进杂货铺,被贞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酒店,别人的地盘,也就算了。   都回了家,她可不想睡个觉都不安生。   “可是……”   贞穹抄着手,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贞宴昀败下阵来,唉声叹气地走了。   贞姜诘笑着打圆场:“穹穹,你别多心。你很可能梦见了神降,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着若能用现代科技手段将神降的场面还原出来,让其他未能亲眼所见的族人也瞻仰一番。”   即使是长辈,贞穹这次也没顺着他的话头说。   “叔,那可不一定。也许就是我参加了大祭之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胡乱猜测总是不太靠谱。”   贞姜诘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   只道:“以后不会让宴昀过来了,你安心。”   贞穹却反而摆出一副“我真是为大家着想”的模样,继续铺垫:“叔,我说真的。咱们也别瞎猜了。如果真是神明,哪有那么无聊,天天跑到我梦里来盯着我学甲骨文?学这玩意有什么用呢?”   “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延续数百年的祭祀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呢?或许守护神,正是在通过你,传授真正正确的与祂沟通的方式,而这一切,要手把手从文字开始教。”   贞穹挑眉。   这也能自圆其说?   挺好,省得她想理由。   晚上,贞宴晦留下来陪她。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神降……其实并不是梧桐树长出来的那天晚上吧?”   贞穹:“什么?”   贞宴晦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平静:“我记得很清楚,救江婵那次,你曾半开玩笑地跟我说,那是‘神谕’。我当时没太在意……梧桐树事件后,我特意问过姜诘叔,他告诉我祖传玉璧彻底失去神光的时间。而那时间恰好就是救江婵的前一晚。”   她顿了顿,观察着贞穹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冷静地分析:“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族长曾经推测,玉璧的异变或许意味着有新的神谕要传达给族人。这样算起来,是不是正因为神明已经选定了祂的代言人,所以旧的、用以沟通的信物才会失效?”   “你不用急着否认我。”贞宴晦打断可能想开口的贞穹,“从小到大,那么多场大小祭祀,你从未参加过,也从不打听任何与祭神相关的事情。偏偏今年,你破天荒地来了,宴晚她们还说你问了不少关于祭祀和族史的细节。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早已得到了某种启示?所以我猜,早在大半个月前,你就已经有了奇遇,只是等到这棵梧桐树凭空长出,大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而已。”   贞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又闭上。   这是一种怎样的解题思路啊……过程全错,结果却全对!   贞宴晦看着她略显呆滞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我只是把我根据线索推理的过程和结论告诉你而已。我完全理解你选择避而不谈的心情,真的,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压力。”   贞穹干巴巴地回了句:“……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哦。”   “还有,”贞宴晦敛起笑容,正色道,“姜姨已经从外地赶回来了。明天,她会来见你。”   “哦。”贞穹应了一声。见就见呗,有族长亲自推动,她那个“汇聚人才、破译甲骨”的目标,或许能实现得更快。   贞宴晦看着她浑不在意的样子,轻声补充了一句:“据说……姜姨是族中唯一一位,曾亲眼见过神明真身,并与之有过对话的人。”   “什么?假的吧?”   “不知道。”贞宴晦摇摇头,“但族里都这么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据说……那还是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她不仅见到了,还与那位守护神相处过一段时间。”   贞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指尖莫名有些发麻:“和神……相处过一段时间?”   怎么办?如果族长真的拥有与“神明”相处的第一手经验……那她这个冒牌的神使,还能轻易蒙混过关吗? [35]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5:  贞女姜提出要见贞穹。  那么大一个族长,贞穹原以为再怎么也……   贞女姜提出要见贞穹。   那么大一个族长,贞穹原以为再怎么也会安排个正式场合请她去见。   没曾想,对方竟如此不拘小节,直接找上了杂货铺的门。   贞女姜到来时,贞穹正在屋里帮着鬼丑试穿新衣。   鬼丑始终难以适应现代的短款上衣,总觉得一双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行动间总下意识想去撩那并不存在的袍角,每每徒劳。贞穹观察了几次,细问之下才明白,她仍旧习惯于穿着宽松的长裤以及衣摆足以遮覆腿部的长衫。   这样的款式现代服装基本款不多,除非长裙套长裤。   夏天搭起来挺怪异的。   贞穹就在网上帮她买了几套改良版汉服。   包件件都有长衣摆。   她专挑了一家口碑好、用料扎实的店铺,选的也是耐穿易打理的布料,款式简洁大方,即便穿出门,在这古韵犹存的小镇上也不会显得突兀。   鬼丑似乎对这些衣服颇为满意。她高挑精瘦的身材极适合这类服饰,即便是最普通的款式,一上了她的身,总能穿出一股莫名的肃杀与清冷之气。贞穹觉得,每一件衣服在她身上,都呈现出与店铺模特图截然不同的冷峻风格。   其中,鬼丑最中意的是一件黑色的连帽长披风。   那是贞穹为了凑单满减顺手加入购物车的店铺爆款。   丑自然不懂什么爆款,她只是极其务实地点评:“这个,晚上,骑马,方便。”   鬼丑的学习进度非常喜人。   尽管写还成问题,但现在已经能够听和说一些日常用语。   就是老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还一口字正腔圆的播音腔。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幼儿教学片子学习的缘故,她每次说话,贞穹都有一种自己身边站了一个女主播的错觉。   ,鬼丑披上那件兜帽斗篷走到院中。星星点点的阳光穿透浓密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仰头静静感受了片刻,回头对贞穹说:“遮太阳,能,不热。”   “行,你要喜欢可以穿着去外面。”   反正现在鬼丑的身份证已办好,语言交流也不算大问题,再给她配个电话手表,贞穹也能放心让她独自外出。   就在这时,院门被叩响了。   鬼丑:“开门,我去。”   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披风质地轻薄,随着她的动作,荡漾起些许弧度。   门外是贞女姜。   当然此时,这件事,贞穹此时是不知道的。   她也是事后才在复盘,当时两人见面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时,时值正午,日轮高高。   古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灼人的热气。   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胆知了,心大地胆敢在那株新长成的梧桐树上安家,还不消停地张着嘴吱吱吱吱乱叫。   贞女姜身着一套质感极佳的灰色真丝套装,带着两名下属来到了“半山杂货铺”门前。男下属木叶上前,执起门环,匀速轻叩了三下。听到院内传来走向门口的脚步声,他便退至一侧,以便门开后,主人第一眼能看到的是贞女姜。   贞女姜并未盯着门,反而微微仰头,打量着门檐。   女下属庭波关切地低声询问:“姜总?”   贞女姜唇角噙着一丝放松的笑意,朝上方努了努下巴:“你看那风铃。”   庭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评价道:“好像是铜制的?造型挺别致。”   “何止别致,”贞女姜目光敏锐,“铜环上还蚀刻着花纹呢。”   “我视力没姜总您那么好,倒是看不清花纹。”庭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吱呀——”   门内,门栓被抽动的轻微声响传来。那扇颇有年头的木门被从里拉开,只开了半扇。   鬼丑只将门开了半扇,她立在那半扇门的空间里,披风将她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兜帽下半张冷峻的脸。   鬼丑没说话。   在她的认知里,访客自然该先开口表明来意。   她已经帮着贞穹照看了一段时间的铺子,所有来的客人都会主动开口主动寻找货物。   她若先开口,反倒会惹人嫌。   鬼丑的目光在三人间逡巡,寻找着那个可能说话的人。   年轻的两人,视线同她对上又移开,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那么,她看向较为年长的一位。   贞女姜视线从铜环上收回来,上前一步,从阳光里走向屋檐下的阴影里。   抬头看亮处太久,一时光线暗下来,还有些觉得眼花。   贞女姜就这样,花着眼,她看到了那个如古松般笔直矗立在门内、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人。   那熟悉的站姿,那熟悉的黑色斗篷,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淡漠眼神……   贞女姜瞬间激动起来,甚至一时没有能维持住惯常的优雅仪态。   她抢步上前,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神侍大人!”   鬼丑听到这个称呼,终于变动了下姿势,她下颌微抬,略带意外地打量了贞女姜一眼,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有些满意。   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回应,让贞女姜更加激动难抑。   “鬼丑大人!真的是您?!您……回来了?”   “嗯。”   “那神……”话到嘴边,贞女姜急转改口,语气变得更加谨慎,“鱼大人……他也一同回来了吗?”   这句话触及了鬼丑的知识盲区,她没听懂。   于是她依照自己的理解,给出了一个万能的、符合身份的回应:“你,不需要,知道。”   在木叶和庭波诧异的目光下,贞女姜弯曲膝盖似乎打算行跪礼。   在木叶和庭波惊诧的目光注视下,贞女姜情绪激荡,竟弯曲膝盖,似乎要行跪拜大礼。   鬼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动作极快,在贞女姜膝盖将触未触地面之前,已从门内踏出一步,单手稳稳托住对方的手肘,稍一用力便将人提了起来。她随即放开手,退回原处,语气里是明确的不赞同:“神,不喜欢,跪。”   是记忆中那独特的断句,是那熟悉不容置疑的训诫口吻!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得贞女姜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忘了,是我太激动了。”迅速收敛失态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恭敬问道,“鬼丑大人,您此次归来,是为了遴选新的神侍吗?”   这又是一句鬼丑无法完全理解的话。   她选择直接忽略,言简意赅:“有事,说事。”   贞女姜稳了稳心神:“我本来是想见见这个院子里的小姑娘,您在这里,似乎见与不见,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说着,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华盖亭亭的梧桐古树,“那么,这棵树,也是鬼丑大人您亲手植的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鬼丑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到了树。   她只是照实陈述,语气平铺直叙:“神,种树。”   贞女姜却是捏紧了手,却不敢多问。   鬼丑还记得贞女姜的来意。   她侧身让出通道:“进。”   贞穹已经在了院子里。   五感通达的她全程旁观了鬼丑和贞女姜全过程。   这个场面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过的。   贞女姜,贞氏的现任族长,她不仅认识鬼丑!她能直接叫出鬼丑的名字!她甚至认定鬼丑是所谓的“神侍”!   这……   怎么可能发生?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与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贞穹脑海中疯狂串联闪现——   贞氏祠堂那莫名眼熟的玄鸟雕像……贞女姜与商代贞人十九颇为神似的祭祀手法……神明……神侍……时空穿梭……   如果贞女姜没在演戏的话……   贞穹下意识将贞小寒从头顶摘下来,捧在手里,她不敢置信,一双眼睛都挤成了豆豆眼看向小人儿。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吧?那,有可能吗?我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过于疯狂了?”   小人儿揣着小手手一本正经地皱皱巴巴着小脸:“也不是不能。”   “可是,你不是说,被影响的时空会分裂出其他平行世界吗?”   小人儿在她手心站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我们现在所处的时空已经不是原始时空,它也许,本来就是一个已经被影响和改变过的时空。”   “也就是说,这还是有可能的?不行,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也太疯狂了。”   小人儿:“我们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小人儿转过身,目光投向正跟着鬼丑走进院子的贞女姜。   贞穹瞬间懂了它的意思。   相较于见到鬼丑时的激动失态,贞女姜再见贞穹时,表现得分外正常得体。她就像一位关心家族后辈的寻常长者,温和地询问了几句贞穹的日常生活。   真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略客气了一些,客气到贞穹能够感觉到明显的疏离感。没有真正面对后辈的亲近情绪。   贞穹偷偷给小人儿递眼神,这情况,看着也不像是见过她的样子。   小人若有所思。   贞女姜并没有在这里呆太久,略坐了一会儿便说有行程起身要离开。   临走前,贞女姜恭敬地请鬼丑随她回宗家住。   鬼丑站到贞穹身后:“不必,职责,我有。”   贞女姜有些失落,却也没有过多劝。   她深深叹一口气,转向贞穹:“明天清晨,去一趟祠堂吧。” [36]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6:贞穹,少族长。   第二天,贞氏祠堂。   贞女姜没约具体时间,贞穹也就吃完早饭才慢悠悠过去。   时间不算晚,刚八点,可她到的时候,外祠堂已经等了一大群人。那九位少族长候选人都在,几位族老,包括贞姜诘叔也到了。   嗬,贞穹还以为贞女姜只叫了她一个呢。   她一进门,几个相熟的同辈就冲她招手:“穹穹,这边!”   族老们目光扫过来,有的带着审视,有的露出微笑,都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只有贞宴暇,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直接开口:“你来干什么?”   贞穹可不惯着他,直接怼回去:“那你又来干什么?”   “你……”   话没说完,就被贞女姜打断了。她看向贞穹,神色平静地点了下头:“来了。”   “姜姨。”贞穹应了一声。   贞女姜站起身:“人齐了,就不耽误时间,办正事要紧。”说完,她便领着众人往内祠堂走去。   贞穹一头雾水地跟着往里走,小声问旁边的贞宴晓:“什么正事啊?”   贞宴晓压低声音:“我们也不知道,昨天临时接到通知的。”   另一边的贞宴暇则沉着脸,若有所思地瞥了她好几眼。   进入内祠堂,按流程拜神。   贞女姜领着众人上前,每人手持三支鲜花,逐一敬献给中央的神像。   仪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之后,她也没绕圈子,直接取出了一个眼熟的木匣子。   正是那块祖传的玉璧。   “镇上一夜之间长出一棵百年梧桐的事,”贞女姜开口,声音在内祠堂里清晰地传开,“大家都知道了。很多人来问我,玉璧失去神光,和这棵突然出现的树,有没有关系。”   她打开匣子,那块灰扑扑的玉璧静静躺在里面。   “答案,或许今天就能见分晓。”她说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贞穹身上略有停留,“按照家族规则,若有新的契机显现,玉璧需在所有候选人面前再次‘试玉’。”   她捧着木匣,首先走到了贞宴暇面前。   贞宴暇深吸一口气,像上次一样,将手指郑重地按在玉璧上。   玉璧毫无反应,依旧黯淡无光。   他沉默地收回手,大约有了心理准备,倒是没有上次那般失态。   贞女姜依次走下去,贞宴时、贞宴晓……每一位候选人都再次触摸了玉璧。   结果和上次一样,毫无变化。   最后,贞女姜停在了贞穹面前。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贞穹能感觉到贞宴暇紧盯的视线,也能看到小伙伴们眼中或鼓励或的复杂的神色。   贞宴暇忍不住抱怨:“姜姨,她根本就不是……”   贞女姜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闭了嘴,但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服气。   “贞穹,”贞女姜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你也来试试。”   早知道是来摸这块石头的,贞穹压根就不会来。她对当什么少族长可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无奈道:“我就不用试了吧?一看这东西就跟我没啥关系。”   “就好像你真能让它变色似的。”贞宴暇在旁边冷笑着插嘴。   贞穹都懒得搭理他。   贞女姜还是劝道:“来都来了,试一试也没什么。”   贞穹心里嘀咕着,但还是伸出手指,碰了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的指尖。   刹那间……什么也没发生。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觉得意外。   松口气的是贞宴暇,觉得意外的是贞女姜。   贞穹自己倒是很平常心,没啥感觉。“看吧,我就说这东西跟我没……”   话还没说完,一直蹲在贞穹肩头观察的小人儿突然“咦”了一声,然后展开双臂飞了下去。它用一个特别帅的姿势降落,单手撑在了玉璧上。   玉璧比贞穹的手掌还要宽大,放下一个小人儿绰绰有余,甚至够它在上面来回跑两圈。   就在它的小手碰到玉璧表面的一刹那,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那灰扑扑的玉璧内部,好像突然被注入了光芒,一道温润的白光从小人儿手下、从贞穹指尖触碰的地方荡开,迅速蔓延到整块玉璧!   紧接着,那柔和的白光开始变深,颜色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种深邃、纯粹、仿佛能把人视线都吸进去的墨黑色!   整个玉璧变得漆黑如墨,却又从内向外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好像它本来就应该长这样。   “天啊!”有人忍不住惊叫出声。   连贞穹自己都看呆了。“这……”   小人儿站起来,揣着小手盘坐在玉璧上,得意洋洋地说:“我一直觉得这东西有点熟悉,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它确实能响应我们虚海的能量。我落下来的时候顺便灌了点能量进去,看,果然变色了!”   贞穹:“……”周围都是人,她不好直接说话,只好用眼神询问:是前辈们用过的东西吗?   小人儿立刻懂了她的意思,摇摇头:“不太像,感觉能量源头和我们更接近。”它托着下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我觉得,这东西说不定本来就是我们的。”   就在这时,一条迟来的面板提示弹了出来:   【功能移植13号设备已连接。】【检测错误……移植功能暂未开启,13号设备自动冻结中,店主无法使用。】   小人儿摸摸下巴:“这东西不可能脱离我们的能量单独运行这么久,肯定有什么在一直给它供能。”它的小拳头砸在另一只小手掌上,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是井里那团能量!所以我苏醒之后把那团能量吸收了,这块玉璧就因为断了能量供应,变回了原本灰扑扑的样子。”   贞穹:“……”这这这……还真是她的东西?!她一下子有点懵,一种迷茫的眩晕袭击了她。   感觉信息量太大,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不止贞穹。   内祠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贞宴晦站在贞穹身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看玉璧,又看看贞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贞宴暇,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不甘和无法理解的扭曲表情。   贞女姜捧着木匣的手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块彻底变黑的玉璧,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神意使然,家族遗归。贞穹,下一任少族长。” [37]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7:没人能够拒绝神选择的人。   现在,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她一时兴起伪装出的神明,竟然真的在漫长的时光中拥有了传承,成为一代又代人虔诚信仰的对象。   可同时,一切又显得那么模糊不清。   怎么她随手包装出来的一个“冒牌货”,不仅拥有了专属的神像和绵延的香火,甚至成了某个古老家族的守护神?而这个家族,偏偏还是她这具身体血脉的来源。   我,精心伪装成了我自己,然后在历史的洪流中,让一个家族把自己“生”了出来。   在过去的某个节点,或者说,在那个被称为“未来”的过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自己,与她此刻栖身的这个家族,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深刻的渊源?   以上这几句,像个纠缠不清又难以理解的绕口令。而这个绕口令所指向的真相,又是何等的荒谬绝伦。   贞穹终于明白,从贞小寒苏醒的那一刻起,她的双脚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历史循环之中。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非“震撼”二字可以形容。她只觉得自己醉了,醉倒在这奇妙到令人晕眩的时间之旅里。   贞女姜果断有力的宣告声,猛地将沉醉于思绪中的贞穹惊醒。   少族长?   “不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拒绝。   她可清楚地记得,这少族长绝不仅仅是个虚名头衔,它更意味着一家庞大商业帝国的实际掌舵权,意味着要将无数人的生计和家族的未来扛在肩上。这并非她的初衷,也绝不能像她伪装神明那样,带着游戏人间的心态去对待。   伪装神明好歹还隔着一个冰冷的客服系统,而现在这可是实打实的现实接触,责任重于山。   贞宴暇似乎想说什么,直接被贞穹截断了开口的时机。   “少族长责任何其重大,姜姨,不能这么儿戏吧?”她解释。   贞女姜:“玉璧玄墨,神意再现!此乃贞氏数百年来未有之明确启示!依照族规,贞穹,你便是神明钦定的下一任少族长!家族的传承之法绝非儿戏,你的拒绝才是真正的儿戏。”   贞穹根本没办法解释玉璧点亮的过程。   只好说:“玉璧也不是一接触就立刻亮起的,中间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如果你们认定这种方法有效,那么中间漫长的停顿,是不是也证明了你们所谓的‘神明’其实也在犹豫?”   既然贞家人都这么轴,认可这样儿戏的选择方法,她也就顺着他们的思路,从中找bug来劝。   甚至,她寄望于一直跳脱的贞宴暇能够说些什么。   接触到贞穹的视线,贞宴暇满脸憋得胀红,最后却仅仅憋出一句:“玉璧,现在还亮着。”   什么?   就这?你这是什么毫无攻击力的反驳?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贞宴暇并非在反驳她,而是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因为紧接着,贞女姜也意味深长地肯定道:“没错,玉璧中的玄色至今没有半分褪色的迹象。持续有一分钟了吧?”   贞宴晓举起不断跳动数字的手机屏幕:“我一直在读秒,到现在117秒,119……两分钟了……”   “很好。”贞女姜:“根据族谱记载,接受试玉的族人,能使玉璧变色的时间越长,证明其拥有担任族长的潜力越强。记载中,大多数人也只是让墨色显现瞬息便消散,仅有极少数人能维持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像你这样持续如此之久的,族谱记载里,前所未有。”   还能这么玩吗?!!   这么重要的规则怎么不早点说?   还有,你们家族谱里到底记载了多少这种“神言神迹”?   “而且,”贞女姜补充道,语气加重,“这显色是在你的手指早已脱离玉璧的情况下持续存在的。”   贞穹心中暗呼大意了。   玉璧一直亮着,那是因为贞小寒一直坐在上面啊!   她下意识摆头,看向玉璧方向。   玉璧上,小人儿已经站了起来,正垫着小脚脚准备悄悄离开玉璧。   感觉到贞穹的视线,它朝她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带着讨好的笑容。   贞穹:“……”   小人儿从玉璧上跳下。贞穹状似活动手臂,自然地略一抬手,精准地接住了做“高空运动”的小人儿。三两下,身手利落的贞小寒便重新爬回了她的肩膀,在老位置坐好。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失去了贞小寒的能量支持,玉璧中的墨色开始渐渐褪去。   但褪色后的玉璧并未变回最初那灰扑扑的模样,而是恢复了传说中那种莹润剔透、宝光内蕴的圣物姿态。   贞小超小声在她耳边嘀咕:“没控制住,一下子能量给多了点儿……估计够它自己续航好长一段时间了。”   贞穹:“……”   她转向众人,坚强地陈述着眼前的事实:“看,这不就褪色了。”   贞女姜还没说话,贞宴暇那个咋呼鬼已经率先惊叫出声,满脸的难以置信:“你竟然能随心所欲地控制玉璧显色和褪色?!”   贞穹:“……”   不是,兄弟你到底哪头的?你这脑回路是友军还是敌军啊?   但环视内祠堂里众人的神态,他们竟然似乎都认同贞宴暇的话,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贞女姜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几分真实的满意终于浮现在她的眼角眉梢。“能与玉璧心意相通,感应神意,这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贞穹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怎么就越描越黑,越解释就越像是确凿的证据了呢?   她只好做出最后无力的挣扎。“严格说起来,我名字都不在族谱上,算不得真正的贞家人。”   贞女姜明白她的意思,自从见过鬼丑后,她回去便仔细调阅了贞穹留在族里的所有记录。“族谱之事,并不是问题。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我已在着手核查。”   实在找不出拒绝的话,玉璧玄色选继承,似乎已经刻在了贞家人的意识里,不会轻易被打破。   贞女姜放缓了语气:“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抗拒少族长之位。但说到底,少族长并非族长,它只是一个资格,一个起点。我也并非即刻便要退下。你若仍有顾虑,不妨这样:少族长之位,兹事体大,确需从长计议。你可先逐步熟悉族务,至于将来是否接任族长,我们届时再议。此事也并非你我在此三言两语便能定夺,终究需看你能否做出实绩,赢得大部分族人的认可。在你熟悉族务期间,族内一切资源,只要在少族长权限范围内,尽可由你调用。”   这话倒是实在。   贞穹有点被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动。   这少族长的岗位不仅是责任,更是巨大的权力和资源。   她折腾这么一大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合理合法”、“名正言顺”地调动贞氏那庞大的学术资源——那些古文字领域的顶尖专家,来帮她完成破译工作吗?还有什么身份,能比“神选少族长”更具号召力、更名正言顺?   虽然过程离谱得超出想象,但这结果……似乎正是她最初想要的?   她行使这份权力调动资源,同时也会回报给贞氏一份前所未有的荣光。   到时候,她也不算卸磨杀驴,并不会欠贞氏什么。   她的犹豫和动摇被贞女姜敏锐地捕捉到。贞女姜何等人物,立刻趁热打铁,提出具体安排:“我把庭波指派给你做助手,日后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她即可。”   这事儿,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走进祠堂前,贞穹或许连个被族谱承认的贞家人都算不上。   走出祠堂后,她已然成为这座城市最具影响力的实际掌权者之一。   她此刻的心情之复杂微妙,大概只有当年陈桥驿兵变时的赵匡胤能够体会了。   包括几位相熟的小伙伴在内,所有候选人都默默跟在她身后,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贞穹面对她们,其实是有点尴尬的。   她也从来没想过跟自己的朋友们抢工作,尽管她是被迫的。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正面面对她们。   其中一位小伙伴贞晏歆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说实话,挺不服气的。我们学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让你摘了桃子。我今天算是深切体会到什么叫‘世事无常’了。”   贞穹挑眉:“怎么,想抢?”   “想抢!”回答的不止是贞晏歆,还有其他几位和她相熟的候选人,眼中燃着浓浓的战意。   倒是像贞宴昀这些不太熟的,以及立场不明的贞宴暇等人,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并未说话。   “哈哈,行,我等着,你们放马过来,很期待你们的表现。”贞穹道。   没有确认岗位之前,她自己可以万般推拒。   此时,她既然松口,担了这个位置,就不会允许有人挑衅她的权威。不然她想要做的事情不仅推行不下去,甚至可能百般受阻。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做这少族长,本非我所愿。这位置,你们谁有本事,尽可以抢过去。但在那之前……”贞穹的视线逐一扫过这群摩拳擦掌的候选人,“按照姜姨刚才说的,你们,都得听我调遣,执行我的命令。”   “啊啊啊……”贞晏歆怪叫起来,“好你个贞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欠揍呢!姐妹们,有谁想揍她的,赶紧趁她还没正式摆起少族长的架子,该下黑手的别犹豫!”   她这一招呼,刚才那几个喊着要抢位置的,立刻满脸或愤愤不平或兴奋雀跃地冲向贞穹。   乌拉拉一群人围过来,贞穹……当然是拔腿就跑!   “喂喂喂!你们来真的啊!反了天了!别忘了以前我替你们打过多少架!”   “管它呢!今天什么都先放一边,先揍了你再说!”   “就是就是!以前只有她嚣张嘚瑟的份儿,今天也让她见识见识咱们姐妹的能耐!”不知是谁,发出嘎嘎的猥琐怪笑。   “就是就是,不然对不起我起早贪黑的这么年。”   贞穹从小揍那些乱调皮的小男生练出来的灵活身手,加上贞小寒觉醒后她被强化过的五感和身体,这群花了更多精力在读书上的姑娘们可不是她的对手。   一对多,她完全不带怕的,简直游刃有余。   她一边灵活地躲闪腾挪,一边气息均匀地回头发出挑衅:“来呀来呀~打不着~打不着~气不气?”   后面的人追得脸红气喘,咬牙切齿:“你别太得意!”   “怎么就不能得意了?”贞穹笑得更欢,“你穹姐我永远是你穹姐!以前我是没参与你们的竞争,你们不知道我的厉害。虽然不知道你们竞争少族长都在比些什么,但至少今天证明了,在身体素质和拳脚功夫上,姐姐我确实比你们更胜一筹!哈哈哈哈……”   贞氏祠堂前的广场上,回荡着某人极其“猖狂”的笑声。她走位风骚,凭一己之力,遛着一群人在宽阔的广场上绕起了圈圈。   外祠堂屋檐下的台阶上,族老们和贞女姜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年轻人们来回奔跑。   也不知站了多久。   其中一位族老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担忧:“族长……孩子们这磨合的似乎……不太顺利?贞穹这孩子,我原本以为是个谦虚的,怎么一出门就换了副面孔?她本就是半路杀出,此刻正该是谨慎低调、团结同辈的时候,怎地反而如此……张扬?这才离开祠堂几分钟,就四处‘树敌’,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树敌?”贞女姜看了那位族老一眼,轻轻摇头,“无人能够真正拒绝神选之人。越是敬畏神明的人,越是不能。”   “不错,年轻人打打闹闹,活泼些不是挺好?”贞姜诘也在一旁笑着补充,眼看着不但没有担忧,反而还挺乐呵的,“而且,您回想一下,咱们贞氏历代族长,又有哪一位是真正低调隐忍之人?哪一个不是让人又敬又怕、气得牙痒痒,却又让族人离不开、甚至心生崇拜的?”   贞女姜的眼风淡淡扫过去。   贞姜诘立刻一拍脑门,作恍然大悟状:“哎呀!看我这记性!孩子即将继任少族长,多少章程事务需得立刻准备起来,我竟还在此处闲看热闹,真是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他嘴上说着老糊涂,腿脚却麻利得很,完全不像他自己形容的那般老迈,几步便已走出老远,只模糊听见他的嘀咕声随风飘来:“得先去碑林那边……给孩子的私印挑块好料子要紧……” [38]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8:朝云台?它终于来了吗?   贞穹拿到了那枚象征权力与身份的私章。   章体由整块上好的田黄寿山石雕琢而成,石质温润凝腻,在光线下透出莹莹暖黄的柔光。   印钮被精心雕琢成一只展翅盘踞的长尾凤鸟,凤首微昂,神态矜贵,层叠的羽翼如流云般逶迤流转,长尾线条优美,细节精绝,每一缕翎毛都清晰可辨。   凤身之下,云纹与水波纹隐隐起伏,仿佛这只凤凰随时会乘风振翅,破空而去。   若细细观察,还能在云水之间发现一尾半藏的肥鱼,被凤爪巧妙地踏住,只浅浅露出些许背鳍和鳞片,平添一分生动与隐秘的趣味。   印面为阴文篆刻,“上荫贞穹掌族”六字布局匀停,笔画清峻朴拙,古雅得很。   贞穹蘸了朱红印泥,在白纸上轻轻一压,赫然显现的印文如雪地红梅,笔势如刀,藏锋于筋骨,既有金石的铿然力度,又不失沉静内敛的气质。   她凝视着那方朱印,心下感叹:有权力果然不一样。   且不说别的,单是这方田黄石章的料子,恐怕就值她杂货铺好几个月的寿命了。   将章仔细收纳入匣,贞穹收敛心神。   助手庭波前来为她讲解族务,实质是介绍贞氏庞杂的商业集团结构与运作机制。   贞穹没让她从头细说,只直接询问了集团内部项目立项的完整流程。   通常,从一个项目意向书的提交,经过层层评审论证,到最终拍板启动,流程漫长而严谨。   但“少族长”的身份享有特权,由她牵头提议的项目,评审优先级相对较高,能大幅缩短决策周期。   于是,在集团内部大多数人还没亲眼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天选继承人”时,她发起项目的议案已经率先和各个部门碰面了。   那份名为《甲骨文疑难文字解读与传承项目规划方案》的文件,新鲜出炉,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那么水灵灵地出现在贞氏集团PMO和董事会的案头。   该项目提议设立“甲骨文专项研究实验室”,核心任务为对未识别的甲骨文进行系统性破译与深度语义解析,以推动古文字学研究前沿进展,并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活化。   项目明确由贞宴晓担任实验室首席负责人,全面主持研究工作。   贞穹作为首席顾问参与项目,提供学术指导与专家支持。   方案同时提交了详细的资源需求预算,包括实验场所建设、先进科研设备配置、专项研究经费以及专业团队组建计划,并对实验室规模、研究周期与预期成果进行了严谨的量化对比分析,附有阶段性里程碑节点。   此外,项目还制定了清晰的研究成果奖励机制,涵盖学术发表激励、破译成果专项奖金及知识产权共享权益等,以吸引顶尖学者并保障科研团队持续创新的积极性。   在内部评审会议上,PMO负责人基于专业视角提出了评估意见。   “相较于近期其他立项申请,该项目资金投入并不算多,属可控范围。但其收益预测显著偏离行业常态。其中所设定的短期见效周期与破译数量预期,缺乏现实依据。根据团队背调,目前全球甲骨文破译进程年均仅个数级别,且随研究深入难度递增,预期贡献于整体项目推进的作用极为有限。客观而言,在无重大考古新发现的前提下,团队评估完成系统性破译工作可能仍需百年周以上的周期。”   事实上,PMO负责人难以理解此类明显缺乏投资回报基础的项目为何进入正式审议流程。   难道仅因项目发起人被默认为“继承人”?   贞氏集团迄今的成功,极大程度上得益于姜总果决的决策力与卓越的战略远见。   她过往亦不乏做出了初期存疑而后期验证其前瞻性的决策案例。   然而,眼前这一与集团核心业务毫无协同的甲骨文研究项目,已超出这位负责人的理解范畴。   贞女姜听完陈述,询问道:“暂且舍弃常规评估框架,不论其他,假设项目收益确可实现呢?”   PMO负责人一时语塞。   如果不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姜总,他真的要开始吐槽了。   这个提问几乎背离基本投资逻辑。   项目评审的核心,本应基于可行性与投入产出比的严谨评估,而非建立在假设性的构想之上。   尽管脑中席卷起了疯狂的飓风,但多年汇报养成的职业本能仍令他不失专业地回应。   “倘若规划目标真能实现,以这样的研究效率和成果产出速度,集团在文化传承领域的贡献及其带来的学术价值,将转化为极其显著的品牌声誉与政策红利。贞氏集团不仅可大幅提升企业形象、开拓文化衍生价值蓝海,更易获取国家级重点项目参与资格、政策性扶持及各类审批便利,其战略收益难以纯粹用经济指标衡量……”   对于这番论述,贞女姜未予更多置评,仅是平静表示:“既然如此,直接提请董事会投票决议吧。”   贞穹并未亲身经历贞氏内部那场必然存在的激烈论证与决策博弈。   她仅在一周后接到了项目全流程获批的通知,并被邀请出席项目启动会。   会议上,她以贞氏继承人身份首次正式亮相,面对集团管理层及众多受邀媒体。   贞穹步入会场时,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审视的、好奇的、谨慎的……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这场启动会的规模比她预想的更为隆重。但她并未显露迟疑,稳步走向主位,在贞女姜身侧安然落座。   贞女姜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未动,低语却清晰地传入贞穹耳中:“出场表现还不错,挺大气。”她简短点评,“看起来你并不紧张。”   “小场面而已。”贞穹淡然回应。   确实是小场面。   发布会规模再大,媒体镜头再多,又算得了什么?她可是曾坦然接受过一个王朝君王与王后虔诚朝拜的“神明穹”。   这点阵仗,还不足以吓唬住她。   “希望你在稍后接受媒体提问时,还能保持住这份镇定从容。”   台上主持人发言告一段落,贞穹含笑轻轻鼓掌,低声回应:“放心,我会的。”   会议按既定流程推进。   到了贞穹发言及问答环节,尖锐的提问如期而至。   有媒体质疑她半路出家,毫无管理和业务经验,何以胜任接班人。   她从容回应:既称“接班”,自然意味着尚在学习和成长阶段,何必急于否定,何不拭目以待最终结果?   有人追问她仅本科学历,如何击败此前传言中的众多优秀候选人上位,是否另有隐情内幕。   她淡然一笑:她的任命是经董事会决议通过,合乎程序。至于其他,涉及集团内部事务,无可奉告。若实在好奇,不妨去询问各位董事。   还有记者直言项目冷门,问她若上任首个项目便“暴雷”,将如何面对董事会。   她清晰阐释:甲骨文项目并不冷门,国家也在其中投入巨大。且甲骨文和家族传承息息相关。她启动项目不但是符合家族利益,更符合国家利益。   “感谢集团信任,予以立项。但我认为,贞氏集团发展至今,其核心竞争力从不局限于短期的财务回报。”   她目光平稳扫过台下每一位决策层成员和媒体代表。   “敢于投入前瞻性、基础性领域,承担与之匹配的企业社会责任,或许正是我们能够穿越周期、赢得长期尊重的根本所在。甲骨文研究,关乎文明根脉的延续。此项工程艰巨,意义深远,非一朝一夕可成。正因其难,方显其价值。破译甲骨文,是一场与文明最深处的对话。很高兴,各位即将共同见证这一趟浪漫而伟大的旅程……”   会后酒会上,贞宴时找到她:“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贞穹正专注于品尝贞小寒强烈推荐的小糕点,闻言随口回道:“你说那些场面话?总得说些哄人开心的嘛。怎么样,是不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了?要不要也参与到项目里来?”   贞宴时不置可否,目光却没有脱离贞穹身上,还哼她:“你不是找了贞宴晓当负责人?”   “她主管学术方向,但项目岂止学术研究?杂事多着呢。你也知道我半路出家,不多仰仗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怎么行?”   “现在知道说好话了?”贞宴时语气软和了些。   贞穹见她未明确拒绝,立刻打蛇随棍上:“你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来办公室细谈!”她又转向在场其他几位前候选人,询问他们是否有意参与。   “我可提前告诉你们,我可是得了‘神明传承’的人,”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眼下全球搞甲骨文的,没人比我懂得更多。这项目可是个‘大开门’的高货,入股绝对不亏!别怪穹姐没提醒你们,到时候出了业绩,可别来跟我哭‘苟富贵,勿相忘’啊!”   又有两人流露出参与意向。   其中一人竟是贞宴暇。   这倒让贞穹多看了他两眼,心下狐疑他别是去捣乱的。   “看什么看?就不允许人追求进步吗?”贞宴暇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   贞穹:“……”   哥们,你是怎么用如此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这么怂的内容的?   另一人则是小伙伴贞晏歆。   其余几人则委婉表示一个项目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他们就不参与了。至于内心真实想法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贞穹也不强求。九位候选人中,能有四人参与进来,她已相当满意。至于其他人,肉送到嘴边都不吃,难道还能强喂不成?   贞晏歆好奇地问:“这边项目一摊子事,你那杂货铺是不是得关门了?”   关门?   永远也不会关门的!   “这边这么多事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们的专业我是相信的。你们也应该注意到了,这个项目我只是一个顾问而已,顾问嘛,是不用早九晚六地打卡上班的。”   贞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开杂货铺才是我的终身理想和矢志不渝的热爱,做少族长?嗐,兼职罢了。”   贞晏歆的拳头已经虚晃到了贞穹脑门前。   “敢在我们面前这么凡尔赛,看来你是很愿意尝尝姐妹们的铁拳了!”   贞穹笑着且战且退:“大胆!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正笑闹间,那熟悉的面板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叮……”   【商·十九发来一条消息。】   贞穹大喊休战。   躲到一边角落里,借着虚空展开的面板查看内容。   【丁卯卜,十九贞:王其作朝云臺,于今日肇,用鬯。若?】   丁卯日,贞人十九占卜请示:商王子优计划为神明修建朝云台,将于今日举行奠基动工仪式,并使用香酒作为祭品。请问神明,此举是否允当?可否顺利?   朝云台?   它终于要来了吗?   贞穹摩拳擦掌,开始认真思考:这次,该降下怎样的“神迹”,才能既敲打商王,又彰显神威呢?   唉,道具太多,选择困难啊。 [39]我在大邑商学外语39:‘算’有两极,一曰功德,一曰罪业。   玄祖降临于世,明确表示不喜以人作为牺牲。   尽管神明没有对不准使用人牲做出强要求,但既然人牲无用,很多是会跟风听音的。   根据十九日常与贞穹交流所获信息,此事的影响远不止于殷都,已然扩散至周边诸多方国与部落。   在殷都,原本关押在牲棚中预备献祭的俘虏已被尽数转移,后续各方进献的战俘,也一律被视为普通奴隶驱使。尽管奴隶的生活依旧猪狗不如,但至少因其劳动价值得以存续,死亡率相较于作为人牲而言,已不知降低了多少。   在原有的祭祀体系下,除了战俘与奴隶,极少数情况下,贵族亦可能成为奉献于神明的祭品——当然,并非作为“牺牲”,而是被美化为“步入侍奉神明的荣耀之路”。然而,除非是极度狂热的信徒,但凡能在人间好好活着,几乎无人愿意中途放弃生命去侍奉神明。   近来,殷都的整体氛围因这一变革而明显轻松了许多。   即便是修筑重要建筑举行奠基仪式时,原本需活埋或折磨人牲以祈求稳固的传统,如今也已全部改为使用牛羊猪狗等牲畜。   这一次建造朝云台奠基也是使用的牲畜。   根据十九的描述,朝云台的规模极其宏大。这位贞人对此颇为愤慨,认为商王不过是假借神的名义,行满足个人享乐私欲之实。   但贞穹依据已有信息分析,却有不尽相同的看法。在她看来,子优此举更深层的意图,或许在于削弱她这位不请自来、且不完全受控的“祖先神”的权威与影响力。   与一个能够正式回应祈求、办实事但也处处压他一头的“活”神相比,商王或许更希望神明像过去千百年来那样沉默不语,如同死了一样。   然而,玄鸟现身、“孕育养”法门的广传以及统治阶层长久以来对神权的铺垫,使得玄鸟神一经显现便迅速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即便商王子优,也不得不自食其果,正面承认神明的存在。   因此,他采取了两面策略:一方面,大肆宣扬神迹,以此强化“大邑商”统治的神圣性与威慑力;另一方面,则想出修筑朝云台的方法,意图暗中削弱神明的声誉。   他实则是在向子民传递一个信息:神虽带来些许小恩小惠,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沉重的劳役与赋税。   神恩,是有代价的。   此刻,看到十九发来的关于朝云台奠基祭祀的请示,贞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并且,她花费了一点生命值,在商城兑换了一个为期一天的“心情状态”功能道具。   她激活了这个一次性功能,客服聊天框上方立刻浮现出“今日心情”的字样,下方还有一个下拉选项菜单。   贞穹点开菜单,果断选择了“不高兴”,并将不高兴的程度设置为最高等级——“暴雨倾盆”。   殷都郊外,临时搭建的祭祀台上,铜鼎中灼烧的胛骨上显现出的裂纹,清晰传达了神明的拒绝之意。   十九将神谕禀报给子优。   子优面色阴沉,在百官注视下,冷声道:“再卜!”   结果依旧。   子优不肯放弃,又道:“或许是因神明身躯伟岸,嫌朝云台规模太小,不足以显其尊崇。再卜!问若将朝云台扩大一倍,神明可会满意?”   神明满意吗?   显然,非常不满意。   这一次,伴随着胛骨上再次出现的拒绝裂纹而来的,是……神的暴怒。   何以见得神在暴怒?   亲历朝云台祭祀现场以及殷都境内的子民会告诉你:这天象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祭祀之初,本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如同山间熟透的蓝靛果,澄澈迷人。   然而,三次占卜过后,异变陡生。   湛蓝的天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拭去颜色,逐渐变得阴沉。   炽烈的太阳不知被何处飘来的乌云遮蔽。   浓黑的云层在天际聚集,越积越厚,越压越低,仿佛下一刻就要沉重地砸落在殷都众人的头顶之上。   那种天地倾覆般的压迫感,甚至比上一次玄鸟真身降临更为骇人。   玄鸟降临时,人们心中除了敬畏,尚有欣喜与尊崇。   而此刻,笼罩四野的沉沉乌云远比玄鸟的身影更为庞大、更具毁灭性,压得人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向莫测的天威表示彻底的臣服。   但众人的跪拜并未能使天怒息止。   正值午时,天色却昏暗得如同深夜,乌云贪婪地吞噬了每一寸阳光,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幽暗。   当云层积聚到极致时,乌黑的云海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噬人的太古巨兽正挣扎欲出。   其挣扎搅动间,带来轰隆巨响,是雷霆滚过。   还有一道道惨白的电光如利刃般撕裂天幕,将那些还敢抬头仰望的人脸色映照得一片青白。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十九,也忍不住心惊胆战。   神明与她交流时一向温和慷慨,即便她大致能揣测出神明对朝云台一事必然不满,却也万万没想到……竟会引发如此雷霆之怒!   她望向商王子优,只见对方面色铁青,腮帮紧绷,显然正死死咬着牙关。闪电划过瞬间带来的光亮,清晰地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光芒。   这时,妇妹从后方疾冲上来,一把抓住十九,几乎是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她朝着十九大吼:“你是大贞!必须做点什么!再卜!立刻问神明,究竟想要什么?!”   妇妹猛地松手,十九险些因失去牵引而跌倒在地。她勉强稳住身形,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和备用胛骨,准备即刻刻写卜辞。   一片骨头还没有刻完,一片如鸟蛋大小的水痕砸在了她手中的骨头上,刻刀瞬间打滑,差点伤到手指。   十九仰头,又一片水痕打在她的额头,她的脖颈,她的手上……   下雨了。   足以让人生出恐惧的大雨。   雨滴越来越密集,顷刻之间,人们在雨中已难以睁眼视物。沉重的雨点砸在身上,竟带来清晰的痛感。   铜鼎中精心点燃的谷物,不消片刻便被彻底浇灭,灰烬被雨滴砸得四处飞溅。临时祭台上,顿时一片狼藉,脏污不堪。   祭台四周,为奠基仪式而燃起的诸多火堆,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尽数熄灭。   大部分参与祭祀的人甚至不敢寻找建筑物躲避,只能跪在原处,在瓢泼大雨中瑟瑟发抖,不断祈求神明的饶恕。   他们没有等来神的宽恕,就在这片混乱与恐惧中,他们见证了暴怒神明的显现。   祭台之上,滂沱雨幕之中,一只体型较上次小了许多的玄鸟身影逐渐凝实。密集的雨滴仿佛畏惧般避开了它的羽翼,在其周身绕行。   玄鸟口吐人言,声如金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朝云台之役,工费浩穰,劳伤民财。尔为邦君,天下之主,曾否度算?商君司国,不思勤稼穑,厚衣食,唯日事媚神以求速成。尔行甚迕,非独吾不怿,众神皆然。坤灵尤为其子民涕泣,其悲号惊寤雨师,乃致天变。王其可不自省乎?”   这番话说得很重,完全可以算得上是训斥。   直接将商王的私心谋算与颜面当众撕扯开来。   商王什么反应?   他能屈能伸。   他首先做的,是立刻躬身认错,在众臣公面前向神明表示他已然已知罪。   继而才向玄鸟解释,修筑朝云台并非为了私心谄媚神明,实乃作为后辈对神明的一片敬仰之心。   神明既已降临,总需有庄严神殿以供落脚。即便不修建得像朝云台那般宏大,至少也应有合适场所,供万民朝拜,以表达对神明的尊崇。   贞穹心知他并非真心想要为民众提供朝拜她的场所。   子优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证明修建朝云台一事在政治上的正确性,至多只能算他是“好心办了坏事”。   贞穹心中有自己的计划。   也没有完全拒绝“神殿”的提议。   但在结束这次祭祀沟通之前,为使她对商王的敲打更具深意和依据,她留下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她问商王:“尔等可知晓?人死之后,魂灵归于何处?”   商王子优不解为何突然问及此,谨慎答道:“请玄祖示下。”   贞穹在不否认存在祖先神情况下,但巧妙地借鉴了后世道教的一些理念,模糊地引入了“冥界”以及“功德”与“罪业”的概念。   玄鸟缓声道:“人生于世,神明照见,一言一行皆被记录,计入‘算’策。算尽,则命终。‘算’有两极,一曰功德,一曰罪业。积善行,则功德增;作恶事,则罪业涨。命终之后,功德圆满者,魂灵清轻,上升为星辰,为神为仙;罪大恶极者,则遭兵解,魂飞魄散。而功过相抵、平庸无奇者,则堕入幽冥。幽冥之中,非止黑暗凄冷,更有业火灼蚀罪孽,直至偿尽方休。此非恐吓,实乃天地至理。好自为之,早脱执迷。”   说完,贞穹退出对话。   “咦……”一直在旁边自顾自玩耍的小人儿贞小寒忽然停下了动作,侧着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   “又有什么发现?”贞穹揉了揉眉心,看向它。   小人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地跑到窗边,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般探头感受了一下,随即又嗖地跑回贞穹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惊奇:“我又听到了!”   “听到什么?”   “大地的心跳!”贞小寒的小脸上有隐隐的兴奋,“而且不止一次,比前前次听到时,跳动得更为有力、更为清晰了!” [40]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0:商朝贞人的一天。   “叮……”   【检测到店主主动进行本位面已遗失古文化传播行动,并获得本土居民广泛喜爱,喜爱值累计超过100万。】   【根据杂货铺跨时空交易法则,该行为有效促成了文化层面的交换,成功丰富了本位面居民的精神文化生活,判定为一次合格交易。】   【恭喜店主,开拓出前所未有的交易方式,奖励生命值30天。】   【恭喜店主,您从商朝时空‘进口’并传播的文化商品深受喜爱,根据文化影响力转化效率,特为您开启‘文化喜爱值’特殊兑换通道。兑换汇率:1生命值/10000文化喜爱值。】   【系统正在自动兑换已积累的喜爱值……】   【兑换完成:获得生命值100天。】   【恭喜店主,截止目前您累计创造生命值已达163天,杂货铺等级提升条件已达成,是否立即升级?】   【是】【否】   这还用问?当然选【是】啊!   这事儿贞小寒可是心心念念念叨好久了。   贞穹被这接连不断的面板提示砸得又惊又喜,感觉就像换了个新包包,结果一摸内袋发现还有个没拆的大红包——还是巨额的!   她一听到“遗失古文化传播”和“喜爱值”,立刻猜到肯定是之前发布的那个《猗那》视频。赶紧去平台后台一查,果然点赞收藏转发加起来早已破百万。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看来,这种视频以后得常发啊!   指尖轻点,确认升级。   【恭喜店主,杂货铺等级成功提升至3级(43/270)。】   【升级奖励:时间倍率调节功能。为促进杂货铺跨时空交易频次,店主可为您已开启的时空位面设置其与您所处主位面之间的时间流速比例,默认倍率为1:1(即时间流速同步)。倍率可设置范围:1-365倍。】   【温馨提示1:当店主亲身进入某个时空位面时,该位面的时间流速倍率将自动暂时关闭,恢复1:1流速。】   【温馨提示2:当店主处于‘客服聊天’、‘跨时空视频通话’等特殊连接状态时,涉及位面的时间流速倍率也将自动暂停,待特殊状态结束后恢复。】   这次的升级奖励真是个神器!贞穹正发愁受限于商朝的祭祀频率,没法更高效地赚取生命值。   之前商王子优取消朝云台、转而提议修建神殿时,她没有完全拒绝,就是琢磨着借“神殿”之名把杂货铺的生意在商朝铺开,扩大交易规模。   现在看来,这个“时间流速倍率”功能简直是雪中送炭,如虎添翼!   正高兴着,面板蹭蹭蹭弹出数条提示。   【噢~我穿梭于星海与位面的尊贵店主啊!您那已臻化境的交易艺术已超越了‘空手套白狼·史诗级’的狭隘定义,您的交易之道,是在虚无中编织规则,于因果之外笑纳贡礼!】   【您那堪比虚空回响的商业智慧,已再度升华!在此,谨以万千位面的名义,为您加冕新号:文明税征收官——毕竟您从不生产文化,您只文化的搬运工……顺便收取一点‘时空搬运费’而已。”】   【睿智如您,早已参透那看似浅显却贯穿万界的至高真理——‘免费的赠礼,往往标着法则中最昂贵的价签’。而您,正优雅地将文明的回响化作冠冕上的宝石,这顶奸商……啊,商业天才的王冠,唯您配戴!】   【请珍惜您的称号,继续践行您的商业理念。要坚信,终有一日,您名号,必将与超新星的光芒一同,在所有已知与未知的文明诗篇中,被以最复杂的心情,反复传颂!】   贞穹:“……”   她再次怀疑地看向贞小寒:“真不是你趁机编排我?”   正在研究升级后新规则的小人儿摊手,表示真不是它干的。   贞穹却总觉得种点评类的提示通知不像面板根据规则生成,太不AI了!   而且给了称号却不给奖励,从驱动层面上分析就十分不科学。   她狐疑地盯着面板,半响,都不见它再吐出些奇怪的话才作罢。   继续查看升级带来的影响。   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原本快要见底的生命值余额,一下子猛增了130天,四个多月的额度瞬间到账,安全感爆棚。   贞穹二话不说,大手一挥,直接从商城里把价值30天生命值的【跨时空视频通话】功能给全款拿下!   同时,她尝试性地将本位面与商朝时空的时间流速比例调整到了1:30。   设置刚生效,客服聊天的联系人界面就出现了变化。   属于【商】朝的分组后面,多了一个括号,里面显示着天干地支组合的商朝日期。而且这个日期还在随着时间推移缓缓变动,看来是实时显示了。   几个小时之后,十九的消息果然发了过来,向她的神明汇报“神殿”的修建进度。   据她描述,神殿选址在宗庙附近,采用土木结构,并没有修建庞大的建筑群,主要是几间宽敞的屋舍和一个用于迎接神降的夯土高台。唯一特别的是它的高度——建在垒砌的土石高基上,比一旁的宗庙地势还要高出些许。   十九说,这样的工程规模,比起原先计划的朝云台宫苑,耗费堪称九牛一毛,不算太过靡费。而且动工期间,还有许多曾受“孕养育”法门恩惠的家庭,自发前来出力帮忙,因此整体进度推进得很快。   贞穹的打算,是将这座神殿打造成一个能远程操控的“云端杂货铺”。但具体卖什么货,她却有些选择困难。   不是没想法,而是想法太多。   商朝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但身为神明,总不能随便卖些普通玩意儿,得放些真正必要、紧缺的物件行,才能维持格调。   贞穹并不打算想当然地上货,她决定先做市场调研。   至于调研方式嘛,刚买的【视频通话】功能正好派上用场!   贞穹提前和十九沟通好,说她想要“体察民情”,让十九在次日晨起之时就燃骨祭祀,将她“召请”至下界,她会跟随她生活一天。   且不说十九接到这样的“神谕”是如何的受宠若惊与忐忑不安,几乎一夜辗转难眠。到了约定那天,鸡刚叫第一遍,睡得迷迷糊糊的她便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天还漆黑一片,她就摸索着起身,快速打理好自己,开始燃烧头天早已备好的卜骨。   【商·十九发来一条消息】   贞穹这边是她算好的清晨,时差不算太大。   她立刻向十九发起了视频通话请求,并顺手关闭了“玄鸟个人视觉特效秀”功能。   视频接通,画面中十九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陶制油灯,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晕,勉强吸引着视线。   贞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深沉的夜色了。油灯光芒晕染出的那一小圈光明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玄祖……吾神?”十九的声音在寂静中小心翼翼试探。   贞穹那经过系统伪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直接传入十九耳中:“我在。无需惊慌,我并不会离你太远。按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如常活动即可。除你之外,他人听不见我的声音,你可以放心说话。”   视频通话的语音输出有“私密”和“扬声”两种模式。之前与商王对话时开的是“扬声”,此刻贞穹选择的是“私密”模式。   十九并没有因为她的安慰而放心和放松。   镜头里能明显感觉出来她略显僵硬和急切的动作。   贞穹只好暂时沉默,让她先慢慢习惯。   “叮……”   【检测到当前通话画面光线效果不佳,是否花费1生命值开启‘夜间增强模式’?】   【是】【否】   犹豫了一下,出于对伟大族长的信任,她还是花了这一天的命。   效果出乎意料。并非她想象中那种监控摄像头般的糟糕绿光或黑白画面,开启后只是让周围环境变得清晰可见,光线十分自然柔和,堪比电影中精心打光的夜景镜头。   她得以仔细打量十九的居所:一间不算大的屋子,没有床,只有一张矮矮的土台,上面铺着席子便是卧榻。旁边放着木案和木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更多陈设,显得朴素而空旷。   十九正跪坐在案前,默默处理着一个陶罐里浸泡的骨头,状态似乎比刚才自然了些许。   那一罐泡着的骨头处理完,打开的窗户外,天色已微微泛起鱼肚白。   有侍人送来早膳:陶碗盛着的黍米粥、一小碟腌菜和一些水煮的蔬菜。   早膳过后,十九便出门前往宗庙,去贞人们日常工作的地方。   上班路上,贞穹透过视频看到了除宗庙和王宫以外的殷都街景:大多是半地穴式或地面起建的单间木骨泥墙小屋,屋顶覆以茅草。时辰尚早,但许多屋顶已升起袅袅炊烟。   透过低矮的门户,能看到屋内或年轻或年长的女子正在操作纺轮进行纺织。   屋外,背着婴孩的妇人正用陶鬲、陶甗等炊具生火做饭。   一些男人们则聚集在空地上,他们手持石镰、骨耜、木耒等农具,在一名领头人的带领下,集体向着外城方向走去,开始一天的劳作。   十九在宗庙的工作内容颇为枯燥,贞穹没有全程紧盯。直到午饭后十九说要去“市”看看,她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十九的午餐是有肉的,不知是什么兽肉,外面烤得有些焦黑,但切开后内里却显得颇为鲜嫩,还有丰润的肉汁流出。   她并没有立刻吃,而是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陶瓶,拔开木塞,小心翼翼地向肉片上倾倒了一些灰白色的颗粒状粉末。   她倒得非常小心。   “这是盐吗?”贞穹打开麦克风好奇地问。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十九手微微一抖,粉末不禁多撒了一些出来。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可见的惋惜和肉疼表情。   是在心疼这些撒多的盐?   十九连忙向她解释。   烤肉时也会放盐,但量很少。她作为贞人,享有单独的盐供应配额。   她个人口味偏好咸香一些,所以每次都会自己额外再加一点盐。   今天不小心加多了,她吃肉时格外小心,生怕掉落哪怕一丁点肉渣。   最后,连陶盘里剩下的那点宝贵肉汁,都用黍米饭仔细地拌着吃干净了。   贞穹知道盐在古代是珍贵物资,但看到十九,这位堪称商朝超高级贵族,对盐如此珍惜的态度,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依然远远低估了盐在那个时代的珍贵程度。   她仔细询问了关于盐的事情。   即使地位高如十九,对盐的了解也有限。   只说他们吃的盐来主要有两种,盬卤和戉卤。贞穹大致听懂了这是两个地方,但具体在哪里十九也说不清楚。   而卤是盐的旧称。   贞穹自己查了下现代对于商朝产盐地遗址的发掘,对应了一下方位,推测“盬”大约在今山西运城一带,“戉”可能在山东半岛莱州湾附近。两者距离殷都都相当遥远。   十九说,商王派遣了王室人员直接监管这些盐产地。   盐煮好后,需要历经千里迢迢的艰难运输,才能抵达殷都,最后由商王统一分配赏赐给各方。   她手上这种颜色偏白、杂质较少的盐,已经是当时能提炼出的最好等级,基本属于贵族特供。   她甚至难得露出些与年龄相符的雀跃,说:“这盐已经很好了,只有一点点苦味。平民只能吃颜色更深、甚至是没经过好好提炼的自然结晶盐,那些都很苦很涩。在我成为大贞之前,吃的也都是红褐色的粗盐粒。”   贞穹甚至听出了她背后没说话——所以在成为大贞获得好盐后,才会贪嘴一些。   视频画面中的十九,年纪放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然而她却已在无形中影响着一個庞大王朝的走向。看着这位极有可能是贞家不知多少代前的先祖,为了一点点优质的盐而流露出这般珍惜与欢喜,贞穹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难言。   “去集市看看吧。”她收敛心绪,对十九说道。   从宗庙出来,沿着殷都最宽阔的一条土路向外走,花费了不少时间,才走到一条河水旁。集市就设在河岸边的开阔地上。   其规模比贞穹想象中要大得多,粗略估算,恐怕得有数个足球场拼起来那么大。可见商朝的商业活动已颇具规模和成熟度。   整个市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货的摊贩大多支起了简易的摊子,场景竟让贞穹想起以前去云南边境地区赶过的那些大型集市,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集市的外围区域大多是农产品和牲畜交易区。这里人流量最大,放眼望去,大多数人赤着双脚,身上所穿的织物也显得更为暗沉粗糙。十九那一身明显区别于众人的贞人服饰在这里极为醒目,看到她走来,人们纷纷下意识地避让,也没有人敢向她吆喝叫卖。   十九走走停停,来到了集市的中部区域。这里聚集的多是手工业制品。   贞穹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古老的集市已经有了清晰的功能分区概念。   手工业区内,琳琅满目地陈列着用石头、骨头、陶土制成的各种器具,有的贞穹能辨认出用途(如陶鬲、骨针、石斧),有的则造型奇特,让她摸不着头脑。她还看到一个将半边巨大蚌壳打磨得极其锋利而成的蚌刀,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这时,集市的管理人员“廛人”得到消息赶了过来,恭敬地陪同在十九身边,并为她介绍各类商品。   本来十九打算让人走,但贞穹也想听听介绍就让人留下了。   廛人边走边讲解,不知不觉便将十九引向了集市更核心的区域。到了这里,终于能见到其他衣着体面的贵族身影。   而此处陈列的货品,更是令人咋舌。   完整的象牙、硕大的犀角、斑斓完整的虎皮……每一样都彰显着稀有、珍贵与权力,也每一样都让贞穹觉得“非常刑”。   这一天的市场调研下来,贞穹对于未来“神殿杂货铺”该上架什么货品,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谱。   不过,那是神殿建成之后才需考虑的事情。   在此之前,她先将这次长达数小时的视频通话录屏下载下来,精心裁剪掉重复和无效的镜头,浓缩剪辑成了一个约90分钟的纪录片式视频,并仔细配上了讲解字幕,上传到了她的“历史搬运工”账号下。   本次视频的标题定为:《尘封三千年:穿越时空,体验商朝贞人的一天》。 [41]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1:她这无处安放的、该死的商业天赋!   凌简文对“历史搬运工”这个账号设置了特别关注。   新视频刚一发布,他立刻就收到了平台提醒,第一时间上线查看。   自从对方第一个视频中出现那些令人心惊的疑似文物后,他的导师就将情况向上作了汇报,然而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明确下文。他私下向导师打听,也只得到一句语焉不详的回复:“上面说,情况比较复杂。”   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蕴含的信息量却不容小觑。   若真是他们看走了眼,或是视频存在明显造假,上级大可直接驳回,根本无需使用如此模糊而谨慎的措辞。这种态度,反而更像是在确认了什么,同时遇到了某种难以对外言说的棘手问题。   因此,这个新视频一出现,凌简文立刻带着“找茬”和“寻找新证据”的心态点了进去,试图从中发现一些能支撑或推翻此前猜想的蛛丝马迹。   新视频的标题风格带着点网感跳脱,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然而点开内容,呈现出的风貌却与标题的轻松感截然不同。   这竟然是一部风格极其写实的纪录片式视频。   全片没有一句旁白解说,镜头仿佛一个无声的幽灵,从漆黑的深夜开始记录。初时画面光线昏暗,几乎只能凭借一点微弱的油灯光晕辨认环境。   凌简文下意识觉得,这种需要极强耐心才能沉浸观看的静默内容,在当前浮躁的网络环境下,大概率会劝退大量观众。他瞥了一眼播放数据,果然,相对于这个账号的粉丝量来说,初期的播放和互动数据并不算亮眼。   凌简文本是抱着“找bug”的挑剔心态开始观看的,但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陷了进去。   作为一名历史从业者,作为一位头部自媒体博主。   他罕见地没能立刻去分析镜头的组接、道具的细节或者可能存在的时代谬误,反而首先被一种极其强烈的“真实感”所裹挟。   镜头以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客观视角,忠实地记录着一切:黍粥升腾的微弱热气、集市上人群赤脚踩过土地扬起的尘灰、牲畜的气味仿佛能穿透屏幕……所有细节堆叠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浸感。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坐在屏幕前的现代看客,而是真的通过某个不可思议的时空裂隙,悄无声息地跟随在一位商朝贞人身后,经历了她平凡而又非凡的一天。   这种体验……太过真实,也太过诡异。   凌简文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堆叠了更多的困惑。   这视频,有点魔性。   它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来取悦观众,只是用一种野蛮而强大的力量,粗暴地撕开了时间的帷幕,将三千年前殷都的某个一天,硬生生地推到了你的眼前。   过瘾!   有了第一个视频里那些令人震撼的青铜器打底,这个新视频中出现的陶器、骨器等物件,似乎都显得没那么“惊世骇俗”了。   凌简文看完视频,心潮澎湃,下意识点开评论区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已已经来晚了。热评区早已被一众眼熟的头部账号占据:   【谓我:小搬运背后的团队绝对有强迫症晚期,细节密度令人发指,无法一一列举,分析长视频制作中,今晚9点前上线,敬请期待。】   【一口吞鲲:决定了!今晚就复刻这位贞人小姐姐的同款晚餐,那粗盐烤肉看着居然有种原始的食欲暴击!vlog连夜剪辑,明天更新!】   【建筑小吴:很顶的殷都建筑空间还原,对商朝建筑布局和营造法式感兴趣的可以留言,人多我就出一期深度解析。】   【保护我方韭菜:看了这么多年影视剧,这是唯一一个知道在商朝场景里正确使用贝币的团队!必须为这个细节狂点赞!我之前做过一期古代钱币演进史,好奇的可以去我主页对照看看。】   ……   凌简文默默收回了放在键盘上的手。这么多不同领域的顶尖博主齐聚于此,还如此自然地蹭流量打广告,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必多言了。与其在这里评论,不如回去默默制作自己的解析视频。   这个小搬运的视频没有一句旁白,沉浸感是做到了极致,但没有一定的知识储备,普通观众很难完全看懂其中精妙。那么,就由他来为这部穿越三千年的沉默纪录片,做几期专业的解说视频吧。   虽然凌简文离开了评论区,但被头部账号压在下面的讨论依然如火如荼:   【卧槽!这集市还原度也太高了!跟我小时候回老家赶的庙会一样人挤人,就是卖的东西太硬核了!】   【前方高能!象牙、犀角、虎皮预警!这哪是集市,这是行走的《野生动物保护法》警示现场啊(狗头保命)】   【贞人小姐姐的一天:早起上班,吃肉加盐,逛街买虎皮?这就是三千年前的凡尔赛吗?】   【PS:仅从皮毛斑纹和大小推断,视频里那张虎皮属于已灭绝的华北虎亚种。剧组的考据细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刑啊,朋友,这视频太可拷了!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   【明明知道是拍摄的,但那种粗糙、蓬勃、毫不掩饰的原始生命力,还是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   某机关单位办公室内。   “贝主任,那个‘历史搬运工’账号又发布新视频了。”   “哦?有什么新发现?”   “技术层面依旧无法追踪溯源,内容层面的深度分析还在进行,但一些表面上的异常已经非常明显。”   “说具体点。”   下属将笔记本电脑转向贝主任,点击播放视频,并在某一帧精准暂停,放大画面右下角:“您看这里,这个摊位旁边,拴着一只待售的鸟。”   贝主任凑近屏幕,仔细辨认着那只不太起眼的鸟类,眉头逐渐拧紧:“这是……白头鹳?”   “是的。”见领导自己认了出来,下属松了口气。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就已经没再观测到过野生种群,目前国内只有少数几个动物园还人工饲养了零星几只。基本上已经算得上是已经灭绝,我们查过红色名录库里有相关备案的单位,一一联系问了,从没有哪家单位出借过白头鹳给剧组。”   下属解释着,不等贝主任追问,下属紧接着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技术部门反复分析过了,整段视频……没有使用任何特效,是纯实拍素材。”   贝主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继续查,扩大范围。”   “是!”   贞氏集团,甲骨文专项研究实验室内。   “你们……看了网上那个特别火的‘穿越商朝’视频了吗?”一个研究员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么多甲骨拓片要核对,这么多数据要推演,你还有空刷短视频?看来工作量还是不饱和,晚上自觉留下来加班。”旁边同事头也不抬地回道。   “别啊!我是为了工作!为了拓展思路才去看的!”她急忙辩解,在同事们怀疑的目光中,拿起自己的手机连接到会议室中央的大屏幕,“你们看这几处细节!”   她在视频中三处出现了文字的地方暂停,迅速在一旁的白板上写下对应的甲骨文形体和现代汉字:“看!这三个字的释读,是不是和我们内部那份高度保密的对照表完全一致?!”   “这视频是我们项目组的人流出去的?”一位埋头工作的老教授闻言立刻严肃起来,语气中带着不满和疑虑。   这时,项目负责人贞宴晓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知道许多同事并不怎么上网,于是冷静地解释道:“应该不是。这个账号首次发布作品的时间,远早于我们实验室的成立日期。看来,还有其他团队的研究进度并不逊于我们,甚至可能走在了前面。诸位,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了。如果拿着‘参考答案’做作业都比别人慢,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   贞穹才懒得理会外界是如何的暗流涌动或沸反盈天。   她大致扫了一眼评论区,看到大多是正面反馈和热烈讨论后,就心满意足地关掉了页面,美滋滋地坐等生命值进账。   视频才发布几个小时,【文化喜爱值】就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并实时为她兑换了10天的生命值!   这【跨时空视频通话】功能买得真是太值了!这才多久,成本就回收了三分之一还多。她相信,只要再发酵一段时间,单凭这一个视频带来的收益就足以覆盖全部成本。   她的跨时空杂货铺,眼下虽不能说是日进斗金,但这现金流也堪称“流水潺潺,喜讯连连”了。   好事似乎总喜欢成双结对。   不仅线上收益颇丰,她线下的实体杂货铺也是客似云来,生意前所未有的红火。   原本杂货铺的生意还算平稳。但自从门口那棵梧桐古树“凭空出现”后,前来猎奇、打卡、“朝拜”的人便络绎不绝。   最初那位旅游博主的视频以及后续无数访客的打卡分享,让这棵树彻底火了,网络上各种猜测和传说越传越玄乎。   终于,北府电视台那档以科学探秘著称的《神秘档案》节目组派了一支小队前来,专门为此制作了一期节目。   他们里里外外拍摄了一番,采访了周边居民,又与当地相关部门进行了“交涉”,然后便离开了。   后来贞穹也看了那期节目。   怎么评价呢?   可以说,非常符合该节目一贯的“优良传统”。   用尽阴森音效、悬疑解说和快速剪辑把氛围烘托到极致,让观众以为这次终于要揭开什么惊天秘闻了,结果悬疑铺垫了整整几十分钟后,在结尾果然不负众望地“拉了个大的”——   节目组一锤定音,宣称这只是当地文旅部门精心策划的一次宣传营销事件!   实际上这棵树就是移植的。   至于为什么那位博主头天没看见,第二天就看见了?节目组请来的几位专家轮番上场,言之凿凿:“这就是很简单的初中物理现象嘛,特定的光学效应和视觉误差在特定条件下会形成balabala……”   即便贞穹这个幕后策划者本人,看完后都拳头硬了,很想和节目组导演进行一场“拳拳到肉”的深度交流。   而广大观众似乎早已习惯了该节目的这番操作。节目解它的密,观众信自己愿意信的。   反而因为上了电视,知晓“神树”的人更多了,前来“朝拜”的队伍更加壮大了。   人们来了也不会空手,鲜花、奶茶、各色美食在树下堆了一圈又一圈。   相关单位越是拉着警戒线、立着隔离板,某些“信众”(也不知道究竟信啥)们越是能发挥主观能动性,突破重重“障碍”挤到树下。   到后来,那些警戒设施几乎形同虚设。   人流量的暴增,直接带动了贞穹杂货铺的生意。   许多人来打卡后,才发现自己没带合适的“贡品”,于是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离神树最近的这家杂货铺。   比如眼前这对正犯愁的小情侣。   贞穹懒洋洋地趴在自家杂货铺的窗台上,正好听见他们的纠结——担心空手而来,会被树神认为心意不诚。   女孩子拽着男朋友的胳膊,小声提议:“要不……我们就在这儿买点儿什么吧?”   男孩子挠挠头:“也行。可买什么好呢?给树……买点化肥?”他觉得这主意挺实在。   女孩子觉得有道理,但又犹豫了:“这种小超市……会卖化肥吗?”   窗内的贞穹心想:啧,要是需求量大,去进点无异味的有机肥也不是不行……   还没等她盘算完,小情侣已经商量好了,决定买一箱矿泉水。   “是自己喝,还是供神树?”贞穹探出头,笑眯眯地问。   “上供!”女孩子连忙说,“给树喝水,应该……还算符合它的喜好吧?”她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期待。   “心诚则灵嘛!”贞穹笑容愈发和善,一边让鬼丑从角落里搬出一箱散装的水,一边宽慰道,“您二位去看看,树下供什么的都有,水挺好,健康。”她利索地把水递过去,“算你们八折。”   “哇!老板你也太好了吧!”小情侣又惊又喜。   贞穹潇洒地挥挥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嗐,你们要是自己喝,我可不打折。但供神嘛,我也跟着敬敬心意,结个善缘。”   小情侣欢天喜地地付了钱。女孩子还特别真诚地对贞穹说:“老板你太大气了!这算是我俩这趟旅途中暖心的一个小美好了!”   贞穹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心里其实有点汗颜。   小情侣抱着水走了。女孩子很细心,贞穹听见她还在和男朋友商量:“每天这么多人来拜,都浇水的话,会不会把树给涝死啊?”   “有道理!那我们就一人浇一瓶,剩下的都整齐放在树根边上,等神树什么时候想喝了,自己再喝?”   “好主意!就这么办!”   贞穹也觉得这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她扭头问同样趴在窗台上、晃荡着小短腿的贞小寒:“乖崽,查查账,今天那箱水,咱们卖第几回了?”   贞小寒捧着小脸,眼中幽光闪烁,精准报数:“半箱,5次,另半箱,战绩辉煌,7次!”   杂货铺里的所有商品都经过贞小寒的系统入库,没有谁比它更清楚同一件商品被反复“服务”了多少位顾客。   你说为什么一样商品会卖好几次?   这就要说到贞穹的生财有道了。   为了赚……为了践行“绿色环保、循环经济”的理念,她总会在月黑风高、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去把那些品相完好、尤其是密封包装的食品饮料“贡品”请回来,仔细擦拭清理后,放回特定区域,等待着献给下一批有缘(有上供需求)的顾客。   同一件商品,含泪赚了N次钱……不是,为环保事业做了N次贡献。   她简直觉得自己功德无量。   又是行善积德的一天呢,心里特别踏实。   窗外,小情侣亲亲热热地拜完了神树,还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许下了永结同心的愿望。   贞穹看着他们解下手腕上戴着的红绳,笨拙又认真地打了个死结,然后由男孩子猛地跳起来,奋力一抛,将那系在一起的红绳挂在了高高的树枝上。   “好啦!树神会保佑我们的爱情的!”女孩子开心地依偎着男友。   红绳在翠绿的枝叶间随风轻轻晃动。   贞穹的心跟着晃动起来。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   她怎么早没想到?!   她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关键词:“许愿热门景点”、“祈福物批发”、“许愿牌红绳”……   屏幕上瞬间弹出无数图片:古老寺庙里层层叠叠的祈福带、景区栏杆上沉甸甸的同心锁、爱情圣地里挂满木牌的许愿墙……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手指在计算器APP上飞快跳跃:“红绳,一捆50米才十来块;红布条,批量拿货单价两毛;带流苏的红木牌,六毛一个;马克笔,一盒十二色十块钱……这利润空间!!!”   贞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仿佛已经听到了金币叮叮当当落入口袋的美妙声音。   想到就要做到!   她查了本地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就有现货,一刻也等不了,把店甩给鬼丑照看,风风火火就杀了过去。   小商品批发市场里人声鼎沸。   贞穹扛着坐在她肩头的贞小寒,灵活地穿梭在拥挤的通道里,目标明确。货比三家后,她最终停在了一家专营婚庆祈福用品的超大摊位前,指着挂得满满当当、红艳艳一片的布条和木牌,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老板,这种、这种,还有这种,每样先给我来一千份!”   老板看她指的那几样东西,打趣她:“小姑娘,你开庙的啊?要这么多?”   贞穹面不改色:“嗯,附近景区新开了个特别灵的许愿点,我先备点货试试水。”然后熟练地开始和老板唇枪舌剑地砍价。   其实,就算按原价,这几大袋子的成本,总共也就几百块钱。   而她,能卖给几千个人。   回到店里,贞穹立刻在杂货铺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支起了一张简易折叠桌。   桌子上,一边整整齐齐码放着红得耀眼的布条和木牌,另一边则放着好几盒打开的彩色马克笔。   她还特意用一块大纸板写了几个醒目的大字:“许愿祈福,心想事成”,旁边画了个俏皮的箭头,直指那棵郁郁葱葱的神树。   她也没吆喝,只是搬了把躺椅坐在店门口,看似慵懒地晒太阳,实则暗中观察。   很快,新一波前来打卡的年轻人就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许愿摊”。   一个女孩拉着同伴好奇地走过来:“老板,这个怎么卖啊?”   “红绳十块,红布条二十,木牌三十,自己写愿望,写完挂树上就行。”贞穹抬了抬眼皮,语气随意又笃定,“不议价。”   “还挺有意思的嘛!也不贵!”女孩立刻被吸引,和同伴们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年轻人总是充满活力,不论做什么都热气腾腾。他们大部分都像对待考试答卷一样,认真地写下或天真或诚挚的愿望,互相拍照嬉笑,然后想尽办法把许愿品抛挂到更高、更显眼的树枝上。   有了第一波“吃螃蟹的人”,树上很快便点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红色。破窗效应下,后续的买卖变得顺理成章。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高峰期时小桌子前甚至需要排一小会儿队。   贞穹几乎不需要多费口舌,商品本身和那棵充满传奇色彩的神树就是最好的广告。她只需要偶尔起身补个货,或者帮顾客递支笔,大部分时间都在享受着“躺赚”的快乐。   当然,也有顾客会对着空白的许愿牌布条犯难。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捏着笔对着木牌发了半天呆,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贞穹时刻准备着发现商机……嗯,顺便为顾客排忧解难。   就问了小伙子遇到什么问题。   小伙子苦恼道:“我是为我的语文老师求平安的,她是高龄产妇,我希望她能母子平安。”愿望很清晰。   “这不是挺好的嘛?”贞穹不解。   小伙子挠头:“主要是我从小语文成绩就不好,要是我写出来的东西树神看不懂,或者认为我水平不够从而从而怀疑我老师的教学能力,不肯尽心帮忙怎么办?”   他的逻辑链条挺清奇,但好像又还很严谨。   贞穹侧目。   心思这么千转百回,细腻得很,看着可不像语文成绩不好的样子。   不过,一切为顾客服务嘛。   于是她笑眯眯地提供新服务:“要不要帮忙代写?专业代笔,可以将您的白话愿望,精准翻译成古雅隽永、树神看了都倍感亲切的文言文。”   她继续一本正经地忽悠:“您想啊,这树好歹也活了上百年了,说不定它小时候学的就是文言文呢?您写大白话,它还得费劲转换一下,多影响沟通效率,是吧?”   小伙子果然被忽悠住了,眼睛一亮:“写!必须写!”还很上道地问,“怎么收费?”   贞穹笑得像只吃到鱼的猫:“不贵,不贵,良心价。”   拿过他买的布条,贞穹都不用思考,提笔就来。   【谨奉树神:信士杨舟,谨于玄月三日,敬献营养液双壶,以飨灵根。伏祈神祇垂慈,佑护师者陈芳华妊娠顺遂,分娩安康,母子宁吉。谨祝。】   小伙子拿起来,磕磕绊绊但无比满意地念了一遍,二话不说就掏出手机:“老板,扫码!值!”   贞穹亮出二维码,笑容可掬:“一块钱一个字,抹去零头,诚惠五十。”   小伙子痛快付钱,心满意足地挂愿望去了。   贞穹转身就找了块新纸板,龙飞凤舞地写上:“古汉语专业优秀毕业生,代译树神专供文言许愿词,1元/字,沟通天地,效果加倍!”   就这样,用贞小寒的话说,贞穹莫名其妙地给自家杂货铺开辟了一条极其火爆且利润惊人的“许愿周边”产品线。   贞穹是十分不占同小人儿的点评的,分明是她以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快速抓住商机。   没见她把许愿品成本也就两三毛钱,翻个上百倍,卖二三十块钱一个,顾客们还买得喜笑颜开。   唉,她这无处安放的、该死的商业天赋! [42]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2:那是她的命啊!   古镇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温柔地笼罩,青石板路上偶尔响起早起行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宁静。贞穹的“半山杂货铺”就沐浴在这片静谧之中,门前的梧桐神树舒展着巨大的树冠,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古老的秘密。   “贞老板,生意兴隆啊。”古镇管委会的大秦端着个搪瓷茶缸子去上班,路过杂货铺时看到正在门口伸懒腰的贞穹,笑着招呼了一声。他嗓门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还挺清晰。   贞穹闻声转头,也笑了:“秦哥早啊,上班去?吃了没?”   “吃了吃了,家里做的梅干菜扣肉饼,香得很。喏,顺手给你也带了一个,还热乎着。”大秦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饼递过来,饼皮焦黄,隐隐透出诱人的油光和梅干菜。   贞穹早就闻到那勾人的香味了,自然不客气,接过来就笑:“谢了啊秦哥!正好没吃早饭。”   大秦是贞家某位姐姐的上门女婿,平常性格有点闷,不太爱跟人闲扯,更别说和贞穹这种以前看着没啥交集的热络。   最近他对贞穹态度明显热情起来,倒不是因为听说了什么“少族长”的风声。   他本身不姓贞,对贞氏内部那些事并不太感冒。   主要是他们管委会也负责古镇的卫生和风貌管理。   神树爆火后,每天堆积如山的各种“贡品”清理工作,成了他们头疼的大难题。   实际干活的清洁工人们为此怨声载道,没少去管委会抱怨工作量激增。   直到贞穹主动把这“烂摊子”接了过去,不仅解决了管委会的燃眉之急,还把神树周围打理得异常干净,再没给清洁工添过麻烦。   自打那时起,大秦和他们办公室的人看贞穹的眼神就亲切多了,每次路过杂货铺门口,必定会笑着点头打招呼,话里话外都把她夸成维护古镇环境卫生的先进标兵。   贞穹有时候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淳朴的糖衣炮弹给PUA了,但是她没证据。   手里还捏着别人给的香喷喷的饼子呢。   她撕了一半饼子给鬼丑,自己就蹲在门口的路沿上,就着晨光啃了起来。   饼皮酥脆,内馅咸香,梅干菜和肥瘦相间的扣肉沫混合得恰到好处,确实好吃。   “咳咳……”   身旁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轻咳。   贞穹转头,看到每天都准时来“上班”的庭波,正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以及她手里啃了一半的饼。   “穹总……”庭波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与这清晨的市井气息有些格格不入,她似乎想说什么。   贞穹没等她说完,恍然道:“哦对,忘了你了。”她非常自然地从自己没吃过的那一侧,又撕了大约四分之一张饼子,递了过去:“我家一直人少,差点忘了分你。不用和我客气,拿着!”   庭波:“……”   她看着递到眼前那小块冒着热气的饼,又看看贞穹沾了点油渍的手指,以及那无比自然的动作,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保养得宜的手,用指尖极其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小块饼的边缘,翘起一个略显僵硬的兰花指。   贞穹啃饼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庭波那架势,怎么瞧怎么别扭。   明明挺好吃一饼,到了庭波手里,被她那身一丝不苟的职业装和精致的美甲一衬,莫名就显得……有点像一块不小心蹭到的油污抹布,让人瞬间食欲大减。   庭波也明显感觉到了尴尬,她努力想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结果只露出一个非常标准却干巴巴的营业式笑容。   贞穹决定尊重每个人对待食物的自由,赶紧三两口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含糊道:“那啥,我进去找点水喝,噎着了。”   心想还是别互相折磨了。   留下不知所措的庭波,和安静的小饼。   贞穹刚站起身,还没转身进店,眼角余光就瞥见隔壁的四婶正站在杂货铺门前那口老井边上,探头探脑地朝井里张望,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   那口老井井口由青石垒砌,上面架着木质辘轳,看上去颇有岁月感。为了方便游客拍照,井口整修过,辘轳也是能用的。   不过自从镇上通了自来水,这口井就渐渐被遗忘,很少再有人使用,平日里只能当个摄影道具。   贞穹站在自家屋檐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四婶!干嘛呢?打水啊?”   四婶听到声音,像是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容,快步走过来:“穹穹起来啦?”   贞穹招呼她:“进来坐?”   四婶连忙摆手,没进门,反而指了指门外那口井,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这井……我能不能打点水回去?”   贞穹更惊讶了:“这井?当然可以啊!四婶,这井又不是我家的,是老街坊们共有的,您想用随时来打就是了,干嘛还特意来问我?”   她记得这口井一直是公用的,虽然就在她店铺门前。   外婆也没有交代这是私产。   四婶闻言,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前天,我家大孙子那个皮猴,贪玩,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个破水瓶,跑到这井边,用绳子吊着瓶打上来半瓶水玩。玩渴了,他居然就直接喝了!回家还跟我说,‘奶奶,那井水好甜啊!比柠檬水还好喝!’我当时还骂他乱喝生水,怕他肚子疼。”   四婶说到这里,眼神亮了起来:“可我后来一想,不对劲啊,这井水以前可不是这味儿。我自个儿小时候也喝过,多少带着点土腥气。我就忍不住,也跑来打了一点尝了尝……哎哟喂!真的!清甜清甜的!一点怪味儿都没有!好喝得不得了!”   她越说越激动,目光不由得瞟向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语气里充满了敬畏:“我就琢磨啊,这肯定是神树来了的缘故!它的根须扎得深,说不定一直扎到了井底下,把这井水都给滋养活了!变成了神水!”   贞穹:“……”   四婶没有明说,但她是知道的。   镇上大多人都姓贞,她家老四也是。   大家有自己的圈子,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些消息,知道这棵神奇的大树和贞穹脱不开关系。所以,她想来打这口被“神树”滋养过的井水,才会觉得需要先来问问贞穹这个“神侍”的意思。   贞家历代族长都是家族守护神的神侍。   这下多了一个树神也没什么大不了。   对于打水的要求,贞穹当然不会阻拦:“四婶,您太客气了。水就在这儿,大家想打随时打,只要注意安全就行。什么神不神的,水好喝是好事。”   她想着吧,这水变好喝什么的,肯定是四婶的心理作用。   或者是喝多了过滤水,偶然喝一喝这纯天然换一换口味就稀罕起来了。   “哎!好!好!谢谢穹穹!”四婶顿时眉开眼笑,像是得到了什么莫大的许可,高高兴兴地走到井边,不算生疏地摇动辘轳,打上来满满一桶清澈的井水,心满意足地拎回家了。   有了四婶这个开头,事情的发展就仿佛按下了加速键。   先是周围的邻居,听了四婶的“安利”,纷纷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来到井边。尝过之后,一传十,十传百,“神树井水很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古镇。   很快,不仅是附近的住户,连住在镇子另一头的人,也会特意绕远路过来打水。   每天清晨和傍晚,杂货铺门前的古井边都会排起一支小小的队伍,人们提着水桶、塑料壶、甚至还有抱着一摞矿泉水瓶的,一边排队一边闲聊,话题总离不开神树和井水,俨然成了古镇一景。   古井本是没有名字的,这下子,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叫它“神树井”。   这口不知道在这里沉默屹立了多少年的古井,平白蹭了一棵后来之树的天大流量,说起来也是挺有趣的。   更有意思的是,某天一位不明就里的游客,看到井边排着长队,好奇心起,以为是网红打卡点或者卖什么好东西,想也没想就站到了队尾。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看快轮到自己了,才发现前面的人是在……打井水?   游客当时就懵了,看着前面的大叔利索地打满一桶水离开,他站在原地,和从店里出来的贞穹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那个……老板,这里是在排什么?”游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贞穹忍着笑,指了指井:“排队打水。”   游客:“……只是打水?井水?”   贞穹点头:“嗯,井水。”   游客一脸“我排了个寂寞”的表情,简直欲哭无泪。   但这位大哥也是个妙人,脑回路清奇,短暂的懵逼后,他反而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挠挠头,对贞穹说:“老板,那啥,来都来了……能让我也尝尝吗?我也没带个杯子……”   贞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转身从店里拿了一个平时舀水用的旧葫芦瓢还有一次性杯子递给他:“给。”   游客接过瓢,从刚刚打上来的新鲜井水里舀了满满一瓢,带着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水”的架势,仰头灌了一大口。   井水入口,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睛猛地睁大,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细细品味,眼神越来越亮。   “卧槽!”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惊叹道,“这水……真的好甜!不是那种糖的甜,是那种……很清很润的甜!比我买过的高端矿泉水都好喝!这才是真正的‘矿泉’水吧!”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不已,连连称赞,最后愣是跟贞穹买了一瓶2l的水,水浇给梧桐树后。用空瓶子灌了满满一瓶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不仅如此,渐渐地,开始有人传言,说贞穹杂货铺周围,尤其是神树和古井附近的那一小片地方,连空气都格外不一样。   “真的!我每次路过那边,都觉得呼吸特别顺畅,胸口那叫一个敞亮!像给肺做了个深度清洗一样!”四婶誓旦旦地跟人分享。   “对对对!我晚上睡不着觉,去那树底下坐一会儿,莫名其妙就心静了,回家倒头就睡!”退休的李老师也附和道。   “在那儿呆着,就觉得浑身放松,累了一天的那种乏劲儿好像都被抽走了……”   起初,贞穹听到这些议论,也没认真,还是只当是心理作用,神树带来的光环效应罢了。   人都是从众的,更何况传这些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街坊邻居。   老年人嘛,有时候就信这些。   空气?她天天待在这儿,实在没感觉出有什么特别。   但是那位游客买椟还珠的行为还是有些影响到了她,她自己在打烊的晚上也从井里打了半瓢水喝。   确实清甜爽口,非同一般。   这绝对不是她以前喝过的味道。   不由纳闷,对着肩头的贞小寒喃喃道:“难道这梧桐树……还真成精了?自带净化光环?”   这是句玩笑话。   不过她还是猜测是不是因为之前在井里的那团能量改变了井的性质。   一直趴在她头顶打盹的贞小寒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只有她能听到的稚嫩声音吐槽道:“笨蛋宝宝!想什么呢!这是因为你当初花了1个生命值给这棵树买了‘商品保鲜’服务!这个服务不只是保鲜树本身,还会微调树周围小范围内的环境参数——土壤、水分、空气成分、光照,让它们变得最适宜这棵商朝梧桐树的生长存活!”   小家伙揣着小手,一副“你真没常识”的样子继续解释:“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是这棵树的存在,‘滋养’了这里的井水和空气。所以那些人类感觉没错。”   贞穹:“!!!”   惊!原来是她自己用“寿命”氪金氪出来的效果!   她再看向那口咕噜噜冒着“甜水”的古井时,眼神瞬间不一样了。   这哪是井啊?这冒的是水吗?   这分明是在咕咚咕咚地往外冒的,分明是她的命啊。 [43]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3:他赚不了的钱,她也别想好过!   “十六……十七……十八……”贞穹有气无力地趴在自家杂货铺的窗台上,眼神发直地盯着不远处排队打水的人群,嘴里喃喃地数着数,不时又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也驱不散那层淡淡的愁云。   “你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叹什么气呢?”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些许调侃响起,同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挡住了贞穹看向水井的视线。   是贞宴晦。她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窗外,含笑看着贞穹。   贞穹也没起身招呼,仍是那副懒洋洋趴着的姿态,又叹了一声:“唉,你不懂。”   贞宴晦也不介意,自顾自绕进杂货铺,学着贞穹的样子,也趴在了窗台边,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数什么呢?这么投入。”   贞穹一脸生无可恋:“数那口井的出水效率。粗略估算,从高峰期开始到现在,不到一个半小时,就被人打走了将近二十桶水,一桶按二十升算,就是四百升没了……”   贞宴晦挑眉,还是没太理解这愁从何来:“是挺受欢迎的。”   贞穹闻言,心里更堵了。   她索性不再看那口让她心痛的古井,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蔫蔫地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回来看看我爸,顺路过来瞧瞧你。”贞宴晦的目光扫过窗外那棵挂满红布条,“这样的赚钱法子你也能想得出来,真是……别出心裁。”   贞穹摆摆手:“说什么赚钱,俗气了。我不过是急顾客之所急,想顾客之所想,为广大人民群众的合理精神需求与物质需求提供了微不足道的满足条件而已。我这是在助人为乐,顺便为古镇GDP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贞宴晦忍着笑,冲她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不愧是贞老板,这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两人正聊着,水井那边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忽然骚动起来,传来一阵闹嚷嚷的声响。   “哎呀!怎么又没了?!”   “这水真是枯得一天比一天早,今天这才下午四点不到!”   “前面的人就不能自觉点少打一点?这么多人还排着队呢,不要那么自私光顾自己!”   “诶!你怎么说话呢?你个脏嘴的骂谁自私呢?”   “自己能做还不让人说了不成?打那么多水回去洗澡吗?哪里来的脸说别人……”   眼见着那边三言两语就这么吵嚷叫骂起来,火药味渐浓。   贞宴晦快步走过去,亮出了证件。   也没等她怎么调解,吵架的两人一看来了,互相瞪了一眼,悻悻地各自扭开头,不再吭声。   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向贞宴晦解释情况。无非是打水的人太多,井底的水都快被打干了,现在底下就剩薄薄一层泥浆水,辘轳摇上来都是浑浊的,根本没法喝。   贞穹也拨开人群走到井口,她目力极好,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往下仔细看了看。   “大家别担心,井没枯,”她扬声安抚道,“底下还在往外慢慢渗水呢,就是速度慢,跟不上咱们上面这么快的打水速度。看这流速,估计得再蓄上个把小时,才能再勉强打一会儿。”   听到这话,只有一小撮执着的人表示愿意再等等,大部分人都唉声叹气地散了。   贞穹觉得这也不是个事儿,要是天天这么打水,还这么吵吵,她店也不用开了,天天听人吵架就够。   没办法,只好去找古镇管委会的主任商量。   为了长远考虑,只能采取限量措施。   最终,由管理处出面,在井边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为保证古井可持续使用,即日起,每日限量供应,每人每日限一桶(约15升)。取水时间为每日08:00-20:00,过时不候。   主任本来还想限制到“每户每日一桶”并且凭本镇居民凭有效证件,但贞穹认为执行起来太困难,除非管委会能额外派出人手,天天蹲在井边核查并现场维护秩序,否则根本没法落实。   于是才退而求其次,并且更换了井里打水桶的规格,换成了小两号的。大约一桶十五升。   贞穹看着那告示,心里疼得滴血。那冒的可是她的“命”啊!但这井从有时起就不是私物,她再心疼,也不可能将其据为己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瓜分”她的生命值。   新规定一出,大部分镇民虽然觉得更不方便了,但也表示理解和支持。   然而,问题似乎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就算限制了打水时间和单人水量,这口井还是三天两头提前见底。   有一天甚至中午十二点刚过,井水就被打得抽不上来了,让那些顶着大太阳排了半天队却空手而归的人异常暴躁,口不择言之下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管委会为履行规定,轮班派了一个人过来井边维持秩序。   这时,就有心眼多的人私下嘀咕,怀疑管委会的人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监守自盗。   流言蜚语一起,场面就更不好看了。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也憋了一肚子委屈。   贞穹仔细检查过井底的出水口,确认水流速度虽然缓慢,但一直是稳定匀速的,并没有受外界影响。   按理说,每日的出水量应该大致固定,不该有如此明显的、几乎毫无规律的枯水差异。   有一天晚上睡到半夜,她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贞穹睡眠浅,皱着眉坐起身。   隔壁房间的鬼丑比她动作更快,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门口,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什么情况?”贞穹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问。   “有人,”鬼丑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偷水。”   “啊?”贞穹瞬间清醒了大半,“偷水?”这词可真是……好小众的犯罪方向。   贞穹快步向外走,她怎么还觉得听到了什么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还没走两步,就见有一条碗口粗的白色水管像条扭曲的蛇,从井边延伸出来,毫不客气地跨过杂货铺门前的青石板路,一直通向右隔壁那栋房子里。   那是家由一个外地老板开的餐厅,名叫“云上餐厅”。装修得挺有格调,贞穹刚开业时去捧过场,但觉得菜品味道不太合她口味,价格却定得挺高,后来就再也没去过。印象中,那家店的生意一直不咸不淡的。   她走到井边,才发现那根粗壮的水管尽头连着一台正在轰隆隆工作的抽水机,马力开得不小。抽水机前面,云上餐厅的老板钟柴,他正与几个热衷打水的镇民对峙。   见到贞穹出来,一位大爷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招呼:“穹穹啊!你来得正好!我们就说这井水不可能平白无故没得那么快,心里存了疑,晚上特地来蹲守,果不其然,让我们给蹲到了这个偷水贼!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他!”   钟柴一听“偷水贼”三个字,火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反驳:“大爷!你是老年人我才敬你几分,不跟你计较!但你也别血口喷人!说话放尊重些!这口井是你们家私有的吗?我怎么就成偷了?你仗着年纪大就能乱给人扣帽子啊?”   “不是偷?那你大半夜鬼鬼祟祟摸黑来抽水?正大光明你怎么不敢白天来?要不是我孙女给我看了那个什么小粉书小花书,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大爷气得胡子都在抖。   “对!就算是公有的井,也是我们上荫里镇的井!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这么大量偷水去赚钱?!”旁边有人帮腔。   钟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讲宗族排外那一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眼见着双方又要吵起来,贞穹赶紧上前一步,先问清楚了事情经过。   原来,是那位大爷的孙女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网友分享的帖子,夸赞在“云上餐厅”喝到了一种特别的茶水,口感清甜,当天晚上不但没有因为喝茶习惯性失眠,反而睡得香甜。   帖子下面还有不少人附和。   顺藤摸瓜,才让人起了疑,有了今晚的事。   钟柴的云上餐厅定位小资,价格不菲,但生意后劲不足,他本来都打算关店回老家了。没想到门口突然天降“神树”,一下子带火了整条街。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商机,立刻推出了“神树井水泡茶”、“神树井柠檬水”等一系列爆款饮品。   其实成本极低,就是用普通的茶叶、柠檬片,冲泡从贞穹门口井里打来的水,然后包装上“汲取神树灵韵,品悟自然真味”的玄乎概念,一杯就敢卖到几十甚至上百元,偏偏还吸引了不少猎奇和相信“玄学”的游客,成功盘活了餐厅的营业额。   他原本也是让店里的服务生去井里正常取水,他离得近,早上取水又早,倒是没和谁有什么冲突。   可限量政策严格执行后,他每天能合法打到的井水锐减,根本不够支撑火爆的“特供水”生意。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钟柴对此极为不满。   他餐厅的“神树井”系列饮品在网上已经有了热度,他甚至计划后续推出“神树井”炖汤系列。   利令智昏之下,他就想了这么个“高招”,趁晚上来抽水。   这才没抽多久就让人给堵上了。   这让他怎么甘心。   钟柴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自己有理。   贞穹听着他还给人老人讲起了法,就出声道:“钟老板,你至少明确违反了古镇管委会依据管理权限拟定的《古镇风貌保护与管理条例》中关于公共设施使用的相关规定。这份条例是经过公示和认可的,具备法律效应。”   她没再多说,示意了一下鬼丑。   又让人天亮以后报警以及请管委会的来。   鬼丑默不作声地上前,钟柴原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被她一攘,也没觉多大力,就被攘到一旁。   眼睁睁看着抽水机被提了起来。   警察和管委会的人来了之后,先是例行调解。   几位气愤的大爷提出了赔偿要求,理由是钟柴滥用镇上公用的井水资源牟取暴利,还严重影响了居民的日常生活权益,理应赔偿大家的损失。这话多少带着些泄愤的情绪。   最终,钟柴在警察的批评教育下写了保证书,承诺不再私自大量取水。赔偿金自然是没有出的,警察也表示这类纠纷还是以调解和制止为主。大爷们虽然觉得处罚太轻,但看到钟柴的“财路”算是被彻底掐断了,也算出了口恶气,勉强满意。   警察走后,钟柴看着散去的众人和那口仿佛在嘲笑他的井,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知道,井水限量这主意的始作俑者就是贞穹!不仅害他被警察训诫,还像小学生一样写保证书,颜面扫地不说,更直接断送了他餐厅的翻身之路!   再看看贞穹自己,靠着神树搞许愿品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凭什么好处都让她占了?!   新仇旧怨叠加在一起,在钟柴眼里发酵、膨胀。   他赚不了的钱,她也别想好过! [44]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4:大树会长腿跑路!   财帛动人心,自古皆然,不患寡而患不均。餐厅老板钟柴自己,便是这句话最生动的写照。   他那“神树井”系列饮品堪称暴利,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一方面,他让店里所有员工轮班早起,加入打水长龙,尽可能多地囤积井水;另一方面,他私下联系其他镇民,试图高价收购他们每日份额内的井水。   后一项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一来他偷水的事情,已经被扩散出去,,引起了靠自觉和排队维持秩序的镇民们的普遍反感;二来,即便有少数人动心,也趁机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到离谱,远超出他能承受的利润范围。   供水不足的情况下,他尝试在掺入一定比例的矿泉水,反正游客基本上是一次性客户,也不一定尝得出来。   这样,云上餐厅的生意勉强维持着。   同时,他去了古镇管理委员会,进行实名举报。   “我要举报有人非法经营!”他义正辞严地对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请问您要举报哪一家?具体什么问题?”   “贞穹的半山杂货铺!”钟柴掷地有声地说出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所有正在忙碌的人,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又各自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只是那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钟柴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奇怪,但他自认站在理上,作为接受群众举报的管理部门,处理举报是天经地义的事。   果然,主任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表情严肃地向他点点头,表示接到了举报。随即当场点了两名工作人员:“大秦、小刘,你们两个去贞老板那里走一趟,依法依规检查。如果确实存在违法违规行为,绝不姑息!这关系到我们古镇的整体形象和营商环境!”   被点到名的大秦和小刘表情比主任还要严肃几分,那郑重的神态,不想出勤检查商户经营。   像是去缉毒的。   钟柴见状,心里还算满意。他悄悄溜回自己的餐厅,选了个靠窗的绝佳位置,打算好好欣赏一场杂货铺被突击检查、贞穹手忙脚乱的好戏。   大秦和小刘很快到了杂货铺。两人也不同贞穹寒暄客套,直接公事公办地出示证件和检查通知:“贞老板,有人实名举报你店涉嫌超范围经营、无证提供特定服务以及占道经营,请你配合我们的检查。”   钟柴举报的重点,正是那些许愿品和代写服务,他认为这明显超出了杂货铺的营业范围,属于非法经营。   然而,他预想中的交锋并未发生,战斗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面对检查,贞穹气定神闲地拿出营业许可。   只见经营范围内清晰列着“工艺品、文创用品零售”等项目,完全足以涵盖许愿红绳、布条、木牌的销售。而在服务范畴内,竟也包含着“组织文化艺术交流活动、营销策划、图文设计制作”等条目,将那“代写文言许愿词”的服务巧妙地涵盖了进去。   至于占道经营?   贞穹又从容地出示了一份由当地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核发的《外摆经营许可》,上面清晰标注了允许外摆的区域和范围。她的折叠桌和许愿摊,完全在规定区域之内。   所有商品明码标价,价格标签清晰规范。   不仅如此,这位贞老板仿佛未卜先知,竟还主动出示了两份额外的报备文件回执!   一份是向当地民族宗教事务局进行的报备,说明“许愿树”及相关民俗纪念品销售属于传统民间习俗和旅游文化现象,并非开展宗教活动。   另一份则是向林业部门进行的报备,保证其商业活动不会对古树名木的生长和健康造成任何影响,并已采取保护措施。   钟柴:“……”   做这么多事,她不嫌麻烦吗?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大秦和小刘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检查完所有文件,然后又板着脸,客客气气地对贞穹说了句“打扰了,感谢配合”,便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计不成,钟柴又生一计。官方检查奈何不了你,但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果镇民们都觉得利益被独占而群起反对,贞穹难道还能不犯众怒?   他先是私下里窜掇其他几家也觉得每日打水额度不够用的邻居,试图联合起来向贞穹施压,结果人都说够用不配合他。   然后他找到四婶和另外几家民宿老板,这些人家的院子或屋顶多少也能享受到一点树荫,他觉得他们应该是最看不惯贞穹独占利益的。   他言之凿凿,极力鼓动:“那神树是长在我们镇上的!是老天爷给我们整个镇的福利!又不是她贞穹一个人家的!她现在靠着树搞许愿买卖赚得盆满钵满,我们没说什么吧?现在连大家共有的井水都要控制起来,这说得过去吗?这井水变好是因为神树,神树是大家的!她凭什么限量?而且,她靠神树赚钱,就该给所有人分点红利!我们不能白白看着她一个人发财!”   他一番慷慨激昂,自以为能点燃大家的情绪,已经做好了接下来邻居们会和他同仇敌忾、一起去杂货铺“讨说法”的准备。   结果,几位邻居听完,只是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间传递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意味,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微妙。   “啊,老钟你说这个啊……我灶上还炖着汤,得回去看看火。”   “行,这事儿……我们知道了,回去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哦,原来是这样的吗?我再想想,再想想……”   几人打着哈哈,说着不痛不痒的推脱之词,没几分钟就各自找借口散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钟柴不知道的是,那几位邻居离开他家后,转头就聚到了另一处僻静角落。   “你说他是不是傻?”   “谁不知道这神树是怎么来的?咱们取水还要先问过穹穹的意见,他怎么就敢挑唆我们去砸穹穹的饭碗?”   “是啊,喝着人家‘滋养’出来的甜水,还想着去分人家的钱,这人脑子里怕是长了包!”   “我们得提醒一下其他人,别有那脑子不清醒的被这家伙蛊惑了,做了糊涂事。”   “我看咱们镇上也没几个会为了他一个外姓人去跟穹穹作对,不过提醒一下总没错。”   镇民们心里大多明镜似的。大家同姓贞,或多或少都听到些风声,对贞穹有种下意识的敬畏和维护。几乎没人真正响应钟柴,即便有那么一两个见钱眼开的,刚冒出点苗头,就被家里人或相熟的老街坊给及时摁了下去:“快别犯浑!那钱是你能惦记的吗?想想那棵树是怎么来的!”   钟柴见联合施压再次失败,又气又恼,决定撕破脸皮,亲自上阵。   一天晚上,等杂货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准备打烊时,他敲响了贞穹的门。   贞穹打开门,见到是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私下串联的事,四婶她们早就悄悄给她透过风了。   她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理会。但显然,有人并不这么想,非要撞上门来。   钟柴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侧身就想往里挤,却被贞穹抬手拦在了门口:“钟老板?有事?就在这儿说吧。”   街面上还有零星的游客和归家的镇民走动,钟柴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这种事,但贞穹态度坚决,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门口。   他环顾了一下这家生意兴隆的小店,眼中嫉妒之色一闪而过,尽量让语气显得和气温厚:“贞老板,生意兴隆啊!你看,咱们也是老邻居了,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看啊,这神树落在咱们这儿,是咱们共同的福气,带来的好处,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辛苦不是?尤其是那井水,现在可是个金字招牌。我的意思呢,咱们邻居之间,应该合作共赢。你看,你负责许愿品的生意,这井水衍生的经济价值,比如我那餐厅的特供茶水,是不是……咱们可以商量一下,利益共分?我可以给你分成!”   “哦?”贞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钟老板打算怎么个分法?”   “这还不简单!”钟柴见她似乎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你那许愿品的生意,我也不跟你抢独家,收益分我一部分就行。当然,我晚上辛苦点,多打点水,做的‘神树井’系列饮品和汤品,赚了钱也会给你分红。”他摆出一副大度退让的模样,“你一个女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哥就吃点亏。两样生意加起来,你六我四,怎么样?”   不怎么样!贞穹心底冷笑,懒得再跟他多费半句口舌。   她直接后退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店门!门板几乎是贴着钟柴的鼻尖摔上的!   “嘶——啊!”钟柴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拍了个正着,顿时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弯下腰,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鼻梁又酸又痛,几乎失去知觉,他摊开手一看,满手都是鼻血!   这下钟柴彻底撕下了伪装,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朝着门里恶狠狠地喊道:“贞老板!你年纪小,怕是不明白什么叫和气生财!这树可是长在咱们两家的地界上!它的树冠足足有三分之一是伸到我餐厅那边的!按理说,那部分带来的好处,也该有我的一份!你一个人独占,不合适吧?”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钟柴更气了,提高音量威胁道:“你要是这么不讲情面,那我也只好用法律手段来维护我的合法权益了!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这树的位置涉及相邻权纠纷,树冠投影和根系范围可能都有我的份!我完全可以起诉你!而且一旦摊上官司,你的生意也别想安生!到时候耗时间耗精力,还不如现在咱们有钱一起赚!”   杂货铺的门“吱呀”一声,再次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钟柴心中一喜,以为威胁起了作用,贞穹终于害怕了。   然而,门缝后露出的,是贞穹那双微眯起的、带着嘲讽和冷意的眼睛。   贞穹看着门外那张因贪婪和疼痛而扭曲的脸,心中厌烦到了极点。   她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邪气的笑容,慢悠悠地说:“哦?是吗?你的……三分之一树冠?”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钟柴脊背发凉的寒意:“那很快,你可能就不会再拥有那三分之一了。”   钟柴一愣,完全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随即又觉得这样显得怯懦,强自镇定地重新挺直腰板。   “字面意思。”贞穹直起身,懒得再跟他浪费半点口水,“钟老板,请回吧。你想找律师,尽管去。我随时奉陪。”   说完,根本不给钟柴再开口的机会,“砰”地一声,再次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门板差点二次撞击钟柴的脸,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门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你给我等着!我今晚就去找律师!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说完,捂着依旧酸痛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贞穹能被他威胁?   当天夜里,等万籁俱寂,古镇彻底沉入梦乡之时,贞穹悄无声息地联系上了远在商朝的贞人十九。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梧桐树卖出又立即买回”的操作。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再次花费了3点生命值,购买了更高级的“环境定制保鲜服务”,并特意在操作界面的坐标设置里,将树的最终落点,向着自家杂货铺的方向,精准地微调了那么几米。   于是,第二天清晨,当古镇的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棵巨大的、本该根系深植大地、无法撼动的梧桐神树,竟然……竟然真的像长了腿一样,整体向贞穹杂货铺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冠,确实有那么一部分是悬垂在云上餐厅屋顶上方的,这也是钟柴声称拥有“三分之一”的由来。   可现在,树冠整体回缩,所有枝叶都规规矩矩地收敛在了贞穹杂货铺的产权边界之内,没有一片叶子、一根枝条再越界到餐厅那边。云上餐厅的门前和屋顶,变得光秃秃一片,再也享受不到一丝神树的荫蔽。   不仅如此,挪动后的神树,离那口古井更近了。井台甚至被几条新生的、格外粗壮莹润的树根温柔地环绕了一部分。   人们惊喜地发现,井水的水质似乎再次提升,打上来之后仿佛蕴着一层灵动的蒙蒙水气,口感和甘甜之味更胜从前。   神树周围的空气也愈发清新纯净,深吸一口,沁人心脾,仿佛整个人从灵魂深处都得到了洗涤一样,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少族长家的神树会长腿自己跑路”这件事,在那个清晨,太阳还未完全跃出地平线之时,已经传遍了古镇的每一个角落。   贞老板呐,又是轻轻松松超神的一天呢。   那些得到消息的镇民无声的在杂货铺门口聚集,又无声地散去。   打水的队伍依旧。   原本嘈杂吵嚷的人群今日显得格外沉默。   有个陪着爸爸来打水的小孩儿被大人放在一条梧桐树垂下来的树枝上荡秋千,小孩儿很兴奋,荡着就要尖啸出声,被他爸爸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并小声告诫:“老板姐姐还在睡觉,懂礼貌的孩子都是静悄悄的。”   ————————!!————————   更新有些晚,本章发一百个随机小红包,9月8日24点发   凌晨的更新还在努力写 [45]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5:来自大邑商的大宗商品贸易。   贞穹难得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直至窗外阳光透过帘隙,在眼睑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才自然醒来。   摸过手机一看,竟已过了九点。   懒得自己动手做早餐,她简单洗漱后,便溜达着去了对门的民宿。   这还是贞小寒的功劳,小家伙某次“考察”后汇报,说镇上好多人都夸这家民宿的早餐品种丰富,味道也顶好。   贞穹试过一次后,便成了常客。   民宿老板贞如期,年纪比贞穹稍长几岁,但论起族里的辈分,却要矮上一辈,她是“如”字辈的,按理该叫贞穹一声“姑”。   不过年轻人相处没那么多老讲究,两人平时都是直呼其名,相处随意。   今早,贞穹如同往常一样走进民宿餐厅,朝着   厨房里头熟稔地招呼了一句:“如期,让阿姨给我煮碗肉丝面,再加一片花生酱烤黄油吐司。”   “得嘞!今早人多,估计得等个十来分钟哈!”贞如期正在厨房里帮忙,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声音透过嘈杂传来。   她习惯性地从厨房探出头来想朝贞穹笑笑,却在看清来人时,动作猛地顿住。   那颗扎着利落马尾的脑袋缩回去,又“咻”地一下又探了出来,一双长睫毛的圆眼睛瞪得老大。   先是头,然后是半个肩头,再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惯性地朝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滴着蛋液的打蛋器。   “qion……穹、穹姑姑?”贞如期的声音有些结巴,“是、是您呀!稍等!马上就来!马上就好!”   也不等贞穹反应,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捧着那还在滴液的打蛋器,飞快地转身冲回了厨房。   不到半分钟,她又提着个明显不是大厅标配的紫砂茶壶小跑出来,手忙脚乱地给贞穹斟茶:“您先喝茶!饭一会儿就得!很快!”说完,又抡着大长腿风风火火地回了厨房,留下贞穹对着那杯香气缭绕的热茶发愣。   贞穹:“……”   她揉了揉耳朵,偏头低声问桌上的贞小寒:“刚才……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称呼?”   贞小寒对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表示不屑,直接跳下桌子:“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小家伙溜得飞快。   贞穹讪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铁观音,醇厚回甘。   没两分钟,贞小寒溜达回来,汇报侦察结果:“今早的烤小土豆看起来还不错,外焦里糯,你可以要一份。”   几乎贴着贞小寒的话音,一位民宿员工端着一个大托盘来到贞穹桌前一一摆好:“贞老板,您的餐好了,请慢用。今天的烤土豆是我们老板特意吩咐送您一份尝尝的,味道很好。”员工全程微微低着头,没有与贞穹对视。   贞穹后桌两个在等餐的男生问:“我们先来的,怎么还没上?”   员工立刻转身,温声细语地解释:“不好意思先生,不同餐品的出餐时间不太一样,今早客人多,辛苦您二位再稍等片刻,我们每桌都会赠送一份点心以表歉意,请您谅解。”   贞穹看自己面前的餐点。   送的土豆确实不错。   是瓶盖大小的土豆,没有去皮,压扁后被烤得金黄。   有不同口味,椒盐的酥脆咸香、芝士的绵软拉丝、黑胡椒的辛香开胃、大蒜番茄的浓郁酸甜。   捧着饱饱的肚子,贞穹回去看店,换鬼丑去吃饭。   回到自家铺子,贞穹如常摆放好她的许愿桌,挂出了铜环风铃。   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从这天早上开始,上门来买许愿品的,不再仅仅是好奇的游客,竟然多了许多本镇居民熟悉的面孔。   贞穹:“……”   她委婉提醒:“你们应该是知道这颗树,知道我这许愿摊子是怎么回事儿吧?”   (这都是我搞出来的创收套路,咱们乡里乡亲的,就别来送这冤枉钱了吧?)   镇民们搓着手,笑容更加热切:“知道!知道!贞老板,我们太知道了!”   (可不就是因为太知道这棵树的神异,和您贞老板的神通广大,我们才来的嘛!)   贞穹:“……”   行吧,钱都递到门口了,不赚简直对不起自己。   “贞老板,还要劳烦您给‘润笔’一番,翻译成那个……树神能看懂的!”一位穿着体面衬衫西裤的老先生递上红木牌,语气客气得不得了。   贞穹揉揉眼睛,仔细一看,这位不就是平时趿拉着拖鞋、穿着汗衫、摇着蒲扇,蹲在梧桐树下石墩上乘凉下棋的老头儿团体成员之一吗?   再挖挖耳朵,回想一下,这些老街坊邻居们,昨天还对她“穹穹”、“穹妹儿”、“小穹”、“穹女子”一通乱叫,亲切又随意。   今天竟都不约而同、规规矩矩地叫她“贞老板”,简直像换了一批人。   总觉得有古怪……   给镇民们写着翻译许愿词,鬼丑吃完饭回来,路过杂货铺,贞穹朝她点头。   鬼丑颔首回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店帮忙,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到了隔壁云上餐厅的门口。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她长得并不凶恶,甚至称得上清秀,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让过往的路人纷纷下意识地绕开那片区域。   云上餐厅门前,本就因神树“挪窝”而显得冷清,此刻更是门可罗雀。   更有趣的是,一些镇民们无师自通,有样学样。   几个闲着没事的老爷子,拎着茶杯和象棋,溜溜达达地坐到云上餐厅门口的石墩上,声音洪亮地“闲聊”起来。   “哎,老张,你说这吃饭啊,还得是食材好、味道正才行,光搞些花里胡哨的噱头,价格死贵,味道嘛……啧啧。”   “可不嘛!听说有的店啊,良心坏咯,还用自来水冒充神树井水骗人,这吃了也不怕拉肚子!”   “这种店啊,迟早要关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人听个一清二楚。   云上餐厅的员工偶尔硬着头皮想去井边打水,也总会“莫名其妙”地和人发生点小摩擦小口角,最后往往空桶而去。   老板钟柴有口难言,也曾想冲出去理论,但他一张嘴哪里说得过那么多“热心”街坊?至于去找贞穹?他现在看着那棵庞然大物般的梧桐树就心里发毛,连靠近杂货铺地界都不敢,甚至下意识地会绕开梧桐树阴影笼罩的范围走路。   过了一段苦不堪言日子的钟柴,一反之前的嚣张气焰,变得十分窝囊。他竟跑去社区居委会告状,哭丧着脸控诉:“主任!您得管管啊!他们……全镇居民都在霸凌我!排挤我!”   搞得居委会工作人员十分无语,听说这事儿的镇民们也笑得前仰后合。   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贞穹又接到了来自十九代商王祭祀的消息。   消息大意是:按照神谕建造的“神殿”已然竣工,恭请神明莅临检查。   贞穹同意了这次“降临”。她熟练地拨通跨时空视频通话,并将“玄鸟个人视觉秀”的特效头像挂载上去。   神殿整体面积不大,约三百平。   分了几个功能分区:神侍宿舍,仓库、神殿大厅。   贞穹操控着玄鸟的虚拟形象,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表达了对商王子优此番得力的赞赏。   紧接着,她降下了新的神谕,声音通过扩音效果,回荡在祭祀场地上空:   【善哉,尔此行甚嘉。后当时刻谨记“功德”、“罪业”之施报,以正其行。】   【夫此之纪,非独绳束凡尘,虽神明亦需积功累德,以资修行。余数降兹土,睹尔商民生计维艰。念其与吾血脉同源,心甚恻然,乃共天界诸神议,当赐尔商族日用之所资,俾庶民得以蕃息。】   【然此虽曰常物,终属天界灵器,不可妄授。尔等可循易货之常,以俗物相易即可。】   殷都。   不仅商王子优,所有参与了此次祭祀的贵族贞人全都听傻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晕头转向。   前不久朝云台祭祀,神明震怒,暴雨雷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成了许多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时……   神明降临,伴随的是天地变色。   神明离去,则是云收雨霁。   那瞬息间的恐怖威能,完全不似人间应有之景。   这一次祭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小心翼翼。   通过这几次接触,大家对于自家这位神明的存在在心中都了一杆称。   尽管玄祖没有明说,但他们都有猜测。   祂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神明,即便在神界,也定是某种至高的存在!   没见祂能随手指挥火神、地祇、雨师、雷公等自然神明为其所用吗?   这导致商民对自家玄祖神明畏惧之时,另一面,又生出了许多隐秘的欢喜和自豪。   看,其他部落和方国祭祀的自然神,在他们的玄祖面前,可都是小弟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再开祭祀。   本来预期也不高,只盼着玄祖能够不要再生气,不要再随手再降下那骇人的神通。   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神嘉奖他们做得好!   而且还要为他们赐下神物!   要用东西换?   对比起神物,一些凡俗之物算得了什么?   玄祖一定是为了不让祂的子民好逸恶劳才象征性地收取一些祭祀品的。   嗷嗷嗷嗷,他们商民的神,就是这么好!   祭祀队伍最前方,往后妇妹已经替众人问出了最想知道的疑问。   “敢问玄祖,所赐为何?”   只听那巨影略动了动翅膀。   鸟喙张合:“盐……”   啊……   不及听其他物品,只这一样,包括王后夫妻在内的众人都不免有些失望。   盐确实贵重。   他们大邑商数次向外发动战争都是为了占领更好的产盐地。   然而又没那么重要。   能参加这次祭祀的人,几乎都是贵族。   是贵族,手里就不可能缺盐。   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有些鸡肋了。   就在这时,祭台上方一片柔和却耀眼的白光闪过!放置在台上的玉石、瓜果等祭品瞬间被白光卷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盛放祭品的两个青铜器皿中,赫然出现了两小堆晶莹剔透、洁白胜雪的细小颗粒!那纯净无瑕的色泽,那仿佛凝聚着光华的质感,一看便知绝非人间凡物!   商王子优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   妇妹呼吸一窒,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   玄祖的声音淡然响起:“一为细盐,一为砂糖。”   十九得到神明授意,恭敬地将两个铜器分别捧至商王与王后面前。   妇妹迫不及待地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捻那白色颗粒。   她先触碰的是质地更细腻的那一堆。   颗粒入口即化,一股纯粹而强烈的咸鲜瞬间席卷味蕾,没有半分寻常盐块的苦涩与涩口,只有极致的咸香!   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是盐?   这怎么会是盐?   世间竟有如此纯净、如此美味的盐?   她几乎本能地感知到,这样的盐,能让她的将士更有力气,让她的子民更加健康!   他们尚无“糖”的概念,但通过玄祖的解释,妇妹大致明白这是一种极致的“甜”味来源。   盐已经让她如此惊艳,妇妹已经做好了吃糖的心里准备。   然而,当几粒砂糖被抹在舌尖,那瞬间迸发出的、毫无杂质的纯粹甜味,如同最温柔的爆炸,瞬间征服了她所有的感官!   那甜,比她吃过的任何蜜瓜野果、任何采集来的蜂蜜都要浓郁、都要洁净、都要令人沉醉!   极致的甜味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勾起了她脑海深处无数美好的记忆碎片。   是儿时在母亲温暖安全怀抱中酣睡的静谧;   是与姐妹们在田野间无忧无虑奔跑嬉戏的欢畅;   是她第一次挽弓射箭,精准命中猎物时那激动人心的砰然心跳……   回忆的暖流伴随着甜味,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妇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她没有让泪水滑落。望向那巨大的玄鸟虚影,献上自己的虔诚。   不止是她,所有有幸尝到一点点盐粒或糖粒的贵族们,都陷入了同样的震惊与狂喜之中!   他们终于明白,玄祖赐下的,是何等超越想象的神物!   “神恩浩荡!”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出来,紧接着,整个祭祀场地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与叩拜之声!   贞穹透过屏幕看着商朝那边几乎沸腾的场面,十分满意。   她的跨时空杂货铺,第一桩真正意义上的“大宗商品贸易”,看来就要成了。   ————————!!————————   好叭,上章作话笔误写错红包发放日期,准确日期,就是今天24点前   另,本章也发随机红包一百枚~ [46]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6:御妇妹命,侑祀西北玉三车。   贞穹精心拟定的交易清单上,远不止盐与糖这两种战略物资。   她的思绪跨越了三千年的时空鸿沟,筛选着那些既能显著改善殷商子民生活,又不至于过于惊世骇俗、引发历史混乱的物品。   诸如能极大提升食物风味、简化烹饪流程的浓缩汤料粉末;性质温和但疗效显著的基础消炎药粉;处理外伤必备的消毒止血药;也还有少量高产抗病的作物种子以及配套的高效肥料……   每一样,都是夯实民生根基、悄然强国的好东西。   它们不像锋利的尖刀或坚固的铠甲那样直接彰显力量,却能在更深的层面,一点点滋养这个古老的文明。   只是,这么多超越时代认知的物品,绝不能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循序渐进,细水长流,才能持续不断地制造“神迹”,维持神秘感,也更好控制可能带来的影响。   因此,首次交易的重心,依然放在最基础也最关键的盐和糖上。   原本,在“巡视”殷都市集时,她也注意到了商民对于针、线、陶器等日常基础物资的需求,尤其是针,看似微小,却作用重大。   但稍加思量,她便果断放弃了这类选择。   原因无他,为了不给后世的考古学家们增加无法解释的难题。   一枚不符合当时冶金工艺的钢针若出现在殷墟地层中,引发的恐怕又将是考古界的一个惊天不解之谜。   科学家们或许不会想到“跨时空交易”这种离谱的事,但有很大概率会朝着“史前外星人访问”或“未知高度文明遗迹”的方向疯狂推测,那乐子可就大了。   最终她选择的,多是消耗品。   尽管被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若用现代科技进行同位素分析或许也能发现些许异常痕迹,但总比实打实的、无法解释的工业制成品要隐蔽得多,至少能给未来的学者们留点猜测和辩论的空间,而不是直接扔给他们一个无解的悖论。   与子优和妇妹谈过之后约定,所有“神物”,商人会用黄金、玉石、毛皮、牛羊等东西作为交易物。   鉴于商朝一方短时间内无法筹集到足量的物资,而贞穹这边也暂时没有足够大且隐蔽的仓库来存放瞬间涌入的大量实物,双方达成了分期、分批进行交易的协议。   就在最后一次沟通,即将结束“神降”之前,玄鸟悬浮于空,提出了一个有关于交易的重要要求。   【吾降神物,本意惠泽烝民,非资贵胄逸乐。】   仅一句,便让在场所有贵族狂喜之情稍稍冷却,等待后续的神谕。   玄鸟宣告。   【凡交易所获,必以什六供于神寮,俟兆庶兑取。此乃要契,王与后其钦哉!若违此训,非徒干众神之怒,绝馈遗之路,吾亦将永闭天人通道,尔土失天贶永世。】   “谨遵玄祖神谕!”子优应命。   “定当恪守玄祖之意,广泽万民,绝不敢有违!”妇妹也立刻跟着表态。   玄鸟的虚影满意般微微颔首,旋即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空中。   威压散去,子优缓缓直起身。   抖了抖宽大的袖袍,理正了衣冠,恢复了君王的威仪。   妇妹仍跪于他身侧,正欲起身。   子优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右手。   妇妹并未看到他的动作,已自顾自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子优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极细微地顿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向后蜷缩,顺势握住了自己的袖口,那动作在空中打了个不着痕迹的圆,便又缩了回去,负手在身后。   “妇妹。”他唤了一声。   妇妹这才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了他,微微颔首:“大王。”   子优含笑:“玄祖所言之事,关乎国本,余一人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交由他人经办。”   他语气轻松,如话家常般继续说道:“王后与余一人一体同心,此次亦同样得蒙玄祖亲自提点,知晓神意。看来,只好再辛劳王后一些,总领此事了。”   闻言,妇妹向后退了半步,恭谨地躬身捧手,行了一个臣下礼:“请大王放心,臣自当竭尽全力,莫不敢辞。”   子优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略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周围垂手侍立的众臣,到底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如此甚好。”   妇妹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领下差事,她便不再耽搁,当即转身,面向等候的臣属,条理清晰地发布指令:   “即刻清点府库中现存玉石、金器、上好皮毛、可用作交易的牛羊牲畜数目,速速报来!”   “是!”几名负责仓廪的官员立刻领命而去。   “再令人清点库中所有奇珍巧玩、异邦贡品,汇集详细名录,以备上述常物不足之时,供玄祖筛选甄别。”   “是!”   紧接着,她更进一步道:“神明离居人间已久,或许并不完全知晓现今人间界又诞生了多少新奇器物。我等还需主动探明四方方国地界,是否还有什么或珍贵、或奇特的我大邑商库中所没有的物产,尤其留意那些!下一次祭祀之时,可以一并禀明玄祖,或可投其所好。”   “臣等明白!”更多人躬身应命。   命令一道道下发下去,整个王庭的机器开始围绕这项前所未有的神物交易高效运转起来。   见此情形,一位老贵族率先站了出来,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上禀王后,臣有一言。”   “讲。”   老贵族一脸恳切:“与神易物,兹事体大,关乎国运兴衰!臣家中虽不富裕,积蓄微薄,但也愿尽一份心意!家中尚有些许牛羊、玉石,其他把玩之物虽不算名贵,也能凑出一批。请王后一定体谅老臣对玄祖的一片虔诚,对我大邑商的一颗忠心!若是王后不允,老臣这一片诚心无处安放,怕是晚上连觉都会睡不安稳了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老泪纵横。   妇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时,另一位年纪稍轻些的贵族敏捷地挤上前来,声音响亮地打断了这感人的场面:“哎呀呀,老大人此言差矣!如此忠君爱国、敬奉神明之事,怎么能让老大人您一家破费呢?要论对玄祖的虔诚、对大王、对王后、对大邑商的忠心,在列的各位同僚,哪一个会少了?”   他转向众人,鼓动道:“既然老大人开了这个好头,我等即使家中再不易,也该人人献上一份心意,聚沙成塔,方能显我大邑商臣工之同心同德!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正当如此!”   “为大邑商,为玄祖尽心,是我等的荣光!”   “请王后应允!”   “臣愿献上家中珍藏美玉十方!”   “臣愿献牛羊百头!”   群情瞬间被点燃,一时间,朝堂之上尽是一片赤诚报国之心,态度之踊跃、之整齐,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朝议。   场上低伏下一片头颅,都在等待着王后的首肯。   妇妹环顾着这些后脑勺,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个弧度。   她转过身,面向子优:“大王,众卿所请,热情可嘉,拳拳之心,甚是难得。请大王成全。”   群臣忠心耿耿,子优眼中是了然的笑意,从善如流:“既然如此,就依王后所言。众卿量力而行即可,不必勉强。”   他随即吩咐十九,“贞女卿,此事便由你从旁协助王后,统计列位大臣、小吏所筹集的物品,务必登记造册,清晰无误。”   “臣,领命。”十九应下。   那些请命的贵族和官员们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直起身。   妇妹又提起:“那所换来的神物……”   子优截断妇妹的话:“妇妹何需此言,余一人相信众卿今日所言所行并不是因为想要神物的缘故。这样的话王后以后不必再说,如果赐下神物,反而侮辱了他们的一片赤诚实。”   妇妹长叹:“大王眼光如炬,胸怀广阔,是臣思虑不周,短视了。”   又沉声对那些表忠心的贵族和大臣说:“看来是我会错了意,诸位臣公又怎会是只看重利益之人?既然如此,为免玷污各位的清名,此次交易而来的所有神物,其中四成收归国库,由大王统一调度分配,以备国用。另六成遵照玄祖神谕,放置于神殿,设法定价,允许万民兑换。”   众臣公:“……”   妇妹仿佛毫无所觉此刻的异样安静,微微侧头,疑惑地问道:“众卿为何不语?可是对此安排有何异议?”   十九:“王后,大人们或许是因心愿得偿,过于欣喜激动,一时情难自已,才导致说不出话来。”   那最先说话的老贵族闭闭眼,再次躬身朝子优一拜:“大王……英明果断!臣……并无异议。”   说完,他又转向妇妹,同样深深一拜:“谢……王后体恤我等……忠心!”   众臣公紧随其后,赞美大王,感谢王后。   只是这山呼声中,似乎有些许牙齿摩擦的声音。   众臣公躬身低头之际,子优不由露出笑来。   他望向妇妹,然而,妇妹的目光却只是落在下方那群吃瘪的臣子,并未如他预期那般,回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国家机器的全速运转下,交易所需物资的筹措,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积累着。   三日之后,妇妹吩咐十九再开祭祀。   十九请示:“请王后示下,此次卜骨,臣应如何刻写?”   妇妹道:“首次兑换神物,需要更谨慎些。我们也不知道准备的这些东西,究竟合不合神明心意,价值几何。先献些玉石。”   她进一步解释道:“听闻在那神仙居住的昆仑之墟,美玉遍地皆是,这些东西对我们而言有些价值,但对神明来说,或许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石头,又笨重得很。正好先用此物探一探路,摸清兑换的比例。”   “王后思虑周详。”十九点头,手下刻刀不停。   妇妹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皮毛等物,相对轻巧,比起常见的玉石,多少也算带了些人间的趣味与工艺,或许下次可以用来尝试兑换那些更贵重的神物。”   十九完成卜辞。   【庚辰卜,十九贞:御妇妹命,侑祀西北玉三车,乞神赐咸与甘。神休浩荡,兆民咸拜。】   (庚辰日占卜,贞人十九占卜:遵从王后妇妹之命,敬献来自西北方的美玉三车,祈求神明赐予精盐与细糖之神物。神恩浩荡,商朝的万民都将敬拜感恩。)   火堆燃起,青烟袅袅,带着殷商王朝的期盼与试探,再次通往时空彼岸。 [47]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7:神殿烤肉。   白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过,那三堆精心挑选、大小不一的玉石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突兀出现在祭坛空地上的、两堵比成年人还要高的“墙”。   那墙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由许多个细密的白色布袋层层叠叠累成。   布袋的材质奇异,非麻非葛,比寻常的麻布要细腻密实许多,触手柔软而坚韧,颜色是那种自然的奶白。   布袋之中,鼓鼓囊囊装着的,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神物,盐与糖。   与上次祭祀时所见到的精细样品不同,此次出现的神物种类更为丰富。   糖,不止有细腻如沙的白糖,更有一种晶莹剔透、如同冬日寒冰般的“糖冰”。   还有一种色泽深沉、呈红褐色、被压实成砖块状的“糖砖”,散发着独特的焦甜香气。   盐,也同样多样。   除了雪白的精细盐末,还有或白或微粉的粗颗粒盐晶,尤其是粉盐,每一粒都仿佛蕴含着大地的血脉精华。   无论哪一种,都远非他们平日所食的粗砺盐块可比。   妇妹强忍着激动,亲自上前查验。   一块糖冰含在口中,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激动之余,失落感也悄然蔓延。   这样好的东西,若是大邑商自己能炼制出来,该有多好?   仿佛能洞悉人心,悬浮于空的玄鸟,就在此时威严开口,声音如同来自亘古。   【夫饴之属,乃地祇之贶;咸之流,实海若之贻。是谓地之精晶,海之秘华,非尘世凡工凡料所能炼。】   妇妹苦笑,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神明之物,岂是凡人能够轻易仿效?   然而玄鸟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惊喜。   【然制次品之法,略得形味者,术犹可图。吾诚怀诸法,非止熬饴制盐,更通百工之巧。若欲传习,亦当传授予世。】   神,竟然愿意传授秘法!   巨大的惊喜砸得妇妹头晕目眩,但她立刻想起了上次用两千奴隶才换来的“孕产育”法门。   神明不会平白赐予。她立刻压下翻腾的心绪,无比虔诚地跪伏下去。   “玄祖昔日曾教诲,神明若直接赐福,易使凡人滋生怠惰。妇妹深以为然,愿带领大邑商子民,以勤劳双手奋进,达成玄祖的一切要求!恳请玄祖给予我大邑商一个富国强民的机会!”   她这番表态,显然深合神意。玄鸟的声音带上赞许,只玄鸟继续道:   【然秘术不授妄人,必以虔敬、勤勉、善治之部族为择。斯德非虚言可饰,当以行迹验之。】   妇妹强压着心中激动欢喜,洗耳恭听。   【吾其思之:试设考绩,达者无论君主氓隶,皆得兑换法门之资机。夫考绩者何?君主之属,当其治下兌换神物之数、兌者之众复逾阈,则赐一秘法。兌愈丰,人愈夥,则法愈精。商土之主,其善思广徕兆民,咸集神寮以兌!】   【庶众虽卑,亦吾赤子。倘献异方珍物,合乎吾趣,同样可获天工之授。】   这考核条件让妇妹先是错愕,竟如此简单直接?   随即又反应过来,细想之下也不算意外。神明几度强调,祂们也是要修功德的,那必定要神恩广施,惠泽万民。   出发点不一致,但她和神明的目的是想同的,这让她松了很大一口气。   玄鸟再言。   【天休至矣,神贶昭然!勖哉商众,自今伊始,尔等当焚膏继晷,采山泽之珍,尽巧工之极。王者率民于殿庭,庶人荐宝于神阙,各竭其诚,共襄盛举。吾将悬明鉴于九霄,录寸功于玉册。举凡虔敬者得秘法,勤勉者获天工。】   寥寥数言,听到的人无不山呼拜服。   尤其没有资格参加祭祀的低级官吏和平民。   即使如此,这些下层人士也已经有好多人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   因为,殷都的人偶然发现,每次祭祀是只要神明降临开口。   哪怕祂的声音并非震耳欲聋,但并不是只有祭祀场内的人可以听见,只要是在一定的距离内,都可以清晰的听见。   他们并不懂得神明所说的语言,大多数人也不会那种只有上层人才掌握的诘屈聱牙说话方式,但神明的话语落在耳中,依然清明。   因此,自神殿建成后,其周围就总是人群聚集,尤其是举行祭祀之时,神殿土墙周围几百米内,比市集还要热闹喧腾,许多人就是想来碰碰运气,亲耳聆听一次“天音”。   这一次,他们同样听到了!   而且听到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平民血脉贲张的消息:神的传承,平民也有可能获得!   先不管那条件多么苛刻艰难,至少,他们眼前第一次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见、明明白白的上升路径!一个能够改变命运、甚至触碰“神工”的机会!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了通过正常渠道兑换神物的资格!这总比获得神之传承要容易实现得多。   这消息比王殿的正式诏令还要先一步让殷都的民众知晓。   几乎得到消息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开始盘点自己的家底。手中的贝币是否足够去兑换那传说中的神物?家里祖传的、或是偶然得来的那些不起眼的东西,会不会恰好就符合神明所说的“异方珍物”?   尽管理智上都明白,能让阅遍万界的神明都觉得“有趣”的东西,必定极为罕见难得。   但都生出希冀,万一他们习以为常、甚至视若无睹的某件物品,恰恰就是神明眼中新奇有趣的宝贝呢?   数日之后,位于神殿一侧的官方兑换点,正式宣告营业。   开业之初,人潮汹涌。无以数计的商民怀揣着积攒多年的贝币,涌向神殿,渴望一睹神物真容,甚至梦想着能将其换回些许。   神殿并未阻止这些平民的进入。在贞人十九的主持下,那雪白圣洁的盐、晶莹剔透的糖,被郑重地展示出来。   那超乎想象的纯净品相,那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圣洁光泽,让许多挤到近前的平民反而自惭形秽,不自觉地后退,只觉得吃那样的东西,自己似乎都不配。   更何况,即便他们想吃,也绝大多数人根本吃不起。   事实上,除了少数家底丰厚的贵族成功兑换了少许离去外,绝大部分涌入的平民,最终都只是近距离饱了饱眼福,便黯然离去。   最初几日的热闹过后,神殿周围依旧人群熙攘,但真正有勇气和能力踏入兑换点的人,却骤然减少。   猎,便是前去围观的人群之一。   猎在平民中,算是生活过得相当不错的那一类。他身材高大魁梧,天生神力,更难得的是极其擅长弓箭与追踪,是附近有名的好猎手,家中餐桌上总能见到荤腥,比寻常人家宽裕不少。   猎的伴侣名叫霞。霞有一双远近闻名的巧手,尤其擅长烹饪,经她手处理的食物总是格外可口,即便是寻常的兽肉,腥膻味也远比别人家的淡。   夫妻二人在市集入口处合开了一个肉摊,生熟肉都卖,日子过得颇有滋味。   但从神殿回来后,猎却唉声叹气。   若是没有见过那样的神物也就罢了,分明让人见到了,却又不能如愿以偿地拥有,怎么能不让人心生失落。   霞关心问猎。   猎便如此这般一说,满面向往。   霞仔细端详猎的神情:“你这样粗犷的人都细说那神物的好,想来是真的好。”   “岂止是好,……你没见到,那真的……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好多人都说,这辈子要是能尝上一口,立刻死了也值。”   霞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只问他:“你说神物昂贵,具体是什么价格?”   “就那么一小竹筒,”猎用手比划着,“最差的粗盐,就要两朋。赤糖更贵,要三朋。更不用说那些更好的了。”他叹了口气,“买那么一筒粗盐的钱,都够换咱们现在用的盐二十筒了!”   霞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毕竟是神物。诏令上也说了,是用珍贵的玉石换来的,价格自然低不了。”   她开导猎:,“若是价格定得低了,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盐还怎么卖?若不是神明明言要惠及万民,像我们这样的人,恐怕连见一眼神物的机会都没有。”   猎不是个爱动脑子的,听霞这样说便又觉得自己赚到了。还为霞可惜:“你说得对!就是……可惜你没能亲眼看到。”   “那也不一定。”霞忽然道。   “啊?”猎没明白。   霞:“猎,我们去买神物吧。”   猎习惯性地点头赞同伴侣的决定:“可以啊。”话一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霞在说什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啊?!兑、兑回来?那得多少贝币?!”   霞被他憨愣的模样逗笑了,推了他一把:“咱们这些年攒下的,凑一凑,十来朋还是能拿出来的。”   猎依旧有些发懵,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哦……兑、兑回来然后呢?”那么贵的东西,兑回来供起来吗?   霞:“既然大家都想尝一尝这神物,我们何不满足一下他们?”她详细计划道,“我们把神物兑回来,做成加了神物的烤肉和肉汤,就在市集上卖!我们当着客人的面,往肉上和汤里撒盐、放糖!必然有人忍不住想尝鲜。一朋两朋贝币他们舍不得拿出来,但花一币、两币,买一块尝尝味道,总舍得吧?那可是神物!”   猎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霞。   他猛地站起来:“霞!你真是太聪明了!”他立刻转身,从墙上取下他擦拭得锃亮的弓和锋利的石刀,“家里的活畜不多了,我这就上山去看看!明天!明天我就去神殿兑神物!”   去神殿时,猎招呼了几个身体同他一般强壮的兄弟姐妹一起。   几个壮硕的人就这么一路护着那两小支还没有他们手臂粗的竹筒回去。   猎的伙伴们对于他几乎散尽家财去兑换神物是困惑和不赞同的。但他们仍然施以援手。   第二日,霞的摊子多了几样东西。   玄祖烤肉,玄祖肉汤,玄祖甜水……   一块用神盐精心腌制、烤得焦香四溢、拳头大小的兽肉,售价一贝币。   为了让往来的客人相信她的货真价实,霞不仅会当着客人的面,用一个小石臼精心研磨那珍贵的粗盐粒,然后郑重地撒在烤肉和肉汤上,她还在摊子最前面的土地上,立起了一块又薄又大的扁平石头。   石头上,用烧黑的木炭,画了一个展翅飞翔的黑乎乎大鸟轮廓。   霞的摊子比预想中更加火爆。   一个贝币是很贵,一个壮劳力一个月也不过能挣到3-5个贝币。   但花一个贝币就能尝到货真价实的“神物”滋味,似乎又变得可以接受了。   辛苦劳作几天,就能尝个新鲜,只要不是贫困到朝不保夕、做一天吃一天的人家,几乎都忍不住想来试试。而真正那种赤贫到极点的人,原本也不会时常在市集流连。   于是,霞的“玄祖烤肉”卖得出奇的好。   她舍得下本钱,放盐放糖都毫不手软。若是贞穹此刻能尝上一口,大概会评价为“齁咸齁甜,不伦不类,堪称黑暗料理界的上古先驱”。   然而,对于味蕾长期处于贫乏状态、极度渴望强烈味觉刺激的商朝子民来说,这种简单粗暴的、极致的咸与极致的甜交织在一起的重口味,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们欲罢不能,吃完一口,便忍不住想着下一口。   仅仅在第二天,刚开摊不久,霞投入兑换神物的本钱就已全部赚了回来。后续的收入,就像小溪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向她那个不大的摊子,贝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几乎没停过。   自然,市集上从不缺少眼红跟风的人。很快,几家打着类似“神赐肉食”、“天恩炙肉”旗号的摊子也支了起来。   但或碍于本钱,或碍于手艺,更或是不如霞这般下料。   一段时间后,所有的模仿者都门庭冷落,难以维系,纷纷偃旗息鼓。   玄祖烤肉在市集上仍然只有霞一家。   她的生意实在太过火爆,以至于消息最终惊动了坐镇神殿的贞人十九。   时至今日,殷都很少会有人不认得这位深受神明眷顾、地位尊崇的大贞。她一踏入市集,立刻便有人认出,人群自发地簇拥尾随,却又敬畏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十九前来自然并非为了闲逛购物,她目的明确,径直走向了霞的摊位。   霞正忙得脚不沾利,一边麻利地切着烤肉,一边高声招呼着客人。猎在一旁打着下手,不时瓮声瓮气地吆喝一嗓子:“玄祖烤肉、玄祖炖汤呐……尝鲜莫错过……”   十九的到来,像一块寒冰投入沸水之中,让原本喧闹的小摊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迅速在她周围形成了一道真空地带。   “大……大贞大人……”霞手上切肉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停下,呐呐地叫了一声。   十九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的视线从霞身上滑开,落在她身旁身材高大、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的猎身上。   猎瞬间挺直了腰板,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肌肉绷得紧紧的。   然而十九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只是逡巡过摊子上那些烤得油亮焦香的肉块、咕嘟冒着热气的肉汤,最后,定格在了摊前那块最为醒目的、用木炭画着玄鸟图案的石牌上,长久地凝视着。   她不说话,所有人都不敢出声,静静地等待着宣判。   霞按捺不住心中的忐忑,上前一步,鼓起勇气想要解释:“大贞大人,我……”   十九终于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以后,玄祖烤肉这样的名称就不要再叫了。”   十九随即便指向那块石牌,对随行而来的神殿卫兵吩咐道:“还有这个,粗糙简陋,未得神明风姿之万一,取下来吧。”   卫兵们立刻听令上前,开始动手拆除那块深嵌入土的石牌。   欻欻的刨土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人群形成的真空圈不知不觉又扩大了许多。   十九看看周围,又看看脸色煞白的霞,反应过来她是让人误会了。   “莫要惊慌。并非要责罚你们。”她牵起笑容,语气放缓了许多,安抚道:“石牌我来画,画好以后也不要嵌进地里,摊子上找个地方放吧,神明每次降临都喜欢立在高处。”又说,“还有,这吃食名字也讲究些。”   “玄祖二字,直接冠于吃食上,过于僭越。”十九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就叫神殿烤肉吧。” [48]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8:怒了一下……   霞和猎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围的人群也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奇议论声。   不是禁止,不是惩罚,而是……由大贞亲自赐名、亲自绘制的认可!   这分明是天大的殊荣啊!   霞最先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冲散了恐惧,她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猎,朝着十九行礼,因为激动,气音都有些不稳:“谢……谢大贞大人!我们……我们一定好好经营,绝不辜负大人的赐名!”   十九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端着那块那块旧石牌就地取材,从摊子上火堆里取出炭头当场绘制起来。   在众人好奇与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她俯下身,手腕悬空,炭笔在那粗糙的石面上游走。   不过寥寥数笔,一道威严、神骏、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的玄鸟轮廓便跃然石上!较之先前霞用木炭勾勒的简单图案,不知精妙传神了多少倍,那神韵几乎要破石而出!   她将新绘制的石牌放回摊子上,端详片刻,似乎确认无误,这才转身,带着卫兵,在众人愈发敬畏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她走后许久,霞的摊子周围依旧被兴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可以想象,以后这个得到认可的摊子生意能有多好。   那些在前些日子试图模仿跟风、最终却放弃的人,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为什么就没能多坚持几天呢?要不然,得到大贞亲自赐名绘牌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摊子前,众人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想要仔细瞻仰大贞的墨宝,甚至有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那神圣的图案。   猎一看就急了,粗壮的手臂一伸,赶忙将石牌护住,高高举过头顶,不让周围的人乱摸乱碰。   就有人笑着打趣他:“猎,好生小气!摸一下又摸不坏!”   “屁个小气!”猎瞪着眼睛,紧紧护着石牌,如同护着稀世珍宝,“你们手上都是油汗,摸脏了、碰掉了色怎么办?”他一边说着,一边举着石牌就朝远离摊子的空旷地方跑去。   自然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嬉笑着追在他后面。   猎是常年追逐猎物练出来的矫健腿脚,岂是寻常人能轻易追上的?但他一边跑,一边还是忍不住回头嗷嗷叫骂:“你们这群猢狲!撵兔子呢!追着我作甚!”   “你不跑我们就不追!”后面的人笑着起哄。   “信你们才有鬼!”猎喘着气,脚下却不停,高声喊道,“别追了!我要想办法把这大贞画的宝贝原样铭刻到更坚固的石头上!到时候摆在摊子前,让你们看个够!”   人们见实在追他不上,又听了他这承诺,这才渐渐歇了心思,嘻嘻哈哈地重新转回摊子前。结果发现,摊子比先前更加拥挤不堪,里三层外三层,他们连霞的发旋都看不到。   热闹没看成,烤肉也没买着,一样也没捞着。   这一幕,被已经走到市集边缘一处较高土坡上的十九一行人尽收眼底。   卫兵们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就连十九,清冷的眉眼间也柔和了一些。   卫兵长与十九相处时日较久,平时也能偶尔和她闲聊两句,此时不由感叹道:“也难怪这些平民如此追捧。大贞您方才那几笔,真是栩栩如生!就像真的一样。莫说是他们,便是那些见惯了珍宝的贵族们见了,肯定也挪不开眼。”   十九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玄祖形貌,我在心中早已描摹过千千万万遍,落笔自然能得其神髓。”   卫兵长闻言,神情更加恭敬:“属下听有人在背地里羡慕您的运气,说您能得神明眷顾,沟通天人。要我说,即便给了他们这样的‘运气’,他们也绝做不到您这般程度。”   另一名年轻的卫兵也忍不住附和,不屑道:“就是!那些人只看得见名利地位,哪里想得到咱们大贞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论及对玄祖的虔诚,无人能及大贞万一!”   十九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因夸赞而动容,淡淡道:“侍奉神明,处理神谕,本就不能有丝毫马虎粗心。”   她带着人转身,继续往内城方向走去。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她方才对卫兵长说的话,半真半假。   在心中无数次描摹玄祖形象是真的,但这并非她能画得如此传神的根本原因。   真相是:这精妙的描绘技法,本身也来自神明的传承!   隔三差五,玄祖便会在她的梦境中传授她各种知识。   时间或长或短,但每一样,都让她受益匪浅。   在接触这描绘之法前,她从未想过,将所见之物用线条和阴影记录下来,竟也能成为一门如此深奥的学问!   说起习画的起因,颇为简单。   便是在向产婆和女子们传授“孕产育”法门时,她深感言语描述之局限,渴望能像神明展示给她看的那些“图像”一样,直观清晰地展现在学生面前。可她最初画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难以入目,完全达不到效果。   于是,在神明知晓以后,从当日夜里开始,连续许多个夜晚,她的梦中便充满了关于如何观察、如何勾勒、如何表现物体形态与神韵的教导。   此法之奇妙,据神明所言,学至高深处,足以将世间万物原封不动地“拓印”下来。十九自觉如今所学不过皮毛,却已足以震惊身边众人。   十九并未直接返回神殿,她转道去了王宫,求见王后妇妹。   妇妹的殿内并非只有她一人,还有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小臣,显然正在商议政务。   妇妹见她,第一句便问:“近日神殿兑换处兑换人数可有起色?”   十九诚实作答:“和先前没有什么区别,大约贵族们兑换得也差不多了,甚至有些时候兑换人数还有下跌。”   妇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愁绪。   如果只是需要兑换量,依靠贵族们的储备和需求,完全不是问题。   但她的目标是那炼制之法,需要的是庞大的、持续不断的“兑换人次”,这绝非易事。   十九便将在市集霞的摊子前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还不等她说接下来结论,座下便有一位小臣大摇其头,插话道:“大贞,请恕臣直言。您怎可将玄祖神圣的图像留于那等烟火油腻之地?此举恐是对玄祖的大不敬啊!若是玄祖因此怪罪,不再降下神物,这责任……”   十九连半分余光都未曾给予那位小臣,当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待殿中扰人的噪音消失她才继续向妇妹汇报:“按照记录,这是去神殿兑换数额和次数最多的平民。臣今日亲自去走这样,就是为了让其他平民看到神殿的态度,鼓励这种通过自身努力换取、并善用神物改善生计的行为。我大邑商子民本就擅商之道,想来,不久之后借神物行商之人便会多起来。”   被无视的小臣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但在妇妹面前,却也不敢造次。   妇妹点头:“是个法子,积少成多便能见到成效。”   “王后明鉴。”十九微微躬身,“臣也知道此法缓慢,因此,还想了另一个或许能更快见效的办法,请王后示下。”   “哦?快快道来!”   十九:“神殿兑换处的定价对于平民而言确实高昂,但并非所有平民都没有这点财力。他们更多是出于谨慎和舍不得,仍在观望犹豫。因此,臣在想,神殿或可主动做些事情,‘推’他们一把。”   她抬手,做了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向前推攘的姿势。   所有人都看向殿中侃侃而谈的大贞。   十九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她的计划:“臣提议,神殿可以在每日固定时辰,放出少量定量的神物,以正常价格的一半进行兑换。例如,粗盐粒原本售价两朋一筒,定量放出时便只售一朋一筒。如此巨大的差价,必定有人难以抵抗这份诱惑,前来兑换。每日定量兑换完毕后,其余时间仍按正常价格售卖,直至第二日再次开放定量兑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妇妹:“……”   小臣们:“……”   别说平民了,就连他们这些在场的人听了,都很难不心动!   倒不是缺那一点儿贝币,就是吧,一份的钱,能买到两份的神物!这样的好事,若是自己错过了,岂不是亏大了?   刚刚和十九说话的小臣甚至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盘算,如果神殿真的施行此法,他该如何安排家中机灵的仆从,天天准时去抢购这半价的神物……等等!不对!他怎么能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了!   “听起来……确实是个吸引人的方法,”他先是勉强夸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大贞可曾想过?神物并非天上掉下来的,全是王室用珍贵的玉石牛羊从神明那里兑换而来!您这样做,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国库吗?这样的法子一次两次尚可,但与神界的交易乃是我大邑商要长长久久做下去的国策!次次如此,长此以往,国库岂不要出现巨大的窟窿?这个责任,大贞您来弥补吗?”   他继续道:“还有,如果次次都相同的人兑换到怎么办?根本对增加兑换人口无用。”   比如他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也不只是真想省钱,但有便宜占会很快乐,一直占会一直快乐。   连他都这样想,就别说那些一个贝币当做两个花用的平民。   这回,十九终于正眼看他:“这位是?”   妇妹淡淡介绍:“王叔之子,子停。”   “原来是王弟。”   十九这才装模作样补了个礼节。   “王弟多虑了。如今神殿兑换处的定价,本就比我们的兑换成本高出不少。只要计算得当,将每日放出的半价定量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非但不会导致国库亏损,反而能借此快速积累我们最需要的兑换人数。   “而且,此种方法听起来有趣,必定会成为市井巷闾间的谈资。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四方之民,都会知道我大邑商殷都的神殿,有一个能让他们以更实惠方式获得神物的机会!届时,慕名而来者必将络绎于途,其声势之广,或许比大王颁布的诏令传扬得更快、更远。   “至于,第二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神殿说明每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这样的半价兑换机会不就行了?”   子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抹抹额头,对着十九,十分夸张地用鼻子喷气。   “哼!说得轻巧!那我便要问问贞女大贞,如此复杂的计算。涉及每日放多少量才不会亏本,放多少才能最快达成目标。要去哪里寻找能完成这等计算之人?想必大贞也曾听过先帝在位时的一桩惨事。当年朝歌便有一名小臣,在计算仓廪收储麦黍时出了大差错,导致那年朝歌及周边冬储粮严重不足,冻饿而死者甚众!计算之事,岂容儿戏!”   十九神情并无波澜:“不必王弟忧心,我就能算。”   “什么?”那表情活像听说家里的猪崽突然会开口说话了。   十九:“不过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已。”   子停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了那种刚从猩猩进化成智人、第一次面对复杂世界的茫然与困惑:“加……加什么熟?乘什么?”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一种计算法术。"十九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王弟来说,可能就是个谜语吧。”   妇妹淡淡唤了一声:“十九……”   十九不再说话。   什么法术,什么谜语,子停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可是尊贵的王弟!   王弟一怒!   ……怒了一下……   他听都听不懂,更别说找出反驳的话来。   十九却还没有做罢。   只听她道:“天穹之下,无论你我,不分王庶。在神明那里,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祂的子民。”   子停一开始还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又会突然说起这个。   稍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十九进殿时他说的那段话。   真是好记仇一大贞!   ————————!!————————   昨天请假没更,所以本章发100个随机红包~ [49]我在大邑商学外语49:神威一怒,赤地千里!   子停气得脸颊鼓胀,活像一条被人强行拖上岸的河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么大的事情,是大贞随口一说就能定下的吗?我从前可从未听说过,大贞还有精通数术的本事!”   “王弟这话,是在质疑大王与王后的识人之明?”十九目光平静地回视他,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若我当真没有这个能耐,只是信口开河,他们又怎会采纳我的建言?”   “王后明鉴,臣弟绝无此意!”子停连忙躬身,却仍然是不服,“大贞或许确有计算之能,她的方法或许也管用。但臣弟有一个更好的主意。既不需要繁琐的计算,也不会令国库蒙受损失。”   十九太清楚殷都这些贵族都是什么脾性,根本懒得听他所谓“更好的主意”。   而坐在一旁的妇妹,显然比十九更熟悉这些贵族的做派,她眉头染上些许不耐。   子停却毫无察觉,兀自得意洋洋地将他的妙计张口就来:“我们何须如此麻烦?只需给那些奴隶发放些许贝币,再派甲兵队伍驱策他们前往神殿兑换!如此,兑换人次的增长与贝币的收入,全在掌控之中!要多少,便有多少!”   又是欺瞒神明的计量!   十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用力捏住一截衣料,反复摩挲,那柔软的布料很快便布满凌乱的褶皱。   她视线投向妇妹。   这一回妇妹并没有站在欺瞒神明的那一侧。   她直接否定:“这样作伪的方法不会得到神明认可的,子停,我们不是一次性交易,我们的下一步目标是和玄祖兑换各种炼制秘法。岂能做这样短视之举!”   “玄祖高悬于九天之上,日理万机,怎会知晓我等是如何兑换的?”子停不以为然,信誓旦旦,甚至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就像王兄和王后,难道会过问殷都集市里每一个摊贩是如何做生意的吗?神明需要的是兑换人数的积累,我们替他做到了,不就行了?过程如何,有何要紧?”   然而,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妇妹的态度异常坚决。   “不必再议!触怒神明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子停再度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红。他不敢在妇妹面前公然造次,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显然并未死心,不知在暗自盘算着什么主意。   十九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从妇妹处出来后,她立刻低声吩咐卫兵长:“派人暗中盯紧子停,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果然不出她所料,下午时分,卫兵长便匆匆来报:“大贞,眼线传来消息,王弟去了王殿觐见大王,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心情极好。”   十九心下顿时了然。   她通过其他渠道稍加查验,便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子停果然说动了商王子优。   不清楚妇妹那边是否已经知道了消息,但她也不能主动告知。   屏退左右之后,十九独自在屋中点燃兽骨,占卜请示。她不知道神明是否真如子停所说那般无暇顾及人间琐事,但她清楚:惠泽万民本是神明的宏愿,也是利于神明修行的大事。作为神侍,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神明的修行被这些只图私利的人影响。   神明的回复依旧简洁。   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十九无法参透这“知道了”是意味着神明并不在意这等小动作,还是早已洞察一切因果。   既然没有新的神谕降下,她便不再追问,转而派遣心腹之人,将事情间接透露给妇妹和大尹。如果这个王朝还有谁能够对抗王殿里那个人的意志,也就只有他们了。   只是要不暴露身份,操作起来没那么快。   然而,王殿那边,或者说领受了王命的子停,动作却异常迅速。   十九的消息尚未完全送达,急于立功的子停已然纠集了大批甲兵,驱赶着黑压压一片茫然无措的奴隶,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神殿兑换处前。   那些奴隶手足无措地捧着远比他们性命更贵重的贝币,在甲兵的呵斥与推搡下,机械地排成长队。   他们脸上写满了麻木与困惑,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是本能地服从着奴头的命令。   子停手握诏令,志得意满,对着闻讯赶来的十九高声叫道:“贞女大贞!你不会连大王的命令也敢违背吧?”   十九冷冷地看着他:“你莫非忘了数月前那场雷霆暴雨?”   子停嘴唇哆嗦了几下,强自镇定道:“你不必事事都用神意来压我。”他忽然欺身逼近,几乎贴着十九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着恶劣的笑意,“真要论起来,我子姓王族才是玄祖的血脉后裔。大贞?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我王族用来沟通天地的一件工具罢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   十九听得清清楚楚。她脊背挺得笔直,身形未有半分移动,甚至连脖颈都未曾转动一下。   她非但没有动怒,她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王弟说得对,那便预祝王弟能够得偿所愿。但愿您体内流淌的王族血脉,真能得玄祖格外眷顾。”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反而让子停一时僵住。他勉强撑着场面道:“这是自然!我子姓王族延续数百年,世代供奉神明,可又有谁还记得几百年前那些贞人的名字?”   子停踱步回到奴隶队伍前,用力一挥手,高声下令:“换!就按之前说好的,开始兑换!”   这么说着,他自己却地向神殿的屋檐阴影下退了几步,   甲兵们吆喝着,鞭打着奴隶上前。第一个奴隶呆呆地捧着两朋贝币,望着不远处堆积如小山的盐堆,眼神发直。   一名脾气暴躁的甲兵扬手便是一鞭子抽下去:“发什么愣!这也是你能盯着看的?!”   那奴隶挨了打,只是顺着力道微微偏了偏身子,连一声痛呼都没有,连忙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肮脏的赤脚,双手将贝币高高举过头顶,机械地喊道:“兑、兑换……换粗盐。”   在兑换点负责的小贞人无措地看向十九。见十九并未出言阻止,只得按流程收下贝币,将一小竹筒粗盐递了过去。   那竹筒刚落入奴隶手中,还未等他看清,旁边一名甲兵便粗暴地一把夺过,转身递给另一名候着的甲兵。后者快步走到一个准备好的大陶缸前,将盐尽数倒了进去。   “好好守着!一会儿攒满一缸就抬回库里去!还能继续换!”甲兵对守着陶缸的人叮嘱道。   那奴隶被推搡着离开,目光还恋恋不舍地追随着那筒早已不属于他的盐。手持鞭子的甲兵在高声催促:“快!下一个!都动作快点!”   一个个奴隶如同流水线上的木偶,完成着兑换的动作,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子停见许久并无异状,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从屋檐的阴影下探头探脑地走出,重新置身于阳光之下。   今日天空明澈,阳光不算烈,少有的几朵白云挂在天际,软软胖胖的,看起来一点威胁性也没有。   子停不由朗笑:“今日天气上好!上好!”   左右也都捧他。   子顿便觉得之前的自己实在过于谨慎,竟被大贞三言两语唬得心神不宁。现在想想,神明哪一次现身不是因祭祀召唤?这青天白日之下,祂怎么可能突然降临。想通这些,他便“勤快”地在队伍中巡查起来,还不时踱到装满粗盐的陶缸前,察看盐堆增加了多少。   这哪里是盐?这分明是他子停王弟的赫赫功绩!   或许是跑得多了些,本该逐渐凉快的下午时候,子停竟然感觉到热。不仅额头上汗水如走珠,后心和大腿处的衣物已经汗湿得粘腻,粘在身上,十分不痛快。   子停吩咐人去给他取水来喝。   就在这时,原本麻木安静的奴隶队伍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并且声音越来越大,任凭奴头与甲兵如何鞭打呵斥都无法遏制,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奴隶们痛呼哀嚎:“大人!别打了!不是我们不听话!是这地、这地烫脚啊!”   “满嘴胡话,地怎么可能烫脚。”   “是真的,大人,这地底下,就像有火在烤一样。”   “烫死了!站不住了!”   不止一个奴隶如此哭喊。   一一名甲兵将信将疑,蹲下身,用手掌快速触碰了一下地面,随即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惊骇地向队长禀报:“大人!是真的!这地,烫得骇人!”   甲兵伸出手给队长看,他的指腹和手心多处都是红痕,显然温度很高。   其他人不信邪纷纷自己尝试。   自然一个个都收获了一把红手心。   难怪奴隶们都在原地蹦跳不止,他们赤脚,自然比穿鞋的甲兵更快感受到土地的变化。   没过多久,连隔着草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可怕的热度正透过鞋底蔓延上来!空气越来越灼热,仿佛置身熔炉,每一个人都汗出如浆,呼吸艰难。   这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惊恐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现场唯二的两位主心骨。   十九和子停。   也许是默认这种邪乎的事情,找更邪乎的大贞会更有用,奔向十九的求助的人会更多一些。   就连子停自己,也下意识地去看十九。   十九没有看任何人,她昂着头,看着天空。   众人这才跟着她的视线往上看。   随即,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天!天空!天空变红了!”   只见原本澄澈的蓝灰色天幕,不知何时已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橙红,并且那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加深、蔓延,将整个天空渲染得一片绚丽。   这样壮观的景象却无人有心欣赏,只令人感到恐惧。   “天火!一定是天火烧起来了!天火要掉下来了!!”不知是谁凄厉地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并非危言耸听。此刻的天际,正如被无形的烈焰疯狂灼烧着!   天上有无形天火焚燃,脚下有滚烫地火炙烤。上天入地,皆是无路可逃的死境?!   天要亡我?   也不顾不得地上滚烫,有人跪下来朝着十九的方向哭嚎叩首:“贞女大贞,求求您救救我等。”   只要有一个人跪下了,就会有一百个,一千个人,甚至是所有人。   子停早已退回了内殿,此时也探头,哆哆嗦嗦要求:“贞女大人,你是大贞,你不能见死不救……”   十九清冷的嗓音,在如火烤的空气中,竟带来丝丝凉意,也让人脊背发寒。   “有人,做错了事,自然会受到神罚。神罚,岂是人能左右的。”   子停闻言,原本被热浪蒸得通红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仿佛觉得他还被吓得不够。只见此时,赤红的天空瞬间有了变化。   天幕中央,竟然如同风吹过静湖一般,泛起圈圈涟漪。   涟漪荡开处,光影扭曲变幻,竟逐渐有清晰的影像显现出来!   高温使得近处的空气都在扭曲,看稍远些的人和物都模糊不清,然而那天幕之上的景象,却异常清晰地映入每一个人眼中。   泡在汗水中的人们发现,天幕上,图像中,那些些建筑,那些人,是何等熟悉?   “是神殿!”有人惊叫!   那天幕中画面,正是此时,神殿周围的画面。   更准确地说,是神殿兑换处的画面。   平静伫立的十九大贞、骇得跌坐在地的子停、盐堆前无措的小贞人、密密麻麻的奴隶和甲兵……一切都被巨细无遗地投射于苍穹之上!   有甲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痴痴道:“这…这是不是说明…咱们能上天当神仙了?”   他旁边的人啐了一口:“想得美,当个屁神仙,咱们一点功劳没有立,凭什么当神仙。真要接我们的去当神仙,还用先用天火地火磋磨我们一遍?”   此次带队出来的队长也说:“今天不死在这里,就算是上天的恩赐。”   他一直管观察着天幕,此时突然抬手摇了摇手中长矛,人也向前后左右几个方向走动了几下,沉声道:“天上只是照见我们现在的模样而已。就跟我们在湖水里看自己的影子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   水里的影子不会吓人,天幕却能让天火地火把人烤干!   -   天地异变,发觉这一切的殷都民众奔走相告的同时,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找躲避的地方,建筑里至少比外面要稍微好受一些。   在一片向树林,向洞穴,向建筑里撤的情形中。   殷都内城东南角,有一片地方,一群人正急冲冲地将自己暴露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   这里,是昆吾族的聚居区域,这些朝外跑的都是己家人。   与其他人的恐慌不同,昆吾族大多满面红光,是兴奋,是激动。   己家人不论男女,常年都在冶炼场地与火炉为伍,现在的温度他们也觉得热,但也仅仅如此罢了,远不及其他人一样觉得烫手烫脚的痛苦。   己家家主领着族人跪在空地上朝拜。   “是火神!这样的高温,除了火神以外,没有别的神明能够做到!一定是火神即将降临!”   “肯定是的!你们看天幕,照见的就是神殿!”   “以前只有子姓王族的宗庙,其他神明无法降临。如今有了神殿,众神也有了降临之所!”   “玄鸟神与火神交好,定是玄鸟神告知火神,这里还有火神的后裔,我们昆吾一族!”   “快!我们尽快赶往神殿,一定要让火神降临的第一眼就看到我们!”   每一个己家人都如此坚信着。   他们你拉着我,我拉着你,相互扶持,行动不便的老人幼童自然有青壮背着,一路向神殿疾行而去。   -   王宫宫苑。   妇妃原本正抱着小子佑在花园里看花看树。   孩子敏感,最先感知到不适哭闹起来,妇妃发现大地和天空有变化。   和族人一般,她也不怕热。   让侍女带着孩子进屋躲着,妇妃自己却仍留在外面,仰望天空,俯察土地。   这样的异变,她不用猜,都晓得自家族人会是什么反应。   火神吗?   倒也未必。   妇妃并不像族人们那般乐观。   昨日王弟子停觐见大王时,她也在殿内,旁听了王弟的计划。   妇妃从来不赞同这样取巧的方式。   她不懂政事,但她懂烧陶冶炼。   从一块矿石到一件精美的器物,冶金炼铜,没有一样不是千锤百炼才能成型。   从没有捷径可走。   要走捷径,只有一个下场,料费器毁。   这是昆吾族每一个人都会学的事。   但,大王不懂冶炼,他也不会想懂。   所以,妇妃没有发表半分意见。   不过才一天,料费器毁,来得这样快吗?   她的女儿,才学会用眼睛看这个时间几个月而已……   高温让小子佑不舒服,即使进了屋也一直哭闹。   妇妃硬下心肠,没去管她。   她要去神殿!   如果……她也从小学了一身本事,她可以以最虔诚的姿态侍奉神明,绝不违逆。   她要女儿活着。   -   妇妹寝殿。   “王后,不得了了!”   妇妹从文书中抬起头,呵斥慌慌张张的侍从:“何事如此吵嚷?”   侍从被这一嗓子吼得清醒了些,强自镇定,声音却仍在发抖:“王后,天地有变!您快去看看!”   妇妹眉峰一凛,心中一沉。她立刻离开案牍,快步走到殿外。   那时,天上的天幕景象已经展开。   她看到了神殿、子停、奴隶。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脚踏在热烫的地面上,妇妹向神殿方向而去。   胸中掀起滔天怒意。   “子停!他怎么敢?!”   这一声吼出,妇妹却骤然停住脚步。   是啊,他怎么敢?   子停再嚣张自我,也不敢在神事上自作主张,除非……   天愈红,地愈热。   连每一口呼吸都烫的。   除了焚尽一切,毁天灭地以外,妇妹再也想不到其他的结果。   跟在她身后的侍从急得团团转。   妇妹立在原地,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一双被怒火席卷的眼睛变得幽暗。   她就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言。   仿佛要站成一尊亘古的石像。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妇妹凝望天际,又看了看路边有些发蔫的野草。   这是最易成活、随处生长的野草,连它都蔫了,那田间的禾苗呢?   她猛然转身,那股决绝和狠厉吓得侍从倒退一步。   妇妹重新回到寝殿。   站在殿门口,她遥望着架上的长钺。   这是她作为王后权利的权杖,是在子优继承王位的那一天,亲自捧到她的手上的。   这也是她随身的武器。   铜钺跟她上过许多次战场,不知道割过多少敌方的人头。   她日日保养。铜钺并不见半点脏污,钺锋依然锋利。   妇妹抬脚,一步,一步,一步走向比她还高的长钺。   待走近了,她伸手抚摸钺柄,却未多做停留。   视线脱离钺锋处的锋芒,滑过一旁的长剑,最后落在最下方那只有一掌半长的铜匕上。   铜匕小巧,妇妹伸手去抓,却没拿稳。   定住心神,复又去拿,才将其紧紧抓在手中。   宽大的袖袍让铜匕隐了踪迹。   侍从见妇妹重新出门,顿时有了主心骨:“王后,现在该怎么办?已经有好几拨人来请您示下,您打算怎么做?”   “打算?”妇妹却答非所问,“我没有什么打算。从我成为大邑商的王后,从我在战场上厮杀以保卫大邑商安宁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侍从听得愣愣的。   又听妇妹吩咐:“召集留下的所有人,全部去保护大王女。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保证大王女的安全。”她一字一顿地强调,“大王女,如今是大王唯一的骨血。”   这个命令侍从终于听懂了。   即刻去办。   等再回来时,已经不见了王后的踪影。   -   王殿。   子优正与大尹等人议事。   殿外护卫前来报天生异象。   子优同一众臣公迎着空气中的热浪站在王殿前时,已然看到那难以言表的天幕神迹。几乎是瞬间子优就对眼下情景有了猜测。   他不动声色的站着,到要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天幕上依然照见着神殿的景象。   天空中没有玄鸟的身影,然而玄鸟那已然被殷都人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吾尝有言:悬明鉴於霄汉,洞照万方言行。亦尝诏示:天界神物,当惠烝民,若有违逆,必干神怒。凡尘诸事,岂逃法眼洞观?】   【尔众之中,或有善者循道而进,跬步积德,恪守天宪。然有宵小阳奉阴违,岂不知欺心即欺天乎?今悬鉴昭然,纤毫必现!】   【今有司恶已激诸神愤然。火正尤烈,神威一怒,赤地千里!此乃其嗔相。经此焚灼,宁复欲试诸神之威乎?】   【今予尔二途:其一,永绝天通,神祇不佑,尔辈依修德深浅自循生灭;其二,悔愆谢罪,以慰神衷。】   【择哉!思哉!此刻立决!】   家人们谁懂啊!咱就是说,早就通知过各位:我在天上装了超清监控,你们底下说什么做什么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也早就说过:天上掉下来的好东西必须雨露均沾,谁要是敢独吞或者搞小动作,呵呵,小心神明们集体炸毛哦!   你们当中呢,有些乖宝宝确实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攒功德做实事,守规矩。但某些戏精就别演了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真当我的云监控是摆设啊?就连你睫毛抖几下、偷偷抠jio几次都能拍得清清楚楚!   现在某些人的骚操作已经把神仙们集体惹毛了。   尤其是我那管火的祝融大哥。啧啧……那可是个暴脾气,我就一个没劝住!随手就给你们开了全域地暖模式,现在知道啥叫热锅上的蚂蚁了吧?这对他来说就跟玩儿似的,而且这还只是“赤地千里”体验装哦。   现在我就很想问问你们被烤得外焦里嫩之后,还想试试其他诸神的神通吗?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一是我直接掐你们这儿和天上连接的wifi信号,从此以后,你们就在这一亩三分地自个儿玩单机版生存游戏去,死活好坏都没有任何神来瞅一眼。   二呢,就是赶紧的!给各位神仙大佬写万字检讨+赔礼套餐,让诸神消气。   赶紧选!立刻!马上!就是现在!   神谕煌煌,如同惊雷,滚过殷都的每一个角落,滚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天地间,只剩下灼热的风声,和无数颗因恐惧、震撼、绝望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   补更二合一 [50]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0:大王不在,我代其责。   发放贝币给奴隶、让他们冒充平民去兑换神盐这件事,尽管表面上是王弟子停在操办,但朝堂上的大臣们,并非全然不知内情。就算之前真被蒙在鼓里,如今天幕高悬、景象清晰,还有谁看不明白?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他们开始求饶,开始忏悔。   没人敢直接指责大王,于是所有的怨气和恐惧都冲着了子停,骂他办事不力,愚蠢透顶,连累了所有人。   他们是真的认识到这件事错了吗?   或许并不是。   他们更多的是在愤怒子停手段拙劣,事情没办漂亮,反而捅破了天,让所有人都跟着遭殃。   绝大多数人磕头一次比一次响,哭喊一声比一声厉,并非出于真心悔过,他们只是害怕死亡本身而已。   “大王,大王啊……”群臣围拢过来,无数未说出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声无助的呼唤。   “大王,现在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子优负手站在众人之前,宽大的袖袍遮掩了他满是冷汗的手心。他的额角突突地跳,阵阵抽痛。“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把问题抛了回去,“众卿认为,眼下该如何是好?”   一位小臣立刻膝行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袍角,声泪俱下地控诉:“王弟子停,欺天瞒地,忤逆神明,更是欺骗了大王!应当处死他,以平息神怒!”   子优沉默片刻,道:“子停所做之事,是奉了我的命令。”   “大王日理万机,怎知其中细节?大王何错之有!都是那子停巧言令色,欺上瞒下,只为贪功!”   “是啊大王,您是受了蒙骗!”   “大王一心都是为了大邑商啊!”   子优环视四周,看着一张张惊惶的脸,问道:“众卿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在场开口的人无不附和。   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尹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大尹有不同的见解?”子优看向他。   大尹:“大王,无论过程如何,最终的结果是,王弟子停是手持您的诏令行事。臣以为,大王应当下诏罪己。玄祖已然明言,明镜高悬于天,纤毫毕现。此时此刻,臣以为,态度越坦诚,才越有可能获得神明的宽恕。”   “罪己……”子优重复。   大尹说完,便撩袍跪了下去:“老臣斗胆直言,亦有罪。”   “大尹只是说了实话,我怎么会怪罪。”子优亲手将大尹扶起,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玄祖也曾说过,神明若对人间直接赐福过多,容易让人心生怠惰,最终反而会导致邦国灭亡,族群衰败。”   大尹闻言,惊讶地唤了一声:“大王?”   子优继续平静道:“余一人,认为玄祖说得对。大邑商的子民该用自己的劳动创造更好的生活。”   就在这时,妇妹赶到了。   子优抬眼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大尹,随即对二人说道:“以后……还是要辛苦王后和大尹了……”   妇妹手中紧握的铜匕又攥紧了几分。子优此刻的状态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直接问道:“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一切回归原点,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子优用手按着剧痛的额头,朝她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妇妹突然就懂了。   “子优!”她失声喊道。   但子优已经向前几步,昂首向天,高声呼唤:“玄祖吾神……”   他更加用力地按压着头部,甚至痛苦地甩了甩头。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异常艰涩,仿佛正用尽全力从某种束缚中挣脱:“余一人……的选择……是……”   他的话音越来越弱,最终,眼睛猛地向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反应去接住他。他沉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大王!”妇妹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半抱起他。他的王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四肢还在不自然地微微抽搐,面色难看至极。她焦急地呼唤着:“大王!大王!子优!”   却没发现,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想起曾经听手下人汇报过,如果在太热的年份,总有那么几个农人和兵卒直接被晒死。   场面一片混乱。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句:“是神罚!这就是神罚啊!”   妇妹此刻已无暇追究。她喝令众人退开,给或许还有呼吸的子优留出空间。   “大贞来了!”有人高喊。   人群自动分开,给十九让出了一条到王和后身边的路。   十九见到这里的情形,条件反射地说:“先扶大王到阴凉处。”   这几个月她都在为人授课,这几乎是张口就来。   妇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更是背过身,反手将高大的子优背到自己的肩膀上,没有让谁帮忙,将人送到了王殿里去。   群臣呼啦啦地围拢来,又呼啦啦地走了。   地上,方才妇妹停留的地方,一柄短小锋利的铜匕,突兀地留在了那里。   王殿外的平地上并不是完全没有人了。   十九瞟一眼看见后就跟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挪了一步,又宽又长的贞人袍服瞬间掩藏了铜匕的踪迹。   一同跟来的妇妃敏锐地注意到了十九这个小动作。   她看了一眼拥挤嘈杂的王殿,然后也非常自然地站到了十九身边,长长的裙裾与贞人的袍角叠在一起。   天幕之上,玄祖的声音再次传来。   【商之主,其今陈于吾,尔为斯土所谋所决,可悉述之。】   妇妹从王殿中疾行而出。她此时已经脱去外袍,只穿了便于行动的窄短内裳。   她看到了殿前的十九和妇妃,她走了过去,与二人并肩而立。   阴差阳错之下,此刻,王朝中地位最尊贵、权力最重的三位女性站在了一起。   她们动作一致,全都仰头望着那片巨大的天幕。   天幕正中央,清晰地映照出她们三人坚毅如一的神情和身影。   大邑商在下,她们共同站立在这片土地之上。   而此刻,有天幕在上。   又仿佛……   大邑商在上,她们共同扛着大邑商的责任。   仰头望向苍穹,搜寻着神明可能存在的踪迹。   妇妹朗声高喊:“大王有恙,我乃大邑商的王后,大王不在,我代其责。”   天幕没有其他声音传来。   妇妹接着道:“后代王责,我的选择是……”   她略偏过头,回望了一眼深沉的王殿,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无比笃定,她喊出了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选择:   “我选第二条路!大邑商已是周边最强大富饶的邦国,若非亲眼得见神力的广博与伟大,我或许也会安于现状。但我知道,还有数不清的子民食不果腹,还有无数人因各种原因轻易地死去!我是王后,理应为我的子民选择一条能更容易活下去的道路!”   “我知道先前有很多事没做好,才招致今日的惩罚。我愿意代替我的所有子民,承受一切责罚,答应神明提出的所有条件!只求玄祖收了神通!再这样下去,不但会晒死许多人,今年的秋收也会颗粒无存。”   说罢,她猛地一撩袍角,毅然跪倒在依然滚烫的土地上,昂首立誓:“我以大邑商王后之名起誓!以我全部的生命与灵魂起誓!必将守护所有神谕与规则!在我有生之年,今日之事,绝不再现!”   她的话音刚落,身边又一人紧跟着跪了下来。   是妇妃。   她清晰地说道:“上禀玄祖,上禀火神!昆吾之女,己焰,今日立誓!我以我全部的生命与灵魂起誓,必将辅助王后,守护所有神谕与规则!我的家族,我的血脉后代,在我身死之后,亦将世代践行此诺!”   紧接着,第三个人也跪了下来。   十九用额头和嘴唇亲吻灼热的大地。   她的声音轻轻的,没有那么激昂。   “我的生命与灵魂,早已奉献于我的老师,我的神明。侍奉您,达成您的所愿,是我此生唯一需要践行的使命。”   天空中的橙红霞光依旧如火焰燃烧,脚下的土地仍然滚烫,提醒着神明震怒的痕迹。   然而,天幕之上,久久没有传来神明的回应。   妇妹和妇妃脊背挺得笔直地跪着,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她们也只是眨眨眼,虔诚的姿态没有半分动摇。   十九焦急地膝行两步,仰头呼唤:“神明……”   终于,天幕之上,再次响起了那个威严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许!”   妇妹和妇妃同时长长地、深深地哈出一口气,仿佛两人已经屏息等待了许久。   同样听到神明回复的其他商人们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纷纷叩谢神明的恩德。   这样的欢喜只是暂时的,玄鸟降下了祂对这片土地的惩罚。   【商主听旨:既怀任事之志,复得佐翼之臣,吾姑再锡尔机。然既往之愆,刑责难逭。惩究个人,于天地无益,尔自裁度可也。】   【惟兹土慢神之罚,当增煮海铸饴之术易。初吾欲设象征之阈,待尔民易满万数,即授其法。今既见轻慢,其限当增至十万众。】   【商之主,尔其有异议乎?】   商王请注意!看在你这么有担当,还有一帮姐妹给你撑腰的份上。本天神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好了!但是!之前搞砸的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收拾个人对大环境对我的KPI都没啥帮助,你自己看着办吧。   至于惩罚嘛,我想想。煮盐和熬糖技术的兑换条件要升级了!原本还打算给你们开了个新手福利局,攒够1W人气值就给你们通关秘籍。现在居然有人飘了?很好!现在门槛调到10W人气值!   (死亡微笑)商王同学,对这个判罚你有意见吗?有意见可以提,反正我也不改。   妇妹听到这样的惩罚,非但不意外,反而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没想到今日会善了。   还有机会就好!   那样好的技术,本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拿到的。   现在,这样,她反而觉得踏实。   相信她的子民听到这样的惩罚,以后做事也会掂量一二。   “没有意见,感谢玄祖垂怜!”   妇妹当然听到了许多人痛心疾首,以及怒骂王弟子停的闹嚷嚷声音。   但更多的声音还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快看!天上的火云!火云在退!”有人激动地大喊。   “地!地好像也没那么烫了!”有人喜极而泣。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天空中那令人恐惧的橙红色霞光,开始逐渐变淡,消退。   橙红……橙色……粉橙……淡粉……最终化为了灰白色。   等等,灰色?   天空并非恢复成了变天之前的蓝灰晴朗的样子,只是灰色,灰色还在变深。   有云从天际飘来,缓慢向中天挪动。   一朵,两朵……许多朵……   小朵小朵的灰色云团在中天聚集,交融。   一大团乌云已经准备好。   飒飒飒飒……   紧接着,无数细密柔软的雨丝,从天空飘洒而下。它们又细又小,轻柔得如同春蚕吐出的银丝。   这温柔的细雨,为这片被酷热灼烤的大地带来了久违的凉意。   没有人去躲避这些雨,所有人都笑着,跳着,伸出手去接雨。都在和亲近的身边人欢庆,他们又一次,从神明的怒火下,活了下来!   他们活下来了!   是因为妇妹!是因为他们的王后!   人们先向着天空叩拜神明,然后,纷纷转向妇妹和她身边的两人,发自内心地叩谢感恩。   几乎是所有人,都在向妇妹和她身边的两人致谢。   神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告商之主,尔诺既出,天地共鉴。若违此誓,山河不续。惟兹一机,其慎其惕!】   商王啊,你发的这条毒誓已被天地云服务器永久备份!全天上地下的吃瓜群众和神仙大佬共同见证嗷~   若中途反悔、违约、耍赖皮……这边会直接触发“山崩河裂”终极惩罚套餐呢!详情可以参考一天共工怒触不周山。   上点心吧!这是给这片土地最后的一次机会!请务必谨记:苟住!别浪!   妇妹三人再次躬身,齐声道:“谨遵神谕!”   随着她们的回答。   细密的雨幕中,天幕上的景象渐渐变淡,最终彻底消失,露出了天空原本应有的模样。   -   这天晚些时候,子优在他自己的寝殿中苏醒过来。   随身侍从惊喜地朝外传话:“大王醒了!”   他又赶紧转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子优:“大王,您喝点水。”   子优揉着依旧刺痛的额头坐起身,接过水杯,略润了润唇。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温度,相较于他失去意识前,算得上相当凉爽。   他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昏睡了多久?天地异象已经结束了?”   这么问着,他扶着头踉跄往外走。   侍从的回答和他亲眼所见的景象,同时给了他答案。   “现在刚刚入夜,异象早已结束,是王后和玄祖沟通,解决了这个问题!”   “王后怎么解决的?”子优猛地停下脚步,陶杯里的水荡出来,溅湿了他的前襟。   他一双虎目盯着侍从:“她请求神明……关闭了天地通道?”   “不是啊大王,”侍从一脸惊讶,仿佛不明白大王怎么会这么想,“王后她怎么会拒绝神明降临呢?”他随即兴奋地开始解释,“王后她……”   侍从激动地描述着子优昏迷后发生的一切,不难看出充满了对王后果断和勇气的感激与崇拜。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歘”的一声脆响!   子优手中的陶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侍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已然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嘭——!”   接着,殿中储水的大瓮被猛地推倒砸破,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嘡啷……哐当!”   桌上的铜壶、铜爵相继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寝殿内所有能被他拿起来、举得动的物件,无论大小,都遭了殃,被疯狂地砸碎、摔烂!   “噼里哐当——!”   侍从惊恐地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飞溅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渗出血痕,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直到殿内一片狼藉,再无可砸之物,子优才站在一堆废墟破烂中,捂住仿佛要炸开的头,发出一声痛苦又愤怒的嚎叫:“啊啊啊——!”   “大王!”侍从这才敢冲过去。   但子优已经身体一软,萎顿在那片狼藉之中,再次失去了知觉。   侍从顶着一张混着血和泪的脸,朝着殿外哭喊:“快来人啊!大王又昏过去了!” [51]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1:女士真是好臂力!   结束与商朝的视频通话后,贞穹的思绪仍久久萦绕在那个遥远的时空。她由衷敬佩妇妹的果决、胆识与担当。   她甚至冒出一个冲动,想把这段“王后力挽狂澜”的影像也下载下来,让现代网友们也领略一下,一位真正古代王后的魅力。   但这段内容私货过多,尤其是“赤地千里”的神罚场面太过玄幻,实在不符合她“历史搬运工”账号标榜的严谨考据人设,只好忍痛放弃。   说起来,制造这场“神罚”倒也简单。她只是将客服聊天框上的“状态心情”改成了“暴躁”,并将暴躁等级直接拉满到最高档“赤地千里”。   以前调整心情状态还需要花费生命值购买一次性道具,这次面板升级后,居然贴心地将这个功能作为免费奖励送给了她。就连那震慑全场的“天幕投影”,也是此次升级解锁的新能力。   而这次升级所需的生命值,主要来源于不久前从商朝交易来的那批玉石。   提起这批玉石,可是大有来头。   十九在卜辞中告知她是“三车西北之玉”。贞穹原本想象中的“三车”,怎么也得是她杂货铺里拉货的那种板车,装满三大车。   结果实物传送过来,堆在地上只有那么一小堆。不过分量倒是十足,用杂货铺的台秤一称,竟有将近一千五百斤重。   当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幸好自己住的是老式平房,要是楼房,这一千多斤重量集中压在这么一小块地方,真怕把楼板压出个好歹。   这笔交易绝对称得上一本万利。要知道,她交易过去的盐和糖,总共也才两吨。粗粗一算,相当于用两斤半的盐糖就换回了一斤玉!   那可是玉啊!怎么说也是高级矿石,怎么想都比同重量的调味品值钱吧?   鬼丑蹲身扒拉那些玉石。   “这是昆山玉。”她随手抓起一块两个拳头那么大的红皮白籽料,断定道。   她继续解释道:“我们鬼方也产玉,尤其是山下河里被水冲刷磨砺过的玉石很受欢迎,被称为‘鬼玉’,是我们以前与商人交易的主要货物之一。据我所知,大部族使用的玉主要有三种:鬼玉、产自南方的宛玉,以及最珍贵、产自西北的昆山玉。前两种玉料切开后,质地更接近上好石头。而昆山玉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它看起来更像水,更像烟。”   她最后的结论是:“昆山玉,好看,好贵。商人的祭品很用心,听说妇妹自己的饰品中,更多都只是用的宛玉。”   贞穹猜想,鬼丑想描述的大概是玉石的水头和油润度。   至于她提到的“鬼玉”和“宛玉”,贞穹对照现代地理知识推测,大概指的是岫岩玉和独山玉。   而“昆山玉”,无疑就是鼎鼎大名的和田玉了。   眼前这一堆玉料,在贞穹眼里每一块都可爱无比。大部分是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犹如砖块的山料,另有一小半是经过一定程度冲刷的山流水和籽料。即便是籽料,块头也都不小,鬼丑手上那块已经算其中较小的了。   不过,这些东西究竟能值多少“生命值”,终究还得卖出去才知道。   她提前预约了一家具备专业鉴定服务的大型珠宝行。从玉料堆里随便挑了三块,找来两个蛇皮袋装了,便准备下山。   三块石头加起来六十多斤,有点分量,但对如今的贞穹来说,也还在可以单手提动的范围内。   她把蛇皮袋甩在肩上,对鬼丑叮嘱道:“好好看店,老板我下山挣大钱去了!”   鬼丑:“……”   下山时正好搭上邻居的顺风车。开车的小姑娘见状好奇地问:“穹穹姐,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呀?看着挺沉。”   贞穹把蛇皮袋扔进后备箱,玩笑道:“是你穹姐我的身家性命。”   小姑娘被逗得哈哈笑:“身家性命你就这么扔后备箱啊?不得小心翼翼抱怀里?”   “那自然是不可承受生命之重。”   小姑娘又哈哈哈笑。   下了小姑娘的车,贞穹查了下导航,发现珠宝行离她下车点不远,便顺手扫了辆共享单车,骑着车,驮着她的“身家性命”前往目的地。   快到那家气派的珠宝行时,远远她就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站在硕大的招牌下探头张望,似乎是在等人。   走近了看对方胸牌,正是预约时联系过的杨经理。预约时对方确认时间后,说过会在门口迎接。贞穹看看表,离约定时间还差十分钟呢,不禁感慨对方真是敬业。   心情很好的贞老板,一个帅气的脚刹,将小黄车稳稳停在杨经理面前。   杨经理立刻向她露出一个标准化的职业微笑。   贞穹准备打招呼:“yan……”   话才开口,杨经理便礼貌地侧身退开一步,为她让出了下车空间,而他自己则绕过小黄车,继续朝着路面上经过的各类轿车行注目礼。   贞穹:“……”   她只好驾驶小黄车向后倒了一点,再次停在杨经理面前。   “杨经理。”她提高了一点音量。   杨经理这才低下头,注意到骑在车上的贞穹,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但职业笑容不变:“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没等贞穹回答,他抬手招了招,一位站在门口迎宾的店员立刻快步走来。杨经理吩咐道:“招呼一下这位女士。”   店员小姐姐立刻弯腰,与骑在车上的贞穹保持平视,笑容比杨经理的更加甜美亲切:“女士您好!今天是想来看点什么呢?”   贞穹:“……”   不愧是地区最大的珠宝行,这微笑服务从马路牙子上就开始了是吧?   杨经理自己仍然在车流中寻觅他的目标,还时不时看看表。   贞穹无奈,抓紧时间开口:“杨经理,我电话预约过你。”   杨经理这才舍得把他的视线从那些形形色色的轿车上扯回来,落到贞穹身上,迟疑确认道:“贞女士?做玉石鉴定?”   贞穹点头。   杨经理这才猛地将视线从那些轿车身上扯回来,聚焦到贞穹脸上,迟疑地确认:“您……是贞女士?来做玉石鉴定?”   贞穹点头。   她非常确定,杨经理的目光有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她的共享单车,但他很快克制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   他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丝活人气息,连忙道:“抱歉抱歉,是我眼拙,没第一时间认出来。您的玉石……是稍后另外送到吗?如果就在市内,店里可以安排车去取。”   “都在这儿了。”贞穹拍了拍小黄车前车筐和后座上那两个毫不起眼的蛇皮袋。   “原来已经带来了。”杨经理笑容不变,反应极快,“您先下车,我帮您泊车。”   贞穹:“……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停好车,贞穹随手一提,就将两个蛇皮袋合拎在右手。   她提得轻松随意,杨经理却出于职业习惯和礼貌,立刻上前客气道:“来来来,这么沉的东西,我帮您提。”   贞穹一开始还婉拒:“没事,我自己来吧,有点重。”   奈何杨经理太过热情坚持,贞穹也就松手了。   谁知,他人高马大一个男人,这两个蛇皮袋一入手,猝不及防的重量让他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贞穹眼疾手快,一手迅速托住袋子底部,另一手赶紧扶住杨经理的胳膊,总算没让人和玉石一起摔在地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杨经理惊魂未定,额角都冒出了细汗,但专业素养依旧过硬,稳住身形后第一句话竟是:“贞女士……您、您真是好臂力!”   贞穹:“……”   ————————!!————————   看到提醒才发现是生日周,那么从本章开始,本周(15日-21日)每章都发100小红包,次章更新前发放完成。 [52]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2:那可是好几个亿,难道就这么砸手里了?   客户至上,一生要强的杨经理,到底没让贞穹自己提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就那么十几米的路,他特意叫来另一位男店员,两人一左一右,颇为郑重其事地将袋子抬进了会客室。   早已等在里面的鉴定师,看着他们小心翼翼放下的袋子,再瞥见外包装上“精制食用盐”那几个大字,表情有点微妙。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竟抱出一块通体润白、质地看着就上乘的玉砖来。   霎时间,看着那蛇皮袋子,鉴定师的脸色有点发绿。   这位鉴定师是位五十出头的老先生,可力气明显比杨经理和男店员都大,一块沉甸甸的玉砖被他抱得稳稳当当。   他就这么举着,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料子……打眼一看就相当不错啊,”他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可怎么切成这副样子?这……这活干得也太糙了,简直像块板砖!”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切口和边角,越看越皱眉:“这在哪家切的?用的简直是锯木头的干切机!你看看这切口,崩口、拉痕这么严重,损耗起码有一公分厚!这得浪费多少好料子,简直暴殄天物!”   贞穹一脸平静,仿佛没看见对方痛心疾首的表情,只淡淡答道:“乡下收来的料子,老乡自己试着切的。没什么专业工具,能完整切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没有油切机的年代,纯手搓,还想怎样?   老先生“咦”了一声,将玉砖小心地放在鉴定台上。   接下来就是一番又摸又搓,他还打了灯细细照看内部结构,两只眼睛都快粘在了石头上。   过了好一会儿,老先生才抬起头,看向贞穹,语气不太确定:“你这……是山料吧?”   贞穹:“……您老问我?”   他也不是真问贞穹,就是碰到好料子,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是山料啊。”老先生自言自语着,又弯腰凑近去看。“哎呀……”   最后他关了电筒,取下眼镜擦拭:“好料子啊。贞女士,恭喜。这是顶级的于田山料。这颜色白中微泛暖黄,质地凝润犹如羊油,内部结构极度均匀,几乎看不到任何颗粒感,触手生温。这绝对是羊脂级别的料子,还这么大一块!我也是好久没见到品相这么好的山料了。说是籽料都有人信。难得,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热切地看向贞穹:“这块料子,您有出手的意向吗?如果愿意,我可以私人接手,价格绝对比市场价公道。”   “咳咳……”一旁的杨经理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小杨,我这可不算截胡啊,”唐老立刻道,“你们之前只约了鉴定,可没谈买卖。再说了,你是替公司采购,流程繁琐预算卡得死,我私人现金结算,速度更快。”   杨经理也不争辩,径自拿起强光手电,俯身仔细看了起来。灯下玉质如凝脂,光华内蕴,他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贞穹看他们这反应,心里就有数了。   这批玉,有门。   “您给详细说说?”   不知这是行业话术,还是真为了买石头想结交贞穹,老先生的话听来颇为诚恳。   “这种料子,放在咱们这儿不算多见。玉料市场里,随便进一家铺子,只要买家有钱,你要几吨货人家都能拿出来。可真正的好东西,少啊,也更难摆在明面上流通。   “贞女士,也不怕您笑话,我做这行三十年了,经手的料子能堆成山。像这种品相的,我有幸也只见过几次。现在的市场行情大概八万一公斤,这块料去了皮壳,净重足,我私人可以出到九万。   “可惜了,要是放十年前,还能更贵。现在的市场,俄料、青海料充斥,颜色死白水透,油性差得远。像这种肉质细腻油润、颜色温润柔和的新疆正矿好料,几乎绝迹。好东西都藏在藏家手里,市面上流通的都是边角料。”   他轻叹一声:“很多人嚷嚷和田玉不行了,转头去玩翡翠,其实不是玉不行,是真正的好玉,普通人根本见不到了。”   杨经理那边自己也看完了,闻言接话:“老唐,这么大块的料子,出二十多条高端手镯都绰绰有余,你拿去私人消化得了吗?就让店里收了,你再以内部价拿几条镯子不是一样?”   “买镯子?就内部价,溢价也不少。我怎么就消耗不了?我家老老少少女孩子多的是,实在分不完就留着当传家宝,后辈里有女孩出生就送一条当见面礼,我死了几十年都还能被记着夸着,多体面一老祖宗啊。”老唐拍拍胸脯,“再说,我也不一定要出镯子,这么大一块料,我雕个摆件看着也高兴。”   杨经理哭笑不得:“您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得公事公办了。”他转向贞穹,语气郑重:“贞女士,店里收,在唐老的基础上,一公斤我加两千。”   老唐顿时急了:“你这年轻人怎么不讲武德,尊老爱幼懂不懂?我再加三千!”   杨经理张嘴,还没发声就被唐老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老唐高声喊:“一口价,十万!十全十美!”   杨经理拉下老唐的手,深呼吸。   贞穹看他们几千几千地加价,估计往上空间也不大了。   她心里飞快计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巧巧地自己报了个价格:“出门的时候,家里给了报价,十二万一公斤。”   老唐一脸牙疼地瞪她:“真是吃米不知米价的孩子啊。”   杨经理则默默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贞穹觉得,应该还有得聊。   她不再多看那两位较劲的买家,自顾自端起旁边杨经理之前给她换的一杯好茶,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热气,气定神闲地小口啜饮起来。   价格就这么一点点地往上加,两位男士谁都不肯先让步,最终僵持在了十一万一公斤,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都不肯再加。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改变了策略,开始向她抛出各种附加条件。   什么以后可以私人帮她做免费鉴定啊,什么给办顶级VIP卡以后到店消费全场折上再打折啦,什么专属定制服务啦……   贞穹瞅着这火候也差不多了,心中已有计较。   “贞女士,您给个准话,”杨经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目光却看向老唐,“出给谁?要不我俩这老同事老关系的,都得打起来。”   贞穹笑盈盈的:“我带来的料子,可不只这一块,要不……你们看看其他的?”   杨经理一拍手:“对!光顾着争这一块板砖,差点忘了这茬儿。”   那两个被遗忘已久的蛇皮口袋再次被打开。   这次捧出的,先是一块形态更为天然、带些风化皮壳的山流水料,虽也不错,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直到最后,那块沉甸甸、形态饱满圆润宛如大号鸵鸟蛋的籽料被小心翼翼地请出来时,老唐和杨经理眼睛不由瞪大几分。   所有的目光,瞬间被那惊艳的聚红皮籽料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只见那石头一面是鲜艳浓聚、老气沉稳、深入肌理的红皮,颜色过渡如泼墨自然。   另一面则露出莹润白皙的玉肉,白、润、细、糯,仿佛蒙着一层天然的油光,又似萦绕着一团柔和的雾气。   红与白,热烈与沉静,对比强烈,却又浑然天成。   果真应了那句“红装素裹”,无需任何雕琢,大自然用喀什河的河水千万年温柔抚摸,这般鬼斧神工本身已是一件撼人心魄的艺术品。   老唐上前一步,珍而重之地将玉捧在手中,反复摩挲那温润的皮壳:“真该叫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玉出昆冈’,什么叫‘蓝田日暖玉生烟’,什么叫‘玉,石之美,有五德’!”   杨经理不得上手,只能围着老唐团团转,眼神炽热:“好啊,真好。怎么就能有这么大还这么好的籽料呢。近年玉石圈子里玩籽料都当奇石来玩,看色皮看形状,炒得是贵。可那已经脱离玉石本真的韵味了。”   老唐叹道:“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喀什河哪还有什么像样的籽料。那些小石子不成型,出个摆件出个镯子都难,只能当奇石玩儿。”   贞穹兴致勃勃地问:“那么,你们谁要这块料子?”   老唐顿时放下怀里的石头,退开两步,沉默。   杨经理上手摸了两把,也没说要,同样沉默。   贞穹:“……”   她左看看右看看,这两位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对着明显更好的东西反而哑火了?   “怎么,刚才都夸着玩儿呢?”   老唐眼睛还粘在那块籽料上呢,闻言幽幽叹气,很是无奈:“这样好的东西,我也买不起啊。”   贞穹看向杨经理:“杨经理?”   杨经理同款叹气,摊了摊手:“这样好的东西,我们买了做成物件也很难卖出去啊,大概率要作为非卖品镇在保险库里,资金压力太大了。除非能找到愿意定制的顾客。”   “那它究竟值多少?”贞穹追问。   两人同时摇头,几乎异口同声:“不好说。”   老唐解释道:“这种收藏级别的高货,得看有没有冤大……呃,喜欢它的买家愿意出多少,讲缘分的。”   杨经理接话道:“按我知道的交易案例,我是指大小差不多的,料子肯定没您这个这个好。那些料子克价一般六千往上。料子大些的,再怎么也得八千。”   “那是私人交易,要是上拍,有人看中,价格再翻几倍都有可能。上次保利秋拍,一块487克、带聚红皮的料子,成交价是1890万。您这块……是它的十倍重。就是为它开一场私人洽购会,请顶级的藏家来也够格了。”   老唐补充,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问题是,它的稀缺性造就了有价无市的尴尬局面,能接手的人不多,流动性太差,要是急需用钱,不说买不上价,可能连出手都有问题。所以,得等它的有缘人。”   这块籽料贞穹亲自称过,差不多十斤重。   就算按六千的克价算,也是三千万。   三千万啊!这样的,家里还有十多个呢,那可是好几个亿,难道就这么砸手里了?   她再看向老唐和杨经理。   此时没有竞争的两人,十分和谐地围着那团美好的玉料欣赏,你一句我一句还讨论着它的皮色、玉肉、可能的创作方向,场面十分和谐友爱。   再看刚才被两人争抢得面红耳赤的那块玉砖,此刻在桌子的一角孤零零躺着,根本无人问津,仿佛已是过气的明日黄花。   呵,男人……   ————————!!————————   100随机红包继续 [53]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3:啧……商人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难道就让它这么砸在手里?   贞穹自然是不甘心的,而身为专业珠宝从业者的杨经理,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机会溜走。   就在贞穹凝神思索的片刻,杨经理已经不动声色地撤掉了她面前那杯微温的茶。他转身走向陈列柜,取出一只精致的锡罐,和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茶具。   杨经理重新在贞穹对面落座,用热水细细烫过杯具,打开茶罐。   “朋友特意捎来的一点明前狮峰,据说是群体种的老树茶,香气很不一般。正好借这个机会,请您帮忙品鉴品鉴。”   连随后坐过来的老唐也不由侧目。   贞穹挑眉,不动声色。   杨经理将少许干茶拨入茶荷,并不直接递给贞穹,而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闻闻看,这种老树种的豆香和兰底,跟培育种的确不一样。”   贞穹并拢指尖,在杯口上方轻轻拂动,将茶香引向自己。   香气并不馥郁,内敛,但高级。   她坐直身体,抬眼看杨经理。   杨经理回以微笑。   啧……商人。   商人将沸水注入玻璃公道杯,静静等待。“龙井娇嫩,得等水息一息,才是它最好状态。”   水凉到时,也没有用花哨的手法,而是娴静地将水沿杯壁缓缓注入玻璃杯中,恰七分满。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如春兰初绽。   “好茶和好玉一样,都讲求出身、天时和手艺。”他注视着水中沉浮的茶芽,语气是一种纯粹的欣赏,“市面上东西多,但好东西一上手,一入口,高下立判。就像您这块料子,它的质感自己会说话。”   杨经理将一杯茶轻推到贞穹面前。   “您试试看。希望能合您的口味。”   贞穹依言端起那盏无瑕的玻璃杯。茶汤颜色极淡,清澈透亮,宛若盛着一团暖软的月光。   她垂眸轻嗅,一股兰香沁入鼻腔。   随着茶汤滑入喉中,那股清锐的香气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在口腔内回转,从舌尖两侧生出汩汩的生津感,清甜甘润,这便是行家所说的“回甘”。   这是贞穹今日在此喝的第三杯茶,直至这一杯,她才真正感受到对方那份属于商人的“诚意”。   她再次轻呷一口,放下茶杯,由衷赞道:“茶,确实是好茶。”   杨经理笑得真心实意:“您的玉,更是难得的好玉!”   贞穹笑了笑,不接话。   杨经理便顺势道:“好东西,值得被最好地对待。我们‘Lumenis’几十年就专注于高级珠宝这一件事,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些不同于常规市场的思路。”   “哦?杨经理有什么高见?”   “这玉吧,店里确实有规定,不敢直接收购,但您若诚心想出手,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专业的代理服务。”他为贞穹续上七分满的茶水,“我相信,您一开始选择来我们这里鉴定,也是看中了Lumenis的口碑和专业性。若是您觉得我们还算靠谱,后续的具体合作方案,我们随时可以为您详细准备。但无论如何,今天能有幸见到这样的宝贝,已经是我的运气了。”   “代理?杨经理想怎么个合作法?”   “您若是同意由Lumenis独家代理,我可以立即安排,将这几件宝贝存入银行专用的贵重物品保险箱,所有安保费用由我们承担。同时,我们将邀请国内最权威的珠宝玉石检测机构,出具最详尽、最具公信力的鉴定证书。我们绝不会将它草率地扔进公开拍卖会,那是对资源的浪费。而是为您量身定制一场小范围、高规格、高私密性的‘私人洽购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们会从公司的顶级客户资源库中,精准筛选出既有实力又有意向的收藏家,发出独家邀请。这种模式更隐秘,也更易于为您争取到最理想的价格。当然,在洽购前,我们可以请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团队,为这块籽料出几套顶级的设计方案。不论是作为原石珍藏,还是进行最大限度保留其天然美的巧雕设计,我们都会出具高清效果图甚至精密蜡模,让潜在买家能更直观地看到其无尽潜力和收藏价值。”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贞穹的反应。   贞穹气定神闲,毫无反应。   杨经理只好继续道:“您大可放心,我们不需要您支付任何前期费用。所有上述服务的成本,包括鉴定、设计、安保、营销,均由我们垫付。交易成功后,我们只按行业惯例,收取成交额的20%作为佣金。如果最终未能成交,您无需承担任何损失,料子完璧归赵,我们的服务分文不取。这对您而言,是零风险、高收益的最佳选择。”   听起来确实是不错的条件,显得很有诚意。   “以上这些条件,杨经理有足够的决策权限吗?”   杨经理保持微笑:“实不相瞒,在您来之前,我已经将初步情况向上汇报并获得了首肯。这就是公司层面已经批准的方案。”对于这种级别的高级珠宝原材料处置,公司内部有成熟的流程和授权机制,沟通起来效率很高。   贞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淡淡道:“10%。”   “啊?”杨经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佣金。10%。”贞穹重复道。   杨经理面露难色:“贞女士,请您理解,这20%的费率包含了我们前期所有的垫付成本、顶尖专家的鉴定费、首席设计师的方案费、以及针对全球顶级客户的精准营销和高端私人洽购会的运营费用。我们可以向您保证的是,即使扣除20%的佣金,通过我们Lumenis操作的最终成交价,也绝对会远高于您自行处理或其他普通渠道所能获得的报价……”   他语速加快,试图解释其中的成本构成。   贞穹却抬手,轻轻打断了他。   “我听说,在古玩行里,凡是能凑成对、或者凑成套的物件,往往能卖出1+1>2的价格,产生额外的‘配套溢价’。”她语气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知道咱们珠宝玉石行,有没有这个讲究?”   杨经理愣了一下,努力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您的意思是……您是想委托我们,先帮您在市场上寻觅一块类似的顶级料子,配成一对儿,再一并出售?”   贞穹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心念电转之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杨经理,他不可置信:“该不会……您……”   贞穹施施然开口,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我家里,还有一块。大小、品相、玉质都类似的。”   倒不是她特意爱凑对,实在是商朝那边每次上供祭品都讲究成双成对。两匹马,两壶酒,两头牛……   杨经理确认道:“您说的‘类似’是指,重量、形状、皮色花纹、玉质细腻度和油润度,都……都相差无几?”   “不然呢?”贞穹反问得理所当然,“不一样,怎么能叫凑成对?”   一直默默充当背景板的老唐此刻也忍不住插话:“您是说,这样规格的好玉,您家还有一个?”   最后几个字都抖得破了音。   贞穹摇了摇头。   老唐和杨经理瞬间松了口气。老唐喃喃道:“我就说嘛……这样的东西,能有一块已是极大缘分,怎么可能成双成对地出现……”   贞穹:“实际上是,家里还有三个……”   “咳咳咳……”老唐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您……您说什么?!”   “我一共有四个这种品质的籽料。”事实是有十四个,她只报了零头而已。   “都能两两凑成对。”   对面的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她,写满了“这绝对不可能”。   贞穹也懒得再多解释,直接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出几张之前整理玉石时随手拍下的存档照片,将屏幕转向他们。   老唐指着照片背景里那随意堆放、如同砖块般的物件,声音尖利得几乎失真:“这样的……这样的玉砖!您竟然还有……那么多?!”   贞穹定睛一看,原来是拍摄那几块重点籽料时,不小心把角落里堆放的和田玉山料玉砖也拍了进去,成了背景。   “啊呀……”她没什么诚意地、面无表情地感叹了一声,“被发现了呢。”   可她语气再平淡,表情再木然,也否定不了一个震撼的事实:她手里不仅有两对堪称极品的籽料,还有一堆品质极高、足以称为羊脂级的和田玉山料!   ……谁家的顶级珠宝原材料是论“堆”存放的啊?!!   杨经理猛地抓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他好像有点醉茶,站起来的时候眼神发直,脚步虚浮,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他向贞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贞……贞女士,请您稍候片刻,我……我需要立刻出去打个电话。”   一块玉砖在顶级籽料面前可能被忽略,但一堆不会。   一块顶级籽料他能这么谈生意,但是两对的话,就不太合适。   这生意得重头再谈。   他被临时提高的权限等级已经不够用了。   约莫十五分钟后,杨经理重新走了进来,额前的刘海湿漉漉的。   他用力揉了揉脸颊,对贞穹道:“贞女士,您看,这也快到晚饭时间了。今晚务必让我来做东安排,您先享用晚餐,之后还可以去做个美容放松一下。然后,我们再慢慢详谈。”   贞穹:盯。   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贞女士,实不相瞒,我们集团的大区副总正在隔壁城市出差,听到您这边的消息后,已经立刻驱车赶过来了。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左右。希望您能赏光,先用个便饭,稍作休息。等她到了,由她亲自来跟您谈,一定能给出更体现我们诚意的方案。”   贞穹同意了。   “餐厅已经订好了,‘雅味江南’。您请。”杨经理侧身引路。   贞穹起身,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介意我带两个朋友一起吗?”   “当然不介意!”杨经理立刻回应,“能有机会结识您的朋友,那是我的荣幸才对!”   贞穹拿出手机,快速找到一个聊天框,噼里啪啦地打字。   【贞穹:小时,晚饭有着落了吗?】   【贞宴时:我要是说没有,穹总这是打算投喂我?】   【贞穹:就是这么个意思。顺便,你再帮我找个律师,我在谈一笔杂货铺的生意,需要专业人士帮我把把关,看看合同。】   【贞宴时:行,我下班就过来。律师想要个什么样的?有什么具体要求?】   贞穹盯着屏幕,犹豫着该怎么准确描述需求。还没等她回复,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贞宴时:换个问法吧,多大的生意?】   【贞穹:粗略估计,要是谈成了,交易额再怎么也得几个亿吧。】   【贞宴时:……】   【贞宴时:ok,明白了。】   贞穹把餐厅地址发了过去。   【贞宴时:这地方配得上这笔生意。】   【贞穹:??】   【贞宴时:雅味江南,高端的淮扬菜餐厅,以时令和刀工著称,位置非常难订。感谢穹总豪气投喂。】   贞穹收了手机,和杨经理一起走到路边等车。   老唐则留在店里,和其他店员一起,严阵以待地守着那几颗刚刚被贞穹亲眼看着锁进店内重型保险柜的石头。   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   杨经理看一眼,再看一眼,脸上表情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多少得对那几辆车有点意见。   贞穹看看车,再看看杨经理,又看看车。   杨经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看看车,再看看贞穹,又看看车。   杨经理:“……”   贞穹:“……”   也不知道他此刻脑内经历了怎样的天人交战,哪根神经突然就搭对(?)了,只听他语气瞬间变得热情而期待,声调都拔高了些   “贞女士是不是想骑车过去?”   可以说这句话说得十分高能量。   “我也很喜欢骑行,我还是夜骑俱乐部成员呢。这里离餐厅也不远,就三公里,骑车过去也很方便的。”   贞穹:“……”   她来的时候,对方可不是这态度。   这爱好是,说有就有的么?   总之,杨经理似乎瞬间完成自我攻略,不知道笃定了什么。   于是,贞穹就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杨经理殷勤地帮她扫开了一辆共享单车,然后两个人就这么骑着车,穿行在傍晚的街道,前往那家人均消费不菲的“雅味江南”。   他们的出场方式别致到餐厅门口的服务生很明显地动用了全部的表情管理技能,才维持住专业的微笑。   杨经理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服务生那一瞬间的错愕,还心情颇佳地和贞穹分享:“上了一天班,这样活动活动真是舒服。而且还绿色环保!”   门口的两位服务生中,其中一位上前:“女士,先生,晚上好。这边离共享单车的指定归还区域还有一段距离,请交给我吧,我帮您二位妥善泊车。”说着,他利落地接过两辆单车推走了。   另一名服务生引导他们进去。   餐厅隐藏在一处曲径通幽的园林式庭院里,小桥流水,假山亭榭,格调确实清雅不凡。   贞宴时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只有她一个人。   贞穹以眼神询问:律师呢?   贞宴时以眼神回她:稍安勿躁,一会儿就到。   贞宴时显然不只是来吃饭的。当然,贞穹找她来,也不只是为了吃饭。   姐妹俩交换了几个眼神,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贞宴时已经迅速掌握了前因后果。   她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甚至连多看一眼贞穹都没有。还语气平淡地点评了一句:“怎么这次选在祇阳就出手了?这边市场相比几个一线拍卖中心,价格上恐怕没那么有优势。”   贞穹托着腮,语气随意:“懒得多跑,就近处理了。”   旁边的杨经理连忙接过话头:“贞女士请放心,现在时代不同了,信息流通快,顶级藏家的视野是全球性的。只要我们Lumenis出手运作,无论在哪里交易,都能联系到顶尖的买家,价格方面一定会尽力为您争取到最理想的位置。”   两姐妹享用了一顿精致美味的淮扬菜。饭后,又在杨经理的极力安排下,去附近一家美容院做了舒缓的身体护理和美甲。   那位大区副总终于姗姗来迟。   直接就在美容院来见贞穹。   那是一位声音听起来十分沉稳的女士,隔着美容间的门,礼貌地向贞穹问好,并为自己的迟来再次诚恳致歉。   她自我介绍姓凌。   “凌总,您好。”   一个女声响起,回应了凌总的问候,但声音并非来自美容间内的贞穹。   而是在门外,凌总的身后。   凌总闻声转身。   只见一位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性正站在那里,向她伸出手:“凌总,您好。我是穹总的特别助理,庭波。接下来的具体事宜,将由我和公司法务部的同事,与您及您的团队详细洽谈。穹总今日有些疲惫,正在休息,我们就不要在这里打扰她了,请移步会议室如何?”   凌总伸手与之交握:“庭助理,幸会。当然,贞女士……我是说穹总怎么方便怎么来。”   门内,贞穹也听到了庭波的声音。她有些意外,看向并排躺在另一张护理床上的贞宴时,低声问:“我只是处理一点杂货铺的私藏,怎么把庭波姐给惊动了?还叫了公司的法务?”   贞宴时的美甲师刚好给她完成最后的护理步骤。她顺势坐起身,反手揭开脸上的面膜。   “诶,时间还没到……”美容师轻声提醒。   贞宴时却摆摆手,直接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拭脸颊和颈部。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对贞穹说:“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我现在过去给庭姐打个下手。你慢慢做,不着急。”   出门前,她回头:“你是一颗心扑在你那杂货铺上,但是,你当你那枚‘上荫贞穹掌族’的私章是拿来好看的吗?”   贞穹:“……”   怎么说得她像个沉迷副业、不务正业的昏君似的?   美容院的会议室里,当杨经理看到作为贞穹全权谈判代表的庭波走进来时,差点惊得说不出话来。   “庭……庭助理?!”   作为贞女姜董事长身边最得力的首席助理,在祇阳市做生意的人,有谁会不认得庭波这张脸?   而庭波刚才自我介绍说,她是贞穹的特别助理?   可她分明是贞氏集团掌门人贞女姜身边的一号人物!   不对!   杨经理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近期商圈里那个颇为轰动传闻:贞氏,终于确定了他们的继任人。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笔挺的西装,所以,这位贞穹女士,难道就是传说中贞氏集团的那位继承人?!   祇阳市里姓贞的人固然不少,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那位看起来有些慵懒的女士,她的这个“贞”,竟然就是那个显赫的“贞”啊!   ————————!!————————   100随机红包继续 [54]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4:升级!升级!   贞穹并不知道她们具体是如何谈判的。她们甚至没有另寻更合适的场地,就在这家美容院不算宽敞的会客室里,高效地敲定了这笔价值不菲的交易。   当她顶着一张水润光洁的脸,伸着bling bling的美甲走出来时,谈判已然结束,除开那位没见过的凌总没在以外,所有人都在悠闲地喝茶,似乎专程在等她。   杨经理凭借其优越的座位视野,率先看到了贞穹,立刻起身问候:“穹总。”   贞穹看了他一眼。   杨经理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里,莫名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劲儿。   贞穹:“……”   她避开杨经理那有点幽怨的视线,转向庭波问道:“谈得怎么样?”   庭波从容回应:“大方向和关键细节已经基本敲定,请您过目。如果没有异议,后续的具体跟进和执行会由时小姐负责。”   她说的是姜宴时。   杨经理见状,极有眼力见地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会客室。   贞穹就着庭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浏览她已经整理好的谈判要点。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份初步协议条款,处处透着专业和老辣。   先说那批顶级籽料的代理方案。   首先,代理佣金不再是固定比例。庭波设计了一个精巧的梯度激励方案。她主动压低了基础佣金率,如果最终成交价低于某个评估基准线,Lumenis只能拿到8%的佣金。   这意味着,Lumenis若想赚得更多,就必须全力以赴为贞穹争取更高溢价。成交价越高,他们的佣金比例也逐级攀升。贞穹看到最高一档的佣金比例竟然被庭波画饼画到了28%!   当然,要达到这个级别,最终的成交价也是相当感人的一个数字,即便支付出去高额佣金,贞穹到手的收益依然极为可观。   其次,合同明确,所有前期产生的费用如鉴定、评估、图录制作、场地租赁等由Lumenis “承担”而非“垫付”。   并且,庭波要求Lumenis必须为这批玉料购买巨额的艺术品运输和仓储保险,保单受益人必须是贞穹,并提供副本备案。   协议中写明,在Lumenis保管及代理期间,玉料出现任何损伤、丢失、被调包等情况,Lumenis需承担全额赔偿责任。   再次,独家代理权并非无限期。协议规定,如果在6个月内未能成功售出,代理协议自动终止,Lumenis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押或拖延归还玉料。   此外,如果Lumenis在代理期内表现未达预期,例如未能组织起符合规格的私人洽购会,贞穹方有权提前单方面终止协议。   最后,Lumenis推荐的所有潜在买家名单,必须事先提交给庭波审核批准。贞穹方有权否决任何她们认为不合适或不想交易的对象。即使买家接受了报价,贞穹依然保留最终的成交否决权。   这其中的许多细节和保护性条款,是贞穹最初未曾想到的。   这也正是她请来贞宴时和专业律师参与后续谈判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最终动用了庭波这级别的谈判资源。   这些条件无疑部分相当苛刻。但Lumenis能够同意,自然是看到了背后的巨大利益。只要能力足够,他们就能凭借这批顶级玉料赚取丰厚的佣金。   更重要的是,合同中明确,如果贞穹后续还有高端珠宝原料出手,Lumenis在三年内享有独家代理和优先购买权。这才是真正值钱的长期饭票。   至于那批山料,庭波的思路更为大胆,她直接跳出了原料采购的框架,提议让贞穹直接参与最终珠宝销售后的利润分成。   贞穹惊讶地挑眉:“这你都敢提?那位凌总当时没跳起来打你?”   庭波正优雅地为贞穹冲泡美容院备好的花草茶,闻言道:“我一开始提的甚至是,将山料货款部分转换为Lumenis母公司的股权或可转换债券。”   贞穹的眼睛瞬间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一旁的贞宴时忍不住笑道:“也算常规资本操作啦。这对您来说是更优化的资产配置,对Lumenis则是减轻现金流压力,本是双赢。不过,庭姐是真的敢想敢说!”   “我负责大胆开口,他们负责小心还价。能成自然最好。”庭波语气略带遗憾,“可惜,那位凌总当场就婉拒了,没同意。”   贞穹追问:“那分成的方式呢?他们同意了?”   贞宴时接口道:“凌总刚才借用了一间美容室正和总部高层开紧急电话会议呢,证在讨论着呢。”   庭波:“穹总放心,我们的条件在合理范围内,不会影响到交易。我有把握对方会同意我们九成以上的要求。”她进一步解释道,“金钱,往往是最明面也是最次要的利益。这次合作衍生的品牌效益、渠道拓展和顶级人脉资源,才是Lumenis更想抓住的东西。高级珠宝品牌从不缺原料,但顶级原料永远是稀缺资源,谁都想抢。与您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其战略意义远胜于单纯买一批玉石回去。作为至关重要的‘上游资源’和‘人脉’,交好您,比什么都重要。”   贞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贞宴时也补充道:“不说长远,就看眼前。维护顶级藏家和VIP客户关系成本极高。这次为您做代理,他们自己几乎不用动用资金,就完成了一次极致的深度客户服务,极大提升了品牌在顶级圈层的影响力和吸引力,同时还有佣金可拿。何乐而不为呢?”   贞穹轻轻叹了口气,这里面的门道果然深似海,幸好自己没有托大独自处理。   不过,她随即提出:“这些条件大体我没意见。但那批山料,我需要尽快回款,分成的方式回款周期太长了。”   庭波立刻记录下来:“明白,这一点我会据此调整。我们的东西足够硬,无论哪种合作模式,本质都是双赢。”   贞穹想了想:“如果是,三嬴呢?”   “三赢?”庭波和贞宴时都看向她。   “既然金钱被你们说是次要的,那我拿走这次要的就好。但如果衍生的利益如此可观,贞氏集团,是不是也能借此分一杯羹?”   庭波愣了一下,继而笑了。   贞宴时更是像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您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是贞氏的少族长了。”   贞穹:“所以,贞氏有利可图?”   岂止是有利可图。   贞氏集团目前并未直接涉足珠宝零售业。而众所周知,高级珠宝业务是切入全球顶级藏家、富豪圈层最有效的途径之一。别的不说,若能以此为契机,构建起贞氏自己的高端人脉网络与品牌影响力,后续可挖掘和变现的价值将难以估量。   三人当场展开讨论,迅速达成一致,明确了贞氏要从中获取的品牌露出和战略合作权益。   不久,凌总结束了漫长的电话会议回来。见到贞穹,自然少不了一番热情的问候和对她的恭维。   之后,她才同步了总部的商讨结果。   “关于籽料的代理方案,我们没有异议。但那批山料和山流水料,我们无法接受分成模式,必须以原材料采购的形式一次性买断。”凌总的态度很明确。   庭波立刻与之展开了新一轮的友好而激烈的磋商。   最终的谈判结果是:山料依旧卖给Lumenis,但对方必须在合同签署后10个工作日内支付全款。   同时,协议中增加了关于贞氏集团的条款:用贞穹的这批玉石在未来制成的珠宝成品,于所有宣传物料上必须明确标注原料来源为“贞氏”。并且,相关的重磅新品首发或主题展览,需以Lumenis与贞氏集团联合主办的名义进行。   所有细节全部敲定时,已是月上中天。   美容院早已打烊,只有值班经理带着两位店员坚守岗位,随时准备为这几位特殊的贵客提供任何所需。   作为对占用场地和延迟打烊的回报,她大手笔地预定了一批高额美容卡,可以带回去当做员工福利。   这家美容院属于高端连锁品牌,在其他多个城市也有分院,她的员工即使分布在其他城市,也并不会影响使用。   值班的经理原本疲惫的面容瞬间变了。   她笑了。   其实原本她也在笑,但这一次她笑得别提有多开朗。   业绩!   好多的业绩!   好容易来的好多业绩!   她格外殷勤地将众位贵客送至门口,还特意将贞穹夸过好吃的点心和花草茶打包成了一份精致的礼盒送给她,让她带回去。   室外停车场,头顶月华。   双方人马各自告别。   凌总:“穹总,要是有了其他料子,不拘玉还是宝石,我们都收。”   杨经理:“穹总常来店里坐坐喝茶呀,要是有空,我们还可以约着一起骑单车。”   凌总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们并没有过问石料的来源。   奇怪的是,庭波和贞宴时也没有问。   她们先送她回到山上杂货铺,临走前庭波突然道:“如果以后有其他东西要出手,记得先找我。”   贞穹:“……”   你怎么就确定我还有其他东西要出手?   你都不问嘛?   都不好奇嘛?   庭波:“您不必有顾虑,就跟今天一样,我们可以促成三赢。”   虽然口头意向已然达成,但正式合同的拟定、条款的逐一审阅、细节的反复沟通确认,仍然需要许多时间。   然而,Lumenis的行动效率高得出奇。   大半个月后,扣除各项税费,一笔高达七千万元的巨款,汇入了贞穹的个人账户。   这笔钱,若按当日金价折算,足以在杂货铺系统为她兑换超过七千天的生命值!   贞穹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根据杂货铺现在的规则,同一批次的收入,仅能兑换一次生命值。   如果她现在就兑换了这七千天的寿命,那可是将近20年啊。   这么长的寿命固然能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高枕无忧,不必再日日数着生命值斤斤计较,获得极大的心理安全感。   但是,如果等到那批价值连城的籽料成功交易,那个更为庞大的交易额,或许能让她一次性兑换数百年的寿命!   这个诱惑无疑更大。   到底要选哪一个呢?   贞老板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很快做出了决定:先兑换这七千天的生命值!   原因很简单。   兑换之后,杂货铺的经验值将大幅提升,很可能满足升级条件。   而每次店铺升级,都会解锁新的、更强大的功能或奖励。   或许,新开出的奖励能让她未来赚取生命值变得更加容易、高效。   用眼前的收益,去投资未来的可能性,无疑是一笔更划算的买卖。   这是她在和Lumenis的交易中,学到的一课。   【温馨提示:该批次交易商品中依然存在非一般等价物物件,是否继续兑换?】   【是】【否】   贞穹自然选是,和贞小寒一起盯着面板,期待着开出来的奖励。   ————————!!————————   晚上有事,不一定有时间更新,所以提前更。   100随机红包继续 [55]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5:远程零售。   【生命值兑换成功!】   【恭喜您!您在3级阶段累计兑换生命值已超过270个地球日,杂货铺成功晋升至4级!】   【升级奖励1:检测到店铺已进入小宗交易模式。为激励店主持续优化经营,现开放“分批次兑换”功能。开启后,您仍可选择将同批次物资一次性兑换为生命值,店铺不收取任何手续费。若您选择对同批次剩余物资进行多次兑换,则从第二次兑换起,将额外收取阶梯式税费(第二次10%,第三次20%……依此类推,第11次起税费为100%)。请店主合理规划,优化兑换策略。】   【升级奖励2:为鼓励店铺商品多样化经营,特此奖励“外置仓库”功能。您可在已开启的位面中,指定空间设置为杂货铺的外置仓库,设置费用为:1地球日/立方米。】   【注:外置仓库自带恒时保鲜效果,无额外存储费用。】   【恭喜您!您在4级阶段累计兑换生命值已超过810个地球日,杂货铺成功晋升至5级!】   【升级奖励:免费解锁“状态心情”功能完整DLC内容。包含更多心情选项及视觉特效。】   【恭喜您!您在5级阶段累计兑换生命值已超过2430个地球日,杂货铺成功晋升至6级!】   【升级奖励:开放“投影”功能。在进行跨时空视频通讯时,您可选择开启此功能,使对方可见您端桌面所展示的内容。默认投影背景为“天空幕布”,如需变更投影幕布样式,请另行购买升级包。】   【恭喜店主,您目前杂货铺等级为6级(4116/7290),请再接再厉,将杂货铺开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竟然是连升三级!   她的决策果然没错!新功能层出不穷,每一个都极具价值。   这“分批次兑换”功能简直是雪中送炭!   仔细阅读规则,理论上每批物资都能进行最多10次有效兑换,第11次税费100%,等于白忙。   虽说税率层层加码,显得系统也挺“奸商”,但策略得当,无疑能极大提升资金流转效率和灵活性。   她立刻前往订单页面查看,果然界面已全面更新。   包括那批玉石在内、所有尚未一次性兑换完毕的订单,状态都重新显示为【可兑换】。   每笔订单的最后一列还新增了“兑换次数”统计,一目了然。   太贴心了!   其他新开放的功能同样令人振奋。   “外置仓库”解决了跨位面大宗商品的存储难题。   “状态心情DLC”丰富了与“客户”的互动方式。   尤其是那个“投影”功能,听起来就炫酷非凡,绝对要找机会试一试。   她接着点开店主个人资料面板。   几乎所有属性数值都有大幅增长。   其中两项尤为突出:   【健康:19】   【精神力:6564】   精神力作为面板上唯一的四位数,显得格外夸张。   贞穹仔细内视自身,却并未感觉到明显异常。   不知道是不是皮囊太过脆弱,暂时无法完全承载或显化如此庞大的精神力量?   贞小寒一直和她一起看着这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升级提示。   小人儿盘腿坐在贞穹面前的桌面上,小小的眉头紧锁,一直沉默。   贞穹觉得它严肃的样子很有趣,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在它的小胸脯上一戳。毫无防备的小人儿“哎呀”一声,应声向后仰倒在桌面上。   它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奈地瞥了贞穹一眼,然后抡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桌子的另一头,重新坐下。   那里刚好超出贞穹一臂的范围,让她不能再随手戳到。   贞穹忍俊不禁。   就跟这点儿距离会有什么用似的?   小人儿努力板起脸,试图摆出一副深沉的模样。   贞穹不再逗它,正色问道:“好啦,不闹了。你一直催着我升级,现在连升三级,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小人儿闻言,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在地底的极深处,”它用小脚跺了跺桌面,语气带着不确定,“有一团非常非常庞大的能量,正在缓慢地向上移动……就在我们脚下!”   “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大地的心跳’吗?”贞穹立刻警觉起来。   “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很难形容清楚。”小人儿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显得很是纠结。   贞穹换了个问法:“那这股能量,对我们而言是利是弊?它大概多久会升到地面?”   “能量本身并没有好坏之分,”小人儿认真地回答,“是好是坏,取决于掌控这股能量的存在也就是能量持有者的意图。”   贞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能量持有者?你的意思是,有某个存在在控制这股能量?”   “时隐时现……现在又感觉不到了。”小人儿又开始苦恼地摇头,“我感知不到更多细节了。”   过了一会儿,它自己还愁眉苦脸呢,却反而握紧小拳头,努力安慰贞穹:“宝宝不怕!按照我刚才感知到的能量深度和上升速度,它距离浮出地面还有很久、很久呢!”   既然是目前无法把握和改变的事情,过度忧虑也无益。   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提升杂货铺的等级。   说不定随着店铺升级,贞小寒的能力增强,就能感知到更多关于地下能量的信息了。   在升级之前,贞穹已经收到了来自十九的通风报信,说有人违逆神谕。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杂货铺对于商时空属于降维打击,随便一挥杀威棒就能效果显著。   作为利益受损方,贞穹略微觉得有些给她添麻烦。   但若跳出利益的桎梏,用客观的视角来看这件事情,其实是很有趣的。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在这片黄土地上,自古以来,笃信神明的就只有极少数。   更多的人,是不会让神明或者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压在自己的个人意志之上,除非“你对我有用”!   商王兄弟俩固然有私心,但也能窥见这种在基因里的亘古意志一丝端倪。   哪怕那些还信“玄鸟”的人,假如贞穹只展示神威,而不给予具体好处……请相信,很快“玄鸟神”在那片土地上就会失去姓名。   即使提起,也会出现在教育子孙时说的“没个屁用”“不务正业”负面案例场景。   贞穹不会去改变这种现状,她只是个卖东西的而已,只要维持住人和神之间的微妙利益关系能顺利卖货即可。   她的客户心里具体怎么想?   那不重要,只要肯持续掏钱就行。   贞穹悄悄拨通了连接十九的跨时空电话,并且巧用“心情状态”和“投影”功能加以震慑。   执行的实际情况来看,效果很不错。   她甚至看到一群老老少少的人急冲冲赶到神殿,纳头便拜,口尊玄神和火神……   贞穹牛轰轰地走,牛轰轰地走,那群人竟然只是歌颂火神的威力,以及遗憾没能见到火神的真身。   简直是痛心疾首!   因为他们对火神的虔诚吗?   因为他们在御火一道得到了实际的利益。   从夏至今,昆吾一族凭借冶铸之术享有的超然地位,本就是“火神”赐予他们的最大实惠。他们虔诚祈祷,内心深处渴望的,或许是神明能给予更多。   商人想要熬糖、煮盐等更先进的技艺法门?   可以。   但前提是,得先让她这个“神明供应商”赚到足够的钱。   这次事件,正好顺势而为,既施加了惩戒,也铺开了她的商业计划。   十万人的兑换指标,可不是随口说的。   这并非突发奇想,也非单纯的惩罚。   贞穹和她的杂货铺系统目标一直很明确:她是开杂货铺的,怎么能只做一个大客户的生意?   提高影响力,扩大客户覆盖面,是必然之路。   贞穹在商城里发现了一个“远程零售”功能道具。   她本以为这一次升级能够开出来。   “远程零售”在商城里是单独售卖的,但却需要和“外置仓库”绑定使用。   在贞穹的理解里,远程零售就类似于一个跨时空的“自助售货机”。   它分为几个区域:   货品展示区:可以设置不同大小的“货物格子”(大小不同,消耗的生命值也不同),只需放入一份展示样品即可。   付费区:顾客可以在此放置他们认为等值的物品(贝币、玉石、特产等)。   出货区:成功支付后,货物会从这里出来(实际由外置仓库直接远程发货)。   流程很简单:顾客看中某样商品,在付费区放下东西,客服后台审核通过后,展示区的样品不动,外置仓库会自动发货。   这完美实现了“快递+自动售货机”的模式。   这样一来,散客们就不再必须通过十九举行繁琐的祭祀才能沟通神明、兑换物品了。   他们可以自助购买,以物易物。   他们并不能直接与贞穹交流。   这既极大地提升了效率,扩大了客户群,又丝毫没有威胁到十九这位“采购经理”的独特地位。   操作得当,反而能进一步提升十九在民间的威望和影响力。   不仅如此,通过远程零售的订单系统,完全可以精准统计出商时空到底有多少人进行了兑换,那个十万人次的指标将变得清晰透明,无法作假。   全程完美!   唯一的缺点是首次购买和设置这些功能空间会比较花命。   但是,现在手握超过20年寿命的贞穹,表示毫无压力!   她正兴致勃勃地研究新功能呢,十九的消息又来了。   大王头疾再次发作,且异常严重,恳求神明赐下灵药缓解痛苦,并承诺用几块特别的绿色玉石作为祭品。   ————————!!————————   随机红包100继续 [56]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6:是什么偷走了少年子优?   贞穹从十九那格外规整、带着明显祷告辞令格式的讯息中,立刻判断出,这是一场正式的祭祀。   正式的祭祀,意味着十九正当着许多人的面,进行着那些繁琐而庄严的仪式,代众人向神明叩问。   这与她们之间日常那种交流截然不同。十九说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既是正式场合,贞穹便不好多问细节。   她必须维持住那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解决万难”的至高神设,打算直接给药了事。   她在杂货铺里翻找一通,最后相中了一个最具侘寂风的陶制小花瓶。   那瓶子细得还没她的擀面杖粗,也就能插一两支小花。   贞穹快速将瓶子涮洗干净、擦干,掰了十颗布洛芬胶囊进去,又随手撕了一小段白棉布,卷吧卷吧塞住瓶口权当密封。   她没有让玄鸟法相现身,直接发起了交易。   同时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借十九之口,模棱两可地向商人们传达了她的免责申明。   她说。   你们的大王是商土的主人,王者生病,往往可能病的不是本身,而是这片土地之上的国家。   如果是王者本身病了,我给你们的药,治疗起来药到病除,非常容易。   但如果是他治下的国家病了,这药就只能治一治表征,治不了根本。   所以好好想想吧。   这一次商主生病,是病己,还是病国?   贞穹非常洒脱。   让一个奴隶制君主找他对国家带来负面影响,简直不要太容易。   病得都能漏成筛子。   你就想吧,可劲儿地想。   参与祭祀的众人,在听到这段神谕后,确实陷入了沉思。   若真是国家病了,又该如何医治?或者说……还真的能治好吗?   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归因于第二种可能,并思索其深远影响。   主持祭祀的妇妹及时站出来稳定局面:“大王素有此头疾旧恙。”   此话一出,无论众人心中如何波涛汹涌,至少表面的眉眼官司暂时歇了,全都低眉顺眼,做出聆听训示的模样。   妇妹目光扫视全场,继而问道:“神药何在?”   十九双手奉上那只小小的陶瓶。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于瓶上。   商人的治陶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他们不但广泛运用陶制品到生活各处,还将其作为商品贩卖到各处。   瓶子小小,本不起眼。   直到有人惊呼:“这不是陶瓶。”   众人这才仔细端详,发现那看似朴素的陶色瓶身在光线下竟泛着光泽,凑近些看,即便不上手触摸,也能看出其表面异常平滑光洁,远比他们平日所用的陶器细腻。   到底是不是,现场,最有发言权的莫过于出身昆吾族的妇妃。   在请示过妇妹后,她将陶瓶接过手中仔细查验。   “确是陶制。”她最终断定,却又着迷般地赞叹,“与我们烧的陶不同,这陶器上一定是挂抹了些特殊的浆料再入窑的,陶胎也更加细腻。真是好巧思,这多美啊。”   妇妹见她喜欢,便道:“待其中药丸用尽,这陶瓶便归你。”   妇妃自然高兴:“谢王后,我也想试试,这神物看着和咱们的也没差太多,不知道能不能仿出来。”   这也是妇妹的意思。   药丸被送到王宫。   饱受头疾的子优见到眼熟的神药,却没有立刻服下。   他强忍着颅内的剧痛,拈起一枚药丸端详:“玄祖降临时,赐下的也是这般药丸,不过让余一人舒坦了数月而已。”他抬眼看向妇妹,目光锐利,“王后,此次,余一人可能痊愈?”   妇妹未有隐瞒,将玄祖赐药时附带的神谕一五一十地转述。   子优骤然冷笑:“病己?病国?”   药丸划出一道白色弧线,丢入口中。   他用牙齿狠狠碾碎,极致的苦涩瞬间弥漫开来,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以拳捶席,怒目圆睁,眼中因连日痛苦难眠而布满的血丝清晰骇人。   “国病伤王?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妇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俯身将因他捶席而震倒的铜爵扶起,重新放回矮案上,语气依旧平静:“从前,亦未闻有神明真身降临之事。神明既言有天算衡量世间功过罪业,推及一部一族之兴衰,想来亦是同理。”   “王后是认为,余一人治理的商土不好?”子优已咽下所有苦涩的碎末,声音压抑。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妇妹迎上他的目光,言辞恳切,“大邑商已是目之所及最强大的方国联盟,四方宾服,八荒来朝,此乃有目共睹之事实。”   “既如此,”子优的声音嘶哑。他嘲讽,“为何他族之王不病,偏偏是余一人这最强大邑商之王,一病再病?!”   子优的问题虽是问向妇妹,目光却已穿透窗棂,投向了晦暗不明的天空。   妇妹亦随之望向窗外。今日并非一个好天气,穹顶灰蒙,浓云低垂,仿佛正酝酿着一场秋雨,随时将要倾下。   良久,妇妹收回视线。   她宽慰道:“大王宽心,玄祖赐药时所言,不过是提及君王若患病可能存在的两种情形。大王的疾恙,未必便是那‘病国之症’。或许……待此丸药服尽,大王便能药到病除,恢复如初。”   她未听到子优的回应。   却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置于席上的手。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那只手却骤然改覆为握,力道之大,若非她动真格和他比力气,根本无法挣脱。   子优伸出另一只手,用双手将妇妹的手合捧在掌心。   妇妹垂眸,看着那三只交叠在一起的手,一时有些怔忡。   子优只是这般捧着,小心得仿佛捧着珍宝。   “妇妹,”他低声开口喟叹,“这是第一次,余一人听你说出‘或许’二字。”   “玄祖所谕,皆是天地运行的深奥法则,我等所知不过皮毛,只是……言语更为谨慎罢了。”妇妹解释。   子优却未继续这个话题,话锋突兀一转:“政务冗繁……你我二人,已有许久未曾这般亲近了?”   妇妹抬头,直视眼前的这个男人。   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因疾病而疲惫不堪的眼眼睛,缺乏血色的干涸嘴唇……这张她自幼看到大的面容,此刻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子优被她目光专注的看着,眸色不由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妇妹蜜色的面颊。   “这些年,辛苦你了。”子优感叹,“这些年,每一个艰难的时候,都是你在我身边。”   妇妹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与眼神灼烫,下意识地低头避开,反而让脸颊更深地埋入他宽大的掌中。   他们是夫妻,然长久的疏离已让她对此等亲密感到无所适从。   他凝视她的眼神,恍如少年时。   这让妇妹的心神在那一两个瞬间产生了恍惚,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他们都意气风发。   他们从很小就知道各自会成为大邑商的王和后。   无数个日夜,他们头碰头在一起,憧憬着,规划着,以后要如何治理他们手下的这个王朝。   那时候,他懂她的抱负,她知他的雄心。   他们都坚信着,大邑商,会在他们的手下更加强大。   后来的事也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着。   他们携手站上了殷都的最高处,成了这王朝最有权势、也最特殊的一对伴侣。   他转身,端坐王庭,垂拱而治。   她上马,披甲执钺,征战四方。   他们一直配合得无比默契。   他们一直配合得很好。   那些一心向前的时刻,不论什么时候想起,心窝里都是热热的。   “妇妹……”子优唤道。   男人的声音将妇妹的思绪从过去拉了回来。   她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许潮热。   子优望着她,期盼地问:"妇妹,这一次,你依然会在我身边,对吗?"   这本该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问话。   可是,他们是从光着脚丫一同奔跑玩耍的年纪就相识的啊。   他的身上,有些东西已然变得让她陌生,而有些东西,她却再熟悉了解不过。   刹那间,眼中的热潮退去。   “飒飒飒飒飒……”   窗外,这场酝酿许久的秋雨,终于下了下来。   风卷着雨丝洒进来……来得又快又急,让人寸寸生寒。   “大王还病着,不能再凉着,我去关窗。”   妇妹往回抽自己的手,这回没有受到什么阻力。   妇妹起身,她走到窗边。   雨丝张狂地扑打在她脸上,几乎恶毒地撞进她的眼睛里,将瞳孔中残存的少年子优的倒影彻底撕碎、搅散。   “砰!”   窗户被合拢,室内光线愈发昏暗。   有侍从悄声入内,点燃了灯烛。   妇妹回到了子优的身边。   她在袖中用力蜷缩又松开手指,再抬起时,那修长的指节已不再那么僵硬。   连声音也跟着变得温和,甚至添了几分罕见的柔软:“大王刚服了药,想必也困乏,闭上眼睛歇息片刻吧。”   被她扶着,子优顺势躺下,再次拉住她的一只手,执拗地追问。   “妇妹……会一直留在余一人身边的,对吗?”   “会,我会一直陪着大王。”妇妹柔声。   子优露出了笑来。   拉着妇妹的手,安心地枕在那只覆着厚茧的手掌上,睡去。   不多时,席上之人呼吸变得低缓绵长,已然入睡。   妇妹静静地坐着,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抬起,虚悬于空中,虚虚地去描摹面前男人的面庞。   发现只有几分陌生的脸孔,已经变得全然陌生。   是什么,悄然偷换了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子优?   是无情的时光?   还是……这蚀人心智的至高权柄?   -   王宫很快传出了好消息。   大王的头疾在服下神明赐予的神药后,当即大为好转。   然而,好消息未能持续多久。   不过几日,王宫再次有消息悄然流出,大王的头疾复发了。   此后,类似的消息反复不定,每隔几日便会变换一次风声。   最终,能被确认的事实是:大王的头疾并未被根除,神明之药仅能短暂压制痛苦。   而每一次头疾发作,症状似乎都比前一次更为剧烈难忍。   每当剧痛袭来,大王便会变得异常暴戾,寝殿内的器物总是隔不久便需更换一批。他身边容不下任何人侍奉。   除开一人,那就是王后妇妹。   就连妇妃和大王女也不可以。   祭祀时玄祖那句关于“病己”还是“病国”的神谕,不知如何竟流传了出去,朝野内外人心惶惶,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最终,在一次大王头疾猛烈发作、无法视事之际,王殿传出诏令。   大王需静心养病。   即日起,由王后妇妹,代政治国。   ————————!!————————   100随机红包继续 [57]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7:一个大贞的位置而已……   在过去某些特殊时刻,子优若无法理政,妇妹也曾代为处理国事。   但这一次,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过往只是作为临时的替补,短暂顶替。而这一次,却是经由王殿正式颁下诏令,明确由她长期代行王权。理论上,除非大王康复亲政,或亲自收回成命,否则这项权力便由妇妹执掌。   妇妹过往的赫赫功绩与积累的威望,使得这次最高权力的平稳过渡并未激起半分波澜。   治国,治国。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妇妹此刻治理的不仅仅是国家,更是在以治国来疗愈君王,期盼着她的辛劳能换来大王的康复。   “上禀妇妹,贞女大贞求见。”   “请她进来。”   十九步入殿中,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   妇妹从案牍中抬起头,问道:“是大王的药到了?”   “是。”   “放到案上就是。”妇妹抬眼,报以一笑,“有劳大贞。”   “不敢。”十九躬身,将木盒轻放在案上,“此乃职责所在。”   妇妹用手背轻轻拂开盒盖,瞥了一眼盒内之物,挑眉道:“这不是大王往日惯用的药。”   “此次问神,玄祖知晓原有的药效对大王见效渐缓,故赐下了新药。”十九恭敬解释,“玄祖明言,此药效验远胜从前。”   妇妹闻言,面向虚空做了一个遥拜的动作,表达对神明的敬意。   她眼中流露出的希冀是那么的深切,对十九道:“但愿此药真能减轻大王的痛苦,少受些零碎折磨。”   十九同样语气坚定恭敬:“一定会的。”   话至此,似乎本该结束。但十九却并未像往常一样行礼告退。   “大贞还有事要奏?”妇妹敏锐地察觉了。   “瞒不过妇妹。”十九微微欠身。   “但讲无妨。”   十九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若有所指地扫向殿内侍立的宫人。   妇妹直视着十九,并未立刻动作。   十九似乎也并不在意她是否清场,径直开口:“今日,臣向神明祷问,询及大王的病事……”   妇妹抬起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十九顺势停下。   妇妹这才吩咐左右:“都退下。”   侍从们无声地放下手中事务,鱼贯而出。最后两位侍从正要去推动沉重的殿门将其关闭。   妇妹却道:“不必关门闭窗。”   “是。”侍从依言退去。   不消多时,大殿门口原本可以看到的两条影子也消失。   至此,妇妹才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大贞可以说了。”   十九继续道:“大王久病不愈,臣便斗胆猜测,大王之症,或源于‘病国’。王后日日辛劳治国,亦不见大王病情显著好转。臣看在眼里,心中焦急,思索如何才能为王后分忧。臣不比王后英武,能安邦定国。臣仅为一大贞,思来想去,也只能凭借职责,问询神明,或可得一指引。”   妇妹:“大贞不必绕弯子,有话直接说就是。”   十九于是道:“巫医看诊,尚需详察病状前因。臣以为,神界诊治理应亦然。故而,臣将大王病症的所有细节,乃至大邑商近日诸多事宜,皆一一呈报神明。恳请神明示下,若要减轻大邑商的痛楚,减轻大王的痛苦,我等为臣者,究竟该如何做,方能更为有效。”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下来,抬头望向妇妹。   妇妹面上依旧保持着和煦宽和:“哦?神明如何说?”   “神明说……”十九略作停顿,才缓缓道,“国有症结,而王生疢疾。大邑商的沉疴痼疾若无法根除,便会直接显化于王身。大王被头疾困囿已久,或许正是因有‘不属于’王身的‘症结’在其头脑中滋生。凡人之躯,所能承载之物有其极限。那外来的‘症结’日渐长大,侵占了原本属于王的神智与安宁,大王自然倍感痛苦,且会日益沉重。”   妇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虽未动怒,但神色已变得深沉难测。   十九继续道,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神明明言,如此‘症结’,以凡人之躯,至多……只能再承受两年。两年后,恐油尽灯枯,药石无灵。”   她以最谦卑的姿态,却说着最惊心动魄、近乎僭越的预言。   “王后,大王的时间……或许不多了。您,必须早做打算。”   “啪!”   妇妹猛地一拍案几,面色冷肃如冰:“贞女大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可知此言足以让你身首异处?!”   十九从容地跪下,姿态却并非乞怜。   “王后不必动怒。”她没有低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无畏,迎上妇妹看似暴怒的视线,坚定说道:“臣永远不会成为您、或大邑商的绊脚石。臣此生所求,不过终我一生,侍奉我的神明。以我区区微末之能,在此人间奔走,达成祂的一切所想所愿。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哈……”妇妹看着十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大贞,真是……好大的口气。我竟不知,你心中藏着如此‘宏愿’。以往,倒是我错看了你。”   十九略向妇妹颔首。   妇妹凝视着她。   这位年轻的大贞,无论身体做出怎样臣服的姿态,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心,从未真正臣服于王权。   多么奇怪。   竟有人面对至高无上的王权,能够不产生丝毫敬畏与臣服。   即便是作为王权最终归属的子优,其本身也是臣服于“王权”这一概念和它所代表的秩序之下的。   而这位年轻的、以往毫不起眼、仿佛只是商王附属品的大贞,竟然生就了一颗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心。   更让妇妹感到奇异的是,她同时能感觉到,十九与那些觊觎王位的宗室子弟截然不同。那至高无上的王位,那令无数人疯狂追逐的权力,在她眼中仿佛……不值一提?   这是多可笑的事情。   妇妹的感觉没有错。   因为紧接着,她便听到了十九更为狂妄的言论。   “这普天之下,万千王者,他们统率万民,治理疆土,非是为了万民,实是为了他们自身。有万民,他们方才是王;有万民,他们方能达成心中所有私欲与抱负。”十九的声音平静却极具力量,“至于万民本身如何?呵……”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声轻笑已包含无尽意味。她话锋一转:“而神明不同。祂所言所行,皆系黎民苍生,福祉万方。正因如此,才值得我倾尽一生,追随左右,至死不渝。”   这是何等悖逆不道的一番话!   依照常理,妇妹最正确的选择,应是立刻将这痴妄狂徒拖出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如同以往她处置过的所有叛逆一样。   但她却久久没有动作。   她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十九,半晌,才沉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王后您……和其他人不一样。至少,现在还不一样。您心中所愿,是想为这大邑商,为这片土地上的子民,真正做些什么的。恰好,我的神明,亦是如此。我们并非敌人,王后。我们本可以成为……最坚实的同盟。”   十九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我大贞的身份,加上神明的支持,足以让您想走的这条路,阻力更小,步履更轻。而我所求的,不过是在您执掌的秩序下,为神明行事的……能多些许方便而已。”   空旷的大殿内,两位女性,一站一跪,目光在空中交锋,各自带着坚持与力量,谁也不愿先退让。   很长一段时间,殿内只能听到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的神明?”妇妹最终嗤笑一声,语气难辨。   “我的神明。”十九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提及此,她脸上甚至绽放出光彩,如春花般耀眼夺目。   妇妹没有再与她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与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死?”   “臣活着,比死了,对王后您……更有用。”十九坦然回答。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竟从袖中滑出一柄造型独特的铜匕。她双手将其高举过顶,奉至妇妹面前:“此物,乃臣偶然所得。今日,当奉还于旧主。”   妇妹目光一凝,落在匕首上,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她沉默片刻,伸手取走了匕首。   手中一轻,匕首被取走。   十九便笑了。   妇妹握紧匕首,冷声道:“起来说话。”   “谢王后。”十九利落地起身,先是郑重地向妇妹行了一礼,然后才继续道:“神明有意在神殿开设一处所在,可直接面对所有子民进行兑换……”   她详细解释了神明于梦中所吩咐的构想:“神明为之命名‘杂货铺’,顾名思义,将来会有各式各样的驳杂货物陈列其中,供万民凭心意兑换。此举,意在直接惠及天下黎庶。”   神明想要做的事情,难道还有做不成的吗?   所以,妇妹并未直接对神明的计划表示允许或否定,她似乎更感兴趣另一个问题。   她看着十九,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若神殿有了那‘杂货铺’,人人皆可直接与神明兑换所需,你这大贞……就不怕地位不保?”   不在乎世俗的权力,那神明的亲近和给与的权力呢?   “那又怎么样呢?”她轻声反问,“神明的意志所指,便是我心之所向,行之所往。只要是神明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为祂达成。”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坚定。   “一个大贞的位置而已……”   ————————!!————————   100随机红包继续 [58]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8:玄祖之下,王庶无别。   神殿开了个“杂货铺”。   这消息不知怎的,就像长了翅膀,在殷都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人人都听说了,可没几个人真明白这“杂货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字面听着,后半句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前半句“神殿”二字却是如雷贯耳。人们连蒙带猜,便得出了一个共识:神殿里头,出了新鲜玩意儿!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可什么事一旦沾上“神殿”二字,便凭空添了无数庄严与神秘,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易探问。   殷都子民的反应朴实又直接:他们自发地聚集在神殿外围,伸长脖子张望,耐心等待。总会有个明白人,或者总会发生点什么,让大家弄明白究竟。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们所愿。没过多久,神殿的贞女大贞亲自现身,在神殿外为翘首以盼的众人做了讲解。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听懂大贞在说些什么。   但总有明白人,一番口耳相传之后,殷都百姓算是统一了认知:“杂货铺”的意思就是,神殿里有个特殊的地方,只要进去的人,都有机会成为能与神明沟通的贞人!而且,给的钱越多,成为的贞人等级就越高!   嚯!   听到这解释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都是:假的吧?   “当然是假的,大白天做什么屁梦呢!”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霍地站起身来。   他和兄弟姐妹们刚打猎回来下山,他们往往一上山就是好几天,今天卜一下来带着猎物在山脚河沟休息喝水,就听同样在此停留的人群说起了这件事。   只要给钱就能成为贞人?   猎才不信呢。   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刚打猎归来,正在山脚的河沟边休息、喝水。他们往往一上山就是好几天,此刻正听着同样在此歇脚的人群议论纷纷。什么给钱就能当贞人?猎是半个字都不信。   “大哥,好多人都这么说……”一个年轻伙伴怯生生地补充。   “别人都说就对吗?”猎大喇喇地重新坐下,倾身向前,跟自家兄弟们分享他的经验,“以前不还有人说,我去神殿兑盐和糖肯定亏得底儿掉,你们看我亏了吗?”他环视一圈,继续道,“霞说过,不要光听别人说什么,得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见伙伴们还将信将疑,猎又举了个更贴近的例子:“你们说,咱们这个小队进山狩猎,为啥次次都不走空?”   这下大家有话说了。   “因为大哥你力气最大!”   “二哥投矛准头好!”   “三姐做的陷阱最巧妙!”   “还有大哥你揍人特别疼,别的猎队不敢来抢咱们的猎物!”   猎嘿嘿一笑,露出得意的神色:“那你们愿意把这些看家的本事,随便来个人就教给他吗?来个教个那种?”   伙伴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成!我这手绝活,只传给我将来的儿子闺女!”   “就是!山上的猎物就那么多,都教给别人,咱们自己吃什么?”   猎双手一摊:“你看,连打个猎的本事,你们都不肯轻易外传。成为贞人,跟神明沟通,这是多大的能耐啊!你们要是大贞,愿意把这天大的本事教出去,让别人来抢自己的饭碗吗?”   “大贞又不是傻子!”有伙伴脱口喊道,立刻引来众人瞪视。   怎能如此说尊贵的大贞!   猎总结道:“大贞比我们聪明不知道多少,她才不会干这种明显不划算的事情!”   伴们恍然大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不由地对猎投去敬佩的目光。   “大哥,你脑袋瓜子怎么突然这么灵光了?”   “大哥,你懂得真多!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刚才就没想到!”   猎仰起下巴,不无骄傲:“这都是霞教我的!”   伙伴们一听,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深以为然。   “可是大哥,现在外面都这么传,你说这‘杂货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下猎也答不上来了。但作为大哥,岂能被问住?他当即拍板:“想知道?去神殿亲眼看看不就清楚了!”   “现在就去?咱们还带着这么多猎物呢。”   猎态度坚决:“就现在去!等咱们回家放了猎物再折回来,神殿早就关门了!”   于是,猎和他的伙伴们,提着、扛着、挂着刚从山上带回的各种猎物,风风火火地穿过长街,直奔神殿而去。   越靠近内城,路上听到关于“杂货铺”的流言就越发离奇。最新版本已经变成了:神明正在筛选新的仆人,被选中的人将获得眼花缭乱的神物作为奖励!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被选中而已。   “那些抱着大把贝币进神殿的人,没一个成功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路边和人说得唾沫横飞,“神殿的小贞人说了,神明根本不收贝币当祭品,不管是海贝、铜贝还是骨贝,统统不要!”他捋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唉,真不知道神明到底想选个什么样的人哟……”   “说不定神明是想选个绝色美姬呢!哈哈哈……”旁边一个粗豪汉子放声大笑。   老人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杂货铺开张头一天,就有好些贵族带着精心打扮的美人儿去了,结果呢?神明理都没理!”   “噫……”围观的人发出一片嘘声。   又有人猜测:“侍奉神明肯定要身强力壮!我看得选个英武不凡的!”   这个猜测也被老人否定了:“这几天,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美的丑的……各色人等都去试过了,没一个成的!唉……”   听的人和老人一起叹气。   猎和伙伴们驻足听了一会儿。   一个伙伴小声说:“大哥,这大概就是‘杂货铺’的真相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   “大哥,那咱们还去吗?”有人问道。   猎把心一横:“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必须亲自去看个究竟!”   神殿外面,依旧是人山人海。   猎几人仗着常年狩猎练出的好身板和一股子蛮劲,硬是从人堆里挤到了前面。到了跟前才发现,前面的人大多也只是在伸着脖子张望,真正敢往那所谓的“杂货铺”里进的人,一个都没有。   “大哥?”伙伴们都看着猎,等他拿主意。   到了这个地步,猎自然不能退缩。他浑身还挂着山鸡、野兔之类的收获,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守在门口那位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的小贞人,瓮声瓮气地开口:“这个杂货铺……”   那小贞人原本正无精打采,一看到猎这一身“行头”和后面跟着的一群精壮小伙,眼睛瞬间就亮了!没等猎把话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侧身让开,热情地往里招呼:“您是要进杂货铺?来来来,快里边请!”   不怪小贞人已灵殷勤,实在是十九大贞曾明确叮嘱过神殿所有贞人:凡是在杂货铺交易中,能为神明寻得满意物品的,都少不了好处。谁接引的客人,好处就归谁,而且神明越满意,好处就越多。   在神殿做事的这些人,外人尊称一声“贞人”。可实际上,整个神殿真正能与神明直接沟通的,只有大贞一人。他们不过是大贞从众多候选者中挑选出来,负责处理神殿日常杂务的侍从而已。   与普通侍从的区别,仅仅在于工作地点不同而已。但他们也异常珍惜这份差事。无论在这里做的是多么琐碎的工作,只要走出神殿大门,即便是殷都的世家贵族,听闻他们是在贞女大贞手下做事,也会客气三分。   而这“杂货铺”的差事,是他们来到神殿以来,大贞第一次吩咐的、超出日常杂活范畴的重要任务。一个个自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更何况,干得好,还有来自神明的额外奖励!   然而,那些日日围在神殿外的人,不知是怎么理解的。大贞明明说的是“个人用祭品换神物”,不知道怎么就被传成了“神明在挑选仆人”。   呵,也不想想,若真是神明选仆,哪里轮得到外面那些人?   神殿里的这些贞人自己都还没着落呢!   他们也曾出面解释过,但收效甚微。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对他们的说辞置若罔闻。   于是,在一拨拨抱着“竞选神仆”目的而来的人接连折戟沉沙之后,神殿杂货铺变得门庭冷落,竟是连再来尝试的人都寥寥无几。   殷都的子民们从一开始一个个热血沸腾到自卑敬畏,只敢观望,不敢上前。   己灵和其他贞人不太一样,他是家族得知神殿要扩充人手时,通过族中长辈妇妃引荐给大贞,才把他给塞进来的。   虽说神殿供奉的是玄祖,并非他们昆吾族世代信奉的火神。   但家族内部早已盘点商量过,玄祖不但和各位自然神交好,甚至隐隐有凌驾驱策之意。他们猜测玄祖这位神明,或许不是一位简单的神明,祂也许是天上高于所有神祇的至高神——帝。   此事虽无从查证,但家族内部普遍认为八九不离十。既然如此,供奉玄祖还是供奉火神,又有多大区别?   己灵来时,自然是憋着一股劲,想要在玄祖面前做出一番事业,为家族和火神争光的。怎料……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似乎还愿意来杂货铺尝试兑换的,他怎能不热情似火?   大贞曾教导,万万不可以貌取人,说不定哪一位他们瞧不起的客人就是他们的机缘。   己灵自是将大贞的话奉为圭臬。   玄祖之下,王庶无别。   这才应该是他们神殿贞人的气度和眼界。   因此,猎这一身风尘仆仆的粗糙打扮,对己灵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他甚至笑得比见到自家妈妈还要甜:“这位客人,您怎么称呼?”   猎何曾受过贵族子弟这般热情的对待?   他原本只是在伙伴们的期待下,强撑着“大哥”的架子才走进来的,此刻被这灿烂的笑容一晃,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猎……我叫猎。”   “好的,猎壮士。”己灵从容地将人引到那排奇特的货架前,耐心地一一介绍上面格子里陈列的物品,“您要是看中了哪个格子里的神物,就告诉我编号,我会为您操作。然后,请您将准备好的祭品放入这边这个大格子里,神明便能看见。若神明喜欢您的祭品,便会与您完成兑换。”   猎被己灵的笑容晃得心神摇曳,魂魄仿佛飘来荡去,对方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几句。   当己灵再次询问他想要兑换何物时,他晕乎乎地随手一指。   那格子里装的是一种调味块,据说煮肉时放入会异常鲜美。这是猎唯一听清楚介绍的物品,因为他和霞摆摊卖吃食尝到了甜头,残存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关注了调料。   “好的,您已选中十三号格子的调料块。”己灵熟练地操作着,“现在,请您放入祭品。”   猎哪里特意准备过什么祭品?他刚从山上下来,猎物倒是有几只山鸡野兔,但也听闻神明不喜血腥。除此之外……哦,对了,他还有一兜子毛栗!是追猎时偶然遇到栗树,匆忙间连外面的刺皮都没来得及剥掉。   这东西,神明怕是会嫌弃吧?但身无长物的猎,在己灵鼓励的笑容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指令,将那兜子沉甸甸、毛扎扎的栗子放入了指定的大格子中。   “现在只需静候即可。”己灵解释道,“神明查验完毕后,这个格子会发出光芒示意。”   己灵终于不再那么密集说话,猎已经被笑成浆糊的脑子也终于找到了冒头的机会。   猎:“光?什么光?”   己灵解释:“大贞说,如果神明愿意享用祭品,这个格子就会亮起像森林一样颜色的绿光。如果神明对祭品不满意,格子就会亮起像晚霞一样的红光。”他朝猎偏偏头,怅然道,“不过这都好久了,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格子亮起绿光。”   突然,站在他对面的猎瞪大了眼睛,指着己灵身后,激动得结巴起来:“绿……绿绿绿……绿光!”   己灵下意识点头:“对,不论是绿光还是红光,都会在这个格子上显示……”   猎见他没反应过来,情急之下,两只熊掌般的大手抓住己灵的肩膀,用力将他扳转过去,指着格子低吼:“看格子!绿光!”   己灵被这突如其来的粗鲁动作弄得一愣,来不及表达不满,视线便被格子吸引。   只见那放置祭品的大格子边缘,赫然亮起了一圈方形的、柔和而清晰的绿色光带!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时,那绿色光带已然消失。   “呼……我就说嘛,一定是我眼花了,哪里就能……”他松了口气,自嘲地笑道。   话音未落,只见格子内白光一闪,那兜毛栗瞬间消失无踪!而旁边那个一直空着的“出货格子”里,却凭空出现了猎所选中的一大坨调料块。   己灵和猎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猎看着消失的栗子和凭空出现的调料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这这……”   他旁边的己灵已经原地蹦跳起来,激动得嗷嗷直叫:“嗷嗷嗷……成功了!我成功了!嗷嗷嗷!”   哪里还有大族公子的半点样子。   他几步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调料块从出货格中取出,郑重地塞进猎的怀里,满是羡慕:“好运气的家伙!你可是第一个,用不是大贞准备的祭品,就被神明欣然笑纳的人!”   至此,己灵才真正相信了大贞那句“不起眼的顾客里或许就藏着你们的机缘”。谁能想到,那样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扎手的毛栗,竟能得神明青睐?   猎依旧愣愣呆呆,己灵则兴奋得上蹿下跳,两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巨大的喜悦。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素白袍服的女子缓步走出。   己灵瞬间收敛,变得无比乖巧,连忙拉着还在发懵的猎躬身行礼:“大贞。”   来人正是十九。她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猎身上:“栗是你敬献的?”是问话,语气却笃定。   她还记得这个曾在市集中见过的幸运的男人。   猎诚惶诚恐:“是……是的,大贞。”   得到肯定答案,十九将手中的竹片递给猎,解释道:“神明这次允诺你的兑换请求,并非是因为你那完全不讲究的栗。”   她说着都忍不住露出复杂表情:“而是因为你那栗子刺皮上,意外沾附了两样小东西,恰是神明所喜。”   猎整个人仍是懵的。   十九示意他看竹片:“就是这两样。”   己灵见十九没有阻止,也好奇地凑过去,就着猎的手看向竹片。上面墨迹犹新,显然是大贞刚画上去的。   竹片上画着两样都是伞状的小东西,但形态迥异:一样表面呈网状,似羊肚内壁;另一样则表面龟裂,布满不规则纹路。   这两样东西,己灵都不认识。   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   猎却已惊呼出声:“毒房子!这是毒房子!”   十九显然也是不了解这些山野之物的,她只是一步步按照神明的指令行事。   便问猎。   猎解释道:“这种毒房子是雨后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般长在草丛里,有各种颜色和形状。一天一个样,最多三五天就会焉了坏掉。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没吃的,就弄这个来吃。他说好吃,有肉的味道。好多人知道后也去弄来吃,结果……”   己灵追问:“结果怎么样?”   猎的脸色很难看:“结果,那些人全都死了。”   己灵倒吸一口凉气:“嘶……”   猎继续道:“再后来,在饿得扛不住的时候,也有人冒险去吃。尝试的人……也都没能活下来。几次三番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碰这东西了。因为它长得像我们住的茅草屋顶,所以认识的人都管它叫‘毒房子’。”   十九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前情。   “这是神明要的东西。”她强调,“也是祂奖励你的缘由。”   她目光郑重地看向猎:“猎。”   “大贞!”猎立刻挺直腰板,肃然应道。   “你若能专门寻来这两种‘毒房子’敬献神明,不仅可继续在杂货铺兑换神物,我还会将神明赐予你的奖励交给你。”   “奖励?”   “对,奖励,你的奖励神明已经放在我这里,只要你能完成要求,即刻发放给你。”在猎强烈的目光下,十九多说了两句,“神明见你第一次兑换的是,调料块,祂的奖励也与食有关。便是名为‘点菽之法’的秘术。掌握此法,可将寻常难以下咽的豆菽,化为细腻白嫩的天界美馔!”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若非你误打误撞,第一个找到了神明愿意接纳的物品,此等玄妙法门,岂会轻易赐下?”   尽管很多词汇猎并未完全听懂,但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能获得连贵族都梦寐以求的神界秘法!不管这法门具体是什么,只要他得到,说不定……他猎和霞的后代,也能成为殷都的贵族!   不就是找“毒房子”吗?又不是让自己吃……   找!必须找!拼了命也要找!   十九留意着猎面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上心了(这很难不上心吧?)。   又才道:“神明亦有交代,此物……嗯,‘毒房子’易腐坏,你寻到后不必立刻送来,晒干之后送来亦可。切记,莫要胡乱采摘,神明只要图示这两种,勿做多余之事。若遇到其他模样的,可单独存放,带回请示神明后再定夺。”   猎晕乎乎地走进杂货铺,又晕乎乎地走了出来。   神殿外,他的伙伴们早已望眼欲穿。   外此时外面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都知道有人献祭成功,换得了神物。猎一现身,顿时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全靠猎的几位伙伴身手敏捷、拼力护持,才没让猎被人群淹没踩踏。好不容易将自家“大哥”从狂热的人群中“偷”出来,伙伴们自然也是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一声声“大哥”呼唤,让猎的理智和骄傲彻底回归。他扬起下巴,努力做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自然又引来伙伴们新一轮的崇拜与恭维。   听够了奉承话,猎才招招手,让伙伴们围拢过来,压低声音道:“既然你们还认我这个大哥,我发财自然不会忘了兄弟们。”   伙伴们立刻纷纷表忠心。   猎却道:“那就要看你们敢不敢……”   神殿内,己灵亦步亦趋地跟在十九身后。   十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己灵立刻露出一个带着傻气的、讨好的笑容。   十九在己灵看不到的地方,暗暗翻了个白眼。   转过身,才同他说:“你是第一位促成杂货铺兑换的贞人,神明亦有奖励。只要那猎日后能能将神明所需之物带来,成功完成兑换。他领取奖励的时候,也会有你的一份。”   这话说得己灵都恨不得自己上山帮着猎去找那什么毒房子。   “奖励?”己灵讨好地问,“也是那点菽之法?”   心里想着,虽不是火神的神力,但他来神殿走一遭,为家人们带回一道神界美馔,也很是不错。   怎料十九大贞却摇了摇头,眼底晕出笑意。   “我已上禀神明,你是昆吾族,神明知晓之后。特意选了一种名为‘盐釉’的烧陶法门,据说烧出来的陶器盈润光滑细腻。”   嚯!!!   竟是与火相关的秘法! [59]我在大邑商学外语59:半山特产铺   几日后,神殿出了新通告示。   一说平民猎所献祭品深得神明欢心,特赐下“点菽之法”以资奖励。   二说贞人己灵因侍奉神明恪尽职守,尽心尽力,特赐予“盐釉之法”。   平民百姓们虽不明白这些法门具体是何等玄妙的技艺,但仅凭“神赐秘法”这个来源,就足以让他们心驰神往,认定这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像己灵那样的贵族贞人,寻常平民自然难以接触。   但猎不一样,他也是平民出身啊!   很快,就有人在集市上认出,那个卖肉的猎,正是告示上所说的那个得到神眷的猎。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猎和霞那原本因时日推移而顾客渐少的肉摊,瞬间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都想亲眼瞧瞧,这得了神赐秘法的人,究竟有何不同,那秘法又是个什么光景。   秘法岂是轻易能见到的?   连霞自己都还在潜心琢磨那“点菽之法”的奥妙呢。   然而,猎从神殿带回来的那种神秘调料块,却已足以让这个小小的肉摊名声大噪。   那调料块模样着实不算好看,黑褐色的,乍一看竟有几分像牛反刍出来的物事。   可奇就奇在,当它被投入翻滚的沸水中化开时,一股复杂而霸道的异香便会瞬间迸发出来,直冲鼻端!   即便锅里什么都不煮,光是那氤氲的热气和浓香,就足以勾得人馋涎欲滴。   若是再投入几块肉一同熬煮,哪怕掺入再多的野菜、杂蔬,那汤、那肉也会变得香醇无比,仿佛能浸透人的魂魄。   相比之下,这摊子上以前卖的、只靠盐和饴糖调味的肉食,顿时显得寡淡无味,简直令人难以下咽。   霞一咬牙,将这种加入了神秘调料块熬煮的肉汤定价为三贝币一碗。   这价格已经比以前翻了好几倍。出乎意料的是,前来购买的人竟然比以前更多。   很快,连贵族阶层也听闻了此事。   有贵族派人前来,找到了猎那里,表示愿意出大价钱,购买他们手中的调料块。   猎……猎一切都听霞的。   而霞,几乎不用怎么思考,便婉言拒绝了那位贵族的使者。   使者求而不得,也不强求,直接拿了十朋贝币给霞。   那些贝币是装在一个陶瓮里的,除开贝币之外,瓮里还有一些好肉。显然是有备而来。   使者退而求其次,恭敬地向霞行礼恳请:“还劳烦您帮忙将这瓮肉熬制成汤,也好让我回去向家主复命。”   当然,得是加了调料块的。   这倒不是难事。看在那些贝币的份上,霞利落地生火架瓮,没多久,一锅香气浓郁的肉汤便炖好了。使者带着家仆们小心翼翼抬着这锅汤离去,诱人的香气弥漫了数条街巷,引得不少闲人一路跟随着直到那贵族府邸门口才散去。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当下,猎送走了心满意足的使者后,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麻。   他,猎,一个昔日连贵族面都难见的普通平民,今日竟能有贵族遣使上门相求!而且那使者对他客客气气,往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半点也无。   更不可思议的是,面对贵族的请求,他竟能拿出派头来……把人给拒绝了!   玄祖在上,那可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啊!   他美滋滋地傻笑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见霞正在收拾炖汤后的一片狼藉,他赶忙上前抢过活计,把霞安置到一旁休息。他手脚麻利地扫地、清洗陶器,乐呵呵地对霞说:“霞,我今天算是真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霞问。   “那些贵族的门下,都是看人办事的。”猎感叹,“从前咱们无依无靠,他们的靠山是贵族,自然用鼻孔瞧咱们。现在咱们背靠神殿,靠的是玄祖!咱们的靠山比他们硬得多,所以他们被拒绝了,还得对我赔笑脸!明天我还得上山去,必须为神明办好差事,咱们的好日子才能长久。一定要为神明多多献上祭品才好!”   说着,在这凉意渐起的秋日里,他竟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霞听着,很满意:“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无论咱们日后会怎样,永远都不能忘了,是玄祖的恩赐让咱们过上了好日子。”   这话霞时常耳提面命,但每次听,猎都认真无比:“我记着呢,一刻也不敢忘。”他蹲到那十朋贝币前,用手轻轻抚摸着贝壳纹路,“要不是玄祖,做梦都不敢想,咱们一晚上就能挣来这么多钱!”   “还有更好的事呢。”霞告诉他,“今日管理市集的廛人找到我,主动说咱们摊子缴纳的税贝已经远超常额,愿意为咱们减免一部分。”   “还有这种好事?”猎惊讶,“那廛人从前对欠税的摊主,可是能往死里打的!”   “不止呢,”霞接着说,“这些日子,还有些人说要低价卖肉给咱们,我都给回绝了。”   猎听得愣愣的。   霞轻轻戳了他一下。   猎喃喃道:“从前没有贝币的时候,真是觉得步步都要花钱,哪哪儿都贵。现在咱们捧着成堆的贝币了,反而处处都变得便宜,花的钱还能更少……”他看向霞,满脸不解,“这真是件没道理的事。”   即使聪慧如霞,也想不清楚这个道理。   但他们有个朴素的生存之道。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把这件事给……忘掉。   当务之急。   霞要把那点菽之法给琢磨出来。   猎要获取更多来自大山的礼物。   三天两头往山里跑,有一天,猎不知道是哪根弦突然搭对了,他不太有把握地问霞:“我看到有人学着我也进山找毒房子,他们不知道哪些是神明需要的,带出来的东西去神殿兑换并没有得到神明的应允。咱们家里现在也不缺贝币,你说,要是我用贝币从他们手里换,由我给他们派活儿,教他们找正确的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霞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猎声音越来越小,他搓搓脸:“也不是我想偷懒,我是想着,我给他们派活儿,买来的东西我再挑选一番送去神殿。人多,捡的东西也多,总比就我和伙伴们去找要强。”   他瞅着霞的脸色,心里有些打鼓。   然而,霞却笑了,爱怜地伸手摸了摸猎毛茸茸的脑袋瓜。   猎这灵光一闪,最直接的受益人,远在数千年后的贞穹。。   现代,贞穹的“半山杂货铺”开分店啦!   咳咳……准确来说,是她盘下了隔壁的店面,重新挂了个招牌而已。   隔壁原本是钟柴所开的云上餐厅。   由于镇上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位钟老板被全镇“霸凌”了——这是钟老板自己向居委会告状的原话,可不是上荫里镇民说的。   要是问镇民,他们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总之,由于钟老板的个人原因。这家曾红极一时的餐厅最终惨淡收场。   钟柴带着一肚子委屈、不忿和怀才不遇退了租,离开了祇阳市。   贞穹得知后,便从原房东手里租下了这个门脸。她也没大兴土木装修,只是锁了二楼和后厨区域,在原本的大堂里摆上几排货架,就挂出了新招牌:半山特产铺。   目前,铺子里清一色是山货,种类虽不算丰富,但样样都是顶尖货色。   特产铺开张当天,贞穹就让鬼丑将她特意定做的几块醒目标价牌挂在了店外,吸引顾客眼球。   比如:   野生羊肚菌,1500元/斤   野生红菇,800元/斤   野生花菇,500元/斤   鬼丑挂好牌子,退后几步端详确认是正的,才罢手。只是她脸上仍不免带了些愁色:“店主,定这样的价钱……真能行吗?”   贞穹正悠闲地躺在杂货铺门口的躺椅上吃花生米,丢一粒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她反问:“让你去超市买的东西,买回来了吗?”   “都在这里了。”鬼丑从屋里拖出个纸箱。   “你自己对比看看。”贞穹示意。   鬼丑听话用箱子里的东西和特产铺里的干货相比较。   箱子里是贞穹让鬼丑去超市买的干蘑菇,各个品类都有一些,单独包装的。   统一的特点就是:颜色白净、个头硕大、朵形饱满。而自家铺子里的山货与之相比,只能说是又小又丑。说句其貌不扬都能算是恭维。   鬼丑一手抓一把,无辜地看向贞穹,意思很明显:这差距也太大了。   贞穹:“……”   她顺手丢了颗花生米过去:“不是让你比大小长相!是比香气,闻闻那个香!”   鬼丑修长的脖子一伸,花生米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她用两颗门牙衔住。舌头一卷,那颗经历风险的花生米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鬼丑嚼着意外投喂(?),仍然担心:“咱们的货是香很多,可超市里的只要几十块一斤。我们这价钱……”   贞穹又丢过去一颗花生米:“打住!开业大吉的日子别乌鸦嘴。你根本不懂城里人对‘田园牧歌’和‘山野土货’那种执着追求。”   鬼丑(嚼嚼嚼):噢……   安抚好(或者说用花生米堵住了)员工的嘴,贞穹重新在躺椅上瘫好。她肚子上放着个小碗,里面盛满了去皮的花生米,她不时摸一颗丢进嘴里。   躺椅旁的矮几上放着一盘带壳的红皮花生。盘子正中央,贞小寒正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颗比它脑袋小不了多少的花生,努力地用小手剥皮。每加工好一颗,它就使出吃奶的劲儿,像个铅球运动员般将花生米准确投进贞穹肚皮上的小碗里,供某位懒人取用。   小人儿一边哼哧哼哧地干活,一边嘴里还嘟囔:“十倍的市场差价算什么?她是没见过你那些未来将要响彻宇宙的奸商美名……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贞穹吃着小人儿劳动成果,也就不去反驳它好了。   当做没听到。   贞穹享受着小人儿的劳动成果,也就懒得反驳它了,只当没听见。   鬼丑来现代不久,虽然日常生活无碍,但她还不懂,很多商品只要冠上“农家”、“土”、“手工”、“纯野生”之类的头衔,价格翻上几番实在是常规操作。贞穹的定价,在这些高端山货特产里,其实只能算中上水平,已经很良心了。   正琢磨着呢,几个结伴游玩的年轻男女溜达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特产铺前那醒目的价牌。   “我去!什么蘑菇啊这是?镶金边了么?这么贵!”   “走走走,进去瞅瞅!开开眼!”   贞穹一把抓起小人儿丢进肚皮上的小碗里,手捧着小碗坐起来施施然往特产铺而去。   生意,这不就来了吗? [60]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0:大将军在点兵。   年轻的游客,原本并不在贞穹预设的目标客户群里。   但既然人都上门了,自然得好好招待。至于销售的话术和机变,是指望不上鬼丑的。   贞穹将鬼丑换到杂货铺那边去,自己招待年轻的客人们。   她笑眯眯地端着花生米,热情地让了一圈。   贞小寒正闷闷不乐地蹲在碗里,和花生米们挤作一团,小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   好在客人们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零食上,没人向碗里伸手,小人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还是气鼓鼓地扭着头,不看贞穹。   贞穹趁着自己抓花生米的工夫,顺手rua了一把小人儿头顶的软毛。   小人儿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这便算是和解了。   简单打过招呼,贞穹也不多作推销,由着他们自己在店里随意观看。   其实店里陈列的货品并不多,一目了然。   客人们便自顾自地小声讨论起来,浑然不知以贞老板的耳力,这点距离的窃窃私语跟在她耳边大声说话没什么区别。   “看起来……好像不太行啊,个头小,颜色还有点发黄。”   “你懂什么!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野生的!你以为都跟人工养殖似的膘肥体壮?在山里风餐露宿能长这样不错了!”   “哎,你这么一说,跟旁边那些人工的放一块儿比,确实感觉更……质朴耐看?”   “我觉得吧,老板敢在这种地段开价这么高,肯定有她的道理,有两把刷子。”   贞穹在一旁听得暗自挑眉。   好家伙,这届年轻人自我攻略的能力这么强的吗?是不是有点太好忽悠了?   几人中看起来最挑剔的那个男生终于开口问道:“老板,你这价格能少点吗?”   贞穹脸上笑容不变:“纯野生山货,明码实价,恕不还价哦。不过保证足斤足两。”   “纯野生?现在好多种植的都冒充野生来卖,老板你怎么保证货源地道?”   “因为就是我监督着在山里采的呀,”贞穹答得一脸坦然,“老乡们亲手采摘、自然晾晒的。”   跟商朝时代谈人工菌种培植?那不是开玩笑嘛!   “山上?难不成就是这片山里?”   贞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良心,嗯,很好,依旧金光闪闪,毫无负担。   她理所当然地回:“没错,就是这片山里长的,就近采购,货源绝对有保障。”   那问话的男生顿时嗤之以鼻。   “老板,这话你哄别人行,可骗不了我。谁不知道,这祇山一半是风景区,严禁游客采摘。另一半是贞氏家族的私产,外人别说进去采这么多蘑菇,就是想进去都难。”   其他几位原本已经快要自我攻略成功的同伴,闻言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贞穹却依然老神在在,丝毫不慌。   “老板,你怎么说?难不成你在这儿还有山头不成?”那男生带着几分调侃追问。   贞穹笑眯眯地点头:“是呀,我就姓贞,正好有这么大一片山头呢。”   客人们:“……”   贞穹还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要不要看看我的林权证?”   客人们连忙摇头摆手,正经人谁没事要看那个啊。   没能成功炫富,贞穹略感遗憾。她退而求其次,打开一大袋密封包装的羊肚菌,撑开袋口:“来,闻闻看。”   根本无需刻意深嗅,只需稍稍靠近,那股菌子独有的、浓郁而复杂的鲜香便霸道地钻入鼻腔,瞬间就能把人香得晕头转向。但凡闻到这味道的人,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几乎都是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富含多种氨基酸的极致鲜美的菌菇汤。   !!!   “这个也是1500一斤?”那挑剔的男生急急问道。   贞穹晃晃手指:“不是哦,这个呢,180一两。”   顿时,队伍的另一个难道喊:“这个便宜,买这个!”   他的朋友们:“……”   贞穹……贞穹笑得可开心了。   她就喜欢这样识货又智慧的客人。   她问:“要多少?”   被迫做了一次数学题的队伍最终还是决定购买。   那挑剔的男生就道:“你装装看,我看看体积。”   连最挑剔的人都果断下手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再犹豫。   你称一斤,我买八两。贞穹刚打开的那袋货,没一会儿就下去了小半袋。而那个最初最挑剔的男生,反而是买得最多的。   他们不仅现场购买,还主动添加了杂货铺的绿色软件好友,说好吃完了还会来回购。贞穹自然是喜闻乐见。   就这样,半山特产铺的生意算是红红火火地开了张。   高昂的价格非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勾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使他们走近店里,继而又被那真材实料的香气所征服,最终满载而归。   有时候赶上大型旅游团,店里一个人甚至忙不过来。   这天,贞穹又接了一个春花团。   团里的阿姨们个个精神矍铄,能量十足。拥有丰富厨艺经验和火眼金睛的她们,简直太喜欢贞穹店里的货品了。   一个团三十多人,又还要赶着去下一个景点,时间紧迫。加上陆陆续续还有些散客进店,场面一时间有些忙乱。贞穹甚至把对面民宿闲着的贞如期都临时叫来帮忙,才勉强应付过来。   就在这一片繁忙中,突然,一个年轻男人凄厉的嚎叫声划破了店内的和谐。   “撒手!撒开!你给我撒开啊啊啊……!”   他周围的人群瞬间散开,留出空地。只见那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新款品牌手机,而他的手腕上,赫然吊着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那狗死死咬住他的手腕,任凭他怎么甩动都不松口。   男人痛得龇牙咧嘴,挣扎不开,竟抬起腿就要去踹狗的腹部!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鬼丑动作更快,一记精准的侧踢,直接撞在男人抬起的膝盖侧面。   男人惨叫一声,瞬间失去平衡,带着狗子一起“噗通”跪摔在地。   即便如此,那只狗依然锲而不舍地叼着他的手腕。   鬼丑低喝一声:“黄七,放开!”   那狗子一听,立刻松嘴,摇着尾巴“呜呜”叫着,亲热地凑到鬼丑腿边蹭来蹭去,还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掉在地上的手机。   鬼丑单膝压住那个还想挣扎起身的男人,无视他口中“我要报警!”“你完了!”之类的无能狂怒。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只没有手机壳保护的手机,举起来,冷静地环视店内众人:“谁的手机?”   客人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这时,一位阿姨慌忙摸了摸自己的包,惊呼出声:“哎哟!是我的我的!什么时候不见的?!”   直到此时,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被狗咬的男人,竟是个小偷!   人赃并获,场面一度十分热闹,甚至都用不着贞穹出面主持,几位同团的阿姨你一言我一语,就已经把警给报了。   警察出警速度极快,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那个还在嗷嗷痛叫的小偷,喜提一副亮闪闪的“银手镯”,被两位警官一左一右带离了杂货铺。阿姨们因为赶时间,没有跟着去派出所,只在店里简单做了个笔录。   那只立下大功的小黄狗,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鬼丑身后,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失窃的那位阿姨伸手慈爱地摸了摸狗头,对贞穹说:“老板,你这狗子养得真不错,瞧这胖乎乎的,还这么通人性!今天可真多亏了它!”她说着,掏出手机就要扫墙上的付款码,“我给你转点钱,老板你买点好骨头,好好犒劳犒劳咱们的小功臣!”   贞穹哪里能让客人额外付钱。   连忙拦住:“阿姨您太客气了!您在店里遇到这种事,我们也有照看不周的责任。万幸没丢什么贵重东西就好,可不能再给钱。”   阿姨却执意要表达谢意。   贞穹哭笑不得,干脆一把捂住付款码:“阿姨您就放一百个心!我一定会好好犒劳……”   鬼丑提醒一句:“黄七。”   贞穹赶紧接上:“对对对!黄七立了大功,值得最好的大骨头!”   阿姨这才作罢,又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黄七,跟它说了声“拜拜”,这才离开。   出人意料的是,那黄七竟像是听懂了似的,两条后腿一蹬,人立起来,双爪笨拙地缩在胸前,似乎想模仿人类挥手告别的动作,可惜徒劳无功,只能“汪汪”叫了两声作为回应。   黄七送走阿姨,又乖巧地坐回鬼丑脚边,毛茸茸的尾巴还不时亲昵地扫过鬼丑的小腿。它吐着舌头,歪着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贞穹,模样憨态可掬。   贞穹看看黄七,又看看鬼丑,猜测问:“你养的?”   鬼丑:“唔……”   贞穹:“……”她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只小黄狗,贞穹是认识的。它是镇上有名的流浪狗之一,因为镇上游客多,吃的是“百家饭”,长得圆头圆脑,很是讨喜。不止它,镇上的流浪狗们大多都皮毛光滑,颜值不俗。   可让她想不通的是,鬼丑才来几天啊?怎么就连狗都养上了?而且这黄七,虽说平时为了讨食也会亲人,可也没见它对谁像对鬼丑这样唯命是从、形影不离啊?   这俩,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还被贞穹端在碗里的贞小寒似乎有些不耐烦,伸出小手哗啦哗啦地搅动着花生米,弄出些声响吸引注意。   贞穹低头看去,正好捕捉到小人儿脸上那副熟悉的“快问我,我什么都知道”的小骄傲表情。   “你知道怎么回事?”贞穹顺着它的话问。   小人儿立刻抱起胳膊,把头扭向一边,拿腔拿调地说:“哼,这镇上发生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但它的小眼神却还忍不住往贞穹这边瞟,明显是在等着被哄。   贞穹看得分明,心里好笑,知道这家伙估计还在为刚才的小别扭闹情绪,想让她哄,又拉不下脸来。   嗐,刚才不是都说好和解了嘛?   还没等贞穹对小人儿祭出“夸夸大法”,一旁的鬼丑倒是主动“招供”了。   原来,那棵“神树”下,游客们留下的贡品五花八门,其中有些是不能再回收售卖的熟食。负责处理这些贡品的鬼丑,根本舍不得把好好的食物扔掉。当她发现镇上有流浪狗之后,简直是喜出望外。那些品相尚可的食物,都被她仔细挑拣出来,喂给了这些小狗。   “我跟它们熟了,它们就跟着我。我说话,它们听得懂。今天铺子忙不过来候,叫来帮忙。”鬼丑言简意赅地总结,“吃老板的饭,做老板的事。”   等等,贞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它们?”意思是还不止黄七一个?   鬼丑点点头。   她张口,嘴里发出一段急促而富有节奏感的“呜呜汪汪”的狗叫声。   不一会儿,就听见店铺外传来一阵杂沓的声声音。   贞穹抬头一看,好家伙!杂货铺门口呼啦啦跑来一群狗子,品种各异,大小不一,看到鬼丑就兴奋地想往店里冲。   鬼丑立刻厉声喝止:“站外面!不许进来!也不许叫!”   狗子们齐刷刷地在门前的台阶上来了个急刹车,然后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歪着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店里张望,竟真的不吵不闹。   贞穹仔细一数,加上身边的黄七,不多不少,整整十二只!   鬼丑介绍:“黑大。”   台阶上那只体型最大的黑色狗子立刻“汪”地应了一声。   “花二。”   一只黑白花色相间的狗紧跟着应声。   “麻三……灰四……白五……红六……狼八……”   鬼丑每叫一个名字,就有一只狗子发出响亮的“汪”声作为回应,秩序井然。   贞穹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觉得有些恍惚。   她悄悄凑近碗里的小人儿,压低声音嘀咕:“乖乖……我怎么瞧着,这场面,有那么点儿像……大将军在点兵呢?” [61]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1:哦,你说那些绿松石啊?   贞小寒在一旁抱着胳膊,小鼻子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你家员工鬼丑的天赋技能点,可是点在‘统兵’上的?”   贞穹指着眼前那排蹲坐得还算整齐、眼神清澈的狗子,嘴角抽搐:“就这?你管这叫‘兵’?”   小人儿立刻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宝宝,我们要反对生物歧视!狗狗兵怎么就不是兵了?它们忠诚、勇敢、服从命令,哪一点不符合士兵的基本素养?”   贞穹:“……”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丑鬼:“老板,我喂它们用的都是神树底下那些贡品,一点都没浪费店里的粮食。”   贞穹倒不是心疼这点吃的,就是看着那一排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的狗头,感觉有点头痛。   鬼丑小心翼翼地补充:“其实……也不用真给它们发骨头。神树是老板的,神树的贡品自然也是老板的。它们吃了老板的东西,今天为店铺出点力,那是应该的!”   贞穹的沉默让鬼丑有些忐忑不安:“老板……?”   贞穹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你给它们当老大?”   鬼丑点头:“狗很有用的,好好教,可以帮铺子里办事。”   贞穹叹气:“既然养了,也别让它们总在外头风吹日晒了。特产铺子后面那个院子不是挺宽敞吗?养那儿吧。你自己给它们搭个像样点的狗窝。还有,别总喂那些高糖高盐的贡品了,对狗身体不好。”   “是!老板!”鬼丑顿时喜笑颜开,连忙保证,“它们一定会努力干活,看好铺子的!”说完,她还转身督促那群狗子:“快,谢谢老板!”   “汪汪汪!汪汪!”   狗子们齐声吠叫,声势浩大,震得贞穹耳朵嗡嗡响,下意识一哆嗦。   贞小寒见状,从碗里跳出来,三两步窜上货架,居高临下,对着狗群龇牙咧嘴,发出低低的、带着威胁的嘶嘶声。   狗子们虽然看不见它,但动物敏锐的直觉让它们瞬间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一个个立刻怂了,前肢伏地,屁股撅起,耳朵耷拉下来,甚至用爪子捂住眼睛,发出“呜呜呜”的叫声。   小人儿这才满意,傲娇地哼了一声,蹦跶回贞穹身边。   贞穹:“……”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鬼丑刚来时,话都不会说。   这才多久,她在这里发展出了自己的社交圈。   虽说是狗狗社交,但有社交就会有开销。   鬼丑现在的工资,贞穹设定的还是零呢。   想到这里,贞穹打开员工管理面板,调出鬼丑的资料页,在薪酬栏郑重地输入:30(地球日)生命值/月。   接着,她又拟了一份简单的劳动合同,递给一脸懵懂的鬼丑签字。“从今天起,你转正了。基本工资每月3000块,给你交五险一金,包吃包住。”   现在的贞穹,财大气粗,也不差这点钱和生命值。   至于通讯,鬼丑一来她就给配了电话手表,日常联系没问题。如果鬼丑以后想换手机,那就等她发了工资自己买。   搞定这位元老级员工,贞穹开始琢磨继续招人的事。   多了个特产铺子,至少得再请一个店员看着。   还要给外接仓库也得配个理货员,负责把要发往商朝的货品重新分装打包,同时把商朝来的东西检查分类,列出清单给她过目。这两个岗位相对简单,直接在店铺门口贴个招聘启事应该就能解决。   但真正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个职位。她急需招聘一位客服,把自己从繁琐的事务中解放出来。   客服,自然是跨时空对接的客服。   现在商朝那边的杂货铺也开张了,除了猎之外,其他土著居民的兑换请求也渐渐多了起来。   也许这些兑换频次在商时空看起来没什么,可是要知道,贞穹开的时空流速倍率是1:30。   这也就意味着,她每天需要处理的,相当于商朝一个月的客流量!每一个兑换请求,她都得亲自审核物品,判断价值,决定是否成交。   这活儿,目前连鬼丑都替不了她。   好在,她和十九约定了一些集中处理兑换的时间段,贞穹才能稍微喘口气。   这个客服岗位吧,说起来要求不高,就是个机械性的审核工作。但细究起来,门槛又高得离谱:   首先得是个“识货”的,要能辨认商朝人拿出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是山货、矿石居多,以后要是开了其他位面,天知道会冒出什么奇葩物品。而且,这岗位涉及杂货铺的核心机密,贞穹压根没打算招短期工,最好是能签“卖身契”的终生制员工。   终生客服,听起来多霸气。   其次,这人还得对货物的变现潜力做初步判断。比如,贞穹从不收容易腐烂的鲜货,容易压手里亏本。   再次,至少得知法懂法,确保杂货铺里绝不出现各类保护法名录里的违禁品。   你看看这要求,这能是普通客服吗?一个具备这种综合素质的人才,凭什么会甘心窝在一家小杂货铺里当一辈子客服?   贞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   她还是在两间铺子的门口都贴上了招聘启事。在客服岗位下面,特意用加粗字体详细罗列了那一长串“苛刻”的要求。   刚贴出去,就被对面民宿的老板贞如期看到了,对方凑过来瞅了半天,乐了:“姑,您这哪儿是招客服啊?您这是要招个能掌眼鉴宝的专家啊?”   贞穹苦笑,觉得贞如期这总结精辟到位了。她可不就是想找个能鉴宝的?但哪个真正的鉴宝专家,会屈尊来她这小庙呢?   她已经预感到,这次招聘之路,恐怕会异常漫长且坎坷。   要是能再来几个鬼丑这样的异时空来客就好了。   贞小寒一跃而起,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快醒醒,鬼丑只是个例外!不管在哪个位面,智慧生物交易可都是违法的。”   贞穹吃痛地“唔”了一声,揉了揉额角。   不过,说起来她有些好奇。鬼丑刚来时把她当做至高无上的神明,可她来了这么久,对现代社会和杂货铺有了基本了解,但待她的态度依然如旧。   贞穹刚刚翻员工资料时,发现她的忠诚度已经涨到了百分之百。   便叫来鬼丑,问出心中疑惑。   结果,鬼丑自己比贞穹还要困惑。   鬼丑突然被问,一脸茫然:“神明始终就是神明,您始终是您啊。”   她语气恳切,甚至突然俯身,行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极为郑重的跪礼,“鬼丑绝无二心,请您明鉴。是您带我见识这广阔天地,为我的族人带来生机,您的恩情,鬼丑倾尽一生也难以回报万一,唯愿常伴您左右,做您最忠诚的仆从。”   贞穹有些无奈,试图引导她:“难道你没发现吗?我和这里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些在商朝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在这个时空其实再平常不过了。”   鬼丑闻言,眼中的困惑反而更深了。“神明的手段怎会是平常?”她认真反驳,“那些盐、糖、药材在这里或许随处可见,但您依然是您。鬼丑明白,您执掌万千世界,在此地不过是短暂停留。这个世界看似有许多与您相似的人,但他们谁也没有您那样的神明伟力。”   这下贞穹终于明白,鬼丑的想法。   她想解释。   发现鬼丑的理解似乎也没有太大出入。   虚海族之于其他普通智慧生物,就是神明般的存在啊。   鬼丑还说:“我知道,您化身人间界的凡人,是修行。”   她甚至还笃定地点点头强调。   贞穹顿时语塞:“……”   看来当初为了在商朝行事方便而编造的那些说辞,鬼丑不仅全听了进去,更是深信不疑。   她忍不住抬手掩面,沉默片刻后才清了清嗓子,顺势换上了一副严肃的口吻:“知道了。刚才……是我对你的考验。”   鬼丑立刻紧张起来,屏息凝神。   贞穹努力扯出一个自以为足够“慈祥”的笑容,安抚道:“你做得很好,考核通过了。”   鬼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时,脸上是按捺不住的雀跃神情。   一直抱臂旁观的贞小寒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贞穹再次捂脸。   鬼丑都那么笃信她神明的身份了,她这个被奉在神坛上的人,似乎也不得不继续“端”着了。   不过鬼丑这番话,倒是有些点醒贞穹。   尽管跨时空杂货铺的经营如今也算蒸蒸日上,可她内心深处,仍习惯性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人”。   可,在大部分生物眼中,她这样的存在就是真正的神明啊。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碎裂,浑身说不出的轻松舒畅。   一时间,她只觉得热血奔涌,斗志昂扬,脑海中甚至浮现出征服星辰大海的壮阔蓝图。   当然,星辰大海眼下是遥不可及的,只有一堆琐碎的日常事务正等着她处理。   这时,鬼丑去而复返,恭敬地请示道:“神……老板,前些日子换来的那些绿色石头该如何处置?是否像之前的玉石籽料一样,堆在后院砌花坛?”   贞穹把自己的思绪从星辰大海里扯出来,她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些绿松石啊?砌花坛太招摇了,还是联系杨经理过来收走吧。” [62]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2:就两家店的店主,外人称呼也得带‘总’了?   联系了杨经理,得知他人在外地,贞穹只好与他约好时间,届时对方会亲自上门收货。   安排完这事,她一下子又陷入了无所事事的闲散状态。   午后微风拂过,店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飒飒作响,片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屋檐下那两只旧铜环被风牵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贞穹半眯着眼,慵懒地窝在杂货铺里,似睡非睡。   门前的街道却永远是热闹的。   梧桐树下,游人络绎不绝,脸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神情。有纯粹的好奇,也有虔诚的肃穆。   十多只花色各异的狗狗流连在两间店铺周围,它们或趴或卧,或悠闲地穿梭在行人脚边,用一双双清澈安静的眼睛,默默审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身影。   鬼丑一如往常地守着杂货铺的柜台,而另一位新招的员工展颜,则在旁边的特产铺里热情地招呼客人。   贞穹捧着笔记本电脑,深陷在她专属的旧躺椅里,偶尔心不在焉地处理一下屏幕上的信息。   “老板。”   贞穹抬眼,是新来的员工展颜。   这姑娘人如其名,笑起来特别好看。   每次见到她,贞穹都觉得心情莫名亮堂几分。   “我有个提议,您看行不行?”展颜说道。   “说说看。”贞穹放下电脑,稍稍坐直了身体。   说起这位新员工,确实让她惊喜。本来只是随意招的,看着外形口条都合适,工资也谈得来就签了合同。   哪知道……   展颜来了没几天,熟悉工作后,干的就远远不止是店员的活儿了。   她先是建议贞穹将特产铺冷铝合金货架换成木制架,又申请了一笔预算,买来些灯具和小摆件。经她一番巧手布置,原本平平无奇的特产铺,竟焕发出一种质朴又高级的质感。   接着,她进了一批礼盒。   这些礼盒体积庞大,内容物却装得巧妙,偏偏还能给人一种“物有所值”而非“华而不实”的错觉。   最后,她还主动联系快递公司谈下了合作,为店铺提供便捷的包邮服务。   这一通操作下来,贞穹确实花了不少钱,可月底一结算,总营业额竟硬生生上涨了近40%。   展颜刚来时,贞穹偶尔还会去店里“监工”。   每次去,都见她在忙。有客人时,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顾客,她永远笑脸相迎,那笑容比杨经理的职业性微笑更真挚暖心,就跟真真见到家里人一样。   没客人的时候她就坐在柜台前,挑蘑菇。   贞穹最开始以为她是在挑坏的,还想提醒她不会有坏的,通过神殿检测的物品,十九不会让这样损她颜面的事情发生。   后来等展颜找来才知道,她是在里面挑捡难得的大朵的,用她那准备的礼盒装了。   一盒200克,她敢让贞穹卖3000。   贞穹怀着一些不可名状的心思,定制了新的价目牌,上面加上:精品羊肚菌礼盒3000/盒。   问题是还真的有人买!   有客人因为这礼盒是限量的,不是时时都有,还有陶定金预定的。   当时,展颜什么反应呢?   她就笑盈盈地看着贞穹说:“老板,你看我这货理得怎么样?”   贞穹当然不吝夸奖。   展颜紧接着便说:“我听鬼……同事说,咱们仓库不大,货品也不算多。您看要是信得过我,仓库理货的活儿也交给我呗?反正您暂时还没招到专门的理货员。”她又认真地补充,“您放心,绝不会影响特产铺的工作,我可以利用晚上时间去仓库整理。您只需多给我开半个人的工资就行。”   招展颜的时候,贞穹给的基础工资和鬼丑一样,是3000。当然,是没有生命值的。   五险一金照常缴纳,住宿安排在特产铺后的小院,和贞穹、鬼丑一起吃自己煮的面条或点外卖。   再加半个人的工资,就是1500元。   贞穹加吗?   加!必须加!   “直接凑个整,给你开一万。”贞穹当即拍板,“特产铺主要由你负责。仓库理货,你和鬼丑排个班,轮流负责。另外,再给你开一份销售策划的工资。鬼丑也加,加1500。”   展颜是意外的,她盯着贞穹看了一会儿,随即就笑了:“贞老板,您是一个好老板。”   "好老板"也盯着她看。却并没从她脸上捕捉到预想中的“受宠若惊”或“肝脑涂地”之类的表情。   嗐,就只是个好老板?难道不算是慧眼识珠的好伯乐吗?   失望。   这个员工对客人那么热情周到,怎么到了她这个老板这里,就不知道多给点情绪价值呢?   这次见展颜又来主动找她,不知又想出了什么新点子。   展颜一笑,颊边梨涡更深了:“老板,那棵神树,我听说是您的?那您是不是拥有它的独立经营权?”   这还用问?   质疑过这件事的人,早就被全镇人“霸凌”到丢了铺子,离开祇阳。   贞穹:“你直说,什么事儿?”   鬼丑也从柜台里走出来,抱臂站在贞穹的身边。   严肃着一张脸,视线却没有从展颜身上离开过。   展颜先朝鬼丑友好地笑了笑,才对贞穹说:“老板,咱们开个网店吧!”   贞穹挠脸。   “这跟神树有什么关系,都哪儿跟哪儿?”   “老板,您都不知道这棵树在网上有多火吗?”展颜略显惊讶。   贞穹挑眉。她原以为热度过去后,官方会出面降温,然后像所有离奇事件一样不了了之。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展颜指向一个方向:“您看那个人。”   顺着她指的方向,只见一个戴着大黑帽子的人,正架着三脚架,专心致志地拍摄神树。   展颜解释道:“他是在直播神树。直播间里一直有人远程刷礼物‘拜树’。这钱让别人赚了,不如咱们自己来赚。”   “所以?”   “所以咱们开网店!在网上售卖‘代祭’服务,祭品就从您杂货铺里出。您可以收一笔服务费,再赚一笔货品费。我们执行代祭时,完全可以小心操作,不破坏祭品的外包装,撤下来后还能继续放在二手祭品箱里循环。一举三得!”   贞穹定定地看着展颜,没说话。   展颜继续劝说道:“老板,您不用怕麻烦。我们的‘代祭’服务也不用让网友随便选祭品,咱们就提前设计好几款不同价位的祭品套餐,让他们按需选择就行!”   贞穹果断摇头:“不行!”   “为什么?”   “公然搞封建迷信,你觉得这生意能做长久?”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了。展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杂货铺门前那个红彤彤的许愿摊,以及一边的二手祭品箱子。   贞穹:“……这不一样,那是群众自发的精神文化活动和情感寄托!”   展颜换了条思路继续劝说:“咱们开的网店,不止可以做代祭,也可以卖特产铺的商品,还能开发一系列神树和神树井的周边纪念品来卖。”   若是放在以前,贞穹或许会心动。但如今她清楚,神树衍生的收入无法计入跨时空兑换法则,意味着她无法从中获得生命值。   展颜的建议很好,确实能赚钱,但与她需要投入的精力相比,性价比太低。一句话,不划算。   于是,贞穹再次拒绝,只同意了开发神树周边纪念品这一条建议。   展颜不死心,还想再劝。   贞穹却站起身,径直朝后院走去:“你们看着店,我去睡午觉。”   展颜在她身后喊道:“老板,睡什么觉啊,赚钱事大啊!”   那情景,又活像贞穹是个不求上进的昏君,而忠臣正苦口婆心痛心疾首地追着进言:“陛下,江山社稷为重啊!”   又?   她为什么要说又?   贞穹头也不回,只潇洒地摆了摆手。   展颜一肚子话被堵了回去,哽在喉咙里,不舒服地呛咳了几声。   “穹总。”   一声清亮干练的女音夹杂在咳嗽声中传来。   声音源自店外。展颜看见一位身着灰色职业套装、左手提着电脑包、右手拿着文件夹的女士站在那里。   鬼丑点头致意:“庭助理。”   展颜见状也赶忙打招呼。   庭波向她们微微颔首。   另一边,刚走开的贞穹又折返回来。   庭波将电脑包挎在手腕上,双手递上文件夹。   “穹总,您要的人,我按您的要求筛选了一些。您要是看着有合适的,我来安排面试。”   贞穹又回到了她的摇椅上。   文件很厚,好几十张简历。   贞穹翻开第一份,简历主人还是一位硕士,本硕皆毕业于国内知名学府。她甚至不用看后面的,就直接抬头问:“这些人?都是自愿的?”   “是的,全是主动投递,自愿的。”庭波肯定地回答。   之前贞穹一直招不到合适的客服,便让助理庭波帮忙想办法介绍些人选,于是才有了眼前这一幕。但这个结果还是让她有些诧异,尽管她开出的薪酬颇具吸引力,也不至于让这么多高材生蜂拥而至吧?   她继续翻阅着厚厚的简历。   这时,展颜悄悄拉了一把身边的鬼丑……没拉动。   鬼丑睨了她一眼。   展颜压低声音:“旁边说两句?”   鬼丑这才勉为其难地跟着向旁边挪了两步。   展颜无视鬼丑的冷脸,凑近了小声问:“怎么就叫上‘穹总’了?现在咱这三线城市都这么卷了吗?就两家店的店主,外人称呼也得带‘总’了?”   鬼丑:“……”   展颜完全没读懂鬼丑眼神里的复杂意味,自顾自地嘀咕:“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没叫老板‘总’,老板才不同意我开网店的提议?”   鬼丑:“……”   她默默地又侧身挪开两步,用行动表达了“不想和这个人站得太近”的意愿。 [63]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3:面试   千里之外的北府城,一座静谧的四合院内。   凌简文结束了今天的直播,习惯性地点开“历史搬运工”的账号主页。   两个视频孤零零地在哪里摆着。   并没有新的更新。   他心里清楚,要拍出那种水准的作品,从造景、服装、选角到剧本,无一不需极致打磨。   这个账号的皮下即使是一个团队,也不可能高频率出作品更新。   他退出来,漫无目的地刷着其他视频,又一次刷到了“祇阳神树”的内容。   网上传言这棵树是一夜之间长成了百岁古木的模样。   听听,这像人话吗?   早有科普节目指出这是景点的营销手段,可不少人坚称不信,甚至还晒出自己去旅游时同地点同角度的照片为证,说那里以前根本没有树。   说得也很像那么回事儿。   虚虚实实,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此刻看到神树和旁边的井开始售卖冰箱贴、小镜子之类的周边,他更觉得这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了。   正准备关掉电脑,屏幕右下角连同手机屏幕却突然同时弹出一连串新闻推送。   凌简文快速浏览。   有八篇甲骨文破译相关的研究论文同时问世。   这本是学术界的寻常事,每年都有,不足为奇。   关键是:“同时”问世。   这些论文的一作都是也并不是业界能够叫得上名号的学者。   新闻上说,全是一水三十岁以下的“小年轻”。   不仅如此,更让人跌眼镜的是。   那些名字,摆在一起的效果。   贞宴X……贞如X……贞姜X……贞好X……   没有一个不是姓贞的。   不是。   这些姓贞的和甲骨文特别有缘还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们杀到了甲骨文老窝把甲骨文一锅端回他们贞家了?   继续看新闻。   原来他们都来自一个叫做“甲骨文专项研究实验室”的机构。   这个机构还很新,问世不过几个月。   凌简文有点印象,当时也有新闻来着。   国内研究古文字的团队并不少,他当时也没有在意,看过就过了。   然而,就是现在,一个并不让人在意的新机构,短时间内竟拿出了如此重量级的成果。   凌简文搜索了一下这个实验室,发现它并无官方背景,而是由“贞氏集团”全资赞助。   “贞氏集团……”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再去看网上的舆论,不但学术圈的在转载感慨新生代学者的学术能力,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更是炸开了锅。   比起关注那些晦涩的甲骨文推演过程,他们更热衷于那些人人都能上桌讨论的娱乐性强的元素。   【别人的家族聚会研究甲骨文,我家的家族聚会比孩子比车子房子。唉,这差距……】   【楼上别哭,别人的二十八岁已经拥有了名留青史的成绩,我的二十八岁还在每顿研究外卖劵哪家更划算,羊水的分水岭,我是翻不过去了。】   【不是,新闻上,就这么水灵灵地写“贞氏集团”吗,这是什么土财主视角,是不是有点尬?】   【回楼上,不是你一个人这么想。我去查完资料回来了,人家真的就叫这个民。小说里的“X氏”企业原来是真的存在!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这样的名字,同款尴尬。】   【贞氏是家族企业发展起来的,到现在也是家族成员共同持股。他们起家的时候估计也没有想过几十年后会出现一种文化现象叫做“霸总小说”。】   【祇阳贞氏,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会懂的。】   “祇阳啊……”凌简文自言自语,“又是祇阳。”   这时,智能手表传来震动,是他设定的循环闹钟响了。   他按掉闹钟,关闭电脑,起身拉开门快步走到院子中央,气沉丹田,朝着一扇房门高喊:“吃……饭……啦!哥——!”   院内一片寂静。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喊第二声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正是他的同胞哥哥凌简生。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外搭柔软的浅卡其色针织开衫,下身是宽松的麻灰色裤子,一身打扮温和闲适。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凌简文的眼神冷凝,与穿着营造的柔和感截然不同。   凌简文干笑两声:“嘿嘿,怕你没听到嘛。”他像只粘人的大狗,立刻凑到哥哥身边,絮絮叨叨:“快走快走,猜猜周嫂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跟你说,今天直播鉴宝又碰上个冤大头,花二十万从朋友那儿买了块注胶的石头当翡翠,哈哈哈,这交的什么朋友啊……”   凌简生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扶着墙壁,慢慢向前挪步。走到走廊转角处,他左脚突然一软,身体猛地趔趄了一下。   跟在他身旁的凌简文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手臂微动,却在瞬间停顿后,硬生生止住了搀扶的动作,重新站直。   凌简生在脚软的瞬间,迅速用双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他就那样靠在转角处,微微喘息。   凌简文也陪着他停下,嘴里依旧不停地说着直播、网络八卦,仿佛刚才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休息片刻,凌简生再次扶墙,继续缓慢地向外移动。   凌简文依旧亦步亦趋,嘴上换了个话题:“我又刷到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棵神树了,都开始卖周边了,居然还有人坚信不是营销……”   等兄弟俩终于在餐厅坐下,已是好几分钟之后。今晚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凌简文主动给哥哥盛了一碗汤,又舀好自己的,端起来闻了闻,夸张地说:“好香啊,哥你快尝尝。”   在弟弟的目光注视下,凌简生端起了汤碗。可碗还没送到嘴边,他又放下,在碗底即将接触桌面时,手腕却莫名一偏,碗里的热汤顿时泼洒出来。   凌简文动作极快,一把拉开哥哥的手,汤汁溅在桌面上,所幸没有烫到。他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挤眉弄眼地说:“哥,看到没?我这速度,快如闪电!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的狗命可就……咳咳,怎么说我也算挽救了你珍贵的双手吧?打算怎么谢我?”   凌简生先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放在腿上,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你要什么感谢?”   凌简文立刻来了精神:“我看上你书房博古架上那个青铜爵了!虽然是仿品,但那做工真绝了。我最近迷上铜器了。”   “可以,给你。”凌简生答应得很干脆。   “这么大方?”凌简文反而不敢相信了,眼珠一转,改口道,“不行,我得换一个条件。”   凌简生不再看他,视线转向桌上的菜肴。   凌简文拿起一个勺子,塞到哥哥手里:“用这个喝,稳当,不怕洒。”   凌简生抬眼又看了他一下。   “看我这个弟弟多贴心?”凌简文邀功似的说。   凌简生舀了一勺汤喝下,在弟弟眼巴巴的注视下,再次开口:“换什么?”   “我要你陪我出去玩!”凌简文脱口而出。   “……”凌简生沉默。   “不管,这是感谢费,你不能赖账!”   “……想去哪里?”凌简生似乎妥协了。   凌简文完全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哪里就有想法。脑中闪过还留在大脑皮层的信息,他脱口:“祇阳!我们去祇阳。”   有了具体的地方,接下来的话就容易得多:“最近祇阳挺火的。而且姐姐最近好像因为工作也在祇阳,我们可以顺道去看姐姐。祇阳还有祇山,听说风景非常不错。”   “你……让我去爬山?”凌简生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傻瓜。   凌简文一脸“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豪迈:“这有什么?你要是爬不动,大不了我背你上去!”   “……”   “哥,你不用心疼我。实在不行,就叫上图索一起,苦一苦我哥们。”   凌简生:“……”   -   杂货铺。   贞穹正在准备面试。   面试地点就是特产铺二楼。也好叫应聘者们提前知道以后的真实办公环境是怎么样的。   为了这次面试,贞穹还特意买了一套办公桌椅回来。   即便如此,那里也简陋得很。   面试者们会在楼下侯场。   因为是分批次通知的时间,同时侯场的人并不多。   而现在,楼下候场的两位显然相识,且关系不错,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被楼上的贞穹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还真是杂货铺客服啊?这杂货铺看起来很普通啊,也没什么特别。”   “谁说不是呢,我现在都有点后悔来了。当时看到是集团直发的招聘通知,还以为这个岗位有什么玄机,结果……”   “说不定就是上层搞的什么服从性测试呢。唉,真想现在就走,完全不想当资本游戏里的NPC。”   “先别急,我倒觉得,搞得这么正式,不像你想的那样。”另一位脑回路清奇,“没准儿是暗中选婿呢!”   “……你脑洞收一收行不行?这次来面试的女同事也不少。”   “谁规定穹总就一定喜欢异性了?”   贞穹:“……”   这就是庭波说的“全是自愿”?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给庭波发了条消息:让楼下那两位可以直接回去了,无需参加面试。 [64]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4:我不差钱。   正如贞穹所料,像那两位被请退的应聘者一样心思活络的人,绝非少数。   这些经由庭波筛选而来的候选人,简历上的硬性条件个个亮眼,名校背景、相关经验一应俱全。   然而,他们之中许多人,似乎都怀揣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期待,将这杂货铺视作某种通往更大机遇的跳板或幌子,笃定背后必有利可图。   可一旦亲身踏入这间铺子,亲眼见到货架上的寻常杂货,以及后院踏着小碎步的马儿,以及前街那些花花土狗,幻想便瞬间破灭,心思浮动,打起了退堂鼓。   即便他们能将这份失望掩饰得再好,面试交谈间那些微妙的语气停顿、游移不定的眼神,以及不经意流露出的审视与权衡,都逃不过贞穹的感知。   面试是双向选择,贞穹理解,她并不强求。   面试进行了许久,贞穹才终于遇到一位对岗位本身表现出强烈兴趣的姑娘。   这姑娘谈吐从容,博闻强记,虽未在某个特定领域有极深的钻研,但知识面广阔,思维敏捷,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求知欲。   贞穹看中的正是这份潜力。   她相信,只要岗位有需要,这姑娘定能通过快速自学掌握新技能。   从长远来看,贞穹开出两万一个月的薪酬,对于这样一位具备成长潜力的员工,并不算亏。   正好,这份薪酬也是姑娘看中的地方。   以她刚毕业不久的经验,在祇阳这样的地方,确实很难找到待遇更好的工作。   面试接近尾声,气氛融洽。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贞老板,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为什么一个客服岗位,会有这么高的薪酬呢?”   “因为这个岗位的要求比普通客服更高,而工作环境,如你所见,可能远不如写字楼舒适体面。我要想吸引并留住合适的人,在薪酬上就必须具备足够的竞争力。”贞穹耐心解释。   “工作环境我理解……”姑娘略微迟疑,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我想确认一下,劳动合同是和贞氏集团签署吗?”   听到这个问题,贞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次面试大概率又要黄了。   “不,是直接与这间杂货铺签约。”她如实相告。   姑娘最后说了抱歉。   贞穹能理解,高薪固然诱人,但从长远职业发展看,一份大公司的履历无疑是更优质的跳板。杂货铺的合同,给不了这份光环。   事后,庭波向贞穹致歉,认为是自己筛选不力。   贞穹摆摆手:“不怪你。我早知道这个客服岗位不会招聘得太顺利。”   但凡对职业发展有些想法和追求的,谁会甘心长久待在这个小镇杂货铺里呢?无论是通过集团直聘渠道来的,还是经由家族内部推荐的,结果都一样。   尤其是那些姓贞的面试者,多半是碍于家族长辈的压力前来应付。他们表面礼貌周到,笑容无可挑剔,但贞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客气之下“走个过场”的敷衍心态。   在这群人中,她甚至意外地看到了贞宴昙。   这位族兄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顺势翘起二郎腿,姿态摆得十足嚣张。   “穹总。”他倒是用了尊称,随即开门见山,“我就直说了。我有自己的事业,对你们这兴师动众招聘的客服岗位毫无兴趣。是家里非逼着我来的。”   贞穹:“……”   她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贞宴昙愣了一下,站起身,看着贞穹,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迟疑地朝门口挪去。在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试探着问:“我真走了?”   贞穹再次将手向前伸了伸,示意他速度离开。   贞宴昙这才带着一脸“就这么简单?”的表情下了楼。   贞穹心下无语:难不成他还以为,我会像他一样,不针锋相对几句就浑身不自在?   贞宴昙是今天的倒数第二位面试者。全部面试结束后,毫不意外,贞穹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她有些疲惫地走下楼。   一看,嚯!好多人。   等待结果的庭波自然在场。令人意外的是,贞宴昙这家伙居然没走,只是远远地站在离庭波几丈开外的地方,庭波稍有动作,他就像只被惊动的猫一样,瞬间绷紧身体,戒备起来。   原本约好下午来的杨经理提前到了,正和庭波在一起闲聊。   此外,店里还有两位陌生来客。   那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另一个则站在身后扶着轮椅。他们停留在杂货铺门前,并未购物,坐着的那个正抬头端详屋檐下随风轻响的旧铜环,站着的那个则探着脖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挂在墙面上用作装饰的一对提梁卣。   而鬼丑,早已走出了柜台,双臂环抱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锁定着这两位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   贞宴昙此刻正凑在那个站着的年轻男人身边,笑着低声说些什么,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庭波的方向。   贞穹没有多管。   招呼道:“杨经理,久等了。”   杨经理身高腿长,坐在杂货铺的木头板凳上,姿态僵硬,局促得活像正在被罚坐。   杨经理如同见到救星,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无比亲切和煦的笑容:“穹总,您忙完了?”   贞穹挑眉。   哟,称呼都换了?   没人注意的角落,展颜的嘴巴窝成了O形。   关于绿松石的相关事宜,两人已在电话里沟通得差不多。贞穹无意多言,简单寒暄两句后便对杨经理说:“料子都在楼上,请跟我来。”   路过鬼丑时,鬼丑问好:“老板。”   这一声“老板”立刻引起了那位探头探脑的男人的注意。他马上出声:“您好!您就是这家铺子的老板?我想请问一下,墙上那两只提梁铜卣,能否让我上手仔细看看?”   贞穹闻声望去,这才认出,眼前这人她认识。   正是那位知名的网络主播“剑阁闻铃”。说起来,她那个“历史搬运工”的账号能获得第一波巨大流量,还全靠这个人。   没错,杂货铺外一坐一站的两个年轻男人,正是凌简文和凌简生兄弟俩。   剑阁闻铃,也就是凌简文还在解释:“刚才这位店员说这不是商品,不让触碰。但我看着它们非常特别,想跟您商量一下,如果价格合适,我希望能买下这两只铜卣。”   贞穹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不卖!”   凌简文脸上难掩失望:“那……能否告知,您是从什么渠道得到它们的吗?”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您刚才还说这不是商品,怎么又扯上商业机密了?”   “不是商品,就不能是机密了吗?”   凌简文被噎了一下,仍不死心:“老板,您再考虑考虑?只要您愿意割爱,价格一定让您满意。”   一旁的杨经理见状,笑着打圆场,目光也投向那对提梁卣:“仔细一看,这两件器物确实有种独特古朴的美感。恕我眼拙,这难道是……古董?”   “怎么可能!”贞穹一口否定,“就是做工比较精细的仿古工艺品,放在店里当个摆设而已。”   “哦哦,原来如此。”杨经理露出一副受教的表情。想想也是,若真是古董,怎么可能如此随意地陈列在人来人往的店铺里。   凌简文听着两人的对话,仍不甘心地追问:“这位……穹总?真不再考虑一下?”   贞穹:“……”   她是想卖的,但不能卖给这个人。   于是她说:“我不差钱。”   无语的人轮到了凌简文。   杨经理在一旁笑着帮腔:“哈哈哈,穹总确实不差这几个钱。哥们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凌简文却也没有就此放弃,道:“那也没有谁会嫌钱多是吧?”   贞穹几乎要佩服起他的执着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轮椅上的凌简生忽然开口,声音清润:“无意冒犯,但方才听闻二位谈及绿松石。在下对这些还算略有研究,或许可以帮……穹总一同掌掌眼?”   他话音刚落,贞穹尚未回应,杨经理先警惕地看了过去。   几人一直堵在门口也确实不像话,绿松石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贞穹索性将众人都请进屋内。让凌简文亲眼见识一下她的家底也好,或许就能让他打消对那两件“工艺品”的念想。   然而,凌简文有没有被她的富有震慑到尚未可知,杨经理却先一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前往存放绿松石的库房,必须经过那个新砌不久的花坛。   只见杨经理先是随意瞟了那个方向一眼,转过头,不到一秒,又重新甩头回去,随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的动作,引起的凌家兄弟俩的注意,随她视线看过去。   只见那花坛外沿都是用石头砌的,只是其中有些石头看着并不普通。   它们颜色润白,皮壳洒金带红,那是……   杨经理几乎是嗷嗷叫着扑向花坛……的边缘,不敢置信:“穹总……这……这些是?”   贞穹面不改色,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你眼花了,不是你想的那个。”   杨经理(蛋花眼):“穹总,您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   还有个两三章就会进入下一个位面。 [65]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5:每月30地球纪日   贞穹看着杨经理那副恨不得把花坛抠下来带回家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杨经理,行行好,你可别抠了,放过我那‘平平无奇’的可怜花坛吧!”   杨经理闻声站直了身体,可一只手还恋恋不舍地在花坛边沿反复摩挲,痛心疾首地感慨:“您管这叫‘平平无奇’?这要是平平无奇,我那库房里的料子简直没眼看了!”   凌简文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压低声音对他哥哥惊叹:“哥,那是……”话未说完,便被凌简生一个眼神制止了。凌简文只得咂咂嘴,小声嘀咕:“只听说早年信息不发达的时候,新疆有老乡拿玉石砌猪圈、垒院墙,现实中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遭……”   贞穹只当没听见,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   直到一行人转移到仓库,杨经理还像祥林嫂似的:“穹总啊,咱们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您的……风格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可每一次,您都还是能给我全新的、巨大的震撼。”   “我?什么风格?”   杨经理斟酌着用词:“大概是……富而不自知?”   贞穹失笑:“我知道啊,我又不傻,不然我敢这么随心所欲?”   杨经理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是我冒昧了。”又道,“您那……花坛要是什么时候看得不爽利了,想换换新花样,您可一定要记得小杨啊。”   “到时候再说吧。”   原以为有了前院花坛的珠玉在前,再看什么都能平常心了……才怪!   仓库里那两块比石墩还大的绿松原石,在杂乱的环境中愈发显得夺目。皮壳薄的地方,清晰透出内里高瓷高蓝的质地,几乎不见铁线。这正是顶级绿松石才有的品相。   市面上打着“高瓷蓝”名号的绿松看似不贵,实则多是优化处理过或瓷度不足的货色。天然能达到这种颜色、瓷度,且块头如此硕大的素料,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收藏级珍品。   杨经理和凌简文立刻化身绕柱之蝇,围着两块原石啧啧称奇。   凌简生却并未上前,他操控轮椅,安静地移至贞穹身侧,仰头轻叹:“穹总的‘富而不自知’,今日确实令人大开眼界,深感震撼。”   “不去看看?”她记得这人说是来帮她掌眼的?   凌简生笑着摇头:“先前是在下冒昧了,这样极品收藏级的料子,根本不需要多言。但凡懂一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高下。”   “这位……”   “鄙人姓凌。”   “凌先生懂很多嘛,是做这一行的?”   “也不算,”凌简生再次摇头,语气平和,“家母那边经营着几间老当铺,我从小在铺子里混大,听得多了,见得也就多了。”   “原来如此。”贞穹了然。   东西是毋庸置疑的好东西,价格也没有太多扯皮的空间。正好庭波也在,后续的交接细节自有她负责,贞穹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你……你弄的这些东西?”   贞穹一看,是贞宴昙。   她唬一跳:“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一直都在啊。”贞宴昙有些暴躁,转而又提醒凌简文,“剑阁老师,你答应过我要和我合影的……”   完全忘了这件事这个人的凌简文:“……”   打发完偶遇的小粉丝,凌简文立刻重拾初心,继续和贞穹攀谈,目标依旧是那对提梁卣:“我现在总算知道您有多不差钱了。”他先是感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不差钱的人,总会缺些别的吧?不如说出来听听,或许我们还能再谈谈?”   贞穹被他这锲而不舍的精神逗乐了,半开玩笑地随口应道:“我倒是真缺……店里缺个客服,你能给我找来?”   “客服?”凌简文一愣,“什么样的?”   “店铺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呢。”   凌简文动作麻利地跑出去看,又飞快地跑回来,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发亮:“我有一个绝佳人选!”   贞穹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凌简文一把拉过轮椅上的兄长,热情推销:“我哥!我哥特别合适!正好他现在是……呃,居家休养状态。”他指着凌简生,“从小在当铺里练就的火眼金睛,学霸,保送上的名校,学习能力您绝对放心!性格更是没得说,情绪极其稳定,做客服绝对不会得罪客户!”   贞穹:“……”   凌简生:“……”   见贞穹没反应,凌简文急了,竟一把将凌简生从轮椅上扯起来:“他腿没事儿!坐轮椅就是为了省力气!”还不住催促凌简生,“哥,你快走两步给穹总看看!证明一下!”   贞穹看得目瞪口呆。   凌简生则是一脸无奈。   最终,在傻弟弟殷切(且丢人)的目光催促下,凌简生只得无奈地熟练折叠起轮椅,单手拎着,稳稳站立,用行动证明自己生活完全可以自理。   凌简文还在卖力吆喝:“而且您看啊,穹总,我哥站起来是不是更帅了?您哪天要是不需要客服了,他还能给您当个门面担当!”   贞穹终于忍不住扶额:“……就为了那俩铜器,你连亲哥都卖?”   “这怎么能叫卖呢!这是给他找一份有前途的好工作!”凌简文义正辞严。   抛开这近乎荒唐的推销场面,贞穹冷静下来一想,凌简生的条件确实符合要求。只是这兄弟俩的家境一看便知优渥,她开出的高薪恐怕难以形成长久的吸引力。   她对还在胡搅蛮缠的凌简文正色道:“凌先生,我这个岗位可不是给公子哥玩票的。我招的是长期工,最好是能稳定下来的,合同至少签10年,合同期内,受雇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解除约定。”   “10年……”凌简文脸上的兴奋之色骤然褪去,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要是真能让我哥在这个岗位上安安稳稳工作10年……我倒贴钱都愿意。”   尽管他声音很小,贞穹还是听见了。她没有深究这话里的深意,只是淡淡道:“回去吧,也不必再拿我消遣了。”   凌简文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耷拉着脑袋。   “唉……”终究是凌简生轻叹一声,伸手扶正了弟弟的肩膀,将折叠好的轮椅递到他手里,然后转向贞穹:“穹总,请问您要求长期雇佣,是因为这个岗位需要长时间的技能积累和经验沉淀?还是因为……工作内容涉及某些机密,需要极高的人员稳定性?”   真是个敏锐至极的人。贞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凌简生继续坦然道:“如果是因为后者,我想您可以考虑让我试一试。不瞒您说,我时日无多。”他说这话时,脸上并无阴霾,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在您找到真正符合心意的长期人选之前,我可以为您应急。您招聘启事上列出的所有要求,我都符合。”   贞穹直接问道:“什么病?”   “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目前……无有效治疗方法。最多,也就还有一年吧。”他语气依旧平淡。   “这……”一旁的杨经理听得汗都下来了,忍不住插嘴,“凌先生,既然如此,您更该好好休养才是,何至于为了令弟的爱好,把自己仅剩的时间都搭进去呢?”   他看则对兄弟像在看什么奇怪生物。   凌简文没好气地白了杨经理一眼。   凌简生却轻笑一声,解释道:“杨经理误会了。我弟弟刚才是在和穹总开玩笑。我们此行,是因为他在网上看到传闻,说祇阳神树周围的自然环境对身体有益,特意带我过来休养。实地感受后,发现这里的环境确实与众不同,越靠近神树,感觉越是舒适。我们问过对面的民宿,房间已经预订到明年了。他本就打算在这附近为我寻个长租的地方,正好看到穹总您这里包住宿……”   杨经理这才恍然大悟,连连道歉:“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抱歉抱歉。”   贞穹沉吟片刻,看向凌简生:“原则上,我可以雇佣你。但你们确实需要想清楚。”   凌简文一听有戏,立刻恢复了些精神,连珠炮似的发问:“这客服工作累不累?需要长时间站着吗?一天工作几小时?万一……我是说万一,因为身体客观原因偶尔有点小失误,会有什么后果?工作餐什么标准?允许员工自己带饭吗?”   “简文……”凌简生轻声制止弟弟。   贞穹抬手表示无妨,回答道:“这些具体的细节,你们可以一会儿去隔壁特产铺找我的员工展颜详细咨询。确实需要你们慎重考虑。另外,如果他决定入职,我需要他的伴侣,或者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直系亲属,签署一份关于他入职的知情同意书。同意书上必须明确注明,他本人及其家庭,已充分了解这份工作的内容、性质和作息安排,并自愿同意他接受这份工作。”   凌简生闻言,神色平静地回答:“我没有伴侣。我的父母一向尊重我们兄弟的人生选择,他们目前都在外地。如果需要,我可以请他们签署后传真过来。”   “那很好。”贞穹点了点头,问了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凌先生,你的梦想是什么?”   凌简生明显愣了一下:“梦想?这……和现在的工作有关吗?”   贞穹半真半假地说:“只是随口一问。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需要为你做更长期的职业规划时,会用得上。”   凌简生垂眸思索片刻:“以前身体健康、衣食富足的时候,好像没什么特别渴望的东西。直到病了以后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我还没有看够。我希望能走得更远一些,去看看那些藏在世界角落里,不为人知的风景。”   这个回答让贞穹还算满意,至少不是一个毫无定数的人。   第二天清晨,兄弟俩来得比杂货铺开门营业的时间还要早。   贞穹睡眼惺忪地拉开门,看到等在晨雾中的两道身影,也没多废话,直接将庭波早已备好的劳动合同递了过去。   “仔细看看吧,如果没问题就签字,一式两份。”   兄弟俩于是就在杂货铺门前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借着清晨的天光,逐字逐句地阅读合同条款。确认无误后,凌简生拿起笔,在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杂货铺的正式员工了。”贞穹接过一份合同,随即又递出另外一页文件,“这是补充协议,仅供你个人阅读。”   凌简文立刻识趣地站起身:“我去隔壁特产铺逛逛。”   补充协议不长,凌简生很快看完,但其中一条让他忍不住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劳动合同里标明的月薪是两万元。但在这份福利补充协议里,却提到一项特殊福利——‘每月30地球纪日’。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贞穹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就是字面上你所理解的意思。” [66]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6:十九声震四野。 “谁敢动我!”   凌简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贞穹身上,似乎在等待更详尽的解释。   然而,这已是贞穹能给予的全部答案。   笔在指尖轻盈旋转,凌简生抬眼:“如果……我不签这份补充协议呢?毕竟,对于一个客服岗位而言,两万元的月薪已经足够优厚。”   贞穹;“你不签这份补充协议,则视为你无法胜任这份工作的核心要求,劳动合同自动失效。”她的指尖落在补充协议的某一条款上,轻轻一点,着重强调,“并且,这份补充协议与主合同互为依存。在未来的任何时间,一旦劳动合同失效,所有以‘薪资福利’形式发放但尚未使用的特殊权益,将被全部收回。”   她嗓音轻柔,说着一点儿也没有威胁力的威胁话语:“此外,不要试图泄露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机密。否则,后果……”   凌简生闻言失笑,反而不再犹豫,提笔在补充协议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法律会制裁我。”   “不。”贞穹摇了摇头,她还是那般的玩笑语气,笑容开朗,语气轻巧,“我不缺那点赔偿金,法律制裁不了你什么。”她微笑着注视他,一字一句道,“但我可以。相信我,那会比任何法律程序……有趣得多。”   她接过签署完毕的协议,目光略一扫过,随即郑重地伸出右手:“地球·2025·A时空·凌简生,欢迎加入半山杂货铺。从现在起,你便是杂货铺的正式员工,职务,店员二号。”   这番台词带着十足的中二气息,但这既是员工信息录入的必要仪式,也是她从商城购买的特殊保密道具完成契约所需的步骤。   凌简生显然是见过风浪的人,面对如此情境,脸上未见半分异色,只是随意地伸手与她相握,甚至带着些许调侃:“穹总业余也喜欢逛漫展吗?我弟弟他……”话未说完,他陡然惊愕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那是什么?”   贞穹没有回答,只是稍稍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防止他在仪式完成前挣脱。   只见两人交握的双手之上,一圈圈蓝色的光纹急速流转、闪烁。更准确地说,那光芒正从贞穹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递、烙印至凌简生的手上。   凌简生的视线顺着光纹溯源而上,看向贞穹,却见她面色肃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有点点蓝光闪烁,宛如蕴藏着一片微缩的璀璨星河。   贞穹原以为他会退缩,没想到,凌简生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凑近了半步,仿佛要更深入地看清她眼中的异象。   胆子倒是不小。   仪式完成,贞穹松开了手。   “刚才那是……”凌简生刚要发问,目光却被悄然出现在贞穹肩头的小小身影吸引,再次愣住。   贞穹微微一笑:“介绍一下,我的伙伴,贞小寒。”   那小人儿双手抱胸,老成持重地开口:“店员二号,你好。以后要尽心为杂货铺工作,我很看好你。”   “你……好?”凌简生下意识地抬手,友好地挥了挥,“谢谢您的看重?贞……”   小人儿骄傲地挺起小小的胸脯:“请称呼我,神侍大人。”   “……谢谢神侍大人?”凌简生从善如流。   小人儿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模样依旧严肃。   贞穹观察着新员工,除了眼神略显涣散之外,状态似乎尚可,便问道:“你想现在就开始工作,还是明天正式上岗?工资从你实际开始工作的那天计算。”   凌简生双手覆面,用力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才道:“我想……先借用一下卫生间,不知道是否方便?”   “展颜,”贞穹扬声唤道,“你来带新同事去他的宿舍安顿一下。”   凌简生跟着展颜离开了。贞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凌简文关切的声音:“哥,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她侧耳倾听片刻,没有听到凌简生的回应,便不再理会。   她窝回自己专属的躺椅,看似目光放空望着天际,实则正在调阅只有她能见的员工面板资料。   【姓名:凌简生】   【职务:店员二号】   【年龄:27】   【天赋:洞察·机变】   【健康:1】   【心情:&%…#@*】   【智力:70】   【体力:61】   【武力:38】   【魅力:69】   【精神力:72】   【幸运:83】   【罪恶:14】   【功德:55】   贞穹微微诧异。鬼丑为国征战多年,功德也才六十出头,这家伙的功德值竟如此之高?他过去究竟做过什么?   约莫半小时后,新员工重新出现在贞穹面前,至少在表面看来,他已恢复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凌简生神色郑重:“穹总,我已经准备好,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你弟弟?”   “我已经让他回去了。”   贞穹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示意了一下鬼丑,后者从柜台里取出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交给凌简生。   “桌面上有个名为‘半山杂货铺’的应用,是你工作的核心工具。目前你的工作暂不涉及与客户直接交流,只需审批应用订单页面出现的所有订单。审批规则我已整理成文档放在桌面上,自己查阅学习。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再来问我。”   凌简生抱稳电脑,沉稳应答:“明白。”   贞穹偏偏头,语气慵懒地警告:“当然,作为员工,我不希望你有太多问题。那会让我觉得,我支付的薪水物非所值。”   “我尽力独立处理工作。”   “我会尽力独立处理所有工作。”   贞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能彻底当甩手掌柜的日子实在美妙,连空气似乎都变得香甜起来。   啊……真是惬意……   “老板,尝尝桂花糕,对面如期小姐送来的,十分香甜。”凌简生将一碟精致的点心递到她手边。   贞穹:“……哦。”她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机械地咬了一口……嗯,确实十分香甜。   她对这位新员工的适应能力和抗压能力非常满意。   他的工作处理得极好。贞穹在后台抽查,基本没有发现错漏的交易。   除此之外,特产铺还添了些其他品种。   在他逐渐熟悉工作流程后,贞穹清楚他的工作量并不饱和,于是在提醒过他之后,悄然将时空交易的流速倍率调整至1:100。   贞穹的面板上,待结算的生命值,开始速度飞快增长。   倍率调整后的第二天。   贞穹接到了来自十九的正式祭祀问卜消息。   【庚午卜,十九贞:王优疾隞,大邑商不可无主。王女子佑敏慧有德,事神以恭,承祀以敬。今卜立佑为嗣,若?授佑?】   什么?子优已经病危了?   贞穹并不是对此感到意外,只是骤然生出一阵时间流速错位的恍惚感。   这么快?   是了,她开启了时空倍率。   就在半个月前(她的时间),十九向她求药给子优治头疾。   她照例只给了些止痛药,为了维持神明设定,还编造了一套关于“病国”的理论。   不过事后,她还是详细询问了十九关于子优的具体症状。   她自己自然是无法判断的,也没有胡乱拿去网上问人。   她将这份病例信息发给了正在学医的贞宴晚。贞宴晚自己也还是学生,但她身边的医疗资源的浓度很高啊,在一次课堂讨论上,她将这个病例提了出来。   老师就着这个案例做了一番推测。   尽管这样的诊疗是完全不靠谱的。   但老师的其中一个推测是,恶性胶质母细胞瘤。   别管是什么瘤,只要是个瘤,还长在脑子里,那就非常危险。   老师预测发病后的生存期是12-18个月。   现在看来,倒是符合得很。   请示册立王女子佑?   贞穹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一整面墙的书架矗立在眼前……   指尖在书本的脊背游走,停在系列红色硬皮书本上。   是她收藏的,精装版史书。   她抽出其中一本,《史记》上卷,翻到《殷本纪》部分。   找到了她想确认的那句话:   “……子优卒,子佑立……”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参与甚至影响历史,对贞穹而言并非第一次。但亲手在一个古老王朝继承人的名字旁,落下认可的印记,那种感觉依旧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在“子佑”这个名字上轻轻一点,不再犹豫。   在对话框中,写下了那个她已无比熟悉,此刻却重若千钧的字:许!   即便如此,她心中仍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幻与玄妙之感。   究竟,是她顺应了历史长河既定的流向,还是历史本身,正因为她的意志而悄然改道?   然而她并不知道,她的回应,将为遥远时空中的十九和妇妹,带去何等关键的支持与力量。   子优早已病得不省人事。   他多数时间昏迷不醒。那极少数的清醒时刻,他全部的力气也都用来对抗蚀骨的病痛,无暇他顾。   王朝的嗣子之争,随之进入白热化。   子佑是子优唯一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她是一个女孩。   妇妹力排众议,决心推子佑上位,但这并非所有宗室与朝臣都乐见的结果。   女子怎可当国!   他们昔日不反对妇妹代为理政,是因那是“代大王行政”,权柄名分仍系于大王一身。这与拥立一位女子成为大邑商真正的君主,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位名为子佯的宗室,联合了所有反对妇妹的朝臣,打出“妇妹女身乱政”的旗号,向四方诸侯发出前往殷都“勤王”的邀请。子佯在勤王书中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绝无觊觎王位之心,只为从宗室中择一贤德男子继承大统,他纯粹是“看不惯”妇人当国!   妇妹在军中多年,又直接理政一年多,今日这样的情况她岂非没有准备。   当子佯率领着各方勤王之师向殷都进发时,妇妹亲自披挂,率大军在牧野之地迎头拦截。   两军对垒,战鼓声震天动地,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自殷都方向,一匹白色骏马如离弦之箭,冲破尘埃,疾驰而来。马背之上,是一身素白祭袍、头戴高冠的贞女十九。   白马毫无畏惧,径直闯入两军阵前那片死亡空地。   “十九,退回来!”妇妹焦急的喝令声响起。   “何人胆敢阵前驱驰?格杀勿论!”子佯惊怒的咆哮同时传来。   十九对双方的呵斥充耳不闻。   她手扶马颈,手臂骤然发力,腰身一拧,竟在疾驰的马背上轻盈地站起身来,稳稳立于鞍背之上。   她脚下的白马仿佛通晓人意,立刻收蹄,稳稳站定,不再前行。   更令人惊异的是,不知她施展了何种方法,那清冽而坚定的声音,竟压过了战场上万千兵卒的嘈杂轰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昔日响彻天际的神谕再次降临。   “我乃殷都神殿,侍奉玄祖之神侍大贞!”   “我乃大王亲赐贞女姓,敕封神官之贞女十九!”   十九声震四野。   “谁敢动我!”   ————————!!————————   国庆八天,每天100随机红包~   从本章开始算 [67]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7:“尔等——还有谁不服?!”   低垂的天幕似一块浸饱了水的厚重玄色绸布,死死地压向广袤的牧野原野。   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卷起砂石与尘土,发出如同万鬼呜咽般的嘶鸣。   天地间,唯见两支黑压压的大军沉默对峙,无数铜兵刃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凝聚成一片肃杀。   在白袍贞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仿佛为之屏息。   一束巨大的、恍若实质的光柱,竟悍然撕裂了厚重的云层!   光柱边缘清晰可见舞动的微尘。   它不偏不倚,如同上天精准投下的目光,将孤立于阵前的那一人一马,完全笼罩其中。   尘沙在光柱中狂舞,仿佛为她加冕。   十九长发在身侧翻飞,素白的祭袍于风中猎猎。强光下,祭袍变得耀眼夺目,纤尘不染,与她身后晦暗混乱的战场形成了极致对比。   那顶高冠在光照下熠熠有光。   十九立于马背的身影,在光芒的烘托下,巍然宛如一尊突然降临人世的神像。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唯有那光中的神使,与她那句石破天惊的诘问,在天地间回荡。   “谁敢动我!”贞人再次高喊。   千万道目光,无论是惊疑、愤怒还是敬畏,都死死地钉在那白马素袍的身影之上。   而那些因为子佯的命令出击的前锋军,此时手中兵器仿佛重若千钧,动弹不得。   就连子佯面色扭曲,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与……惶恐。   他想要除去令他惶恐的源头。   “没听到我的话吗?”子佯嘶吼着,“杀了她!”   没有人动。   反而因为他的话,前锋兵们又向后退了数步。   子佯在马上无能狂怒。   见此,十九嘴角拉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离得太远,以普通人的目力并不能看清贞人的面目。   但是,他们能够感觉到!   感觉到光柱之中,贞人目光如凛冽的冰泉,缓缓扫过对面黑压压的军阵,最终定格在脸色煞白的子佯身上。随后她的声音借助着无形的力量,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子佯!”   她直呼其名,声如断金。   “你,有何资格,代大王传召四方诸侯,汇聚于殷都之下?!”   不等回答,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神祇的质问,响彻整个牧野荒原。   “无大王诏令,私传诸侯,此为:假传诏令,乱国之罪,其一!”   她的手臂猛然一挥,指向子佯身后那些旗帜各异的诸侯方阵。   “尔等四方诸侯!未得大王亲令,擅离封地,陈兵王畿,此为:擅动干戈,乱国之罪,其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面露茫然与惶恐的普通兵卒脸上,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与雷霆。   “还有你们!我大邑商的勇士们!你们手中的戈矛,本该指向外敌,护我疆土!今日,却因偏听偏信,竟将锋芒,对准了大王所在的殷都,对准了养育你们的国都!此为:倒行逆施,乱国之罪,其三!”   贞人的质问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子佯一方的兵卒心头。   一时间,军阵中骚动渐起。   十九冷笑一声。   “可笑!可笑至极!一群真正在行乱国之事,欲毁我大邑商基业的逆臣贼子,竟敢堂而皇之,将‘乱政’的罪名,扣在为国征战、承奉神意的王后身上!尔等,何其无耻!何其荒谬!   “尔等可知,我大邑商,为何能屹立不倒,为何能四方宾服?只因我族,是最受神明青睐的部族!先王盘庚迁殷,得神明指引;而大王子优,更是自古以来,最受玄祖宠爱的君主!”   贞人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那道神光。   “如今,大王为何即将离去?非是神明不佑,恰恰是因为玄祖太过宠爱于他,不忍他在人间久受病痛折磨,欲早日接引他前往神界,永享极乐与荣耀!”   她猛地指向殷都的方向,目光灼灼。   “至于由谁来继承这受神明庇佑的大邑商,延续这无上荣光……玄祖,早有安排!王后妇妹,非是僭越,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谨遵神意,执行玄祖的旨意!”   贞人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如同最后的审判。   “而你们今日之举,不只是在犯上作乱,更是在忤逆神明!是在挑战玄祖为我大邑商定下的天命!   “若尔等心中还有半分对我大邑商的忠诚,若还对神明存有半分敬畏……   “我,贞女十九,玄祖之神侍,愿在此地,就在这牧野阵前,即刻设立祭坛,沟通天地,请九天玄祖亲自降下神谕,昭示祂的意志!   “就让这苍天厚土,让这在场万千将士共同见证——看看今日,究竟是谁在祸乱江山,又是谁,在秉承天意!   “你们……敢不敢,与我一同,静待神判?!”   寂静,还是寂静。   子佯的军队方阵,没有谁敢应答。   就连一开始一同骑乘在子佯身侧的四方诸侯,也退了些许,与子佯拉开距离。   此时,一马当先的子佯,如同孤身面对十九的叫阵。   他向后看了看,又惊又怒。   “你们……你们……”   妇妹紧握缰绳,她的目光穿透军阵扬起的尘埃,锁在阵前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又一次……   她在心中默念。   她仿佛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位年轻的贞人。   妇妹曾见过十九在子优面前的模样,伏低做小,言辞恭顺,像一件没有自己意志、任由王权摆弄的精致人偶。   那是她。   也曾见过十九受封大贞之位,一步登天,却依旧沉稳低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半分骄矜之色。   那是她。   更是见过十九第一次撕下伪装,在子优病重后,孤身踏入王庭,为了她的神明,与代政的自己谈判。那时,她行礼如仪,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那挺直的脊背,从未向王权真正弯折。   那,也是她!   而此刻……   妇妹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年轻的贞人啊,竟敢孤身闯入这万千军阵之前,以神权为甲胄,以言辞为利刃,为她拦在万千戈矛之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愫,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悄然漫过心间。   那是……被保护的感觉。   那是她在子优身上都未曾获得过的慰藉。   多么荒谬,又多么真切。   她,妇妹,大邑商的王后,统帅千军的将领,一生都在浴血奋战。她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保护子优,保护王朝部族,保护这片土地上的臣民。   她早已习惯了站在最前方,承受所有的明枪暗箭。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那么一个人,她没有孔武有力的身躯,也没有锋利的刀兵,在战场上,站到了自己的身前。   这样妇妹有片刻的恍惚。   然而……   战场之上,不容任何冗长的沉湎。   妇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与触动,被这牧野上的冷风吹散,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与锐利。   就是现在!   十九已经为她,为整个王师,掠阵出了一片最好的局面!   她岂能辜负?   “噌——!”   一声清越的金属震鸣撕裂空气!   妇妹猛地将手中铜钺高高擎起,钺身在朦胧天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气沉丹田,借着胸腔中那股翻涌的热意,将十九最后的诘问化作了己方雷霆万钧的战吼。   “敢——不——敢?!”   “敢不敢!”   “敢不敢!!”   “敢不敢!!!”   如同山崩海啸,她身后的万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一股无可匹敌的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地撞向对面已然惶惑的军阵,震碎了敌方最后负隅顽抗的军心。   十九回眸,遥望妇妹。   她的视线敲好与妇妹望向她的撞上。   妇妹朝她点头。   王师之中,早已有士兵按照妇妹的吩咐点燃一个巨大的铜盆,抬到贞人的马前。   一枚早已刻好卜辞的甲骨,贞人当着万千兵卒的面,就要投入火中。   子佯拦住了她。   “大贞且慢,没有牺牲祭品,怎么能算是真正的祭祀神明?”他吩咐离自己最近的将领,“大贞既然要阵前祭神,此处别无旁物,只好杀几个小卒作为牺牲。还不快去办!”   子佯当然不会是突然起了善心,想要帮助十九。   他是在帮自己。   妇妹冷笑讥嘲:“子佯,你作为主将,就是在阵前如此对自己的兵卒?我大邑商祭祀用的人牲,从来不会用自己部族的人,以他族之血,奉我神明,你莫不是忘了?”   子佯:“王后不敢用牺牲,可是想在祭祀上做什么手脚?没有牺牲的祭祀,不是完整的祭祀,你们连完整的流程都不愿意用,仅凭空口白牙,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伪造的神谕。你们又要如何证明,神谕,就是真正的神谕?”   十九挥袖,甲骨已然落入火盆之中。   面对子佯,她冷冷道:“我在坐上大贞这个位置的第一天,我就说过:神!不!食!人!”她提高声音,“而且,真正的神谕,从来不需要证明。只要见到过它的人,就会甘心为它臣服。”   张开双臂,贞人抱光向神明诉说甲骨上的卜辞。   天空正中央,那一片最为厚重、仿佛亘古不变的阴沉乌云,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拨开。   云涡旋转,向四周散逸,露出其后一片纯净、深邃、仿佛直通神国本源的天空。   紧接着,在那片天幕之上,六个巨大的文字,由虚无中缓缓凝聚,如同星辰诞生般浮现而出。   【子优卒,子佑立】   每一个字迹都线条顺滑规整,两个“子”字甚至连每一画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完全不像刀刻的那般僵硬,也不像笔写的那样杂乱。根本不是人力能够写成!   字迹边缘流淌着炽烈而纯粹的金色光焰,让看了的人都生出猜想,那就该是由融化的太阳神金书写而成。这一刻,他们也终于明白贞人所说的那句“真正的神谕,从来不需要证明”是什么意思。   它们静静地高悬于天,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无论距离远近、身份尊卑,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并非人间的刀笔,而是规则的显化,是意志的直接陈述。   这一刻,风停了,战马的嘶鸣消失了,连士兵们粗重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   整个牧野荒原,死寂无声。   唯有那六个焚天之文,在无声地宣告着……天命所归。   死寂被十九清冽的声音打破。   她目光如炬,扫过面前黑压压的、已然失魂落魄的叛军:   “大邑商的战士们!”   “面对神谕,你们——可知罪?!”   “哐当——”   一声脆响,不知是哪一名士兵率先脱手,手中的青铜戈无力地掉落在地。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成片成片的兵刃被主人们惶恐地抛弃,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残骸。黑压压的士兵们面无人色,朝着殷都的方向,朝着天穹上那金色的神谕,如同被收割的麦浪般,一一匍匐拜倒,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土地上,瑟瑟发抖。   十九的目光转向那些骑在战马上,脸色惨白的四方诸侯。   “四方诸侯!”   “面对神谕,你们——可知罪?!”   那几个为首的诸侯,眼见王师士气如虹,己方军心已彻底崩解,再抬头看看天上那宛若实质的六个金字,任何侥幸心理都化为乌有。   他们仓皇地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声音充满了惊惧与臣服。   “大贞明鉴!我等……我等皆是受了子佯这逆贼的蛊惑!”   “是他假传诏令!我等一时不察,犯下大错!绝无乱国之心啊!”   “我等即刻班师,镇守边土,为大邑商,为……为子佑王,效忠!”   最后,十九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扎在面如死灰的子佯身上。   “子佯!”   “面对神谕,你——可知罪?!”   子佯身体剧烈一颤,他环顾四周,跪倒的士兵,叛变的盟友,天上悬挂的审判,以及前方那如同神祇化身的贞人……极致的惶恐之后,竟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在他眼中炸开!   “啊——!!贞人误我!!”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一夹马腹,状若疯癫,手持利剑,直冲向十九!   “十九小心!”妇妹的惊呼声与子佯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十九反应快得惊人!她本就立于马上,只见她腰肢一拧,身形如燕般灵巧地向侧后方翻落,同时缰绳一扯,通灵的白马会意,立刻向一旁急速掠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子佯冲刺的锋芒。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   “驾!”   妇妹一声冷叱,已然策马如离弦之箭,从阵中激射而出!她手中那柄巨大的长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毫不避让地迎向疯癫的子佯!   两马交错,只在刹那!   金铁交鸣之声短暂而刺耳!   待妇妹猛地勒住战马,战神般的身影在那一瞬定格,全场寂静。   只听得“滴答……滴答……”的声音,是她长钺尖端滚烫的鲜血,滴落在乱石上的黏腻轻响。   而在她身后,子佯失控的战马奔出数步,马背上的身躯才晃了晃,沉重地栽落尘埃。   直到此时,所有人才惊恐地看清,妇妹的左手赫然提着一样东西。   正是子佯那双目圆睁、写满了疯狂与不甘的头颅!   妇妹将那颗头颅高高举起,目光冰寒,扫过全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战鼓更能震慑人心。   “逆贼子佯,假传诏令,构陷王后,忤逆神明,现已伏诛!”   “尔等……还有谁不服?!”   ————————!!————————   国庆第二波红包本章随机掉落100个 [68]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8:辰星暗淡,勾陈闪耀。   就在妇妹与子佯交锋,震慑全场的下一刻,王师本阵中,一队精锐甲兵疾驰而出,迅速奔至十九马前。   他们手持巨盾,瞬间结成护卫圆阵,将素白祭袍的贞人牢牢护在中心。   为首的军官沉声道:“大贞受惊了!末将等奉命护卫!”   十九微微颔首,在甲兵的簇拥下,安然退回士气高昂的王师阵营。   敌方军阵眼见主君头颅被高高挑起,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无数兵卒面无人色,丢盔弃甲,瑟瑟发抖。   而王师方阵则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未将军!威武!”   “未将军!威武!”   那几位早已胆寒的四方诸侯,此刻更是忙不迭地附和。   “逆贼好死!"   "王后为天下除害!”   他们朝着妇妹的方向深深行礼,随即如蒙大赦般翻身上马,在一片杂乱撤退的号角声中,带着他们那些萎靡不振的士卒,仓皇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牧野的荒原尽头。   王师阵营再次爆发出畅快的怒吼与欢呼,庆祝这场不动一兵一卒,便已定鼎乾坤的大胜。   然而,就在这片胜利的欢腾抵达顶点之际——   “报——!”   “报——!!”   “报——!!!”   一声凄厉过一声的传报,如同冰锥般刺穿了热烈的气氛。一队背插令旗的快马,自殷都方向疯驰而来,马蹄踏碎胜利的余韵,带着一股不祥的预兆,直冲至妇妹马前。   为首的传令队长甚至来不及勒稳马匹,便从鞍上滚落,连跑带爬地扑到妇妹马蹄前,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痛呼出声。   “王后!大王……大王他……去了!!!”   妇妹身躯前倾,手中染血的长钺猛地插地,她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吾王……已陟天!”传令兵以头抢地,哭声悲恸。   刹那间,王师的欢呼戛然而止,主帅一人一马在原地一动不动,妇妹面上神情晦暗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悲悸……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正在蔓延。   被甲兵护卫着的十九,越众而出,她仰望着天际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神谕金字,扬声道:   “大王陟天,是神明已然接引大王,去往九天之上的神国,永享极乐与荣耀!此乃莫大殊荣,当贺!”   她的声音瞬间驱散了笼罩在王师头上的阴霾,为这支刚刚获胜的军队注入了新的信念。   “当贺!”   “当贺!”   “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响起,不再是为了冲锋,而是为了送行。这号角声回荡在牧野上空,为一位君王的离去,也为一个时代的更迭,奏响了庄严肃穆的挽歌。   号角声歇,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妇妹身上。也包含来自十九沉静的视线。   一名亲随担忧地低唤:“将军?”   妇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中子佯的头颅被她扬手扔给亲随:“逆贼首级,悬于阵前,让路过人都看看,乱国的下场。”   亲随慌忙接住那血淋淋的头。子佯瞪大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   亲随将贼首转了个面,用对方的后脑勺对着自己抱着。高声领命:“是,将军!”   此时,妇妹猛地举起手中长钺,示意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点了几位将领的名字。   “你们领军在此驻守,严防敌军去而复返!非常时刻,如有宵小趁虚而入,就地格杀!”   又快速点出一队精锐骑兵。   “轻马快骑,随我回殷都!”   “十九,你也跟我回去!”   命令既下,不再有半分迟疑。   妇妹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   随即,她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尚未散尽的战场尘烟,朝着殷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紧紧跟随的精骑,以及一段注定要被重新书写的历史。   “王后回宫——!”   一声接一声的传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王宫压抑的寂静里荡开涟漪,却激不起半分生气。   沉重的宫门次第洞开,妇妹的坐骑没有丝毫阻滞,马蹄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空旷的回响,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冲到君王寝殿之外。   殿前,妇妃牵着小小子佑,正站在冰凉的玉石阶上等候。   小小的女孩睁着天真懵懂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尚不明白这宫中处处疾行的身影,与那令人窒息的氛围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妇妹风尘仆仆、一身戎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妇妃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低语:“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凝固在妇妹甲胄上那片已然发暗的刺目血迹上。   她脸色微变,待妇妹下马,立刻拉着子佑上前,不顾礼节地伸手触碰、细看,直到确认那血迹并非源自妇妹本人,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反复喃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妇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她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沙哑:“他……”   妇妃明了她的未尽之语,侧身让开通往殿内的路,轻声道:“大王还在里面,去看看吧。”   妇妹的目光早已死死钉在寝殿那紧闭的窗棂之上,仿佛要穿透它们,看清内里的情形。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吩咐:“孩子带回去,不要让她看到。”   语毕,不再停留,疾步向那扇大门走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妇妹一个人在弥漫着药味与寂寥的寝殿里,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影西斜,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久到黄昏的暮色如同叹息般漫入这华丽的囚笼。   当寝殿的大门再次被缓缓推开时,走出的妇妹敛尽所有锋芒,只剩下无边际的疲惫。   她静立在殿前高阶之上,望着天光一丝丝被夜幕吞噬,天地重归混沌与晦暗。她如同一尊失去了色彩的泥塑,久久未曾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宫灯被逐一点亮。   那昏黄暖光似乎也惊动了妇妹,她缓缓回神,这才发现妇妃就静默地站在她身侧,不知已陪伴了多久。   见妇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妇妃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   “大王去前,有那么一段时间,头完全不痛了,难得好好地沐浴,好好地用了一餐饭,还逗了一会儿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晚些时候,他想见你。我说,你去了前线领兵。起先还能哄住,后来……大王又暴躁起来。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害怕过。他慌乱地告诉我,他要见‘未燃’。我甚至来不及派人出去寻,他就叫着‘未燃,我的未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未燃……”   妇妹轻声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语调飘忽。   “真是好久好久……不曾听到了。”   妇妃:“未燃。这是王后的姓名吧?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王后的名字是‘未燃’。”   妇妹没有否认,她终于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转向身旁的妇妃。   “我倒是知道你的名字,”她轻轻说,“己焰。”   “未燃……”   “己焰……”   多奇怪啊,在少女时就曾在这座宫城中相识的两人,直到那个将她们链接在一起的男人去后,两个女人才第一次互通了各自的姓名。   “未燃……”   “己焰……”   她们轻轻呼唤着彼此的名字,竟默契地同时在唇边荡出一抹微笑。   -   夜色下的神殿,石墙在月光中泛着青白色泽。   殿前的空阔广场上,已然换下繁复祭袍的十九静静伫立。她身上仍是一袭素白,却是更为简约的常服,夜风拂动衣袍,像清夜里舞动的白昙。   她微微仰着头,凝望着浩瀚的夜空,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无垠的星海,窥见命运运行的轨迹。   神殿的另一位贞人己灵侍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看出个所以然,轻声问道:“大贞,您在看什么?”   “看星星。”十九沉静的声音如同这静谧的夜。   她抬起手臂,指尖指向极北方的那片天幕。   “你看,辰星暗淡,光芒几近湮灭。”   指尖随即微微偏移,点向另外两处闪耀的星宿。   “而勾陈与虎贲,今夜却异乎寻常地……光芒大盛,夺目非常。”   己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繁星灿灿,他看得并不真切。便问:“这些星星能够让大贞驻足,想必是有什么不凡之处,己灵愚钝,不知其深意。”   十九也只是喃喃:“大邑商……”   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让己灵更加云里雾里。   但十九已不再解释。她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回转过身。   “别看了,回吧。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大王的丧仪,新王的即位……神殿,需得全程参与,不容有失。”   话音落下,她便率先朝着殿内走去,没有再回头。己灵又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那片星辉异动的北天,心中虽仍有万般不解,却也只能快步跟上那位总是行走在迷雾前方的大贞。   ————————!!————————   国庆第三波红包,本章随机掉落100 [69]我在大邑商学外语69:这员工,果然招得值。   贞穹登录了“历史搬运工”的账号,将两段承载着古老王朝重要时刻的视频,上传到了现代网络。   一段,是商王子优盛大而繁琐的丧仪。   另一段,是新王子佑在神权见证下的即位大典。   无论哪一件,都是足以在商部族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事。   在这两场贯穿王朝更替的仪式中,作为神权代表的十九,依照古礼主持了数十场规模不等的祭祀。   贞穹也因此收获了极为丰厚的“报酬”,其中就包含大量铜制礼器。   她将一部分未曾剪辑进视频的铜器挑选出来,搬进了杂货铺的库房。   贞穹对肩头的贞小寒说道:“这些放在仓库里生灰也占地方,完全可以当做高端工艺品出手。凌家那两兄弟,肯定有销路。”   贞小寒一听,立刻从她肩头跳下,自告奋勇地举起小手:“我去帮你叫人!”   贞穹想到它那小短腿的效率,刚想开口阻止,那小人儿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咻”地滑出了库房。   她无奈地摇摇头,在库房里找了个结实的木箱坐下,做好了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   小人儿短腿抡出了残影,它凭借卓越的弹跳力,压根没走楼梯,而是几个轻盈的起落,便直接跃上二楼,精准地从窗户翻进了凌简生办公的房间。   尽管体型迷你,但小人儿的发丝与衣袍在光线下流转着光泽,它的出现,总是无法被忽视的。   凌简生看着它一路从窗台蹦到书桌,最后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然后张开小小的手臂,试图用自己巴掌大的身躯,霸道地阻挡住他看向屏幕的视线。   凌简生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神侍大人,您找我有事?”   小人儿这才放下手臂,抱在胸前,摆出冷峻的模样:“宝……店主找你,她在库房。”   “好,我知道了。”凌简生应道。   见他仍没有立刻动身的意思,贞小寒催促:“你要快点!她会等不及的!一会儿她还要去吃我精心推荐的潮汕火锅呢!”   凌简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神侍大人,那么,您能不能先从我的电脑前移步?按照《杂货铺保密操作守则》,每一次离开工位,我都必须执行锁屏程序。”   小人儿歪头想了想,似乎认可了这个理由,不太情愿地踮起小脚,往旁边挪了几小步。   凌简生关机、起身,然后朝着小人儿摊开自己宽大的手掌,邀请道:“神侍大人要搭个便车吗?”   贞小寒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轻轻一跳,落在他的掌心,然后盘腿坐下,还不忘睨了他一眼:“这是你的荣幸。”   凌简生从善如流:“是,我的荣幸。”   小人儿满意地哼哼两声,不再说话。   到了库房,它灵巧地跳下地,快速爬到贞穹的肩头坐好,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那个人当坐骑还是不错的,很稳当。”   贞穹:“……”   她默默想着,那自己这个长期“坐骑”,不知道在它心里稳当不稳当?   凌简生走进来,贞穹收起玩闹的心思,用脚尖在身旁的木箱里随意划拉了一圈,里面精美的青铜器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得凌简生心里一突一突的。   “你弟弟不是一直想买铜器吗?我店里挂的那两只是非卖品。今天刚到了一批新货,和铺子里那两只是同一家‘手工作坊’出的,你挑挑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我可以卖给你弟弟一两件。”   凌简生没有立刻去挑箱子里的东西,只是抬眼看向贞穹,问了一句:“老板这批货,打算怎么定价?”   贞穹眉梢微挑。   这员工,果然招得值。   “这里也没什么超大件。就按器型大小来定吧。虽然不是名家手笔,也没做旧做青绣色,但这复刻的手艺,是有目共睹的。我也不能太随便出手。”她顿了顿,报出价格,“大件50,中件30,小件15到20。”   凌简生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他没什么表情地在箱子里翻找一阵,最后拎出一套完整的编钟,零件齐全,纹饰清晰:“这套,小文应该会喜欢。”   “这个可不能只算一件。”贞穹瞟了一眼,提醒道。   “我知道,”凌简生接口,“编钟,按单只算。”   最终,这套编钟,凌简生以百余万的金额当场结清,用的是现款转账,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肉疼的表情。   贞穹看着手机上的到账信息,一时无语。   她忍不住又瞅了凌简生一眼,内心腹诽:就这消费水平,领她那两万块的月工资,可真是委屈了。   凌简生还保持着递出银行卡的姿势,见她愣神,出声提醒:“老板?”   贞穹指了指那套编钟:“需要我给你打包发物流吗?”   “不必,”凌简生收起手机,“我已经拍照发给小文了,他应该会亲自过来提货。”   被他提及的凌简文,此刻正争分夺秒地埋头制作解说视频,素材正是“历史搬运工”刚发布的两则新作。   这个账号不发则已,一发就是双响炮,炸得整个历史区博主群措手不及。如今,所有历史赛道的目光都紧盯着这个神秘的素材库,谁能率先、深度地解读“小搬运”的视频,谁就能接住这泼天的流量。   速度,是唯一的秘诀。   凌简文正一条条梳理着丧仪中的繁复仪程,进展却并不顺利。他一手电脑,一手工具书,遇到实在拿不准的,还得一个电话打给自己的导师,隔着线路激烈讨论。   然而,视频中呈现的许多细节,根本无法用现有的研究成果完全验证,这让他抓耳挠腮,兴奋又痛苦。   就在他几乎要揪掉自己头发时,凌简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文,看到我发的消息没?”   凌简文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没呢!哥,我哪有空!就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搬运’,他更新了!我拆解了一整天,还没完全理清头绪……”   “再忙也要记得定闹钟吃饭。”   “呀……哥,你连我定闹钟催你吃饭都知道啊?”   “我是你哥。”   “嘿嘿,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不过这次梳理,我倒是有了一些新思路,说不定能发篇论文……唉,先不说这个,你给我发什么了?是不是在那边缺什么东西?”   凌简生轻笑:“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等一下。”凌简文迅速切出通话界面,点开聊天软件。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木箱与稻草中,一套大小不一、纹饰古朴的编钟静静躺着,只是看着它们,凌简文就仿佛能够遥远时空传来的奏乐鸣钟。   “嗷嗷嗷嗷——!哥哥哥!你是端了编钟的老窝吗?!这一家老小都被你掏出来了啊啊啊!哥哥哥!你是我亲哥!亲哥!!”   听着弟弟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狂喜,凌简生的笑意更深了:“呵呵,喜欢就好。走物流我不放心,先放我这儿,你空了亲自来取。”   “明天……明天不行!后天!我后天一定到!哥你千万给我守好了!这些得几十万吧?我这就转你!”   凌简生报出一个数字。   凌简文稍微冷静了些:“非名家的复刻工艺品,不至于到这个数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凌简生意味深长的声音:“小文,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真品。”   “啊?”   “……没什么,你喜欢就好。我认为,它值这个价。这边还有一些其他‘工艺品’待售,你若有朋友感兴趣,可以代为转达,数量有限。”   第二天半夜,贞穹在房间里翻阅贞宴晓转发来的最新论文。   又一批甲骨文破译成果出炉了。   这些文章贞穹读起来并不晦涩,也算有了些底子的她看着还觉得颇觉有意思。   看一个或简单或复杂的一些拼胳膊凑腿的笔画而成的符号,经历千年的演变成为今天看到的字,她从中能够看到一种文脉传承,不但令人感慨,更是心潮澎湃。   对于这些论文,贞宴晓曾经迟疑地向她请示过署名的事宜。   能看出来,她问这个问题,自己也挺难受的,但作为实验室负责人,她又不能不来要贞穹的态度。   当贞穹从他碎片化的语言中得知是在问她要不要署名后,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   “你这不是怂恿我学术造假吗?!”她当时又气又笑,“我只是指了个方向,具体的研究论证、论文执笔,都是实验室大家的心血。我这个挂名顾问凭什么去摘桃子?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贞宴晓当时一脸感动:“是我想错了!从传统学术规范看,你确实不能署名。但大家总觉得成果有你指引的功劳,怕你心里有想法,才让我来问……我拖了又拖,实在拖不下去了……”   贞穹:“呵……在你们眼里,我就这点气度,别忘了,我可是当了少族长的人。”   “是是是,是我做得不对。我现在知道了,不愧是少族长,你心怀远大。”   “哼哼,知道就好。”   贞宴晓又说:“本来大家还商量了一个方案,署名确实不太适合,但是奖金可以全部给到你。现在嘛……哈哈哈,我可以回去告诉大伙儿,你跟本不在乎这些名啊利啊的,奖金就让大家自己收着!穹穹,你真好。穹穹,再见,晚安。”   贞宴晓利落地挂了电话。   徒留贞穹对着电话尔康手。   ————————!!————————   100红包继续,不出意外还有一章,正在写。嗯,会开启下一个位面。 [70]我在大邑商学外语70:她要怎么和这样的存在做交易?   名她是不在乎,可她没说钱她不在乎啊。   她做这些不就是为了钱嘛?   碍于刚刚立起的“高风亮节”人设,她实在拉不下脸再去要。   好在后来靠着玉石交易富了起来,确实也不差那点奖金,才让她好受些。   而这件事后,实验室的成员们对她明显亲近了许多,比如,有新的论文总会第一时间发来请她“审阅”。   她这个半吊子自然是审不了一点,但看看总是能的,再说几句鼓励的话,便是她这个小本科在顶尖研究员们面前所能做的全部了。   贞穹问贞小寒:“我能收多少佣金来着?”   小人儿不用思索,直接回答:“之前第一批那五篇,杂货铺给的是50%的佣金。”   贞穹托腮:“一篇5万,按贞宴晓的意思,照目前进度,实验室一年能破译20-30个字。”她算了算,轻啧一声,“还赶不上卖一套编钟,更别说玉石交易了。果真是时时刻刻都在验证那句话,搞学术搞一辈子搞死了也搞不过做生意的……小寒,你说我要不要给私人给实验室的人发奖金?”   没等贞小寒回答,她自己先否定了:“不行,实验室挂在贞氏名下,实验室的结果直接增长的是贞氏的声誉,就该让集团批钱给研究院们发奖金……”   就在这时,她忽然侧耳:“等等,你听到什么声音没?嗡嗡嗡地在靠近。”   贞小寒的小脑袋一歪,立刻给出肯定答案:“螺旋桨的声音。”   “哪里来的螺旋桨?”   鬼丑已经在敲门:“老板,有飞机靠近。”   直升机?   电视台来拍古镇夜景?   贞穹推门出去,也没有出大门,站在院子里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只见一架直升机正悬停在梧桐树上方,巨大的轰鸣声搅碎了夜的宁静。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一条绳梯正晃晃悠悠地放下,几个笨拙的人影正试图从上面爬下来。   鬼丑站到贞穹身前,呈现一种保护的姿态。但她也低声在给贞穹解释:“没有杀气。”   贞穹:“……”   和平社会,居民聚居区,景区巡逻队24小时值班,很难有人能带着那个玩意儿到处晃吧。   而且,那挂在绳梯上姿态丑陋还下不来的几个人形物体,连安全落地都成问题,实在很难和“杀气”这种高端词汇联系起来。   贞穹就站在院子里看那几个跟进化不完全的猿类生物好不容易才从绳梯上把他们的胳膊腿给卸下来。   那直升机似乎也受不了这几位的笨拙,待最后一人脚刚沾地,便迫不及待地收起绳梯,逃也似地飞走了。   待那几位连直升机都嫌弃的家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贞穹才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凌简文。   贞穹:“……”   但她能想象,此刻比她更无语的,绝对是某个人的哥哥。   不出所料。   没一会儿,贞穹就听到了手掌到肉的声音,不止一下。   “哥……哥……别打了!”   “哥,错了错了!有吃的没?我下班就被简文拉来了,饭都没吃!”   “简生哥,轻点!我刚在绳梯上扭到脚了,有红花油没?”   “小文说你这边有好货,我们这不是着急嘛,才弄了直升机赶过来……”   “对啊,运货回去也会方便些。”   “简生哥,你是我大哥,这可不是我的主意,都是简文自己剪视频耽搁了出发时间我们才会半夜出现。”   始终没听到凌简生的回话,估计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阵,才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凌简生极力压低的、带着怒火的声音。   “都轻点!老板已经休息了!看货的事,明天我再和她商量!”   “哥哥哥,我的编钟呢?”这是凌简文不死心的声音。   “小声点!我同事也住这院儿,别吵到人!你们几个,先跟我进屋擦药酒,然后自己出去找酒店住下,别冒冒失失的。等明天我跟老板汇报后,再给你们引荐。”   紧接着是一片被强行压抑的、失望的哀嚎。   贞穹听着隔壁的动静,不由得失笑。既然凌简生能镇住这群活宝,她也就不必出面了。   她冲鬼丑摆摆手:“休息去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凌简生来问过她的意见后,贞穹想到那几个跟凌简文如出一辙的样子,她便没有出面,直接让鬼丑出面对接。   反正固定价格,不用讲价,不用推销。   鬼丑冷下脸来的办事效率肯定比她亲自去要高。   再说了,还有凌简生呢,他也是店里的员工,完全能为老板分忧。   不出贞穹所料。   鬼丑面对外人的时候,特别是不笑的时候,是真的有一种自带“杀气”的气质。   那几个不靠谱活宝,自进了库房,就跟鹌鹑一样。选好东西付款以后,撒丫子就跑了。   贞穹在房里喝着茶,就怒挣几百万。   她跟小人儿感慨:“没听说啊,搞历史的都这么有钱?”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个都是不差钱的公子哥。   买东西也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喜欢,而是拿回去孝敬家里真正喜欢这些的长辈的。   她更不知道的是,几家老人收到礼物后是真喜欢。随即就和相熟的同好此道的老伙计打电话,打算炫耀自己新得的宝贝,顺便也炫耀一下为自己淘来宝贝的孝顺孙女孙子。   结果……碰到同样目的的伙计们,老家伙们一合计,自己手里只有一件,且他们几个没办法互相炫耀,于是退休的老家伙们决定办个复古铜器私人小展……对外炫耀总成吧?   这次小展无疑是成功的,好多人都在打听这些铜器的来处。   “不知道这是哪位大师的作品,照我看来,比前些年博物馆一比一复刻的成品手艺还要精湛?”   小展展品的拥有者们哪里知道:“铜器到手,倒也反复查看过,这些物件肉眼可见的地方并没有留下记号,不知道是不是铭刻到了铜器的内部。”   “这有何难,既然是小辈们找回来的东西,想来也是百惠过这造物大师的,叫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被叫去的年轻人,哪里知道赏器还有这样的门道,根本没有提前准备答案。   他们之所以会利落出手购买,家里长辈喜欢是一回事儿,另一方面就是相信凌简文的眼光。凌家兄弟,向来可都是长辈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年轻人此时被长辈们全部看着,好不容易干了一回“对”的事,不愿意在这最后的当口掉链子,脑中的那根筋不知道怎么搭的,反正嘴比脑子快。   “半山,半山老师的作品。”这也不算是完全撒谎,他们买货的地点招牌上好像就有这两个字来着。   “半山?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别号。”   “莫不是哪位大师的新出山的弟子?”   “应该就是了,没有师承门墙,不可能做得出如此有韵味和历史厚重感的东西。”   “以后倒是要留意一下这位半山老师,要是出了新作得赶紧出手。作品会随着人气升值的。”   莫说贞穹,就连杂货铺自己,或许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能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尊称一声“半山老师”。   至于贞穹,此时她的眼睛快被面板上快速跃动的消息闪瞎了。   【店主主动进行本位面已遗失古文化传播行动,并获得本土居民广泛喜爱,喜爱值累计待超过600万。】   【系统正在自动兑换已积累的喜爱值……】   【兑换完成:获得生命值600天。】   【店主间接推动本位面已遗失古文化破解,并获得本土权威居民认可,目前达成7次佣金待兑换。】   【系统正在自动兑换已积累的佣金……】   【兑换完成:获得生命值40.16天。】   【店主已完成375号订单】   【收入:绿松石*100公斤,商品评级:极品。】   【售出:止痛药*20粒。】   【检测到收入已兑换成一般等价物,是否进行本次订单结算?】   【是】【否】   【系统正在结算……】   【结算成功,恭喜店主,根据当日金价,获得生命值34423天。】   【恭喜您!您在6级阶段累计兑换生命值已超过7290个地球日,杂货铺成功晋升至7级!】   【升级奖励:开启新交易位面。】   【新位面系统自动筛选中……】   【新位面筛选完成,店主可以随时开启新的对话。】   【恭喜您!您在7级阶段累计兑换生命值已超过21870个地球日,杂货铺成功晋升至8级!】   【升级奖励:精神体抽离。】   【升至8级的店主,精神力已具强韧的姿态,可以短时间脱离寄居躯壳,前往任意已开启交易位面。为规范店主合理使用能力,以精神体进行的位面旅行将按时间收取费用,请店主量力而行。具体收费明细请点击查看。】   【恭喜店主,您目前杂货铺等级为8级(10263/65610),请再接再厉,将杂货铺开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   贞穹简直惊喜。   现在累计的剩余生命值竟然已经有八十余年。   这寿命,已经达成普通人生命长度的小目标了吧。   但更让人惊喜的是连续升级的奖励。   新位面!   精神体旅行!   尽管已经作为别人的神明装了很多次大的,但是,隔着屏幕聊天、通话,总少了些真实感。   精神体抽离旅行才让她有了金手指在身的真实感。   这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   “汪汪汪……”   “汪汪汪……”   杂货铺里外的一群狗争前恐后地叫了起来。   贞穹对外喊:“鬼丑,狗怎么了?”   “不知道,不止狗。马也在叫。”   贞穹走出屋去,她看到两匹一向温顺的马,在后院马厩里扬蹄嘶鸣。   不止如此,梧桐树上,有许多鸟在那里安家。   此时,那些鸟也叽叽喳喳争相飞出来,向四方杂乱飞去。   这,该不会是地震吧?   她赶紧叫人到空地处。   古街上,游人和其他居民也感受到了动物们的异样,纷纷从建筑物里出来。   有人在给相关部门打电话,有巡逻的人在维持秩序防止踩踏,组织着人群往临近的广场方向去。   这样的情形。让贞穹从惊喜的状态强行抽离出来。   她点齐店里的人和动物,汇聚作一堆,随着人流前进。   好在在鬼丑指挥下,不论是狗还是马都听话地跟着走。   展颜:“老板,特产铺的门还没关,我去把门关了再走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店。”   “现金箱子我也没锁。”展颜忧心忡忡。   贞穹深怕展颜回去,一把抓住她:“不重要,别想这些,专心走路,别摔了。人多,摔下去不得了。”   又交代鬼丑:“你看着点凌简生。”   她记得这位男员工偶尔四肢不是那么听使唤。   贞穹打赌,她看到了鬼丑闻言,鄙视地看了凌简生一眼。   她正担心鬼丑说什么伤人的话,就见她突然双手穿过凌简生腋下,也不知道怎么用力,下一瞬这位比鬼丑还要高一个头的男士就那么水灵灵地坐到了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上。   马背上,凌简生一脸震惊、错愕、怀疑人生。   显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一秒上马了。   鬼丑:“这样就不用再分心看着他了,我只盯着马就行。”她又仰头向凌简生,“你不会连马也不会骑吧?”   凌简生抓紧缰绳:“……我会好好抓稳,不给你添麻烦的。”   贞穹:“……这样也行。”   结果,鬼丑紧接着就到贞穹身边:“老板,你也上去。”   贞穹本想拒绝,但看鬼丑试图伸到她腋下的手。连忙道:“别……我自己来。”   她可不想,被当做小孩子一样被抱上马。   上马之后,视野何止是鹤立鸡群,简直高人一等。   她凌简生一路上都收到了无数的注目礼。   贞穹只好全程低头。   到了专门做文化表演的广场上,人群三三两两做堆。   贞穹这一行,因为有动物,队伍庞大。   找了块空地猫着。   有两匹马作墙,倒是不用和其他人挤。   突然,一直安静趴在贞穹肩头的贞小寒猛地立起,小脚丫稳稳踩在地上,短小的手臂指向地面。   “宝宝,有东西!”它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贞穹心头一紧:“什么?”   “能量!我之前感知到的地底那股能量,它在极速上升!比刚才快了无数倍,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   贞穹脑中瞬间空白,这样的情况她真是半点应对手段都没有。这种超自然现象面前,凡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   她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在这危急关头,贞小寒却展现出了作为“监护人”的惊人镇定。   “别怕,”它的小脸紧绷,目光灼灼地盯着地面,“我能感觉到,它很汹涌,但没有攻击性,并不锋利。”   贞穹也死死盯着地面,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泥灰色的地面似乎正缓缓氤氲出一层朦胧的土黄色光晕,并且这黄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厚重。   “不是错觉。”贞小寒直接肯定了她的感知。   贞穹迅速环顾四周,除了她和贞小寒,只有杂货铺的凌简生和鬼丑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两人脸色凝重地看着地面,神情戒备。而展颜还在担忧没锁的现金盒,对脚下的剧变一无所知。   此时,那层土黄色已经浓郁得几乎完全遮盖了原本的地面。它们不再是稀薄的,而是凝实如泥浆。不断从地底涌出,层层堆叠,缓缓升高,逐渐漫过了贞穹的脚踝,又淹没了她的小腿。   就在贞穹惊疑不定时,雾气上行骤然加速!   那土黄色的雾气层猛地拔地而起,如一道逆流的瀑布,直冲云霄,瞬间飞越了众人的头顶,向广阔无垠的天际奔腾而去!   “想跑!”贞小寒轻呵一声,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化作一道蓝银相间的流光,冲天而起,直追那逃逸的能量洪流!   “小寒!”贞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呼喊。   高空之中,小人儿的身影在磅礴的土黄色雾气对比下,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瞬间被吞没,贞穹极力仰望,也难以捕捉其踪迹。   忽然,高空中的能量雾气开始剧烈地翻涌、旋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   贞穹凝神细看,发现那并非无序的混乱,而是所有的土黄色能量都在向着一个中心点疯狂汇集。   贞穹看清了,那汇聚的中心,正是贞小寒!   只见小人儿悬浮于空,周身气流狂涌,那头漂亮的银色短发和蓝色小袍子在能量激流中猎猎翻飞。它一臂擎天,那只小小的手掌仿佛化为了宇宙黑洞,产生着无可抗拒的吸力,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漏斗,将弥散天地间的磅礴能量强行拘束、吸纳、拉扯过来!   随着能量不断汇聚,原本稀薄的雾气让贞穹终于能看清高处的景象。   她赫然发现,贞小寒并非在单纯地吸收,而是在进行极致的压缩!   土黄色雾气被疯狂挤压进它掌心,越是压缩,能量越是凝实,颜色也从昏黄变得明亮,最后竟在它小小的手中,化作一团金黄灿烂的光球!   光芒流转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庞大生机与厚重感。   小人儿握着这团光球,缓缓从空中降落。贞穹连忙跑上前,摊开手掌。贞小寒精准地落在她的掌心,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神亮得惊人。   “宝宝,快看,能量!”它献宝似的将手中的光球往前递了递。   贞穹看着那团温暖而强大的光球,她心脏莫名狂跳,重复道:“能量?”   “对!能量!而且这不是普通能量,这是源自大地深处的本源能量!”见贞穹似乎还未完全理解其重要性,贞小寒急切地解释,“所有本源类的能量,都是能够浇灌‘始树’种子,使其发芽、成长的唯一养料!这是我接触到它之后,才从封印的信息库中解锁的知识!”   这下,贞穹也忍不住激动得浑身微颤!竟然是能种活始树的能量!是虚海族等待了千万年,整个族群穷尽毕生之力都在寻找的东西,就这么突兀而幸运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狂喜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极致的警惕:“藏起来!绝对不能让它被任何可能觊觎它的存在发现!”   小人儿用力点头:“解开的信息库里有说明利用‘摇篮’储存能量的方法。”   “怎么存?”   只见贞小寒张开小嘴巴,“啊呜”一口,竟将那团浓缩到仅有豌豆大小、却金光灿灿的能量球,直接吞了进去!它仰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甚至还满足地打了个小嗝,一圈微不可见的黄色光晕从它身上一闪而逝。   贞穹:“……真是好随意的储存方式啊。”   她有些哭笑不得,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迫不及待地追问,“信息库还解开了哪些信息?”   小人儿歪头想了想,组织语言:“光有一种类型的本源能量还不够。单一能量,浇灌完了就消耗殆尽了。但始树的生长需要海量的能量支撑,那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必须找到数种不同类型的本源能量。至少至少要让它们之间能够形成能量循环。唯有循环不息,才能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新的能量,满足始树生长,直至最终开花结果。”   道理听起来简单,然而现实却让人茫然。   贞穹连这份大地能量为何会在此地出现都毫无头绪,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复制的经验。   她看向贞小寒,小人儿也一脸懵懂:“我只是发现它,然后解锁信息库,继而认出它,最后按照信息库里的方法抓住它!”   难道她们这次纯粹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未来的寻找之路又在哪里?   贞穹提出观点:“这能量是在杂货铺升级以后才出现的,会不会和杂货铺升级相关?”   小人儿还是茫然无辜状:“我不知道啊,信息里没说。”   贞穹泄气:“杂货铺升级也没有说,大概是巧合?”   忧心忡忡的一大一小,带着满腹的思量,回到了杂货铺的队伍里。   只见鬼丑望向贞穹和她掌中小人的目光,充满了虔诚与敬畏。而凌简生,他的脸上则混杂着极度的震惊、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目光在贞穹和贞小寒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刚才那超现实的一幕,已经被这两位给看到了。   唯有展颜,依旧一脸状况外的茫然,小声嘀咕着她那没来得及上锁的现金盒子。   然而,让贞穹稍感安心的是,尽管目睹了一切,鬼丑与凌简生都保持了沉默,并未出声询问。   由于预想中的地震并未发生,相关部门也通报未监测到异常地壳活动,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   回到杂货铺,展颜第一时间冲去看她心心念念的现金盒。   贞穹沉下脸,目光扫过鬼丑与凌简生,刻意营造出一种讳莫如深的氛围:“忘记你们刚才所看到的。否则……”   鬼丑立刻深深低下头,声音坚定而虔诚:“是。请放心,绝不会有人能从我嘴里,撬出任何我不想说的话。”   凌简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与贞穹有短暂的接触,那眼神深处仿佛有万千思绪翻涌,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明白,老板。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贞穹很满意地离开了。   而留在原地的两人,默默目送她离开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到贞穹的半片衣角,鬼丑才抬起头,转向凌简生,一字一顿:“我,会,盯,着,你。”   凌简生淡漠回望。   鬼丑眼神锋利如刀,一刀刀剜着凌简生的血肉。   “老板说过,有法律,不能杀人。我遵守法律,老板不麻烦。如果,有人威胁到老板。老板麻烦,我杀人先!”   凌简生听到这样的威胁,竟也没有太大反应。   他只是够了勾嘴角:“你,不会有机会。我还有工作,去工作了。”   -   贞穹继续研究新升级出来的功能,她依然对位面旅行有极高的兴趣,但该了解的还是得了解清楚才能苟得长久。   她先是查看了新位面开启的聊天窗口。   在客服区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新的聊天分组名字透露了些许新位面的消息。   新的聊天分组名称是:众神高原。   说实话,没能有半点联想和信息破译。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   这个分组下,也没有一个联系人。   只在分组名称后面,有一个【前往】的按钮。   大约点击就能进行位面旅行。   贞穹先没有按,又去看了位面旅行所需的花费。   支付单位自然是生命值。   支付比例是1:365。   也就是说,贞穹要在其他位面旅行一天,她得支付365个地球纪日作为报酬。   要是换算成人民币,大约300万左右。   嘶……也忒贵了。   但是!   位面旅行耶,相比起来,好像这点钱也不是那么值得肉疼。   当然旅行前,还要考虑安全问题。   她原本的第一反应是带齐装备武器,要是遇到像商朝一样的乱世,稍作自保。   但后来一想都精神体抽离了。估计连身体都带不过去,更别提装备。   仔细查看说明以后,她发现杂货铺敢给她开这个奖励,自然也考虑万全。   她不但可以一键撤回,还可以选择是否显形在其他生物面前。而且没有躯壳的束缚,她能够避免许多物理层面的伤害。   就算她掉到了岩浆里一时半会儿也没事儿,唯一的问题就是视野不好。   了解完这些,她心里也算有了底。   吃饱喝足,并饱睡一觉后,在精神状态季度饱满的情况下,贞穹安排好店里,检查了时空倍率是1:1之后才躺在床上谨慎开启新位面。   【店主选择以精神体前往“众神高原”,请确认】   【是】【否】   点击【是】。   贞穹做好了心理准备能够看到绚丽的时空隧道,或者像魔法世界里移形换影一样会晕时空。   但是……   贞穹失去了意识。   等她重新恢复意识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奇怪的声音。   像男人的声音,说不出来的质感,还带着多重混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真切。   她还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风声里,她听到似男人的声音说:“这个小妹妹怎么还不醒,都多久了,是不是有点太虚弱了?”   另一个清亮一些的女声在温柔安抚:“你不要着急,她需要时间。”   男生:“我就很早很早就醒了,她是我的妹妹,也该如我一般强大,要醒得很快才对。”   女声在笑:“你怎么就确定她是你的妹妹,母亲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孕育过。”   “白玛,你是在嘲笑我吗?我怎么可能弄错,她跟其他那些新生的家伙可不一样。她身上有母亲的味道,那么浓郁的味道,一定是一个被特别偏宠的孩子。啊……我都有些嫉妒她了。”   “别这样,我的爱人,你该有大哥哥的样子,你会吓到她的。”   贞穹终于完全清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倒要看看她着陆的地方正在上演什么家庭伦理剧。   !!!   她看到了什么?!   雪山!   目之所及是连绵不绝的雪山。   而且,雪山之上,还“长”了一个“人”。   不是她语文没学好,乱用词。   贞穹发誓,她的用词极其准确。   对面连绵不绝的雪山中“生长”出了一个“人形”模样的存在。   之所以说是“人形”存在。   是因为他实在太高太大了,那么高的雪山,不过略高过他的膝盖而已。   那个存在,也没有完全的实体。   因为贞穹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背后的云!   那个存在穿着雪白的长袍,那应该是衣服吧?看起来还是藏式的。   至于脸?   看不清。   贞穹呆呆地看着,一时间忘了反应。   她不是在位面旅行吗?她现在是到了哪个外星,这种类型的智慧生物还是有点太超过她的想象了。   更要命的是,出发以前贞穹分明点击选择了位面原住民不可视。   但现在,对面雪山上的那个家伙,似乎能够看到她。   不,不是似乎,是肯定!   他弯腰了!他和她对视了!他伸出手了!他要戳她!   贞穹又听到了那个带着回音混响的男声从那个存在身体中发出。   “怎么这个小小伙儿看起来呆呆的,白玛,她不会是个傻的吧?”   那只伸出来的手,被横过的另一只手拦截住,贞穹免遭于难。   “不要这么粗鲁,你要有耐心一些。”   顺着另一只手,贞穹偏头。   她有点想晕。   她的侧面,有一个超级超级大的湖泊,或者说海更恰当。   海上波光粼粼,雪山的倒影在“海”里显得神圣又庄严。   贞穹不晕海,她之所以想晕过去,是因为,这美丽的海上,“生长”出了另一个虚影。   这个虚影是女性的形象。   她梳着长长的辫子,辫子上编着各色宝石。   贞穹甚至能在炽烈的太阳光下,看清她身上各种宝石首饰反射的光泽。   她身披蓝色的丝纱一样的披帛,那种料子,贞穹从没有见过,要形容的话,更像是她把湖水披在了身上。   披帛垂缀而下,半隐半现,贞穹看到了她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泛着光泽的鱼尾。   鱼尾!   这科学吗?   没人说过,人鱼能比雪山还高大。   贞穹看见人鱼弯腰,声音温柔:“小家伙,你好,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贞穹忽然发现一件事,她看这两个巨大存在的视角很奇怪。   她确实看着他们很高大,但是,似乎,也没有人类视角那样巨大。   就好像,她,也不比他们矮多少一样。   贞穹这才低头看自己。   要命!   她竟然也是半虚影状态。   这还能理解,毕竟她是精神体抽离嘛,没有实体很正常……正常个屁!   谁家正常人,会从雪山上“长”出来啊。   没错,她也“长”在雪山中。   不过她并不是站着,而是蹲坐着的。   你能想象吗?   自己蹲坐在一座雪山上。   自己得有多大?   她失神之际。   人鱼温柔的声音又问了一次。   “小家伙,你能听到我们吗?”   对面的大雪山上的虚影叹了一声:“完了,不是傻子,就是聋子。母亲年纪大了,孕育她的时候难道忘了给她脑子和耳朵?”   贞穹感觉自己被骂了,想骂回去。   但情况不明。   她选择性忽略这不含恶意的吐槽。   她尝试控制自己的手臂抬起来挥了挥。   “啊!”   “呀~”   大雪山和人鱼都很高兴。   “她会动!”   贞穹真的很想翻白眼。   她忍住了。   她开口,不确定对方两人能不能够听懂她的话,毕竟对方的语言实际上她也是不能掌握的。她之所以能懂,大约也是被自己的精神力处理过一次,直接会意。   她招呼道:“你们好,请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大雪山听到她的声音,似乎非常高兴。   贞穹听到他畅快地笑了。   随着他的笑声。对面的雪山都在震颤,她亲眼看到好几处雪坡抖着抖着,发生了雪崩……   大雪山将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这让贞穹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但她也能感受到对方善意,他似乎尽可能地在使自己的声音压得温柔小声一些。   这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奇怪。   随着他下压的身体,贞穹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白色袍子的质地。   像冰雪和白云一起织就的。   大雪山对她说:“你好,小家伙,这里是雪域高原。”   他在回答她的问话。   “我也是大地母亲的孩子,小家伙,我是你的哥哥,我是雪域高原的至高神,我是念青唐古拉。”   念青唐古拉伸出了他雪白修长有力的手,人鱼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这是我的伴侣,朗姆白玛。”   “你也可以叫我纳木错,那些驱赶着牦牛的小人儿都是这么叫我。”人鱼补充。   “哦,他们叫你纳木错女神。”   “嘻嘻嘻……”白玛朝贞穹温柔地笑:“小家伙,你应该尽快为你自己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然后告诉那些来转山的小人。否则地话,那些赶着牦牛的小人儿,会用他们自己喜欢的方式给你起名字,相信我,你不一定会喜欢他们起的名字。”   这听起来,真是一个温柔又实用的忠告。   念青唐古拉?   纳木错?   贞穹抓了一把雪搓在自己脸上。   难道这就是这个位面,叫“众神高原”的原因?   那么,她要怎么和这样的存在做交易?   ————————!!————————   天知道三行字的章纲写出来怎么会有一万字,天呐,我写了一个通宵,快挂掉了……等我睡醒再修文。这么肥,理所当然,凌晨的更新是没有的。   另,100红包继续。 [71]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1:拉伊泽泽仁青玛……   众神高原。   该如何形容这片奇异的天地?   在这里,每一座雪山都拥有自己的意志,每一片湖泊都栖息着灵魂,每一条河流都流淌着神性。   形态各异、性情不同的神明们各司其职,共同构筑出一套严密而完整的神灵社会体系,在人类视线无法触及之处悄然运转。   贞穹念高中时,曾对这类神鬼文化极感兴趣,尤其是关于这片雪域高原的种种传说。   她搜罗了不少藏地神话故事,一本接一本地读。   只是那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与那些传说中的人物面对面相遇……若早知如此,她定会把每一部典籍都逐字逐句背得滚瓜烂熟。   而此刻,念青唐古拉,那位传说中藏北最大的山神,竟自称是她的兄长。   也就是说,因为某种她尚不清楚的原因,她被对方误认作一个新生的神明。   这身份的跨越宽度,是否太过荒谬?   上个位面,她还在连“科学”二字都尚未出现的上古先民面前扮演神明,那尚算容易。然而,转眼之间,却要在一群真正的神明面前伪装成他们的同类?   这难度,岂止是指数级的增长。   不装?坦白自己只是个误入此地的旅行者?   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可不是凭空而来的。   贞穹内心翻江倒海。   为什么这世上真有神明存在?   这科学吗?这根本不科学!   显然,念青唐古拉是个急性子。贞穹不过陷入思绪中沉默片刻,他已耐不住等待。   “你想好自己的名字了吗?”他催促道。   贞穹一时语塞。   她听见白玛,也就是纳木错,善解人意的笑声:“唐古拉,起名字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现在看来小家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或许,我们伟大的羌塘高原之主,愿意为他的新妹妹想一个名字?”   “我当然愿意代劳。”唐古拉明显对这个提议心动了,他转向贞穹:“我应该在这人间界代替母亲照顾你,让哥哥为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你可愿意?”   贞穹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点头。   唐古拉看着贞穹脚下在日光下耀眼的雪山,沉吟片刻,郑重地说出一个词。   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说的是藏语。   贞穹听见那个可能成为她名字的词汇发音:Lha Yi Dzé Dzé Rin Chen Ma。   用汉语音译过来,大概是:拉伊泽泽仁青玛。   不得不说,这发音婉转起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美。   白玛柔声赞道:“‘众神宠爱的美丽宝石’,是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名字呢。唐古拉喜欢你,漂亮的小姑娘。雪域高原的众神都会为你祝福。”   贞穹感觉到唐古拉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   唐古拉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喜欢,寓意很好。”众神宠爱什么的,一听就地位高,能苟很久,她确实喜欢这个好彩头。   “哈哈哈哈!”唐古拉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群山微颤,“仁青玛!我要昭告整个雪域高原,所有驱赶牦牛的牧民,在祭拜他们的神明时,都将从神明的预示知晓他们应当供奉的新神之名!”   对面的雪山又簌簌落下积雪,显然,又一场雪崩正在酝酿。   贞穹:“……”你高兴就好。   只见唐古拉伸出手臂,五指微张,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四周呼啸的风,被他瞬间攥住,骤然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无比温顺,如同被驯服的丝带,缭绕在他的指尖。   他低下头,对着掌心那缕凝实的风,用一种古老威严语调低语着。   “去吧。”   “告诉每一片飘荡的云,每一粒飞扬的雪。”   “告诉每一座沉默的山,每一面清澈的湖。”   “大地母亲的宠儿已然苏醒。”   “她的名字,拉伊泽泽仁青玛。”   “她是我,念青唐古拉承认的妹妹。”   “她的意志,将寄予此山。”   话音落下,他摊开掌心,风在他掌心盘旋而上,带着念青神王的意志,如同涟漪般,以他们所在的雪山为中心,向着雪域高原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去。   在遥远的阿里,冈仁波齐金字塔般的巍峨山体在风中微微共鸣,一道七彩的光晕悄然环绕山巅,如同无声的祝福。   山脚下,圣湖玛旁雍错泛起细密的金光,湖中传来女声:“啊……去湖底将我珍藏的宝石取来,作为给仁青玛的见面礼。”   与冈仁波齐遥遥相望的纳木那尼峰。   她聆听着风语,身上雪白的纱巾在风中轻扬。“仁青玛……愿你的心灵如我的雪顶般纯净,愿你的力量如我的山体般坚韧。”她洒下一把晶莹的冰晶,让风带去她的欢迎。   青海之巅,雄伟的阿尼玛卿山神正在巡视他的领地。风声掠过,他勒住由冰川幻化的战马,声如洪钟:“哦?念青的妹妹?一定很能打,真希望与她较量一番!”豪迈的笑声震落了陡崖上的几块浮冰。   常年云雾缭绕的南迦巴瓦峰,只是微微掀开了一丝云纱,露出陡峭的矛尖,发出一个简短而略带疏离的音节表示已经知晓。随即,云雾再次合拢,恢复了它“羞女峰”的常态。   更遥远的雅拉香波,作为古老的牦牛山神,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算是回应……   风,带去了神王的旨意。   风,也带回了神官们的消息。   唐古拉满意地收回目光,看向从风里感受到些许变化的懵懂贞穹,满是回护之意。   “看,从此刻起,这片高原上,自冈仁波齐至南迦巴瓦,从玛旁雍错到羊卓雍措,再无谁不知你拉伊泽泽仁青玛的名号。”   贞穹……一点点心惊,更多的是胆颤,要是让唐古拉知道他认错了……神。   后果不敢想象!   她趁机活动了一下脚,发现自己并非被禁锢在山体之中。   于是她尝试站起来——比她想象中要轻松得多,就像她曾经穿戴人类躯壳时一样,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听从使唤。   一站直,视野骤然拔高……她的头竟直接穿过了厚厚的云层。   放眼望去,四周是厚重而静谧的云海,每一片云的边缘都被阳光镶上金边。云层缠绕在她胸前,不用怀疑,她已经置身平流层。   她转动视线,望见面前有一堵极为宽阔的“墙”……不,那或许不是墙,而是念青唐古拉宽厚的胸膛。   太、太、太庞大了!即便以她此刻巨人的视角,也不由得生出一种巨物恐惧。   她终于有点明白,当初商朝那些人看见巨鸟凌空时,是怎样的心情。   “你在看什么?”她听见唐古拉问。   不自觉间,她已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身体太大了,太不方便了。”   唐古拉发出低沉的笑声,贞穹已无暇顾及山下是否又发生雪崩。   他如一位真正的兄长般为她解惑:“这是我们的法身,是法力凝聚而成的化身。法力越强,法身便越高大。仁青玛,你既是大地母亲的孩子,初生便有如我一般高大的法身。若换作我的儿女或属官,纵使修炼千年万年,也未必能达到如此境界。若觉得不便,你可使用幻身——事实上,日常在世间行走,我们多用幻身。今日你初生,以法身显形,我与白玛才同样以法身相迎。”   贞穹捕捉到重点:“幻身?”   “别担心,仁青玛,那很容易。”唐古拉伸出了他的手。   贞穹犹豫一瞬,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如她所料,是刺骨的冰寒。   唐古拉提醒她:“仁青玛,抓好了。”   话音落下。   贞穹只觉视野不断下降、放大,一阵心理上的眩晕袭来。   她闭上了眼睛。   唐古拉轻笑着唤她:“仁青玛,仁青玛,睁开眼睛看看。”   贞穹试探着睁眼。   !!!   这才是她所熟悉的视角。   属于人类的视角。   一眼望去,目之所及只有近处的风雪与雪坡。远方的一切,都隐在朦胧之中,看不真切。   她低头看向自己——已恢复到普通人的身高。   唐古拉松开她的手:“这就是幻身。”   她抬头望向唐古拉,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藏袍,花灰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拢起。   五官棱角分明,眼窝深邃,瞳仁漆黑明亮。   额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仿佛第三只眼。   小麦色的皮肤并不光滑,能看出风霜刻蚀的纹路。   与他肤色相近的白玛站在他身侧,法身时的鱼尾已消失不见。贞穹看见她下身穿着宝蓝色的丝绸藏裙,至于里面是鱼尾还是双腿,就不得而知了。   贞穹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   白玛适时地撑起一面镶满宝石的镜子,举到她面前。   贞穹走近端详,镜中的脸庞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样子。   头发却变成了银色,不是那种人老了之后的白发色,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亮银色,和贞小寒的很像。   此时,她长发披散,被风吹得飞扬起来。   皮肤仍是冷白色,并未如唐古拉与白玛那样变为蜜色。   衣着同样是白色藏袍,脚下踏着白色皮靴。   身上没有任何饰品。   白玛轻声解释:“幻身依心中所想而化,你此刻的模样,正是你潜意识中自己的形象。若你心中对自己的想象改变,幻身亦会随之变化。”   贞穹闭眼,集中精神,努力想象自己发生变化。   再睁眼时,一切如旧。   哦,仔细看去,还是有一丝不同——藏袍的边缘多了一圈水獭毛的滚边。   唐古拉:“……”   白玛掩口轻笑:“无妨,慢慢适应就好。”   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捧各色宝石,递到贞穹面前:“可以编进头发,或缀在衣上,很好看。”   贞穹身无长物,无法回礼,只得忍痛推拒那些闪亮的宝石。   突然,唐古拉低喝一声:“有老鼠。”   残影闪过,他已从雪坡后拎出一人。   那人银发蓝袍,一双蓝色的眼睛在雪山的映照下,比蓝宝石还要漂亮。   是贞小寒!   和普通人差不多高的贞小寒!   贞小寒弯腰,旋身,躲开唐古拉的束缚。   唐古拉眼明手快,随即换一只手,巨大的手掌带着冻结空气的寒意,直抓向贞小寒。   贞小寒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它在雪地上留下数道残影,唐古拉袭向它的罡风,劈碎了山峰的一角。   唐古拉想收手已经来不及,又急又气。   他不再追击,而是猛地向后撤开半步,双脚深深陷入雪里。   只见他双目圆睁,口中发出一声古老而晦涩的真言,如同雪山深处传来的雷鸣。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他身旁虚空中,无数细碎的冰晶与跳跃的湛蓝色电弧凭空涌现,发出“噼啪”的爆鸣!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汇聚、凝练。   瞬息之间,一柄巨大的、完全由玄冰与雷霆铸成的战戟,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神戟在手,唐古拉的气势陡然攀升,仿佛整片高原的力量都加持于身。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臂挥动战戟,朝着贞小寒所在的空域悍然劈下!   说来慢,两人的动作却都很快,以上这一切不过在一两个呼吸间完成。   贞穹吓得胆寒。   惊叫道:“别打,自己人……自己神!”她下意识往贞小寒身边去。   “嗡!”   那足以劈开雪山的戟刃,与贞小寒蓄势待发的、萦绕着神秘蓝光的小手,几乎同时,在距离贞穹侧脸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滞了下来。   狂暴的能量瞬间收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唐古拉率先收回了手,那柄神戟在他手中化作点点冰晶与电光,消散于空中。他脸上的战意被惊怒所取代。   他不赞同道:“仁青玛,你不该靠战场那样近!”   而贞穹则转向贞小寒,关切道:“你有没有事?”   和她一样高的小人儿,还真是不习惯呢。   它纵然长高了,但面上的表情还是如出一辙,它挺起胸脯,微抬下巴:“怎么可能有事!我都还没有真正动用能量。”   小人儿的时候做这个动作,又萌又可爱,等比例放大后,却怎么看怎么欠揍。   贞小寒却恍若未觉。   它还沉着脸教训她来着。   “宝宝,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我能够在一切情况下保护你!还有,刚才你确实站得太近了……”   贞穹一个手掌呼到它脸上,阻止了它多余的话。   她还是更喜欢小人儿的形态。   唐古拉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互动,扬手恢复了刚才被他击碎的山的一角。   他翕动鼻翼,仔细感知着贞小寒身上那独特的气息。   “仁青玛,”他看向贞穹,“祂身上有你的味道,还有……母亲的气息。”   他得出了结论,目光锐利地看向五官被贞穹揉成一团的蓝银色身影。   “祂是母亲派来守护你的……仆人?”   ————————!!————————   100红包随机掉落继续~   另,有宝子注意到这一单元的标题了吗? [72]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2:苏毗故地……   “仆从?”贞小寒的声音陡然拔高,毫不掩饰它的愤怒,“你说我是她的仆从?”   贞穹心中暗叫不好。以小人儿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倨傲性子,被唐古拉如此定义,无疑会认为是一种冒犯。如果他因此发作,再与对方冲突起来,局面将难以收拾。她正要开口,为贞小寒正名以及……顺毛。   不料贞小寒已对着唐古拉噼里啪啦地反驳起来,语速快得让她完全插不进话。   “哼!奴仆?你这是什么眼神?仆从是什么存在,我又是什么存在?仆从不过是一切围着主人转,保护她,伺候她,哄她开心,替她办事,为她而生,为她而死……而我呢?”   它发出一声嗤笑,随即语气却微妙地顿住,似乎陷入了思考:“我好像是……呃……做的这些事情,听起来好像也差不多?嘶……”   转向唐古拉,贞小寒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好吧,虽然感觉上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如果你非要这么界定我的身份和职责……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贞穹:“……”   唐古拉也沉默了片刻,转而向白玛评价道:“母亲找来照顾仁青玛的这家伙,看起来不太可靠。我不放心把仁青玛交给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家伙。”   白玛轻轻颔首,柔声附和:“唐古拉,你说得对。仁青玛尚且年幼,我们需得更加谨慎。安置在她身边的属官,必须仔细甄选。”   贞穹:“……”   贞小寒则气得跳脚:“……喂!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当面就……唔……”   贞穹赶紧伸手捂住了它的嘴,用力拉住它试图前冲的身子,压低声音劝道:“我们初来乍到,低调,一定要低调……”   贞小寒这才勉强安静下来,但一双眼睛仍旧死死瞪着对面正在商议的两位主神。   唐古拉沉思片刻,再次抬手,凌空一抓,仿佛攫取了一缕无形的风。   那风携带着他新的、更为明确的指令,瞬息间传到了唐古拉想要它们去的地方。   不过片刻,东侧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仿佛冰川崩裂般的巨响。   一个巨大法身身影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而来,贞穹估摸着,他还不到唐古拉法身一半高,但身形更为雄壮宽阔,身体由冰川和黝黑岩石直接堆砌而成,充满了原始力量感。   他周身寒气缭绕,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冻原为之震颤。   “父亲!母亲!”那声音如同滚雷掠过苍穹。   白玛含笑抬手示意。来人那庞大的法身随之变幻、收缩,下一刻,一位雄健的少年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停在白玛身侧,目光却转向贞穹,那双如同冰湖般的漂亮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   白玛拍了他一下,和贞穹介绍:“这是萨普。”   唐古拉补充:“我勇武的儿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南方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风雪悄然止息。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虚影逐渐凝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身着素雅的白色长袍,面容俊雅,神色平静,眼神深邃。   他的到来没有一丝声响,他向唐古拉与纳木错微微躬身,姿态优雅。   “桑丹康桑见过吾主。”   唐古拉侧身,将贞穹完全展现给他们,郑重介绍。   “萨普,桑丹康桑,看清楚了。”   “她,拉伊泽泽仁青玛,是大地母亲新生的女儿,是我念青唐古拉的妹妹,亦是你们今后侍奉的主神。”   “我需返回神都坐镇,白玛亦有其职司,不能久留。”   两人单手放在胸前,向贞穹行礼。   “萨普!”   被点名的年轻山神立刻挺直了如山岳般的胸膛,声音洪亮:“在!”   “你勇力过人,但性情急躁。我要你驻守在你仁青玛姑姑的东麓,为她抵御来自那片荒原的任何可能的威胁。收敛你的莽撞,多用你的力量去守护,而非征服。可能做到?”   萨普看了一眼贞穹,似乎衡量了一下这位“姑姑”的分量,虽然眼中仍有野性,但还是重重点头:“能!父亲放心,东边交给我,绝不会有任何宵小敢来冒犯仁青玛姑姑!”   他的拳头紧握,指节竟发出岩石摩擦般的噼啪声响。   贞穹怀疑自己看到了从他拳缝中簌簌落下的石屑。   唐古拉目光投向另一位:“桑丹康桑!”   “谨听吩咐,吾主。”桑丹康桑微微前倾。   “你素来沉稳,精通万物仪轨与古老契约。我要你居于仁青玛之西,为她处理神域内外的文书往来,协调与周边山川精灵的关系,并教导她,熟悉身为雪山之神的一切职责与权能。你可能胜任?”   桑丹康桑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贞穹,他再次躬身:“桑丹康桑,必竭尽所能,辅佐仁青玛女神,直至她能独立执掌神山,不负吾主所托。”   安排已毕,唐古拉最后看向贞穹,语气放缓了许多:“仁青玛,萨普勇武,可为你屏障。桑丹康桑睿智,可为你臂助。有他们在近侧,我与白玛也能稍感安心。你若有任何难处,既可驱使风灵传讯于我,也可直接吩咐他们二人。”   白玛也温柔补充:“是的,仁青玛,不要怕麻烦他们。这是他们作为邻居和属神的职责,也是我们的心意。”   在唐古拉威严与纳木错温柔的目光注视下,萨普与桑丹康桑转向贞穹,再次行礼。   萨普:“见过仁青玛姑姑!此后东境安危,包在我身上!”   桑丹康桑:“桑丹康桑愿为您效劳,仁青玛女神。”   唐古拉与纳木错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唐古拉那高大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最终化作一缕闪烁着微光的冰晶,消散在高原清澈凛冽的天地之间。   白玛亦微笑着看向贞穹:“仁青玛,再会了。”语毕,她的身形也化作一道氤氲的水汽,消融于空气中,返回了她的神域。   “总算走了。”贞小寒立刻哼了一声,不满地嘟囔,“多此一举,有我在,哪里还需要这些外人来照顾你。”   这话立刻引来了萨普不满的瞪视。贞小寒毫不示弱,立刻瞪了回去。   贞穹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只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好在,现场终究还有一位真正靠谱的存在。   桑丹康桑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贞小寒那充满“排挤”意味的言论,只是适时地唤了一声:“萨普。”   萨普闻声,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与贞小寒对峙的目光。   贞穹赶紧笑着打圆场道:“两位先去忙自己的事务吧,若有需要,我会呼唤你们的。”   贞小寒立刻在一旁凉凉地补充:“放心,不会有需要叫你们的时候。”   贞穹:“……”她感到额角隐隐作痛。   桑丹康桑再次无视了贞小寒,对着贞穹平和地说道:“女神,从今日起,我与萨普所有的忙碌,都只会与您相关。我们会就近陪伴,并照顾您。”   贞穹所理解的“就近”,是两人以幻身的形态驻扎在附近区域。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对“神明”的行事风格,尤其是对“就近”这两个字的理解,还是太过局限于人类的认知,显得过于肤浅了。   只见桑丹康桑随即和萨普对视一眼,萨普微微颔首,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萨普率先行动。   他没有多言,只是面向东方,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随即,他双臂猛然插入脚下的大地——不,是深深插入他此刻立足的、属于仁青玛神山山基的坚硬岩石之中!   轰!   整个仁青玛山体随之剧烈一震!   紧接着,在贞穹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传来了连绵不绝、仿佛大陆板块正在碰撞挤压的恐怖轰鸣!   视线尽头,那片原本平坦开阔的地平线开始扭曲、隆起!一座雄伟、棱角分明、覆盖着万载冰川的巨型山峰,正悍然破开大地,以一种完全违背所有已知物理定律的方式,裹挟着冲天的烟尘与漫天冰屑,朝着仁青玛山的方向……缓缓移动而来!   那不是幻影,那是萨普神山的本体!   它那庞大的山基无情地碾过荒原,峰顶的万古冰雪在移动中不断崩塌,引发了长达数十里的巨大雪崩,那奔腾的雪浪如同为萨普神山的迁徙披上了一件恢弘而狂暴的白色披风。   眼前景象,只能用“毁天灭地”来形容!   几乎在同一时刻,桑丹康桑也动了。   他的方式与萨普的狂野暴力截然不同,却同样让身为“人巴佬”的贞穹感到深深的震撼。   他依旧如来时那般静谧无声,只是平静地抬起双手,十指在身前迅速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法印。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贞穹只能看到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指影。   那座俊雅秀丽的桑丹康桑雪山,并未像萨普神山那样暴力地“行走”。   贞穹没看到它本体所在的地方,周围的空间光线开始剧烈扭曲,整座山体瞬间变得半透明,如同融入了一片荡漾的水波。   贞穹看到的是,下一刻,就在仁青玛山西侧的荒原上,伴随着一阵无声的空间涟漪,它巍峨的身影已然拔地而起,仿佛从一开始就矗立在那里。   当那毁天灭地般的轰鸣与空间扭曲的异象终于彻底平息时,贞穹站在自己的仁青玛山巅,呆呆地望向东西两侧。   原本空旷无垠的视野尽头,此刻赫然多出了两座巍峨耸立的山影!   东侧,是萨普神山,山体雄壮剽悍,冰冷的岩壁与闪烁着寒光的冰川,无不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西侧,则是桑丹康桑雪山,山形清瘦峻峭,线条优雅流畅,峰顶直插云霄,山腰间环绕着祥和的云雾,静谧沉稳。   若以凡人的尺度衡量,这两座山距离仁青玛山依然极其遥远,即便是最矫健的牧民,恐怕也需要策马奔驰数十日方能抵达。   但在神明,法身的视野里,在这片原本一片空旷、唯有仁青玛山孤耸的区域中,它们已然成了触手可及的“近邻”。   萨普的幻身已不在近前,但他那如同滚雷般的声音,却在贞穹的感知中清晰地响起:“仁青玛姑姑,我已就位!”   桑丹康桑平和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如同在她耳边低语:“女神,我已安顿。若有任何需要,意念所至,我即刻便知。以后我和萨普便会一直伫立在您的身侧直到念青神王有新的安排。”   贞穹下意识地托了托自己的下巴,让它从微张的状态回归原位。   再看贞小寒,它倒是显得淡定许多。   感知到贞穹的目光,它习惯性地仰起下巴:“这算不得什么,比起我们伟大的族长当年……”   贞穹连忙出声打断,阻止它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   贞小寒哼哼两声,倒也听话,自顾自地向后几步,找了块平坦的雪地坐了下来。   贞穹趁着与桑丹康桑的精神连接尚未完全断开,连忙在脑海中询问:“桑丹康桑,我该如何用意念联系你们?”   “您只需于心中默念吾等姓名即可。”   贞穹依言,在脑海中尝试着呼唤:“桑丹康桑……”   下一刻,俊雅的神官已然再度躬身立于她的面前。   “为您效劳。”   贞小寒见状,立刻从雪地上一跃而起,迅速站到了贞穹身后,一脸戒备。   面对这些动辄便能搬山倒海、拥有莫测威能的古老存在,贞穹心中始终怀着一份敬畏。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位面的最初目的。尽管此界存在真神令她大为诧异,但她转念一想,她的交易未必一定要与这些神明进行。   唐古拉与白玛在与她的交谈中多次提及“牧民”,这至少意味着当前的时间线并非她曾担心的史前时代,高原上的人类应当已经发展出了相当的文明,至少已进入了畜牧阶段。   她以精神体在这里存在,时时刻刻都在烧着钱。   贞穹迫切想要知道她现在到底处在高原的什么地方,现在又是什么时间节点。   环顾仁青玛山四周的荒凉景象便可知,此地距离人类聚居区必然十分遥远。而且她依稀记得,藏区在历史上长期处于各部族割据、政权更迭频繁的混乱状态,文化普及程度恐怕有限。即便她找到牧民询问,对方也未必能提供她所需的确切信息。   与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唐古拉为她留下的这两位“神官”。   反正,她是一位新生的“神明”。   唐古拉最初甚至连她会说话、能行动都感到万分惊喜,那么,她表现得“无知”一些,询问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也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她非常直白地向桑丹康桑提出了问题:“桑丹康桑,我们此刻所在的这片区域,在人类的称呼中叫什么名字?距离仁青玛山最近的牧民聚居区有多远?附近最大的城镇,又叫什么名字?”   神官对她的提问并未流露出丝毫惊讶,他的姿态一如既往,仿佛随时准备为新生的神明解答她对于这片高原的所有好奇。   他略作思索,从容答道:“回禀女神,我们所在的这一大片区域,被人类称为‘苏毗故地’。附近最大的人类城镇,名为‘黑河’。至于距离……”   微微停顿,神官似乎在寻找能让新神理解的恰当表述:“若骑上一匹凡人豢养的快马,从日出之时启程,一路毫不停歇,待到日光移至中天,约莫便能从仁青玛神山,抵达黑河了。”   苏毗……   好巧不巧,这个名称贞穹还真有印象,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   苏毗在汉文史籍中也是有记载的,或称“孙波”,或谓之“女国”,那是一个存在于吐蕃王朝崛起并统一青藏高原之前的古老部落联盟,或者说,是一个早期的邦国。   她之所以能在纷繁复杂的藏地名称中记住“苏毗”,正是因为其独特的母权制社会结构,女性在政治与社会生活中占据着主导地位。   苏毗国内,流行“贵妇人,轻丈夫”的风俗,与同时代的其他文明截然不同。   也有传说称,苏毗就是唐玄奘所经历的女儿国。   很可惜,这个国度,后来在松赞干布统一高原的宏图大业中被征服,并入了吐蕃版图。   桑丹康桑的阐述中,将这片地域称之为“苏毗故地……”   “故地”二字,表明这个母系国度作为一个独立政治实体已然成为历史。   以此推断,眼下她所处的这个时间节点,至少也应是唐朝中叶,甚至更晚了。   ————————!!————————   100随机红包继续…… [73]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3:啊,质朴的藏民啊!   贞穹心中暗暗期盼,此刻最好仍处于吐蕃王朝的统一时期,唯有如此,她所设想的贸易计划才有顺利开展的土壤。   她再次向桑丹康桑确认:“康桑神官可知道现在高原上人类国王的名字?”   “噢……您问他们的赞普啊,他确曾数次亲临唐古拉山口,以最隆重的礼仪祭祀过念青神王。至于名字,容我想想……”桑丹康桑沉思着,片刻后,他告诉贞穹,“噢,他叫赤德祖赞,对,就是这个名字。”   Chi Dê Zug Cān……   这个独特的发音传入耳中,贞穹只觉得异常耳熟,一定是她知道某个人名。   贞穹在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发音,试图从记忆的深处打捞起相关的信息碎片。   一道灵光闪过,她知道这个吐蕃王是谁了!   赤德祖赞……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洗礼的现代学子们,或许更愿意叫他名字的另一个音译。   尺带朱丹!   很好,尺带朱丹执政时期,尚处于吐蕃王朝的中后期,统一政体还能维持近百年。这至少能保证贸易在初期得以相对顺利地展开。   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节点,金城公主是否已然还在人世?   若运气足够好,有这位李唐宗室女从中牵线,贞穹甚至能直接与大唐进行贸易。   大唐啊,那是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时代!   她仿佛已能看到与大唐贸易的场景。   她不过付出一些刚从枝头摘下的鲜荔枝,就能与李唐王室交换到大批量的唐三彩,还能换取那些书画名家足以流传千古的真迹!   唐人们定会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贞·奸商·穹只会觉得更加划算。   多么美妙的双赢!   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心潮澎湃。   她强自按捺住奔腾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当下。   “康桑神官,你方才说,最近的人类城镇叫什么?”   “黑河。”神官答道。   贞穹的精神力,能够让她快速地理解每一个单词的意思。   但是,就是因为如此,她更容易错过重要的信息。   有了尺带朱丹的音译名称在前,她再次把关注点转移到这个城镇的发音上,而不是只听它的名字意思。   黑河的发音:Nak Qu   熟悉的名字从贞穹的舌尖蹦出来。   那曲!   想起一点,就能想到更多。   贞穹曾经去过那曲旅游,导游讲过,那曲市的名字原本就是黑河,新中国建国后为了区分黑龙江省的黑河市才重新定名为那曲。   而且,那曲有一座家门口神山,仔细回想名字,似乎就叫做桑丹康桑。   贞穹猛地看向身旁的神官。   这合理吗?   似乎不对吧?   桑丹康桑分明是今天她看着对方从其他她不知道的地方搬来此地的。   怎么到了现代,这座神山竟成了“自古以来”就矗立在那里?   难道说,桑丹康桑自搬来后,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神官方才也说过,除非唐古拉有新的安排,否则他与萨普会一直守护在她身边。这是否意味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念青唐古拉都未能识破她的伪装?   这个推断让她心下稍安。   如果桑丹康桑在此矗立了将近一千三百年之久,那么萨普神山,以及她这座“仁青玛”山呢?   贞穹努力回想,却不确定现代的那曲附近,是否还有这两座山名的记载。   她的注视过于专注,引得神官面露疑惑:“女神?”   贞穹收敛心神,继续她的“神明基础知识速成课”。   “我可以离开仁青玛山,去往人类的城镇吗?”   “自然可以。”神官微微颔首,“许多神明都喜欢用幻身在人间行走。您的兄长念青神王也喜欢化身人类的样子巡视自己的领地。”   说到此处,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有时候,他还会化身成普通的旅行者或乞丐,考验信仰他的子民,他会出现在牧民家门前祈求借宿或食物。如果这户人家慷慨、善良,他会赐予他们福运,让牛羊肥壮。如果这户人家吝啬、刻薄,他就会降下惩罚,如让牲畜走失或带来风雪。”   他看向贞穹的目光温和,仿佛在说:我一点也不惊奇你会提出这样的想法,因为你的哥哥就是这样的。兄妹俩有一脉相承的爱好简直再正常不过。   贞穹:“……”   她认为这种所谓的考验行为相当恶劣。但似乎不论在哪一个神话体系中,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人们还津津乐道口口相传,似乎自己就会是下一个因为善良而被神明赐福的幸运儿。   物质匮乏生活艰难的年代,善良或许是人们能够给与出去的唯一的东西。   “在这高原上,您可以去任何地方玩耍。”神官看着贞穹,话语温和包容。   “我不是……”   贞穹试图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神官的笑容里,似乎她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她住了嘴。   神官看着她笑,继而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您必须要知道的是,山神的力量来源于祂的本体山岳,山神离开自己的本体越远,力量就会越被削弱,若是长时间滞留在外,不回到自己的山里,山神的总体能力会直接被削弱,以后再修炼也很难补回去。”   他严肃叮嘱贞穹:“女神,您在外面切不可太过贪玩,要早早回家。”   贞穹:“……”   一个站起来能直插云霄的存在,究竟是怎么被和贪玩孩童联系在一起的?   她几乎要担心桑丹康桑下一句就会提醒她,出门的时候不要乱踩高原上的水泡子。   神官似乎误解了她的沉默,以为她未能理解,便道:“您若尚有不明,我可再为您详解……”   “不必了。”贞穹连忙阻止。   她明白,怎么可能不明白。   简单来说,这些山神、湖神就像是某种可移动的电子设备,但没有随身充电宝,必须定期返回“固定插座”充电。长期处于“虚电”状态会直接损伤“电池”健康度,影响未来的“电量”上限。   不过,她贞穹又不是真正的山神,这条规则大概率束缚不了她。但了解规则是必须的,唯有如此,她才能更好地扮演好这座山的神明。   倒是有一点勾起了她的好奇。   “康桑神官,若是一位山神能扛着自己的山体一同出行,是否就没有你方才所说的顾虑了?”   桑丹康桑:“……”   他看着贞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半晌才委婉劝道:“女神,山神……是不能扛着自己的山体到处行走的。神山理应镇守其位,此举不仅会惊扰牧民,天地法则亦不容许。”   贞穹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你们刚才搬山的动静可一点也不小。   神官读懂了她目光中的含义,轻叹一声解释道:“我与萨普的情况实属特例。我们是得到了念青神王的特殊许可,并由他以无上神力护持,才能将山体从原址迁来您身边。寻常山神修炼所积攒的能量,都沉淀于本体山岳的山基地脉之中,如果强行拔起,无异于自毁根基,形神俱灭。”   “那你们……”贞穹仍有疑问。   “念青神王乃大地母神真正的嫡子,是高原上极少数拥有大地本源神力的至高神祇之一。有他的首肯和护持,我和萨普才能搬家顺利。”   大地本源能量?   贞小寒吞掉的那团能量光球好像也是叫这个名字。   所以她被误认为山神,也是因为这个?   她忍不住瞥向贞小寒,原来这“大地本源能量”在真正的神明圈子里,也属于稀缺资源?   无需言语,贞小寒便感知到她的想法,略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轻哼一声。   “你方才说,唐古拉是少数拥有本源神力的神,除此之外,还有谁?”贞穹继续探问。   “高原之上,原本仅有两位……”神官话语微顿,目光扫过贞穹,改口道,“不,是三位神明拥有如此无上伟力。除却念青神王与您之外,便唯有南方的雅拉香波大神。只是,雅拉香波他……呵,已经老了。”   啧……这语气,听起来颇有故事啊。   贞穹恍然,原来她此次冒用的身份,在神界竟属于顶尖层级?   大抵相当于神明中的“天龙人”了?   正说话间,一股奇异的烟气随风飘至,在他们周围盘桓不散。   桑丹康桑袖袍轻挥,将那烟气驱散。不料片刻之后,烟气再度袭来,且比先前更为浓郁。   见神官再次抬手欲驱散烟气,贞穹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煨桑祭祀山神。”神官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想必是萨普先前弄出的动静太大,吓到了那些凡人。他们不知我等名讳,只得朝着神山的方向遥祭。若他们能诵出具体神名,其祈愿祭词便可直接传入被呼唤者的耳中。”   祭祀?   这活儿贞穹熟啊!   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跃跃欲试。   “康桑神官,”她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去人类的祭坛看看热闹吧!”   啊,质朴的藏民啊!他们这次祭祀,会不会为她奉上几十头膘肥体壮的牦牛呢?   ————————!!————————   国庆随机红包100个 [74]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4:不仅神明们野蛮,这里的人类更野蛮。   桑丹康桑听到贞穹的提议,轻轻皱起眉头,微微欠身,言辞恳切:“神主,您才刚刚诞生在这人世间,对人类的世界还不太了解。那些祭祀仪式虽然看起来很庄重,其中也不乏虔诚之心,但同时也混杂了很多凡人的私心和欲望。现在就去接触这些,恐怕……会对您神格淬炼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是不打算让她去了?   贞穹听懂了,他斟酌着用词,是在试图委婉地表达怕她这个“小孩神”被凡间的人带坏的意思。   如果她真是一位新神,或许就此作罢。   但贞穹此刻满心都是对几十头牦牛的憧憬,哪里能听他的。   就是去看看而已,有康桑神官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在身边指导,还能出什么问题呢?”   “这……”神官还在想着新的措辞。   贞穹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快速到达祭祀地点了,这荒凉的高原上可没有地铁或者出租车。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醒来时那个顶天立地的巨大法身。就凭那两条大长腿,就算比不上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但一步跨出几十里地应该不成问题。   贞穹回想着她从法身变成幻身时的感觉。   周身能量便开始涌动,似乎下一刻就要显现那巍峨如山岳、直插云霄的巨大法身。   桑丹康桑吓了一跳。   “万万不可!”他连忙出声制止并解释道:“女神,此法不妥!这一路行去,难免会经过其他小山神、小湖神的领地。那些山峦湖泊虽远不及您尊贵,但轻易以庞大法身在其神祇的地界行走,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贞穹傻眼,没想到还有这种规矩?   “难道真要像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吗?”   这合理吗?完全不符合神明该有的排场啊。   桑丹康桑缓声道:“幻身自有幻身行走的法门。”   贞穹笑了:“康桑神官这是同意了?”   桑丹康桑愣住:“……”   贞穹催促他:“快快快,教我。”   神官暗叹一声,言说:“您看好了。”   言罢,他双手缓缓抬起,于胸前结印。   只见他修长十指灵动变幻,或屈或伸,或并或分,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神力微光,最终定格为一个繁复的手印,似莲花初绽,又似山峦叠嶂。   “这是‘风驰印’,可以驾驭高原上的风,把无形的风变成可以骑乘的坐骑,带您快速到达远方。”桑丹康桑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随着他完成这个手印,周围的风开始围着他旋转,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柔和的光晕,衣袍也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紧接着,他口中诵出一段简短的古老音节:“Om, Vayu-Vege, Svahama!”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道清晰的“风轨”悄然出现在他脚下,如同一条由清风铺就的透明道路。   “女神,请依我所示,结印、诵诀即可。”桑丹康桑示范完毕,身体已经被脚下的风轨轻轻托起,离地漂浮着,姿态优雅从容。   贞穹:“……”   她止步于第一步。   她自己的手指也是修长的。   可是,人怎么能快速地一次次把十根手指搅成美丽的麻花?   她盯着神官纠缠的手指陷入沉思。   事实证明,神官是一位合格的保姆。   他不厌其烦,耐心的表情连一个像素点都没有变一下,一次次为贞穹的手势演示和纠错。   贞穹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那边的祭祀活动结束。   不过她也没有证据。   事实上,她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   风和太阳,不止这片雪域,还是所有高原真正永恒的主宰。   其意志飘渺难测,即便是念青唐古拉也并非能随心所欲地驱驰所有风灵。比如,在羌塘腹地,可可西里的黑风暴进取,唐古拉也不会轻易涉足。   在桑丹康桑漫长的神生阅历里,多少神明耗费光阴,也未必能真正得到一缕高原清风的回应,最多只能让自己山头上的风,在一年中的某几个月稍微温和一些。   他并不相信,一位刚刚诞生的神明,连神力都还不太会运用,能一下子就掌握这么复杂的手印和咒语。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劝她需要多多练习,今天去看祭祀的事情自然也就搁置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   贞穹第一次生涩却完整复刻了那个法印时,指尖竟也萦绕起一层微光。   对她来说,动手艰难,但记忆法诀简单。   配合着手势结印,清晰诵出那段古老拗口的“Om, Vayu-Vege, Svahama!”时,周遭天地蓦然响应!   原本只是因印诀而微微波动的清风,骤然变得无比活跃且驯顺,欢欣雀跃地汇聚到贞穹身旁。   风卷起地面的晶莹雪沫,两者相互交织、融合,竟迅速凝聚成形。   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风马!   它通体由流转的清风和凝实的雪光构成,四蹄犹如寒冰雕琢,飞扬的鬃毛是由风串起的片片雪花。   这匹神骏的风马甫一成型,便兴奋地绕着贞穹奔跑一周,带起一阵旋风,最终停到她面前,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嘶鸣!   贞穹望着眼前这匹自神话传说中被她亲手召唤出的坐骑,不禁睁大了双眸。   她敢断言,这匹骏马的瑰丽与神奇,远比那“呼神护卫”召唤出的守护神更为惊人。   这法诀她还还真行!看来有了大地本源能量的她,与这座雪域高原的能量体系运转法则完全可以兼容!   她还可以学更多的法诀!   贞穹望向神官的目光变得灼热。   多么好的老师啊,不仅学识渊博,耐心更是无可挑剔,辅导“问题学生”竟能如此心平气和,一点儿都不暴躁。   她还可以再学一百年!   她向神官送上最为诚挚的感谢:“康桑神官!有劳您了!”   语罢,她兴致盎然地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翻身,轻盈地跃上了风马那宽阔而坚实的背脊。   此处要感谢鬼丑的教学让她能够耍这个帅~   风马稳稳承载住她,发出阵阵愉悦的轻嘶。   她回身,向贞小寒伸出手:“小寒,上来!”   贞小寒何需她援手,身形一闪,便已轻巧地落在她身后,只是姿态特异,竟是倒坐着。   贞穹:“……”   也罢,反正这家伙想来也摔不着。   “出发!”贞穹虚握那无形的风之缰绳,心念微动。   白色的风马立时会意,发出一声更加嘹亮激昂的嘶鸣,四蹄腾空而起,霎时间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色电光,载着背上的二人,自巍峨雪山之巅跃下,循着那袅袅桑烟来处,疾驰而去,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渐次消散的雪尘与流风的轨迹。   桑丹康桑僵立在原地,久久未能从眼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那双总是睿智平和的眼睛里,此刻也满是震惊。高原上最为不羁、连古老神祇也需礼敬三分的风,竟在她手下温顺如绵羊,甚至主动化形为古老预言中象征无上眷顾与祥瑞的隆达风马?   直到贞穹那夹杂着惊喜与畅快的呼喊声,被风裹挟着,模糊地吹入他耳中,他才猛然惊醒。   他看着那天际迅速远去的白色身影,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这位新生的“仁青玛”女神,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寻常。   也比他想象中,要更为费神……   -   时间回到萨普搬山而来,桑丹康桑拔地而起之时。   那样的轰然巨响,最先感受到的是黑河广袤草原上的牧民。   碗里的酥油茶泼洒出来,帐篷在摇晃,受惊的牛羊发出不安的嘶鸣,随即炸群,开始疯狂地四处奔窜!   然而牧民们已然顾不得去安抚牲畜,他们下意识地望向巨响和震动来源的方向,无数人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神迹……不,是神怒!是山神在移动他们的宝座!”   牧民们立刻朝着神山的方向,五体投地,深深跪拜下去,额头紧贴着还在微微震颤的草地,口中不断念诵着模糊的祈祷与忏悔之词,祈求神明息怒。   与此同时,在黑河聚落里,同样的震动与异响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集市上,正在用盐块交换羊毛的商人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盐块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铁匠铺里,锤击声戛然而止;背着水罐的妇女惊恐地抱住了身边的土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或者涌向街头,随即便看到了几座神山轮廓。   “新的山!是新的神山!”   “是念青唐古拉神的意志吗?”   “是天神降临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如同风吹过麦田,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妇女儿童……聚落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朝着神山的方向匍匐在地,进行着最虔诚的叩拜。   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祈祷声,混杂着孩子被吓哭的声响。   聚落边缘,一座黑色牦牛毛帐篷里,此地的苯波,敦巴猛地从冥想垫上惊起。   “师父!地动了!外面……”年轻的弟子噶尔惊慌失措地冲进帐篷,脸色煞白。   敦巴快步走出帐篷,望向那两座凭空出现的雪山,瞳孔骤然收缩。   “……是伟大的念青唐古拉,在重新排列大地的秩序……”他喃喃自语。   很快,惶恐的居民们聚集到了他的帐前,七嘴八舌地询问:   “苯波,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我们需要做什么才能平息神明的意志?”   “是我们要遭受惩罚了吗?”   敦巴强自镇定,他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肃静!不必惊慌!伟大的雪域主宰念青唐古拉在上,新降临神山,会给与黑河更多的庇护!”   他吩咐弟子。   “噶尔!立刻准备‘拉桑’与‘鲁莫’!我要祭祀。”   黑河外的山坡上,燃烧的柏树枝扬起的青烟,带去了烟讯,白色的风马带来了神明。   山坡上,一位身着陈旧苯波服饰、头戴羽冠的老者,正挥舞着骨制法器,围绕着一个小小的桑烟台念念有词。桑烟台里,柏树枝、糌粑等物混合燃烧,升起浓烈呛人的烟气。   那味道让贞穹回想起老家熏腊肉的味道。   她捂着鼻子,飞快地扫视整个祭祀场地。   没有想象中的肥壮牦牛,没有堆积如山的青稞,甚至连像样的奶制品都寥寥无几!   寒酸得很。   那位老苯波双手捧着一个木盆,盆里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颜色深得像熟透的车厘子。   他布满污垢与皱纹的手猛地伸进盆里,捞起一把液体就向空中挥洒。贞穹躲闪不及,差点被泼个正脸。   幸好不知何时赶到的桑丹康桑及时拉住她后退两步,才险险避开。   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泼洒之处,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发酵过的牛血。"神官紧抿着唇,看向老苯波的眼神锐利如刀,"这是人类特意准备的血祭。若有神祇不慎沾上这些血点,就算被迫接受了血食。届时即便心中不愿,也不得不应允他们的请求。"   贞穹震惊地睁大眼睛。   "祭祀还能这样强买强卖?"她难以置信,"到底谁才是有话语权的神明啊。"   桑丹康桑的脸色相当难看。   "凡人便是如此狡黠!"他趁机劝诫贞穹,"神主,日后您去到人间玩耍,切记不可随意接受来历不明的供奉。这些凡人只会贪得无厌地索取神力,为自己谋利。"   他顿了顿,又郑重补充:"最好还是少来人间为妙。"   贞穹一时无言以对。   神官示意她看向祭祀中心:"您看。"   只见那老苯波完成了一套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却繁琐的舞蹈与吟唱后,将手中最后一点牛血奋力撒向天空,随即转身面向那些满脸敬畏与期待的牧民,高声宣告:   "仪式已成!桑烟已上达神明,丰盛祭品已敬献神前!新来的神山已感受到我等至诚,欣然纳贡。自今日起,风雪将止,疫病不侵。来年必是水草丰美,牛羊肥壮!"   跪伏在地的牧民们顿时发出感激的唏嘘声,朝着雪山方向更加虔诚地叩首跪拜。   贞穹看得目瞪口呆。   神官在她耳边低声道:"若是刚才您被那牛血沾到,现在您的神力就会自动流逝,去完成他许下的那些愿望。"   长见识了!   这片蛮荒高原上,不仅神明们野蛮,这里的人类更野蛮。   这可是公元七世纪啊,怎么比殷商时代,还没有文明秩序和契约精神!   那她的杂货铺要怎么才能开起来? [75]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5:国主不依,法事难兴……   小山坡上的桑烟越烧越旺,围观祭祀的人们排着队,将自己的外袍和帽子凑近烟上熏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柏枝与香料气味。   贞穹可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当“熏腊肉”,她轻轻一拉风马的缰绳,调转方向,朝着视野远方那座城镇奔驰而去。   风马在云层间驰骋,脚下是流动的白云与清风。从高空俯瞰,草原上的牦牛和羊群,宛如撒在绿色绒布上的黑白芝麻。   驰骋于高空,驾驭着风之骏马,贞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没有半点不适,仿佛她天生就该这样在天地间自由来去。   再看倒坐在她身后的贞小寒,完全没有受到风马速度的影响掉下去。   不仅坐得稳稳当当,这会儿甚至还改成了更惬意的侧坐姿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更让她意外的是,这小家伙手上也没闲着……正在认真地编着她的头发。   她那头银白的长发并未在风中凌乱飞舞,而是如水中游弋的金鱼尾鳍般,柔顺地飘拂在身后。此刻,贞小寒正灵巧地驯服着这些发丝,手指翻飞间,一缕精致的发辫渐渐成型。   察觉到贞穹的视线,它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偏过头,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贞穹注意到已经编好的发辫上有什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是好奇。   她问:“那是什么?”   “是冰晶呀。”贞小寒理所当然地回答,略带不满地撇了撇嘴,“我们又没现成的宝石,只好抓把冰晶来点缀一下。”   它将编好的发辫举得高了些,邀功似的问她:“宝宝你看,这样是不是也特别闪耀,不比那些红红绿绿的宝石差?”   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不知贞小寒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将冰晶牢牢固定在发丝间。贞穹唯一担心的是,等回到地面温度升高后,这些冰晶会不会融化成一滩水粘在头发上。   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贞小寒及时说:“不用担心哦,你的头发上本也是有能量的,就算直接去赤道上呆着,也只会维持现有的样子。”   贞穹便由着它继续折腾自己的头发。   就是想想,流下了一把寒酸的泪。   都是神明了,都能飞天遁地了,还只能用冰块伪装宝石……   这神明也当得太过贫穷了吧?   赚钱!要赶紧赚钱!   居高临下,视野格外开阔。贞穹直接掠过那些零散的小村落,朝着一个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城镇飞去。这显然是个稳定的聚居地,依山而建的碉房层层叠叠,显示出这里的繁荣。   随着风马降低高度,她注意到几条街道上人群格外密集。再靠近些,集市特有的喧闹声便隐隐传来。   她正要俯冲下去,却被再次赶来的神官苦着脸拦下:“这里人烟稠密,气息浑浊,还是不去为好。”   贞穹自然能说出自己道理:“康桑神官要我淬炼神格,可若不见识世间百态,又如何能锤炼出坚韧的心性?只怕会像湖面的薄冰,一触即碎。”   这话让桑丹康桑怔愣。   这功夫,贞穹已然向下而去。   这里的市集不知道要比贞穹在殷都看到过的繁华不知多少。   其中形形色色的人群就能窥见这里经济繁盛程度之万一。   这里不仅有大量的本地藏人,更有将近一半的人,明显来自四面八方。有高鼻深目的欧洲人,有皮肤黝黑的印度人,当然还有来自大唐的商人。   那些唐人很好辨认,只是装扮有些特别:里面穿着大唐风格的丝绸或棉布长袍,外面却罩着一件做工精致、用料讲究的藏袍,无论是色彩还是款式,都比当地人穿的普通藏袍要华丽许多。   集市上充斥着各种听不懂的语言,甚至还能看到买卖双方连比划带喊地艰难交流,看得贞穹不禁莞尔。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从集市上空掠过,让不少路人感觉头顶一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   那是贞穹的风马和神官驾驭风轨路过时留下的痕迹。   贞穹的风马在跟随两位僧人后面。   他们穿的不是后世常见的明黄色或深红色僧衣,而是一身朴素的土褐色棉麻袍子。   看起来,他们是跟随一个唐人商队进城的。   商队里,有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他长相颇为秀气却满脸风霜。   他在歇脚处没有停留太久,就招呼手下带着一车货物,陪同那两位僧人向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走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这座城里最气派的一座碉房。   在碉房外,他们等候着仆役向内通报。贞穹趁这个空当,打量了一下那车货物,里面是瓷器、丝绸和一些药材。   在门外等候的并不止他们,还有其他带着货物的商人。不过从货物数量上看,都不及这位唐商。这大概也是他能被优先请进去的原因。   他们拜会了这里的主人。   贞穹听到唐人笑意盈盈地称主位上那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的男人为“东本”。   “尊贵的那雪东本,在下王珂,自大唐长安而来,携丝绸瓷器药材,愿与高原的兄弟互通有无。商队将在贵宝地停留一月,还望东本大人予以庇护,行个方便。”说着,让随从奉上带来的货物。   那壮硕的东本看到这些来自中原的流光溢彩的丝绸、细腻温润的白瓷茶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脸上绽开笑容,声如洪钟:“好!好啊!先有文成公主下降,缔结唐蕃之好,后有金城公主来藏,情谊更深!我们吐蕃和大唐,是永远的朋友!王弟兄,你尽管放心在那雪东岱做你的买卖,我保你平安!”   王珂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恰到好处地吹捧。   “东本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雄武非凡,胸怀更如这高原的天空一样广阔!愿大唐与吐蕃的友谊,如唐古拉山的积雪,万古长存!”   东本被他捧得哈哈大笑,显然极为受用,大手一挥:“好!为了你这番话,也为了唐蕃的友谊!”他随即点了身旁五名最为健壮的卫兵,“你们五个,从今天起,就跟着王头领,务必保证他和他的商队在那雪东岱安然无恙!”   王珂也是极懂人情世故,立刻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五副用上好羊皮缝制、内衬柔软羊毛的手套,亲自奉给那五名卫兵:“一点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往后一个月,有劳各位勇士了!”   五名卫兵接过这实用又精致的手套,个个喜笑颜开,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安危包在我们身上!”   双方又寒暄了一阵高原的气候,来藏路程的崎岖,气氛一时和谐融洽。   王珂见时机成熟,又向东本拱手道:“东本大人,实不相瞒,此次商队前来,还随行了两位僧人。他们也会在那雪东岱活动一段时间,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僧人?”东本脸上那豪爽的笑容瞬间冻结。   那五名刚刚还喜气洋洋的卫兵,也立刻板起了脸,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东本和这些卫兵显然知道“僧人”意味着什么。   松赞干布在位时曾大力推广佛教,听说拉萨已经有了佛教寺庙。但在这偏远的藏北,苯教的势力根深蒂固,他们只信奉念青唐古拉和众多的山神、赞神!   佛教,佛教徒,在这里被视为异端。   恰在此时,一长一幼两名僧人被引了进来。   年长的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年轻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稚气。   他们刚一进屋,那五名卫兵便如临大敌,“唰”地一下拔出腰刀,不由分说便将两人反剪双臂拿下。   东本脸色阴沉,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王珂:“王!兄!弟!”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我吐蕃人待客,有美酒和尖刀。我给你美酒,你……却回报我以异端的毒药?”   不等王珂解释,他猛地转向那两名僧人:“你们!竟敢踏入念青唐古拉大神守护的纯净之地,用你们那套外来邪说,玷污神山的积雪?!”   王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冷汗涔涔,连忙解释:“东本大人息怒!这位是广成法师,乃是……乃是随金城公主殿下入藏的大唐僧侣,并非那些来历不明的野僧啊!”   “金城公主?”东本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巨大的力量让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王珂完全笼罩,他怒目圆瞪:“你想拿金城公主来压我?!我们敬重公主,也敬重长安的天可汗!但这并不是你们唐人可以欺辱我们的理由。王弟兄,你想开战吗?”   王珂看着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块头几乎是他两倍的东本,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杀气,腿肚子都在发软,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小人的意思只是……只是想说明这两位法师是有来历的,绝非……绝非有意冒犯……”   这时,被卫兵紧紧押住的广成法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在一片剑拔弩张中清晰地响起:“东本大人,贫僧广成,此次前来那雪,并非是想要破坏你们与伟大的念青唐古拉神之间的情谊。贫僧来此,只为帮助那雪百姓,解除一些病痛苦厄,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东本审视的视线:“贫僧略通医术,或可为人医治伤痛,为牛羊驱除疫病。”   一名卫兵立刻大声反驳:“在伟大的念青唐古拉神的庇护下,祂的子民富足安康,牛羊肥壮,根本用不上你这些异教徒的手段!”   广成法师双手被缚,无法合十,只是微微颔首,念了声佛号,继续平静地说道:“贫僧也曾听说过山神威能,祂自是无边,慈悲广大,然神祇亦有繁忙之时,天地广阔,总有照拂不及之处。贫僧愿尽绵薄之力,于这些微末之处,为山神略作补益,绝无半分恶意。”他侧头示意了一下身边脸色发白、强自镇定的年轻僧人,“这是小徒,法号贝玛旺秋,他本就是吐蕃子民。你们想想,他怎会带着外人还伤害自己的同胞,自然是想要为同胞带来益处的。”   年轻的贝玛旺秋在师父的目光鼓励下,努力想表现出镇定,但终究阅历尚浅,只能慌乱地点头,声音微颤,语无伦次:“是,是……我们不会害人……师父医术很好的……”   东本和卫兵们对他投去冰冷而鄙夷的目光,有人甚至冷哼道:“叛徒!”   王珂赶紧再次打圆场,声音带着恳求:“东本大人,广成法师他们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帮忙,积点功德……”   东本没有理会王珂,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广成法师,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沉默在压抑中蔓延,过了好一会儿,东本才沉声问道:“你当真只治病,不弘法?不在我那雪东岱用你们那套佛法蛊惑唐古拉神的子民?”   广成法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晰而郑重地承诺:“贫僧在此,只行医治病。”   东本又沉思了片刻,魁梧的身躯缓缓坐回位置上,挥了挥手。   卫兵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钳制。   “好,我姑且信你一次。”东本的声音威严,“你们可以留下行医。但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若让我发现你们做了治病之外的事情,有任何传播异教、蛊惑人心的举动……”他眼中凶光一闪,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我一定立刻将你们绑上祭台,用你们的血,来祭祀伟大的念青唐古拉神!”   王珂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谢,赶紧带着两位惊魂未定的僧人退了出去。   一名卫兵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凑到东本身边,不解地问:“东本,为什么要让这些异教徒留下来?他们不但是异教徒,还是唐人!唐人一贯狡猾,谁知道他们暗地里会做些什么!”   东本遥望着南方拉萨的方向,这位魁梧的壮汉脸上,流露出一种与他粗犷外表不甚相符的、混合着凝重与思虑的细腻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低声道:“你不懂。”   离开东本的官邸,走到人声稍显稀疏的街道上,王珂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喃喃:“吓死我了……我还怕东本一怒之下,不仅要赶走法师,还要加我的商税……幸好,幸好……”   年轻的贝玛旺秋也是脸色发白,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带着哭腔问广成:“师父……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先去拜见东本啊?刚才……刚才那些卫兵的刀,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要割断我们的喉咙了!我们悄悄的进来,那雪这么大,人不一定就能发现我们……”   广成法师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僧袍,面容已然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他手持念珠,缓缓拨动,微微一笑:“在大唐,曾有一位名为玄奘的大法师,那是一位拥有无上智慧的行者。玄奘法师曾言……”   他顿了顿,用清晰的中原官话缓缓说道:“国主不依,法事难兴。”   贝玛旺秋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   旁边的王珂用吐蕃语低声向他解释:“法师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当地首领的允许和支持,我们想做的事情就很难开展,甚至会有大麻烦。”   旺秋似懂非懂。   广成法师步履沉稳地向前走去,消瘦的背影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坚定又从容。   飘在空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贞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似乎来到了一个很特殊的时间节点啊。   而一直安静陪在她身边的桑丹康桑,此刻,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俊雅脸庞上,却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眼神冰冷地看着广成法师离去的方向。 [76]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6:神侍……   贞穹并未在東本官邸久留。见事情暂告一段落,她便继续跟着广成法师几人的脚步,朝着市集的方向行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勒转风马飞掠而去之时,另一匹神骏的枣红色小马,正驮着一位少女,踏着轻快的步伐,朝着东本官邸而来。   马上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穿色彩鲜艳、镶着珍贵毛皮的锦缎袍子,乌黑的发辫间缀着绿松石和红珊瑚,额前佩戴着一枚金光闪闪的护符。她面色红润,四肢矫健有力,如同高原上的鹰。   此刻正纵马疾驰,脸上洋溢着恣意飞扬的笑容,仿佛整个草原都是她的牧场。   见到她马匹的人,无不纷纷退让。   她在東本官邸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装饰华丽的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下人。她目光扫过门前那些等候拜见、带着各式货物的商人,脚步略作停留,带着几分好奇打量那些来自远方的物件。   就在她转身准备进屋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仿佛瞥见了天际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一闪而过。那似乎是一抹纯白的身影,骑乘着什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集市上空掠过,快得几乎像是幻觉。   “小姐?”下人见她突然停下,望着天空发呆,恭敬地唤了一声。   少女央金没有回答,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望向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白云悠悠,阳光普照,哪里还有其他东西。   “难道是我看花了眼……”她小声嘀咕着。   这时,那些等候的商人见这位被唤作“小姐”的少女衣着华贵,猜到她身份尊贵,立刻像见了蜜的蜂群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想要攀谈或是呈上礼物。   早有眼疾手快的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商人们驱散,护着还有些怔忡的央金快步走进了官邸。   直到进了屋,央金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和疑惑。   原本因僧人之事而神情凝重的东本,一见到爱女,立刻敛去了脸上的阴沉,换上慈爱笑容,洪亮的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哟,这是怎么了?我们的小央金,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央金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仰起脸,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说:“阿爸,我刚才……刚才好像看到天上有位穿着白衣的天女,骑着马在集市上面飞过去了!真的,好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东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爽朗的大笑声。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疼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哈哈哈,我的傻央金……”他显然完全没把女儿的话当真,只当作是小孩子的奇思妙想,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又笑着补充道,“阿爸我刚才还见到了两个不怕死的异教僧人呢,那才叫稀奇!”   央金听了父亲的话,尤其是后半句关于僧人的,顿时忘了天上的“幻觉”,好奇地追问:“异教僧人?他们来我们那雪东岱做什么?”   东本却不想多谈此事,揽着女儿的肩膀往内室走:“好了好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不提也罢。来来来,阿爸今天得了好些从大唐来的药材吗?快来看看,喜欢哪些,都拿去玩罢!”   听到有漂亮有自己感兴趣的药材,央金立刻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白衣天女”抛到了脑后,跟着父亲去看那些礼物了。   -   另一边,贞穹跟着王珂和广成法师,来到了他们商队在那雪东岱临时租赁的落脚处,一个带有宽敞院落、由土坯和石块垒砌的大院子。   院子里,商队成员们正小心翼翼地将货物从驮畜身上卸下,打开箱笼,仔细清点着长途跋涉后的瓷器是否有破损。   贞穹隐着身形,好奇地飘过去看。   那些瓷器,有造型古朴的瓶、罐、壶,也有成套的碗、盘、盏。   釉色多是青白或酱褐,画风写意粗犷,论工艺精细程度,确实比不上现代工业化生产的高温瓷。   但一想到这些物件来自一千多年前的大唐长安,穿越了千山万水才抵达这片雪域高原,那股浓厚的历史沉淀感与“原产地”光环,立刻让贞穹这个“时空现巴佬”觉得它们无比动人,仿佛每一道釉色流转都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简而言之,她想要。非常想。   一个冲动之下,她在院子外一个僻静的角落解除了幻身的隐匿限制。   心念微动,将自己化形成一位普通藏族少女模样。她敲响了唐人商队院落那扇木门。   开门的是一名商队护卫,看到门外站着一位孤身少女,不由得一愣。   待他看清贞穹的样貌,更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诧异来自于在这风沙大、日照强、生活条件艰苦的高原上,细腻皮肤和纤尘不染的衣袍,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护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很快,王珂亲自迎了出来。   他见到贞穹,眼中同样闪过惊异,但他毕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很快便收敛了情绪,依着大唐的礼节,客气地拱手问好,然后试探着用汉话问道:“这位……女郎,不知前来有何指教?看女郎风仪,莫非也是来自中原?”   贞穹摇了摇头,并未就这个问题多做纠缠,只道:“我来,是想看能不能同你做上一笔生意。”   王珂闻言,连忙再次拱手,语气带着歉意:“是在下眼拙,唐突了女郎,还望海涵。不知女郎想买些什么?”   “我想买你们的瓷器。”   王珂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快速盘算起来。他将贞穹请进院内,指着那些瓷器介绍起来,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自豪与精明。   然而,当贞穹问起价格时,那报出的数字让她暗暗咋舌。报价自然是黄金。   根据王珂的解释,考虑到一路的损耗、风险以及吐蕃上层对大唐瓷器的追捧,这些瓷器的价格高昂到令人发指,通常只有极少数最顶级的吐蕃贵族才消费得起。他们商队千辛万苦将这些易碎品运来,主要目标客户甚至不是藏人,而是那些往来于丝绸之路上、同样青睐大唐奢侈品的西域胡商。   贞穹自然是没有那么多黄金的。   她不死心地问:“除了黄金,你们还愿意用什么交换?”   王珂想了想,道:“若是上好的高原骏马,也可作价。”   贞穹再次语塞,她哪里来的马匹?难道要去草原上捉野马吗?她不信邪,继续追问:“还有其他吗?”   王珂沉吟片刻道:“实在不行……品质上乘的麝香,亦可。”   麝香?这种违禁品,她去哪里搞?这比弄到黄金和马匹还难!她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心,试探着问:“那……糖呢?你们要吗?”   她在这市集上就看到有卖盐块的,想来大唐不缺盐,那糖呢?   王珂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耐心解释道:“女郎有所不知。昔年太宗皇帝在位时,便曾派臣子前往天竺摩揭陀国学习熬糖之法。如今我大唐在扬州、蜀地等地广种甘蔗,炼制蔗糖技艺已十分成熟。或许这高原上糖是稀罕物,但我大唐……至少不缺蔗糖。实在不值得我等千辛万苦,再从高原上运糖回去。”   贞穹算是彻底没辙了,看着那些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瓷器,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挠。   一直隐在一旁的桑丹康桑见她如此喜爱那些器皿,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捧色泽纯正、晶莹剔透的玛瑙和红珊瑚珠子,示意贞穹可以用这些与商人交换。   贞穹哪里好意思让人既当保姆又出钱,连忙用眼神制止了他。   倒是王珂,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贞穹的发辫。   在她乌黑的发辫间,点缀着许多看似不起眼、却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宝石”,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材质,就像是无暇的冰晶。   他想这样的东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大着胆子,指着贞穹的辫子说道:“女郎,若是……若是您愿意用您发间这种宝石交换,在下可以做主,换几箱上好的瓷器给您。”   贞小寒当即捂着嘴笑了,还向贞穹递眼神,很是得意。   贞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你们长安的大户人家的冰窖里,到处都是这种“宝石”。   最终,贞穹只能悻悻而归,在桑丹康桑不赞成的目光示意下,再次隐去了身形。   神官严肃地教导道:“神主,您不该如此莽撞地在凡人面前显现行迹。”   不等贞穹说什么,就听神官继续说道:“您若想与凡人交流、达成所愿,并非不可,但不该是这种方法。”   “哦?”贞穹挑眉,“那该用什么方法?”   听她这么问,桑丹康桑俊雅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对着还算“孺子可教”的贞穹谆谆教导:“作为一方山神,正确的途径,是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神侍’。由神侍作为您在凡人中的代言人与手脚,去处理您希望完成的一切俗务。”   “神侍?”贞穹心中一动,想到了忠心能干的十九。   如果有合适的本地神侍,确实比她这个“黑户”神明自己瞎闯乱撞要方便得多。   “这神侍,要怎么选?”她真心地请教。   神官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神主只需留意,是否有哪个凡人,能在神明不主动显形之时,便能窥见神明的一丝痕迹……哪怕只是风中飘过的半片衣角,那便是上天为神明选定的备用神侍。您只需从这些人中,择取合眼缘的即可。”   贞穹听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种方法,跟大海捞针、守株待兔有什么区别?!她怎么知道谁谁能看到她?   她忍不住好奇,问神官:“康桑神官,那你……你的神侍有几个?”   桑丹康桑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沉默了片刻,才干巴巴地回答道:“我……并未遴选神侍。”   贞穹:“……”   真的很想问,您是不选,还是没得选? [77]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7:是冬虫夏草!   看在桑丹康桑一路上任劳任怨充当向导和保姆,甚至还想自掏腰包为她购买瓷器的份上,贞穹善良地保留了最后一丝体贴,没有戳破那位俊雅神官在“神侍”问题上的尴尬,算是给他留足了颜面。   她将话题轻巧地转向别处,提议道:“集市上似乎很热闹,我们再去逛逛吧?”   神官自然没有异议,默默跟上她的脚步。只是他的神色间,总透着几分无可奈何,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贞穹察觉到神官飘来的视线,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装欣赏起周围的喧嚣。   无需刻意显形打听,只需在熙攘的人群稍作停留,从路人七嘴八舌的交谈中,贞穹便弄明白了今日那雪东岱为何如此人声鼎沸,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将是此地半年一度的大型“冲都”(赶集)。   这是暴风雪封路前,最后一次大规模、长时间的物资集中交易,关乎着无数家庭能否安然度过漫长寒冬。   因此,方圆数百里的牧民和商人都汇聚于此,带来了各自的积蓄与货物,希望能换得所需。   故而,外部邦国的商人也在这个时候过来。   集市的地面被无数双脚和牲畜蹄子踩踏得泥泞不堪,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贞穹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是骑着无形的风马,优雅地飘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完全无需理会脚下的污浊。   她驾驭着风马,在集市上空缓缓巡弋,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一个个摊位。   很快,她看出了这次“冲都”交易的核心主题是冬储。   大量摆出来进行交易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存物资:成堆的盐巴、用皮袋装盛的青稞、硝制好的各类皮毛。   当然,也有来自外部、数量相对稀少的奢侈品,如丝绸、瓷器,以及一些色彩艳丽的珠宝、气味浓郁的香料和精美的衣料。   然而,来回巡视了几遍后,贞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她没有看到茶叶!   这很不寻常。   按照历史,自文成公主入藏,饮茶之风应该早已传入吐蕃才对。如果是冬储,茶叶也该是重要的物资才对。   她不信邪,催动风马,以更快的速度在集市各个角落穿梭,目光仔细甄别着每一种可能疑似茶叶的商品,或许是压成砖块状?或许是散装的干枯叶片?   没有,依旧没有。   她只看到了一些颜色黯淡、形状奇特,明显是本地特产的药材,与记忆中叶片的形态相去甚远。   一丝激动的小火苗,倏地在贞穹心中点燃,并且越烧越旺。   她似乎……找到了自己与这片高原进行贸易的、独一无二的王牌商品!   不知是原因,茶叶显然并未在这藏北的集市上流通开来。   但没人不知茶叶对于高原的重要性。   这里饮食以肉乳主食为多,缺乏蔬菜水果,维生素补充是一大难题。   而茶叶,恰恰是解决这个问题最方便、最有效的途径。它能帮助消化,补充必要的维生素,几乎可以说是高原生活的刚需。   说得更直白一些,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茶叶对于高原的重要性,不亚于盐对于中原王朝的重要性,是足以影响战略格局的硬通货!   更重要的是,按照藏民传统的饮茶习惯,对茶叶本身的品相和等级要求并不高,重要的是茶味足、耐熬煮。   “根本用不着进什么高档名优茶!”贞穹似乎已经看到了黄金在向她招手,立即和贞小寒嘀咕,“那些粗枝大叶的边销茶、茶砖,甚至是制茶过程中产生的茶末、茶梗,在这里恐怕都是宝贝!”   贞小寒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贞穹才不管它怎么想,关于高原的贸易蓝图,已开始在她脑海中迅速勾勒。她知道藏区金矿储备丰富,这也是外部商队冒着生命危险源源不断运送物资上来的原因。她完全可以用茶叶和藏民交换黄金,再去换取其他想要的东西!   过程是麻烦了些,她又想起那个不知在何方的“神侍”?   或者,她这个冒牌山神,是否真能有自己的神侍?   心里装着事情,贞穹脚下风马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驻。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停在了一个摆满各式风干草药、根茎的藏药摊子前。   摊主是位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藏医,此刻正与一位前来求药的牧民汉子交谈。   那汉子皮肤黝黑发亮,身上的老羊皮袍子被油垢和尘土浸染得几乎看不出本色,他咧嘴一笑,一口黄牙在深色皮肤与袍子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醒目。   他正在感谢老藏医:“……多谢您的药,老阿古(叔叔)!我家那几匹生病的马儿,吃了您给的药,鼻子里喷出的气都有力多了,眼屎也少了!又能吃好多草啦!这不,我阿爸让我赶紧再来,还想再跟您多求一些备着,要是风暴来时马儿们生病了也不至于干着急。”   老藏医脸上带着藏北人特有的、被高原阳光晒出的红黑膛子色,闻言,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几分自得,捻着下巴几根稀疏的胡须:“哦呀,我这药灵验吧?你阿爸上次还不信,不是我自夸,老头子我这药啊,前后治好了不下二十匹闹毛病的马,连最难缠的肚子胀都消下去了!最省心的是,马儿自己个儿都不嫌弃那味道,你直接给它拌在草料里,它嚼得比什么都香!”   汉子连忙奉上带着牧区口音的恭维:“就是听说了您的药灵,我阿爸才特意从草场那边赶来的!他不是不信您,只是担心马儿罢了。结果回家一吃,效果真是没得说,要是放在以往,说不得就要狠心杀了吃马肉!您放心,等我回去,一定告诉其他放牧的兄弟,都来您这里求药,传扬您老阿古的好名声!”   老藏医摆了摆手,并不居功,语气诚恳地说:“哦呀,快别这么说。其实这药,也不是我老头子自己想出来的。我是沾了东本家央金小姐的光,得了她的指点才知道的。”   “什么,竟是东本家的小姐?可是传说中那位好心肠的二小姐?”   “可不就是她!你们在牧区见她见得少,在那雪许多人都曾受过央金小姐的恩惠。”他话匣子打开,开始讲述这段奇遇,语气中带着惊奇与敬佩:“你说稀奇不稀奇?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央金小姐这样的贵族小姐,她那样尊贵的人,雪山上莲花一样的洁白,金珠玛米(公主仙女)一样的人物,不对那些亮晶晶的珠宝上心,竟然对那些干巴巴、黑黢黢的草根树皮感兴趣!可就是她这样的心肠和见识,才让我老头子知道了这种好药,救了不少牧人和马匹的急难呐!”   汉子忙问怎么回事,就连路过的人也有人停下来听故事。   “那是天神赐给央金小姐的福祉。”老藏医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神圣的秘密:“听说啊,是央金小姐自己骑的那匹小红马,以前不知怎么生了病,没精神,不肯吃草,结果央金小姐在草场上溜达它时,它竟啃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草,没过几天,不但病好了,跑起来比从前更有力气!你们说,这是不是山神赐下的福气!央金小姐心善,老头子去采药时,把这样的福气分享告诉了我。”   听众们都一脸羡慕老藏医有这样的好运气。   老藏医说着,为了证明神明赐福的真实性,还特意强调:“这药草长得也怪,从前可从没有人见过。而且啊,不在特定的时节,你根本找不到它!这不是神赐给央金小姐的,是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和老藏医一起,由衷地赞美了几句央金小姐的善良与智慧,感叹那雪东岱能有这样的小姐是多么幸运。   接着,汉子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叹了口气:“唉,可惜啊,听说东本大人正在准备婚事,央金小姐很快就要嫁人了,不能一直留在我们那雪东岱了,这么好的小姐……”   老藏医却摆了摆手,郑重道:“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央金小姐要嫁的是谁?”   “是谁?”   “那可是孙波茹茹本家的公子!那是真正的贵人!”   见汉子和众人仍是一脸茫然,老藏医不得不解释道:“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东本已经够尊贵了吧?可茹本呐,比东本还要尊贵不知多少。茹本管理的东岱不知道有多少个,咱们那雪东岱只是一种一个罢了。”   这下听的人终于懂了,有人掰着手指头数,又两眼发直数不清数的样子。   “家里牦牛多了我都照顾不过来,一个人竟然能照顾那么多个东岱。天呐,只是沿着这些东岱土地边缘行走,都不知道要走多少个日夜才能走完。茹本老爷可真厉害。”这赞美由衷地真诚。   又有人说:“这算什么,你当官老爷们和咱们是一样的人只有一个脑子吗?他们的脑子肯定比咱们的牛羊还要多。要逻些(拉萨)的赞普才是真正的厉害呢。”   老藏医捋捋自己的胡子,满意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吧,神明庇佑的央金小姐有多大的福气,我们那雪东岱有多大的福气!等小姐嫁过去,咱们那雪东岱在茹本老爷眼里,自然就和其他的东岱不一样了,肯定会更受关照。所以啊,央金小姐就算嫁了人,也会继续给我们那雪带来福祉的!”   汉子恍然大悟:“哦呀!原来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旁边一个一直听着他们谈话的人插了进来:“那可不一定呢。”   “你胡说什么?”   “我可不是胡说。你们不知道吧?这次茹本公子成亲,可不是只娶央金小姐一位妻子。另一位,是喀桑东岱的东本家小姐!”   “我们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   那人面带得意,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我有个兄弟在东本家做事,你们说我怎么知道的……”   就连老藏医都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那人招招手,示意众人凑他更近些,他声音更低了:“喀桑东岱的东本,本来就是茹本公子的舅舅家!两家在公子和小的时候就说定了亲事的!”   “那咱们央金小姐?”   “这说来就巧了。去年茹本公子替他阿爸来咱们那雪办事,在大街上,一眼就看到了打马的央金小姐。央金小姐雪莲花一样的人,哪个小伙子见了能不心动?听说啊……茹本家的公子那魂儿啊就跟被勾走了一样,回去就病倒了!可是,喀桑东岱那边的婚事也不能不作数啊……”   众人都紧张起来。   “那可怎么办?”   “就该让央金小姐和喀桑东本家的小姐比上一场。”   “就是,小伙子和小姑娘本就该和高山大湖一样,并不是先遇到就有道理的。”   “骑马射箭、照顾牛马,央金小姐都不会比其他小姐差。”   “你们这样说,也不知道央金小姐怎么想,高山再高,不一定就能映到湖水里。”   提出质疑的人立马就被其他人给一起投以鄙夷的目光。   “你傻呀,现在咱们央金小姐都要成亲了,她和茹本公子肯定和神山圣湖一样相爱。多美妙的缘分啊。”   "可是……"   没人再听他的质疑。只一个劲儿催促讲故事人:“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茹本老爷自然有一片爱子的慈父心肠,拗不过公子,这才派人来向咱们那雪东本下了聘礼。听说两家约定了,央金小姐嫁过去,也是公子的妻子,两位妻子不分大小,平起平坐。”   最后,他总结道:“所以说啊,咱们那雪东岱在茹本那里,怕也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喽……”   汉子和老藏医听了,脸上都露出些不甘和担忧。   但随即,人群有一位曾经见过央金的汉子便梗着脖子说:“不怕!咱们央金小姐长得像格桑花一样好看,人又聪明心善,像白度母一样!公子一定会最喜欢她!她的福气还长着呢,咱们那雪的好日子,肯定还在后头呢!”   老藏医也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山神会保佑央金小姐的!”   插话那人也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又不约而同地作了一个祈福的手势,默默在心里为即将出嫁的央金小姐祈福。   贞穹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种政治联姻的复杂性,以及女性在其中看似风光实则被动的处境,让她感到不适。   这位央金的婚事此时被包装成了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在传扬。   她却没有看到半点爱情的浪漫。   只看到了这个女孩子的身不由己。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正打算离开,就看到老藏医开始给那汉子包药。   只见老藏医从摊子上那些晒干的草药堆里,熟练地各抓取了一些,最后,又从摊位底下拉出一个木框,木框里又拿出一个羊皮小袋子。   他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捏了几根“药材”出来,混入之前的药包里。   贞穹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由得凑近了些,凝神看去。   那是什么呢?   只见那东西外形颇为奇特,整体呈黄褐色,大约一指长。   下半部分像是一条僵死的蚕虫,身上环纹清晰可见,甚至还带着几对短小的足。   而上半部分,则从虫体的头部抽出一根细长的、颜色略深的“草梗”,顶端略微膨大。   即使从没有见过这东西,只是听过它名字的人此刻恐怕也能对照着实物脱口而出它的姓名。   是冬虫夏草!   贞穹哪里又认不出来。   是了,这里本就是后世闻名的那曲虫草核心产区,在这个地方出现虫草,再正常不过。   只是从老藏医和汉子的对话来看,显然此时的中原地区还没有挖掘到虫草的药用价值,就连本地藏民,也仅仅是刚开始将它作为一种特殊的、带有神秘色彩的“草料”来喂养病马而已,并未意识到其巨大的医药和经济价值。   贞穹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两只笑弯了的眼睛比头发上冰晶还要亮。   她就说嘛,在一个地方开始做生意以前,深入的市场调研绝对是必要的!   这高原上,现在不仅茶叶是空白市场,就连这后世价比黄金的虫草,也还像蒙尘的珍珠,无人识得其真正价值!   听,那是什么声音在耳边回响?   啊,那是未来无数黄金与财富碰撞所发出的,无比悦耳的叮当声啊! [78]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8:阿佳,你开心吗?   那雪东岱,东本官邸的后院闺房内。   一袭深红嫁衣与缀满绿松石、珊瑚的沉重头饰静静躺在梳妆台前的托盘里。   央金坐在镜前,身上还是平日穿的普通袍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欢喜,也不悲伤,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对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失去了生气,像一尊大唐商人送来的的精致瓷偶。   侍女们垂手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掀开,东本魁梧的身躯弯了进来,原本宽阔的闺房瞬间显得狭小了许多。   他走到女儿身后,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上,声音是罕见的温和:“阿爸的小央金,怎么不试试嫁衣?是不喜欢这个样式,还是颜色不对你的心意?不喜欢咱们就重做!”   镜子里,映出央金还带着稚气的面庞,以及父亲那张被风霜雕刻、此刻却写满关切的脸。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只化作一声:“阿爸……”   东本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那双看透世情的锐利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奈:“跟阿爸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年嘉?”   央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像迷路的小羊般无助:“我……我不知道。”她无意识地按住心口,“大家都说,我能嫁给他,是山神赐下的福气。可为什么我这里,还是觉得闷闷的,一点都不开心呢?”   东本爱怜地抚上女儿的脸庞:“你怪阿爸吗?”   见女儿不解,他沉声道:“我知道,同僚们背地里都说,我是为了巴结孙波茹本,才迫不及待地把女儿双手奉上……”   “我知道阿爸不是的!”央金猛地打断他,“不要听他们的。”   东本神情认真:“别人怎么想,阿爸不在乎。阿爸只希望我的央金明白,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想法!我的女儿,是草原上最珍贵的宝石,绝不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   “我知道。”央金轻声说,“阿爸问过我的意见,是我自己同意的。”她偏过头,“姐姐说,我总归要出嫁,该在花儿般的年纪选个好好的少年郎。可是阿爸,越接近婚期,我的心就跳得越快,快得要蹦出来似的。它慌张,它不开心。阿爸,我这是怎么了?”   得到女儿的理解,东本脸上刚露出的笑意又隐去。他语重心长:“如果你心里有了喜欢的小伙子,哪怕他只是个普通牧民,只要他正直勇敢,对你好,阿爸一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就算得罪茹本也在所不惜!   “但是,我的央金,你并没有属意的人,对吗?既然如此,阿爸就希望能为你找到这高原上最好的伴侣。年嘉那孩子,家世没得说,本人我也见过,俊秀聪慧,是年轻人里的翘楚。更重要的是,他对你一片痴心。”   央金觉得父亲的话有道理,这本是她答应婚事的原因。可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滞涩依旧盘旋不去。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托盘里那件象征喜庆与归属的深红色嫁衣,喃喃道:“可是……我一想到成亲,想到要离开家,离开那雪,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心里就慌得厉害。但是留在那雪,骑着小红马在草原上奔跑,帮牧民们看看生病的牛羊,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和困惑,望向父亲:“阿爸,难道……我不能就一直这样开心地过下去吗?”   东本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掌,温柔又带着无限怜惜地摸了摸央金的头顶,声音低沉:“傻孩子……”   -   转眼,婚期已至。   清晨,天光未亮,央金已经出嫁的大姐早早回到了官邸,她要亲自为妹妹梳妆。然而,推开央金的房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那套华丽的嫁衣依旧静静地摆在原处。   大姐心中一紧,立刻吩咐下人四处寻找。最后,下人们在官邸最高的一座碉房的屋顶上找到了央金。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站在凛冽的晨风中,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翻滚如旗。脚下没有半点阻拦,是还在酣睡的那雪城。   大姐爬上去时,只觉得妹妹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这阵风卷走,消失在天际。她心头狂跳,一个大跨步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央金,入手一片冰凉。   抬头去看,却见央金的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不知在这寒风中已经站立了多久。   “你不要命了!”大姐一边心疼地数落,一边手忙脚解下自己厚实的皮袍,将妹妹紧紧裹住,就要拉她下去。   央金却伸手拉住了大姐的衣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阿佳(姐姐),让我再看看。”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冷风有什么好看的!”大姐又急又气。   央金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目光痴痴地望向远方:“今天……我就要离开那雪了。我想好好看看,看看那雪的雪山,那雪的草场,那雪的城镇……以后,就看不到了。”   大姐闻言,动作一顿,看着妹妹眼中深切的留恋,不知想到了自己出嫁时的情景,神色软了下来,最终松开了手。   姐妹二人并肩站在屋顶上,沉默地迎着并不算何许的晨风。   央金裹着袍子,依偎在姐姐身上,一脸满足。   太阳终于从连绵的雪山背后探出头来,万道金辉泼洒而下,将雪山的峰顶染成一片璀璨夺目的金灿灿。日照金山,无论看多少次,依然壮美得令人窒息。   “真好看啊……”央金痴迷地呢喃着,仿佛要将这故乡的景象刻进灵魂里。   大姐“嗯”了一声,和妹妹说:“你出嫁当日出现这样的盛景是个好兆头。”   央金不置可否,将头从姐姐的肩膀上抬了起来。   大姐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轻声道:“听说,我们那雪境内,最近新搬来了两座神山。”   央金点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雪山之间:“嗯,阿爸带人去祭祀了伟大的念青唐古拉。山神告诉我们,那两座山是搬来照顾一座新生主神山的,那座主神山,名叫拉伊泽泽仁青玛。”她遗憾的叹息,“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看那三座山……就要离开了。”   姐姐握紧了她冰凉的手,安慰道:“会有机会的,以后……总会有机会再回来的。”   央金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姐姐,问她:“阿佳,你现在……开心吗?”   “什么?”姐姐愣住了,脸上闪过些什么,随即才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开心呀,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外甥生来就长得壮实,没有生过病,你姐夫一直在升官,家中仆人无数,有戴不完的首饰……这已经是很多很多人羡慕的日子了,我知足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央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姐姐的眉头。她又问:“是在那雪的时候开心,还是……去到姐夫家之后更开心?”   姐姐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她抿了抿唇,避开妹妹的目光,沉默了半晌,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道:“你还小,平日里阿爸把你宠得太过恣意。成亲以后,或许会想家,或许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但是,人总会习惯的。时间,会安抚一切。”   “是吗?”央金轻声反问,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她最后深深地、贪婪地望了一眼那壮丽的日照金山,以及脚下这片生她养她的美丽土地,仿佛要将它们永远烙印在心底。   然后,她顺从地,被姐姐牵着手,一步步走下了高台,走向那无法抗拒的命运。   -   送亲的队伍如同一条色彩斑斓的长龙,缓缓离开了那雪东岱,向着未知的、属于孙波茹本家族的方向迤逦而行。   队伍抵达了约定的汇合地点,扎根藏布河谷。这里毗邻着险峻的江爱山垭口。   按照约定,新郎年嘉将在此迎接他的两位新娘,并由他引导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央金从车上探出头去,看到喀桑东岱的送亲队伍也出现在了河谷的另一头。   三方人马汇聚,在这片神圣的河谷之地,将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召唤各方神明,祈求神明为新婚夫妇奉上祝福。   盛装打扮的央金走下车架,与同样身着华丽嫁衣的喀桑新娘第一次正面相见。   央金的袍服是浓郁深重的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   而喀桑新娘的袍服则是沉静的深绿色,宛如幽深的湖泊。   那位喀桑新娘看起来年纪比央金稍长一些,她看到央金时略略一怔,随即主动上前,微微颔首,用那雪的礼仪向央金问好。央金也依礼回应。   表面看来,对方似乎并非难以相处之人。   央金悄悄观察着对方,试图从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读出些许情绪。 [79]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09:我想回家!回到那雪去!   是开心?是无奈?还是如同自己一般的茫然?然而,她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张脸如同覆盖着一层名为平静的面纱,将所有真实的情感都严密地遮掩了起来。   这时,她看到了满面春风、英姿勃发的年嘉。   年嘉也看到了她,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更加灿烂,下意识就要朝她这边走来,却被身边陪同的族人轻轻拉住,示意他仪式流程。   央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喀桑新娘,只见对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裙摆上,看不清神情。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央金的心头绞紧她的心脏。   在那雪,她从来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观察别人的脸色,揣测别人的心思。   她想立刻走开,不想站在这里,像一件被展示的货物。   但是,她不能。   按照古老的仪程,她必须和另一位新娘并排站立在这里,接受新郎的“祝福”。   对面,年嘉接过旁人递上的弓箭,弓上搭了两支箭杆缠绕着彩色羊毛、箭羽也被染成五彩的羽箭。   他拉弓搭箭,箭头对准了并排站立的两位新娘。   被锋利的箭簇指着,即使知道那是仪式,央金心中的烦躁更加滋长。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即使传说年嘉弓马娴熟,她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安危,哪怕是象征性的,交付在别人手中,哪怕这个人是她未来的丈夫!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是喀桑的新娘。   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却在安抚她:“别怕,年嘉的箭术很好。而且,这是新郎的祝福,会把好运和福气定在我们身上。”   对面,年嘉瞄准,箭头微微下压,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轻响,两支五彩箭精准地掠过新娘们的裙摆,深深插入她们身测拖曳在地的华服之上。   这象征着新郎已将好运和福气,牢牢地“钉”在了新娘身上。   周围的人群立刻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赞美着新郎精湛的箭术,恭维新娘们即将获得的好运。   流程继续。   新娘的前方地上,钉着一根粗壮的木桩,那是栓马桩。   桩上还系着一截粗糙的绳索,高原上的人都认识,那是马缰。两位面容肃穆的中年妇人上前,捡起绳索,动作熟练地将绳索的一端,套在了两位新娘的脚腕上。   央金知道这个流程。   她需要套着这象征马缰的绳索,跨过放置在栓马桩前的马鞍。   这也是一种古老的祝福,寓意着新娘的灵魂自此就会被牢牢“栓”在新郎家中,听说最初的本意,是祈愿新娘在夫家健康平安,不会因灾病早逝。   然而,当那冰凉、粗糙、栓过牲畜的绳索真正套上她纤细的脚腕时,央金感觉心底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烦躁,如同被点燃的草料,轰然窜起,达到了顶点!   一种强烈又陌生的屈辱感攫住了她!她快不能呼吸了!   央金不想被这样对待!不想被当作需要被“栓住”的牲口!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憋闷,仿佛胸口堵了些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疯狂地叫嚣、冲撞,想要汹涌而出,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   姐姐说,总会习惯的。   可是央金觉得,自己永远也习惯不了!   这才仅仅是路上的仪式,甚至连新郎的家门都还未踏入,她就已经感觉自己被一块无形却沉重无比的巨石死死压住了。   她想要挣扎,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四面八方涌来的传统要求、那雪子民的期望、家族的责任,如同那根马缰,将她捆得结结实实,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所有人都面带喜悦,他们畅快地笑着,祝福着。   只有身边同为新娘的另一个女孩发现了她脸色不好。她头向后侧了侧,立马有人奉上她想要的东西。是一个装酒的皮囊,她轻声问央金:“热过的奶子酒,你要不要喝一点?”   央金沉默地摇头。   对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袋子,袋子抖了抖,从里面跳出几根手指长的肉干。   “这个呢?”   央金还是摇头。   对方似乎有些失落。于是央金在对方打算收拢袋子口的时候伸手拿了一根肉干,拢在袖子里。   对方顿时笑起来,她和央金说:“我阿妈做的,用了好多香料,很好吃的。”   央金低低“嗯”了一声,和她说谢谢。   “你快吃,吃完了我再给你。”   祭祀的环节开始了。   江爱山垭口下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拉则”祭坛,由粗糙的石块垒成,顶端插满了长长的木杆,木杆上悬挂着染血的动物皮毛、风干的牦牛头骨、缠绕的羊毛绳、以及一些古老斑驳的战旗和兵器。   这些都是献给路过神明的祭品。   此刻,祭祀召唤的并非某一位特定的神明,而是所有途经此地的山神、湖神、赞神,希望他们能被吸引而来,为新婚夫妇留下珍贵的赐福。   浓白的桑烟被点燃,高高升起,直冲云霄,其中混合着柏树枝、糌粑,以及血肉被焚烧时产生的独特气味,相当浓烈。   风吹过“拉则”,那些木杆、皮毛和旗帜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如同呜咽、又似尖啸的诡异声响,仿佛是古老亡魂的低语。   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放声高歌,用古老的调子,歌唱着对大山、湖泊、河流的赞美与祈求,希望被歌声打动神明能够降临。   央金也跟着唱了起来。   但她唱的,不是对眼前这片陌生山水的赞美。   她不喜欢这里的山,不喜欢这里的河,更不喜欢这束缚她的一切!   她在歌声里,用尽全部的心神,呼唤着那雪的山,那雪的水,呼唤着哺育那雪草原的河流,甚至呼唤着那三座她还未曾蒙面的神山——桑丹康桑、萨普,以及那座新生主神山,拉伊泽泽仁青玛!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如果那雪的山神有灵,如果你们能听到……   就来帮帮那雪的女儿吧!   我不想要这婚姻的祝福!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我想回家!回到那雪去!   她强烈地祈求着,几乎要用尽灵魂的力量。   但同时,理智又冰冷地告诉她,这不可能。神明们又怎么会理会一个少女不想出嫁的小小心愿……   各种各样的歌声,或高亢入云,或低沉婉转,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声浪,震得人头皮发麻。风声也加入了这合唱,变得更加喧嚣。   而这时,那原本笔直上升的桑烟,不知何时开始在空中团聚、翻滚,形成厚重的云层。   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压底,颜色由白转灰,再由灰转为沉郁的铅灰色。   风猛地剧烈起来,卷起地上的沙石枯草,劈头盖脸地打在人们身上、脸上,生疼。   队伍中经验丰富的老人站出来,忧心忡忡地望着天际,大声喊道:“不对!这不对劲!是风雪要来的前兆!”   婚礼是精心计算过时间,特意赶在冬季暴风雪完全来临之前举行的。   按理说,绝不该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出现如此迅猛的风雪迹象。   而且,那云层翻滚得太过诡异,越压越低,沉甸甸的,仿佛直接压在了每个人的头顶,让人呼吸困难。   风卷着第一片晶莹的雪花,打着旋,轻盈地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央金因仰头望天而扬起的额头上。   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她颤了颤。   她伸手轻轻触摸那瞬间融化的雪水,喃喃:“真的……下雪了。”   一片,两片,三片……转眼间,雪花变得密集,纷纷扬扬,如同扯碎了的云絮,从天幕坠落。   年嘉一看天色,脸色骤变,立刻高声吩咐队伍:“快!整队出发!我们必须在大雪没过脚背之前回去!”   他不顾族人阻拦,又快步走到两位新娘面前,镇定地安抚道:“你们先回车上去,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他指的自然是翻越眼前这道陡峭险峻的垭口。   一旦有积雪,行路将变得极其艰难危险,稍有不慎,人马都可能从绝壁上滑落。   这也是为什么汇合点和祭祀点都设在此处的原因,必须在天气尚可时一鼓作气通过。   队伍瞬间忙乱起来,人们急匆匆地收拾帐篷、捆绑行李、驱赶躁动的牲畜、清点人数……   央金的侍女也焦急地上前,想要搀扶她回到温暖的车驾里。   然而,央金没有动。   她依旧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目光穿透越来越密的雪幕,执着地望着天际。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在白茫茫的天空背景下,若不仔细看,几乎会把它误认为是一朵稍大的雪花。   但那白点,在移动,并且在迅速变大!   随着它的接近,那形象在央金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那是一位身着白衣,头发银白的天女!   她骑乘着一匹传说中神骏非凡的风马马,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踩风踏雪,朝着江爱山垭口,疾驰而来! [80]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0:你愿意当我的神侍吗?   天地间,风雪怒号,一片混沌。   然而,在那翻卷的雪幕之中,那抹纯白的身影却成为了绝对的中心。纷扬的雪花狂乱地扑向她,却在触及她周身尺许之地时,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诡异地悬停一瞬,随即无奈顺从地向下飘落,竟无一片能沾染她飞扬的衣袂与发丝。   她与这狂暴的风雪同在,却又超然其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宁静的维度。   央金痴痴地望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反复确认,就是她!那天从集市打马归家,惊鸿一瞥,转瞬即逝的天女身影!不是幻觉,不是日眩,是真真切切的神明!   是因为……是因为她刚才在歌声里绝望的呼唤吗?神明听到了那雪女儿的祈求?   天女驾驭着风马,在空中静静悬停。   她的目光垂下,扫过下方混乱的人群。   出乎央金意料,那双眼睛并非想象中的漠然空洞,而是……灵动的,带着鲜活的好奇。   那目光在场中逡巡,带着些许探寻,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央金身上。   神明似乎也感到意外,她惊讶的声音穿透风雪的呼啸,清晰地落入央金耳中:“你……能看到我?”   央金如梦初醒,猛地环视四周。   只见所有人都还在为紧急出发而奔忙、呼喊,年嘉在焦急地指挥,侍女在拉扯她的衣袖,喀桑的新娘已被护送着走向马车……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悬浮于空中的神明投去哪怕一瞥。   央金心中震颤,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这风雪中的神迹!   就在神明降临的这短暂片刻,雪势愈发狂暴,鹅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不一会儿,央金的肩头、发顶,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年嘉手挡在额前,再次朝他跑了过来,他朝着似乎吓傻了的央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回车上去!我们必须立刻出发!”他见央金毫无反应,想伸手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而对着急得快哭出来的侍女命令:“快!带你小姐上车!”   侍女拼命拉扯,央金却像是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系于天空。   只见那白衣天女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对着她身旁空无一物的空气说话。央金听不到另一方的声音,却能听到神明兴奋语调:“……这个凡人可以看到我!我能不能选她当我的神侍?她的呼唤能够强烈到直接让我听到,也算是和神有缘……”   短暂的停顿,仿佛得到了什么答复,神明的身影瞬间变得更加轻盈、雀跃。   连那风马也跟着打了响鼻,在雪花上小踏步着蹄子。   神明从风马上俯下身来,冰雪雕琢般的面容离央金更近了些,那双灵动的眼眸朝她眨了眨,问道:“你,是央金,对吗?”   央金心中并无太多意外神明知晓她的名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一旁被无视的年嘉又急又惑,仰头望天又看看央金:“央金!你在看什么?!”   央金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与空中的神明交汇,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激动的面容。   她预感到了,有某种了不得的、将彻底改变她命运的事情即将发生!   于是大声地回答:“是,我是央金。”   只见神明脸上的笑容更盛:“那么,央金,你愿意当我的神侍吗?代替我,与凡人沟通。”   轰隆!央金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缓,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惊走这风雪中如梦似幻的神祇。她听见自己带着颤音的声音:“做神侍……是要先死去吗?”   “当然不用!”神明莞尔,“你当然还是你自己,活生生的央金。只是,从今往后,要为我做事。你的时间你的精力都要属于我。”   “你是谁?”央金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神明在风雪中微笑:“你若是近期参与对念青唐古拉的祭祀,就该知道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是拉伊泽泽仁青玛。”   那雪的山!真的是那雪的山神!   央金呼唤的故乡山神,听到了她的祈求,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刻,穿越风雪而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逼了回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她的山神,大声喊道:“我愿意!我愿意做您的神侍!仁青玛山神!”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郑重的承诺,也为了向世人宣告这一神选。   只见上方的仁青玛,周身骤然绽放出柔和的白色光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驱散了一片范围内的风雪迷障,让她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显现在每一个凡人的视野之中!   原本骚乱、忙碌的人群,像是被瞬间施了定身咒。   所有动作停滞,所有呼喊卡在喉咙里。人们惊愕地抬头,望着那悬浮在低空白衣神祇。   “天……天神!”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如同潮水漫过沙滩,所有人都朝着那光辉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天神!是天神降临了!我们的歌声召来了天神,天神将为年嘉工公子的婚礼赐福!”   风雪依旧,但在那神光笼罩之处,却是宁静得很。   只见那空中的神祇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说话的人,随即收回目光。   她开了口,央金发现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和自己交谈那般清越,而是带着恢弘的混响与空灵的回音,清晰地回荡在山谷间。   “本座,雪域高原三大主神山之一,拉伊泽泽仁青玛!”神音响彻,宣告着神名与权柄。   “吾目之所视,即念青神系意志之延伸!吾之意所定,即为不可违逆之法旨!”   “今日,与此宣告:当择此女,那雪·噶尔央金拉姆,承吾之眷顾,纳吾之恩泽,为吾于凡世之代行者,吾之神侍!”   “自即刻起,凡她所言,即吾所言!凡她所行,即吾所愿!她持吾之印记,代行吾之神谕,沟通天地人神、裁决是非之权柄!”   “见她,如见吾临!敬她,即敬青神系之威严!助她,即顺应雪域之天命!谤她、阻她、伤她者……”   神音在此略顿,天地间的风雪仿佛都为之震颤,一股无形的的威压弥漫开来。匍匐在地的人们脊背压得更低。   “……即为悖逆念青神系之意志,挑衅雪域之秩序!当永失庇佑,万劫不复!”   来自雪域至高神的绝对意志,让人连抬眸的勇气都没有。   河谷寂静,生灵俯首。   恢弘神音似乎仍有余韵回荡,风马缓缓降低了高度,直接停在地面上。   仁青玛微微俯下身,向着央金伸手。   她对着央金轻轻眨了眨眼:“跟我走吧,我的神侍。”   央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步履起初有些僵硬。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碎了些什么,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轻盈。   她停在那只触手可及的神之手前,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最后一次,回望这片扎根藏布河谷。   她的目光掠过那雪送亲的队伍,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带着震惊与茫然。   她看到那位喀桑的新娘,对方也在看她,神色复杂。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年嘉身上,那个俊俏的小伙儿,此刻脸上满是失落。   她对着年嘉笑了一下。   年嘉也反射性地朝她笑。   却见央金猛地抬手,抓住了身上那件华丽又沉重的深红色嫁衣外袍!指尖用力,狠狠一扯!   “刺啦——”   那抹喜庆的深红,如同凋零的花瓣,颓然坠落在雪地上,在白雪的映衬下,是那么地刺目。   央金袍服之下,露出的竟是一身素色的衣裳,与空中仁青玛山神的袍子如出一辙的纯白!仿佛冥冥之中,她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奔赴另一段命运的行装。   她毅然回转过头,不再看那凡尘的一切。目光坚定撞进神明含笑的眼睛,然后,带着颤抖,将自己温热的手指,轻轻搭上了那只冰凉手中。   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道将她提拉托举。   央金借着这股力量,轻盈地跃起,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风马宽阔的马臀之上,坐在了仁青玛女神的身后。   “哈!”前方传来神明如愿以偿的笑声,“抓紧了,我们这就要出发了!”   腾空而起的失重感让央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试探着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了神明的腰肢。没有呵斥,于是,她不再犹豫,双臂猛地收紧,牢牢地抱住!   “唏律律——!”风马发出嘶鸣,扬起前蹄,四足之下风卷雪花成团,它踩踏着,倏然拔地而起,跃向铅灰色的天际!   劲风扑面,吹得央金几乎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将脸颊紧紧贴伏在神明的背脊上。那触感并不温热,只能感受到那股让她微微战栗的寒意。   但是……   这冰冷的躯体,却比那婚车里燃烧着昂贵香料、铺着柔软裘皮的暖炉,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宁静。   这是她的神明,是她的信仰,是她为自己亲手选择的路!   神明来了,携着风雪与无上权威,改写了一位少女的人生。   神明又走了,带着她新选的神侍,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直到那白色的身影彻底融入天际,再也看不见,那股笼罩天地的恐怖神威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年嘉第一个从雪地里挣扎着站起身,他踉跄着向前奔了几步,望着风马消失的方向,他用尽力气,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发出不甘的嘶吼。   “那是我的新娘……”   他的呼喊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却迅速被更猛烈的风雪声吞没,显得如此无力,如此渺小。   雪花落在他脸上,与他不止何时掉落的泪水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81]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1:天神在放牧。   扎根藏布河谷。   贞穹轻扯缰绳,就在风马腾空而起的刹那,她忽然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下方匍匐茫然的人群,投向河谷边缘某个空无一物的方位。   那里,凡人肉眼无法得见,江爱山的山神与扎根藏布的水神正垂手肃立,姿态恭谨。   贞穹朝他们轻轻颔首。   感受到目光扫过,两位神祇将头颅埋得更低,恭送这位新晋的雪域主神。   她来时,狂风卷雪,天地变色。   她离去时,风云虽止,余威犹在。   几乎在那抹白色身影彻底融入云层的同一刻,河谷里肆虐的狂风怒号声戛然而止,变得温和而收敛。   那原本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铅灰色云层,也仿佛松了口气,缓缓向上浮动、舒展,重新高挂于天幕。   唯有覆盖地面的那层晶莹新雪,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神迹。   直到此时,确认主神已然远去,江爱山神与扎根藏布水神才缓缓直起身。   两位神祇抬头,望了望恢复平静唯余雪屑偶尔飘落的天空,又低头俯瞰着已然披上一层素白冬装的寂静河谷。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江爱山神身形一晃,如青烟般上升,悄无声息地隐入背后那巍峨连绵的山脊线条之中。扎根藏布水神亦同时转身,身形化作一道流转的波光,轻盈地没入身旁那冰凉的河水深处。   贞穹以人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多年,自然不会因如今这风雪不侵的躯体,就忽略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并未带着央金飞得太高太远,风马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弧线,很快便在一片开阔背风的草场上缓缓降落。   风马四蹄轻盈落地,踏碎了草甸上零星未融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贞穹利落地翻身下马,站稳后,回身望向依旧骑在马背上的央金。   这位新晋的神侍似乎还未完全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她双手仍紧紧攥着风马的身体。   贞穹朝她道:“下来吧,我们暂时在这里歇脚。”   话音未落,那匹风马仿佛感知到驾驭者的意志已松懈,突然不耐地抖动了一下身躯。   央金猝不及防,整个人便被甩落下来。   贞穹伸手,却只来得及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跌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没有呼痛,央金只是蜷缩了一下,随即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贞穹瞥向风马,那神骏的造物却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响鼻,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继而身形涣散,化作一阵裹挟着冰晶的旋风,消散在天地间。   “诶……”   再看央金,她已经自己爬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素白的裙摆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泥污和融雪留下的深色水痕。   她只是不在意地随手拍打了几下,又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袍。   高原的寒风无孔不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偷偷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掠过贞穹的脸庞,带着敬畏和惶惑,又迅速垂下。   贞穹看在眼里,知道她是冷极了。可惜她自己也身无长物,再看桑丹康桑,纵然神官活了千年万年,拥有宝物无数,那里面绝对不包含一个人类少女的御寒外袍。   要是她的杂货铺能够带过来就好了。   贞小寒:“它一直跟着你呀。”   !!!   贞小寒:“你那个在现代的杂货铺里的货品,凡是我清点入库过的,你都可以直接通过面板上的跨时空杂货铺调用。”   贞穹反应过来,是了,连贞小寒都能随她的精神体一同穿越,这依托于摇篮能量和她本身精神力构建的跨时空杂货铺,自然如影随形。   她心念微动,眼前浮现出只有她能见的虚空面板,指尖轻点,滑入库存列表,很快锁定了一样商品:羽绒服。   (别问一个杂货铺为什么会有羽绒服这样的商品,她可是立志将生意做到诸天万界的女人!)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它合理地“取”出来。   “央金。”她唤道。   央金立刻趋步上前,姿态恭敬:“山神。”   “给我点东西。”   央金终于正眼看她,充满了不解:“山神?”   “你身上,随便什么小物件,给我一个。”   “哦,哦……”尽管困惑,央金还是下意识地遵从。   她摸了摸头发,上面的宝石金饰早已被她遗留在那片河谷。她又在身上摸索片刻,终于从颈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物事,双手奉上。   那是一个吊坠,带着少女的体温。贞穹没有细看,直接在面板上发起了交易,用这吊坠作为媒介和象征性的代价,兑换出了那件羽绒服。   【交易成功!】   【收入:九眼纹蚀花玉髓珠*1】   【售出:换季清货尾单羽绒服*1】   只见贞穹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掌中便凭空多出一团蓬松柔软、色泽乳白的东西。   一旁的桑丹康桑神官对此“隔空取物”之举并未表露惊奇,只是目光略带探究地落在那件样式奇特的衣袍上。   这件羽绒服是极简的“被子”款式,超轻,超蓬,也异常宽大,此刻被贞穹提着,真像擒住了一朵柔软的白云。   央金也的确是这样以为的。   而在央金的认知里,山神信手从虚空中扯来一缕流云,于掌心瞬间将其化作了一件轻暖的衣袍。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触手是难以想象的轻盈与温暖,她不确定地轻声确认:“真的……给我吗?”   贞穹本想说些温和的话,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公事公办道:“快穿上,若是冻坏了,还如何替我办事?””   听到贞穹这样说,央金再无顾虑,她立刻将羽绒服披在身上。   这衣服样式简单,穿着并无难度,只是没有系带或扣子,前襟敞开着。   但这难不倒央金,她利落地解下自己那条颜色鲜艳的宽腰带,在云朵般的衣袍外熟练地一缠、一系,再稍作整理,便将这新奇的衣服妥帖地固定在了身上。   央金身影匀称有力,身量也高,这样在贞穹看来不伦不类的装扮竟然很是好看。   穿戴妥当后,央金自己都忍不住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惊叹:“我竟将云朵……穿在了身上。”   贞穹便顺着她的认知叮嘱道:“此物名为‘云羽衣’,非凡人所能拥有。念在你是我座下神侍,破例赐予。此衣既归于你,便只能为你所用,不可转赠他人。他日你若回归大地母神的怀抱,也需在之前将此衣焚化,万万不可使其流落于凡俗之手。”   央金神情肃穆,躬身应道:“谨遵神谕。”   “既说到此处,”贞穹继续道,“我便再叮嘱你两句。”   央金虔诚地屈膝跪倒在贞穹面前的草地上。   “你既为本座神侍,于世间行走,一言一行,皆代表我的意志与颜面。”贞穹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我对你唯有一点要求:不可假借神名,谋取私利,滥施权柄。若被我发现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央金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央金深深俯首:“央金明白,绝不敢违背神意,辜负您的信任。”   只要见过扎根藏布河谷的神迹,料想没有人会有胆量会违背神的旨意,没有人能承担那样的后果。   风掠过草甸,裹挟着雪后的寒意。   央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温暖的“云羽衣”袖口里,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轻声发问。   “仁青玛山神……”她顿了顿,斟酌词句,“央金所会的,不过是辨识些草药,照料马匹牦牛,或者……或者在那雪东岱跟着阿爸学过一点管理部众和物资。这些在您眼中,恐怕渺小如雪粒。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为您做些什么,能否不辜负您的期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污的靴尖,等待着神明的回应,或是失望。   贞穹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央金,你可知道,这世间凡人万万之众,如同草原上的牧草,数不胜数。为何我独独选中了你,作为神侍?”   央金蓦然抬头,这也是她自扎根藏布河谷以来,内心深处反复叩问的问题。   她何其幸运,能被神祇垂青,更何况对方还是念青唐古拉神系之下,尊贵无比的新生主神山?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老实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央金……不知。”   贞穹并未立刻解释,她缓步走向不远处一片空地,闭上双眼,凝神感知着脚下大地的细微脉动。   即使闭上眼睛,她脚下也没有停歇,一步一步缓缓移动。央金也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挪。   片刻后,贞穹睁开眼,用脚尖在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轻轻划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圈。   “过来,”她朝央金示意,“这里,挖下去。”   央金心中疑惑更甚,但她动作上却没有任何迟疑。   立刻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随即从靴筒中抽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小刀。   她蹲下身,对着那块被圈定的土地,开始用力挖掘。   雪层下的泥土虽未完全封冻,但在高原低温下依旧坚硬,挖掘起来十分费力。小刀与冻土碰撞,发出沉闷的“欻欻”声。   细小的雪末和泥土沾上了她的手指。   央金并没有问要挖什么,也没有丝毫抱怨,只是专注地、一下接着一下地挖掘着。   贞穹没有喊停,她便继续挥动小刀。   终于,在挖到约莫一掌半深的时候,一样物体在泥坑中显露出来。   她动作放轻,小心地用刀尖和手指拂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东西完整地取了出来。   那是一条已经僵死的虫子尸体,色泽暗黄,虫体僵硬,而在它的身上还缠绕蜘蛛网般的丝絮状物,与虫体紧密相连。   贞穹走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她掌中之物,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央金老实地摇头:“央金不知。”   “此物,名为‘冬虫’。”   “天神每年都会在雪域高原放牧一群天虫,这些虫子每次被放牧,都是一次历劫,历劫成功找到食物,便会在冬日里僵直身体,如死了一般。是为冬虫。直到天气回暖,虫子完成历劫,会从身体里生出草芽冒出地面,是为夏草。”   说到这里,央金忽然惊呼出声,似想到什么。   贞穹朝她点头:“没错,就是你曾经见过的东西。这些虫子食风饮露,吸纳天地之精华,本是不凡之物,对于凡世生灵自然是大补。”   央金开始后怕:“我……我不知道那是天神在放牧。”   “咳咳……”贞穹安抚,“天虫千千万,少那么几只也不打紧。你能在无意中发现天虫,于我神域有缘。你又能看到我的幻身,我便选你做神侍。”   她继续道:“小虫子们贪玩,并不是每一只,历劫成功的都会及时回到神域。你既然最先发现它们,那么便把回收天虫的任务交给你,也算相得益彰。” [82]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2:宝宝,看,这都是我给你找的坐骑。   央金郑重地接下了成为神侍后的第一份任务,心中既兴奋又沉甸甸的。   一时斗志昂扬暗暗发誓一定要为神明办下这件事情,一时又苦恼如何才能找到更多的天虫。   靠她一个人挖是不行的,加上知道天虫存在的老藏医也不行,还是得更多人,那具体要怎么办呢……或许可以像每年组织收缴牧税一样,划分区域,让各部落头人负责动员?   她捧着那虫子尸体,拧眉思索。   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贞穹留这位新抓的壮丁自己消化,她在这雪原上漫步起来。   没有高反,没有游客,没有时不时拉着藏獒闯入镜头强行合影的土著……只有远山、薄雾和大地。   还有浅埋在脚下地皮十几厘米处的“黄金”。   满地黄金!   这怎么能让人不快乐。   她的眼睛贪婪着这些风景,她的鼻腔迷恋着这些混杂着牛屎味道的青草香气。   桑丹康桑从央金身旁走过,来到贞穹跟前。   “也不是很聪明。”   “什么?”   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   神官负手,用下巴点点央金:“那袍子确实稀奇,即使在念青神王那里我也没有见过,但绝对不是云做的。我没有从上面感受到水汽。只闻到了鸭羽的腥臭味道,还有其他的什么……那是人间界的东西,并非神界。”   贞穹:“哇哦……”   她只应了这么一句,并没有其他反应。   反正任凭神官再怎么厉害,也不会知道什么是莱赛尔纤维。   他也不至于因为一件衣服去一个人类的面前拆穿贞穹无伤大雅的谎言。   贞穹有恃无恐。   桑丹康桑又说:“那也不是天虫,尽管我以前从没有注意过这些土里的小东西,但那就是人间界原本的东西。”   他看着贞穹的眼睛。   贞穹回望过去:“康桑神官是在进谏我说谎不对吗?”   神官摇头:“于山川大泽而言,凡人一生莫若蜉蝣,短暂的生命让他们汲汲营营,多有奸邪狡诈之辈,不可全然信赖。神主今日做的是对的。”他说着眉眼舒展开,神情颇为欣慰,“若是念青神王知晓您如此稚龄便已掌握这收拢人心,巧语令人的本事,想来必然也是十分高兴的。”   贞穹确实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一番话。   却也快速认下,表示自己正是这么想的,你说的真对。   她试探:“那康桑神官的意思是?”   只见神官抿抿唇,才道:“即使这是神主有意为之,这凡人却也怀疑一下也没有,就这么信了,看起来并不聪明,这神侍也不过如此。”   贞穹:“……”   敢情你说这么一堆道理,还把唐古拉给搬出来,就只是为了表达他的新同事不够优秀这件事?   贞穹有理由怀疑神官是在嫉妒,嫉妒她有神侍,且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当即维护说:“央金这样是因为信任我。”   神官点点头:“还算是忠心虔诚,这是她唯一能看的过眼的优点了。”   央金并不知道有两位神祇在她背后蛐蛐。   她将虫子的尸体重新埋进她挖出来的那个小坑,填上土皮,抬头四顾找到贞穹的所在,奔跑过来,和贞穹汇报了她的打算。   “神主,请您送央金回那雪城。”   神官侧目。   央金紧接着道:“您交托的事情,仅凭央金一人,是万万办不成的。我要回去收拢我父亲给我陪嫁的奴仆和财物。我以后要代您在人间行走,那必须彻底解决一些不必要的牵扯。我随您走得突然,如今计划好了后面的事,我得回去给家人报平安,也要给茹本家一个交代。您放心,不会耽搁太久。”   贞穹原本也没有让央金随她住雪山的打算。山上草都没有一根,央金要入世她才能挣钱。   此时听央金的意思,是要花她自己嫁妆为她做事,也全然一句没提,完成任务需要的辛苦和人力物力的消耗。   她叹了一声,问道:“央金,你知道茶叶吗?”   “茶叶?我知道,那是中原才有的东西,比黄金还要珍贵。听说逻些的金城公主每日都要饮茶,每一年都有大唐的使团为她从长安带来那珍贵的树叶。一逻些贵族贵族得到过赏赐。”   贞穹点头,思忖着,这才对,茶叶已经流入了雪域高原,只是还只在贵族中流转而已。   这样情形,于她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她自己再去做宣传茶叶是什么。   那些贵族已经把茶叶抬到了一个价值高位。   此时,便听央金问:“神主,您是需要茶叶的供奉吗?”   又道:“央金会努力为您寻来。”   心中却在想,茹本家送来的聘礼清单中就有茶叶,这样的东西,家里人是舍不得吃用的。   原本她是打算全部退还的,此时却要从长计议,大不了多出些钱财,将那茶叶给兑出来。   贞穹摇头,又问:“那你可知道茶叶为什么珍贵?”   央金努力跟上贞穹的思路:“因为雪域没有茶叶?获得茶叶就是天可汗赐予的荣耀?”   贞穹再次摇头:“央金,即使在中原,好茶仍是难求,可达一两万金。”   她和央金解释:“茶叶不仅仅是贵族的饮品,从某方面来说,它可以强壮身体,避免疾病。”   央金是绝没有想到这样答案的,她惊讶:“那岂不是延年益寿的好物?”   “这样说也没错。中原地区有这么一句话‘清晨一杯茶,饿死卖药家’,草原上是不是常有人牙龈出血、关节疼痛、伤口不愈合、积食腹胀、腹痛之类的问题?”   央金呆呆点头。   这样的问题不仅有,还常见,越是底层的人越严重。   然而,大家都不会把这当做问题,虽然难以忍受,但并不完全影响生活。   贞穹给出结论:“常饮茶水,这些问题大部分可以缓解。”   央金点点头,没什么实感。   那样金贵的东西,有这样的效用并不稀奇,只道难怪金城公主日日饮茶,只是这和藏民没什么关系。   哪知,贞穹却道:“我有茶叶,无数的茶叶。”   “啊?”   央金呆呆萌萌的。   “拔一颗草给我。”   央金机械地摸了根枯草递出去。   贞穹手掌一收一翻。   几方牛皮纸包的长方形砖状物出现在手中,她示意央金取走。   央金双手捧住,只觉一股特别的草木香气铺面而来。   她惊道:“是茶!”   贞穹:“本座从不会亏待虔诚信奉,为我做事的人。牧民找到的天虫,我可以用茶叶兑换。”   央金差点没有捧住手中的茶砖。   她不敢置信:“您是说,这样的东西,给牧民?”   贞穹朝她微微一哂:“凡诵我神名,信我护佑,为我分忧者,当得善果。”   央金怔愣。   贞穹继而又道:“我的信众自当有强健的体魄。”   央金从小不知道拜了几多山,几多水。却是第一次见到一位神祇以看得到摸得着的方式,惠泽庇佑祂的信众的和子民。   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贞穹:“带着这些茶,去和你的父亲、其他东本甚至茹本谈判吧。天虫只是第一个任务……”   正当她思量着召唤着风马送央金回去,大地传来轻微震颤。   贞穹转身,面向震颤传来的地方。   央金则反应迅速地趴到地上,耳朵贴着雪泥,片刻后,她抬起头:“是马群,在朝我们方向来。”又很是不解,“这附近有一个野马群在活动,但这个季节应该开始迁移到更温暖的河谷去了,难道是有失散小波马儿正在迁移……”   按理说,在野外遇到成群结队的任何东西,都是很危险的。   哪怕只是吃草的野马和野牦牛。   央金却没有任何担心,连挪动脚步的动作都没有。   她相信,有自己的神明在,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她,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小的野马群。   贞穹也没有走,不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是她缺乏野外生存经验不理解即将到来的危险。   而是她感觉到了随着那声音而来的,还有熟悉的能量气息。   马群逐渐的视野中显露出来。   领头的,是一匹相当高大神骏的白马。以贞穹的视力,或者说是感知,足以“看到”,它奔跑中,那皮下肌肉律动的美丽线条。   而马儿的背上,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半天不见的贞小寒又是谁?   贞穹的客服两天框接到名为【藏·那雪央金拉姆】的顾客发来的祈祷消息前,她正在这片雪原上扒拉着泥土,她在找虫草幼年体。   贞小寒,不喜欢“玩泥巴”,离开她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反正它也不可能离自己太远,贞穹就没有理会。   直到她出发去找自己的“顾客”,贞小寒都还没有回来。   哪知道,这一回来弄出了这样的阵仗。   白马背上,贞小寒伸出右臂,直直指向前方。   野马群都随着它所指的方向前进。   而那个方向,恰好是贞穹他们所在的方向。   于是,片刻之后,马群冲向贞穹几人,并穿过她们。   万马奔腾,马阵中,静立着一人、一神、一外星人……   她们脚下纹丝不动,面上平静如常。只有被撩起的发丝和衣角诉说着几人所处在怎样的环境中。   贞穹轻笑,这马群是贞小寒找来的,哪里会伤到她。   前方,贞小寒的马儿已经从惯性中停下,它跃下马,高兴地朝贞穹而来。   路过桑丹康桑,还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   下巴扬得高高的。   它几步蹦到贞穹跟前,半回身,指向马群:“宝宝,看,这都是我给你找的坐骑。随便选,随便骑。”   说着,还不无得意地看了神官一眼。   ————————!!————————   对不起,宝子们~今天实在没来得及,只能看周末能不能补,大哭……   为表歉意,此章发表前,81章的留言都有红包~   本章也继续红包,随机发200个~ [83]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3:泥巴和虫子。   贞穹望着眼前这匹神骏非凡的白马,以及它身后那支规模可观、充满野性力量的马群,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乐意接受来自摇篮的一切礼物,却也苦恼,这茫茫雪原,眼看冬季已至,草料匮乏,她上哪儿去弄养活这几十上百张吃草的嘴?这哪里是坐骑,分明是一群移动的“负债”!   面前的贞小寒,尽管身量已经跟她一般高。那仰头瞪着眼睛求表扬的一双蓝眼睛和之前一点儿也没有变化。   贞穹脸上瞬间切换出惊喜,夸张地赞叹:“你骑回来的这匹,难道是这群野马的马王?天哪,你竟然能驯服马王!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没有感情,全是演技。   但这也足以糊弄个子长高,脑仁还如花生米大小的小人儿。   果不其然,贞小寒闻言,小胸脯立刻挺得更高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但它很快便努力压下这份得意,背起小手,在贞穹面前来回踱步,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老成模样,故作深沉道:“唔…这…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跟它讲了些道理罢了。”   话是对贞穹说的,说话时眼睛却看着桑丹康桑。   神官微笑。   贞穹伸手掰它的头,将它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趁着马屁还算热乎着,立即打铁道:“你送我这么多马,我真是太高兴了。只是,我一时也骑不了这许多。况且你看这四周,草木凋零,哪里养得活它们?不如,我们还是将它们引到温暖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好好养着,等我们需要用时,再去召唤它们,可好?”   贞小寒显然没有想到这一茬,但看看四周确实没有什么好养马的地方。薄薄的嘴唇抿得直直的,显然马匹才赶过来,就要赶回去,它不是很乐意。   “你既然连马王都能收服,让它们心甘情愿追随于你,那养在附近草场还是远方河谷,又有什么分别呢?”贞穹安抚道,又适时地作出惊喜状,一拍手:“对了!你来得正好!我正发愁要怎么送央金回那雪城呢,你这马群一来,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来都来了,那就由你来安排,挑一匹可靠的,送央金一程,如何?”   听到这话,贞小寒终于找到了自己“劳动成果”的即时价值,   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会告诉马王,让它领着马群护送这个凡人回城,然后它们就自行迁徙到温暖的河谷去生活。”它顿了顿,又强调,“你需要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能叫它们回来!”   贞穹抬起双手给它比了两个“ok”。   随后便喊:“央金,你随马群走,它们会送你回去。”   一旁的央金这才上前。   她还周到地给贞小寒行了问候礼。   对贞小寒的存在以及野马群的出现她是好奇的,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在神明身边,出现任何不可思议的存在,都是合理的。   贞穹的安排,央金自然毫无异议。   临行前,贞穹又让央金随手拔了一株枯草给她。   她心念微动,手中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罐,里面满是冰糖。她笑着打开罐子,抓起一把冰糖,挨个喂给靠近她的马儿们。   算是马儿们送人的酬劳。   那些原本簇拥着马王、神情倨傲、带着野性难气息的骏马,在舌头触碰到那从未体验过的、清甜冰凉的晶体时,顿时愣住了,随即瞬间忘记了矜持,纷纷挤到贞穹身边,硕大的头颅亲昵地往她手上蹭,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讨好,争先恐后地还想再尝一颗。   “唏律律——!”马王见状,发出一声威严的高亢嘶鸣。   马群这才稍稍收敛,不敢再肆意拥挤,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恋恋不舍地粘在贞穹……手中的糖罐子上。   马王迈着优雅沉稳的小步子,以绝对的身高优势,不紧不慢地挤开围在贞穹身边的“部下”,走到她面前。   它低下高傲的头颅,动作精准地从糖罐子里卷走了好几颗最大的冰糖,细细咀嚼起来,发出满意的响鼻。   贞穹:“……”   喂好了“临别甜点”,终于到了上路的时候。   央金挑选了一匹对她表现得相对温顺友好的黑马,翻身骑了上去。   有贞小寒的交代,马王自然明白任务,它发出一声号令般的嘶鸣,率先迈开矫健的前蹄。   驮着央金的黑马紧随其后。   整个马群再次动了起来,如同来时一般,蹄声雷动,雪尘飞扬,朝着那雪城的方向奔腾而去。   马背上的央金,最后回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奔腾的马群,落在了仁青玛女神身边,那个紧挨着的、小动作小表情不断的、拥有蓝色眼眸的身影上。   在扎根藏布河谷离开的那一刻,央金以为自己明确了自己的余生的方向——侍奉神明。   然而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更清晰的目标。   将来,总有一天,她也要像那位蓝衣的神侍一样,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忠诚,站在离神明最近的位置。   神明与那蓝衣神侍的身影,最终融于天地之交,在地平线上化为难以追寻的微小光点,彻底消失不见。   央金回头向前,目光不再留恋,变得坚定。   她俯下身体,纤细而有力的腰肢与身下黑马奔腾的节奏完美契合,感受着每一次肌肉收缩与舒展带来的力量传递。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清亮的声音穿透了高原的风。   “驾!”   黑色的骏马、骤然加速,载着她,向着那雪城,向着她作为神侍的起点,向着她心中认定的、必须由她亲手开创的未来……疾驰而去。   -   站在雪原上,贞穹伸手,指缝间有冬初的寒风流过,已初显凛冽之态。   距离来年虫草破土采收还有好几个月时间,贞穹便盘算着即刻返回现代。   她停留在此地的每一分每一秒,可都是在燃烧宝贵的生命值。反正已告知央金寻找呼唤她的方法,通过“客服”功能。两边若有急事,随时可以“线上”沟通。   于是,她故作姿态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并不存在的惺忪睡眼,对身旁静候的桑丹康桑说道:“康桑神官,我有些困了,打算回仁青玛山深处睡上一觉。”   她特意加重语气,强调道:“我睡觉向来沉得很,期间莫要来寻我,也莫要唤我,唤也是唤不醒的。待我睡足了,自然便会醒来。”   神官闻言,俊雅的眉头当即蹙在了一起。   贞穹心下嘀咕。   难道“睡觉”这个借口有问题?不应该啊,根据这位神官大人之前给传授的雪域神明科普,雪域高原上的也有一些神明,特别爱睡觉的。   正疑惑间,便听桑丹康桑担忧问道:“神主若打算沉睡些时日,那……您新收的神侍央金,该如何是好?”   贞穹一愣,不明所以:“这两者有何干系?”   神官耐心解释:“神主或许对凡人这种存在了解尚浅。他们生命短暂,恍如瞬息。若您一睡便是数千年……待您醒来,您那位神侍,恐怕连一丝尘埃都寻不到了。”   贞穹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她十分无语地摆手,语气复杂:“……倒也……不会睡得那般死,不过小憩片刻,打个盹儿罢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回到了巍峨的仁青玛山中。   心念一动,身形骤然拔高,显露出那顶天立地的巨大法身形象,如同山岳般蹲坐在主峰之间。   抱住膝头,她看到雪原上的桑丹康桑渺小得像一只蚂蚁,只是存在感比那些真正的小东西要强上许多。   她看到神官在朝她点头。   随即,贞穹调出虚空中的面板,果断点击了【结束本次位面旅行】。   山下,桑丹康桑只见到一阵柔和而强烈的白色光晕,毫无征兆地将整座仁青玛主峰包裹其中。   光晕流转,隔绝了一切窥探,以他的神力,竟也无法感知内里分毫。   待那奇异的光晕如同它出现时一般骤然消散后,原本存在于那里的、属于仁青玛女神的神魂气息,也彻底消失无踪。   桑丹康桑心中猛地一紧,出现了在他做神的生涯里,也少有的一丝慌乱。   他在仁青玛山体中上下里外探寻,还是没有找到半点属于仁青玛的气息。   若非有她提前有所交代,他几乎要以为这位新主神遭遇了不测,已然湮灭于这世间。   他定了定神,只能将这般情形归结于主神山的沉睡方式。或许,这种级别的神明睡觉,便是如此吧?毕竟,自他跟随念青唐古拉神王,就从未见过他沉睡过,也无从对比。   仁青玛已然“入睡”,他留在此处也无事可做。   桑丹康桑依循职责,先去往毗邻的萨普神山处,告知了仁青玛沉睡之事,嘱托萨普加强东面区域的警戒,得到了萨普的冷哼和白眼。   随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桑丹康桑雪山,望着仁青玛山的方向,默默守护着那片看似空寂的神域。   如此守候了一段时日。   一日,山间的风为他带来了来自神都念青唐古拉的无上诏令。   桑丹康桑不敢怠慢,即刻动身前往神都。   在充斥着古老神力与威严气息的神殿中,繁忙的雪域主宰念青唐古拉召见了他。   神王冰川碰撞般的声音回荡在殿堂:“我方才几次呼唤仁青玛,却未得回应。她可是跑到什么遥远之地贪玩去了?”   桑丹康桑躬身,禀报:“回禀念青杰布,仁青玛神主并未远行,她此刻……正在山中沉睡,已经有些时日了。”   “沉睡?”唐古拉先是惊讶,后又欣慰起来,“嗯……新生山神,确实不该精力过于旺盛,四处游荡。沉眠以稳固神魂与法身,乃是正理,是好事。”他点了点头,与有荣焉地赞许道,“不错,不错,在这般年纪就懂得沉心静气稳固根基,这沉稳的样子,不愧是我唐古拉的妹妹。”   神官在一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默默陪同。   唐古拉心情颇佳,又随口问道:“她沉睡之前,都在做些什么?我听扎根藏布上报,说她小小年纪,竟已寻到了自己的第一位神侍。还自己跑去凡间接人。却不知那神侍心性如何,可还合她的心意?”   桑丹康桑略微顿了顿,选择如实陈述:“回禀念青杰布,想来……神主应是极为满意的。沉睡前,神主还特意带着那位名为央金的神侍,在仁青玛山前的雪原上……玩耍泥巴和挖掘虫子。”   “挖掘虫子?玩耍泥巴?”唐古拉停下手里的事情,抬起头确认道。   “是。两个玩耍得颇为投入,把雪原上挖得一个坑一个坑的,那些冻僵的虫子尸体挖出来玩一会儿又丢回去,再一个个地把那些泥坑填上。她们耍得甚是开心。期间还头碰着头,似在密议,要让那神侍去寻更多的凡人,一同为她们挖掘更多的虫子。”   神官语气平缓严肃,听不出波澜。   “属下在一旁观察,那神侍央金倒也忠心,唯神主之命是从。神主带着她玩耍,看上去很是愉悦,时不时发出怪笑。”他还补充了一个细节,“神主原本自己挖坑,把手弄得泥呼呼的。那神侍来后,挖坑都是神主指挥那神侍挖。她还算有些作用,能替神主分忧。”   唐古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   笑罢,他从王座下走下来,伸手虚托躬身的神官一把将他扶起:“康桑,难为你了。”   神官当即称:“属下职责所在,不敢当这一句。”   “仁青玛呐……”念青唐古拉摇了摇头,威严的眉眼间染上的笑意却没有退却,感叹道:“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啊……泥巴虫子,这些也没什么……”   他随即对桑丹康桑吩咐道:“既然她玩虫子玩得高兴,便由着她去吧。你与萨普在一旁好生看护,莫要搅了她的兴致才是,我不能离开神都照顾她,她自己能找到些趣味也是好的。”   “是,谨遵念青杰布谕令。”桑丹康桑恭敬应下。   如此,念青唐古拉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最后嘱咐道:“回去吧。仁青玛既睡着,你需多帮她盯着些。”   “属下明白。”桑丹康桑再次躬身,悄然退出了神殿。   -   那雪城是藏北之地的军事重地,东本坐镇此地,他不仅是此地的行政管辖,更重要的身份,他还是此地的将军。   这日,他正骑着马在城内巡视。忽听人来报……   “报……东本!”   “讲!”   “东本,瞭望塔观察到,此时,城外十里,有一个野马群,一反常态,毫不避人,此时,正朝着那雪城的方向奔腾而来!” [84]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4:以梦兆有凭,固求入道。   那雪周边广袤的草原上确实生活着数个野马、野牛群,但它们素来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遵循着古老的界限,只会远离人烟活动,绝无主动冲向人类聚居地的道理。   “只有马,没有人?”东本沉声问道,怀疑是否是某些部落驱赶马群前来交易,或是伴装马群实施偷袭。   传令兵的回答异常肯定:“回大人,属下再三确认,只有一个百余匹规模的马群,奔腾之势惊人并没有驱策之人!”   东本的心猛地一沉。   无人驱策的野马群直冲城池?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再犹豫,霍然起身:“传令!即刻疏散城外牧民,城内所有平民闭户不出!快!”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方才还洋溢着婚嫁喜气的街道,瞬间被一片紧张的萧瑟之景所取代。   商铺匆忙放下毛毡门帘,百姓惊慌地躲回家中,孩童的哭闹声被大人迅速捂住。   东本亲自披甲,清点了一支队伍,冲出城朝着黑水河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是护卫那雪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军队刚在黑水河东岸列好阵型,大地传来的震颤便已清晰可闻。   远处烟尘滚滚,如同贴地席卷的褐云,马蹄踏地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   东本眯着眼望去,马群奔腾的势头没有丝毫减缓,直直地朝着黑水河冲来!一旦让它们渡过这条不算宽阔的河流,冲入毫无遮挡的城下区域,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等了!”东本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举起右手,挥下,弓箭手出列,在河岸边一字排开。   开弓上弦,等着东本再次下令。   “东本大人!且慢!”一名在前沿观察的前锋策马回来,惊疑道,“东本!那领头的白马后面,紧跟着一匹黑马,马背上……好像有人!那人一直在朝我们打手势,是……是我们那雪军中专用的‘自己人,勿攻击’的手势!”   “有人?”东本一愣,极力远眺,但烟尘弥漫,距离尚远,只能看到模糊的马群轮廓,难以分辨细节。   前锋也一边回望一边急切地确认:“对!没错!就是那个手势,让我们别放箭,是自己人!”   就在这时,东本身边的一名亲随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马群前方,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景象,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黑马上的人……好像……好像是……”   东本正值心烦意乱,不耐地呵斥:“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   另一名亲随替同伴说出了那个荒谬的答案,语气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大人……那,那好像是央金小姐!”   “胡扯!”东本想也不想,断然否定,“央金此刻应当正在孙波茹本的府邸,与年嘉举行婚礼喜宴!她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雪的荒野,还混在野马群里?!”   然而,就在他说话的这片刻功夫,马群已冲至黑水河西岸。   领头的雄骏白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稳稳停住了脚步。   它身后的整个马群纷纷减速,在河岸边上徘徊驻足,喷着粗重的白气,因对岸密集的人群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距离瞬间拉近。   这一次,无需他人指认,东本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匹紧挨着神骏白马的黑马背上,端坐着的,赫然正是他今早亲手送出家门的女儿,央金!   她穿着一身陌生的素白衣袍,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有些脏,眼神却清亮得很。   只见央金在黑马背上直起身,用力朝着东本的方向挥手。   “阿爸!是我!别放箭!马群是送我回来的!”   巨大的震惊让东本一时失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对岸的女儿,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发出一声满是惊骇的低吼。   “央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今晨才风风光光送出家门的女儿,此刻竟出现在荒野马群之中,身上的华美嫁衣换作了陌生的素白袍子,头上的珠宝首饰也全然不见踪影。马群之中,除了她,再无旁人。   他只能想到最坏的事情。   “送亲的队伍遇到了劫道的匪贼?!”东本又惊又怒,“好大的狗胆!连我的女儿也敢抢!”   他抽出腰间佩刀,厚重的刀身随着他的怒火在空中挥舞,刀背上沉重的铁环哐啷作响。   他一边急令士兵赶紧想办法接央金过河,一边朝着对岸焦急地呼喊:“央金!你有没有受伤?别怕!你回来了,现在安全了。是谁做的这等恶事?告诉阿爸,阿爸一定替你报仇雪恨!”又嚷嚷,“年嘉那小子是干什么吃的!茹本家的人都是废物吗?接亲这样的大事都能出纰漏,让我女儿受这等惊吓!这样的人家,不嫁也罢!”   一时又庆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围的士兵们闻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或抬头望天,或低头看地,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也没听见。   黑水河尚未封冻,水流虽不湍急,但却深得很,士兵们慌忙去寻找羊皮泡子,准备渡河。   河对岸,那匹神骏非凡的白色马王打了个响鼻,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到央金所骑的黑马身边,竟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央金的大腿。   央金起初还不明所以,让黑马向后退避。   可她退一步,白马便进一步。   如此几个来回,白马都有些不耐烦了,朝着她喷了一口带着草腥气的鼻息。   央金这才有些回过味来,试探着俯身问道:“你……是想让我骑着你?”   白马闻言,灵性地向后甩了甩硕大的头颅,仿佛在催促。   央金下了黑马,伸手轻轻抚上白马光滑如缎的背脊。见白马没有任何抗拒,她这才大胆地攀上马背,稳稳坐好。   白马待她扶稳,驮着她缓缓向后退去。前方的马群纷纷退开,自动为她们让出一条通道。   对岸的东本看得心急如焚,几乎要立刻跳下河游过去:“它要把我的央金带到哪里去?!”   央金却似乎明白了白马的意图。她伏低身体,整个人紧紧贴在马背上,双臂环抱住马颈。   只见白马退出好长一段距离后,猛地调转方向,面对黑水河,前蹄在原地刨动了几下,随即,骤然起跑!   它开始加速,越来越快!直冲河岸!   眼看距离河边越来越近,它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此时,东本和他的军队也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向两侧退开,让出河岸边一大片空地。   央金在马背上紧紧闭上了眼睛,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那是白马在河岸边纵身起跳。   它矫健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开来,前肢与后肢几乎拉成一条直线。继而它后腿发力前送,无限接近前蹄!   不过眨眼之间,白色的身影已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东本面前的空地上,马蹄溅起不少泥石,飞别开去。   这一幕,让所有目睹的人类都化身大眼蛙,满地找自己不知掉到哪里的下巴。   这匹马竟然能一个跳跃就过了黑水河!   不仅能飞跃过河,驮着一个人竟也毫不影响它的发挥!   看它落地后轻松甩头、甚至还颠了颠身体想把背上勒得太紧的央金甩下去的模樣,分明是游刃有余!   “神马!是神马啊!”   人群惊呼高喊,一声接一声。   白马抖了抖耳朵,显然不太喜欢这嘈杂的噪音。   央金这才滑下马背。她站定后,朗声回应了士兵们的称呼:“没错,这些确实是神马……是天神眷养的马群。”   即使面前是或许刚刚经历过重大变故的心爱女儿,东本看向白马以及对岸那群骏马的眼神还是变得绿油油的。   他问央金:“是你驯服了这个野马群?你是带它们回来,加入我们那雪的吗?”   央金只好再次重申她刚才没有被人回应的话:“阿爸,我刚才就说过了。这是天神养的马群,不属于我,更不属于那雪。”   “天神?什么天神?”东本这才抓住关键,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好好说清楚!”   央金长话短说,将今日在扎根藏布河谷的经历,如何得遇神明,如何被选为神侍,简略地说了一遍。   “……阿爸,我如今,是拉伊泽泽仁青玛女神的神侍了。”她最后郑重宣告,同时解下一直小心缠在腰间的茶砖,作为凭证。又让东本摸她身上云朵做的衣服。   “扎根藏布河谷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阿爸若不信,送亲队伍回来后,一问便知。”   东本看看女儿,又看看那匹状若驯服,实则桀骜白马,半晌没有言语。不知他是否完全相信了女儿的话,但他看向白马和河对岸马群的目光,却更加灼热了。   白马王似乎感受到了人类对它毫不掩饰的觊觎之意,不屑地打了个响鼻,竟转过身,用屁股对着这群人类。随即,它再次助跑、起跳,动作比方才更加轻盈舒展,宛如一道白色的流光,轻松写意地再次越过了黑水河,回到了它的子民之中。   它落地时,附近的几匹马亲昵地上前,与它碰了碰鼻子,迎接王的回归。   白马扬起修长的脖颈,发出嘹亮嘶鸣。   央金原本还打算请它们吃些青稞以表感谢,见此情形,也只能朝着河对岸用力挥手,高声喊道:“谢谢你们送我回来!去吧,去下游更温暖的河谷!”   百余匹骏马陆续发出回应的嘶鸣,在白马的带领下,头也不回地向着下游方向,奔腾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上。   -   那雪城中央,燃起桑烟。   数队传令兵策马在城内高喊传信。   “不是野马冲城,是央金小姐,央金小姐被主神山拉伊泽泽仁青玛选作神侍,从今以后,我们那雪就是主神山直接庇护的子民了!”   “城中祭台将在日落后进行祭祀,祭祀仁青玛山神。”   “都出来,没有危险了。山神宠爱的央金小姐为那雪带来了好运。”   街角,一处毡房的皮帘被打开,从中走出两位灰袍僧人。   周围陆陆续续有居民携家带口地走出来,年轻的贝玛旺秋问:“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这里,真的有山神庇护吗?可你不是说……”   年轻的僧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广成。   广成无声地念了一句佛,念珠拨动。   又有新的传信兵来,传达了相同的话。   传信兵走后,广成才微微笑道:“这是一位聪慧的女施主。”   旺秋不懂。   广成再道:“在中原,王室中,不只一位贵女曾在适婚之龄‘以梦兆有凭,固求入道’,她们有丰厚的家财,有向世人说得过去的要做的事业,于是孤身终老。” [85]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5: “在大唐……有一种戏法,名为‘幻术’。   那雪城中央的祭台,今日垒得格外雄伟,新添的松柏枝堆砌得如同小山,浓白的桑烟滚滚升腾,比城外的黑水河更显宽阔磅礴,犹如一条挣脱大地的白龙,翻滚着冲上云霄。   祭台下,供奉的奶制品和风干的肉条。其丰盛程度甚至超过了央金昨日的婚宴。   与以往随意摆放在地不同,今日的贡品皆被恭敬地置于铺着干净麻布的条案之上,条案上方还细心地搭起了棚子,为这些献给神明的礼物遮挡着柏枝燃烧时溅落的火星与飘散的烟尘。   那雪的城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被祭台前那几口架在火上的大锅吸引。   这些锅的上方并没有棚子遮盖,锅中的水已然沸腾,燃烧的烟尘落入其中,随着沸水翻滚。这倒没什么,各家各户做饭,哪个不是混着这些烟尘吃的。   他们只是好奇,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以前祭祀,可没有这些大锅。   就在喧嚣与疑惑中,央金走到了人群前方。她举起手中一块深色、紧实的砖状物,朗声问道:“你们可知,这是何物?”   人群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更响,却无人能答。   只有站在人群边缘的年轻僧人贝玛旺秋,小声询问身旁的广成:“师父,那……那是不是您饮用过的那种茶?”   广成微微颔首,清瘦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目光沉静地落在祭台下那位少女身上。   只听央金宣告:“这是茶!是山川草木凝聚的精华,是长安的天可汗赐予我们赞普的珍贵赏赐之一!”她刻意顿了顿,让话语在人群中发酵,才继续说,“这是极好、极好的东西!便是我,在以前,也从未见过真容。也只有在与茹本家议亲后,才在聘礼中收到小小一瓷盒,远不及我手中这块的一半大!”   “那我如何得来的呢?”她自问自答,“自然是神赐!”   她再次讲述了自己如何被仁青玛山神选中,如何得赐这身云朵般洁净的衣袍,又如何被神骏的马群护送归来。她用最炽热的语言描绘着山神的伟大、仁慈与对那雪子民的眷顾。   人群中的目光,从迷茫逐渐转向好奇与兴奋,紧紧盯着她手中的茶砖与她身上洁白的衣袍。   “你们可知,这茶为何是极好的东西?”她目光扫过人群,“你们的嘴里,是否常常无故出血?喝它,就能好!你们的肚腹,是否时常硬如石块,胀痛难忍?喝它,就能好!你们手上、脚上那些做活擦碰的小伤,是否总是不愈合,变成一道道皲裂的痛苦口子?喝它,也能好!”   “茶啊!山川草木的精华,简直就是为雪域儿女而生的圣物!神驹的背,你们无法攀乘;神衣的料,你们无法触摸;但是……”她高高举起茶砖,“这驱散病痛、强健体魄的茶,今日,可以分给你们每一个人品尝!”   “真的给我们吃?”   “那可是赞普才配享用的东西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七嘴八舌,渴望着,却也难以相信。   央金脸上笑意骤然敛去,看向发出质疑的人,严肃斥责:“我,是仁青玛山神的神侍!我的话语,便是山神的意志!我的声音,便是神谕的回响!你对我质疑,便是对神明的亵渎!”   刚才问话的人吓得脸色煞白,相继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呐呐不能成言。   央金不再看他们,抬头面向所有城民,庄严宣告:“我吐口成金!今日,不仅要让你们尝到这神赐的茶叶,更要让你们当场就尝,现在便尝!”   说着,她走向那几口翻滚着沸水的大锅,在每一口锅中,都亲手掰下一块深褐色的茶砖,投入水中。   人们立刻好奇地围拢过去,央金并未阻拦,只叮嘱道:“小心不要踩灭了火。”   锅中,那茶砖入水不过片刻,原本清澈的清水在数息之间,化作一锅锅醇厚明亮的琥珀色茶汤,一股从未闻过略带苦涩的草木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待茶汤煮出浓酽的色泽,央金又让人抬来新挤的牛奶,将锅子重新加满。沸腾暂时停止,只见她再次向锅中加入两样东西。一样是他们认得,是藏北并不稀奇的盐粒,另一样,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晶莹如沙砾的白色晶体。   立刻有人好奇地问:“小……神侍,那是什么?”   还不等央金回答,方才被她呵斥的人群中,有个机灵的抢先开口恭维:“这一定是仁青玛神山上的坚冰!是神侍从神山带回的圣物!放入锅中,便是将仁青玛山神的无上神力,赐福给我们那雪的每一位子民啊!”   央金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人,认出他是父亲麾下的一名侍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卫受宠若惊,立刻单膝跪地:“回禀神侍,属下塔措!”   央金淡淡应了一声:“塔措,现在,由你负责为众人分发奶茶。”   “是!”塔措整个人都变得红扑扑的,立刻跳起身,大声呼喝着让人们回家取碗来盛装奶茶。   今日的那雪城,不仅弥漫着熟悉的桑烟气息,更被一种温暖甜香所笼罩。   你若问那雪的子民,哦,不,此刻他们更愿意称自己为仁青玛山神的子民——毕竟,喝了仁青玛的茶,便是仁青玛的人了,问他们这奶茶是什么滋味?   他们会告诉你,那是世间最好喝的奶.子,是享沐神恩的幸福味道!   这怎么不是神恩呢?   只有亲口喝到的人才能切身体会,那温热的奶茶滑入喉咙后的香甜丝滑,仿佛连饱经沧桑的灵魂都被温柔抚慰。   口腔里残留的腥膻被涤荡,腹中的胀滞感悄然舒缓,浑身说不出的舒爽。   这如果还不是神的力量,寻常的食物,怎能做到?   祭坛周围,那雪城民们捧着陶碗小口啜饮着奶茶,脸上无不洋溢着一种迷醉的神情。   唯有站在侧后方的两位僧人,还算镇定,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不,准确地说,是是广成一个人没被这氛围所影响。   而年轻的贝玛旺秋,则是掩饰不住的困惑与茫然。   央金手持木勺,亲自从锅中舀出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送到广成面前。   “老人家,喝完茶吧。我知道你们有自己信仰,不拜我山神湖灵。这碗茶,不涉信仰,只当是你等路过我那雪东岱,作为此地主人给与聊以驱寒的待客之物,请便。”   若在以往,央金见到这些异教徒,必定警惕排斥。   但如今,她已经亲眼得见神颜,见识过祂真正的伟力,所思所想已截然不同。   她的神明,需要与这些仅靠双脚丈量大地、除了经卷一无所有的苦行者争抢信众吗?若有一天那雪子民中有舍弃真神去追随他们的人,央金非但不会恼怒,或许反而会觉得轻松。   连这般显赫的神恩都无法体悟的愚钝之辈,留在神座之下亦是无用。   广成双手合十,谢过这份布施,接过了陶碗。   央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重回祭坛边。   贝玛旺秋捧着那碗滚烫的奶茶,诱人的甜香不断钻入鼻腔,引得他口水直流,却不敢妄动,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广成,小声唤道:“师父……”   广成看了徒弟一眼,示意:“没关系,喝吧。”   得到准许,年轻的僧人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烫,沿着碗边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口。   刹那间,前所未有的甜蜜与丝滑口感在口腔中炸开,若有一股暖流直冲天灵盖,连光溜溜的头皮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似乎舒展开来。   他睁大眼睛:“师父!这、这里面……难道真有山神的力量?”   广成本已端碗欲饮,听到徒弟这天真的发言,动作微微一滞,将凑到唇边的碗缓缓放下,喉头空哽了一口空气。   他看着徒弟,良久,才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叮嘱:“旺秋,往后,你便安心随在为师身边诵读经书,莫要……独自外出走动了。”   旺秋完全没理解师父话中的深意,只懵懂地“哦”了一声,十分听话。复又低下头,无比珍惜地小口品尝着手里的奶茶。   分饮奶茶之后,央金正式开始主持祭祀,朗声诵读祭文,恭请仁青玛山神享用供奉。   按照传统,这些祭品最终需投入桑烟之中焚烧,以达神界。   然而,就在央金念完最后一句祭词的刹那……   祭台之上,有了新的变化!   一道白光骤然闪现,笼罩了整个祭坛周围。   光芒一闪即逝,随后众人定睛看去,条案之上已是空空如也!所有贡品,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条案中央出现的一个罐子。   罐内,满满盛装着的东西,正是方才央金放入锅中的那种“神山坚冰”!   “神迹!真正的神迹啊!”   “山神收走了祭品!降下了神物!”   那雪城民们被这眼前无法理解的一幕征服,纷纷激动地匍匐在地,向着祭台方向顶礼膜拜呼喊。   那不似凡物的罐子,那雪城民或许不知道,但广成却认识。   琉璃!来自西域的上等琉璃。   或许这么说,也不准确。   在大唐宫廷盛宴上,他曾远远见过陛下手中那只琉璃杯,其纯净度远不及眼前这罐子!   这等剔透如冰雪的琉璃,堪称绝世奇珍,即便出现在万国来朝的长安,也足以引起轰动。但它……它绝不该出现在这苦寒的雪域边陲!更不该以这种“神赐”的方式降临!   贝玛旺秋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祭台方向,舌头都在打结:“师、师、师父!祭品……山神、山神真的收走了祭品!还、还给了神赐!”   广成目光复杂难明地凝视着前方,沉了一口气才说话。   “在大唐……有一种戏法,名为‘幻术’,亦能……做到诸多绚丽神奇的景象……”   这话轻飘飘的,不知是说给身边惊慌的徒弟听,还是为了安抚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剧烈动摇的心脏。   -   天完全黑下去。   那雪城的人都陆续从祭坛离开,返回自己的家中。   路上,他们碰上了携着大量嫁妆赶回那雪东岱的送亲队伍。   送亲队伍的领头人,正是央金的亲舅舅。   此时这位汉子留着辎重慢慢进城,他一个人率先策马向内城而去。   奇怪的是,这时候本该寂静的街道上满是人头。   今夜的那雪东岱很不寻常。   但再不寻常,也不会有他的消息更震动人心。   有巡逻士兵认出了他。   “是送嫁的舅老爷回来了!”   士兵要朝他行礼,这位舅老爷却却用马鞭指着士兵。   “快,去告诉东本,央金没能与年嘉公子成婚,我那外甥女被天神接走做神侍啦……”   哪知道,这样消息出来,却不见士兵与周围的平民有半点惊讶神情和反应。   全场,就只有他一个人如此急吼吼的。   其他人只是笑着,以一种足以可称为悲悯的眼神看他。   舅老爷:“……”   他怀疑自己回的不是那雪城,而是在太阳下山后,走错路,误入了什么传说中的恶鬼之城。 [86]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6:高原上最好的工匠都在逻些。   这一次的位面旅行,贞穹在高原上停留了好几天。   当然,她并没有一直待在那儿,中途也抽空短暂回到现代——主要是为了照顾这具人类的躯壳:吃饭、上厕所、活动筋骨,顺便在员工面前露个脸,证明自己还没猝死在屋里。   体验过以精神体自由来去,再重新“穿”上这身人类的躯壳,竟有种说不出的滞重感。怕风、怕雨、怕水、怕火……   贞穹坐在床沿,缓了好一阵,才重新适应“做人”的感觉。   而贞小寒,也是一脸的不高兴,四仰八叉地躺在她旁边的枕头上,小小的身体把柔软的枕头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摇篮还是Q版好啊,大个子的太能惹事了。   贞穹觉得有趣,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圆鼓鼓的脸颊。   小人儿被戳得翻了个身,“唔……”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小脸上满是颓丧,眼神呆滞。   贞穹失笑:“怎么,你也有‘旅游后遗症’不成?”   小人儿长叹一口气,没精打采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藏进了贞穹衣服的褶皱里,藏了起来。   贞穹见状,也不再多问,仰面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决定先好好睡一觉。   精神体状态下没有疲惫感,可一旦回到人类的身体,即使身体上并不觉得累,精神深处却涌起一股强烈的、需要彻底放松的渴望。   这大概是做人类久了的后遗症。   她就这样囫囵个地睡了过去,   直到她听到面板上客服消息提示的声音。   迷糊着眼,打开一看,是一份来自央金发来的一篇赞美拉伊泽泽仁青玛的小作文。洋洋洒洒,直到末尾才说了重点:她已备好奶品、肉干、青稞和美酒作为祭品,献于神前,恳请神明赐福那雪东岱,保佑子民安康,牲畜繁盛。   贞穹一看那小作文,就知道这是正式的祭祀。新收的神侍,该给的面子和排场还是要给足,“神的器重”也能让央金后续工作更好展开。   她接收了祭品,又从仓库里兑了一罐糖给央金。算是神明“笑纳”了供奉,并给予了“恩赐”。   顺便,她调整了一下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比例,将其设置为1:30。   这样,只要过几天她就能看到央金收获的虫草了。   只是有点可惜,这次她是亲身前往。如果是跨时空通话,还能录点素材,剪辑一段视频,给“历史搬运工”的账号添点新内容。   “谁说不可以剪辑的?”贞小寒噔噔噔爬上她的肩头,小脑袋凑近她的脸颊,“你的视野所见,比任何镜头都要清晰和全面。”   “你的意思是……?”   “先看看……”小人儿打了个响指。   ……然而,无事发生。   贞穹看向小人儿,眼中带着期待。   “不是看我,看电脑!”   贞穹叹了口气,去了一趟其他位面回来,她家小摇篮似乎变得暴躁了。   她打开电脑,在和【藏·那雪央金拉姆】的聊天窗口上方,出现了几个处于可下载状态的云端文件,标注着有效期。她   点击下载其中一个,文件大小特别大。   存到本地后点开一看,画面异常熟悉,全都是她以第一视角在高原上的所见所闻!   连绵的雪山、广袤的草原、奔腾的马群、神秘的祭祀……甚至有些画面因为风马的疾驰而带着轻微的抖动感。   !!!   失策了,她就应该去拉萨看看正在建造中的布达拉宫是什么样子!   这绝对是一手资料!   至于现在嘛,她就着现有的素材剪了个三个视频。   《传统苯教祭祀仪式》   《鸟瞰藏北高原的神山圣湖》   《那雪东岱“冬储”大冲都》   每一个都极具信息量。   视频上传,她也不再管,等着结算喜爱值就好。   处理好视频,贞穹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出房间。正好看见展颜,便随口吩咐道:“展颜,仓库里有一袋青稞,你帮我拿出来。一会儿我让人帮炒成青稞米花,给大家当零嘴吃。”   展颜先是惊喜:“老……穹总,你冬眠结束啦……我是说你终于睡饱了吗?”   接着又说:“我中午才整理过仓库,没有青稞。”   贞穹面不改色:“……有,你可能没注意到。”   “真的没有,我查得很仔细。”   贞穹:“……这个可以有。”   展颜似乎悟了,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老……穹总,我这就再去看看。”   贞穹嘱咐了一句:“哦,和青稞放在一起的,应该还有些风干牛肉、酥油、奶嚼口什么的。那些你别动,是我准备报废处理的东西。”   “好的,穹总。”   展颜默默地去,又默默地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布袋青稞,看着贞穹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展颜终于忍不住道:“老板,你那些要报废的食物,报废内容包含装它们的容器吗?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帮您想回收一下垃圾,省得您亲自动手……”   贞穹这才想起来,那些装酥油、奶干、肉干的不是普通的碗碟壶,是金器……   现在手里的好东西太多,都差点忘了这一茬,面板分明有交易提示。   她当即道:“美得你!想都别想。”   顺便给展颜派了个新任务:“你去仓库找些土陶餐具,把那些金器换下来。”   贞穹也是刚想到,那些可能细菌超标的食物对于现代人来说过于重口味,但是殷商的人来说或许算得上好东西。可以让十九在神殿免费派出去,也不算浪费。   “哦……”展颜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蔫蔫地回了库房。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另外两位正式店员。   鬼丑比较激动,快步过来,打量她一番,才叫了一声:“老板。”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贞小寒告诉她,贞穹要去视察其他世界,鬼丑很容易地接受了。还曾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她可以做护卫。   这当然是不行的,鬼丑这才无奈留下看店。   凌简生或许心中有所猜测,毕竟这几天不仅贞穹不见踪影,连总是粘着她的贞小寒也一同消失了。但他什么也没问,此刻看到贞穹,也只是如常地颔首问候:“老板。”   贞穹朝他扔了一个东西:“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凌简生抬手一抓,便将那个小物件抓在手中。   那是央金兑给贞穹的挂坠项链,链子上串着细小的绿松石、金珠、红珊瑚等配饰。凌简生却看也没看那些,只将项链托在掌心,目光锁定中间那颗顶珠,一颗黑白色眼纹蚀花珠。   他瞳孔猛缩,叫出了这个珠子的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这是……九眼天珠!”   贞穹“嗯”了一声,她也是后来细看才发现,让央金随意给她的东西是天珠。   “就是让你看看这样子的现在价值如何?”   “这样的品质……”凌简生蜷缩手指,将天珠握在手心,沉声道:“遇到好的买家,能抵你后院小半个花坛。”   贞穹挑眉。   这还真有那么高的价格。   “你下班后有空可以联系一下买家,牵线成功,佣金给你抽两成。”   “你打算出手?”凌简生似没料到,“这样的东西,在市场上可遇不可求,留在手里,还能继续涨。”   贞穹摆手:“没必要。”   不过她说:“你要是想收,内部价,八折卖你。”   凌简生摊开手心,看了看,叹了一声:“我还买不起……我的情况,也没必要……”收起珠子,他说,“我先带去拍几张照片。”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老板?”   贞穹知道他的意思,挥手赶他:“你自己去就行,这种小玩意儿,没必要我盯着。”   凌简生抿抿唇,道:“半小时内,我送回来。”   如他所言,二十多分钟,就给贞穹送了回来。   那天珠一穷二白地出去,回来的时候住上了大房子。凌简生不知道哪里找了个锦盒装着那个项链,一看身价就高了不少。   真正的至纯老天珠,在现代的文玩珠宝市场上,属于金字塔顶端的珍贵藏品。   曾有一位明星“请”过一颗,花费过亿。   天珠上的花纹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为蚀刻上去的,所以才叫蚀花珠。   而“天珠”是市场和文化赋予它的名字。   一个人工制品,能有这么高的价值,因为其稀缺性。   当然,打开电商平台一搜,9块9也能买一个看着差不多的。   但,那不是真正的“天珠”。   真天珠其价值高昂的原因主要有两点。   其一,天珠的原材料是一种特殊的玛瑙,但不是任何玛瑙蚀刻成的珠子都能叫“至纯天珠”,真正天珠所用的石头,硬度可达莫氏8,普通的玛瑙只有莫氏6-7。   其二,天珠的蚀刻这种古法工艺耗时漫长,步骤繁复,具体的配方和技法早已失传。现代工艺虽然能模仿其形,但无论是颜料的渗透程度、色泽的温润感,还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包浆和风化纹,都无法与古法制作的天珠相媲美。   因此,市场上被认可且叫出天价的,都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老天珠,存量极其稀少,没一颗就少一颗,自然价值就能上去。   贞穹心思活络起来,也许……这门生意可以做?   她立刻给央金发去消息,询问那颗珠子的来历。   央金已经习惯了自家神明偶尔跳跃的思维,也没多问什么,如实回复道:“是阿爸送给我的。”   贞穹继续问:“现在高原上有制作这种珠子的匠人吗?”她记得这种蚀花玛瑙工艺最早源于西亚,后来传入藏区。   央金回复:“那雪东岱,乃至整个藏北,应该都没有这样的匠人。高原上最好的工匠,大多都聚集在逻些。”   贞穹咂摸着。   拉萨呀,看来还是多少得去一趟。 [87]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7:你们是不是发明了时光机忘了告诉我?   “历史搬运工”这个账号,是一个失踪人口般的存在。   它不更则已,一更新便是连续投放三个视频作品,这在其核心关注圈子里,无异于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瞬间炸网。   只是,这一次,以往总是能迅速跟进产出深度解说视频的历史博主们,反应却普遍慢了几拍。   藏史,终究还是过于小众和艰深了。   看不懂视频的网友们只能对着美好如桌面画质的雪山草原嗷嗷叫。   最先打破专业领域沉默的,是“历史搬运工”的铁杆粉丝之一,知识区博主@谓我。她在“小搬运”的最新视频下留下了“课代表已就位”的留言后,大量好奇的网友便涌向了她的主页。   谓我发布的视频标题谦逊,自称抛砖引”,但其内容的信息密度,却足以让观众们不得不反复拖动进度条才能找回遗落在进度条后方的脑子。   【我将为大家做一些基础的理论铺垫,以便各位能更好地理解‘小搬运’这次视频中蕴含的惊人细节。】   【关于地点:标题上明确表示,藏北地区的那雪东岱。那么,什么是‘东岱’?这是一个关键的专业名词。‘东岱’是吐蕃王朝时期最基本的地方军政合一行政区划单位,直译为‘千户’,大致相当于我们理解的县级行政区。】   【吐蕃王朝实行的是‘茹’(翼)、‘东岱’(千户)军政管理制度。全国分为五个‘茹’,长官称‘茹本’,是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茹’之下便是‘东岱’,长官即‘东本’。那雪东岱隶属于孙波茹,而孙波茹下辖十个东岱,那雪便是其中之一。东岱之下,还有更小的‘楚岱’(百户)和‘得恳’(十户)。】   为了让观众有更直观的理解,谓我还精心制作了一张动态地图,清晰展示了吐蕃王朝“茹-东岱”的层级关系,并标注了“那雪东岱”大致对应的现代地理位置:那曲市中部和东部,包括色尼区、巴青县、索县、比如县、聂荣县等地。   【接下来,说说视频中的时间:从‘东岱’这个称谓已可锁定吐蕃时期。而视频中出现的僧人衣着朴素,处境微妙,甚至受到排斥,这非常符合藏传佛教‘前弘期’的历史特征,即从松赞干布引入佛教到末代赞普赤祖德赞执政期间。再结合视频里那雪东本与大唐商人的对话,可以进一步将时间精确到公元8世纪。】   【公元8世纪的吐蕃处于一个怎样的时代?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这是一场以赞普为代表的崇佛派,试图通过大规模、系统性地推广佛教,来瓦解根深蒂固的苯教贵族势力,以实现中央集权,与苯教贵族为代表的灭佛势力进行激烈拉锯的血腥时代。这场斗争最终以崇佛的赤祖德赞赞普被暗杀而告终,他的死,也直接导致了强盛一时的吐蕃王朝分崩离析。藏区再次从大一统进入混乱时期。】   【视频中所展现的,正是这个庞大帝国最后的余晖,集市贸易的繁荣只是这末日辉煌的一角。】   【众所周知,‘小搬运’的视频,细节考究的精度堪称变态。但我还是要在这里再次赞叹,不为那些贸易中出现的粗盐块、非杂交的青稞、野生种的牛羊、大唐商人身上足以进博物馆的衣饰和瓷器……而是市场中极易被忽略的一个存在:奴隶。】   【镜头扫过那些骨瘦如柴、身形佝偻、眼神麻木、面如死灰的奴隶……我不知道是怎样的特效技术,又是怎样神乎其技的演员,才能如此精准地重塑出这个被历史尘埃淹没的群体。但我对上他们眼神的那一刻,我不寒而栗,为我所处的盛世而热泪盈眶……】   【更多的细节,就留给其他领域的博主们继续挖掘吧。】   谓我的感慨得到了粉丝们的广大认同。   还有人发出号召:内娱请按小搬运的这种专业态度卷起来!   【就是,别总是傲慢地鄙夷观众素质,说我们不懂艺术。】   【没文化如我,看没啥故事情节的小搬运视频,就能看得津津有味,看不下去你们动辄耗资数亿的“大制作”。】   【唉,楼上别梦了,他们做不到的。我就只希望,导演们能不能看看被我们小搬运推出来的这些“演员”,随便拿出去一个都吊打你们整个经纪公司。】   【同上,球球了,换下那些资本家的丑孩子们,用咱们的小搬运严选素人。呜呜呜……孩子就想吃点好的。】   就在大家以为娱乐圈又会对此保持沉默时,一位实名认证的新锐导演竟现身评论区,并留下了长回复:   【说实话,从‘历史搬运工’发第一个视频起,我就看中了里面饰演将军和祭司的两位女演员。我几乎问遍了所有相熟的经纪公司,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们。不止是我,前几天在一个行业聚会上,好几位前辈导演也都在打听视频里的其他演员,结果一样。根本找不到人!在此,我正式发布一则招聘启事:任何有关于这些演员或其经纪公司线索的朋友,请直接联系我的工作邮箱……】   这倒是让人没有想到的。   网友们一直在蹲这件事的后续,只蹲了个不了了之。   好像那些演员藏在桃花源里,每次出来帮小搬运演戏,演完后就又缩回他们的不通网的桃花村了。   谓我的解说视频发得最早,是播放量最高的。   她之后,许多解说都陆陆续续地发了,但热度也都没有越过她去。   直到一个地理博主的解说视频横空出世。   网友们都已经淡然了,这很正常,小搬运的视频就是能炸出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员。   这位博主的ID是@山川之大。   山川之大分享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是针对《鸟瞰藏北》的内容提出了一些疑问。   【视频中反复出现的主要场景是两座雪山:萨普和桑丹康桑。根据@谓我的解说,我们知道视频背景所处时间是公元8世纪。我调取了近年该区域的卫星云图局部,与‘小搬运’视频中的画面进行对比。可以发现,视频中的这两座山,其雪线明显低于近现代,冰川规模更为庞大,冰舌向河谷延伸的距离更远,垂直高差能达到2.5千米左右。我和同事们出于好奇,花了些时间根据当时的气候条件进行了粗略测算,结果显示,视频中呈现的冰川地貌,与8世纪的实际状况基本吻合。】   【这就很有意思了,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影视项目会去对作为背景的大山进行效果优化。当然,这个视频我也找相关朋友看过,他们给我的反馈是不存在CG和AI效果,如果是实拍如何才能拍出这样效果?】   【实拍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视频中很多场景都是风雪天气。在藏北的极端环境和气候条件下,不论是无人机还是直升机拍摄,现有的民用级拍摄设备都很难稳定完成作业。这么一想,小搬运的视频是不是更有意思?】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有个不情之请,‘小搬运’的拍摄设备或者团队,是否可以对外承接业务?我们单位有很多极端环境下的科研记录需求,非常想找你们合作外包!】   @山川之大发视频的初衷让人好笑,也得到了极大讨论度。   【山川的老粉了,他说了我想说的点。补充一下,我在念青唐古拉带队十年,视频第03:17秒处,冰川侧碛垄的坡度完全不对。现代那里因冰川风化退缩,坡度很缓,而视频里接近60度,这是只有活跃冰川才能塑造出的形态。】   【别说了,细思极恐。】   【已经开始脊背发寒。】   【有影视特效领域的大佬吗?能不能出来说说是真的没有做效果的原视频吗?】   【鸡皮起了满身,你们发明了时光机怎么不告诉我?】   【楼上别搞抽象,现在是科学讨论时间。】   【时光机怎么就不科学了,说不定这一切都是神秘博士干的。】   ……   北方某城市,一间不起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被称为“贝主任”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听着下属关于“历史搬运工”账号及视频的分析汇报。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贝主任双手一摊,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分析了这么多,所以,结果呢?结论是什么?”   无人应答。   沉默在蔓延。   良久,坐在会议室最后排,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在座其他人都要年轻许多的研究员,有些犹豫地举起了手。   所有人都看向那只手。   贝主任也看向那边。   “说。”   小眼镜推推眼镜,说:“排除一切不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不排除超科学存在的可能。”   这话像绕口令,但在座的都听懂了。   他们也都这么想过,但不敢这么不负责任地说。只有这样的年轻人,才会如此口无遮拦。   贝主任没对小眼镜的话做点评,压压手让坐下。   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祇阳那边怎么样?”   负责这部分工作的人立即回复:“我们的人已经进入了甲骨文实验室。目前看来,实验室的核心成员与‘历史搬运工’这个账号没有直接关联。除了正常的学术交流,没有获取到其他有价值的信息。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手上有一份非常权威的古今文字对照表,据说是由一位圈内顶尖专家提供的,但具体是谁,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保密程度很高。”   贝主任问:“那位少族长呢?”   汇报人愣了一下:““她?她只是实验室的挂名顾问,更像是去镀金的,从未实际参与过实验室的工作。我们判断其重要性不高。”   “你没关注她?”贝主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汇报人慌了一瞬,迅速调整状态,谨慎地回答:“在关注,她同时也在那棵梧桐树的相关人员名单里。只是目前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整天就呆在她的杂货铺里瞎折腾。最近入冬后更是连房间门都不出。”   “没什么特别?”贝主任笑了一声,从他面前的文件夹里翻了两张照片出来,丢在桌上。   如果贞穹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来,这是她的两位新招的员工,展颜和凌简生。   贝主任道:“凌家的后辈,能去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做店员,你认为这个店老板没什么特别?” [88]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8:这个员工真是一位敏锐的人。   贞穹难得地过了几天真正躺平的日子。或许是精神体离体的后遗症,她现在总是时不时感觉到疲惫,懒懒的。   这几天她什么也没有做,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在杂货铺门前的躺椅里,看着形形色色的游客,放空自己。   唯一的工作,是偶尔回应一下来自两个不同时空的祭祀。再有就是与十九进行视频连线,录制一些新的素材。   商时空的时间流速远超现代,目前是1:365。   视频中,每一次见面,十九原本稚嫩的面庞都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更加成熟丰腴。   但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初见时的沉静通透。   这些年在她和妇妹的主持下,向神明献祭以换取神物的订单量稳步增长,早已达到了当初“玄鸟”降下神谕时约定的条件。   贞穹也依约,将更为高效的煮盐之法作为奖励交给了他们。   除此之外,其间也用一些奖励作为理由交换了其他不在杂货铺卖的东西。当然,为了减少对后世考古的影响,她交换出去的都是些消耗品和技术,尽量不留下实物。   通过十九的视角,贞穹的“素材库”极大地丰富了。她懒得动,屯着都没剪辑。偶尔翻翻评论,发现她的粉丝们还在反刍藏区的那几个视频呢。   商时空的视频画面中,殷都城比起一开始时显而易见地繁华规整了许多。   四方方国为了能顺利来到殷都的神庙兑换那些令人眼热的“神物”,纷纷主动与商交好,带来了贸易与和平。   这些年,贞人十九的脚步也并未局限于殷都。   她以神侍的身份行走四方,这让贞穹得以透过她的眼睛,记录到许多极其珍贵的史料画面。   她去了蓝田矿场,帮贞穹记录下古玉从矿脉中被开采的原始场景。戈壁滩上,有属于那个时代的长河落日。   她去了渤海之滨视察盐场,拍下了早期先民利用海水煮海为盐的壮阔画卷。   她远上高原,却遭遇风暴时,那一次啊,真是险之又险,十九就差一点就丢了性命。然而却是非常难得地见到了黄河在暴雨中改道,浊浪滔天、河岸崩毁,吞噬原野的恐怖自然伟力。   甚至在一次途经某处山谷时,十九机缘巧合下,让贞穹的记录镜头里,意外地捕捉到了一段两个小型部族之间最原始、最血腥的冷兵器战争场面……   ……   十九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农人,将她从“神明”这里获得的知识、技术,播种到了她双脚所能踏及的远方。她极力耕耘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对玄鸟与神主的信仰。   同时,她也是殷商王朝最敏锐的触角,将沿途的地理、物产、部族情报源源不断地带回殷都。   据说,小商王子佑也已经长到了十岁,聪慧伶俐,备受期待。   整个商帝国,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历史记载的晚商时期的生机勃勃。   而在时间流速相对较慢的高原时空,几个月过去,也足以发生许多变化。   央金凭借着她的身份手腕以及“神侍”带来的威望,成功地传播着仁青玛山神的神谕,不断收拢着人心。   在那雪城外,一处能够清晰眺望到仁青玛神山的高地上,一座崭新的祭台被建立起来。   贞穹也将杂货铺的远程售货装置安装在了祭台的核心位置。   在虫草采挖季正式开始之前,已经有不少那雪的富户,尝试着用黄金通过祭台成功交换到了冰糖和茶砖。   这般的神迹,让整个那雪城及其周边的牧民陷入了更大的狂热之中,仁青玛山神的名字在牧民之间广泛传播开。   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为即将到来的、能够换取“神物”的虫草季做着最充分的准备。   贞穹早已将虫草采挖注意事项、以及土法干燥保存的要点整理出来,通知央金。   央金则组织人手,由老藏医和那个机灵的侍卫塔措作为助手,对这些未来的“采挖工”进行了简单的培训。   贞穹也提前给凌简生打了预防针。   “未来几天,店里可能会陆续有一些增量订单进来,而我目前不打算增加新的工作人员。”   凌简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如果需要,我可以加班。”   贞穹:“???”   这员工是不是有点太自觉了?   “新增的订单类型是什么?”凌简生甚至还主动问道。   “大部分应该是虫草……”贞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可能会有松茸。”   凌简生沉吟片刻,抬起眼,忽然问道:“藏区?”   贞穹装傻:“什么?”   “藏区不仅盛产虫草和松茸,还有贝母、鹿茸、雪莲等独有的高原药材。矿物方面,黄金储量丰富,此外还有硼砂,很早就已经是藏区与其他地区进行贸易的主要物品之一。”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还有一样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凌简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闲谈般说起。   贞穹看着他,眼神淡了几分,没有接话。   凌简生继续陈述着。   “是羊绒。藏区独特的地理和气候环境,孕育出的羊绒品质极高。即使放眼全球所有产区做横向比较,藏区羊绒也是最顶尖的之一。但藏区人自己往往并不完全了解其价值,从古至今,他们对羊绒的利用,最多也就是和羊毛一起混纺,制成了粗糙的毛毡。   “直到改革开放后,进入藏区旅游的外国人偶然发现了这个宝藏。在西方顶级奢侈品制造行业里,藏区的羊绒被称作‘纤维宝石’。   “甚至,比起最顶级的Loro Piana,在某些特定区域里,藏区羊绒甚至更人受青睐,它极少的年产量以及‘生于地球第三极’的出身,让它本身就自带极强的故事性和神秘色彩。而资本,最爱这样的故事。”   贞穹依旧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的意思。   只是静静听着。   “即使到了现在,藏区羊绒也未能完全产业化,在国内市场的产品开发和品牌运营上做得并不算出色,但在国际高端市场却享有盛誉。”凌简生自顾自解说着。   “在牧区,羊绒的采集很大程度上仍依赖于传统的人工梳绒方式,这虽然效率较低,但能更好地保证羊绒的纤维长度和原始品质。   “因此,即便产业化程度不高,它依然具有极高的辨识度。与世界上其他产地的顶级羊绒相比,它同样拥有极致的细度和轻盈感,同时,与那些更娇嫩的超细羊绒相比,藏山羊绒的纤维通常更具韧性,这使得由其制成的织物更耐用,不易起球,历久弥新。”   最后,他总结道:“所以,即使在缺乏商业品牌运作的情况下,‘藏北绒’或‘羌塘绒’,本身就已经在业内成为一个具有地理标识意义的品牌概念。只要货品正宗,拿出去,懂行的买家自然能识货。”   他一口气说完,见贞穹还是没有表态,便微微欠身:“如果老板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工作了。”   在他转身的时刻,贞穹看着他却突然笑了。   凌简生停下脚步,转回身来。   贞穹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待他端了杯子喝了一口,贞穹问他:“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懂这么多布料相关的事?”   “我母亲很喜欢藏山羊绒制品,以前听她提起过一些。”凌简生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稳,他看了看贞穹,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老天珠的藏家在全国各地或许都有,但从概率和源头上讲,藏区遗留的珍品会更多。我这几天,也顺便查了一些藏区相关的资料。”   贞穹暗暗咂舌,不愧是她花高薪请来的员工,这主观能动性和举一反三的能力,真是没得说。   她也不再绕圈子,干脆摊开了讲:“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咱们店以后有机会进一批藏山羊绒的话……”   她才开口,凌简生便问:“多大的量?”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贞穹哪里知道具体的量。   见她神色,凌简生立刻会意,于是接话道:“我暂时没有直接的收购渠道,但通过一些关系,联系上拥有稳定渠道的人,应该不难。”   贞穹点头:“可以,你可以先接触和打听一下。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机会,我再看看能否通过贞氏集团那边,请庭波帮忙牵线搭桥。”   她又叮嘱道:“你可以提前学习和了解一下羊绒的品质分级和判定标准。”这一点她并不担心,考校眼力本就是凌简生的老本行。   凌简生答应下来,脸上不见丝毫压力。   “我会尽量控制一下现有位面的订单总量,”贞穹承诺道,这并不难,只需要微调一下与商时空的时间流速比率即可,“等虫草和可能的羊绒订单进来后,我尽量确保不增加你的总工作量。”   凌简生并没有多问:“谢谢老板。”   贞穹鼓励他:“这事儿要是成了,给你加工资。”   这时,凌简生却不如先前一般淡定:“老板,咱们合同上所签署的特殊员工福利到底是什么?”   “从你入职第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发放了,你,没有任何感知吗?”   凌简生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指尖有一瞬间地颤抖。   贞穹看他这般,便说得更明白一些,试探着问:“最近,你有去医院复查过身体情况吗?”   凌简生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沉了些:“……还没有……”   “还”?   贞穹懂了。   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不敢确信,或者说,在等待一个确认。   她于是温和地说道:“你可以安排个时间,请一天假去详细检查一下吧。记得提前告诉我,我把当天的订单处理一下,或者暂时停掉。”   凌简生站起身,深深地向贞穹鞠躬。不待贞穹说些什么,他也没有多话,直接走了。   贞穹舒了口气。   这个员工真是一位敏锐的人。   有保密协议的限制在,她也不是不能直接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是,她本能地感觉到,“生命值”这种彻底违背现有自然生命规律运转的存在,她可以作为一种福利发放出去,但却不能被宣之于口。   她总觉得,那层窗户纸一旦被彻底捅破,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   人类的欲望是复杂的,哺乳动物贫瘠的胸腔,不一定能装下他们那可能蓬勃万丈、难以遏制的野心……   像现在这样,彼此心照不宣,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就很好。 [89]凌简生视角:祇阳的水土养人,我打算在那边买套房子。   凌简生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是在杂货铺那位年轻的老板进入“冬眠”状态之后。   他为自己找的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实则也有些强度,尤其是在老板冬眠彻底放手之后,订单量级显著增加。   他向来做事认真,即便手头的工作内容并不复杂,既然接手,就从未想过丝毫懈怠。   他从北府城家中带来的特效药已经吃完,本打算抽空回去复诊开药,结果一忙起来,竟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等他猛然惊觉时,仔细一算,距离上次服药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他的家族不缺财富,但他所患的这种病症,在目前的医学界属于难题。   无法追溯确切病因,更无法被彻底治愈。   那些昂贵的药物,作用仅仅是轻微延缓发病进程,以及刺激神经系统,减少那些令人难堪的发病反应。   然而,即便如此,在服药期间,凌简生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每一天都在滑向不可逆转的深渊。   从曾经的强壮有力到如今的虚弱疲乏,肌肉不自主地快速颤动,频繁的抽筋与痉挛,口腔里无法抑制的过多唾液,说话时日益加重的鼻音,甚至偶尔出现的发音模糊……   这一切,如同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缓慢地凌迟着他的生命力,意志与尊严。   他知道,他的家人所承受的煎熬,并不比他少。   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无微不至地看护着他的身体。   他曾一度陷入绝望的泥沼,但家人无言而坚定的支持,让他重新审视这场注定失败的战役与必然到来的死亡。   生而为人,谁不是向死而生?他不过是先行一步罢了。   生命之神或许对他不够慷慨,但他仍然感激这段被赐予的时光,让他得以在这精彩纷呈的人间走过一遭。   在生命最后的余晖里,他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加从容,尽可能多地陪伴家人。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以一种让双方都更放心的方式相处着。   他知道家人不希望他因病情而感到负担,所以他们努力维持着往常的生活节奏。   只有弟弟凌简文,毅然从外面的公寓搬回了家里。   凌简生不愿意家人整天围着自己转,更无法想象,在未来某一天,当自己口水横流、言语不清、瘫痪在床时,亲人们围在床前,用那种哀伤与怜悯的眼神注视着他.   留在祇阳,纯属意外。甚至来到祇阳,也源于一个意外。   弟弟想让他出来散心,他不愿辜负这份好意。来之前,他想,出来一趟也好,至少将来弟弟看着他的遗照时,兄弟之间还能多些可供回忆的温暖片段。   弟弟是带他来上荫里古镇看那棵“网红神树”的,嚷嚷着要来打假。凌简生知道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弟弟其实不过是想让这趟旅程显得轻松些,即便旅行中他时常需要依靠轮椅代步。   他们见到了那棵树,它可真大啊,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亲眼所见之时,已经不记得什么打假的事情了。   众生皆苦,树下聚集了许多虔诚许愿的人。   凌简文向来是最不信这些的,但凌简生知道,自他生病后,弟弟每路过一座寺庙道观,都会进去拜一拜,只是从不告诉他。家里阿姨有一次拆洗他的枕头,从内衬里抖出了十几个各式各样的平安符。   这次也一样,凌简文嘴里念叨着“来都来了”,一边利落地买了许愿牌,认真写下愿望,还不给人看。   凌简生知道弟弟的愿望是什么,但那大概是不会实现的。   他也在自己的许愿牌上,用极小的字写下:妈妈开心,爸爸开心,姐姐开心,弟弟开心。   他希望,在他离开之后,他们只为他难过一小会儿就好,一定要快快地走出来,继续好好生活。   凌简文去挂兄弟俩的许愿牌。   凌简生看到弟弟在扫过他写的字后,迅速用袖子用力擦了几下脸。   他默默地别开了脸,不忍再看。   常听人说,不信鬼神,只因未到山穷水尽、力有不逮之时。   凌简生从前不懂,认为即便遭遇绝境,也不会寄望于虚无缥缈之事,那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迟疑。   而现在,他懂了这句话的沉重无奈,也懂了生命的渺小,却宁愿自己从未懂得。   他仰头望着那棵参天古树,心中默念:我愿意相信你是神树,如果树真有灵……   或许,神树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   或许神树真的有灵。   因为在这一天,他好像真的见到了天神。   就在他别开脸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那家杂货铺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那是几件铜器,几件看起来崭新得过了头的铜器。   行内人断物,很多时候靠的是一种感觉,一种“神韵”。   东西好不好,往往不需要抠细节,扫一眼,感觉对了,这东西就八九不离十。   可这几件明显是殷商风格的铜器,也太过“新”了!   那种违背常理的存在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秘气息,瞬间控住了他全部的心神,让他暂时忘记了病痛,忘记了身边的弟弟,眼睛死死粘在那些铜器上,无法移开。   这并不丢人,因为凌简文比他更现眼。非扭着人老板要买走一个。   而这家杂货铺当时看店的,并非老板本人。真正的老板比店员更年轻,也……比店员更“拽”。   更伤人的是,这位老板显然不差钱。是真真正正的不差钱!   反正凌简生接触过的所谓富豪里,没人能阔绰到用动辄数千万的极品和田籽玉砌花坛,也没人会用麻袋装极品绿松石原石,更没人会把疑似国宝级的文物随手挂在墙上,连个基本的防护玻璃罩都懒得装……   他判断,在这座平平无奇小院里的老板,是个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富N代……其身价,恐怕与她那看似简单随意的名字呈无限反比。   事实证明,这个富N代老板确实没啥概念。不但把珍品随手乱丢乱放,还敢招一个半残疾的人做员工,还敢给一个客服岗位开两万的高工资……   她处处透着不靠谱,处处显得不对劲。但凌简生却决定留下来,留下来为这位不靠谱的老板打一份看似不靠谱的工。   不仅仅是因为他呆在那棵神树附近时,确实感到一种难得的身心舒畅,更因为当初他坦言自身身体状况后,对方看向他的那种眼神。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   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还有一丝淡淡荒谬的轻蔑。   不是轻蔑他这个人,也不是轻蔑他的疾病。而是……凌简生敢打赌,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确实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种“血条比我还厚,在这儿装什么残血呢?”的疯感。   那个时候的凌简生还不知道,他凌家几代人积德行善攒下的所有运气,都给了那一个瞬间。   他签下了一份看似正规、细究之下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劳动合同。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看到老板身上坐着一个精致得不似凡物的小手办。竟然在老板与他握手时,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的什么东西顺着相触的皮肤,悄然流入自己体内,那东西甚至还自带光效!   一定是绝症晚期产生的幻觉吧?或者是中学时看过的动漫角色打破了次元壁?   然而,那并不是幻觉。凌简生以他从小敏锐的洞察打赌。   老板本人似乎不怎么管事,但他那位名叫“鬼丑”的同事,盯他却盯得极紧。   这位同事比老板还要奇怪,名字奇怪,行为更奇怪。   说话是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吃任何口味诡异的外卖都风卷残云如同品尝珍馐,从不会对老板和后院动物以外的任何人露出笑脸,盯着人看的时候,那眼神里会噗噗地往外冒杀气……   这绝不是一间普通的杂货铺。在那次诡异的地震之后,当老板那个“小手办”收服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极其了不得的非实体的存在后,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那个“小手办”是个喜欢装大人的小可爱,涉世未深的样子,多夸它几句,就会满足地眯起眼睛。它还格外爱听他和鬼丑称呼它为“神侍大人”。   如果它真的是“神侍”,那么那个让它寸步不离、恭敬跟随的人,又会是……   这个想法让凌简生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噪起来。而这鼓噪的声音,在他请假返回北府城复诊时,达到了顶点。   他的主治医生在反复检查对比了他的各项指标后,郑重告知他:“凌先生,你的情况……和两个月前的检查结果相比,没有任何恶化的迹象!”   这两个月,正是他在祇阳那间杂货铺工作的时间。   主治医生惊奇地问他这两个月是怎么疗养的。他只能含糊地回答,只是在一个环境很好、空气清新的小城住着。医生连连点头,感慨道:“心态和环境也是控制病情的一部分,看来最近过得不错,一定要保持住现在心情!”   他答应得好。   走出医院,凌简生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有一丝光从镶金边的云层里漏下来。   工作两个月,病情停止恶化两个月。凌简生不是傻子,相反,他比许多人都聪敏。   凌简生劳动合同的补充协议里,那语焉不详的以“地球纪日”为单位的员工福利。想到了老板暗示他来医院检查身体,想到入职之初他率先提出时日无多的顾虑时,老板那句看似冷酷实则意味深长的话:“一旦签署合同,在合同有效期内,你不能主动离职,即使死亡也不行。”   凌简生手里是检查报告,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如同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许久,许久,都没有动弹。   没有人惊讶,也没有人上前打扰他,医院每天这样的石像不知道会产生多少尊。   直到腿脚传来酸软麻木的感觉,凌简生才缓缓低下头,拿出手机,将检查报告拍照,发到了只有至亲的家庭小群里。并附上了一行字。   【祇阳的水土养人,我打算在那边买套房子。】 [90]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19:姐姐,其实你也能享到自己的福。   五月的高原,严寒渐退,冰雪消融,广袤的草场如同巨大的织毯,开始由枯黄底色中透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虽然牧草尚未长高,但生命的脉动已然回归。   一片青黄交织的草坡前,数十名牧民安静地聚集着。   在老藏医的主持下,他们点燃了柏树枝,浓白的桑烟袅袅升起。   牧民们神情虔诚,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比指节略长的糌粑,郑重地投入火堆。   谷物的焦香与奶制品的独特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老藏医又从随身携带的羊皮囊里倒出些许鲜奶在木碗中,用食指蘸取,庄严地弹洒向东南西北四方,口中念诵着先辈们传下来古老祷词,向大地与山神昭示他们的到来,祈求宽恕与许可。   天宇湛蓝,云朵舒卷,除了桑烟的轨迹,并无任何异象。   老藏医仔细感受着风的流向,观察着天光,片刻后,他转过身,面向等待的牧民,高声宣布:“山神允准,我们可以进山了!”   牧民们闻言齐刷刷地朝着巍峨的仁青玛神山与俊雅的桑丹康桑神山方向匍匐跪拜,额头轻触带着凉意的草地,口中念念有词,表达着恭敬。   随着众人俯身下拜,原本被遮挡在队伍最后方的一道纤细身影显露出来。   那是一位穿着发旧的黑色藏袍的少女,脸上有油光有尘土,看起来与周围辛苦劳作的牧民并无二致,身侧同样背着一个小巧的篓子。   老藏医目光越过人群,与少女对视了一眼。   少女朝他微微颔首。   老藏医于是不再迟疑,招呼着牧民们:“跟着我,保持安静,进山!”   这一批被选中的牧民不算多,只有三十余人,但他们都是过去几个月中,在培训里表现最为出色的一批。   他们勤劳肯干,听从指挥,学习能力快,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仁青玛山神怀抱着最为炽热而纯粹的信仰。   “培训”这个词,还是老藏医从央金神侍那里学来的新词,据说是“神界”的话语。   仁青玛山神将寻找和妥善保存天虫的正确方法传授给了央金神侍,神侍又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由他负责教导这些被幸运选中的平民。   如果这三十多人此次表现良好,未来,央金神侍还计划让他们去教导更多的牧民,将山神的恩泽播撒得更远。   是的,老藏医现在已经知道,他以前用来给马儿治病的那种奇怪草根,竟然是尊贵的“天虫”!   难怪仅仅那一味,就能让病弱的马儿迅速恢复健康。   真是幸运的马儿啊!   老藏医有时看着自己珍藏所剩无几的天虫,甚至生出一种恨不得自己生嚼下去的冲动。   他能知晓这些秘密,是山神与神侍对他莫大的信任。   他暗暗发誓,就算死,也绝不能让这秘密从他口中泄露出去。   他深知,一旦让外人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虫子是天神牧养的珍宝,必将引来无数贪婪的猎狗疯狂抢夺。   牧民们保持着绝对的安静,鱼贯入山,努力做到培训时所要求的。   尽量减少对神山宁静的打扰。   他们很快分散在草坡上,几乎整个身体都伏贴在地,用带着泥土痕迹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一寸一寸地拨开低矮的草皮,全神贯注地搜寻着那半寸来长、紫褐色、棍棒状的天虫子座。   那位脸上脏污的少女也同样俯下身,动作却比周围所有人都要熟练、迅捷。   她偶尔抬手擦拭额角不存在的汗水时,会不经意间露出脖颈处一片与脸上风霜色截然不同的、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正是神侍央金。   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组织采集天虫,她怎么可能不亲自跟来查看?   好在几个月的前期准备和杀过的几只鸡起到了效果。   眼前这些牧民,基本都做到了她期望中的样子。   央金并未每天都来,她只连续跟了最初几天。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盯着,天虫的后续处理。   新鲜挖出的天虫并不直接由牧民们自行处理。她在城内专门划出了一处院落,作为天虫的集中加工点。   牧民们将从山上采集到的天虫统一交到那里,严禁私藏。   根据上交的数量,他们会当场换取相应数量的铜筹作为凭证。   所有的清洗、刷泥、晾晒、干燥等工序,都由央金安排可靠的人手在院内统一完成。   待天虫处理好后,会通知牧民们凭铜筹来领取已经干燥、便于保存的成品。   届时,牧民们便可以拿着这些处理好的天虫,去到城外仁青玛神山的专属祭坛,兑换他们需要的茶叶、糖块或其他神物。   最初,这座院子只用一小块地方处理天虫。   但随着第二批、第三批培训合格的牧民加入采集,天虫的数量急剧增加,处理区域迅速扩大,已然占据了相邻的两三座院落。   这日,央金正在院内临时搭建的木桌前忙碌,核对和计算着近期天虫的收益数目。   她这里协助处理天虫,也会按照一定比例,从牧民上交的总量中抽取少量作为收益。   她原本并不想这样做。   在她看来,回收天虫是服务于仁青玛山神的大事,作为神侍,这是她分内的职责,岂能从中收取好处?   但神明却在梦中教导她,告诉她必须这样做。   山神说,现在只是开始,牧民们在茫然与敬畏下,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但时间久了,习惯了,他们或许就会觉得央金为他们处理天虫是理所当然,即便她是神侍。   所以,需要收取明确的“手续费”,建立规则。这是农业合作社的该有的流程。   对,仁青玛山神管她这套教人、统一回、发放收益的动作叫做农业合作社。   央金并不完全明白“农业合作社”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天上的话”,她牢牢记下照做就是了。   她原本也并不精通计算。   仁慈的仁青玛山神见她数算得吃力,便在睡梦中开始教导她。   原来,数数竟有如此多的窍门!她学得如痴如醉,进步神速,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都焕然一新,连看待集市交易的角度都不同了。   她正暗自得意,以为自己天赋异禀,结果一个没藏住,在向山神汇报时流露了出来。   只听山神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小学生水平而已”。央金当时不解其意,只知从那之后,夜晚的梦境里,便多了一种叫做“代数”的东西……   代数,真是太难了!   曾经的得意欢喜,化作了如今绞尽脑汁的痛苦。   每夜与那些符号和方程搏斗,让她睡眠质量急剧下降,眼眶下很快便挂上了明显的青黑。   正埋头与账册搏斗的央金,忽然发现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是有人站到了她的桌前。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呆滞的眼神在看清来人后,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姐姐!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看你啊。”姐姐,也就是德吉梅朵依旧笑得那般温柔。   她缓缓在屋子里踱步,好奇地观看着四周。   有用作教具、画着天虫形态和图解的木板书。有一袋袋初步分拣、既像虫又像草的奇特之物。还有央金面前那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算稿书册……   她指着袋子里的虫草:“你现在整天忙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些是做什么的?”   央金让出座位,给德吉梅朵,也没有细说,只道:“我按照仁青玛山神的旨意做事,这些,都是她需要的东西。”   “这些长得可真是奇怪,不像平常物件,难怪山神也喜欢。”德吉梅朵落座,状似随意地提起:“前些日子,年嘉公子到府上拜会你姐夫,他是携那位喀桑东岱的妻子一同前往的。我负责招待了那位夫人,闲聊中方知,那位夫人已然有了身孕。这次年嘉公子带着她出门,就是为了办完公事后,顺路回她娘家报喜……”   说完,德吉梅朵停顿了片刻,却未听到妹妹的任何回应。   她转过头,只见央金依旧对着眼前的书册,咬着笔杆,眉头紧锁,似乎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央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德吉梅朵忍不住问道。   央金这才用笔杆挠了挠头,抬起眼,不解地看向姐姐:“听到了呀。”   德吉梅朵再次重复,语气加重了些:“我说,年嘉公子的那位夫人,有喜了。”   “哦。”央金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我会记得提醒阿爸,给茹本家备份贺礼送去的。啧啧……就送茶叶好了,直接送他两砖!也让阿爸在其他东本面前风光一回,看谁以后还敢在背后说阿爸攀附茹本!他们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我阿爸却能当作寻常走礼的东西送出去。”   她说着,又问,“对了,姐姐,我让人给你送的糖和茶,你和外甥吃了没有?”   德吉梅朵仔细观察妹妹的神情,见她确实浑不在意,才叹了口气说道:“吃了,自然是极好的东西。你外甥连着喝了半个月你给的茶,我瞧着他嘴里红肿的牙肉都消下去不少,真是神奇……”又说,“原本我还担心你,现在看来,你是真的不在乎年嘉那边的婚事了,心里一点儿都没再想着他。”   “姐姐,”央金哭笑不得,“都已经是退了亲再无瓜葛的人,有什么好在乎的?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有多忙,千头万绪,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他?”她举起手中的册子给姐姐看,“仁青玛山神给我找的‘老师’布置的功课,难死了!每天我都要花好多好多时间来琢磨这些。”   德吉梅朵看向那些奇异的符号,完全不似藏文。   藏文是尊贵的松赞干布赞普时着人所创,并迅速在高原上推广开来。   作为东本家的孩子,德吉和央金也是学过些的。   德吉看着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文字,敬畏地问:“这是……天书?”   央金笑了:“什么天书啊,我以前也以为是,但天上的文字又岂是凡人能够轻易学到的。仁青玛山神告诉我,这是一种来自……嗯,‘大食国’的文字,专门用来做算数的,特别厉害……哎呀不说这个了,那茶叶和糖你别舍不得,我这里还有很多,吃完了我再让人给你送。”   “好,”德吉梅朵应着,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地补充,“家里留了一些自己吃,另一些,你姐夫分装成许多小份,拿去走礼了。”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妹妹:“这些日子,你姐夫晚上几乎都留在我房里,没有再往那几个妾室屋里去。这次我回来时,收拾东西他还特意叮嘱,除了给家的礼物外,一定要另备一份厚礼单独给你。我准备好后,他还亲自来查验,觉得不够,又添了些东西进去。平日里,只有应对那些极其重要的人物,像他的长官,他才会如此亲自过问礼物。至于我往娘家送什么,他从来不曾这样重视过。”   这样说着,德吉朝央金露出笑容,有些感慨:“没想到有一天,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能享到妹妹的福。看到你现在这样有出息,我是真的为你高兴。”   却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央金却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眼神坚定无比认真地说:“姐姐,其实,你也能享到自己的福。”   “什么?”德吉梅朵一怔。   央金便道:“我要学仁青玛山神要求我学的东西,还要管理这么多人和事,下面能干的人太少,大小事务都要我来决断。我这里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姐姐,你从小就比我聪慧细心,可愿意回来帮我?帮山神做事?”   她特意强调了后一句。   继续道,“你也能凭你自己的双手和能力,挣到茶叶、糖,乃至其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很高兴能够成为你的后盾,但是你的幸福,可以不需要靠我,不需要阿爸,也不需要姐夫。你自己就能挣来!” [91]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0:糖和茶可是极好的东西。   德吉梅朵被妹妹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彻底惊住了,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阿佳?”央金又唤了一声。   德吉像是被这声烫到一般,猛地从坐榻上站起身,两只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不停地攥扯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都有些颤:“你……你说什么胡话……我……我不行的。”   “你怎么会不行?”央金看着姐姐,“你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细心,比我会待人接物。家里上下下几十口人,还有与各部落夫人间的往来,你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现在做的这些,比起你在家时面对的,还要简单不知多少。”   德吉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被妹妹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   但仅仅是一刹那,她便猛地扭过头去,避开了央金的目光,声音带着慌乱:“不行的……这不一样的。阿爸不会同意的,你姐夫……他更不会同意。还有你外甥,他每日都要我哄着才能入睡,没有我在身边,他会哭闹不休的……不行的,真的不行。”   她不住地摇头。   央金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姐姐的手:“阿佳,如果我们先不去想这些,不去考虑阿爸会不会同意,姐夫会不会允许,甚至暂时放下外甥的哭闹……只问你自己,”她紧紧盯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自己呢?你,德吉梅朵,愿不愿意尝试一种新的活法?”   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和那奇异的药香,让德吉的心比刚才跳得更快了,一种陌生的恐慌,一丝隐秘渴,在她胸腔里冲撞。   “这是多么荒谬的话啊,央金!”她语无伦次,“我是阿爸的女儿,是你姐夫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不考虑他们呢?”   她的眼神替她说完了口中未尽的话语:央金,你当了神侍,怎么想法也变得如此……如此……疯魔?   央金却依旧平静:“可是,阿佳,在你是任何人的女儿、妻子、母亲之前,你首先,是那雪·德吉梅朵。你可以……做德吉梅朵自己想做的事情。”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以及不知是谁那如擂鼓般“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许久,德吉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有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   她喃喃道:“这……这也太……”   央金忽然笑了起来,她接上了姐姐的话:“这事也太大了,是不是?那……逃了茹本家的亲事,算不算是大事?”   德吉没有说话。   那件事,别说当时,就是在现在,恐怕谈论的人,已经不仅仅是在孙波茹境内了。   央金:“阿佳,你知道我在过去这些日子里,最快活的是什么时候吗?”   德吉试探着:“是……仁青玛山神选你做神侍的时候?”   央金缓缓摇头:“不是。”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   “我最快活的时刻,是当我亲自带着礼物,前往茹本家退亲的时候。退亲这样的大事,甚至不是阿爸出面,是我自己独自一人去的。我进了茹本的府邸,向茹本奉上表达歉意的厚礼,然后告诉他,我已成为神侍,需侍奉山神,再无余力做一个合格的妻子。茹本……他笑着接受了我的礼物,说他理解我的决定,给与我成为神侍的贺礼,还请我代为向仁青玛山神转达他的问候。   “阿佳,你知道吗?在整个过程中,只有我们两个在交谈,茹本亲自和我交涉。而年嘉。做为这门亲事的另一个当事人……他就站在一旁,却自始至终,插不上一句话。”   她看向姐姐,眼神清明:“从前,我的身份是‘东本家的二小姐’,后来,是‘年嘉的未婚妻’,是‘茹本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但是,当我跨进茹本家大门,平等地与那位大人对话的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清晰认识到一件事:我是央金!尽管我早已被仁青玛山神带回,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这一生,我要做什么,我要成为谁!现在回想出嫁那天清晨,我在官邸高处吹着冷风,茫然无助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她用力握紧姐姐的手:“所以,阿佳,我不知道你能否完全明白我的感受。但是,能做自己,真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感觉,那是世间顶顶让人欢愉的事情。这样的好东西,我希望我的阿佳,也能拥有。”   德吉梅朵怔怔地看着妹妹。   她又怎么会完全不明白呢?她只比央金大七八岁,却早已品尝过作为女人的苦涩。   明白归明白……   “可是……”德吉还在挣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的美事?又怎么可能……只想看自己,不顾及旁人呢?”   “阿爸,你姐夫,你外甥……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怎么能……不顾他们呢?”   央金:“阿佳,你是说,我成为神侍,就没有顾及阿爸吗?”   “不,央金,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德吉急忙解释,“你能被山神选中,是我们全家、是整个那雪的荣耀!我和阿爸是真心为你高兴!”   “阿佳,我并没有要你舍弃你在乎的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不应该是你的全部。如果你不想像我这样生活,只想如以前般安稳度日,那么,我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让你后半生无忧。但如果你……心里也想过得和以前不一样,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尝试、想要看看自己还能做什么的念头,我就会帮你,尽我所能地帮你。”   德吉没有再立刻反驳,她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央金的手,姐妹俩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许久,许久。   最后,是由央金亲笔手书一封,派快马送往姐夫府上。   信中并未提及更多,只是以寻常家书的语气写道,自己十分想念姐姐,恳请姐夫允准,让姐姐在那雪娘家多住些时日。   同时,也委婉提及自己这边事务繁杂,人手不足,想请姐姐从旁协助一二,特此征求姐夫的意见。   姐夫的回信来得迅速。   信中的内容不仅爽快地同意了央金的提议,甚至……还将她年仅四岁的小外甥,连同整整一车丰厚的礼物,一并送回了那雪。   小家伙被养得虎头虎脑,十分壮实,见到分别才两日的母亲,哭声洪亮得如同小牛犊在叫。   德吉梅朵自然是心疼不已,连忙将儿子搂在怀里,好一番温言软语地安抚。   小牛犊哭够了,才抽抽噎噎地从怀里摸出一封被保管得很好的信,递给德吉,奶声奶气地说:“阿妈,这是阿爸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让你悄悄看。”   央金闻言,十分知趣地笑着逗弄小外甥:“走,带你去喝甜甜的奶茶,去不去?”   “奶茶?在哪里?”小家伙挂着泪珠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立刻忘了哭泣,抽噎着就被央金牵走了。   没过多久,德吉在隔壁房间找到了正凑在一起啃肉干喝奶茶的姨甥俩。   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奶茶,入口便发现,这奶茶甜得狠,比自己在家里煮时放的糖,不知多了多少倍,难怪儿子喝得头也不抬,捧着碗“吨吨吨”喝得欢快。   德吉学着儿子的样子,也将一整碗甜腻的奶茶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她主动和央金低声说起了某位“老牛”来信的内容。   “你姐夫在信里……竟然嘱咐我,要在你这边好好帮你,不要轻忽怠慢,说这是……难得的机遇……”   她说着,仍觉得不可思议。   央金却笑了,招呼小牛犊:“来,再喝一碗,糖和茶可是极好的东西。更何况,这还是神赐而来。” [92]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1: 我要亲自去那座祭台看看。   又一批精心风干的虫草准备就绪。   央金命人在她处理事务的小院门口,大张旗鼓地通知那些参与了这一轮采集的牧民,可以凭手中的铜筹前来兑换成品。   这已不是第一次兑换,但依然是那雪城里最引人瞩目的盛事,是顶顶好看的热闹。   每到兑换日,小院门口必定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议论惊叹声不绝于耳。   这些看客们不仅会围观牧民们在小院兑换铜筹更会兴致勃勃地一路尾随他们,去到城郊那座新建在高地遥望仁青玛神山的祭台,亲眼见证他们如何兑换回琳琅满目的神物。   今日的兑换人群中,有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一个名叫才旦的小女孩。她实在太小了,看上去不过十岁,或许更年幼。   看热闹的人知道她的姓名是小院兑换时唱名唱得清楚,她是这一批次是获得铜筹最多的人。这可真让人嫉妒啊,看热闹的人里,多少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因为无法通过严格的培训而被拒之门外,如今眼见这么个黄毛丫头竟成了此次收获最丰的人,心中怎能不酸涩难平?   才旦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用小小的、布满细碎伤口和老茧的手,紧紧攥着换来的那个装着干天虫的羊皮口袋,低着头,跟随着队伍向城外祭台走去。   祭台的上的神物已经从最初的糖和茶扩展成了多样物品,多数都是吃的。   还有人兑换到了那晶莹洁白如珍珠一样白米,真是让人恨不得穿了针线挂在脖子上。   才旦没有看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她将自己半个月的收获放到一个石台上,学着其他的人样子,指了指低处放着的半包糖,两砖茶,还有放置在高处的药。   熟悉的白光骤然一闪而逝!   石台上的干天虫瞬间消失无踪。   而在旁边另一处空置的石台上,赫然出现了才旦刚才所指的那几样东西。   尽管已经目睹过多次,这凭空造物的神迹依然引得人群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   才旦不顾那些瞎喊胡叫的人,立刻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住了众人投向那些神物的灼热视线。赶紧用羊皮袄子裹了一堆所得,猴也似的窜了出去。   风呼呼地灌进她因剧烈奔跑而张大的嘴巴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赫赫”声。   那雪城的轮廓已然在望,远处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分布的牧民毡房。   才旦的脚步稍稍放缓了一些,她警惕地左右四顾,将怀里的包裹搂得更紧。   在她路过一处毡房时,灵敏的鼻子忽然闻到一股腥臭的风向她靠近,她已经反应得够快了,但距离太近,避闪不及,被人从后方袭击。   “砰!”   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踹在她的后心!   才旦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猛扑出去,脸和鼻子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还来不及感受后背那麻木之后迅速泛起的剧痛,口腔和鼻腔里已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她挣扎着想用手撑起身体,但剧烈的痛楚让她一时动弹不得。而她视若生命的那个羊皮包裹,也在这重重一摔中脱手飞了出去。   才旦无力地喘息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和疼痛。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向前摸索,想要够回近在咫尺的包裹。   眼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的羊皮,一只肤色黝黑、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大手,却抢先一步,将她所有的希望从眼前夺走。   “还给我!”才旦一张口,又是一股鲜血从嘴角溢出。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肮脏黑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粗壮男人。络腮胡闻言,狞笑着又踢了才旦一脚,换来她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络腮胡嗤笑道,“现在归老子捡着了,就是老子运气好,是神明今天眷顾我!”   如果目光能杀人,络腮胡一定已经被才旦扎个透心凉。   全身的剧痛让才旦只能发出虚弱的呐喊:“那是……神赐给我的!”   “哈哈哈!”络腮胡放声大笑,鄙夷道,“连自己东西都守不住的废物,也配得到神赐?伟大的念青唐古拉,还有咱们那雪的萨普神山,那都是白马银甲的战神!战神怎么会承认你这种弱小的东西是他们的子民?”   才旦只是死死地怒视着他。   “再看?再看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废物的事实!”络腮胡不屑地啐了一口,“感谢老子吧,今天心情好,不想开杀戒!”   说完,他抱着那羊皮包裹,转身就走。   他边走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有东西从散开的羊皮里滑落。络腮胡不得不蹲下身仔细翻捡,很快,他从包裹最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药?哈哈!今天真是发了!”   才旦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包救命的药塞进自己怀里,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她竟猛地一下翻身坐起,双手在口鼻处胡乱抹了两把,弄得满脸、满手、前襟都是斑驳的血迹,看上去格外骇人。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然后,从腰间缓缓抽出了一把石刀。   那是她用来挖掘虫草的工具,石刃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平时需要用一块软羊皮小心包裹才能避免割伤自己。   此时,这把刀被她紧握在手中,高举起来。慢慢地向络腮胡男人靠近。   络腮胡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对身后的事情恍然未觉。   才旦在他身后站定,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石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络腮胡的后脑勺狠狠刺下!   “呃啊——!”   短促而剧烈的痛楚让络腮胡发出一声愕然的惨嚎,他猛地回过头。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才旦面无表情地拔出石刀,带出一溜血珠,紧接着,第二刀以更快的速度,精准地刺向了他毫无防护的柔软脖颈!   络腮胡双眼暴突,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咯咯”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便带着不甘的表情重重地扑倒在地。   大股大股温热的血液立刻从他脖颈间的伤口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枯草,染出一片暗红。   才旦喘着粗气,在络腮胡的羊皮袄上擦了擦石刀上的血迹,重新用软羊皮包好,插回腰间。   她俯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羊皮包裹,仔细检查,幸好,里面的东西都没有沾染上血迹。   抱着失而复得的包裹站起身,才旦看着地上络腮胡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用一种平静语气说:“今天你流的血,比我多。我,很划算。”   说完,她转过身,想要继续回家的路。   然而,她的脚步瞬间僵住。   就在她前方不远,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正是骑在那匹神骏小红马上的神侍央金。她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才旦,不知道已经在那里观看了多久。   才旦的脸上才露出了慌乱,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抿着沾血的嘴唇,倔强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仿佛在等待神侍对她凶残行径的发落。   神侍央金同样也没有说话,她身侧那位叫做塔措的魁梧汉子,翻身下马,大步向这边走来。   才旦攥紧了包裹,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后退半步。   然而,塔措却与她擦身而过,并未停留。他径直走到络腮胡的尸体旁,蹲下检查了一番,然后起身,向央金恭敬行礼:“神侍,人已经死了。”   央金点了点头,没有下马,也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   “我盯了这么久,总算盯到一个胆大包天的。”央金冷笑,她吩咐塔措,“把尸体带上,拖到祭台那边分尸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夺神赐之物,就是这般下场!”   “是!”塔措领命,毫不费力地拎起那具尸体,甩在马背上。   才旦呆呆地看着她。   央金这才轻轻一夹马腹,驱策着小红马,哒哒地走到才旦面前,问道:“伤怎么样?”   才旦抬起头:“不会死。”   央金从怀中取出一个暗红色的小陶瓷瓶,随手抛给才旦。才旦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央金:“神明赐下的药,可以治你的伤。”又说,“放心,在仁青玛山神庇佑的那雪,不会有人能够抢走属于你的神赐。”   说完,她打马向前,向着祭台的方向而去。   另有一个侍卫留了下来,对才旦说:“神侍吩咐,你去哪里,我送你回去。”   才旦将小瓶子揣进怀里,没有拒绝侍卫的好意。   她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城中心某处。   那里有一个收购处,专门收购祭台下来的神物。才旦将兑换来的那半罐冰糖和其中一块半茶砖拿了出来,换回了一大袋沉甸甸的青稞、一大罐盐以及几块素色的粗布。   那袋青稞,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重。才旦一点儿也没客气,直接让跟随的侍卫帮她扛上。   而她自己则借了收购处的刀,将剩下的半块茶砖一分为二,分别包起来。   做完这些,她依然没有回家,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城中另一处僻静的院落。   将怀里其中一份茶包放在此间主人面前,话也不说就要走。   却被一位年轻僧人拦住去路,是贝玛旺秋。   此间主人自然是广成。   广成笑看那一个小小的茶包:“你这是做什么?”   “谢礼,谢你救我阿妈。”才旦说。   “我也没能让她彻底痊愈,而且你已经请贫僧吃过糌粑。”   才旦却是执拗道:“你让阿妈晚些死,才能等到我换来神药。要谢!”   广成敛笑:“神药?”   “我已经在祭台兑换了神药,阿妈,就快能好了。”   广成这才打开面前的纸包,出乎意料,里面竟然是一大块茶饼。他忙问:“你哪里得的?”   才旦觉得他问得奇怪,重复道:“祭台上。祭祀了仁青玛山神,兑换来的。”   广成脸上已经完全没有笑意。   这些日子,他并非没有听闻关于那座祭台的种种传说,都说在那里向山神献祭,便能兑换到不可思议的神物,过程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央金为了巩固她“神侍”地位、收买人心而故意放出的噱头,舍出些财物造势而已。   可这都过去多久了?这般“挥霍”竟然还在持续!   而且,将如此金贵的茶叶,赐给才旦这样一无所有的贫苦小牧民,在这高原之上,又能换来什么?有什么用?   即使在中原,用神迹造势,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也不会惠及下民。   广成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大步向外走去。   贝玛旺秋连忙跟上:“师父,您要去哪里?”   “祭台。我要亲自去那座祭台看看。” [93]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2:这是即使在拥有人牲的殷商时代,她也没有直面过的血腥。   广成与贝玛旺秋赶到城外高地祭坛时,到底比央金慢了许多。   祭坛周遭,依旧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与先前兑换神物时的喧闹好奇不同,此刻笼罩在人群上空的,是某种狂热的死寂。   祭坛之上,一场针对那具络腮胡躯体的公开肢解刑戮,已接近尾声。   围观的人群,神情似高昂,似恐惧,似麻木,全都平静看着,哪怕是小孩子,也并没有一个人避开视线。   那魁梧的侍卫塔措,赤裸着上身,黑铜色的皮肤上已然随着动作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高原的日光下油亮油亮的。   他手中握着一柄厚重的刀,刀身被暗红的血污浸染,正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最初几刀落下时,还能看到粘稠发黑的血液随着刀锋的起落飞溅出来,星星点点地泼洒在祭坛粗糙的石面上。   而到了此刻,那具躯体再也渗不出丝毫血丝,只余下断裂的白森森骨茬和模糊破碎的皮肉。   即便如此,塔措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滞。每劈下一刀,都运足中气,发力的同时,口中亦在暴喝,一声声。   “此一刀,惩其贪婪,竟敢觊觎神赐之物!渎神者,当受此报!”   刀光闪过,一小截残肢分离。   “此一刀,罚其暴虐,欺凌弱小,玷污仁青玛山神庇护之地!神厌之躯,合该寸断!”   又是一刀,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此一刀,警醒尔等!凡那雪子民,当知神恩如海,神威如狱!顺者得赐,逆者神魂俱灭!”   每一刀下去,要保证切下的肢体足够小,才能保证那副躯体足够被千刀万剐……   广成与贝玛旺秋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   入那雪以来,广成一直遵守与东本先前的约定。   但此刻,他第一次,做出了佛门弟子的姿态。广成双手高高举起,在头顶庄严合十,再缓缓下落至胸前。   朗声诵佛:“阿弥陀佛……”   贝玛旺秋见状,也连忙学着他的样子,合十躬身,只是动作间不如广成那般从容。   广成的这一声佛号念的声音也没有特别大,但在另一边大型尸解鉴赏活动的噪音下,仍然让许多人听得清楚。   塔措的动作,应声而停。   他垂落持刀的臂膀,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滴落在地。   祭坛上下,岂止千人。   此刻,这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聚焦在了广成师徒身上。   他们正在祭祀自己的神明,而这里却闯进了一个异教徒。其冒犯程度,不亚于闯进别人正在如厕的卫生间。   年轻的贝玛旺秋在这些目光下,已然生了退意,他低下头不敢与那些人对视。   而广成,仍然手掌合十,迎着数千道凌刮他的视线,步履沉稳,走向祭台,走向已然站到了祭台中央的央金。   行刑时,这位站得近,白色的裙袍下摆沾了可疑的红斑。   广成在距离央金数步之遥处停下,再次诵念佛号:“阿弥陀佛……”   他对上央金,说:“央金施主,此人已然受尽折磨。人既已死,万事皆空,便请放过这具皮囊,让其入土为安吧。”   央金似笑非笑,问他:“大和尚一来就让我放人,你可知道,这具‘皮囊’生前,做了什么?”   “不论他生前所犯何罪,既死,则罪孽已随魂魄而去。”   央金:“有意思,你的佛……你们是叫佛的吧?”   广成点头:“贫僧追随正是佛陀。”   央金没所谓地改口:“你的佛陀,是什么都能原谅吗?无论人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只要一死,便能一笔勾销?你的佛陀,就不怕他的信徒,日后都变得肆无忌惮,穷凶极恶?”   “莫说是大奸大恶,即便是微末罪业,死后亦会依业力堕入相应地狱,承受无边苦楚,此乃因果铁律,自有地狱法度公正惩治。”   央金笑起来:“你的地狱惩治得了,我便惩治不了?你那地狱是否存在尚且两说,即便真有,我也等不到那么久!违逆我的神明,亵渎神赐,就该在我眼前,在雪山子民的注视下,立刻受到最严厉的刑戮!”   “央金施主,用高原的话说,您是雪莲花一样的人物。若此人有罪,就该让地狱和轮回的法度惩治他,实不该脏了您的手。”广成在央金的威势之下,仍不疾不徐地说话,“佛陀倡导宽恕,所宽恕的并非罪人本身,而是不愿让世间善良之人,因仇恨与惩罚,而亲手染上鲜血啊。”   央金一直笑盈盈的,然而,这话一落,央金面色便是一变。   她手臂一抖,长鞭“啪”一声脆响,破空抽出,狠狠甩在广成脚尖前的地面上,砸出一道清晰的浅坑。   “我是仁青玛山神亲选的神侍,信奉的是伟大的念青唐古拉神系!还轮不到你的佛陀来教我什么是宽恕,什么是该做不该做!”   鞭影在前,广成他身形依旧稳如磐石,未曾退后半步。   央金见状,冷笑更甚:“老僧,你莫不是忘了,你和你这徒弟能够留在这那雪东岱,仰仗的是什么?”她向前逼近一步,“东本大人容你,是因为你有大唐使节的引荐,是因为你亲口承诺只行医,不传法!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字字逼问:“我能容你,是因为仁青玛山神的宽容,是我愿意。可你今日这般做派,不但干预我处理违背神意的人,还妄图将我和你的神牵扯,仁青玛山神能容你,我也容不下你!”   央金说话时,提着染血大刀的塔措就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周围其他的侍卫也纷纷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围拢过来。   她的话说完,群情激愤。   “让这些异教徒滚出我们的那雪东岱!”   “让佛陀的走狗滚出雪域高原!”   “亵渎祭坛,当受神罚!”   场面一时乱了起来,广成岿然不动。贝玛旺秋却完全慌了神,他笨口拙舌,“你们不能这样,我师父是来帮你们的,是来点化这片不毛之地的,你们这群好歹不分的家伙……”   他不开口还好,他的声音更是火上浇油,让人群更加反感。   “背叛了雪山圣湖的叛徒,就不该踏入山神的土地,更不配站在山神的祭坛上!把他扔下去!”   “对!把他扔下高崖,献给山神谢罪!”   说着就有人冲出来,要把他举起来,扔下祭坛下的高崖。   贝玛旺秋毕竟年轻,也有些力气,在极度的恐慌下奋力挣扎,一时之间,那几个牧民竟也无法立刻将他制服。   推搡、拉扯、怒骂……本就拥挤不堪的祭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变得更加糟乱。   在混乱中,无人留意到,那些被遗忘在地上的一块块残破躯体,被人群踢踏、碰撞,有几块竟滚落到了那座作为“远程自助购物机”支付窗口的石台之上!更有人在推挤中,身体失控地按在了旁边那根用于申请兑换的石柱上!   嗡——   白色光晕,骤然自石台和石柱上亮起!   那是“祭祀”被触发、连接建立的信号!   现代,特产铺人多,贞穹也难得从自己的专属躺椅上挪窝,去店子里帮忙。   好不容易忙完一波,刚喘口气,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急促踉跄脚步声。   一道人影几乎是用滑行的姿势,狼狈不堪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径直冲向一楼的卫生间!   楼上这会儿只有一个人,就是办公的凌简生。   “砰!”卫生间的门被大力摔上。   以贞穹远超常人的耳力,随即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剧烈而痛苦的呕吐声,持续不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贞穹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当即打开面板看员工资料,凌简生的健康值并无变化。   这就奇怪了,按说他有持续入账的生命值续着,身体不该恶化才对。   她脚尖调转,朝着卫生间的方向。   等里头终于终于暂时停歇,只剩下痛苦的喘息时,她才抬手敲了敲门:“凌简生,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伴随着她的问话,里面又呕吐起来。   显然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只能听到痛苦的干呕声音。   这么近的距离,对贞穹的嗅觉简直是一种凌迟。   里面凌简生趁稍好些的空隙,虚弱地回她:“我身体……没、没事……是……是订单……”   订单?   贞穹抬脚便往楼上走。   她立刻转身,脚步加快,直奔二楼。她当然也可以在面板上查看订单列表,但不知道凌简生具体指的是哪一个,直接去电脑上查看更为高效。   她腿长步疾,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上了楼。   身后,卫生间门被艰难地拉开一条缝,凌简生弓着身体,脸色惨白地扶着门框,试图阻止:“老板……别……别看……”   然而,已经晚了。   先一步看到屏幕的贞小寒踩在笔记本盖子上,“啪”一下合上盖子。   “宝宝,你别看,我来处理这个订单。”它肃着一张小脸。   都这样了,贞穹能不看?   一把捉住蓝色小人儿握在手心不让动弹。她重新打开电脑。   即使她的精神体越来越强大,困顿在人类的躯壳中,眼前的一幕仍然让她的身体做出了属于人类的该有的生理反应,无法控制。   贞穹偏过头,勉励压制着喉头的不适感,待好一些才重新看向屏幕。   跨时空远程售卖装置生成的订单,收入物件会在订单页面形成一个360度视角的物品展示。   此刻,屏幕上展示的,赫然是几团模糊破碎、夹杂着布料纤维的暗红色肉块!   那绝非寻常牲畜的部件!   可旋转的视角将这些“物品”的细节无限放大,让她能够清晰地看到,那是半片属于人类的粗粝脚掌,还有腿部肌肉和筋腱的碎片,撕裂的皮肤上,甚至还能看到属于成年男性的卷曲腿毛……   这是即使在拥有人牲的殷商时代,她也没有直面过的血腥。   现在,就这么血淋淋的,突兀地出现子啊她面前。   这个订单想要兑换的物品是兑换量最高的茶砖。   贞穹查看着详情,百思不解。   身体上的强烈不适,并不能压制住从心底骤然升腾而起的愤怒。   是谁!   究竟是谁,竟会用这样的东西来祭祀完成订单!   贞穹拒绝了订单。   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下楼,在员工们担忧的目光中,冷静地交代一番。   把自己的身体送回到房间,迫不及待,贞穹点开面板,选中【众神高原】。   精神体,位面旅行,启动! [94]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3:“何人……祭我以血肉?!”   仁青玛雪山,贞穹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视觉也同步调整。映入她眼帘的,是重新在视野里汇聚成景象是雪坡,以及在雪坡上来回奔跑蹦跶的贞小寒。   小家伙是真的开心,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从雪山顶上欢叫着俯冲而下,带起漫天飞扬的雪粒。   冲到半山腰较为平坦处,它毫不停歇,立刻转身,哼哧哼哧地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它没有动用半分能量,纯靠体力。   蓬松深厚的雪层哪里是那么容易征服的?它几脚蹬出去,非但没能前进,反而蹬松了雪层,引发一小片雪层滑动,连带着自己一起往下溜。   它也不介意,就开心地乍着手脚,跟着雪层向下移动。笑声比雪声还要大。   贞穹没去管它玩闹,手中法诀一掐,那匹神骏的白色风马便自虚空中凝聚而出。她翻身上马,目光已然锁定了面板上代表央金位置的坐标,风马长嘶一声,踏风而行,疾驰而去。   尚未抵达祭坛,远远地,她便看到了那片旷野上突兀聚集的黑压压人群。即使没有坐标指引,她也能找到目的地。   靠近些,更是看清了场面,两位面熟的僧人被粗暴地制住,周围群情激愤的人们正挥舞着手臂,怒吼着,要将“玷污那雪的异教徒”献祭给仁青玛山神以赎罪孽。   他们喊得是那样大声,那样整齐。贞穹在远处的空中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还不够?还要以我的名义,杀更多人吗?   怒极之下,贞穹直接解开视觉限制,现形于人前。   第一片雪落到祭台上之前,已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天边那道俯冲而下的白色虚影。   即便这群人中,并没有人见过仁青玛的真身。他们在央金一遍又一遍的讲述中,已经在心中刻画出了仁青玛的形象轮廓。   “是山神!山神显灵了!”   “一定是这些异教徒触怒了山神,山神亲自降临来惩戒他们了!”   央金闻声,猛地转身,望向天际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神圣身影。这一幕,何其熟悉!   她开口认证:“是仁青玛山神。”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屈膝,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姿态恭敬虔诚。   霎时间,再无人去理会那两位僧人。所有人都如同被狂风吹倒的牧草,跟着央金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整个祭坛只剩下风雪渐起的声音。   广成和贝玛旺秋被骤然放开,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   广成也抬头望向那驭风踏雪而来的身影,第一反应并非如藏民般立刻认定为神明。   他脑中飞速闪过所知的各种可能性:海市蜃楼?大型皮影戏?或是某种极高明的幻术?   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岂会如此灵动地移动?哪个皮影师或幻术师,能有这般以天地为幕布的神通?   除非……那真的是神明……   随着那疑似神明的存在愈发靠近,周遭的风雪也以不合常理的速度猛烈起来。   雪花不再自然飘动起落,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赶着,横冲直撞,打在脸上生疼,让人几乎无法站稳,难以睁眼。   此时已是夏初,高原纵然寒冷,这般狂暴的风雪也显得极其诡异不自然。   风雪交织,仿佛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半透明的幕布,将那神明的身影笼罩其中,若隐若现。   然而,那透过风雪传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任谁也能够感受到。   “何人……祭我以血肉?!”   山神的愤怒,央金比其他任何人感受得都更清晰。   也能感受到牧民们,对她的期待。希望她能平息山神的怒火。   即使央金是神侍,风雪也并未对她有半分优待。   她单膝跪地,身体尽可能低伏,一手撑在膝上,一手死死扣住地面,凭借着手脚的全力支撑,才勉强让自己不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走。   与此同时,她的心念电转,飞速分析着山神话中的含义与怒火的来源。   血肉?祭品?塔措的行刑尚未完成,也未来得及焚烧桑烟禀告。如果山神已经收到了血肉祭品……她立刻联想到刚才的混乱场面,莫非是那些破碎的血肉,在混乱中无意间触发了祭台的“小祭祀”(兑换)功能,被送到了神域?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那堆破碎的躯体,凭借记忆粗略估算,数量上似乎并没有明显减少……   那么,山神是不满意这“祭品”的数量?还是……不满意这祭品本身,是一个曾忤逆神明、抢夺神赐的罪人?   结合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央金在巨大的神威压力下,抬起头,张口时先是呛咳了一口雪尘,半响才习惯如何在这样的风雪里开口。   她给出自认谨慎的回答。   神明是神通广大的,无所不能的,她抛却之前本能地与人周旋的说话技巧,选择诚实的陈述事实。   央金的选择是正确的。   当她开始陈述,将今日之事。   从才旦被抢,到络腮胡伏诛,再到僧人干预引发混乱,乃至可能意外触发的“小祭祀”……条理清晰地道出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风雪正在缓缓减弱。   狂风不再试图撬开她的嘴唇往喉咙里钻,她说话也顺畅了许多。   最后,她俯首总结,将最终裁决权奉上:“……事由经过便是如此。请山神明鉴,予以裁决!”   此时,笼罩祭坛的雪幕已变得稀薄透明,胆大的牧民偷偷抬头,已能看清山神的身影。   并非想象中顶天立地的巍峨,但那驭风踏雪、清冷孤高的姿态,依旧让人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想要叩拜。   所有人都听到了山神再次开口,声音虽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冰雪的寒意,让听到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祂向子民揭示了关于祭祀的一个秘密。   “人间界的生灵,尤其是人类,皮囊之内充斥着七情六欲,浸染着种种苦楚与欢愉。他们的血肉,日复一日被这些杂芜侵扰……对神山而言,这是最不洁之物,不为雪山所喜……”   山神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带着一种不似凡间声响的空灵回音。   有狂热的信徒闻言,立刻激动地高喊:“信徒家中三日前刚有婴儿降生!这般初生的生命,定然纯净无瑕,还未沾染世俗肮脏!信徒愿将这新生儿献祭给伟大的仁青玛山神!”   央金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她刚要出声呵斥,就见山神身旁那位只有她能看见的蓝衣神侍已然抬手,一个雪球凭空在其手中凝聚,随即挥手掷出!   雪球带着未消的力道,精准地砸中那说话的男人,将他撞得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挣扎难起。   那人一边痛苦呻吟,一边竟还挣扎着往回爬,嘴里兀自希冀地叫嚷:“山神……山神……”这蠢人显然还没明白自己为何受惩。   这一幕让众人瞪大了眼睛,他们并未看到山神有任何动作,只以为那人是被神明意念所惩,心中敬畏更甚。   央金立刻意识到,其他人是看不见那位蓝衣神侍的。她担心还有更多蠢人跳出来触怒神明,当即跪直身体,厉声呵斥人群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山神面前,岂容放肆!都跪下,安静聆听神谕!若再有妄动者,无需山神动手,我先结果了他!”   “啪!”的一声,她手中的长鞭如毒蛇般甩出,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痕迹,威慑着所有不安分想要在山神面前表现的不堪欲望。 [95]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4:“本座拉伊泽泽仁青玛,雪山的冰雪融化成水,滋养着大地,使草木茂盛,……   “本座拉伊泽泽仁青玛,雪山的冰雪融化成水,滋养着大地,使草木茂盛,使牛羊肥壮,使人类得以生息繁衍。”山神的声音清冷而悠远,如同雪山融水的潺潺清流,“本座守护这片高原,守护的是生生不息的法则。挥霍他人性命来取悦雪山,是本末倒置。此等行径,非但不会得到神明的眷顾,任何为一己私利而破坏高原生息之人,只会引来神明的厌弃。”   人群中,先前那个喊着要献祭婴儿的男人,以及其他一些曾动过类似念头的人,此刻全都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后怕不已。   更多的牧民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难道祖辈们代代相传深信不疑的某些祭祀方式,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寂静中,一个带着稚气却异常大胆的声音,将这份困惑问了出来。   “伟大的仁青玛山神,信女才旦。我的母亲在外出时遭遇了雪狼,她想要雪狼的肉,雪狼也想要她的。最后我的家里吃上了雪狼的肉,但我的母亲因为被雪狼咬伤,从此不能痊愈,身体一直断断续续燃烧起来,很烫手。这难道就是她破坏了雪狼的生息,遭到了惩罚吗?”   才旦是跟着广成他们再次到来的,她平日不爱与人交谈,此刻面对令万人敬畏的神明,话语却多了起来。   她说着,自己反而产生了新的疑惑,追问:“如果伤害其他生灵就是破坏生息会受罚,那我们蓄养牛羊,吃它们的奶,取它们的肉,是不是……也同样会引来神罚?”   人群闻言,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忍不住喊道:“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吃牛羊,并没有感觉到神罚啊!”   才旦执着地看着天空:“请山神解惑!”   央金担忧地看了一眼才旦,立刻向仁青玛祈求:“山神,才旦年幼无知,若她的言语有所冒犯,央金祈求您的宽恕。”   “不……”山神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可辨的笑意,“本座欣赏这个大胆的姑娘。知其所以然,方能更好地约束自身行为,这很好。那么,就让本座来为你们解开这个疑惑。”   “看起来,似乎矛盾重重。牛羊吃草,是在破坏草的生息;人喝牛羊的奶,似乎是在剥夺牛羊幼崽的食物;人吃牛羊的肉,更是在终结牛羊的生命。人类要活着,所做的远不止这些……你们捕鱼,收割青稞,食用无数原本拥有生命之物,这难道不都是在破坏其他物种的生息吗?既然如此,为何人类还能存活于世,繁衍至今?”   “是啊!”人群更加困惑,“山神所言定然无误,可我们也确实还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目光再次汇聚到山神身上,比先前还要炽烈。   然而,山神并未直接解答。祂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了人群后方。   人们顺着祂的目光看到那两个异教徒,他们并没有在乱中逃走。   只见仁青玛山神向异教徒发问:”法师,你知道答案吗?”   只听仁青玛山神向那位年长的僧人发问:“法师,你知道其中的答案吗?”   广成尚在惊疑天上存在的本质,不防话题会突然引到自己身上。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悬浮空中驭使风马却毫无吃力之感的虚影,最重要的是,对方在这片被视为佛法未及的不毛之地,准称呼他为“法师”……   他强自镇定,回答问题。   “在贫僧看来,此等行为,并不会触动神罚。”他谨慎地未直接称呼对方,言语间却已带上了敬称,“依贫僧拙见,您所指的‘生息’,应是万物循环、绵延不绝的宏大平衡,而非某个个体生命的短暂存亡。   “牛羊食草,人类取五谷肉食以果腹,皆是维系生命所需的自然之道,是这宏大平衡的一部分。因此,这些为生存而进行的必要取用,并不会招致神罚。   “若真有神罚报应,那定是有人在取用过程中,超出了生存的必要,造成了无谓的虐杀与巨大的浪费。虐杀并非获取食物所必需,却会给生灵带来额外的痛苦;浪费则是对生命馈赠的亵渎,才算是真正地破坏生息。”   才旦立刻追问:“如果取食是正常的,那我阿妈猎杀雪狼也是为了食物,在当时,她不杀那头雪狼,自己也会成为雪狼的晚餐。她也不该受神罚。可她的伤口为什么总不好,身体一直发烫?”   广成先是看了天上的“山神”,见祂没有回答,自己才道:“因为那也不是神罚。”   山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他。   广成道:“你的母亲患病,只是由于外邪入体所致而已。”   “没错。”仁青玛山神终于再次开口,对广成微微颔首,“你们将那种东西称为‘邪’?也罢,暂且就称之为‘邪’吧。”   这话让广成不禁眉头微蹙。   “外邪”本是中医理论中的一种说法,他一直认为这只是先贤为了让人理解复杂病因的一种形象化比拟。   难道……这世间真的存在某种具体的可以被称之为“邪”的实体?   如果不叫“邪”,在这位“山神”的法则里,它又该被称作什么?   广成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已经跳过了质疑这位山神存在的问题,反而下意识地开始认可对方。   仁青玛山神继续道:“在你们所居的人间界,存在着许多这样的‘邪气’。在你们目不能及之处,你们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与这些‘邪’抗争。有时身体获胜,你们安然无恙;有时抗争失败,你们便能感受到各种不适与病痛的变化。”   人群骇然。   “那么,何为‘邪’?它是‘净’的对立面,潜藏于所有不洁之物之中。你们的皮肤,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能隔绝日常所见的大多数邪气。但当皮肤破损,伤口出现,邪气便找到了入侵的门户。此外,那些没有皮肤直接覆盖保护的地方,也为邪气的进入大开方便之门。”   众人努力跟随着山神的思路,陷入沉思。   央金若有所思,迟疑着开口求证:“是……眼睛,呼吸,还有……吃进去的东西?”   她的提问得到了神明的赞赏。   “没错,”   央金挺直脊背,终于不再那么如站钉板。   仁青玛详细说道:“更多的邪气,便是从口而入。生水、生肉此类未经烹煮的食物,往往自带邪气。因此,入口之前,必须用火煮熟。大部分的邪气,无法承受高温的洗礼,足以被消灭。你们已经学会了食用熟肉熟饭,但或许并非每一个人都养成了饮用煮开过的水的习惯。许多缠绵不愈的疾病,正是源于长期直接饮用生水。每次喝下一点,邪气便积累一分,待到疾病爆发之时,体内不知已积存了多少。”   这话在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骚动,显然被说中了。高原上燃料珍贵,直接饮用生水是许多人的习惯。这让他们感到恐慌,不禁暗自揣测,自己体内究竟已经积累了多少看不见的“邪气”。   山神的教诲并未停止,还涉及口腔的清洁、饭前便后洗手、勤洗澡洗头、保持衣物整洁、打扫居住环境、规整牛羊圈中的粪便和吃剩的草料……等等诸多细节。   在广成听来,这无异于聆听一位大德高僧在深入浅出地讲经说法,只是所讲的内容迥异于佛经,而是关乎最实际的生活与健康。更令他惊叹的是,这位“山神”竟能将这些道理讲得如此通俗易懂,让这些未曾受过教化的牧民都能听懂并开始反思。   他不禁在心中暗叹:这不正是他远涉千里,来到这片未被佛法浸润的土地,想要达成的效果之一吗?然而他数月艰辛的努力,其影响力竟似乎比不上这位“山神”随口的几句解说。   如果这些卫生习惯真能有效避免疫病……不,这定然是有效的。广成本身就通晓医道,山神所言诸多事项,虽表述不同,却与他所学的医理暗中契合,皆是保持健康、预防疾病的关键。   这位山神随口的传法……这可是大功德啊!   不知不觉间,广成也听得越发专注认真。   这一番教导,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山神不再言语,听众们仍意犹未尽,渴望神明能传授更多关于“如何更好活着”的法门。   此时,央金代表众人,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山神,我们……我们曾经用血肉祭祀,供奉过众多神明,是否正因为此,才遭到了祂们的厌弃与惩罚?”   这众多神明中,自然也包含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念青唐古拉。   人们在想,是啊。   难怪他们以往奉献了那么多牺牲,生活却并未因此真正变得富足安宁。   对比之下,新生的仁青玛山神是何等伟大而仁慈!祂不仅心软地向子民揭示了神域的偏好,更用实实在在的恩赐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比蜜还甜的糖,能让身体强壮的茶,还有那些新奇有用的物件。   他们祭祀过那么多神明,唯有仁青玛山神,给予了最直接有用的反馈。   他们得到神物是用黄金,是用挖掘来的虫草,可没有一样是用原本以为神明们会喜欢的“血食”换来的。   想通此节,人群纷纷伏地请罪,声声惶恐:“仁慈的山神,我们……我们只是愚昧,只是想感谢您的馈赠,绝无触怒您的意思啊!”   他们害怕就像那些无声积累的“邪气”一样,过往的错误祭祀也在默默侵蚀着他们得到神明庇佑的可能。   “此前种种,本座既知缘由,便不会因此降罪。”仁青玛的话安抚了众人。   只听她沉吟片刻,又道:“本座新生不久,方才所言,皆基于仁青玛山自身的运行法则与偏好。本座……无法代表其他神山圣湖,对它们的祭祀喜好与行事规则做出任何承诺或解释。”   广成仰望着天空,心中震撼。一位神明,竟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身力有不逮吗?   祂难道不担心,这样会削弱子民对祂全知全能的信任吗?   据他所知,莫说人间帝王,便是稍有权的官吏,乃至家族中的尊长,都很难做到对下位者和从属透露出这样的意思。   然而,他看向周围的牧民,却发现这番话非但没有引起任何失望,反而让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更加庆幸和欢喜的神情。   牧民们的想法朴实而直接。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仁青玛山神弱小吗?简直是笑话!能与念青唐古拉比肩的三大主神山之一,怎会弱小?   这分明是山神对那雪子民独一无二的爱护与坦诚啊!   他们或许认知有限,或许曾经愚昧,但他们算得清最实在的利害关系。   别人家的神,会如此清晰地将与其相处的法则告知子民吗?不会!那都是一代代人模糊地摸索,或许他们的祭祀从未对过,也从未真正与那些神明沟通……   仁青玛山神会!   别人家的神,会教授自家子民如何保护自己、抵御病邪的法门吗?“邪气”那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若非神明亲口告知,他们永远只会糊里糊涂地生病,糊里糊涂地死去……   仁青玛山神会!   别人家的神,会如此早早选定神侍,在人间世代践行神的意志吗?神侍不仅传达神谕,更会将子民的心声上达天听。   仁青玛山神会!   别人家的神,会在祭台赐下看得见、摸得着、以往只有逻些赞普和贵族才能享用的神物吗?   仁青玛山神会!   就是这样一位处处为他们着想、引导他们走向更好生活的山神,他们刚才差点用罪人的污血亵渎了祂的纯净!   这是何等的不该!   即便他们犯了这样的错,山神也只是在盛怒之下用风雪警示他们而已……好吧,那一刻确实惊心动魄,好些人险些被雪粒呛死,被狂风吹落山崖,在混乱中被踩踏……现在回想,仍然后怕不已。   但,山神终究没有真正降下毁灭性的惩罚,不是吗?   若是换做他们自己,恐怕都难以拥有仁青玛山神这般宽广的胸怀与仁慈。   尤其是央金,心中早已充满了慌乱与自责。   她作为神侍,竟也未能完全领会神意,无意中触及了神明的禁忌。   她迫切地想要弥补。   她的目光落在那堆破碎的尸骸上,立刻下令:“塔措,带人立刻将这些污秽之物清理下祭坛,不得玷污山神的地方!”   侍卫们闻令而动。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不够快!   央金的命令被其他人听到了!那些原本是来看热闹的牧民,此刻竟争先恐后地抢在侍卫之前,扑向那堆碎肉,徒手就去捡拾!   他们来得匆忙,并未携带任何盛装之物,但这丝毫难不住他们。   人多手杂,只有跑得最快、站得最近的人,才有资格抢到一块,参与到这清理污秽的行动中,抢到这赎罪的特权……   抢到的人,满手血污,也不嫌恶心,反而庆幸。   没抢到的人,则悔恨自己手不够快。   央金下意识地望向空中的山神,那张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侍立于山神身侧的蓝衣神侍,此时缓缓抬起了手,对着那片被血污浸染的地面,做了一个轻柔下压的动作。   地面的碎肉很快被清理干净,但渗透进泥土的暗红血渍依旧刺目。随着蓝衣神侍的动作,那片土地竟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人群惊恐地向后退避,只见新鲜的、干净的泥土从下方翻涌而上,将那些带着罪孽痕迹的血泥彻底覆盖、沉埋。不过片刻功夫,那片地面已焕然一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当地面恢复平静,山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话语中欣慰之意。   “很好。我很高兴看到,信仰我的子民,是知错能改,是可堪教化的。”   这是赦免!   所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众人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笑容。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山神接下来的话。   “做对了事情的人,理应得到奖励。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并非懒惰之辈,只是并非每一个人,都适合从事收虫草这项工作……”   此言一出,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再次激动起来,没人不会眼馋祭台上的神物。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黄金和宝石。   尽管神侍已经告知过,可以用自己的东西多做尝试。   但至今为止,还没人能够尝试出来能让神明喜爱的东西。   然而现在,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深深拜伏下去,用最虔诚的声音呼喊。   “请山神垂怜!指引我们!” [96]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5:萨普的礼物。   神明当然会给予祂的子民新的指引,而这新的祭品,依旧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富有的东西。   在勒转风马,即将离去之前,仁青玛山神告诉人们:“寒冬已过,又到了羊群更换皮毛的季节。去收捡你们的羊绒,带到祭台来,换取你们需要的东西吧。具体获取羊绒的方法,央金神侍稍后会告知你们。”   神音微顿,继而告诫:“记住,不顾羊群死活,过度取毛的行为,同样是在破坏高原的生息平衡,非我所喜。”   神谕既下,风马昂首,眼看就要踏空而去。   一直沉默旁观的广成,此刻却忍不住上前一步,仰头发问:“山神……您,不驱赶贫僧离开您的领地吗?”   仁青玛比似乎比他还要疑惑:“为什么要驱赶你?”   “我是佛教徒,信奉的并不是您。”   “那又如何?”山神很是无所谓,但言语间那份倨傲却展露无遗,“凡尘俗世的人类,趋利避害是其本能。若在本座的领地之内,他们仍会弃我而去,投向你的佛陀……那只能证明,你和你的佛陀,能给予他们的,比本座更多。而在这一点上,本座,绝不会输予你们。”   山神远去,尾音依旧在旷野上空隐隐回荡。   广成怔愣,这位的胸襟是多么的广博,全然不似生长在这野蛮高原上的存在。   他修佛三十余载,从未得见佛陀真容,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先“遇见”的,竟是这片土地自行孕育的神祇。   是的,眼见为实。   他心中那份固有的坚持已然动摇,不得不承认,方才与之对话的,确是一位拥有莫测伟力的“神明”。   连神明本身都对此毫不在意,留下的那雪子民们,就跟忘了广成师徒俩的存在一样,不再理会。   他们在欢呼,在激动,在讨论山神提到的最新祭品。   羊毛,在他们的认知里,羊绒也属于羊毛的一种。   这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平常无奇。他们用它搭建遮风挡雨的毡房,制作御寒的粗糙毡毯,带着固有的腥膻气……然而,神明却说,这可以当作祭品,换取神物!   这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人们立刻围上了央金,七嘴八舌地询问具体细节,许多人甚至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方才清理时碰触的碎肉。   央金避开那些带着污秽的手,宣布具体事宜待回城后会统一告知。   那些还拿着碎肉的人这才讪讪地反应过来。   那些被清理下祭坛的肉块,被带到远离祭坛的地方妥善处理掉了。   至于羊绒作为祭品的事宜,央金已经从山神那里获得了完整的处理流程。   其中包括:如何选择适合取绒的羊只、如何剪毛梳绒、梳子的具体样式图样、梳下羊绒后如何熬煮清洗去除油脂杂质、以及如何妥善晾晒干燥。   所需的工具倒不算复杂,神明给了清晰的图样,她可以找工匠依样打造。而煮洗羊绒需要的某些特殊配料,高原上没有的部分,山神也言明可以在祭台兑换获得。   央金整理出了全部东西。但是她仍然头痛,这流程,可比组织人挖虫草要复杂细致得多了!   她正为此发愁时,被前来寻她的姐姐德吉梅朵撞见了。德吉见她愁眉不展,便问起缘由。央金便将羊绒处理的繁琐步骤一一说给她听。   德吉梅朵听完,却失笑道:“我当是多难的事。听着虽比我们平日清洗羊毛做毡毯要精细许多,但也不难理解,不愧是神域传来的法子。”又笑道,“山神这哪里是在索要祭品?分明是在变着法儿,传授给雪域子民一项能够安身立命、改善生活的秘法啊!”   “具体怎么样,还得做出来再说。如果做不好,即使放到祭台,想来山神也是不会笑纳的。”央金叹息,“我又何尝不知这法子的重要?正因如此,我才更觉责任重大,生怕做不好,辜负了山神的期望。阿佳,幸好有你。这收购、梳洗、加工羊绒的一应事务,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吧?我还是去管理虫草那边,同时也得开始训练更多能独当一面的人手。”   德吉并不太焦虑羊绒的事:“既然是山神赐下的法子,只要用心,必定能做成,无非是花费些时间摸索。我们可以先让牧民们趁着季节开始收集羊绒原料,其他的步骤,我们一步步试验便是。”她不无羡慕道,“早知道那日山神会亲临祭坛,你出去巡视时,我说什么也要跟着你去。至今,我还没能亲眼瞻仰过山神的圣容呢。”   那雪城因为羊绒,更加忙碌起来。   而作为这一切源头的贞穹,此刻已回到了仁青玛雪山。   雪山之上,桑丹康桑和萨普早已守候在那里。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只是气氛……看起来并不那么友好。   贞穹自己也有些头痛,她在想,要是再用要睡觉这个借口忽悠他们会不会成功。刚醒过来就说要睡,好像确实有点离谱。   她驾驭风马,降落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雪地上。还不等她从马背上下来,萨普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粒。   贞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萨普却满脸兴奋,他手里提着一个毛绒绒的皮袋子,献宝似的在贞穹面前晃了晃,大声道:“仁青玛!你醒了!我有东西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贞穹下马:“是这袋子吗?”   她摸了一把,那袋子表层绒毛柔软密实,手感很好,触手生温。   萨普:“这只是羚羊皮而已,你要是喜欢,我这就去给你抓几只毛色更好的来!”   藏羚羊啊?   贞穹立马移开视线,坚决表明态度:“不,我不喜欢。”   她的变脸速度太快,萨普显然没跟上节奏,他歪了歪头,试图理解:“哦……你是想自己亲手去抓吗?我带你去!我保证不插手!我知道哪片山谷的羚羊群,毛皮长得最油光水滑!”   “我不想抓,真不喜欢。”   萨普见状,只好有些遗憾地作罢,但立刻又兴致勃勃地道:“没关系!来看看我真正给你准备的礼物!你一定会满意的!”   说着,他动手去解那个毛绒袋子的扎口。   桑丹康桑也走了过来,萨普还用背挡了一下袋口,就着那对一位神明来说有什么用似的。   神官对贞穹笑道:“神主,萨普得知您苏醒后,就火急火燎地准备了礼物,连我都瞒着,不肯透露半分,我也很好奇是什么呢。”   萨普闻言,用身体挤了一下神官,把人挤开了些。   没好气地说:“又不是给你的,看什么看。”   他脸臭臭的,转而对上贞穹,又换了一副笑脸。   伸手进袋子里一抓,摊手在贞穹面前打开。   待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贞穹只庆幸自己现在是精神体。   如果还在人类额躯壳里,一定起了满身的鸡皮。   她皮笑肉不笑:“这是什么?”   萨普理所当然:“虫子啊。我听父亲说,仁青玛你喜欢挖虫子玩,很巧了,我小的时候在神都也喜欢。”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找到知己的别样热情:“我还特意去看过你让那些凡人给你挖的虫子,软趴趴的,都是死的,多没意思啊!咱们藏北这边,虫子种类少,不够威武。我特意跑了一趟藏南,给你抓了好多厉害又精神的回来!你看看,喜欢哪一种?”说着,他又伸手往袋子里一掏,抓出更大的一把战利品,“你看!还有更大的呢!放心,都是活的,精神着呢!”   贞穹的头皮有一种幻麻。   萨普的手中,赫然抓着好几条色彩斑斓、粗细不一的活蛇!它们正惊恐地扭动蜷缩,彼此缠绕,看上去……就像一把煮失败了以后正在疯狂蠕动的面条……   ————————!!————————   晚上加班,没有 [97]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6:萨普的礼物2   萨普不仅热情展示,还催促贞穹:“要快点玩儿!雪山太冷了,这些家伙过不了多久就会冻得跟死了一样,僵直不动,就没意思了。以前我想挖个洞把它们养在我自己的山顶,结果太阳还没下山呢,就全都不动了。我想玩儿还得大老远跑去再藏南抓,麻烦死了!”   说着,他又将抓着那扭动“面条”的手往前递了递。   贞穹很佩服自己没有退。   贞小寒可比她反应要激烈得多,它尖叫着从贞穹身后窜出来,巴掌带着残影,“啪”地一下拍在萨普的手腕上:“啊啊啊……!拿走!快把这些脏东西拿走!!”   萨普不防被它一拍,手松之后,那些条状物瞬间失去了束缚,快速朝四周散去。   贞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中疯狂默念:我是山神,我是山神,不能崩,神设不能崩……   贞小寒叫得更大声。   “啊啊啊……!萨普你个笨蛋!你怎么能把这种东西到处乱放!!”   萨普没好气。   抱怨道:“你不打我,它们怎么会掉?!现在好了,还得费功夫重新抓回来!都怪你!”   然后是手忙脚乱抓蛇的动静。   贞穹:“……”   最后,还是看不下去的桑丹康桑神官,嫌弃地将那些虫子囫囵个打包,手臂一扬,整个袋子远远地扔回了萨普雪山。   礼物被扔,萨普顿时勃然大怒,周身寒气四溢,扬言要和桑丹康桑战斗,势必要在今日分个高下出来。   偏偏贞小寒还要在里面裹乱,它一听还能这样,立刻也跳着脚向萨普发出了战斗申请。   战书既不优雅,也没什么威慑力:“你!吓到宝宝了!今天我要打死你!!”   贞穹:“……”   场面一时间混乱非常。   她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只觉得身边的每一寸雪都有蛇群爬过的痕迹,随便一脚就能踩到。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另外三个在仁青玛山上打架。   神官桑丹康桑自然不会像另外两个那样幼稚地缠斗,但架不住被战斗狂萨普不断贴身挑衅,他也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不断躲闪、格挡。   于是场面变成了:萨普追着神官猛打,贞小寒又在后面蹦跳着追打萨普,萨普被惹毛了又要抽空回头反击贞小寒……   那一天在遥远的人类城邦,就看到仁青玛神山之上,有风卷凭空升起,盘旋而上,经久不息,搅得那片天空都昏天暗地。   风卷持续了一天一夜,人类也忧心祈祷了一天一夜。   令人稍感安心的是,那风卷并没有像他们猜测的那样移向草场或城镇,就只是在远处那三座紧密相连的神山区域来回盘旋碰撞。   山上的那三位打起来就没完没了。   贞穹一开始还乐见其成,他们能量波动带起的狂暴风旋,会夹带走那些被蛇爬过的雪。只是看久了也会腻,趁着一次三人短暂分开的间隙,她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我累了,想要睡觉了。”   神官闻言身形一个闪烁,便瞬移到了离萨普最远的一座雪峰之巅,用距离物理终结了这场混战。   贞穹朝他点点头,便在暗中调出面板。   意识在这个世界消逝前,她听到贞小寒对萨普放的狠话:“哼!下次再来接着打你!”   贞穹:“……”   你打地鼠呢?   回到现代,贞穹先关心了下凌简生。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对方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异常。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好奇心,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这一点贞穹还是满意的。   到底是受了惊吓,她一次性发放了一个月的工资作为精神补偿给他。   为了安抚员工,还解释了一句:“不用担心,那只是个……意外。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们杂货铺是绝对不会做的。””   凌简生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贞穹又交代了他,不久之后,预计会有羊绒订单陆续进来,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凌简生自然应下。   贞穹这边才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干违法乱纪的事,结果当羊绒订单真的开始批量进来后,没过多久,她又一次被凌简生叫住了。   “老板,您现在有空吗?有个……订单,想请您亲自来看一下。”凌简生语气微妙。   贞穹第一反应就是又有人搞事了。   “订单出了问题?”   “说不好,有点……特别。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订单也是个羊绒订单,好大一捆羊绒,就只换一块茶砖。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更蹊跷的是以往所有的订单都会有一个订单发起人,可在订单详情页看到,那些人的名字都是灰色的,这一次,订单发起人的名字却是金灿灿的。   名字还是贞穹熟悉的……萨普。   是她知道的那个萨普吗?   凌简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羊绒:“还有个问题。”   贞穹盯着看了,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   凌简生解释:“这不是普通山羊绒。这是……藏羚羊的羊绒。”   !!!   贞穹感觉自己的额头血管开始突突直跳。   “你怎么看出来的?”   “藏羚羊的羊绒纤维通常比牧民驯养的山羊绒更长,颜色也不一样,光泽感有细微差异。”凌简生调出了一些其他的订单图片给贞穹看。   对比之下,确实特征明显。   凌简生无言地看着她。   贞穹揉揉太阳穴:“订单给拒了,我有事做,不要叫我吃晚饭。”   她自然是要去看看萨普在搞什么。   回房间的路上,肩上的贞小寒开始哼歌,还用小手抓着她的几缕头发,在她脸颊边荡来荡去   贞穹:“你心情很好?”   贞小寒~~(??????????)~~:“有吗?没~有~啊~啦啦啦啦啦~”   -   那雪城外的祭坛上,一位高壮的少年正扛着几个他那么大的一捆羊绒在兑换。   他来时十分霸道,根本无视神侍央金定下的“排队逐一兑换”的规矩,直接挤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面前的人看到他,也都自然而然地退让开来,不敢与他争执。   不仅因为他小山一般壮硕的身体,没看见神侍央金亲自跟在他身后陪同吗?   众人猜测,这一定是来自某个超级大贵族的公子,其尊贵程度恐怕远超他们见过的所有贵族。   先不说那需要耗费无数肉食才能养出的健硕身躯,单看他露出的皮肤,虽是高原人常见的黝黑底色,脸上却不见风吹日晒的龟裂和坨红,双手也细腻不见劳作的茧痕,身上那件雪白的藏袍更是纤尘不染。   这样的人,怕是连东本大人都要客气对待,他们这些平民哪里敢多言?   少年扛着那捆羊绒毫不费力,睨了央金一眼。央金自觉上前给他介绍祭坛的祭祀兑换操作方式。   少年的眼睛越听越亮,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还能这么玩?”“也够麻烦的”“怎么还要换给我东西啊,不换不行吗”“好吧好吧,这还还叫送礼吗”之类的。   其他人听不懂,但见少年仍然规矩地按照央金的介绍操作。   羊绒在石台上被白光卷过,好一会儿后,白光消散,羊绒还留在原地。   兑换失败了。   少年疑惑地看向央金。   央金也很惊讶,连忙解释道:“这这代表,山神没有接纳这份祭品。”   “怎么可能!”少年怒吼一声。   站得近的人只觉有一股寒风刮过。   “我的这个羊绒比他们那些人好了不知多少,怎么可能仁青玛看不上。”   这话终于激起了周围虔诚信徒的不满。   “你怎么能这样说?”   “仁青玛山神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不敬山神,任你是谁,也一定会受到神明的惩罚!”   少年一眼横过去。   那些人顿时禁声。   少年不再理会他们,转而指挥央金:“一定是你刚才说错了操作步骤!本座容你再说一遍,好好说!仁青玛怎么可能不喜欢我的礼物?!”   央金迫于少年压迫,再次引导操作,结果少年的订单再次被退回。   “什么?”   少年暴怒,扬起手……或许是阳光太烈,他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在人类的眼睛里闪过冰芒。   央金急忙阻止:“不要!这里是仁青玛山神亲自布置的祭坛,亲手布置的!”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是放下手。   央金还在脑中想着劝说的话,就见那小山般的少年脸上竟然流露了出委屈的神色。   “为什么不喜欢我的礼物……”   “萨普!”   少年猛地转头,看到了人群后的一位同样穿着类似雪白藏袍,发辫上有奇异宝石的姑娘。   “姑姑!”萨普扛着硕大的羊绒就朝看着年纪比他还小的姑娘跑去。   人群在议论着这两人。   他们讨论来自哪一个大贵族,又说说不定还是逻些来的呢。这个猜测让他们更为自豪,连逻些的贵族都要来那雪祭拜他们的仁青玛山神。   而央金在看到那藏袍姑娘的瞬间,讶异不已,下意识矮身就要下跪。   她认出来了,那就是仁青玛山神,与空中威严的虚影不同,此刻的山神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人类少女,但那份独特的神韵绝不会错。   贞穹远远地抬手朝央金虚虚一托。   央金意会,站直身体,只是朝着贞穹的方向,恭敬而激动地点了点头。   贞穹带着萨普远离人群。   她头疼地问道:“你在做什么?怎么跑到凡人的城里来了?还去了祭坛?”   萨普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在给你送礼物啊!”   说起这个他就更委屈了:“你让凡人给你抓虫子,我也去给你抓虫子,结果被桑丹康桑那家伙全给摔死了!然后我又看你让凡人弄什么羊绒,我就也去给你弄羊绒。我弄好了,就去仁青玛山上叫你,叫了三天三夜你都不醒!后来听到去祭祀我的凡人闲聊,说你在那雪有个祭坛,他们给你供奉的东西放在祭坛上你就能收到,我就来了!可你还是不收。”   他说得简单,贞穹却听得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贞小寒可不会客气,它夸张地感叹道:“哇哇!难怪我们一路从城里过来,听到那些凡人都在议论,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些天萨普神山上突然出现了‘恶鬼嚎叫’的声音,越嚎越狂躁,嚎了三天三夜都不停!那些凡人吓得赶紧带着祭品去你山前祭祀。他们还在庆幸,说祭祀有用,‘恶鬼’终于不再嚎叫了。原来是你听他们聊天知道这个祭坛才不嚎了啊……哈哈哈哈……”   它毫无顾忌地捧腹大笑,小手指着萨普,“你是叫得有多难听啊?能让凡人都以为你是恶鬼!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萨普的脸瞬间拉得老长,黑得像锅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身寒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   贞穹赶紧侧身,隔开这两个家伙。   萨普倒也不会对着贞穹生气,只是更加委屈了,“它说我!你还护着它!你还不收我的礼物!我的羊绒比他们那些凡人的都要好!我亲自去挑了皮毛长得最好的羚羊,忙活了好久才弄来这些,你还不要!”   贞穹就是为这个来的:“……所以,你弄来这么多羊绒,到底杀了多少头羚羊?”   萨普一脸茫然:“杀?一只也没杀啊。”   贞穹愣住了,再次确认:“你没杀羊?那你是怎么得到这些羊绒的?”   萨普也被问得有点懵,不自信起来,挠了挠头:“啊?需要杀吗?我看你让那些凡人取绒,也都是活羊身上梳下来的啊。我就去你那神侍那里,拿了几样他们用的工具,然后去找那些羚羊,一只一只按住,给它们梳下来的啊。”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傻乎乎地试探问:“你是因为我没杀那些羚羊,才不收礼物的?那……那我现在去把它们都杀掉?” [98]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7:布达拉宫连传三次诏令。   贞穹完全无法想象,这位暴躁山神,抱着一头头警觉敏捷的藏羚羊,耐心细致地为它们梳毛是怎样一种神奇的情形。   萨普全然不知贞穹脑中的诡异画面,他兴致勃勃地领着贞穹前往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那里正是一个藏羚羊群活跃的区域。   夏季的高原生机勃勃,羚羊们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鲜嫩的绿草。然而,就在这群优雅的生灵之中,有某种极其微小的、蓝白色的东西,正在它们厚实的皮毛间忙上忙下!   那东西只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大一圈,身体圆滚滚、毛茸茸的,像是雪团成的球。在圆乎乎的身体四周,伸展出四根细得像豆芽似的胳膊和腿。它们两两一组,共同扛着一把相对于它们体型而言巨大的梳子,喊着“嘿咻、嘿咻”的号子,整齐地从羚羊的头部“奔跑”到尾部,所过之处,便有一小撮柔软纤细的羊绒被梳理下来。完成一次“冲刺”后,它们又扛着梳子跑回头部,再次重复流程。   当然,也有配合不那么默契的组合,喊号子节奏不对,跑起来跌跌撞撞,导致梳理下来的羊绒又少又乱。这时,两个圆啾啾的小东西就会放下梳子,抱着彼此圆滚滚的身体,用细小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吵架,互相指责对方拖后腿。   而那些被梳理下来的羊绒,则由另外一组搭档负责收集。其中一个负责在羚羊宽阔的背脊和侧腹上飞奔,用小细腿努力地将散落的羊绒“嘿咻嘿咻”地蹬到地面;它的搭档则在地面上、在羚羊悠闲移动的蹄子间左躲右闪,奋力拖着一个比它们身体还大的小布袋子,将落下的羊绒捡拾进去。   这流水线一般的工作场景,简直比那雪城中人类处理羊绒的场面还要胜过几分!   贞穹自认也算见识过不少奇异景象了,此刻仍被这些前所未见的小东西感到震惊。   “它们是什么?”   萨普理所当然::“雪精灵啊。每座雪山上都藏着一些,特别会躲猫猫,要不是我以前闲着没事,老爱自己跟自己玩捉迷藏,满山遍野地找,还真抓不到它们这么多。”   贞穹恍然,又觉得荒谬:“所以你就是这么收集羊绒的?”   “是啊。”   “这就是你说的辛辛苦苦弄了好久?”   萨普完全没有听出什么不对来,还大力点头:“真的花了很久去抓这些雪精灵!抓到了还要吓唬它们,逼它们听话给我干活,可麻烦了!”   贞穹:“……”   这着实是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山神。在这次藏羚羊绒的事件中,她既没有猜中开头,也没有猜中结尾。   萨普执意要送给她礼物,看到这样的生产过程之后,贞穹也就收下了,她不知道萨普喜欢什么,看萨普这玩性未消的样子,在仓库里翻找了一番,兑换了一个玩具大礼包给他。   贞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礼包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只看着容量和数量都很大,应该是某次去扫尾货的时候批发进来的。   将玩具交给萨普时,她特意叮嘱:“这些东西,你只能自己玩。玩坏了或者不喜欢了,就找个地方烧掉,绝对不能流传到凡人手里,记住了吗?”   笑得见牙不见眼,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放心!仁青玛姑姑单独送给我的东西,我才不会给别人呢!都是我的!”   贞穹检查了一下萨普送的羊绒,发现这些羊绒竟然已经经过了清洗和脱脂处理,变得蓬松洁净。萨普自己肯定没这耐心和手艺,她便问起缘由。这家伙再次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去找了你的神侍帮我洗的。”   贞穹:“你透露身份了?”   “没有啊。”   “那她怎么会帮你洗羊绒,你怎么说的?”   “我就直接走到她面前,把这袋子羊绒扔给她,让她帮我弄干净。”萨普回忆了一下,颇为自得地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答应了。嗯,你的这个神侍还是挺有眼力的,一定是被我萨普山神无形中散发的威严所折服!”   贞穹:“……”   她还是后面问央金好了。   眼看这边聊完,贞小寒迫不及待兴奋地扑向下方的羚羊群,目标直指那些忙碌的雪精灵!   羚羊还没怎么样,那些正在工作的雪精灵尖叫声此起彼伏。   萨普急忙冲过去阻止:“喂!穿蓝衣服的!你别捣乱!雪精灵胆子很小的,受到惊吓就会躲起来,好多天都不出来工作!我的羊绒还没收集够呢!”   羚羊群依旧平静,偶尔发出“咩咩”的叫声,完全感知不到正有一群无形的“小工人”在它们身上经历着怎样的鸡飞狗跳。   等贞小寒玩闹够了,贞穹便打算返回现代。   她再次叮嘱萨普:“我接下来要睡觉了。不许再嚎叫着叫我,我睡饱了自然会醒。免得那些凡人又传言我的山上有‘恶鬼’日夜嚎哭。”   萨普抱着玩具,脑袋耷拉下来,显得焉哒哒的,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贞穹指了指身边那捆体积惊人的羊绒又补充道:“还有,放过那些羚羊和雪精灵吧。我已经有这么多羊绒,足够用了。”   没看见好几只羚羊都快被那些“敬业”的雪精灵薅得局部斑秃了吗?幸好现在是夏季,距离寒冬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它们重新长出御寒的绒毛。   而那些雪精灵,先是被萨普暴力“征召”,又被贞小寒一通惊吓,此刻一个个缩成小球,豆大的眼睛里含着两泡委屈的泪水,一边抽噎着,还不得不继续在羚羊身上“嘿咻嘿咻”地干活,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贞穹再次回去现代。   当然,那捆珍贵的藏羚羊绒也被她一并带了回来。   想想可真亏,尽管这领羊绒曾经价比黄金,但她去这一趟,即使近期金价下跌,路费她也花了两百多万来着。   如今这批羊绒带回来,也只能暂时存放在仓库里积灰。   她没有条件加工,也不敢拿出去有资质的工厂加工。   呵呵,恐怕上午把羊绒送进厂里,她下午就得被厂子送进局里。   好在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凌简生通过她姐姐的关系找到了一位想要购买贞穹那颗天珠的老板。   据说对方是做生意的,就喜欢这个,找了很久的老天珠。难得遇到一颗,看过图片和视频以后,有些犹豫,主要是这天珠看着新了些。对方想要见面看过实物后再做决定。   贞穹问他:“你给报了什么价格?”   凌简生:“近九位数。”   贞穹:“……”   “报价而已,他也可以还价。”   贞穹倒是担心:“做生意的,个人有那么大的现金流吗?”   凌简生:“我事先强调过,只能全款一次性付清后才能交货。”   贞穹不打算亲自去见买家,便将后续接洽事宜全权委托给了庭波。买家抵达祇阳那天,凌简生的姐姐亲自来杂货铺接他。贞穹见到来人,才发现竟是熟人。   “凌总?”对方正是之前参与洽谈购买她那批和田玉的凌副总。   凌副总见到贞穹,也十分惊讶,随即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原来我家简生是在穹总您这里高就!我一直放心不下他,这才借机会上门来看看。早知道他的老板是您,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虽是客套的恭维,但听着确实让人舒心。   凌家姐弟和庭波带着那颗天珠离开了杂货铺,前去与买家会面洽谈。   早上出的门,还没到中午,庭波和凌简生就先后给贞穹发来了消息。   交易达成了!最终成交价是一个中位的八位数。   啧……这可真是暴利。   贞穹心下感慨,看来去拉萨寻找会制作天珠的工匠这件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   拉萨当然是得央金去,如今那雪东岱的虫草和羊绒生意都已走上正轨,央金自己也培养出了一批能干的属下,她暂时离开一段时间,问题应该不大。   贞穹还没来得及跟央金说这件事,就先收到了央金的消息。   【藏·那雪央金拉姆:山神,布达拉宫连传三道诏令,赞普召我去逻些。】   贞穹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她仔细问过央金,确认过逻些的诏令确实是发给央金本人,而非那雪东岱的东本。   贞穹问央金,诏令上是否说明了召见的原因。   【藏·那雪央金拉姆:没有。诏令只命令我必须在接到诏令后一个月内抵达逻些。我自己也在想到底是什么事引起了赞普的注意……最近比较大的动静,可能就是有其他东岱派了使者来,想向我学习挖掘虫草的方法,他们也希望能供奉山神。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地域可能不适合挖掘虫草,但可以考虑合作羊绒生意。那些像鬣狗一样贪婪的家伙,想直接从我们手里拿到清洗羊绒的秘方,但我坚持要求他们把收集到的羊绒送到那雪,由我们统一清洗加工。目前还在拉锯谈判中,不过我不着急,急着需要神物的是他们。难道是他们奈何不了我,就上报到布达拉宫,想借赞普来压服我?】   扩大生产是迟早的事情,贞穹也不算意外。   但她直觉,逻些的召见,恐怕不单单是因为羊绒生意之争。   便问央金广成师徒俩是否还在那雪?   【藏·那雪央金拉姆:这……自从那日祭坛事件后,我就没有再特意关注他们的行踪。我立刻派人去查。】   不久之后,央金带来消息。   在那次祭坛事件后,广成师徒俩跟着来春季大冲的大唐商队走了。   【藏·那雪央金拉姆:山神,我还去逻些吗?】   贞穹回她:去!   本来也是要去的。   只是主动去和被动去,她们要做的准备就不一样了。 [99]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8:布宫藏姜……   太阳神官自西向东,在高原上虔诚巡礼。   它路过逻些城,慷慨地拥抱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喧嚷的八廓街,光芒如金色的酥油,泼洒在蜿蜒的街道上,温润着每一块发亮的石板。   相较于那些古老的石板,巍峨的布达拉宫是如此地年轻。   作为整个高原最庞大的建筑群,阳光下的它是那么地健硕威严。   雪域都传遍了,它的建造之因是那位从大唐而来的文成公主,也是雪域子民都爱戴的可敦。   布达拉宫,是先赞普松赞干布向尊贵的公主献上的明珠。   高原上,这段大家喜闻乐见的故事被编成长篇诗歌在传唱,哪怕一个普通的牧民,都能随口唱上两句。   几十年后,这座仍在修建中的宫殿迎来了又一位尊贵的大唐公主。   这位美丽的公主成为了布达拉宫新的可敦。   李承宁在窗下看书。   与外部的巍峨明亮不同,布宫内部几乎间间都是暗房。   狭小的窗格让阳光只能在一天中固定的几个时辰能够照进房间,即便如此,也只有在窗下的方寸距离光线最好。几步之外,又变得昏暗。   案几另一头,一位侍女打扮的女子正在点茶。随着她的腕部快速转动,茶汤逐渐起沫,泡沫变得丰盈细密,那模样,就如这高原上的乳酪一样。   茶汤既成,侍女起身,为李承宁奉茶。   侍女先是双手撑着案几直起身,手上使力,撑起一条腿,再撑起另一条腿。   待她完全起身,才见她衣摆肥大,即使如此,也掩不住她圆胖的腰身。   双手捧起茶碗,侍女奉至李承宁跟前。   “公主,歇歇眼,用口茶。”   李承宁放下书,视线从茶碗移到侍女脸上,不是很赞同:“姜姜,你该好好休息。”   姜姜扶着肚子在李承宁下首坐下:“这也不费什么力气。如今奴也只能做这些事情……”她住了嘴,小心去觑李承宁的脸色。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跟坐牢一样。”李承宁叹了一声,“再过些时日,待孩子出生,你就不用再整日藏在房间里不见人。”   姜姜听她这么说,才放心了些:“公主可别这么说,哪有坐牢的能跟公主住一个屋,还能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姜姜摇摇头,“姜姜不苦,姜姜的苦都是看得见摸得着,不比公主……”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眼角添了湿意。   李承宁没接话,端起茶碗,茶汤入口,在舌尖盘桓数息,才顺着喉咙滑下肚腹。   放下茶碗,笑道:“是好茶。一碗醇香的茶汤不仅需要茶叶的粉身碎骨,还要点茶人的时间,姜姜,我总是没有你那么好的耐心来侯一碗茶成。”   姜姜眨眨眼睛,让眼中那点润湿掩去,嗓门提高些许,说起其他:“公主不用会,姜姜会为公主点一辈子的茶。刚好唐珂前些日子又带来了一批好茶,都是家里王爷亲自准备的,够您喝好些时候了。”   李承宁装模作样地摇头:“我哪敢喝你点一辈子的茶,让孩子长大懂事了,还不得怨我劳累它的母亲。”   姜姜作势叉腰,凶巴巴的:“它敢!要不是记在公主名下,它在这宫里能够有什么地位,它若真是这样的白眼狼,奴定亲手打它,到时候公主您可别拦着!”   “好,现在说得好好的,别到时候孩子捣蛋,舍不得下手的人是你,那时候我可是会笑话你的。”   姜姜自己也笑:“奴才不担心,公主自比奴要懂得许多道理,它真要是有错,公主自会罚它的。”   她坐得离李承宁近了些,低着头,“公主,奴与您自小一起长大,奴的孩子,就是您的孩子。若它愚顽也就罢了,能健健康康长大也就好了。若它……哪一日忘了自己的根,您便是要打杀了它奴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李承宁拍拍姜姜的手:“放心,我们好好教导。”   姜姜用袖子擦脸,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张笑脸:“都听您的。”   李承宁重新拿起书,那是一本风物志。   姜姜借着李承宁的手看了半页。   不由感慨:“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长安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在街头听戏喝茶的那一日……”   李承宁拿了一个茶果子放到姜姜手心里,安慰她:“等孩子大一些,不论男女,我都上书万岁以吐蕃王室子的身份与大唐联姻,那时候,你便可以一起回去长安。”   姜姜却摇头:“不,如果公主不能回去,奴也不走。”   门被敲响。   屋外是藏族侍女的声音。   “可敦,饭好了。”   姜姜早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起身去了里间。   李承宁见她藏好,才开口:“进来。”   侍女鱼贯而入,低眉顺目,奉上满桌饭食,多是肉和奶。   待她们都出去,闭了门。   李承宁才叫姜姜出来吃饭。   这是两人做熟的事情,配合相当默契。   两人吃着饭,李承宁还打趣了一句。   “古有金乌藏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布宫藏姜……”   “公主!”   “好了,不玩笑,吃肉吃肉。”   饭后,有侍女来报,说广成法相邀一见。   李承宁拧眉:“谁来传的话?”   “回禀可敦,是广成法师的弟子贝玛旺秋。”   “知道了,你先下去。”   侍女走后,李承宁跟姜姜说:“前日广成才来见过我,这次怕是有什么事,我去去就来,你在屋里好好休息。”   “公主放心,我整日最会做的活计就是休息了。”姜姜笑道。   李承宁闻言也笑了,她换了衣服,出门前又拿了一个茶果子放姜姜手里:“要是我耽搁回来晚了,你便在屋里吃果子先垫垫,等我回来再叫餐。”   姜姜自然是应的。   李承宁也便匆匆走了。   李承宁出宫,赶到广成下榻处。   广成迎出来,给李承宁见你。   “公主今日到访,可是有什么事?”   李承宁眉毛倒竖:“不是你让人传话要见我?”   广成一愣。   李承宁:“你那徒弟旺秋呢?”   “早些时候出门了。”广成问,“怎么回事?”   “遭了!”李承宁暗骂一声,策马便往回赶。   布宫前,她下马时几乎是连滚带爬。   一边跑,她一边吩咐侍卫:“去,请赞普来!告诉他我有要事禀报!”   还没到住处,李承宁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道。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她的住处,侍卫和侍女在血泊里倒了一地。   她抱着侥幸回到屋里,不用费心寻找,她已经看到了姜姜。   躺在地上,肚腹破开的姜姜。 [100]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29:愿为公主效死!   李承宁踉跄着扑进房间。   地上未干的血泊粘稠地拉扯着她的鞋底,每一步都沉重如坠铅。仅仅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走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气味。一碗未喝完的茶汤打翻在地,与血迹混在混在一起,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污浊的褐渍。   而姜姜,就静静躺在这片狼藉中央。   她的右手边滚落了一个只咬了小月牙的茶果子,是李承宁离开前给她的那一个。   而姜姜的的左手,至死都维持着一个徒劳的保护姿态,紧紧捂在肚腹上。那里已被利刃残忍地剖开,伤口狰狞,皮肉翻卷,甚至能看见内里被大力撕扯过的痕迹,狼藉一片,昭示着施暴者的残忍与急切。   “姜姜——”李承宁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如往常一般的回应。   “姜姜——!”   李承宁跪下去,手足无措。   黏腻的血浸透了她的双手、她的衣袍。   她颤抖的双手悬停在姜姜腹部的伤口上方,想要将那可怕的撕裂合拢,却无从下手,一切都是徒劳。颤抖着,又移到姜姜被衣袍覆盖着的脸上,试了好几次,李承宁才终于伸手揭开那衣摆。   只一眼,眼泪便从睁着的眼睛里豆珠般牵了线地往下掉,眼睛一眨不眨。   李承宁张着嘴,她想大喊,却早已已经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够发出生理性的“赫赫”嘶气声。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青紫,肿胀,布满被殴打和痛苦挣扎的痕迹。   李承宁再也没有勇气看第二眼。   只消一眼,便能想到,这张脸的主人曾经在生前遭受怎样的折磨。   “……赫赫……啊……”   分明血液还温热,身体还有余温。可是一个时辰前还鲜活说笑的人,此时已经身体慢慢变得冰凉。   分明她们还在讨论怎么教导孩子,分明她还怀念着想要回到长安……   李承宁无望地抱起姜姜逐渐僵硬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这间血腥的暗室里凝固了。窗外,高原的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却吹不散这室内的半分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年轻的赞普尺带珠丹带着侍卫出现在门口,眼前的惨状让他瞬间变色。“承宁!”他厉声吩咐左右,“还不赶紧将人拉开!”   有近侍上前,去拖拽姜姜的身体。   李承宁却执拗地抱着,护着,用尽全身力气不肯松手。   尺带珠丹蹙眉,跨过狼藉的血泊,在她身后弯下腰,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承宁……放手吧,让她安息。雪山之神会接引她的魂魄。”   “哈……”李承宁喉中挤出一声嗤笑,声带像是重新被她夺回了掌控,嘶哑却尖锐,“她不要你的雪山之神!她想回的是长安!我们……回不去的长安。”   “好,好……”尺带珠丹立刻放软了声音安抚,“我们送她回长安。”   闻言,李承宁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她慢慢将姜姜平放在地,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然后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绢,轻轻覆盖在那张不堪入目的脸上。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沾满鲜血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尺带珠丹在她起身时已经退开半步,李承宁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很平静。   “她叫姜姜,是我从大唐带来的侍女。”她的声音沙哑,“你去年秋天,你宠幸了她。”   尺带珠丹抿抿唇:“我记得她。”   李承宁牵动嘴角,讽刺地笑了一下:“那之后,她怀孕了。”   “我不知道。”尺带珠丹说,年轻的赞普望着他的可敦,“你们不该瞒着我。若早些让我知晓,或许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李承宁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哈……如果我们不瞒着,一个唐女孕育的孩子,能够在这血腥的宫殿里长到瓜熟蒂落吗?”   “我会保护你们。”   “保护?”李承宁猛地欺近一步,目光如冰锥,直直刺入他的眼底,“你的保护,就是指在我——你吐蕃数次派使臣前往长安求取的大唐公主,你未来的可敦,踏上高原的第一个夜晚,让我喝下那碗绝嗣的汤药,永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吗?”   尺带珠丹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你……你怎会……”   “想问我如何知晓?”李承宁冷笑,“再怎么说,我也是这宫里的可敦。我见过那些仆妇是如何‘教导’不听话的舞姬,她们灌下的汤药,与我那夜所饮,气味分毫不差!”   尺带珠丹偏过头,不去看妻子的眼睛。   “不是我做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不是你亲手所为,又有何区别?即便你当时不做,你身后那无数双手,也会推着你,逼着你走到那一步。就像你的先祖松赞干布,对文成曾祖姑母做的那样!”   尺带珠丹嗫嚅着双唇,最终也没能张口,他一甩袖袍,背过身去,直到看不到李承宁的脸,他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话。   “你在胡说什么,我当你是悲伤过渡,不与你计较,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为何不能提!你们做得,我却说不得吗?!”李承宁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孩子呢?!你们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尺带珠丹深吸一口气。   重新转过身:“不论你信是不信,我是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   他视线挪向地上的姜姜:“此事,也绝非我下令所为。不论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父亲。”   说完,他俯身,亲手将姜姜的身体抱起,安置到墙边的卧榻上。未干的血渍,立刻在他的王袍染上片片暗红。   李承宁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半晌,她才喃喃问道:“那……会是谁?”   尺带珠丹沉声道:“我已命人封锁宫门,严查宫内各处,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他扬声叫外面的人:“来人,伺候可敦梳洗休息。”   侍女们应声鱼贯而入,个个低眉垂目。李承宁却挥手避开了所有人的触碰,包括她自己的侍女。   尺带珠丹叹了口气:“你不愿梳洗也罢,难道你不想让姜姜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吗?”   这句话击中了李承宁。她沉默片刻,点了几个从大唐带来的心腹侍女,哑声吩咐:“替姜姜……好好梳洗。”   随后,她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卫,转身就要向外走。   尺带珠丹拦住她:“这个时候,你还要去哪里?”   李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并未回转身,她说:“我暂且相信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做的,这宫里能做成这件事的,无外乎那么几个人。”   随即吩咐自己的侍卫:“带齐人手,我一个宫,一个宫地搜,就不信还搜不出一个掩藏不住自己声音的小孩子。”   “李承宁!”尺带珠丹厉声喝止,“这里是布达拉宫!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李承宁未再言语。她身后,两名一直跟随她的侍卫已然单膝跪地,刀鞘“铿”地顿在地上,沉声应道:   “愿为公主效死!”   李承宁不再停留,决然迈步。   两名侍卫紧随其后,三人冲入了布达拉宫幽深莫测的回廊之中。   不久之后,更多的脚步声与三人的汇合,杂乱的哒哒声在走廊中回荡,如同被擂响的战鼓。   ————————!!————————   短短小小,作者扑倒…… [101]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0:央金的智慧。   “吁——!”   央金一勒缰绳,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住。她身后的整支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   这支来自那雪东岱的队伍,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这片对许多藏北牧民而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土地,逻些城。   此刻尚在郊外,视野的尽头,一座巍峨的红白相间的建筑群已赫然闯入眼帘,静静矗立在蓝天与群山之间。   央金眯着眼睛远望:“那就是传说中的布达拉宫吗?”   随行之人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们都不曾来过逻些。所有对于逻些的了解,不过是商队口中的只言片语。   “想来是的,我的兄长曾随东本来过逻些述职,他曾告诉我,布达拉宫巍峨如山,即使不入城,也能远远望见它的雄姿。”说话是曾经做过东本护卫的塔吉。   所有人都注视着远处那不甚清晰的建筑。   他们眼中,全是好奇,并没有其他的异样神色。   与他们不同,另一支队伍也从后方赶了上来,同样被前方的景象所吸引,驻足观望。   队伍中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或许听到了央金他们方才的对话,便主动解释道:“那就是布达拉宫,是天神赐予雪域的天上宫阙。”   说着,老人翻身下马,朝着宫殿的方向,无比虔诚地躬身行礼。   他队伍中的其他人也纷纷效仿,面上俱是敬畏。   见此情景,央金队伍里的年轻侍卫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胸膛微微挺起。他们是骄傲的,自豪的,才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这份底气源于他们侍奉的仁青玛山神,以及引领他们的神侍。   在过去,山神尚未显圣之时,面对无法理解的美好事物,他们最常使用的赞叹也是“神的赐予”。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跟随神侍,见识过前所未见之物,听闻过前所未闻之理,食用过前所未尝之味,学习过前所未知之事……他们自觉早已不是昔日那些懵懂无知的普通牧人了。   山神与神侍为他们打开了新的眼界,如今再见到任何新奇事物,他们内心唯一的想法便是:山神的肯定会更好!要更努力!要得到真正的神赐予。   央金只消一眼就知道跟着她的这群家伙在想什么,她以示提醒。   侍卫们这才稍稍收敛了外露的骄矜。   央金也下了马,向那位老人致谢:“多谢老者告知。”   再看看四周,一片平坦,不远处还有水源,看起来很是清澈,便吩咐:“马上要进城了,就地休整一番。”   “是!”   侍卫们齐声应和,动作娴熟地忙碌起来。拴马、取水、埋锅、造饭……一切井然有序。   而老人所在的队伍似乎也打算在此稍作休息。   这片地域足够宽敞,央金并不介意共享,只是不动声色地给塔吉递了个眼色。   塔吉会意,手按在刀柄上,开始在不远处警惕地巡视。   而央金,她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个队伍中的人。从马匹衣着配饰行李来看,这群人也不是普通牧民。   那位开口的老者在队伍中地位尊崇,但似乎并非最高主事者。   真正的话事人,应该是此刻站在老人身旁的那名年轻人。   央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原本背对着她的男子却异常敏锐,倏然转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央金很坦然,本来她也没做什么,于是她大大方方地向对方点头。   对方面容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微微颔首回礼,随即又转过身去,继续与老者低声交谈。   央金不再看,回到已经快速烧起来的锅灶边。   另一支队伍里,年轻的索南丹增突然停下了与老次仁的交谈,目光被对面的营地吸引。   “穹哇(少爷)?”老次仁疑惑地唤道。   索南却比他更疑惑:“次仁阿库(叔叔),那是什么?”   老次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临时架起来的土灶上,放着很大一口双耳锅。   他温和地回望自己的小主人:“那是铜锅,穹哇,咱们行囊里也带着,只是没他们那般大而已。”   他们这边并未生火,高原上燃料珍贵,众人只是围坐在一起,就着清水啃食干硬的青稞饼和肉干。   索南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灶下:“不,阿库,我是问他们锅底下烧的是什么?”   老次仁起初并未留意,仔细看去,才发现对方燃烧的并非他熟悉的牛粪、草皮或木柴,而是一种鸡蛋大小的、白色的方块。他迟疑地猜测:“或许……是某种特制的油脂?”   索南看他一眼:“你见过的酥油、牛油、羊油哪一个有那么旺的火力?你看那么大的锅,这才多少功夫,水就要开了。”说着就见他眯了眯眼睛,“他们拿出来的,是茶?”   “是茶!”老次仁也看清了,不由得低声惊呼。他没想到这支看似普通的队伍竟拥有茶叶这等金贵物什。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眼睁睁看着对方一名侍卫,用刀从一块茶砖上,“唰”地削下了半个拳头那么大的一块,随手就扔进了翻滚的大锅里。   “嘶……”老次仁倒抽一口凉气,给他心疼的呀,心脏直哆嗦。   他们这次出来也是带了茶的,每次给自家小主人煮茶他都只放小指节骨那么大一点点。不是他不舍得给小主人吃,是茶叶实在不是易得的东西,要不是主家尊贵,他恐怕连见都见不到。   小主人待他亲厚,有时也会请他一起吃茶,那味道啊……每次吃了都能回味一整天。   那么大一块儿茶,够他家小主人吃多久啊,就那么一下子丢进去了。   年轻人,办事一点都不牢靠!   这还不算!   更让老次仁无法接受的是,那煮好的一大锅酽茶,竟是主仆同饮!   并非像他家小主人偶尔赏赐亲近下属那般,而是整个队伍,从领头的那位女子到最普通的侍卫,人手一碗,甚至还能续碗!   看他们嘻嘻哈哈地用热茶冲开酥油,捏和糌粑的模样,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败家!太败家了!老次仁捂着胸口,简直不忍再看。   他飞快地啃完手中的干饼,忍不住催促道:“穹哇,眼看就要到家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索南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仰头灌了几大口清水,起身招呼众人:“出发!”   翻身上马之际,他深深地望了央金那个方向一眼。   待央金去看时,只能看到马匹踏出的烟尘。   央金的队伍吃饱喝足,以最好的状态进城。   还来不及感受逻些城的繁华,就赶上了一场热闹。   街头巷尾都在传一件异事。   说,毫无征兆地,布达拉宫传出了喜讯,年轻的赞普又为吐蕃添了一位拉温(王子)。   然而,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并非王子的诞生,而是这位拉温扑朔迷离的身世:他真正的生身母亲,究竟是谁?   “那必定是王妃蔡邦氏所出!”一个声音笃定地说,“宫里人第一次见到小拉温,就是在王妃的宫苑里。初生的婴孩,自然该与自己的母亲待在一处。”   “可我仍觉得,小拉温是那位来自大唐的可敦所生。”另一人提出异议。   “怎么可能?分明是可敦带人强行闯入王妃的宫殿,杀了许多人,想要硬生生将小拉温夺走……啧啧,那场面,听说布宫的下人光是清洗血迹就洗了许久!”   “如果孩子不是可敦生的,可敦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去杀人抢孩子?只有一位真正的母亲,才不会任由别人碰自己的孩子,拼命护犊。可敦那样好,为雪域带来了种子、医药、工匠……那么多那么多的好东西,除非迫不得已,哪里会拿刀杀人,她又不缺一个孩子?”   “哪里不缺孩子,可敦都来多少年了,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她要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位拉温来坐稳可敦的位置。”   “笑话,可敦可是从长安来的。她什么都没有,也会是一辈子的可敦。”   “可敦又有什么用,没有孩子,还不是拉不住赞普的心……”   “我们在这里说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看赞普如何决断。”   “可问题就是赞普无法区分这位拉温是谁所产,不仅是他,连所有王公大臣都不能分辨清楚。当着百官和众王公的面,王妃和可敦对质,各有情理说辞……可孩子已经出生,哪里还能知道是从谁的肚皮里爬出来的?不过啊,我听说……”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有仆妇查看,发现王妃蔡邦氏胸前有溢乳,所以啊,我才坚信拉温是王妃的孩子。”   央金驻足听了那么一耳朵,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中。   用山神的话来说,是认知都被重塑了。   她在想,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在她过去与牛羊为伴的日子里,即便不是她亲眼看着降生的羊羔牛犊,要为其找到生产的母畜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是分辨一个刚刚生产的母亲?   那些王公大臣里的男子或许不懂生育之事,可宫中的贵妇、女官们,总该有自己生养过或见识过生产的吧?   再者,妇人生产前总要怀胎十月,难道就真没有留下丝毫蛛丝马迹吗?   霎时间,央金心中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的智慧,仿佛如同仁青玛神山的山体一般巍峨雄壮。   整个逻些的王公大臣都不会的题,她会诶!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那两人说。   “明日,布宫要祭神,请神明降下旨意,好告知到底是谁在愚弄祂的子民。” [102]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1:若这世间真有神明   祭祀神明,请神辨别小拉温的生身母亲,是整个蔡邦氏家族在尺带珠丹请王公大臣当庭辨别时,当众给出的提议,尺带珠丹应允了,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对于家族的决定,蔡邦王妃却有些忐忑。   “母亲,那孩子……父亲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私下里怎么也就罢了,若是请神时,神明降罪……”   蔡邦夫人安抚她:“傻孩子,你能筹谋许久,趁机抢来婴孩,我和你父亲当你长进了,这种时候,如何能自乱阵脚?”   “毕竟是请神……”   “那又如何,赞普默许请神,便是默许将这个孩子给你的意思。老苯波那边家中已经打点好,不会让你吃亏。”蔡邦夫人倨傲道,“你父亲说了,赞普空有赞普的名头,这些年来,乞力徐把持朝政,他需要咱们家做助力对付乞力徐,也需要一个由头打压那个大唐来的可敦在吐蕃的影响,这个孩子,是最好的机会。你父亲让你安心,这样的形势下,赞普会把孩子给你的。”   听到提及可敦,蔡邦王妃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个大唐来的女人,太疯了!那天,如果不是赞普及时赶到,女儿就该死在她刀下。”   蔡邦夫人睨了女儿一眼:“怕什么?这不是没事吗?这些年唐蕃交战,她还当她是那个尊贵无匹的公主?不夹着尾巴做人,偏还要把刀递到赞普手上,那就别怪咱们在后面推一把。”说完,又恨恨道,“若不是你早些年不小心着了道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哪里还需要去抢一个有大唐血脉的孩子,还是一个奴婢所生。”   这番话着实是安慰到了蔡邦王妃。   从她无意中发现了可敦藏匿有孕婢女那天,她就在和家中商议应对之法,抢孩子也是家中的决定。她不能生,也不一定要抢唐婢的孩子。但抢那个孩子是家族在为赞普分忧。   有家族作为后盾,蔡邦王妃的腰板更直。   “管它哪个猫狗所生,只要是从小养大,他就只能是我的儿子,是会认我当母亲。”说着,她皱眉揉了揉胸,“女儿将母亲让人送来的药涂在胸乳处,几日之后果真出乳,就是痛得很,到现在还时不时痛。”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要达成目的总要吃些苦头,咱们这一桩桩一件件安排下来,民众只会更相信小拉温是你的亲子。在布宫有个蔡邦家血脉的孩子,于家族的荣耀、你父亲及你那些叔伯兄弟的仕途也有益处。”   蔡邦王妃与有荣焉,母女俩对望一眼,俱都会心一笑。   此时。   可敦的住处,重兵守卫。   赞普诏令,不到祭祀之日,可敦不得外出。   桌案上的羊腿肉已经在表层凝出了油花,一旁的割肉小刀却仍是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   李承宁坐在榻上,久久地凝望着墙壁上的窗格,不曾挪动分毫。   侍女上前:“可敦,赞普正在往这边来。”   李承宁好似没听到,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侍女再次重复两次,仍没有得到回答,叹了一声,便也出去。   随后便听到侍女和侍卫恭迎赞普的叩拜声。   尺带珠丹负手进屋,看了一眼桌案上冷掉的羊肉,吩咐左右:“去换可敦喜欢的羊肉汤饼来。”   侍从得令退下,尺带珠丹挥退其他人,在李承宁身边坐下,他伸手去扶她的肩:“承宁,不论如何,你该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你不是常常念叨你在长安的父兄,他们若是知道你……”   李承宁没有动,却突然出声打断他:“为什么?”没有语气起伏,木木呆呆的。   尺带珠丹顿了一下,继续说:“厨下伺候得不好,做的吃的你不满意也不知道动动脑子,我这就将人换了,以后你……”   李承宁忽的转头,面对尺带珠丹:“我问为什么?!告诉我!”   尺带珠丹敛目不言。   李承宁:“你明知道那是姜姜的孩子,为什么不出声说话?”   “承宁,你也知道,乞力徐持政多年,我们需要朝中贵族的支持,那囊氏摇摆不定,祖母去后没庐氏几被打压,如果再失去蔡邦氏,乞力徐一手遮天,我这赞普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所以,你就想把姜姜的孩子送给杀了他母亲的人?让那个孩子喊自己的仇人做母亲?”   “我知道你伤心,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清算蔡邦氏,但不是现在。扳倒乞力徐他们不可或缺。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让你亲手处置他们!”   李承宁冷冷地看着他:“你也是孩子的父亲,一个父亲会用自己刚出生的孩儿去讨好他人?一个王会用他的王子去讨好臣下?”   “够了!”尺带珠丹嚯地站起来,一巴掌掴到李承宁的脸上。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李承宁被打得偏过头去,一动不动。   尺带珠丹看着那玉雪脸上的红痕,伸了伸手,最终还是将手放到身后转身背对着李承宁。   “你闹够了没有?你带人闯宫,杀了蔡邦氏宫里那么多下人,我有说什么,有问责你吗?念在你伤心过度的份上,连你那些侍卫我也只是扣押,并没有发落。你我少年夫妻,本该一体。你为了一个婢女的孩子要死要活,你将我这个丈夫放在何处?我说了,现在蔡邦氏动不得,只是权益之计,你可有为我想过半分?”   “你说,我,不曾,为你,着想?”李承宁难以置信地仰头看他,“扪心自问,这些年我用大唐公主的身份为你要了多少好处,行了多少方便?”   “大唐公主?唐蕃战争打了4年,大唐斩杀了我多少吐蕃儿郎,掠夺了多少牛羊牲畜?我想问,那时候,大唐公主在哪里,可有在唐王处为我吐蕃说项?”   “你……”李承宁站起来,睁大了眼睛,“你竟是这样看我?这件事你一直对我心有怨怼?”   尺带珠丹索性也不装了,坦白道:“对,没错。你也不是没有看到,我吐蕃多次上呈国书,向唐王求和,唐王不准,吐蕃接连失去党项、白兰羌、吐谷浑等地,你就眼睁睁地看着?”   李承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不曾上书吗?我不也多次上书说情,可两国交战这样的大事,又怎是我一个外嫁女能够左右和主导?”   “你是和亲公主,自是与普通已成婚的公主不同,你若全心为了吐蕃,唐王怎会不顾及你的处境和颜面?”   “你……”李承宁胸膛剧烈起伏,“哈哈哈,你竟疑我不曾用心?好!好得很!那我问你,这场战争是谁挑起的?是谁贪心不足,假借为我谋封邑的名义,一次两次向大唐边境要土地?惹恼了陛下,陛下还不曾做些什么,反倒是吐蕃恼羞成怒发动两国战争。好了,开打了才发现打不过,吃了亏又委委屈屈假意求和,如此首鼠两端的做派陛下又岂会轻饶?你们怪我不曾拼尽全力为吐蕃说情,可你们发起战争的时候,又何曾想过我这位大唐来的可敦?”   尺带珠丹别开眼,望向地面:“那时,影响朝局的是乞力徐,我做不了主,若我执政,必不会让你陷入此等境地。”   李承宁闭闭眼,再睁开,眼中满是嘲讽:“对,不是你的责任……”她说得轻轻的,“我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不是你的责任,吐蕃对大唐的战争也不是你的责任……”   “我不与你说气话,拉拢蔡邦氏也是为了扳倒乞力徐。我此次也可应你,但若乞力徐不倒,你我以后还会有更多身不由己,还会有更多争吵。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是我的可敦,你我忍一时之气,当为吐蕃长远计。”   李承宁冷嗤一声。   “呵……”   尺带珠丹往外走去。   “是何选择,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你再这么闹下去,别怪我不念夫妻情谊斩杀了狱中你的那些侍卫,正好朝中许多人想要治治他们。”   李承宁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抓起桌上的香炉砸向尺带珠丹。   没有砸准,香炉砸在了门框上,香灰散落一地。   尺带珠丹扭头看了一眼地上,冷声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当好自为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低着头,声若蚊蝇:“可敦,您的羊肉汤饼。”   “滚!”   侍女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好半响,李承宁才坐下来。   一巴掌拍到桌上,只觉掌中剧痛,抬手一看,手掌一片被灼伤的红。   看着看着,一大滴一大滴的眼泪砸在那通红的手上,越发灼人。   祭神的地方在布宫外的高台上,祭神的过程逻些的城民也能看到。   老苯波正在煨桑,为请神做准备。   逻些城里,略叫得出姓名的头脸人物都围观了这场祭祀。   尺带珠丹站在祭神队伍的正前方,他的身后,左右分别是这次祭神的两位主角。   蔡邦王妃面带哀戚,时不时望向远处被仆妇抱着的襁褓,欲言又止。   任谁也能看出,这是一位时刻担忧孩子的母亲模样。   而他们的可敦呢?面无表情,一直盯着赞普的背影,并没有分神给其他人。   此番情形,观祭的人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计较。   果不其然,在老苯波一番繁复的仪式之后,长舒一口气。   转身对众人宣布:“神明已经示下,此子生母,为蔡邦·玛加东格。”   此言一出,四面都是对蔡邦王妃的恭贺声,而面对李承宁,则充满了敌意。   当即便有大臣谏给赞普:“小拉温生母已然分明,然而,可敦此举,生夺人子,不容姑息。为保后宫清明,请赞普示下惩戒。”   尺带珠丹开口前,已经抱着孩子的玛加东格拜倒,道:“赞普,可敦孤身来到高原,又多年无子,一时错念做下错事,请赞普留情。”   “既然是苦主开口,”尺带珠丹扬声,“便只罚可敦紧闭半年不出,以思己过。可敦,你可有不服?”   李承宁此时仍跪在地上,闻言,她看着尺带珠丹,站起身,问:“服?赞普要我如何服气?”   “天神已给出指示,你还要狡辩吗?”   “哈?天神的指示?我没有看到什么天神的指示,只看到了这个老巫师的一面之词。”   老苯波看看尺带珠丹,见他没有阻止,才道:“祭坛之上,可敦谨慎言行,惹怒了天神,整个雪域高原都会遭到浩劫。”   “好。”李承宁直接对上老苯波,“你说天神有指示,那你把天神的指示给我,给大家看看。”   “这……可敦有所不知,苯波有通神之能,自然能够听到天神在耳边的指示,可敦纵然尊贵,但也是凡人,听不见天神的话语。”   “那就还是你的一面之词。”李承宁冷笑。   “承宁!”尺带珠丹快步走到李承宁身前,低声呵斥她。“你是傻了还是疯了?偏要逞一时之气当众亵渎神明?”   “神明?若这世间真有神明,就该还我公道。”   李承宁重新跪下:“若这世间真有神明,信女虔心祈愿,听我血冤,前来相见。”   她叩首在地。   第一下,她念:“信女有血冤,请诸天大罗神仙!”   第二下,她念:“信女有血冤,请西天菩萨罗汉!”   第三下,她念:“信女有血冤,请雪域圣湖神山!”   “雪山众神,李承宁是雪域的客人,您的子民指鹿为马,混淆视听,若你们真的有灵,请现身为我主持公道。”她旁若无人,直起身,再喊:“伟大的念青唐古拉……古老的雅拉香波……新生的拉伊泽泽仁青玛……”   说到此处,话音刚落,只见平地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盛夏正午的天气,观祭的所有人竟然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等风稍小一些,人们才发现,风中除开被卷起的落叶和尘土,竟然夹杂着雪花。   那雪花越来越密……   祭坛上的一切祭品被吹得东倒西歪,老苯波自顾不暇,根本护不住祭坛上的整齐安定。   “这……这……”他索性大喊,“是天神发怒了!可敦不停教诲,惹怒天神,天神将要对她降下惩罚……”   李承宁一眼横过去,苯波不再说话。   她气急败坏,对风中东倒西歪的玛加东格喊:“你在做什么,这么大的风,你不护着孩子?!”   玛加东格这才反应过来,为襁褓掩上手中的手帕。   尺带珠丹被侍卫们的人墙护卫着,感受到的风要小一些,他看着这漫天景象,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从孙波茹而来的奏本里不止一次提及这样的景象,这是……神降。   那雪东岱拉伊泽泽仁青玛神山山神的神降临仪式。   他原本只当那是奏本中夸大其词,怎知……   不消片刻,风雪中,一匹健硕的风马疾驰而至,背上驮着身着白色藏袍的雪山少女的虚影。   那虚影悬停在祭坛的正上方,从风马上半弯下身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我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103]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2:这是你的孩子?   盛夏风卷雪,天地异象生。   起风之时,停驻在祭台最外围观祭的那雪东岱队伍,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猜想。   当所有人都在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向建筑内拥挤时,央金却逆着人流,奋力仰头在天际四顾,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其他人像受惊的羊群,仓皇逃窜。那雪队伍反而像一群走丢了许久、终于感受到母亲气息的鸡仔,焦急而期盼地张望着。   直到天际风马驮着他们熟悉的虚影破开风雪而来,这群“鸡仔”瞬间雀跃不已。   混乱依旧在持续,属于那雪的队伍却已在央金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躬身低头,用最虔诚的姿态,恭迎他们的神明。   风马自他们头顶掠过。   真是熟悉的头凉感觉……   “吾神。”他们在心中默默呼唤。   不知神明是否在万千慌乱的人群中看到了他们这群微小的存在。   事实证明,神对虔诚信奉祂的子民,绝不会忽略。   风马掠过,央金抬头起来,对上的就是仁青玛那双慈爱的眼睛,祂在朝着那雪儿女的方向笑。   央金尚能勉强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她的护卫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定力。   他们在发现神明竟然在看他们时,早已激动得踮起脚挥舞着手臂。   这样的举动,在一片抱头鼠窜的人群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央金看到仁青玛的一只手,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向下一压。她立刻会意,低声示意队伍保持安静。   实际上,无需她多言,侍卫们也早已接收到山神的旨意,迅速安静下来,不再有剧烈的动作和声音。   然而,他们脸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意,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   看向周围那些逻些贵族与平民时,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央金察觉了,但她此刻并没有出言阻止。   岂止是侍卫们,就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那种身为那雪儿女蒙受神明亲自眷顾而油然而生的澎湃自豪感。   就算是吐蕃最顶级的贵族汇聚于此又怎样?他们何曾真正得到过神明真正的照拂和恩赐?他们连天神的真面目都未曾见过,只会因神降前的些许征兆便如此狼狈不堪。   想到此,央金趁乱带着自己的人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和神明最近的地方。   也正是在那里,她听见神明垂首,询问那位额头染血的可敦。   “本座听见,有人在呼唤本座的名字。”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即便是赞普尺带珠丹,此刻也一副震惊失语、难以回神的模样。   央金心中愤愤,山神已然纡尊降贵,主动垂询,这些人竟然无人敢应答?她上前一步,正欲代为开口。   那位可敦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您是?”   山神的虚影带着悲悯的笑意:“是你呼唤了我的名字,拉伊泽泽仁青玛。你,不识得我吗?”   李承宁闻言,毫不犹豫地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山神!请您为我主持公道!”   “何事唤我?”   李承宁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将祭台上这场争夺子嗣的闹剧讲了一遍。   仁青玛的目光扫过那个被仆妇抱着的襁褓,问李承宁:“那,是你的孩子?”   李承宁叩首,坦诚相告:“不敢隐瞒山神,那孩子身体里,流淌着我大唐的血脉,亦是赞普骨血。”   仁青玛又问抱着孩子的玛加东格:“这是你的孩子?”   玛加东格浑身抖若筛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时,那个被狂风吹到角落里的老苯波不知从何处爬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扶正了他歪斜的苯波帽,连滚爬爬地冲上前,朝着仁青玛的方向连连叩拜。   “尊贵的山神!禀告山神,那确确实实是王妃亲生的孩子啊!”   仁青玛分了些半枚眼神给老苯波。   “你又是谁?”   老苯波那叫一个激动:“回禀山神,小的是布达拉宫的苯波,陪伴过两代赞普,虔诚侍奉神明已有三十六载!今日得见天神真容,惶恐不已!小的愿生生世世追随山神,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仁青玛闻言,似乎觉得有些有趣,轻笑了一声:“生生世世?方才,本座听闻你说,有神降下神谕,指定了这孩子的生母。本座很好奇,你问的,究竟是哪一位神明?”   “小的问的是……”老苯波连犹豫也没有便丝滑接话。   仁青玛却道:“想好了再说。你能说出名号的神明,本座大抵都认得。即便有本座不知的,本座座下的神官也定然知晓。”   老苯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是……是……”他支支吾吾,半天“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不见山神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众人只听“咻”的几声破空轻响,一排拇指粗细晶莹剔透的冰锥,骤然射向人群前方,“夺夺夺”地整整齐齐斜插在地面上,寒气森森!围观人群吓得齐齐惊呼后退。   与此同时,老苯波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众人这才惊恐地发现,有两根冰锥,不偏不倚,直接刺穿了他跪地的大腿,将他牢牢钉在了地面上!   山神的声音此刻犹如冰锥顶端的寒芒。   “假传神谕,混淆视听,当罚!”   那些原本协助老苯波进行仪式的小苯波们,见到此情此景,无不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下意识地远离了那个被制裁的师父,生怕被牵连。   山神的目光再次落回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玛加东格身上,重复了那个问题,声音不高:“你怀中抱着的,可是你十月怀胎,亲身所育的孩子?”   耳边都是老苯波刺耳的哭喊声,玛加东格猛地一个劲儿摇头,像是甩脱什么烫手山芋般,将孩子胡乱塞给身旁同样吓傻的仆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我没有说谎!不是我生的!”   “是这样吗?”山神的目光最后转向一直沉默的赞普,“尺带珠丹,你是这孩子的生身之父。你,来告诉本座,这孩子的母亲,究竟是谁?”   尺带珠丹脸色铁青,看了一眼老苯波腿上的冰锥,强自镇定,答道:“回山神……其母,是唐女。”   “唔……很好,这不很简单,孩子的身世真相大白。”   李承宁闻言,泪水夺眶而出。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这一次,再无人敢阻拦。她轻而易举地从呆若木鸡的仆妇怀中夺回了那个小小的襁褓,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   或许是因为老苯波的叫声太过刺耳,襁褓里的孩子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   李承宁心疼不已,连忙轻轻摇晃拍抚。   尺带珠丹沉着脸:“来人,蔡邦氏犯下大错,将她带下去。”   李承宁冷眼旁观,玛加东格的挣扎和哭,她抱着孩子重新跪下:“山神慈悲!这孩子生来多舛,历经磨难,求山神垂怜,为他赐福,佑他平安长大!”   她喊得太晚,风马已经带着山神离开这里。   央金看不下去,终于走了出去。   她先按照理解给李承宁和尺带珠丹行礼,才道:“尊贵的可敦,请求山神赐福,需备上诚心的供奉。”   “对,供奉!供奉!”李承宁也是慌了神,经此提醒,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吩咐侍女去准备最丰盛的祭品。   央金却阻止了她:“可敦,那些日常的吃食美酒,并不为仁青玛山神所喜。”   李承宁见她言语间对山神多有熟悉,又观她衣着像北地样式,结合前些日子知晓的一些消息,心中有了猜测。   还是确认道:“姑娘是?”   ————————!!————————   还有一章 [104]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3:永和九年……   央金淡淡一笑,完全没有边地子民面对王权时的畏惧:“我是央金,是伟大的拉伊泽泽仁青玛山神钦点的神侍。”   尺带珠丹闻言,目光一凝,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你就是孙波茹茹本原本的儿媳,央金?”   央金任他打量:“赞普,我是那雪东岱东本的女儿央金。与茹本家的婚事早已作罢。”   李承宁此刻更关心的是供奉之事,她急切地问道:“央金神侍,那么该用何物供奉山神,方能表达我的诚心?若说吃食不稀奇,那么黄金、美玉、珍宝,可会受神明青睐?”   央金摇头:“可敦,仁青玛是至高无上的天神,天地万物皆在祂一念之间,怎会缺少这些俗世金银?您可曾注意过祂发间装饰?那是万年冰川凝聚的冰晶。山神的仁慈就如同那些冰晶一般,晶莹剔透,不染尘埃。”   央金的侍卫们齐声赞美了仁青玛的高尚的灵魂。   塔吉补充道:“在那雪东岱,仁慈的山神为了不让祂的子民负担过重,所收取的供奉,往往只是那些无人问津的草根、废弃的羊毛。祂的仁慈光照大地!曾有一位祖上似破落贵族的老人,从残破的家墙上掰下一块带着陈旧彩绘的墙皮献上,山神依然赐予了他成堆的食物与温暖的衣物!”   李承宁抖着臂膀,哄着仍有嘤嘤哭声的孩子,苦恼道:“你们供奉草根、羊毛、墙皮,那是因为藏北高原并不富裕,只有那些东西,若布宫的供奉,也是草根墙皮……只会显得供奉之人不够心诚。”   “这也是一番道理。”央金点头。   对于一位虔诚信奉山神的信众,对方还是可敦,央金也愿意为其出谋划策。   “可敦,我有一个提议,您可以听一听。”   “神侍请讲。”   “人间界的东西再珍贵,在神明眼中也不算什么。您不若供奉些新奇之物。山神是雪域的神,从未离开过高原。您远从大唐而来,或许可以供奉一些和大唐有关的东西,让山神看个新奇。”   “和大唐有关……”李承宁低头思忖。   片刻后,她吩咐侍女去库中取她的嫁妆。   不多时,侍女捧来两个乌色的匣子,一大一小。   李承宁让人打开,让央金过目。   央金哪里看得懂,只认得大匣子里是一个带弦的物件,应当是乐器。另一个稍小的长匣子里,是几个卷抽。   那卷抽李承宁也解开绳子给央金展示了,央金见里面一些张牙舞爪的一些墨痕,更是眼晕。   她装作老成持重的样子。   点点头:“勉强一试。”   冰锥融化,血流不止的老苯波早就被抬开,祭坛重新清洗如新。李承宁的两只贡品匣子被摆上的新搬来的桌案。   李承宁抱着孩子虔心祈愿。   这一次,比先前要虔诚许多。   方才她更多的是愤怒和委屈,带着一种如果真有神明就出来我看看的较劲儿心思。   片刻之后,白光席卷桌案。   央金惊喜道:“神明收了您的供奉。”   话落,桌上的两个匣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四四方方花花绿绿的盒子似木非木,似纸非纸,似玉非玉,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片惊呼声。   央金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耐心解释:“这是山神恩赐的神物,可敦去取吧。”   李承宁又带着孩子磕头斜谢恩,才站起身去看那些东西。   一个也看不懂。   不由看向央金:“神侍……”   神侍其实也不懂,她还在想措辞的时候,忽觉脑中一懵,轰然间,大量信息涌入。央金扶住案桌,支撑眩晕的身体。   “神侍,你还好吧?”   央金抬头摆摆:“无碍,是山神赐下神谕。”   等脑中那股劲儿缓过来以后,她才上前,神色复杂地为看着她的所有人解释:“这些东西啊,在神界,有一个名字,叫‘新生儿大礼包’,是神子出生时才能用的东西。这些分别是……”   李承宁听着央金的解释,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恍然大悟,激动地打断道:“我明白了!山神的意思是,让我儿使用神子专用的物品,沾染神性!如此一来,那些暗中窥伺的妖魔邪祟,便会误以为我儿是受庇佑的神子,不敢近身侵害!我儿自然能逢凶化吉,平安顺遂!”她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再次落泪,“原来如此!原来真正的神明赐福,竟是这般玄妙而周全!”   即便是在物华天宝的大唐,新生儿莫名早夭也是常有之事。婴孩降生数日之后,民间稍有条件的人家,都会习惯请来高僧或道长,来为孩子洗身,得以赐福保佑。   原本李承宁不觉这样的行为有什么,直到今日她亲身体验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神明赐福”……   央金也不知道山神是不是这样想的,神明的心思怎会被凡人所猜测,哪怕她是神侍。   但见李承宁一脸感激,她也便道:“这或许便是山神的其中一层意思。”   央金目光落在李承宁怀中渐渐止住哭泣的婴孩身上,轻声问道:“这孩子,可有名字了?”   李承宁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她垂下眼睫,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声音很轻:“我想叫他,姜察。”   话一出口,她微微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他是拉温。最终的名字,自然需要赞普来定夺。”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有看向一旁的尺带珠丹。   尺带珠丹闻言,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发音:“Byang cha……”他咀嚼着这个音节,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意思很不错——‘来自北方的奇遇’。他今日蒙受藏北山神的恩赐与赐福,用这个名字正好。”   他看向李承宁:“可敦很会起名字,不用改了,就叫这个吧。”   “是。全凭赞普做主。”   她的姿态恭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   不是Byang cha。   是姜察。   -   盛夏的高原,草长得茂盛。   草叶尖尖,有些扎皮肤。   但贞穹现在又没有实体,不介意这个。   她找一块平坦的地方,躺在草地上。左边身边躺着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萨普,右边躺着姿态优雅的贞小寒。   一群圆滚滚、Q弹软糯的雪精灵,正嘿咻嘿咻地在他们三人身上蹦来跳去,卖力地进行着全方位的按摩服务。   萨普被按得舒坦极了,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贞穹也必须承认,这群小家伙的按摩技术,比她花大价钱去外面找的按摩师要专业。   这才不顾形象和另外两个一起躺在这里享受。   萨普这家伙,总算是孝敬对了一回。   “叮!”   【新客户“藏·李承宁”发起交易请求。】   【交易物品:乌木螺钿匣2,云锦2匹,凤首琵琶1,书画卷轴3。】   【是否交易?】   【确认交易,请在下方添加交易物品。】   贞穹舒服地躺着,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两只特别乖巧的雪精灵正在她的脸颊两侧卖力地按压着。   软软duangduang~冰冰凉凉。   啊……好想交易两只回去,专门用来敷脸……真正的天然冰川水精华,护肤效果一定超级棒!   她看完李承宁的对话信息后,从仓库里扒拉了一番,勉强找出几样和“新生儿”、“平安健康”能沾上边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品质好的婴儿洗护用品、奶瓶水瓶、常备药、安抚玩具之类,打包成了一个“新生儿礼包”。   确认,交易完成。   手边突兀地出现两个匣子。   吓得那群胆小而勤劳的雪精灵们集体一个激灵,瞬间抱头蹲下,发出细细的“嘤嘤”声,不敢再动。   萨普不满意它们“偷懒”,随手抓起几只在空中甩:“我叫你们停了吗?”   雪精灵们被恐吓得啪嗒啪嗒掉冰水,哭唧唧地重新爬上萨普的身体,更加卖力地工作起来,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位大魔王给捏碎了。   贞穹和贞小寒身上的那些雪精灵见状,也有样学样,立刻埋头苦干,甚至开始互相抢着干活,生怕自己显得不够努力。   贞穹:“……”   掀开第一个匣子,是做工精湛的一把琵琶。她想着即使是工艺品,拿回去也能换个好价钱。   又开第二个匣子,随手拿起其中一个卷轴打开。   然而,就在卷轴首端几行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贞穹的漫不经心消失无踪!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随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原本在她身上辛勤工作的雪精灵们,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一旁的贞小寒看到了,暗搓搓地、动作优雅而迅速地将那些“失业”的小精灵拢到自己身边,让它们加入为自己服务的行列。   雪精灵们从工作状态中被打断,茫然了一会儿,随即便发现又找到了新的工作,开始埋头苦干起来,还和原本在贞小寒身上的雪精灵们抢活儿干。   贞穹注意不到这些小事非。   她的视线完全被手上的卷轴所吸引。   卷首右起为耳熟能详的一列字: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   千古名篇,《兰亭集序》   贞穹当然清楚,这绝不可能是书圣王羲之的真迹。   在这个时间节点,那件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真迹,早已随着唐太宗李世民长眠于昭陵。   但是!   即便不是真迹,仅仅是唐代的摹本,其身份也足够价值连城!   更何况,这一幅能够作为金城公主的嫁妆,被带入吐蕃,必然是当时大唐内府珍藏!   应该还是当时的官方顶级复刻版!   也属于名家手迹。   贞穹对艺术史的了解不算深入,但她清楚地知道,在《兰亭序》真迹失传的情况下,褚遂良、虞世南等人的唐代摹本,如今都珍藏在故宫博物院,是毋庸置疑的国宝级文物,是无价之宝。   ……哦,那没事儿了。   她手中这幅恐怕价值连不了城。   在无法流通的情况下,自然一分钱也卖不了,还没有她杂货铺里的田字格作业本值钱。   但那种手握文明瑰宝,与千古风流隔纸相望的震撼与悸动,却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这样澎湃的心情需要被分享。   当然,分享对象不会是与她没有共同文化认同的身边两只。   将匣子隐入仓库,随后,贞穹猛地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往仁青玛山而去。   贞小寒掀开一身的圆啾啾们,坐起来:“宝宝,你去哪里?”   贞穹头也不回:“困了,回去睡觉。”   贞小寒唉声叹气,也站起来。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萨普不乐意了,粗声粗气地嚷嚷:“怎么又要睡觉?!这才清醒了多大一会儿?刚才看热闹的时候不还挺精神吗?!”   贞小寒路过时撞他一下:“宝宝还在长身体,多睡会儿怎么了?”   说完,一溜小跑,跟上。   萨普:“喂!仁青玛回去睡觉,你跟去干什么?你又不用长身体!”   “要你管!”   一直静坐在不远处高地岩石上守护着三只的神官大人,将下方一切动静尽收眼底,看着跑走的两个身影,若有所思。   ————————!!————————   有空的时候就还债…… [105]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4:三幅巨作!   贞穹从床上醒来,看到蓝色小人坐在窗台前一朵盛开的山茶上。它两只小手反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小脸,脚在身前伸直,显得非常惬意。   它摇晃小身体,山茶花随着他的晃动而摇摆。   贞穹叫它:“你在做什么?”   小人儿偏了偏头:“我在感受风……”   贞穹走到窗前,从屋檐下伸手出去,停了一会儿:“并没有风。”   小人儿朝不远处抬抬下巴:“你仔细看梧桐树的叶子。”   贞穹才发现叶子在动,从小院的中庭到外围,越往外动得越厉害。   她挑眉:“吴桐枝干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不,是风对我们更和煦了。”   ???   “你走出去看看。”   贞穹下楼,出门去街上走了一圈。   她仔细看路边的花草树木、店铺的招牌幌子、行人的发丝衣摆……再回去,她明白了贞小寒的话。   以她为中心,在一定的半径内,风对这个区域范畴的影响在减小,越靠近她,减得越多。   以至于在这样的小风天气,她自己完全感受不到风。   “这是什么?”   小人儿在山茶花上爬起来,原地发力,一踩花朵中央,向贞穹的方向而来。   贞穹习惯性地伸手,在接到小人儿之前,那朵山茶花因小人儿的蹬力脱离枝头,往下掉去。她伸出去的手托住了那朵花。   小人儿:“……”   贞穹:“……”   小人儿坐在她肩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左顾右盼。   贞穹失笑,将那整朵山茶放在桌上。   “风是怎么回事?”   小人儿:“大概是来自高原的馈赠……”   “嗯?”   “跟之前的大地能量一样,有新的能量在向我们逐渐汇集。”   贞穹想了想这次过去也没做什么,就是送了一套婴儿大礼包出去而已。   小人儿知道她所想,解释说:“也不是这一次才开始的,只是现在变得更明显了而已。要说开始,大约是你在祭台设置了跨时空远程自助购物装置。”   贞穹理了理。   如果是这样说的话,那她这次也不仅仅是送了一个大礼包。   这一次,仁青玛的神侍走到了吐蕃王权的中心。   她再次探手去感受风,依然什么也没有。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以后热了岂不是扇风对我没用?”   小人儿身体也不晃了,脚也不甩了,一副石化的宕机样。   下一刻,它双手握拳,自己给自己攒劲。   “等我们拿到高原馈赠的全部能量,就可以主导风,而不是被风保护。”   贞穹带着她的卷轴匣子去隔壁铺子找凌简生。   凌简生的办公室没有锁门,她直接进去,匣子放到办公桌上。   眼神熠熠地看他。   凌简生放下鼠标:“这是什么?”   “好东西!”忍不住地兴奋。   顿了下,凌简生起身打开了匣子。   展开了最上方的卷轴,正是那哪幅《兰亭集序》。   贞穹紧紧盯着凌简生的脸,看他的反应。只见卷首展开三寸,第一行字露出来时,就如贞穹初见时一般,眼睛睁大到像画了猫眼。   这位经历生死,见惯了宝贝的员工甚至比贞穹还要反应更大。   “是……是真的?”   贞穹抬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摹本。”   凌简生这才胸膛起伏,重新呼吸:“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贞穹接着补充。   “唐代摹本。”   凌简生动作顿住。   “唐代官方摹本。”   凌简生赶紧将卷轴放置在桌上,还把键盘水杯零食之类的东西扔得远远的。   “唐代官方名家摹本。”   凌简生顿时将手从卷轴上移开,双手乍着,一碰也不再碰,他快步出门:“我去戴手套再来!”   贞穹毫不掩饰,笑出声来。   这才对嘛,怎么只能是自己被震惊到。   她扒拉着手机通讯录,想着还能去吓吓谁。   凌简生回来,戴了手套,拿了放大镜。   借助放大镜,从头至尾,逐字逐句,甚至连纸张的纤维、墨色的浓淡都细细查验了一遍。   良久,他直起身,遗憾道:“老板,这个……出不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贞穹摆摆手,浑不在意,“这种等级的文物无法流通。我就是单纯找你欣赏来的。”   “不,不仅仅是法律问题。”凌凌简生解释,“我是说,从文物鉴定的角度,我们甚至没办法断定它是一件‘文物’。”   “文物鉴定,尤其是书画类,极其看重‘传承有序’。一件流传有绪的作品,上面应该有作者的私印,更要有历代收藏者、鉴赏家留下的题跋、观款和收藏印,这些就像它的‘履历表’,记录了它从诞生到现在的每一步历程。”   他指着眼前光洁的卷面:“但这卷……太‘干净’了。官方摹本往往缺少原作者的个人印记,而它上面,没有任何后世名家的题跋印章。简单来说,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身份’,黑户。”   贞穹瞬间就懂了。   这就好比秦始皇或者汉武帝突然出现在现代社会,任凭他们在自己的时代如何叱咤风云,到了这里,依然是身份不明。   你敢说你是嬴政?反诈中心要不了半小时可能就上门来了。   她倒也不算失望。   本来也没指望能拿它换钱。   “能看出是谁的摹本吗?”   凌简生沉吟:“双钩填墨,飘逸风流……这样的笔法或许是冯承素摹本。书画杂项我不太专精,老板,我能不能拍张照给人看看。”   字帖能交予行家品鉴,贞穹自是乐见其成。   诚如凌简生所言,若不明其中渊源,单看这纸墨笔意,任谁也难以将其与千年文物联系起来。   凌简生究竟联系了哪路高人,贞穹并未过问。   她只晓得,消息发出后不过片刻,对方的电话便急匆匆地追了过来。   听筒那端传来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语速都快了几分:“小凌,你的判定是对的!这帖子,这分明就是精摹冯承素的神髓啊!你瞧那起笔的牵丝,行笔的使转,尤其是‘之’字的变化,那种含蓄内敛又风神俊逸的劲儿,简直与冯摹本如出一辙!我浸淫此道这么多年,过眼仿的《兰亭八柱》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一幅,能仿得如此……如此魂韵俱足!如果不是卷上没有‘神龙’半印,以及其他内府收藏的钤记,我几乎要疑心……是故宫藏的那件悄然现世了!”   凌简生假笑:“您说笑了。”   “小凌啊,我跟你爸爸可是老朋友了。钱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老实告诉我,这究竟是出自哪位老师之手?”   凌简生默然。   见他不答,对面当他有什么顾虑,就说:“诶,小凌,我听你爸爸说你是在祇阳吧?祇阳很不错嘛,人杰地灵。我最近本来也打算去祇阳拜访朋友,行程就在这几日。到时候,你务必、务必要为我引荐这位老师!无论如何,这个面子,你可要给我啊!”   “钱叔叔……”   “就这样啊小凌,等我到了会联系你。”   电话中断。   凌简生:“……”   转向贞穹:“老板?”   “怕什么?就是找上门来也没什么,咱们这又不是文物。到时候就说,是某个书法爱好者的作品。”   凌简生牙疼:“会不会有点太过专业?”   “民间出高手嘛。”贞穹去卷那那幅卷轴,侧身问,“你说,我把这挂杂货铺墙上怎么样?”   凌简生:“老板!”   “看来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贞穹又去取另外两个卷轴,“咱们看看这两幅是什么。”   贞穹被兰亭集序震惊到后就直接回来,她也还没来得及鉴赏。   凌简生忙过去帮忙展开。   第二幅卷起来是最大的,完全展开才发现有将近四米长。   这是一幅画,一幅人物画,一幅举足轻重的人物画。   话的内容,贞穹也可脱口而出。   《女史箴图》。   凌简生托着画小心翼翼的,立马看向贞穹:“真迹?”   贞穹:“……我不知道啊,摹本……吧?”   她那里知道这是什么版本,顾恺之是东晋画家,现代人并不知道他的真迹消逝在了中国艺术史的哪一页?唐时,他的真迹一定是还在的,但会让金城公主不远万里带去高原吗?   从推理层面,她站摹本。   凌简生眼睛都快粘在画布上。   不禁感叹:“高古游丝描,简直简直让人惊叹。”又说,“即使是摹本,这可是唐摹本!女史箴图国内所存最早的都已是宋摹本。要是大英博物馆那一幅收回来,能跟这凑一对!”   贞穹也是激动得很。   有这两幅打底,她自己都能开个博物馆,就这两幅镇馆,她就能卖票到手软。如果法律允许的话……   她迫不及待地要去看第三个卷轴。   也不管凌简生,她自己打开。   唔……并不认识。   题为《秋渡》   艺术史上,有这个一篇?   贞穹让凌简生看。   后者仔细瞧了落款,表情凝重。   “这是展子虔的画。”   展子虔贞穹知道,对方仅有《游春》传世,是中国古代绘画史上最早的山水画。   开山祖师一样的存在。   凌简生:“这是一幅曾经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画作。”   贞穹:“……我懂,在现如今收藏界,这是一幅纯假画。”   ————————!!————————   宝子们,最近被公司送出去培训……培训班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以及完成小组作业。   且和同事住一个屋,不好码字。我都悄摸用手机码,o(╥﹏╥)o。培训大概在二十七八号结束。在这之前,更新不会太稳定,我能挤出私人空间就多写点更,不能话就只能慢慢用手机九宫格攒字数。祝我好运吧~ [106]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5:考古级复刻!   贞穹最终还是没舍得把这几幅书画挂到杂货铺去,在凌简生小心地做了防潮防虫保养之后,它们又被郑重地收回了那只乌木匣中,暂且珍藏。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访客便循着线索找上了门。   正是那天凌简生通过电话联系过的钱老先生。   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并非独自前来,陪同的还有两位女士。   经过凌简生的介绍,贞穹才意识到这小小会客室里汇聚了怎样分量的嘉宾。   眼前这三位,头衔加起来竟有五个之多:前博物馆馆长,现任博物馆副馆长,高校终身荣誉教授,书法协会主席,以及前文化口的相关领导。   至于三个人为何有五个头衔,自然是有人身兼数职,皆是各自领域德高望重的人物。   不过这三位基本已处于退休或半退休状态,也正因如此,才能在听闻此地藏有一幅仿冯承素仿得足以乱真的《兰亭集序》时,生出这份说走就走的雅兴,亲临祇阳。   面对几位前辈上门恳请一观大作,贞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招呼着客人,让鬼丑把卷轴给取出来。   一时忘了多叮嘱两句,结果鬼丑把整个匣子都给捧出来了。   对于鬼丑来说,这一卷卷的,都差不多。   贞穹见状,赶紧给鬼丑使眼色。   鬼丑却误以为她是催促,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三两步就来到了近前,将沉甸甸的匣子稳稳放下。   贞穹:=。=   鬼丑:^。^   此刻也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再让她把多余的卷轴拿回去,显得小气。贞穹只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示意凌简生为三位客人展示。   钱老先生早已抢先一步戴好了白手套,老花镜也提前擦拭得锃亮,此刻笑呵呵地看着凌简生,眼中满是期待。   凌简生抿了抿唇,依言将卷轴取出,恭敬地递到钱老手中。   卷轴一入手,钱老先生便迫不及待地伏案准备细观。不过他并未急于去看字,而是先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感受了一下卷轴的装裱边缘与纸张的肌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无。随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缓缓展开一段。   当内里字迹初露端倪时,钱老先生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旁边那位姓高的女士便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异的“咦?”。   作为纯外行,贞穹也不吝啬自己的好奇心,顺势问道:“高老师,是有什么不对吗?”   “磨磨唧唧!”高老师性子显然更急,一把攘开了钱先生,自己戴上手套替了他的位置,全部展开卷轴,仔细看过一遍,片刻后,她才抬起头,回答贞穹的问题:“怎么会不对!简直是太对了!对得离谱!”   她满眼都是惊喜。   这耳熟的台词贞穹听得多了,心理大约明白这位或许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细节。   面上仍装出疑惑样:“啊?”   很像她最近看的动物世界里一只愚蠢的河狸。   今日来的都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行家,许多话已不必宣之于口,三人往往在一个眼神交汇间便能心领神会。   只有贞穹需要“有声旁白”。   此时,另一位姓饶的女士便主动开口为她解释:“高老师是在惊讶这纸张吧?”   “没错!”高老师肯定道,手指虚点着卷面,“连这纸张,都是严格按照唐代初年的工艺和材质复刻的!这仿古功夫,做到骨子里去了!”   贞穹适时捧哏:“这……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饶女士耐心解释道:“宋代以后,书画用纸常见的是皮纸或竹纸,更遑论现代的纸张,原料和工艺都已大不相同,出来的效果自然迥异。但你看这纸张的纤维,”她示意贞穹凑近细看,“坚韧而绵长,这是典型的麻料特征!这一卷,是用了极为考究的仿古工艺,仿造的是唐代早期乃至隋代前后,工艺成熟时期的上等麻纸!”   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她指向纸张上一处不易察觉的纹理让贞穹看:“你看这里,这是‘帘纹’,是纸浆在竹帘上滤水成形过程中留下的特殊印记。好巧的手艺,好精的考据!就连这帘纹的宽度,与我曾上手研究过的初唐书画卷轴上的痕迹,都分毫不差!”   钱老先生也接过话头,感慨道:“不仅如此啊。我在照片上看时,尚未察觉,直到亲手触摸到这实物,那种挺括又略带韧性的独特触感,才让我心生感慨。”他又引导贞穹,“贞小姐,你再看这纸张的整体颜色。”   贞穹依言伸着脖子仔细瞧了瞧,在她看来,那纸张就是黄不拉几的,感觉旧纸张大抵都是这个颜色。   当然,嘴上她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她也没那一套一套的专业术语,于是继续虚心求教:“还请钱老指点。”   钱老先生这才娓娓道出其中玄机:“这可不是为了做旧而刻意烤色。这微微泛黄的颜色,是唐代盛行的防虫蛀工艺,一种叫做‘染潢’的方法。是用黄柏汁液浸染纸张而形成的特有色泽。宋代以后虽有效仿,但色泽的浓淡、处理细节的微妙之处,与唐时相比,还是有所不同的。”   贞穹知道这摹本很绝很妙,她只晓得兰亭集序的张扬之名,却万万没想到,在真正的行家眼里,还没开始欣赏字,仅仅是作为文字载体的纸张,就能被剖析出如此多的门道和历史信息。   谈论完纸张,三位大家的兴趣又转向了装裱工艺。贞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满脑子被塞进了“锦、绫的纹样区别”、“天地头的比例与选材讲究”、“镶料配色体现的时代审美”等等冷门知识,只觉得信息量巨大。   总而言之,仅仅是通过分析这些“场外信息”,三位专家就已经对这个卷轴的考究程度满意得无以复加,连连称赞其“仿古仿到了精髓”。待到他们终于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那千古流芳的文字本身时,各种溢美之词更是层出不穷。   贞穹也跟着旁听了一堂深入浅出的顶级书法鉴赏课。她趁三位大家沉醉于字里行间时,凑近凌简生,小声问:“他们说的这些门道,你都懂吗?”   凌简生看她一眼:“懂一些,没那么细致。”   “那你不提前告诉我。我站这里跟个傻子似的。”   凌简生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结果看到了贞穹背后鬼丑不善的目光。他放弃了要说的话。   贞穹捣了他一肘子。   凌简生退开半步,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的错。下次……下次再有机会,我会提前把我知道的相关知识,都整理成详细的鉴赏报告,呈送给老板过目。”   贞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鬼丑收回投注在凌简生身上的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正在鉴赏的前方三人。   三人对那卷轴爱不释手,鬼丑期间给他们添换了两次热茶,他们竟愣是一口都没顾上喝。   钱先生:“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临摹范畴,堪称是考古级的精准复刻啊!”   凌简生在一旁,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说不定……这其实就是真的呢?”   然而,真话往往没人相信。   钱老先生闻言哈哈大笑,对着两位女士摇头道:“你们看看,小凌还是太年轻。年轻人就爱异想天开。不说别的,单就这纸张的‘旧’气和新损程度来看,也不可能是千年古物。看样子,临摹这幅字的人,想必也是爱惜得很,特意寻了陈年的旧纸来书写。只是这纸张的岁月痕迹,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年,哪能是历经一千三百多年风雨的模样?”   异想天开的凌简生闭嘴了。   高老师终于舍得从卷轴前直起身,坐下来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向贞穹询问道:“贞小姐,不知创作这幅书法的老师,是否方便?能否劳烦您帮忙引荐一番?”   “高老师,不是我不愿意,”贞穹面露难色,“实在是这一卷我得来也颇为巧合,是之前帮了人一个忙,对方为了还人情,才送给我的。”她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那……”   “恐怕不行,”贞穹无奈摇头,“对方家中近来突逢变故,又要照顾还没满月的小孩,不是很方便去打扰。”   一旁的饶女士却分析道:“咱们去了,也不一定能问到执笔之人。我看这卷轴上墨迹,也不像是新近所作。也不一定是就是寻了旧纸写的,说不准是建国前就写好的。即便不是,成品于近一二十年,但要达到这样的书法造诣,执笔之人落笔之时,年岁想必也不会太轻。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原作者是否还在人世,也未可知。”   高老师听了,也是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个可能性。“可惜了,或许这正是我们在业内,从未听说过这位大家名号的原因吧。”   贞穹:“保不齐,是那些技艺高超的古董商仿造的呢?”   “绝无可能!”   三位专家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点横撇捺之间透出的意气风骨,绝非一个单纯追求形似的匠人能够摹写出来的!哪怕对方是顶级的仿古匠人,也摹不出这份神韵!”   贞穹:“……”   见不到执笔人切磋讨教一番,这一趟终归是遗憾。只能多看看作品,想象执笔人的风姿与其落笔时的心境。   饶女士捧着茶杯,围着书案上的卷轴打转,这时才注意到乌木匣中,还静静地躺着另外两个卷轴。   “想必……这也是贞小姐的珍贵收藏吧?” [107]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6:小搬运又更新啦!   贞穹心中暗叹一声,面对几位眼神灼灼的老人,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几位请便。”   她说得随意,对方打开得也随意。   于是,接下来的半分钟里,她又收到了三份目瞪口呆·老年版。   女史箴图上的原型模特女士们,估计自己也未曾料到,在跨越千年之后,她们的仪容风姿,竟还能如此震撼一批又一批见到她们的后人。   兰亭的美和女史的美,各有千秋,无法互相比较衡量。   但它们无疑都是古老文明审美与智慧的璀璨结晶,即便只是摹本……   贞穹感觉自己上了一堂超长的美术鉴赏课,有些倦怠。   见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作为东道主,她从一家均价很高的餐厅叫了外卖来,在店员们的帮助下重新摆了盘。   她去请几位顾虎头的老年粉丝用餐。   几位大家还沉浸在艺术世界里恋恋不舍,她几乎是“三顾书房”,才总算把人都请到了饭桌前。   席上,几位对于卷轴的来源已经有的新的脑补。   “送你这些书画的那位朋友,家中祖上一定十分显赫吧?”钱老先生试探着问。   贞穹捧着饭碗,认真点头:“确实,曾经是数一数二的望族,祖上出过不少有名的大人物。”   她可没撒谎,创建了万国来朝盛世的李唐王室,谁敢说不显赫?   钱老先生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我们几个私下猜测,这几幅作品,很可能都是民国时期,那些显赫家族请了高人仿作的。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不知埋没了多少身怀绝技的大家啊!”   说完,又是一阵唏嘘叹息。   贞穹跟着点头。   您年纪大,您说得对。   凌简生默默数米,不说话。   展颜则是左瞅瞅,右看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鬼丑完全不关心这些话题,全场就属她吃饭吃得最香,心无旁骛。   饭后,几位虽然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观赏书画,却都不约而同地放慢动作,慢条斯理地重新漱口、净手、喝茶,确保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饭菜异味残留,这才重新走进书房。用他们的话说,是“担心凡俗烟火气,熏染了墨宝的清韵”。   贞穹:“……”   她也跟着讲究了一番。   贞穹一直陪着。   临走前,几位还请托了她一件事。   “半个月后,在江城将举办一个《中国古代书画艺术》的大型展览。我们冒昧恳请,希望贞小姐能够首肯,允许这几幅作品前去参展。如此精妙绝伦、几可乱真的作品,理应让更多同好开开眼界,一饱眼福。”   他们之所以提出这个请求,也是因为先前已经试探过购买意向,被贞穹婉言谢绝后,才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借展。   “半个月,来不及吧?”   高老师笑道:“其他的不好说,但这个展,我恰好是主办者之一。原本就预留了几个机动展位尚未启用,用半个月时间来协调布展,完全不成问题。”   贞穹也就答应了。   不说这样的公开曝光,说不定还能为她带来一波新的“喜爱值”,用以兑换生命能。   单是想到能去“吓唬”一下更多行家和爱好者,似乎也挺有趣……   几位专家心满意足、意犹未尽地离开了。贞穹却也没闲着。   她既然答应让这几幅宝贝去参展,就不能让它们就这么去。至少,得给它们买份高额的保险吧?   不仅要买,还要把保额往高了买!务必体现出它们的身价!   妥善安排好保险事宜后,贞穹拿出手机刷了刷。   因为她发现系统面板上,又收入了一大波“喜爱值”。除了一直在持续产出的旧视频外,大头来源于她前两天回来新发布的一条视频。   《穿越千年的相遇·吐蕃王朝时期的拉萨与布达拉宫原貌》   这条视频的内容,正是贞穹前去解决“争子事件”途中,在高空俯瞰记录的景象。   视频的开场极具冲击力:镜头仿佛自雪线之上陡然俯冲,苍茫连绵的雪岭在急速下坠的视野中,化作了奔涌咆哮的白色巨浪。   紧接着,晨光如鎏金的箭矢,猛然洞穿了雅隆河谷内氤氲的晨雾,下方广袤的地面逐渐显露出真容。   那并非今日拉萨稠密现代的城区,而是一片被蜿蜒河流温柔缠绕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原始地貌。其间,疏散的人类聚落轮廓,仿佛刚刚在大地上烙下文明的印记。   镜头缓缓推进,展现着与后世截然不同的布达拉宫。没有熙攘的游客,没有漫天飘扬的五彩经幡……宫墙的垒砌略显粗犷朴拙,却已初具后世那恢弘庄严的气势雏形。   随后,镜头转向山下的拉萨城,古城在稀薄的晨雾中缓缓苏醒,八廓街上,零星行走着身着青、黑等素色服饰的民众,桑烟袅袅升起,与远方亘古不变的雪山轮廓一同,勾勒出一幅神秘原始而壮丽的高原画卷。   最后,镜头朝着桑烟最为集中的地方推移而去,那里,似乎聚集了数量众多的人群,仿佛正在举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然而,画面就在此处,戛然而止。   【看得正起劲儿,怎么就没了???】   【小搬运工除了擅长断更,现在居然还学会了“烂尾”!差评!】   【本文盲今天也出息了!这画面和我之前在拉萨看到的布宫外观完全不一样,我居然凭感觉认出来了这是哪儿!】   【楼上你真的是“认”出来的吗?小搬运工的标题是摆设?】   【就算没有标题也很好认吧,红山那个独特的山体形状多明显。】   【别吵吵了!我们在这吵些没营养的,不如去看看专业大佬们是怎么分析的!】   现在小搬运的视频被历史、文学、地理、生物、建筑……领域的博主解析已经不稀奇了。   但这一次,炸出的学科领域又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影视特效。   那是一个原本只有个位数点赞的泛生活记录小号,博主名叫“@我不返稿”。   在她最新发布解析小搬运工视频的视频里,开头就露脸,手举身份证和工作证,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是某知名影视特效工作室的技术总监,并声明这条视频是征得老板同意后发布的。   严肃的开场过后,下一秒她直接化身狂热迷妹,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视频中那些场景渲染和特效细节是多么的牛,真实到“根本就像是实拍!”   【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实拍,这样宏大的场景和细节,以目前的技术根本做不到无缝合成。我们团队已经快把画面放大到像素级来研究了,还是一无所获!学不会啊!这样的技术力,要打破的技术壁垒已经不是一两层那么简单了。所以,小搬运工大佬,求合作呀求合作!我也是没想到,我一个搞特效的,有一天能跨界跨到历史考据和科学复原这么远的领域。】   这条视频下面,@我不返稿将自己的首条评论置顶:   【小搬运工大佬求带!求合作!实在不行,求收徒!我们老板说了,拜师礼绝对大大滴!】   这条评论下面,第一个回复更是重量级:   【回复@我不返稿:合作收徒如果都不行,大佬求收购!(真诚脸)】   @我不返稿默默跟评补充:   【上面那条,是我老板本人发的。】   于是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   贞穹看着也是笑得不行。   对方的诉求她看到了,但真的带不了一点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最开始就把唯一的正确答案给排除掉了呢?   这份技术合作的钱,她是有心无力,想赚也赚不了啊。   不过,东边不亮西边亮,世界那么大,总有能赚钱的地方。   贞穹的仓库里,已经堆满了羊绒。   凌简生之前尝试通过朋友联系了一些国外的销售渠道,但后来发现不太理想。若按原材料出口,加上高昂的关税,对方压价压得非常低,联系了好几家都是如此。   后来,还是万能的庭波出面解决了这件事。   她完全没有追问贞穹这批羊绒的具体来路,只是在了解了大概的产量和后续供货稳定性之后,向贞穹要了一些样品。   没过多久,庭波就给贞穹提供了一个国内某羊绒加工厂的直接联系方式。   等贞穹深入了解后才发现,用“加工厂”来形容对方,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这家企业的规模在国内羊绒行业是数得上号的,并且,它还是 Loro Piana、Brunello Cucinelli、Ermenegildo Zegna 等顶级奢侈品牌的长期原料供应商之一。他们通常不直接对外销售原绒,而是会将其加工成初级加工绒等形式,以此获得更高的利润空间。   庭波的意思是,这或许不是她能找到单价最高的销售路子,但却是对贞穹目前情况最有利最稳妥的方式。   有一个可靠且有实力的中间商托底,尽管单价比直接零售要低一些,但后续无论贞穹是想继续供货,还是另有打算,进退都更为从容,也避免了直接面对终端市场和国际贸易的复杂局面。   贞穹由衷感谢庭波能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么精明能干办事牢靠的助理,也不知道族长当初是怎么培养出来的,真是实名制羡慕。   贞穹看着自己的三个员工,一个弱,一个傻,一个还没开始接触核心业务……   任重道远的样子。   转眼就到了江城书画展的日子。   贞穹亲自带着几幅书画提前两天去江城。   为了员工们的成长,她特意挂了通知歇业几天,把几位都给带上了。   ————————!!————————   今天我同住的同事请假了,我昨晚得以在房间疯狂码字!如果她晚上不回来,今天就还有更新!已经在期待下课了! [108]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7:这个模样的,地球人类一般不叫鱼。   听到要出差的消息,几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凌简生:“我就不去了吧,我这边客服订单处理离不了人。”   贞穹:“这个简单,我后台控制一下订单生成量就好。你带上笔记本电脑,抽空处理一下紧急事务就行。”   凌简生表情有一瞬空白。   ““我们这……电脑能带着离开杂货铺?”   “笔记本不就是为了便携?”   “不,我的意思是,”凌简生组织着语言,“如果笔记本被带离了杂货铺这个特殊地点,我们还能……连上‘那边’客户的信号吗?”他用手隐晦地向上指了指。   贞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想多了。信号塔不是这间杂货铺,是你老板我本人。”   凌简生这才恍然。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   贞小寒凑贞穹耳边:“我就说吧,这个人类脑子不好使,只有当个坐骑还不错。”   听到全部的凌简生:“……”   贞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去通知其他人。   找到展颜时,这姑娘正整理货架,听到出差消息,她大为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老板,我没记错的话,您招我进来的岗位是售货员对吧?售货员……也需要出差的吗?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按你说的,我就是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杂货铺老板,是不是也不也不应该出差?”   展颜立刻换上笑容,搓着手道:“嘿嘿,您是老板嘛,您说了算……”又确认道,“我们真出差啊?去进货吗?”   “不,去看书画展,陶冶情操。”   “……我就说售货员出差不对嘛!您早这样说我就懂了——员工福利,公费团建!没问题!我这就去收拾东西!”说完,她立刻活力满满地冲向了后院。   而鬼丑,贞穹找到她时,正在磨刀。   磨一把水果刀。   “展颜去收拾行李了,你也别忙活了,去拾掇拾掇自己的东西。”   鬼丑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我正在收拾。”   贞穹太阳穴开始跳:“你该不会想把这刀……”   “出门,食物和武器,必须品。”   “……这个世界,尤其是这片红土地上,出门不需要带刀。”   “我知道,会有人查,我会藏得仔细些。”   贞穹木着脸,给打印了一份《民航旅客禁止随身携带和托运物品目录》,拍在了鬼丑面前。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然而,在机场安检时,安检员面无表情地从鬼丑那个不大的随身背包里,搜出了一根长约五十公分、沉甸甸的实木擀面杖。   安检员拿着擀面杖,狐疑地打量着鬼丑:“女士,请问您随身携带这个……是出于什么目的?”   鬼丑面无表情:“爱吃面。”   过了安检,她才低声和贞穹说:“我比着您给的单子上允许携带的尺寸,在杂货铺里精心挑选的。有这个在手,真动起手来,等闲人近不了咱们身周一米以内。”   贞穹:“……”   江城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不算太远,有直达的高铁,约五小时车程。贞穹最终选择了飞机,主要是考虑到鬼丑来到这里后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她想让鬼丑体验一下飞行的感觉,还特意为她预定了靠窗的位置。   她们出行那天,天气很好。   鬼丑也因此得以在飞机起降的过程中,透过舷窗和稀薄的云层,第一次从高空俯瞰这片广袤的大地与如同积木般规整的城市。   她一直趴在窗边,自言自语:“真神奇。”   坐在她旁边的展颜听到了,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便好奇地问:“什么神奇?”   鬼丑此刻心情似乎很好,破天荒地转头看了展颜一眼,回答道:“人没有成神,却能依靠造物飞上天空,不神奇吗?”   饶是话痨如展颜,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和鬼丑平常说话不多,不是她不热情,是鬼丑平等地懒得搭理除老板外的每一个人。有事从来只说事,一句废话没有。   她只知道这位同事来自乡下,前不久才来给老板帮忙的,有宗教信仰,信神,却不是她所熟知的主流宗教。   今天难得跟她说话,却又是这种神叨叨的。   闲着没事,她忍不住好奇:“鬼丑,你信的神是什么神?祂有什么特征?我只是好奇,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哪知鬼丑从窗边回身,道:“神就是神,神就在我们身边。”   眼神非常认真。   众所周知,当一个严肃的人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你装神弄鬼的时候,你一定会有所反应。   展颜也一样,本能地四顾,心里毛毛的。   “什……什么意思?”   鬼丑看着她,充满怜悯断言道:“你没有神。”   展颜:???   鬼丑:“你没有神,没有追随和信仰,也没有庇护。”   展颜发现,鬼丑是真的在正儿八经地可怜她。   “……”   她决定了,接下来一路,她都内向一点儿!这样的,她真招架不住!   贞穹就坐在她们的后座。即便她们压低声音她也听个清楚。为了员工的心理健康,她从后拍拍鬼丑的头。   “咻~”脑袋一下子向后转。   “老板?”   贞穹:“有不舒服吗?”   鬼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说:“没有。”   “这么高,怕不怕?”   “不怕!有您在!”她对着贞穹扯出一个笑容。   展颜看到了,嘀咕一句:“就跟老板身上长了笑点,其他人身上没长一样。”   贞穹:“……”   看看,就这么一群人,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别人家的员工?   江城作为全国热门的旅游城市之一,意味着这里永远不缺汹涌的人潮。   刚从机场抵达大厅出来,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贞小寒就已经不安分地从贞穹的肩头,爬到了她的头顶站着。   小家伙垫着脚,左看看,右望望,最后,它的小手指向了跟在贞穹身后的凌简生,发号施令:“你,过来,驮我!”   半分钟后,贞小寒心满意足地坐在了凌简生的头顶,这下真正实现了“鹤立鸡群”,视野极佳。   贞穹只好拍拍“坐骑”的手臂,以兹鼓励。   高老师派人来接他们,贞穹去看过展厅的布展,给的几个展位都是相对核心的位置,还让她很意外。   这几幅书画肯定是当得起的,至于会不会影响到别人,贞穹也不便去管,但承了高老师的情。   她现在颇有些恶趣味地期待着,正式开展后,那些观众们看到这几幅“以假乱真”到极致的作品时,会是怎样一副被“吓一跳”的精彩表情。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吓一跳的似乎不是观众,反而成了她自己。   开展第一天,她就带着员工们去了现场。除了凌简生会认真地在每一幅展品前驻足细看之外,另外两位,实在是“陶冶”不了一点艺术情操,纯粹是看个热闹,东张西望。   当她们逛到那几幅借展的作品前时,果然如贞穹所预料的那样,围了不少人。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周围传来的议论声,评价并不怎么正面,甚至有些刺耳。   “这明明是专业的书画展吧?主办方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放几幅现代仿品在这里滥竽充数?”   “尤其是那幅《女史箴图》,仿得这么大张旗鼓,还占了这么大地方,真是不知所谓。”   “一看就是关系户塞进来的吧?啧,资本家的裤衩,自己没本事搞创作,就只知道炒冷饭照搬古人的内容,一点灵魂都没有。”   “所以本质上就是抄袭咯?”   “绝对是抄袭!你们看旁边那幅叫什么《秋渡》的,落款居然是展子虔?真是笑掉大牙了!造假者到底知不知道展子虔在历史上就只有一幅《游春图》传世?连基本的美术史都没学好,就敢出来丢人现眼?”   “抄也不挑个冷门的抄,偏偏挑《兰亭序》和《女史箴图》这种顶级IP,越级碰瓷也不是这么个碰法,真是有被恶心到。”   还有个一副学者派头的中年男人,在那里大摇其头,指点江山般地发表感慨:“唉,现在的艺术界啊,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烂透了!这种毫无内涵、没有灵魂的东西也能登堂入室,真是悲哀!走了走了,这样的展览,不看也罢!”   听到这里,站在贞穹身边的展颜和凌简生已经面有愠色,忍不住想要上前理论几句,却被贞穹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给拽了回来。   凌简生生气还能理解,贞穹有些好笑地问展颜:“你又气什么?袖子都撸起来了。”   展颜虽然不清楚这几幅画的真正来历,但她知道这是从杂货铺带来的东西,不允许外人这样诋毁杂货铺的一切。   “我是不懂什么艺术史啦!”展颜气鼓鼓地说,“但我听明白了,他们比我更不懂!一群不懂装懂的人在那里瞎嚷嚷什么呀?”   “怎么,你还能跟这满展厅的人一个个理论过去?”贞穹倒是并不太在意这些杂音,“高老师有句话说得还是挺对的,艺术是两个灵魂的交流。那些能被喧诸于口的,不听也罢。”话锋一转,她横了鬼丑一眼,“还有你,把你那伸出去的勾脚收回来。”   鬼丑闻言站直,手里提着的擀面杖放松了些。   对于那些负面评论,贞穹内心其实并不担心。唐代内府收藏的眼光和实力摆在那里,这几幅摹本既然能吸引钱老和高老师几人,就一定能吸引到真正懂的人。   她们正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别的展区看看。   “很有趣吧?”   一个陌生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贞穹转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周围人来人往,她刚才竟没注意到这人的靠近。   左右看了看,确认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哪里有趣?”   “愚昧者往往叫嚣着自以为是的正义,嫉妒者则热衷于杜撰并不存在的不公。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高谈阔论,却不知道,自己真正错过了的是怎样震撼人心的风景。”   贞穹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说话的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寸头,个子很高,比凌简生还要高出一些,穿着一件灰色的马甲。   听口音,似乎是北府那边的人。   贞穹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她退开一步:“不好意思,我不懂哲学。”   她不喜欢这个人说话的姿态,好像自己站在多高的地方俯瞰众生一样。   说完,她不再给对方继续交谈的机会,挥手招呼上自己的员工们:“走了。”   鬼丑快走两步,紧紧跟上贞穹,压低声音道:“老板,那个人,不好心。”   展颜闻言,下意识地贴近了鬼丑几分,紧张地问:“姐,你是说……他接近老板是不怀好意?”   鬼丑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不坏心。”   展颜被她这矛盾的表述搞糊涂了,但还是又往她身边挤了挤,坚持道:“不管好心坏心,还是小心为妙!”   贞穹都快被她俩一左一右挤到展厅的墙上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几幅借展的作品,不仅在展厅内遭到了非议,还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引发了更激烈的口诛笔伐,连带着画展主办方的专业程度都受到了质疑。   贞穹没再过多关注这些网络纷争,她趁着这次出来的机会,带着员工们在江城及周边地区好好地吃喝玩乐了一番,算是兑现了“公费团建”的承诺。   留在江城的最后一晚,她特意找了一家口碑极佳的江景餐厅,位置就在长江边上。   餐厅的露台有楼梯可以直接下到江边。那里是一片很宽敞的鹅卵石滩,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石滩上没什么游人,只有餐厅为了营造氛围而设置的一圈彩色灯串在夜色中闪烁着朦胧的光。   等待上菜的间隙,展颜被对岸璀璨的城市夜景所吸引,想要下去拍照。   “以对岸的灯光秀为背景,拍出来一定超有感觉!”她兴奋地提议。   “背光呢,傻姑娘,”凌简生提醒道,“闪光灯一亮,人脸白卡卡的。”   “去试试才知道嘛!”展颜坚持。   然后贞小寒也被石滩上那圈闪烁的彩灯吸引了,表示想去玩。“坐骑”凌简生自然得听从吩咐。   鬼丑则一如既往,贞穹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下了楼梯,来到江边石滩上。   正当展颜和贞穹研究着怎么取景才能把人和夜景都拍好时,鬼丑却突然闯入了镜头。   不等展颜抱怨,鬼丑已经转向贞穹,警觉道:“有人朝我们这边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前两天在画展上,跟老板搭话的那个男人。”   贞穹闻言,眉头微蹙,当机立断:“这里太暗,不安全。走,先回餐厅上面去。”   还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人,对方不止一个人,还有两人陪着。   那男人率先开口:“是你们啊?真巧,江城这么大,咱们居然能在这里碰到,真是有缘。”   贞穹冷淡道:“不好意思,我脸盲,你是?”   那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咱们前几天在书画展上见过一面。这么有缘,不如认识一下?我姓贝,不知道几位怎么称呼?”   贞穹听到身后的展颜用极小的声音嘀咕:“啧,这搭讪的腔调,好老套……”   贞穹倒不觉得对方是单纯来搭讪的。这人虽然说话方式不讨喜,但眼神清正,目光坦荡,并不带什么邪念。   她避重就轻,含糊地回应:“哦,是挺巧的。”   凌简生适时地作势催促道:“老板,咱们的菜应该快好了吧?我都饿扁了,快上去吧!”   贞穹也就顺势朝对方略一颔首:“失陪了。”   对面的人又开口说什么。   贞穹却没注意听他说的内容。   此时,客服弹窗弹出了一条来自十九的消息。   【甲辰卜,贞人十九:贞女御王巡于大邑商土。至大川,见白鱼逐波,可爱,乃设祀于江渚,侑献白鱼五。若?永我商?】   自十九离开殷都在外巡游开始,她时不时就会给贞穹祭祀一些她在沿途见到的新奇玩意儿当作礼物,贞穹早已习惯。   这一次,看来是河鲜?   她看着卜辞,白鱼,估计就是白鲢。   正好,她记得这家餐厅好像有代客加工的服务。如果十九真送过来,可以就地请厨房烹制了,给大家加个菜。   于是点击确认。回答道:许!   贞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按十九的风格,既然郑重其事地拿来祭祀,肯定不会献特别小的鱼。五条鱼,一条用来红烧,这顿吃掉;另外四条可以让餐厅帮忙做成干炸的,还能打包带走。   她刚敲下字。   鬼丑耳朵动了动,猛回头,望向漆黑如墨的江面。   几乎同时,对面陪着贝姓男人的两人中,那个子较高的一位从他身后走上前一步,迟疑道:“先生,江面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像是要涨潮了,请您先回餐厅上面去吧。”   另一位个子稍矮的同伴则不以为然地反驳:“不会吧?这个季节,这个江段,长江涨的哪门子潮?”   只是说话的功夫,高个子的迟疑已经变成了笃定,甚至紧张起来:“是潮!没错!而且……听这动静,像是大潮!”   贞穹知道他没有说错。   因为她也已经听到了越来越响亮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正滚滚而来!   可是,这太反常识了,完全违背了长江此段水域的常理!   鬼丑已经一个箭步护到了贞穹身前:“不止是江潮!水里有东西!很大的东西,要上来了!退!快退!”   她话音未落,只见展颜已经用实际行动响应了“撤退”的号召,成为了反应最快的那一个,扭头就朝着餐厅楼梯口跑去,瞬间窜出去老远。   “老板,走!”鬼丑再次催促,同时警惕地盯着翻涌的江面。   贞穹被鬼丑半推着往后撤了几步,却忍不住又回头望向刚才她们站立的位置,眉头紧锁。   凌简生也顺着她的视线搜寻:“老板,是有东西掉了吗?”   贞穹没说话,心中却在疑惑,她的白鱼呢?   十九说有五条呢,怎么一条都没见到。   目光投向贞小寒。   客服系统的所有信息都会过摇篮,小人儿知道她和十九的对话。   只见此刻,贞小寒已经在凌简生的头顶站了起来。它的小手指着远处那已经能看到白色浪头轮廓的江潮方向,也不是很确定:   “你的白鱼……可能,在那边。”   ???   就五条鱼而已,用个鱼篓子一装,或者拿草绳一串不就传送过来了吗?   还特意放到江水里?难道是要她自己去捕捞不成?   不对!   杂货铺开了这么久,完成了无数笔跨越时空的交易,从来没有哪一单是这样操作的!   除非……有什么必要的原因,必须将鱼放入离她最近的水域中。   是活的?   贞穹看向江面上已经可以看到形状轮廓的江潮。   难道……   她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脚步一转,朝着江边的方向折返回去!   鬼丑:“老板!”   凌简生:“老板,危险!”   贞小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到了贞穹的肩头上。   “没事的,宝宝别怕!这江潮带来的能量波动很稀薄,看着吓人,其实已经快到强弩之末,马上就要散尽……”   小人儿的能量参照物显然找得不是很好,江面平湖起高浪,那浪头最高处目测至少有数米之高,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呼啸而来!就在贞穹刚刚抵达江边石滩边缘的刹那,那巨大的浪头已然劈头盖脸地朝着岸边狠狠拍下!   小人儿短促地“啊”了一声:“怎么还没散尽?!这‘尾杀’的劲儿也忒猛了点吧?!”   贞穹反应极快,在浪头拍下的前一刻,已然全力向后疾退。   她也听到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自己的手臂被一左一右两股力量牢牢抓住,不由分说地将她向后猛地拖拽!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浪头“轰隆”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江水裹挟着泥沙漫上石滩,打湿了她们的鞋裤,但总算是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被当头拍中的厄运。   惊魂甫定,贞穹这才看清拉住自己的两人。   一个是眼还带着后怕的鬼丑,另一个,则出乎她的意料,竟是那位贝先生身边的高个子。   “多谢。”贞穹定了定神,向高个子致谢。   高个子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便迅速退回到了贝先生身边。   直到这时,贞穹才发现身后众人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惊愕地聚焦在刚刚被江水冲刷过的江岸边。   就连之前已经跑远的展颜,此刻也站在地势较高的餐厅楼梯口,指着江边的方向:“那……那些是什么东西?!”   贞穹侧头,看向先前她站过的地方。   只见那里,赫然出现了几个大东西!   它们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搁浅在了湿润的沙地上。   那东西白白胖胖,拥有着极其流畅的纺锤形身体线条,长长的吻部向前突出,前额高高隆起,一双小眼睛似乎还处于茫然状态,水平状的宽大尾鳍无力地搭在沙子上……   不多不少,仔细数一数,正好是五个!   肩上的小人儿“噢”了一声:“原来这些就是‘白鱼’啊!长得是有点丑丑的,不过个子倒是挺大!看起来滑溜溜的没有鳞片,肉质一定很鲜嫩!宝宝,咱们可以把它片成薄片,用来水煮鱼片肯定超级美味……”   还水煮鱼片?!   贞穹看着那几个,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些玩意儿,她现在别说吃了,就是上手摸一下,说不定都得面临法律的严厉制裁!   十九啊十九,真是送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她艰难地和小人儿解释:“这个模样的,地球人类一般不叫鱼。”   “那叫什么?”   “他们叫它豚。”   小人儿:“白豚?”   “是白鱀豚!”赶上来的凌简生失声惊呼,声音都劈叉变调了。 [109]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8:让它们坚持住!!!   白鱀豚!   齐刷刷在江边搁浅五条,这合理吗?   当凌简生叫破了白鱼身份,贞穹敏锐地察觉到,那位贝先生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去看那几头豚,而是将探寻的目光投注在了她身上。   贞穹面上绷得紧紧的,没有转头,她仿佛也和其他人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所震撼,咏叹:“真是白鱀豚啊……”   此时,这表情,这神态,根本不用假装。对于十九送来的这份大礼,她的震惊绝对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偏偏这时十九又发了第二条消息,没像之前一样正式,翻译一下大概就是:白鱼可爱,活泼肥嫩,宜烹宜脍。   贞穹:“……”   只觉得一阵窒息,这是她敢动筷子碰一下的东西吗?   肩上的贞小寒还在这时添乱,它用小手指戳戳贞穹的脸颊,好奇地问:“宝宝,这种‘豚’不能吃吗?上次你吃那个河豚火锅时,明明就很开心呀!”   贞穹没空跟它解释“河豚”和“白鱀豚”之间隔着多少条《刑法》和《野生动物保护法》中的法条,只得轻轻拍了一下小家伙示意它闭嘴。   另一边的凌简生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我……我是不是该先报个警?”   而那位贝先生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快!立刻联系相关部门!水生动物保护机构、渔政、还有能处理大型动物救助的单位!”   他身边那位高个子随从早已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明白。但这个时间点,很多对口单位已经下班。我已经直接联系上了市府总值班室,他们会启动应急协调机制。”   此时,那反常的浪潮已经完全退去,江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之前跑到高处的展颜又跑了回来,脚步声在此时的江滩上有些突兀。   贝先生立刻侧头,低声制止:“脚步放轻,别惊扰到它们,避免应激反应。”   所有人的声音都下意识放低了。   矮个子轻声道:“我以前在国外参与过搁浅动物的救助,你们先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他像是踏入雷区一般,极其小心地接近那片湿润的沙滩,在几条白鱀豚身边蹲下,仔细观察,甚至没有贸然伸手触碰。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向贝先生低声汇报:“情况不太乐观。五头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伤痕看起来不像是自然碰撞或同类争斗造成的,更像是渔网或某种粗糙工具造成的捕捞损伤。以它们现在的状态,加上这些伤口,不能直接放回原生水域。”   汇报的时候,贞穹再次感觉到,贝先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   展颜在一旁听得小脸都皱了起来,忍不住用气声嘀咕:“长江都全面禁渔好几年了,谁还敢顶风作案?更别提是捕白鱀豚了。不说专业渔民,现在连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这是‘牢底坐穿鱼’吧?”   矮个子还在汇报。   “我简单看了一下,它们的呼吸孔都是干净的,没有被泥沙堵塞,呼吸听起来还算顺畅。在专业救援团队赶到之前,我们可以在它们身体一侧挖一些浅坑作为支撑,防止它们因自身重量滚动造成二次伤害,也避免下一波潮水再把它们卷走。”   贝先生抬手,摆动手腕,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言简意赅:“要快!”:“要快!”   他们的对话,贞穹这边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凌简生立刻卷起袖子:“挖坑?我来帮忙!”   展颜也二话不说,把外套往旁边石头上一甩,卷起裤脚:“我也行!”   那位贝先生和身边的高个子随从也没闲着,立刻加入了挖坑的行列。   鬼丑看了贞穹一眼,贞穹微微点头。于是,鬼丑也沉默地走向江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动手。   她抬手,甩出大衣里的大擀面杖。   立刻,矮个子猛地从水中直起身,脚下步伐迅捷地向侧后方撤了一步,恰好挡在了贝先生斜前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双臂看似自然垂落,实则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鬼丑和她手中的擀面杖,全身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防御姿态,却又因为不明对方意图而没有贸然采取进一步行动。   鬼丑只是淡淡地觑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对方如临大敌的反应与她无关。她自顾自地进行着下一步动作。   众人便看到她又用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个……迷你花铲?! 铁质的,铲面不大,但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薄薄的。   矮个子瞳孔微微一缩,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呈标准的格斗马步姿态,呼吸都放缓了。   鬼丑又看了他一眼。   她掂了掂手中的花铲,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擀面杖,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双手向中间一凑!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她手腕熟练地一拧。   那根沉甸甸的实木擀面杖,竟然严丝合缝地被套在了那个迷你花铲尾端的金属套环里!   一把造型奇特但功能一目了然的加长柄便携式沙铲,新鲜出炉!   鬼丑握着这把“改装”完毕的工具,随意挥动了两下试了试手感,对长度和平衡似乎颇为满意。   然后,她再也没分给旁边如临大敌的矮个子半个眼神,径直弯下腰,将锋利的铲头插进湿润的沙地里,手腕用力一撬,一大块沙土便被轻松铲起,抛入江水中。   矮个子:“……”   他保持着那个蓄势待发的马步姿势,僵在原地,脸上警惕与愕然的表情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凌简生死死地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两下,他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勉强压住那不断想要向上弯折嘴角。   展颜更是让这番操作看得一愣一愣的,她眨了眨眼睛:“所……所以,鬼丑姐坚持要带这根擀面杖出来,原来真的是为了这么用的吗?”   贝先生笑了一声。他抬手,轻轻推开了身前的矮个子,圆场道。   “想得周到。这样确实比徒手刨要快得多,也省力。”又招呼矮个子:“别愣着了,抓紧时间,干活儿!”   贞穹看他们那小心翼翼挖坑又想不惊扰豚们的样子,叹了一声,为沙滩上那五头白鱀豚,各自兑换并施加了一个【保鲜】效果。   这个效果,就像当初她用来“保鲜”那棵巨大梧桐树一样,并非字面意义上的防止腐败,而是能模拟并维持生命体处于最理想的生存状态。   既然这几头白鱀豚还活着,【保鲜】效果便自动模拟出了它们维持生命活力所需的最佳微环境。在人类肉眼难以察觉的层面,长江深处,一缕缕水波悄然上浮,在江面处凝聚成一层极薄的水膜,无声无息地覆盖上白鱀豚们的身体,持续为它们湿润敏感的皮肤,温和地冲刷掉伤口上可能附着的细小砂砾,并以一种近乎疗愈的方式,抚慰着它们因搁浅和受伤而痛苦的身体……   不多时,贞穹就听到那位高个子随从压低声音,惊喜道:“这个支撑的方法好像真的有用!你们看,它们看起来安定了不少,没有刚才那么焦躁痛苦了!”   坐在贞穹肩头的贞小寒闻言,忍不住扭过头,对着那些忙活的人类,翻了一个只有贞穹能看见的小小白眼。   贞穹没有继续留在近处,她转身走向通往江滩的那个主要路口。   此刻最重要的是防止有不明情况的市民或游客发现这边的异常,引来人潮围观,那对救助工作和白鱀豚本身都将是灾难。   还好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江面与沙滩都笼罩在夜幕下,普通人即使在江边建筑的露台上,也难以看清远处江滩上的具体情形。   她在路口停住,又有视线落在她背上。   这一回,贞穹转头,直直对上了那位贝先生的眼睛。   以她强化过的视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足以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也能同样清晰地看到她的神情。   贝先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很快就错开了目光,他转向高个子,吩咐道:“我们来的方向还有个更大的路口,你也去守着,别让闲杂人过来。另外,再催一下那些人,这都过去多久了?效率怎么这么低!”   贝先生所牵挂的“那些人”,并非反应不够迅速,而是在接到消息后的短短时间内,在这座城市不同的地方闹了个人仰马翻。   市府总值班室。   接到消息,值班专员扔下耳机立马给上级打电话。   “领导!现在有一个万分紧急的情况!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五头!整整五头!野生白鱀豚!带伤,但还有生命体征!”   那头领导已经快速反应过来:“谁反馈的?”   热心市民总是对他们生活的这块土地报以极大地热情和主人翁精神,今天城西多了一个坑有点卡轮胎打个电话反馈,明天城东电线高度不对,或者菜市场附近老鼠聚集他们都会及时联系。实际上,市民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值班人。   当然,这些值班人,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和培训,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精确有效地反馈。   江城就在长江边上,这些值班人不但帮忙盯梢抓住了一些江上抱着侥幸心理偷渔的不法份子,也有不少时候提供过荒诞的信息。   别说白鱀豚了,他们值班室甚至连市民信誓旦旦声称自己看到了美人鱼、水猴子之类的消息也接到过不知多少。   这当然不会是热心市民们的错,错只错在他们没有足够的知识支撑他们判断他们眼睛看到的东西。   这些事情都有形成常态化的处理流程。   但,这一次,值班下属,联系了她。   所以,这位领导才会谨慎处理信息。   值班专员:“领导!这次不一样,是走的内部紧急通道!”   “哪个通道?”   值班专员快速报两人一遍那个消息通道的通道编号。   领导一听,当机立断:“立刻启动《珍稀水生野生动物突发事件应急预案》!总值全面介入,协调所有可用资源!我马上向上汇报!”   整个总值班室瞬间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第一个电话,必然打向渔政部门的紧急联络人。   那人接到消息,原本还想贫两句是不是又发现了美人鱼,直接被一张现场图片甩到脸上。   那图上,五头白白胖胖的豚排排躺在江边。   他瞬间失语,下意识地“嗷”了一嗓子,手忙脚乱地开始往身上套衣服,一只袖子穿了三次才套进去。   “让它们坚持住!!!我们这边有渔政执法快艇在附近巡逻,马上调过去!!”他一边对着电话吼,一边冲向车库。 [110]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39:吃饭不知米价的天真胖头豚们……   启动车辆的同时,那人立刻拨打江城水生所首席鲸豚专家的电话。结果,忙音。再打,还是忙音。   那位专家的手机,此刻已经被打爆了。本单位的、总值班室的、水上派出所的、渔政的、兄弟科研院所的……   总之,结果就是,贞穹在路口守了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第一位身着警察制服的身影小跑着赶到,在简单确认情况后,立刻开始协助维持秩序封锁路口。   紧接着,消防也抵达附近,消防员们携带专业装备迅速下到江滩。   大约十分钟后,江面上传来了低沉的引擎声,渔政执法船关闭了主引擎,远远放下小艇,划着小艇靠过来。   半个小时左右,渔政和水生所的研究人员,兽医专家们陆续抵达现场。   在这群行色匆匆的专业人士中,贞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面孔。   贞晏明见到她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   “我导师过来这边交流,带我们几个学生一起跟着参观学习。没想到竟然能接触到白鱀豚。”贞晏明很兴奋,“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鱼。”   豚们旁边,一位年纪略长的女士高喊:“贞晏明,磨蹭什么,快过来,你们几个协助进行尾静脉采血。”   “来了来了。”   专家们到场以后,所有非必要人员被安排退至20米外,这里面就包含贞穹。   岸边,已经快速搭建一个配有防风帐篷、便携式发电机、照明和基础实验台的临时急救站,急救设备正在一样样往帐篷里运,只看这些,这个临时的帐篷已经比很多医院都要专业和正规。   消防人员协助在水边布置了柔软的防护网和安全区域,专家们的初步意见是,在情况稳定前,就地治疗比贸然移动更为安全。   远远地,贞穹能听到专家们混杂着兴奋的痛心疾首骂声。   “天哪!里面还有三头是亚成体!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编号A3,背部近背鳍处发现长约15厘米的撕裂伤,已有轻度感染迹象。不过,奇怪,它的呼吸状态和精神看起来比预想的好很多。”   “这几头的生命体征比我们根据报告预判的要平稳,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里已经没有贞穹的事,她喊了员工们回去。   江边楼上,他们点的餐早已做好。   这时,周围人由于一拨拨人马往这边聚集,也听到了些风声,开始去看热闹。   等他们吃完饭,餐厅老板回来,高兴得给了全场五折。   贞穹接受得心安理得,这是她应得的。   打开手机,网上不出所料已经炸开了锅。   不到一个小时,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前十,有大半都被带有“白鱀豚”字样的词条霸占。   #白鱀豚还活着#(爆)   #长江女神归来#(爆)   #江城·神兽降临#(热)   ……   【爆哭,原来,失而复得是这样的心情?!】   【官方求开直播啊!就几张照片和十几秒视频根本不够看!我们要看豚豚!要看实时状态!】   【这不江豚吗?】   【江豚和白鱀豚根本不一样,它们balabala……】   【这是不是说明长江十年禁渔真的初见成效了?生态恢复的里程碑啊!】   【官方起名能不能走点心?A1、A2、A3……听起来冷冰冰的像实验编号!不会取名让我来!我单方面宣布从左到右,它们分别叫:江盼盼、江来来、江回回、江归归、江团团!】   【楼上你的取名水平也不咋地……但比编号强!】   【以后许愿池的标配要换了!别说‘转发这条锦鲤’了,得说‘转发这头白鱀豚’!】   【记者问它这些年去哪儿了,白鱀豚:在‘以下内容需要开通VIP解锁’区域。[狗头]】   【白鱀豚对长江生态的人类治理打分:1.‘以前你们把水搞得又脏又吵’(差评)。2.‘最近好像收拾得干净点了’(中评,有待观察)。3.‘我这次回来抽查一下,保持住啊,不然我还走’(终极甲方姿态,好评暂挂)。】   有一个视频飞快火了起来。   虽然江城水生所没有如网友所愿开通实时直播,但他们的官方账号在持续更新一些经过处理的现场图片和短视频。   有一位博主就根据这些官方内容剪出了一个鬼畜视频。   还配了音乐,歌词特别洗脑:   *听说,听说,我灭绝了?   *不过,不过,潜水闭关去了~   *只是二十年,再来见面~   *听说,听说,户口没了?   *不过,不过,结婚生娃去了~   *拖家又带口,现在咋办?   ……   这个视频音律魔性得很,火到什么程度呢?连《每日日报》官媒都找博主要了原版视频进行再发布,并配文:欢迎回家。   网友们前排留言。   一开始还很正常,都是一水的保持队形“欢迎回家”,不知道从哪一条开始,纷纷开始欢乐玩梗。   【白鱀豚:我们长江老住户是这样的啦,平时深居简出比较低调,一露面就直接热搜第一~[狗头]】   【白鱀豚:唉,就是不小心睡了个长觉,一觉醒来发现被人类单方面宣布灭绝了,真麻烦,还得重新上户口。[摊手]】   【江豚家族群聊(999+未读):@全体成员紧急通知!那个传说中的白富美大表姐/大表哥回来了!!!速来围观!!】   【大熊猫:(放下新鲜的竹子,揉了揉黑眼圈)???怎么突然感觉手里的竹子没那么香了?你们说我顶流的位置是不是有点点悬了?[思考熊生.jpg]】   【白鱀豚上岸第一件事:先连个Wi-Fi,看看人类这些年把我传成啥样了。】   【白鱀豚上岸第二件事:去小绿江开个坑写小说名字就叫《离开十年,归来后我成了人类的白月光》】   【哈哈哈哈我还有个更好的。豚豚的书分为上下两部,第一部《消失的她》,第二部《重生之我在长江当顶流》】   【哈哈哈你们撤回,让我来。《长江豪门风云录:真假嫡长豚之白鱀豚与江豚的二十年纠葛》】   网上热闹得很,江边临时救助站气氛就没那么美妙了。   最初的紧急处理和检查告一段落,专家们最担心的感染、器官衰竭等致命问题,在治疗下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出现任何棘手的并发症。   一套由几位国内顶尖鲸豚专家联合会诊后制定的医疗方案实施下去后,五头白鱀豚的生命体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并好转,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开始呈现良好的愈合趋势。   看到有成效,大家都很高兴。   互相商业吹捧,二十年不见豚,手上功夫还是没有生疏。   私底下各自都教导自己的团队和学生们牢记这个诊疗方案,尽管有时也会纳闷怎么效果就这么好,但有成效总比没有好是吧?   这种诊疗,像贞晏明这样的后辈是没资格参与的。他和他的同门被分配了其他任务,给豚豚们喂饭。   贞晏明没有任何负担地承接了这个任务,喂饭诶,也能近距离接触豚豚们,甚至会比治疗更能获得豚豚们的好感!   当然,给豚喂饭也不仅是把鱼塞豚嘴里那么简单。   贞晏明他们需要联系符合资质的养殖场,采购特定品种的鲜活小鱼。   由于豚豚的特殊口腔结构,对食物大小要求很高,大了吞不下,小了不够吃,最好是10-15cm的小鱼。   这种对食物尺寸的挑剔,也是导致白鱀豚在野外生存艰难功能性灭绝的因素之一。   好在江城周边水产养殖业发达,为几头国宝张罗口粮还不算太难。   即便他们要求养殖场用定制孔径的渔网进行捕捞筛选,确保鱼的大小完全符合要求.   只要经费到位,一切都可以安排。   鱼到了,也不能马上喂,还要隔离养殖一段时间,看有没有死鱼病鱼。   过程麻烦了点,但整体还算顺利。   白鱀豚们似乎饿坏了,对送到嘴边食物来者不拒,吃得还算踊跃。   然而,随着医疗的深入,它们背上的伤口日渐愈合,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在临时围起的水域里开始试探性地游动嬉戏时,新的问题出现了:它们的食欲,反而明显下降了!   专家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新一轮的全面检查迅速安排上。   “口腔检查,无异物。”   “粪便常规,正常。”   “体温监测,稳定在正常范围。”   “血液生化指标,未见明显异常。”   “体表伤口,愈合进度良好。”   “临时水池的水质、水温、溶氧量,全部在安全范围内。”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会不会是它们想回归江里,所以在和我们闹绝食?”一位学生看着豚豚们三不五时就冲击一下防护网,展开脑洞。   她的教授否认了她。   “不至于。食物需求和空间需求,对它们来说是两个相对独立的动机。它们很聪明,既然最初接受了我们的救助和投喂,就说明认可了现阶段的安全环境。在身体尚未完全康复野外生存能力未评估前,不会用拒绝进食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表达对自由的渴望。”   白鱀豚们也并非完全绝食,只是表现得兴趣缺缺,吃几口就意兴阑珊地游开,进食量远达不到维持它们这种大型哺乳动物高代谢水平的需求。   所有个体都出现类似的倾向,这就不是个别挑食的问题了。   专家团队连续开会讨论,提出了数种可能性假设,又一一被现有的检查数据和观察结果推翻。   关心则乱,他们将这个“厌食”现象当成了一个亟待攻克的严肃科研课题。   一次交流会上,讨论再次陷入僵局。   贞晏明在间隙发言:“老师们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看法。”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的导师鼓励道:“小贞在基层兽医站工作过,有丰富的临床经验,虽然主要面对的是陆生动物,但许多生理和行为原理是相通的。你尽管大胆说,就算有不周全的地方,在座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前辈,都可以帮你补充和完善。”   有导师撑腰,贞晏明便道:“假设用排除法,其他的都没有问题,会不会是食物本身的问题?”   话音刚落,旁边负责饲养组的同门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眼神里写着:你小子疯了?这不是把火往我们自己身上引吗?   另一位同门直接反驳:“我们的饲养流程绝对规范!小鱼来源可靠,经过严格检疫和营养评估,鲜活度有保证,品种和尺寸都是专家组共同确定的!”   “我不是指食物的安全或营养配比有问题。我的意思是,可能是食物的品质或者说吸引力出了状况。”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有临床经验证明,部分动物在身体极度虚弱,为了活下去,它们会接受一些平时根本不会碰的救济粮,可一旦它们的身体状况开始好转,恢复了一定的活力和选择能力,就会立刻表现出对原有次等饮食的排斥,转而追求更符合它们天性喜好的正常饮食。”   贞晏明举了个更具体的例子:“就像在自然界,受伤或年老体弱的掠食者可能会不得已啃食腐肉,但健康的壮年个体,一定会优先选择自己捕猎到的新鲜血肉。我们在救助某些鸟类或小型哺乳动物时也常见,病重时它们会吃我们调配的营养液,病好了,就只认新鲜的虫子和果实了。”   这个可能性,之前不是没有在讨论中提出过,但当为豚们换粮之后依然没有缓解,才把突破口集中到病理分析上。   贞晏明:“我的意思是,咱们要不要换粮换得更彻底一些,放弃养殖鱼?”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专家组同意了贞晏明的尝试申请。   他在同城论坛上加了一个野钓群,向群里的钓友们收购了一些野生白条、鲫鱼、麦穗鱼。   实验结果是:野生小鱼们投进临时圈出的治疗池,豚豚们欣然享用,一条都没有剩!   声波监测仪器显示,豚豚们非常愉悦。   国宝们的厌食问题终于真相大白!   吃惯了天生天养食物的豚豚,嫌弃人类提供的饲料鱼。   豚豚:饲料鱼,不香!没吃头!   那么,又一个新问题来了。   吃饭不知米价的天真胖头豚们用餐,每只一顿十斤小鱼打底。   治疗组要去哪里给它们找那么多野货?! [111]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0: 贞穹刷手机时,看到了江城水生所官方账号发布的一则新动态……   贞穹刷手机时,看到了江城水生所官方账号发布的一则新动态。   【江城水生所V:因救助需要,现面向本地及周边地区居民,有偿征集特定规格的野生鲜活小鱼,用于投喂正在康复中的白鱀豚,下附上详细的品种、大小要求和收购标准。[图片][图片]】   这条消息一经发布,几乎全网都在转载。   评论区里更是热闹非凡。   有踊跃提供线索的,有晒自家鱼塘的,也有人持张望态度提出猜想:为了这几头国宝的口粮,会不会有限制地放宽长江某些江段的禁渔限制?   一直趴在贞穹肩头探头探脑的贞小寒,瞧见这些讨论,颇有些不平,下巴抬得老高。   “哼,几头野鱼罢了!不过是如今有了国宝名头做靠山,竟也敢如此嚣张作威作福起来!以区区小鱼之身,也敢妄图撼动一国大政方针?真是……”   贞穹觉得有些好笑,解释道:“倒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现在人工仿生态野养技术已经很成熟,形成规模了。眼下只是事发突然,需求量短时间暴涨,一时供应衔接不上罢了。等协调好渠道,缓过这口气,自然就没事了。”   小人儿还是气哼哼的,小胸膛微微起伏,也不知道具体在气那些白鱀豚恃宠而骄,还是气人类对它们如此劳师动众。   贞穹伸手,用指尖轻轻替它顺着银色的长发,调侃道:“好啦。现在它们可不是什么野鱼了,是正儿八经有国家背书享受高级待遇的‘在编特殊鱼才’。你没看见吗?一群顶尖的科学家围着伺候它们的吃喝拉撒睡,比伺候祖宗还精心呢。”   说着,不禁感慨。   可惜,这一切,那真正发现并将这些白鱼送到此间的“伯乐”,永远都不会知道。   狂欢中的现代人,也不会知道所有的功绩都源于远在殷商时代跋涉于大河之畔的一位贞人。   贞穹只感到一阵后怕的庆幸。幸亏,当时接收这份“大礼”时,自己恰好就在长江边上。   否则,五头活生生的白鱀豚凭空出现在自家杂货铺后院或者某个内陆城市的公园湖里……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还收到十九后续发来的祭祀问候。   【商·十九:白鱼可爱?】   贞穹:“……”   手指停在光幕上半响,也没能昧着良心说不可爱。   可爱,超级可爱!   谁敢说国宝不可爱!   【商·十九:大善!】   贞穹心下稍安,还好,十九似乎只是确认一下“礼物”是否合意,并没有接着说“既然可爱,那我再寻些送来”之类的话。   就目前这五只,已经够把生物学术借和互联网搅得天翻地覆。   能够直接接触并参与白鱀豚救助工作的贞晏明,最近俨然成了家族群里的“顶流”。   他见天儿地分享那些豚豚们日趋圆润却依旧线条流畅优美的身姿,炫耀着自己能近距离投喂、甚至偶尔能轻轻触碰它们光滑皮肤的特权,引得一众亲戚朋友羡慕不已,自然也挨了不少拉仇恨的骂声。   另一边,凌简生汇报说,最近来自“藏区”的订单数量有明显增加,且种类更加多样化。贞穹于是分了些心神,再次连接上那片雪域高原。   距离她上次亲身降临,解决那场争子”波,雪域位面已经有近两年的光景。   那边的“跨时空自助购物”系统早已运行顺畅,日常化、规律化。央金定期汇报一切正常,她便没有过多干预。   即使央金本人已不在那雪东岱,但随着仁青玛山神信仰的传播,以及以那雪祭坛为核心的影响力不断向四周辐射,即便后来在孙波茹其他地方也设立了几处分坛,那雪东岱如今依然成为了整个孙波茹乃至周边茹地虔诚信徒心中的朝圣之地。   央金抵达逻些后,展现了出色的手腕。   她迅速将手头的财物兑换,收编了一批手艺精湛的天珠匠人。如今,这些匠人正日夜赶工,用古老的蚀花工艺,为贞穹这位“山神”精心制作着属于她的天珠。只是这工艺耗时颇久,成品还需等待。   贞穹问了央金订单的事情。   【藏·央金:伟大的仁青玛,我在逻些城外,也成功建立了一座属于您的祭坛。】   !!!   尽管只是简单一句话,贞穹却几乎能想象出,在吐蕃王权的核心佛教氛围浓重的圣城逻些,要建立并维持一座新兴山神的祭坛,其中需要克服多少难以想象的阻力,需要何等精妙的谋划与胆识!   为了方便央金在更广阔地域开展工作,贞穹曾从系统商城购买过一种特殊道具。这种道具可以将远程售货的“收货口”和“出货口”具象化到一个固定的物件上,央金手里有好几个这样的“神赐之物”,方便她在合适的时候见机行事。   雪域高原地域广袤,交通远比中原地区艰难。在那些有特色物产的地区就地建立祭坛交易点,远比让交易者千里迢迢奔赴那雪东岱要现实高效得多。   央金也借此机会,与周边其他东岱建立了更稳定的羊绒收购与物资交换网络。   只是贞穹万万没想到,央金的胆子竟然大到如此地步,直接将祭坛建到了逻些,建到了尺带珠丹的眼皮子底下!   她立刻叮嘱央金务必谨慎小心,安全比传教更为重要。   【藏·央金:您请放心。这座祭坛的建立,获得了乞力徐老大人为首的逻些贵族参与支持。我也是来到逻些后才更深切地体会到,赞普虽享有尊名,居住在布达拉宫的最高处,但在某些方面,他的一些政令,或许还不如一些根基深厚的年老大臣说话管用。我……只是恰好抓住了这个机会。】   结束与仁青玛山神在意识层面的短暂交流,盘坐在静室中的央金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乞力徐把持朝政多年,这是事实。   为了对抗赞普尺带珠丹大力扶持起来的佛教新兴贵族势力,巩固旧有贵族集团的利益,这位老迈的权臣确实一力支持了央金在逻些城外建立仁青玛山神祭坛,意图将这股来自藏北的信仰,作为一面凝聚旧势力制衡佛教扩张的旗帜。   然而,她并没有向仁慈的山神袒露全部实情。   乞力徐早已病骨支离,尤其是进入这个月以来,更是缠绵病榻,难以起身,俨然已是油尽灯枯病入膏肓之态。   逻些城中,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一场因权力交接,信仰博弈而引发的风暴,随时可能降临。   她不想让山神感知到她的忧虑,更不愿让山神觉得她这个神侍无能,连凡世的俗务都处理不好。   大乱将起,这固然是危局,但谁说……不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呢?   “神侍,您醒了?”一直守在一旁的塔措见她睁眼,立刻奉上一碗温热的奶茶,关切地问,“山神可有什么新的启示降下?”   央金从坐榻上起身,接过奶茶,轻啜一口,感受着暖流滑入腹中。   “山神认可了我们在逻些设立祭坛的行动。她告诉我,在神域之中,收到的供奉与祈愿有明显的增加。”她的目光扫过塔措,“塔措,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有意义的,山神都看在眼里。”   塔措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与有荣焉。   他仔细看了看央金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低声问道:“那……您可有将我们在逻些遇到的那些……难处,禀报给山神知晓?”   “塔措!”央金蹙眉呵斥他,“你要记住,山神是神。不是你我的下属驱驰。”   塔措被她突然的严厉吓了一跳,急忙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央金严肃道:“仁青玛山神对她的雪域子民无比仁慈,广施恩泽。但这绝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拿世间纷争、个人得失去烦扰她的理由!在神明的眼中,凡人的生死荣辱或许都如尘烟般渺小,何况是这些权力倾轧、利益纠葛?”   她微微转头,她望向北方,视线中是高高的蓝天和流云,以及矮矮的却难以凭人力徒手翻越过去的房顶。   “我是神侍,是仁青玛的代行使者,这许许多多俗事,应当我自己来解决才是。”   塔措垂下头,默默听训。   他心里是有些委屈的,他从未有过半分看轻或僭越山神的念头,只是纯粹地担忧神侍的处境。   等央金说完,他才闷闷地汇报另一件事:“那个索南丹增又来了,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您……自己去应付吧。”   一听到这个名字,央金秀丽的眉头立刻蹙起,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不见!”   塔措也一脸厌烦:“早就跟他说了,您正在奉神,不便打扰。可他说,他可以等。”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   随后一个毛茸茸的大头探进来,正是央金带来的另一个那雪侍卫。他压着声音:“神侍醒了吗?”   看到央金,又转了语气,“那索南丹增喝了我们许多奶茶,也不见有要走的意思。看那架势,怕是铁了心今天非要见到您不可。”   央金终究还是妥协:“告诉他,我随后便去。”   待央金准备妥当去到待客的地方,索南丹增立刻从铺着毡垫的矮榻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笑意温和,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自然地唤她的名字:“央金。”   他手里习惯性地捻动着一串深色的念珠,又示意了一下旁边地上放着的几个包裹:“给你带了些东西。”   央金还礼,客气道:“索南大人公务繁忙,实在不必常常屈尊前来我这偏僻简陋之处。”   索南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态度,面上的笑意并未减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道:“你还是和我这样生分。我们毕竟……以后是要做夫妻的。”   “索南大人也说了,是‘以后’。”央金抬眼,目光如仁青玛山尖的雪。   “我知道,”索南丹增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十分恳切,“我知道,即便这桩婚事是你当时亲口应下的,你心中也定然是不情愿的。可是央金,你是那么聪明的姑娘,你心里应该清楚,只要你我一日未正式成婚,你便一日也离不开逻些。”   金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侧脸线条紧绷。   索南丹增看着她,继续道:“不论你怎么想,我总想让你知道,我心中对你,是有许多真心实意的欢喜和爱慕的。赞普召我回逻些时,我便知道有赐婚,那时,我只当是一位臣子该为赞普完成的事。”   说这话时,他目光坦荡荡的。   “直到……逻些城外,第一次见你,我便知道,你是央金,是我的新娘。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藏北来的那位姑娘是这般模样。那时起,你不知道,我心中是多么的庆幸和欢喜……”   央金直直地看他,索南的眼神不闪不避。   别开眼,央金终于说了话。   “从成为仁青玛山神神侍的那一天起,我便已立誓,要将自己的全部身心,奉献给伟大的山神,侍奉她,传播她的荣光。”   “我知道,我知道你最看重你的山神。”索南丹增连忙道,“然而,成为我的妻子,与你继续做仁青玛神侍,这两者并不冲突。你照样可以侍奉你的山神,履行神侍的职责。”   他顿了顿,话语热切起来,却是那么天真。   “央金,我也知道,你也看重众神庇护的雪域万千子民你想想,。这些年来,苯佛相争,这片土地上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若是你我能结合,便能让民众看到,雪域众神的恩泽与佛陀的慈悲,是可以共存的。神与佛,都不过是至高神的不同化身,本是一家。若能借此平息一些无谓的纷争,减少一些牺牲,岂不是更好?”   央金闻言都笑了,凉凉地看他:“可以共存?都是化身?这话索南大人你自己信吗?若真如你所说,神佛本是一家,雪域有如此众多的本土神明值得信奉,又何不将那些外来佛陀的信众,统统请出高原呢?”   “央金……”索南丹增被她犀利的话语噎住,一时无言,只能无奈地唤着她的名字。   央金转过头去。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   半晌,索南丹增知道自己今日依旧无法说动她,便识趣地不再纠缠。他最后看了一眼少女倔强的侧影,低声道:“今日……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即将踏出门槛时,他又略略停顿,侧过头:“央金,乞力徐活不了多久了。赞普还年轻,你应该知道他的决心。”   年轻男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一直强压着怒火的塔措终于忍不住,愤愤出声:“用得着他来多嘴!就算老论相真的死了又怎么样?赞普难道还能逼您和他成婚不成?当初要不是他们暗中拿那雪和东本来威胁您,您怎么会松口……   央金抬起手,止住了塔吉未尽的话。   她没有塔措那么盲目乐观,清澈的眼眸中映出窗外渐沉的暮色,显得格外沉静。   “索南说得没错,这婚事,我拖了两年,如今我也拖不了太久了。”   “可是……这城中支持我们的又不是只有老论相。”   央金摇摇头:“乞力徐一旦倒下,群龙无首。那些依附于他的势力,看似庞大,实则各有盘算,没有人能镇得住那一盘散沙。”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脚下这片土地上,仿佛能感受到地底涌动的暗流。   “料想等到明年春天……逻些城外的草场,定会比今年更加肥美茂盛了吧。”   高原的风,吹散了年轻神侍的叹息和悲悯。 [112]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1:念青唐古拉山脉中段北侧的罗布如拉雪山,在今年显得格外慷慨。\r\n融融……   念青唐古拉山脉中段北侧的罗布如拉雪山,在今年显得格外慷慨。   融融暖阳亲吻着它的雪冠,化为汩汩清流,汇入奔腾的吉曲河。河水一路蜿蜒咆哮,抵达逻些城时,已是水势丰沛,涛声隐隐。   苏醒的大河让河岸边热闹了起来。   男人们裸露着黝黑结实的手臂推着小车,女人们背着高大的木桶,彼此招呼着,踏着被水流浸润得格外光滑的卵石,到涨水的河边取水。   河岸边石缝间湿润的泥土里,早已迫不及待地钻出星星点点嫩黄的草芽,弓着被石头挤压的身体,倔强地昂扬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   雪域,迎来了公元721年的春天。   老论相乞力徐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城外的仁青玛山神祭坛光临祭祀的人也络绎不绝。   但这并不影响,大昭寺越渐香火强盛。   在这样的时节,可敦李承宁,带着她两岁的儿子姜察拉温,亲临大昭寺礼佛。   大昭寺前,桑烟蒸腾,比往日更加浓郁。寺门外的空地上,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信众与好奇的逻些居民围得水泄不通。   僧人们列队肃立恭迎。   李承宁的仪仗并不铺张,却足够显赫。   她身着锦袍,头戴珠冠,手中牵着的,正是小拉温姜察。他穿着厚实的小藏袍,矮矮的他看起来圆滚滚的,小脸上是被高原太阳亲吻过的红晕,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却并没有在无数聚焦而来的目光之中露怯。   李承宁赞赏地摸摸他的头,牵着他往里走。   寺内,喧嚣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酥油、陈旧木材和香料的气息。   大殿内,释迦牟尼佛宝相庄严,俯视着众生。   李承宁带着姜察,在铺好的锦垫上虔心跪拜。她闭目合十,嘴唇微动。小姜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合拢小手,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瞄那巨大而金光闪闪的佛像。   礼佛的流程庄重而冗长。   对于年仅两岁的姜察拉温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闷了。酥油灯的气味熏得他小鼻子发痒,低沉连绵的诵经声更是让他眼皮打架。就在他快要在蒲团上睡着时,眼角余光瞥见佛龛帷幔下方,溜过一团毛茸茸、黑乎乎的小东西。   他忍不住在蒲团上扭动小身子,困意瞬间被驱散。   小东西又动了动,这回它看清楚了,那是一只小藏獒,可能刚断奶不久,毛色黑亮,四肢和胸口带着些棕黄,正探头探脑,憨态可掬。   姜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在众人闭目诵经声中从蒲团上直起身,猫猫祟祟,循着那团毛茸茸,溜了出去。   两小只在殿外追逐玩耍,姜察不知不觉,便跟着它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绘着斑斓壁画的回廊,远离了前殿区域,来到了寺院更为僻静的深处。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经幡的呼啦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这里的建筑似乎也古朴陈旧许多,墙皮有些斑驳。小藏獒不知道钻到了哪里去,姜察在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姜察蹲下小身子,好奇地从门缝向里张望。   院子有些破败,角落的背阴处,还残留着冬天未化的脏污残雪,无人清扫。而院子中央,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竟铺了厚厚一层红黑相间的东西。   姜察认得那个!母亲和乳娘千叮万嘱,绝不许他靠近的火火!那是会咬人,会让人疼的坏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身体,有些害怕。   就在他准备爬起来,去找那只小藏獒时,门缝的视野里,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僧人,穿着单薄的旧僧衣。   今天寺里到处都是僧人,母亲指给他看过,说那是侍奉佛的人。   可这个僧人有点奇怪。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可他的头皮上,新长出的发茬,却像布宫里那些年纪很大的老侍卫一样,是灰白相间的颜色。姜察觉得新奇,又凑近了些,近得小脸上的肉肉都从门缝的空隙溢了出去。   只见那年轻又苍老的僧人,静静地看着地上那片火炭。   初春高原的风还很冷,吹动他单薄的僧衣,他却似乎毫无所觉。然后,他弯下腰,极其缓慢地,脱掉了脚上的僧鞋。   他赤着脚,竟然一步,踏进了那片通红的火炭之中!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响声传来。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隐隐约约钻过门缝,冲入了姜察的鼻腔。那味道,很像他远远看过宫人宰羊时的气味,还夹杂着烤肉时滴油的焦香。   小小的姜察眼睛瞪得圆圆的,已经完全被吓住了,浑身僵直。   他看到那僧人的脸瞬间扭曲,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紧。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从喉间溢出的破碎闷哼。   可他却没有停下,没有喊叫,只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用那双饱受折磨的脚,跋涉过火海。   姜察本该立刻跑开,然而,或许僧人压抑的呜咽触动了这个善良孩子的懵懂怜悯。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小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沉重的木门。   “吱呀——”   响声惊动了跌坐在地的僧人。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痛苦,茫然看向突兀闯入的孩童,随后下意识扯过僧衣下摆盖住那双已经不堪的脚。   姜察停在僧人面前,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声音稚嫩,口齿不清。   “你……你为什么要让火火……咬咬你的脚脚?”   姜察见他不答,歪了歪头,又问:“不会……痛痛吗?”说着还扭扭脚,仿佛感同身受一样。   僧人苦笑,声音沙哑干涩:“因为……这是我应得的。”   “应得的?”姜察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小脸上满是不解,“什么是‘应得的’?”   僧人望着孩子清澈无垢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对话者是个孩子就敷衍:“两年前的今天,我因为疏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害了许多许多的人。我那时不知道,我只是……只是帮人说了一个小小的谎,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所以,每一年这一天,我都要这样惩罚自己。心里的煎熬才能有片刻的平息,晚上,也才能勉强合眼睡着一会儿。”   小小的姜察努力听着,但他有限的认知和理解力,根本无法消化这样沉重复杂的话语。他皱着小眉头,用自己仅有的经验努力“总结”:“是……是有人欺负你吗?所以你要这样?”   “不,我曾经想过以死赎罪,师父告诉我,死亡对我来说是宽恕,不是赎罪。”僧人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修行,待我修得圆满,或许,才能减轻我的罪孽之万一。”   “修行?”又一个听不懂的词。   姜察苦恼地挠了挠自己柔软的头发,还是不明白。   但他有种固执的想要帮忙的想法,于是挺了挺小胸脯,很认真地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和我说!好多人都听我的话的!我说他,他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僧人闻言,他没有继续刚才沉重的话题,反而撑着身体,向前挪了挪,伸手摸了摸姜察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姜察!我叫姜察!”孩子大声回答,还抬起小手指向远处巍峨布宫,“我家住在那座大房子里!”   他也学着僧人的样子,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僧人灰白的发茬,轻轻拍了拍:“你别怕!真的!很多人都会听我的话!真的!”他强调般地点着小脑袋。   放下脚跟,姜察的视线重新落在僧人脸上,却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两行浑浊的泪水,已经悄无声息地爬满了那张年轻灰败的脸。   僧人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   “拉温……你是……小拉温……”   -   当溜走的小拉温终于被急疯了的宫人找到时,他正抱着那只玩累了的小藏獒,坐在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宫人们如获至宝,连忙将他和那只小獒犬一起抱了起来,急匆匆往回赶。   另一头,发现儿子不见了的李承宁早已心急如焚,正带着人四处寻找,两拨人恰好在一片偏殿前撞上。   “姜察!”   接下来的场面可想而知。小姜察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训斥。   姜察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缩着小脖子,垂着脑袋,乖乖听着母亲罕见的严厉教训,时不时偷瞄一眼母亲的脸色,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试图讨饶的小动物。   好一番训诫之后,见母亲似乎气消了些,姜察立刻抓住机会,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李承宁怀里,用软乎乎的小脸蹭着母亲带着馨香气息的衣襟,没心没肺地“咯咯”笑起来,软软地安慰:“阿妈不气,姜察乖乖。”   儿子的依赖和亲昵,终究是融化了大半怒气。   李承宁紧紧搂了他一下,感受着怀里真实温软的小身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李承宁记今日来大昭寺的除开礼佛外,更重要的是为姜察选一班护持僧人,护佑他长大。   母子俩人亲近一番后,她便并命人去请大昭寺的堪布前来商议。   姜察此刻异常安静,窝在母亲怀里,听着大人们说话。   谁也没料到,窝在李承宁怀里看似懵懂的姜察,忽然抬起小脑袋,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脆生生地插话道:“阿妈,我看见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姜察身上。   “姜察,你看见什么了?”李承宁柔声问。   姜察努力组织着语言,想把刚才的经历说出来,可事情对他而言太过复杂,说起来便有些颠三倒四。   但李承宁听懂了。同堪布说:“这孩子说,他在寺里玩耍时,遇到了一位受欺负的的僧人。孩子心善,认为那位僧人受了委屈,想将他带回布宫,说这样便无人再敢欺他。”   堂中站着的堪布,他忙合十解释:“可敦明鉴,我大昭寺内皆是潜心向佛严守清规的修行者,绝无欺凌之事……”   李承宁不置可否,只是低头,温柔地抚了抚儿子的头发。   姜察:“我知道他的名字!”   “是吗?说给堪布听听。”   “他叫旺秋,贝玛旺秋。”   ————————   年底各种盘点比较忙,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恢复更新 [113]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2:可敦回了布宫。\r\n仪仗中多了好几位僧人。其中一个,就是被人抬着的贝……   可敦回了布宫。   仪仗中多了好几位僧人。其中一个,就是被人抬着的贝玛旺秋。   他的出身谈不上富贵,早年一位情谊深厚的姐姐嫁入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蔡邦家族。   姐姐在俗家时对他照料良多,血缘与恩情蒙蔽了离家多年的他。   两年前那个血腥夜晚之前,正是这位姐姐辗转托人带信,恳请他帮忙——不过是传个话,为可敦与蔡邦家的一次“偶遇”牵线。   年轻的贝玛旺秋彼时天真,以为能帮到姐姐,甚至如传信人所说,借此缓和宫廷内唐蕃势力间的紧绷“误会”和关系。   他太自以为是了,在藏北的见闻让他以为师父口中的“救苍生”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情。   他向可敦递了话,说了谎。却不知自己递出的,是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打开的是一扇通往地狱的门,门后是姜姜被剖开的肚腹,是布宫的泼天血海,也是他自己灵魂的修罗场。   神前判子,煌煌神威撕碎了所有谎言伪装。   蔡邦家族随之倾颓,贝玛旺秋那身在蔡邦家的姐姐,也“意外”亡故。   布宫中那位曾宠冠一时的蔡邦王妃,更是销声匿迹。   两年时光,足以让布宫旧红漆换过几回,也让阶前新的草蔓攀上高墙。如今布宫里最得赞普尺带珠丹爱重的妃子,已换作出身煊赫的那囊家族。   央金在逻些城内租住的那个原本不起眼的小院,如今一天比一天热闹。   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们络绎登门,都是来找她求“神赐之物”的。   即便城外的祭坛已经是逻些城里人所共知可以获得神物的地方,但那些能找到她住处的人,自然要的不是那些普通吃吃喝喝的小玩意儿。   用央金的说法,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其中,甚至包括了对外宣称举族虔诚信奉佛陀的那囊家。   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那囊家的族夫人在心腹家人的严密护送下,遮掩形容,亲自踏入了央金这方寸小院。厚重的礼盒悄然奉上,目的明确。   她希望央金这位神侍能作为中间人,协助她们从那神秘莫测的仁青玛山神处,换取“生子秘药”。   没错,生子药。   两年前风风光光进入布宫的那囊王妃,日夜陪伴在赞普身侧,恩宠不断,可肚皮至今未有动静。   而随着可敦所出的姜察拉温一日日长大,纵然还年幼,其聪慧伶俐日益显露,那囊家族开始恐慌。   那囊夫人言辞恳切:“神侍也是女子,应当更能明白,在后院之中,没有子嗣傍身,男人再多的恩宠也不过是沙上筑塔,转眼成空。我也不求她能给那囊一族的前程带来什么助益。可是,我的孩子,她可怜啊……神侍明白的吧?”   央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她也清楚地告诉了那囊夫人,她没有生子药。   那囊夫人把这当做了央金的拒绝。   仁青玛神侍,对于那囊家族的拒绝。   韦氏家族也有人上门,自然是为家主乞力徐讨延寿之药的。   这也不是他们家第一次来讨药。   早在乞力徐初显病容时,韦家的人便上门试探过。   然而,通过祭坛常规祭祀能换取的药物,多是针对外伤、疾病,能祛痛消炎,却无法修补被岁月蛀空的寿元。   这一次,央金依然没能给到他们满意的答复。   在她看来,山神已然慷慨。从前许多必死的伤病,如今都有了活命的转机,这已是莫大的恩典。   可这些贵族们永不餍足,他们想要的早已超越了治病救命的范畴,而是能在他们已然饱满的生命上锦上添花的东西。让他们家族的权柄与荣耀永固的“仙药”。   那已经不是对药的需求,而是无法被填满的沟壑欲望。   韦氏今日来的领头人闻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神侍莫要忘了,当初是谁扶持你在这逻些城立足!”   央金抬眼:“或许,是你们的记忆出了差错。我与韦氏,从一开始便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并不存在哪一方单方面受益。若没有山神赐下的药物,一年前那场风寒,老论相恐怕便已撑不过去。更遑论,这两年间,韦氏家族通过我手,拿走那许多紧俏物资。”   “你!”韦氏领头人勃然色变。   “对于老论相的病体,我深感遗憾。但那确已非我所能掌控的范畴。”央金的情绪并未被对方所牵引,一直很平静地在陈述。   “神侍?哼,我看也不过如此!”韦氏之人口不择言。   “哗——”一直侍立在央金身后的塔措等一众那雪侍卫,几乎同时手按刀柄半截雪亮的刀刃出鞘。   韦氏带来的护卫也立刻亮出兵器,上前一步。   央金眉头未动,只是抬手,稳稳按在身侧塔措的刀柄上,向下用力一压。   “锵——”一声轻响,利刃回鞘。   她目光扫过自己人,命令道:“收起来。”   韦氏领头人恨恨地瞪了央金一眼:“我们走!神侍?会有你求到我们韦氏头上的那一天!”说罢,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塔措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忧心忡忡。低唤:“神侍……”   “无妨,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乞力徐庇护之下,韦氏一族在逻些一手遮天太久,如今大厦将倾,他们舍不得那泼天权势,惶惶如丧家之犬,四处撕咬罢了。他们……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在这样日益紧张的氛围下,可敦李承宁也曾在某日易服前来。   面对这位大唐公主,央金态度是谦卑的。   亲自给她奉茶:“您若有召,令人传唤一声,我自当前往布宫拜见,何劳您亲自移步。”   李承宁接过茶碗,笑了笑:“都一样。在宫里待久了,也是趁机出来走走,透透气。”   央金心知肚明,这位可敦绝非闲来无事串门子。但她更清楚,可敦心中所求,恐怕自己也难以满足。于是她也不主动提及,只是陪着李承宁,聊些无关紧要的风土人情,闲闲地饮茶。   一碗,两碗,三碗。   茶汤渐淡。   当央金提起铜壶,准备续上第四碗时,李承宁轻轻抬手,覆在了碗沿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神侍年纪虽轻,养气静心的功夫,倒是颇为难得。”李承宁看着她,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及可敦万一。”央金垂眸,将铜壶放下。   李承宁摆手:“罢了,不说这些虚言。本宫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望神侍能施以援手。”   “下一阶段的幼儿大礼包,过些时候就给您送过去。”   “不是这个。”李承宁由衷感恩,“山神之前的恩赐,已让我儿比同龄孩子健壮康泰许多,本宫心中感激不尽。只是……那囊氏有宠无子,近一年来,明里暗里手段不断,只想害我儿性命,当真防不胜防。如今老论相乞力徐眼看时日无多,一旦他故去,那囊家失了制衡,只怕更加肆无忌惮。本宫纵有千般小心,也怕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她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盯住央金:“神侍,请你帮我!我只求一样,能让我儿百毒不侵,纵使刀斧加身亦不能伤他分毫的护身法宝!本宫知道这或许强人所难,但请看在我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看在我儿当年也是蒙山神亲口赐福的份上!”   央金抽出被抓住的双手,苦笑连连。   “可敦,若世上真有这般无视一切伤害的神物,那我自身便早已无所畏惧,何须在此谨慎度日?”   她为李承宁提议:“您也曾设祭请神成功,想来您身份尊贵,在神那里也是特殊的,何不再次效法?”   李承宁的脸色并未因这个建议而好转,反而更加难看。   “若能如此,本宫今日也不会来此打扰神侍了。”她闭了闭眼,“不瞒神侍,在布宫之中,本宫已为我儿暗中设祭数次,每一次……桑烟升至半空便莫名截断消散,桑堆无风自熄,根本无法通连神明。”   央金神色大变。   她主持祭祀从未遇过这般情形,但也知桑烟截断绝非吉兆。   若只是寻常未能通神,桑烟自会缓缓飘散,如此强行中断、祭火自灭,更像是……冥冥中的一种拒绝。   既然是山神之意拒绝了这番祈求,她又岂敢再三再四,为了同一件事去烦扰,甚至可能触怒神明?   央金的爱莫能助让李承宁眼中希寂灭去,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强求,带着失望起身离去。   李承宁来访后不久,布达拉宫的诏令便传到了央金的小院。这一次,是赞普尺带珠丹的正式召见。   再度踏入布宫,行走在高耸的宫墙与厚重的帷幕之间,央金能清晰地感觉到,比起两年前,这座宫殿的主人,气息更加深沉,威势也更盛了。   高位之上,年轻的赞普尺带珠丹端坐着,目光垂落,打量着阶下的央金。   他并未急着切入正题,反而像闲话家常般开口:“神侍在逻些住了这两年,一切可还习惯?听闻你们一直住在最初租赁的那个小院里。”   央金依礼回答:“谢赞普关怀。小院虽简,却也清净,住得习惯。”   “终究是逼仄了些。索南丹增的府邸倒是宽敞。你们早日完婚,也不必如此委屈,做什么事也更方便。”   央金眼帘低垂,对此话题不予接茬,沉默以对。   尺带珠丹自己说了两句,见她毫无反应,自觉无趣,便不再绕弯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终于道出了此次召见的真实意图。   “神侍自来到逻些,便如游鱼入水,甚是自在。这两年来,城里因你之故,倒是热闹了不少,四方往来的人也多了。这些,说来都有神侍的功劳。”   “不敢居功。”央金心头微凛,愈发谨慎,“都是仁青玛山神广施恩泽,信众感念,自发汇聚而已。”   “山神的恩泽……”尺带珠丹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哈哈哈……”他笑起来,“本王自是相信山神的慷慨。山神的恩泽,若仅仅局限于赐予凡俗吃穿用度、医治伤病,未免……可惜了。神侍以为呢?”   央金心头一跳:“赞普的话,我不太明白。”   尺带珠丹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忽然问道:“神侍以为,仁青玛山神的法力如何?”   不等央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响。   “可敦曾为本王讲过许多中原的神仙志怪。在那里的传说中,有道行高深的神仙,能在两军阵前,撒下一把黑豆,顷刻间化为万千神兵,摧城拔寨,所向披靡。”   他顿了顿,问道:“神侍以为,那位仁青玛山神,可能助本王开疆拓土?” [114]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3:雪域这位年轻的王高高坐在铺了熊皮的王座之上,完全不对央金掩饰他的野……   雪域这位年轻的王高高坐在铺了熊皮的王座之上,完全不对央金掩饰他的野心。   大殿空旷肃穆,他的声音其中翻滚回荡。   他说,高原苦寒,世世代代的牧民和他们赖以为生的牛羊,需要更广阔更丰美的草场才能繁衍壮大。   他说,大唐雄踞中原最富庶肥沃之地,却总是惺惺作态,假装大方。吐蕃不过是想要黄河九曲那一片水草丰美之地,作为给予大唐公主的体面添妆,他们也百般推诿,吝啬不肯。   他说,你看这四方,北有彪悍的突厥、回鹘时时觊觎,西有天竺、泥婆罗未必安分,南有南诏伺机而动。吐蕃,并不能在高原上高枕无忧。   他说,他也想让他的子民有吃不完的精麦和白稻,有穿不完的柔软光滑的丝绸,有用不完的细腻瓷器。   他说,山神既然慈悲,能用开设祭坛交换物资的方式奖励那些勤劳剪取羊绒、辛苦挖掘虫草松茸的牧民,想来她的心意,和本王对子民的期许也是一样的。   只是,牧民们起早贪黑,累弯了腰,又能收获多少?   他说,说到底,这一切的匮乏,还不是因为那些最好的土地、最巧的工匠、最丰的物产,都不在我们吐蕃自己手上!   尺带珠丹说话的时候,央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光影从高窗斜射下来,将地砖上她纤瘦却挺直的身影拉长。   她平静看着高位上,没有插话。   当然,尺带珠丹也根本没有给她留下插话的余地。   最后尺带珠丹收了畅想,总结道。   “本王听闻,在你们那雪东岱境内,曾有两座山峰在神迹中改换了位置。想来真正的神明,都该有这般移山填海、改天换地的无边伟力。假使仁慈的仁青玛山神肯稍稍借出几分这样的神力,助我吐蕃,那么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岂不是都能尽归我雪域所有?到了那时,四方宾服,万国来朝,所有的人都将向高原,向布达拉宫的方向低下他们的头颅!那才该是有神拱卫的吐蕃该有的体面!”   “赞普……”   “怎么?”尺带珠丹眉毛一挑,“认为本王的想法太过于疯狂了,是不是?”   他不等央金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前,我们祭祀过多少神山圣湖,磕过多少头,奉上多少祭品,可曾得到过他们一丝一毫的直接回应?没有!如今既然有神明愿意显圣人间,那么,这样浩瀚无匹的神力,难道不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用在最能造福万民壮大邦国的事业上吗?仅仅局限于换取些吃食衣物医治些头疼脑热,我等岂不是如同守着金山银山,却活活饿死一样愚蠢可笑!”   央金望着他,袖子里的手都在抖。   乞力徐将死,这位长期被权臣压制隐忍多年的赞普,恐怕不只是欢喜,更是被骤然释放的权力欲望冲昏了头脑,急不可待地要向所有人向天地神明,彰显他作为吐蕃至高统治者的意志与权威。   他岂止是疯了?   他简直是悖逆!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   即使他是吐蕃的赞普,那又如何?   在真正凌驾于凡尘之上的山神面前,他也不过是一介寿命有限的凡人!   他怎敢!   怎敢如此理所当然地将神明视作他麾下可供驱策的将领,阵前冲锋的卒子,妄图利用神明的力量,去满足他人间的征伐与贪欲!   汹涌的愤怒如同沸水在胸腔里奔突,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但央金死死咬住了牙关。   她仍然记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身处布达拉宫的重重深殿之中,四周皆是赞普的侍卫甲士。   平静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说:“赞普,雪域有山神守护,是雪域子民的福祉。但其他地域应当也有他们自己信仰和供奉的神明。神明的世界,或许并非那样的简单。”   尺带珠丹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泼冷水的不悦,反而很高兴。   他不无自豪:“我雪域的儿女,生于苦寒,长于风霜,向来是高原上最勇猛的战士!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神明,受我等子民血气供养,定也是如此,比其他地方那些养在温柔乡里的神祇,更加强大悍勇!”   央金又道:“赞普,神明是不会参与人间部族之间战争的。”   这一次,尺带珠丹没有再立刻反驳。   他缓缓地将身体靠回熊皮王座,目光转向央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央金低着头,尽力让自己显得恭顺,却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冰锥,好似要将她的头骨戳穿一样。   许久,尺带珠丹才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类似于笑的哼声。   “从前,那些古老的神山圣湖,不也总是沉默,不愿意轻易显露神迹于人前吗?神侍,你也生长在这片高原上,吃着这里的青稞,喝着这里的雪水长大。你应当……也和本王一样,希望所有的吐蕃子民都能过得更好,希望高原的声音能传得更远,希望雪域的旗帜能在更多的地方飘扬,对吗?”   “神侍想要什么,本王能懂。”他蛊惑道:“那雪毕竟是苏毗故地,曾为女国,神侍有苏毗遗风。若神侍可说服山神相助,本王立马取消你与索南的婚事。封神侍为吐蕃第一国师。”   央金想表现得激动一些,受他鼓动的模样。   可那一刻,她没做到。   尺带珠丹:“……哈,神侍……既然如此,今日,神侍就不必回去了。留在宫里,好好休息。本王已着人准备祭品,清扫祭坛。待过两日诸事齐备,神侍便可以直接在布达拉宫前,为本王,为吐蕃,主持一场祭祀。本王想,仁青玛山神如此仁慈,定然也愿意帮助祂的子民变得更加强大,让祂的荣光,照耀更广阔的土地。”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就有值守的侍卫上前来。   “神侍,这两日,你便好好想一想,在祭祀的时候,该如何向山神陈情,该如何……说服她,降下神力。”   侍卫:“神侍,请。”   央金甚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就被两名高大的侍卫一左一右“请”着,半引领半胁迫地带离了大殿。   她被安置在布宫深处一个房间里。   房间倒不算狭小,陈设也齐全,榻几、坐垫、灯台一应俱全,还有一个用来净手的小铜盆。   只是那窗户开得很高,很小,只能透进有限的天光和空气。   不多时,便有侍女低着头,用精致的托盘送来了食物。   炖得烂熟的羊肉、新鲜的奶渣、烤得金黄的面饼,还有一小碟珍贵的干果。   侍女态度恭谨,轻声询问她是否还有其他需要。   看起来,这确是一次“好好招待”。   如果,房门外没有那队甲胄齐全的侍卫把守的话……   央金沉默地用了一些肉食和面饼。   她听到房外来了人,那声音她记得,是可敦身边的仆妇。   “可敦听闻央金神侍留宿在宫里,心中挂念,特意遣我过来看看,送些东西。”   侍卫阻止了她:“赞普有令,央金神侍需静心准备两日后的大祭,不容任何打扰,以免出了岔子。任何人、任何物品,不得入内。请回吧。”   那仆妇和侍卫纠缠了几句没有结果,气愤地离开。   央金已经心平气和。   不敬神明的人还少吗?生气又有什么用?   她绝不会让尺带珠丹,让任何心怀如此悖逆贪念的人,通过她,去打扰、去亵渎仁青玛山神的清净与威严。   哪怕他是赞普,也一样。   想通了这一点,央金反而坦然了。接下来的两天,她好吃,好睡,养精蓄锐。   期间,可敦李承宁甚至亲自前来过一次,同样被侍卫坚决地拦在了门外。   这一次,央金没有保持沉默。她走到门边,隔着厚重的木门,还同可敦说了几句话,说她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两天以后,布宫台前开了祭坛。   所有的一切,早已由一群神情紧张的小苯波准备妥当,他们穿着隆重的法衣,垂手肃立在祭坛四周,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面前,巨大的桑炉里堆满了柏枝和香料,只待点燃。   祭台上陈列着整只的牦牛、羔羊,金器、玉器、丝绸堆积如小山。   直到吉时将至,央金所处的那扇关闭了两天的房门才被打开。   侍卫出现在门口,对着室内光线中缓缓起身的央金躬身:“神侍,祭坛已备,赞普与百官俱已到场,请您移步主祭。”   央金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袍,抚平袖口,然后迈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暗室里待得久了,骤然步入烈日之下,扑面而来的明亮天光猛地刺眼得很,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微微偏过头去。   虚着眼睛。   她看到春日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巍峨的布达拉宫红白宫墙上。   也看到祭坛上那前所未有的丰厚祭品。   风,带着远山雪顶的寒意和祭坛柏枝的清香,吹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带起她的衣摆。   清瘦的少女像要被风裹挟而走一般。   央金适应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回望等待她的人群。   尺带珠丹笑得就像一个真正的王一样。   央金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随即,她听那个王说。   “神侍,请吧。”   尺带珠丹侧身挪了一步,让出祭坛前的中心位置。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也依次行动。   央金上前。   还没靠近,她就发现了。   除开祭品更丰盛以外,其他祭祀需要用到的仪轨和布置都与她真正请神沟通时一样。   她并不意外尺带珠丹能查到这些。   很多时候她的祭祀并不是全私密的。   净手,开始祭祀。   尺带珠丹眼皮子底下,她做的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烟笔直升起,带着柏枝特有的清香,袅袅飘向湛蓝的天空。   祭坛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和央金清越的吟诵声在回荡。   然而,真请神,还是假请神,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   仪式结束。   结果,别说像两年前神判子嗣时那样,有风马踏空,山神虚影亲临的震撼景象,就连祭坛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珍贵祭品,都原封未动,分毫未取。祭坛上下,与祭祀开始前相比,除了多了一些燃烧后的灰烬和袅袅余烟,没有任何变化。   失望与躁动开始在人群中弥漫。许多人下意识地偷眼去觑赞普的脸色。   在尺带珠丹发怒前,央金主动提出从新祭祀。   结果与第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直到准备的用来点桑烟的树枝都用完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消散在高原的风中,山神的头发也不曾见到一根。   所有人敛息屏气。   小苯波们更是早已跪倒地上无声请罪,生怕被迁怒怪罪是他们准备得不好。   尺带珠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汪被严冬冻结的幽深寒潭。   他挥手:“看来……今日确实不宜祭祀,神明不肯垂青。请神侍下去休息吧。择……吉日再祭。”   “吉日”二字,被他咬得略微有些重。   央金再次被“请”回了那间有着高高小窗的暗室。   之后的日子里,她又两次被带出暗室,在布宫前重开祭坛。   每一次,祭品或许略有增减,仪仗或许略有调整,但过程与结果都一致。   山神,自然是没有请到的。没有神迹,没有回应。   最后一次请神不来,尺带珠丹终于失态。   英俊的脸庞因暴怒而扭曲,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央金寸寸凌迟。   他咬牙切齿。   “本王对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央金!你真当本王是瞎子,是傻子吗?!”   所有人骇然跪倒,头埋得更低。   央金同其他人一样,顺势跪伏在地,姿态恭顺。   “央金不懂赞普的意思。按照以往祭神的经验,神明没有任何回应都是正常的。”   “还在狡辩!还在想着糊弄本王?!”尺带珠丹怒极,猛地伸出手臂,竟一把掐住了央金的脖颈,单臂用力,将她如同拎起一只羔羊般,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央金双脚离地,呼吸骤然受阻,脸颊因充血和窒息迅速涨红。她双手本能地想去掰开那铁钳般的手指,却徒劳无力。   “赞普!住手!”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李承宁恰好看到这一幕,扑上来用力拍打着尺带珠丹的手臂,“快松手!央金是神侍!是仁青玛山神的神侍!仁青玛是雪域大神,地位尊崇,仅次于念青唐古拉!您不能这样!”   “若非如此,本王会容忍她到现在?!”尺带珠丹双目泛红,瞪着手中痛苦挣扎的央金,“就因为她是仁青玛的神侍,本王才一次次给她机会,可你看她,是如何回报本王的?!”   他手臂猛地一甩,将央金狠狠掼了出去。   央金重重跌落在三尺开外的坚硬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蜷缩着身体,捂着喉咙,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脖颈上那圈清晰的青紫指痕。   李承宁在帮她检查伤处,同时对尺带珠丹失望道:“不论如何,赞普也不该动手。您太失风度了。”   尺带珠丹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相扶的两人:“可敦,又为一个外人而责怪于本王?原本以为山神能选她做神侍,她与别的女人有所不同。本王惜才,愿以辅国之才待之,许以国师位,可她呢?既如此,可敦为她好好准备一番,下月初一便与索南丹增完婚。她既然看不上国师之位,便好好去做索南家的夫人!”   说完,他再也不看两人一眼,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李承宁亲自扶央金从地上起来,满是痛惜与无奈:“你……唉……”   央金拍拍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没事。并没有开口说话,现在她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疼痛得很。   很快,便有侍卫上前,不再是“请”,而是近乎押送般,将央金带回了那间暗室。   此后,暗室依旧是那间暗室。   每日送来的吃穿用度并未克扣,甚至因为李承宁的暗中关照,比之前还要精细些。   看守的严密程度却比以前更甚。   其他人都允许被靠近这里。   只有李承宁仗着可敦的身份才能偶尔来到门外,隔着厚重的门板,与央金说上几句话。   央金也从李承宁这里得知了一些外面的消息。   李承宁让她暂且安心,虽然暂时无法脱身,但她已经设法派人通知了央金留在城外的护卫塔措等人,告诫他们切勿轻举妄动,以免再有闪失,不但伤了自己,更会害了央金。   这一点,央金心中是感激的。   另外,这一个月,逻些城里流传的大事有几件。   两件都与央金有关。   其一,坊间开始隐隐流传一种说法:仁青玛山神的那位神侍央金,或许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已经失去了神明的眷顾,被山神厌弃了。否则,何以解释她在布达拉宫前,在赞普亲自主持下,多次大张旗鼓地祭祀,却连神明的一丝回应都得不到?   当然,这消息,没人敢说得斩钉截铁,因为神侍至今还被赞普留在布宫中居住。   其二,便是索南丹增和央金的婚事,索南家婚礼准备做得十分热闹,人尽皆知。同时被传唱的还有索南丹增对央金神侍的深情和他们一见如故的爱情故事。   还有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老论相乞力徐,熬过了去年冬天,却终于没能顺利渡过这个春天,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15]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4: 那雪东岱。\r\n\r\n春日放晴后的雪山,云雾散尽,露出洁净……   那雪东岱。   春日放晴后的雪山,云雾散尽,露出洁净的锋利山脊线条,在阳光下明亮得晃眼。   东面的萨普神山,在凡人绝迹的山巅处,年轻的山神萨普正懒洋洋地趴在裸露的岩石与积雪之间,精赤的身躯只露出一半,腰部以下的部分都隐没在山体里。卷曲浓密的长发如黑墨泼洒在莹白雪地上。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支撑着他的下巴,朝着西面望着仁青玛山的方向。   十多个半透明的圆墩墩雪精灵,正在他坚实的背脊和臂膀上跳来跳去,为他松软着身体筋骨。   “唉……”年轻的山神再一次叹气,他的气息瞬间化作山间的薄薄云气,日光一照,没多久就便消散开去。   凌厉的眉峰耷拉下来,那一看就不好惹的脸上,添了几分颓丧,“仁青玛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两年了。我给她抓的那些好玩的虫子,都不知道冻死几茬了……她到底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越想越烦闷,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扬手。   “轰!”   整座雪山随之猛地一颤!霎时间,风雪漫天,积蓄在山巅的千万年陈雪化作一场狂暴的雪崩,朝着山下倾泻而去!   好几个正在他肩头忙碌的雪精灵猝不及防,惊叫着被甩出老远,在雪雾里翻滚着消失不见。   它们却对这个阴晴不定的魔王却不敢有什么怨言,刚稳住身体就一刻也不敢停地往魔王身边哼哧哼哧前进。   雪精灵们的爬山速度太慢。   一阵贴着山脊掠过的风,似乎看不过眼,轻轻一卷,又将那几个晕头转向的小家伙裹了回来,放回萨普身边。   其中一只晕得最厉害,没能稳住,“duang”一下,直直糊在了萨普高挺的鼻梁上,又才滑落在地。   萨普:“……”   在魔王的瞪视下,那只可怜的小精灵两腿打颤,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在大魔王可能亮出魔爪之前,有两只无谓的雪精灵窜上来,大胆地一左一右架起晕乎的同伴,闪电般撤退到安全距离。其他雪精灵则抱成一团,发出哭唧唧的声响。   然而,萨普此刻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它们身上。   刚才那阵山风,停留在他耳边,盘旋低语,送来了远方的讯息。   “什么?!”   萨普瞬间坐直身体,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向身下的山岩!   “砰!!!”   冻土和岩层应声塌陷,出现一个巨坑,积雪和碎石四溅。   “那些凡人,好大的胆子!”他怒目圆瞪,暴喝出声。   暴怒的山神双臂一撑,从山体中拔地而起!雪精灵们被抖落一地。   连接他腰部的泥土如浪涌般翻滚不断支撑着他向上,到达一定高度后,迅速塑形成两条修长矫健的腿。   这双腿的主人赤脚他赤足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一小股狂暴的龙卷风自他足下生成,呼啸着盘旋上升,卷起漫天飞雪将他包裹。   风雪嘶鸣中,藏袍的纹路自虚空中浮现,皮靴包裹住双足,珍珠与绿松石编织的发绳将他散乱不羁的卷发利落束起。   风停雪歇时,立在原地的已是一位体面的山神。   萨普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群吓坏了的雪精灵,负手向前迈步。   脚下凭空生出无形的风阶,托着他步步登天,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雪精灵们直到那恐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风中,才敢大口喘气。   片刻后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挥舞着小短手,叽叽喳喳地指挥起来。其余精灵立刻行动,嘿咻嘿咻地开始搬运旁边的积雪和泥土,试图填补那个被魔王一拳砸出的巨坑。   萨普御风的速度极快,几乎只是转念间,他便已越过依旧在沉睡中的仁青玛山,来到了西侧的桑丹康桑雪山上空。   他尚未落地,一道清雅修长的身影已自缭绕的山岚中浮现,迎了上来,正是桑丹康桑神官。   “你知道吗!”萨普落在神官面前,怒气丝毫未减,劈头便道,“简直无法无天!那些蝼蚁般的凡人竟敢……”   “我已经知晓。”桑丹康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风灵已将消息带到。那位人间的赞普,以‘假传神谕、勾结邪神、祸害百姓’之罪,要将仁青玛的神侍央金,于念青唐古拉神王的祭坛前……施以血祭极刑。”   神官反应过于淡定,这给往萨普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油。   “我就知道!你永远都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死样子!只在仁青玛姑姑面前装得慈爱!”萨普怒道,“她在沉睡着,我叫不醒她。她唯一的小神侍,眼看就要被那些蠢货剁碎了!你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哼!你不管,我管!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仁青玛的人!”   说着,他周身风雪再起,就要转身离去。   “且慢。”   一道坚韧的风墙竖起,拦在萨普面前,“萨普,你可不可以把话听完?念青神王纵然不能时刻守在仁青玛身侧,又岂会真的让她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是啊,所以父王就选了个你这样的。”   萨普反唇相讥,手臂一挥,一柄由寒冰凝结而成的长戟瞬间在握。   戟锋横扫,锐不可当的寒气轻易撕裂了风墙。   他揽戟回身,冰冷的戟尖已稳稳点在神官咽喉前,金色瞳孔里有两簇太阳在燃烧跃动,“说!到底怎么回事?!”   神官只看了看闪着寒光的长戟,不闪不避,抬眸道:“仁青玛任命神侍之时是在众凡人面前,当时,她曾以念青神系为凭,以神王的名义为其正名。誓言有违者必遭反噬。你该不会以为那只是在凡人面前说说的吧?”   萨普粗眉竖起,到底将长戟移开了些。衣袖震荡,长戟在他手中化作冰晶,簌簌掉落在地上。   他依然看着桑丹康桑,终于愿意付出些许耐心,等待着他的话。   神官道:“仁青玛是大地之神的宠儿,在念青神王的偏爱下,她的话出口便是法旨,即便她沉睡着。整个雪域的生灵都会替她照看着她的小神侍,不会让她受到真正的伤害。不然,你以为我们的消息为什么来得如此快,因为整个雪域都在为风灵开道。”   萨普身上的怒意稍稍平息,但眉头依然紧锁。   神官继续说。   “仁青玛用她从神域带来的小玩意儿们和那些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虽是贪玩才弄起来的东西,可也误打误撞像真正的神一样与那些人建立了联系,她像大地一样哺育庇护雪域的子民,如果那些人背叛……受影响的绝对不会是仁青玛。”   “区区反噬?太便宜那群混账了!”萨普刚压下的火气又窜上来,“不行,我还是得亲眼去看看!谁知道那些疯了的凡人会做出什么事!”   桑丹康桑微微颔首:“也好,我与你同去。”   二人凌风而起,经过仁青玛神山上空时,萨普忽然按下云头,降落在主峰上。   他伸手抚摸那些冰棱,感应到的只有沉静的山体,属于仁青玛的那份鲜活气息,依旧深深沉睡着。   “你倒是睡得安稳,”萨普对着空寂的雪山嘟囔,“你的神侍都要被大卸八块了。”   “萨普。”神官不赞同。   萨普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目光扫过山顶一个冰雪半掩的不起眼洞穴口。   他抬手,朝着萨普神山的方向虚虚一抓,寒风呼啸而来,风中裹挟着十几个吱哇乱叫惊慌失措的雪精灵。它们在空中翻滚着被扔到了仁青玛山顶。   “呆头呆脑。”萨普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些摔得七荤八素抱成一团的小东西,指了指那个雪洞,言简意赅:“进去,守在这里。仁青玛要是被惊扰到,我把你们全捏成冰渣。”   大魔王发话,雪精灵们哪里敢怠慢,立刻连滚带爬你推我挤,一股脑儿全钻进了那个并不算宽敞的雪洞里,瞬间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萨普这才勉强满意,对桑丹康桑一扬下巴:“走!”   桑丹康桑跟上萨普,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位山神沿着奔腾的吉曲河河道飞驰,半日功夫,便已抵达逻些城上空。   城郊规模最大的祭坛属于念青唐古拉。   从高处俯瞰,此刻,古老祭坛周围人山人海,呈现出一种反常的热闹。   祭坛核心区域被泾渭分明地划为两半。   一半是苯波们,身着繁复华丽法衣,手持法器。   另一半则是僧人,手持念珠,低眉垂目。   两拨不同信仰的人,此刻却奇异地共处一地。   更外围,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窃窃私语声嗡鸣者。   人群中央,临时搭建起一座木质高台,台上设着铺有织毯的王座。   王座尚且空着,但王座旁,已站立着一个身着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他站得笔直,面容肃穆,看不出太多情绪。   萨普眯起眼睛:“那不就是那个小神侍的未婚夫吗?哼,他那未婚妻眼看就要被送上祭坛千刀万剐了,他脸上倒瞧不出多少伤心模样。”   瞥了一眼桑丹康桑:“和你倒有几分像。”   神官牵了下嘴角:“那小神侍假传神谕的罪名还是她那未婚夫举告并坐实的。”   萨普:“!!!”   眼中金焰更甚。   神官朝人群抬抬下巴。   萨普会意,在在宽大的袍袖里掏了掏,摸出一只正在挥舞着小短胳膊小腿的雪精灵。他随手将其搓揉了几下,朝着那个方向投郑过去。   胖墩墩的雪精灵并不能够被凡人所看见,它在空中翻滚,最后滚落人群,落到地上身体伸展,变成一只巴掌大的耳朵形状。   附近所有的声音都尽收耳中。   萨普手里捧着另一只雪精灵耳朵,一句没漏地听到了。   “数天前逻些城中那多人上吐下泻,要不是布宫发令,我还当是瘟疫。”   “是啊,谁知道呢?赞普英明,慧眼看到那些生病的人都是近期到仁青玛祭坛兑换神物的人。”   “别说了,赞普都说了,那不是仁青玛的祭坛,是那个藏北的小姑娘被邪神蛊惑,利用仁青玛山神的名义给邪神收集的祭品。”   “可把人给害惨了,这几天用户邪神东西的人听说已经死了好几百个。家里老人早说过,天上不会掉糌粑。用一些不要东西就能换神物,现在知道了,那根本就是邪神抛出的诱饵。现在信奉的人多了,邪神就开始收割性命。”   “赞普让人把那个祭坛捣毁,可惜了那些死去的人。”   “要不是索南丹增大人,谁能知道那个藏北来的小姑娘如此恶毒。”   “其实也不是没有征兆的,听说布宫里上个月举行了好多次大祭,就是让那女人请仁青玛山神现身,结果呢?山神一次都没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仁青玛山神早就知晓她的背叛,已经抛弃她了!”   “活该!今天就用她的血,向伟大的念青唐古拉神王和仁青玛山神赎罪!”   “对!赎罪!”   “只是可怜了,索南丹增大人,他欢欢喜喜地在准备着婚礼,本来今天该是他们结婚的喜日,谁知新娘却被邪神蛊惑,杀了那么多人。”   “如果索南大人不是那藏北小姑娘的未婚夫,作为亲近之人才能发现的端倪,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是啊,如果不是她太过分,怎么会让未婚夫出来大义灭亲。”   “可怜的索南大人。”   “可怜的索南大人。”   萨普听得肺都要炸了。手中的雪精灵耳朵被他捏得都变了型。   “何其愚蠢的凡人。”   下方人群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年轻的赞普尺带珠丹,在一众侍卫和贵族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稳稳落座于王位之上。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用一种沉痛而威严、极具煽动力的声音,开始历数“罪人央金”的桩桩“罪行”:   背叛仁慈的仁青玛山神,亵渎神恩;   将灵魂出卖给来历不明的邪恶之神;   假借山神之名,行邪神祭祀,收集信仰与生命;   其邪术已导致近千无辜逻些百姓丧生;   甚至企图蛊惑虔诚的佛徒索南丹增,妄图将佛法信徒也拖入邪神阵营,幸得索南丹增信仰坚定,机智周旋,最终揭穿其真面目……   尺带珠丹的声音回荡在祭坛上空,他宣称,无论是雪域古老的众神,还是慈悲的佛陀,都是至高无上之神在世间的不同化身,本质无二。今天,就要由同为受害者的苯教与佛教人士共同执刑,以最严厉的方式,清洗这片土地上的污秽。   他的话,如火星落滚油。   瞬间点燃了台下早已被恐惧和谣言煽动起来的情绪。   人群中,一个声音高喊着。   “以她的罪行,让她死太便宜了她。就该,一刀刀让她感受死亡和痛苦。”   又一个声音说:“剥了她的皮做鼓,让她永久被捶打。挑了她的软骨、切了她的肚肠做成念珠。挖了她的头骨做酒器,供奉给真正的神明……”   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现场的人就像被蛊惑了一样,一声声跟着那个声音在喊。   “剥了她的皮!”   “挑了她的骨!”   “斩了她的肠!”   “挖了她的头!”   尺带珠丹已经重新坐回王座。   站在他一侧的索南丹增走到他前方的空地上,抬手向下压了压。   人群静默下来。   索南丹增嘴唇嗫嚅,喉头滚动,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尺带珠丹提醒了一句:“索南!”   索南丹增闭眼,高声喊:“带,罪人央金!”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几名身材高大的侍卫,押解着一个身影,穿过自动分开的人墙,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异常单薄。   她浑身素白。   白的衣,白的裙,白的袍,白的头巾……   是的,女子头上还蒙了一块白巾。   她被粗暴地按倒在冰凉的祭坛石面上,跪在那里。   细微的“呜呜”声从她口中溢出,身体因为恐惧或别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却无法说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按惯例,她已经被提前蒙住眼,塞住嘴,更重要的是蒙住整张脸。   这样不仅是为了防止罪人逃跑,还避免了在行刑过程中有,她的呼叫、她的眼神、她的表情让行刑的手软。   凌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空中的萨普周身风骤急,就要俯冲而下,却突然收住了脚。   他皱眉,问桑丹康桑:“不对劲……那女子身上,没有仁青玛留下的印记。她不是那个小神侍。她是谁?”   急躁的山神搜寻着周围:“难道那小神侍自己逃了出去?”   神官的眉峰也拢起:“或许,是被人替换了。”   “替换?在这里,还有谁会帮仁青玛?” [116]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5: 两位山神降落到地上,站在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r\n……   两位山神降落到地上,站在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当然,凡人也并不能够看到他们也就是了。   祭坛上,那女子已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石面上。四肢被粗暴地拉开,呈大字形固定。   四名行刑者上前,手中各拿着一根削尖的木钉。   说是木钉,实际上叫木钎更合适,它们有指头粗细,一尺来长。   执钉的人在那女子身上摆布,于手掌脚掌处各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行刑!”索南丹增嘶哑地高喊一声,四根木钎便在同一瞬间,被重锤狠狠钉入手脚掌的骨肉里,嵌入地面!   女子身体骤然弓起,又无力地瘫软下去,竟连一声像样的惨呼都未能发出。   鲜红的血立刻从四肢创口汩汩涌出,在她素白的衣裙上迅速晕染开,如同雪原上骤然绽放的花。   而这,仅仅是开端。   紧接着,便是更为惨烈的千刀万剐。   行刑者开了个头,利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与浓重的血腥气,点燃了观刑人情绪的引信,让台下积聚的悲愤与狂热彻底沸腾。   前些时日,逻些城中因那场莫名“瘟疫”死去的人,许多尚有亲族在世。   此刻,他们红着眼,排队踏上祭坛,每人都在那已无法动弹的女子身上,留下并不致命的一刀,以这种原始残酷的方式,宣泄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并自认为是在执行“正义”的复仇。   一刀,又一刀。   不多时,那件原本雪白的衣裙,已彻底浸染成暗沉黏腻的朱红色,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仍有人在前赴后继……   如此极刑,就连素来以暴戾闻名的萨普山神,也不忍卒睹,微微偏过头去。   而周围观刑的凡人,却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祭坛,某种难以言喻的的狂热,如同瘴气,笼罩在祭坛上空,令人窒息。   一只手搭在了萨普肩上。   那只手莹白如玉不似真人,却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   萨普身体本能地一矮,肌肉绷紧,反手便要擒拿甩脱。   然而,他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在这只手下竟如泥牛入海,不仅未能挣脱,反而被一股更磅礴的力道稳稳钳制。   “萨普,是我。”   先于萨普反应过来的,是一旁的神官。   他收起瞬时的惊愕神色,躬身道:“吾王。”   萨普这才看清来人,脸上顿时迸发出惊喜:“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念青唐古拉微微颔首。   他化身的男子着黑色藏袍和皮靴,一头卷发及肩,发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额间戴了一颗宝石。   他和萨普站在一起,两人的头发如出一辙。   萨普开始告状:“父亲您看!这些凡人何等愚蠢贪婪!他们享受着仁青玛赐予的恩惠,转头却要用如此酷刑虐杀她的神侍,还想将罪名安在仁青玛头上……”   唐古拉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失笑摇头。   萨普停下来:“我说错什么了吗?”   唐古拉摸摸狗头,拍拍肩膀。   “不过是权力的游戏而已。”   “可是他们竟敢……”萨普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被远处新出现的身影吸引。   数步之外,纳木错湖神悄然显现。   她身着湖水般湛蓝的藏袍,行走间发辫间缀着的宝石如星辰摇曳生辉。与她相比,落后半步跟随的那位少女,便显得毫不起眼。   唐古拉目光越过人群,遥遥向白玛伸出手:“白玛,你找到她了。”   白玛快走几步,素手轻轻回握唐古拉:“有人把她藏了起来。”   她侧了侧身,将身后的少女显露出来。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央金。   此时,央金完全不敢抬头。   她用最庄重虔诚的礼节参拜几位神明。   是的,从白玛找到她,她就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   此刻,她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与仁青玛山神一样的威压和气息。   更重要的是,这几位存在,实际上,在她眼中看得并不真切,她只能看到一个泛着光晕的人形轮廓。   她能听到他们交谈说话,分明声音不大,却在这嘈杂的祭坛边上格外清晰。分明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让她鼓膜震荡。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几位神明中竟然有纳木错湖神,以及伟大的念青唐古拉。   独独没有她的山神仁青玛。   这让她像一个大人堆里,没有家长陪着的孩子,心中惶惶。   几人交谈,她不敢开口。   神明垂询,她不敢不答。   她听到萨普山神问她事情因由,她只能重头说起。   老论相乞力徐的死,抽掉了逻些城权力天平最后一块压舱石,混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索南丹增和她的婚礼并没有因此有变化,这场婚礼的准备,在逻些城中就像被架在一锅热油上的鲜花。   作为准新娘的央金依然被关在布宫的暗室里。   有一天索南丹增奉命去看她。   带去了尺带珠丹的话。   赞普要求她在婚礼上敬告神明的环节中,向观礼的人群以仁青玛山神神侍的身份,公开宣布,苯佛本一家的言论。   最好能暗示出包括仁青玛山神在内的诸多神明,实际上都被精深的佛法折服。   央金当时只觉得无比荒谬,她反问:“如此胡乱篡改诋毁神明的意志,你们不怕招致神罚吗?”   索南丹增很平静,他转述了赞普的原话。   “若是神明有时间这世间的所有大事小事,这人世间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的样子。雪域有人这么久,除开新生的仁青玛曾在人前显圣一次以外,谁还见过真正的神明。凡人之如神明,犹如蚂蚁之如你我。神明有强大的神力是没错,但你会因为一群蚂蚁议论了关于你的事情就去踩死它们吗?你不会,你甚至不会听见。”   央金并不认同,她或许是整个雪域对神明最了解的人。   在她理解里。神明对人间界的庇护,不是直接帮助和插手什么,而是以山河之力,维系着这片土地上最基本的生息。那无声的滋养,远比任何显圣都更宏大更根本。   那次会面不欢而散,谁也无法说服谁。   央金断然拒绝了赞普的旨意。   索南丹增离去时,站在门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情绪太过复杂,混杂着痛苦、怜悯,以及一种她当时未能读懂的,类似绝望的愤怒。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尝试联系仁青玛山神,从前会及时回复她的山神这一次,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事情果真朝坏的方向发展。   城中疑似出现了瘟疫,人一批一批地死,人心惶惶。   有人站出来说,是神明在示警,因为有德不配位的小人站在高位。   为什么以前没有?现在才示警?   那是因为劳苦功高的老论相回归了神的怀抱,以前有论相镇压,那些人闹不出什么阵仗。   尺带朱丹借此,以雷霆手段清洗异己,收拢权柄。   但瘟疫还在继续。   尺带朱丹派人详查,发现那些染病的人基本都是曾在仁青玛山神祭坛祭祀过,并领取“神物”的人。   央金先前多次请神不成的事情又被翻了出来。   或许是失势韦氏的恨意,或许是那囊家族的不甘,又或许是索南丹增某种扭曲的宁为玉碎……   多方推波助澜下,真相迅速大白。   央金这所谓的仁青玛神侍,早已被邪神蛊惑,为真神所弃!   她在逻些城犯下滔天罪孽,必须以血清洗!   城郊的仁青玛山神祭坛被摧毁。   假神侍的刑罚也定了下来。   以最残酷的血祭,献予伟大的念青唐古拉,祈求宽恕与平息神怒。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央金怕吗?   她怕!   怕死,也怕疼!   但她更怕山神真正抛弃她。   已经半个月,她依然没有能够联系上仁青玛。   在暗室里,她自己有时候都在怀疑,是否在某个不自知的时刻,她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触怒了神明?   很快她便坚定下来。   不是的,她没有。   她从未背弃过她的信仰,从未利用神名行自私之事。   央金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虽然很可惜。   但是她一点都不后悔她所做的选择。   即使死去,她也从没有背弃她的神一丝一毫。   遇到她的神不过三年。   三年并不长,却是她人生最浓墨重彩的三年。   这三年,她的灵魂自由又丰沛。   这三年,她一直活在自己的期许里,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三年,足以抵被禁锢的漫长一生。   她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行刑的那天早上,出发去祭坛之前,她被人换了下来。   帮她的人,是可敦。   可敦不仅换下了她,还将她从那雪带来的部从全部扣押,以免他们冲动行事。   萨普听到此处,忍不住追问:“你在这里,那祭坛上正受刑的是谁?”   央金低声道:“是赞普如今最宠爱的那囊王妃。”   萨普“哦”了一声,不认识,不关心。   交谈间,祭坛上的刑罚已经接近尾声。   整个祭坛都被染红,受罚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索南丹增再次站了出来,哑声宣布。   “罪人央金,已受极刑!以她之血,清洗其罪恶魂灵!以她之躯,献祭伟大的念青唐古拉,祈求神王宽恕雪域,平息天怒!”   作为被献祭的神。   唐古拉面无表情,他轻嗤一声,对萨普道:“凡人寿数不过数十年,于山川湖泊而言,不过转瞬须臾。他们汲汲营营,所言所行不必我等烦忧。只是,今日……”   萨普接过话:“只是,今日事关仁青玛。”   白玛“唔”了一声。   “仁青玛还小,会被这些人带坏的。”   唐古拉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前,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推。   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浪冲击,惊呼踉跄着向两侧倒伏分开,硬生生在拥挤的刑场中清出一条笔直宽阔的通道,直通祭坛!   高台之上,原本稳坐王座的尺带珠丹猛地站起,脸色骤变。   一旁的索南丹增更是如遭雷击,瞠目结舌,如见鬼般。   人们看到,祭坛下方,刚被清出来的平地上突然显现出几道人形的光晕。   看着那光晕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眼睛便胀痛不已。   而那几个光晕之后,赫然跟着的是本该在祭坛上的央金。   此刻她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索南丹增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声音破碎不成调:“你……你……你怎么……”   央金仰头:“看来,让诸位失望了。我还活着。”   “你是人,不是鬼。你在这里……那、那上面的是谁?!”尺带珠丹已经迅速判断形势,厉声喝问。   央金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并未直接回答。   尺带珠丹面色铁青,猛地挥手嘶吼:“揭面!给本王揭开来看看!!”   祭坛边负责收尾的仆从战战兢兢上前,颤抖着手,揭开了那具血肉模糊躯体脸上残破的遮盖物。   一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那张脸狰狞,但仍能辨认出五官。   尺带朱丹如被迎面一拳,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跌坐回王座,浑身冰凉。   祭坛下的人没有他那么好的视野,但花了些许时间也已然看清台上人的面貌。   一声悲啸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我的女儿呐!”   那是那囊家族所在的方向。   这一切,对于几位神明而言不过是闹剧而已。   唐古拉已然没有耐心再欣赏。   也不见他怎么动作。   在场的凡人只看到光晕里传出如滚雷般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几个音节,但却让所有人从灵魂深处,生出绝望来。   春末的天穹,骤然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吞噬。   凛冽刺骨的寒风凭空生成,卷着鹅毛般的暴雪呼啸而至!   不过呼吸之间,天地苍茫,进处的祭坛和人群,远处的城墙和宫殿……一切都被裹进了一片狂暴的纯白之中。   寒风如刀,切割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也吹得人睁不开眼。   雷声滚过,恍惚听到其中的神谕是:“辱神,当罚!”   唐古拉才不会像贪玩的仁青玛一样,喜欢和凡人啰啰嗦嗦。   能让他开口说这一句,实在是想让这群贪婪的凡人知道,他们所接受到的惩罚是因为欺负了年幼的仁青玛。   不然,他既不会显露人前,也不会开口。   风雪卷起其他几团光晕,以及勉力稳住身体的央金,腾空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下了许久。   这场雪,让许多人失明,许多人冻伤。   索南丹增更是被风从高台吹落在地,摔断了一条腿,从此只能与拐杖为伴。   雪停之后,只为逻些城留下一片狼藉。   逻些城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民众,从几乎被雪掩埋的屋舍中爬出,瑟瑟发抖地庆祝又一次侥幸的劫后余生。   然而,他们尚且不知,来自念青神王的愤怒,这,才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数年,以逻些城为中心的方圆数千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小冰期”。   即使在盛夏,寒风也如影随形。   在这样的温度,草场萎靡,青稞绝收,牛羊成群倒毙,饥荒紧随而至。   圣城逻些,已然变成了诅咒之地。   讽刺的是,在原本苦寒的藏北那雪之境,气候反而变得温润宜人,连年丰收。   直到此时,后知后觉的人们才在绝望中,战战兢兢地回想起那日的“神罚”二字。   他们开始疯狂地祭祀祈祷,献上所能想到的一切祭品。   然而,无论多么虔诚的呼唤,都再无任何回应。   那片笼罩千里的严寒,是神明冰冷判决,固执地碾压着人类君主的傲慢与贪婪。   持续的寒冷,施加在身体上的痛苦还是其次的,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种心里的绝望。   绝望到何种地步呢?   绝望到就连尺带朱丹,都起了迁都的心思。   当然,这些已经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央金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只记得自己在风中翻来滚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下来,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花了很长时间,她才重新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待她看清周围的景色,远处的山峦轮廓,不敢置信地发现,她好像,回到了那雪东岱。   惊讶让她差点忘了对神的敬畏,脱口问出:“这里,是那雪?”   她听到了回应,是念青神王雷霆般的声音:“神侍,就应该待在自己神的身边。”   另一个念青的声音解释:“你脚下踩着的,便是仁青玛神山。”   闻言,央金下意识地俯低身体,用胸膛和脸颊去亲近她的神。   “山神祂没事吧?祂没有回应我的呼唤。”   “当然会没事。”唐古拉说,“她还小,只是爱困了些。”   央金松了口气,又问:“山神,会睡多久?”   “唔,那可说不准,我年轻的时候,随便打个盹就是几千年。”回想从前,唐古拉有了些笑意,“我在仁青玛这么年幼的时候,我模糊记得自己是住在海里的,我小小的一团,周围都是很大的鱼。那时候实在太小了,我就睡了一觉,等到我再次睁眼,发现周围只剩了一些有咸水的水泡子,海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那一觉我睡得太沉,至今我都不知道睡了多久。”   “几千年……”央金沉默了些时候,坚定道,“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山神的。”   作为皮套的“山神仁青玛”在伪装沉睡。   而芯子贞穹却实在是有脱不开身的理由。   有一天,她发现,来自【商】的订单戛然而止,完全停滞。   贞穹问了十九。   得到的答案是,位于殷都中心,那座宏伟的玄祖神殿被封闭捣毁了。 [117]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6:\r\n【癸卯卜,十九贞】\r\n\r\n惟神威赫,四夷宾服,烝民攸宁。护大邑……   【癸卯卜,十九贞】   惟神威赫,四夷宾服,烝民攸宁。护大邑商数十祀,幼主得长于太平,厥德宜享万姓尊崇。   今王后既殁,贞亦衰矣。幼主已壮,昔养如雌鹰牝虎,授以刚毅杀伐之道,训以收心固祚之谋。   不觉间羽翮已丰,爪牙俱利。岂料寒芒渐露于孺慕之间,此贞与后所以察也。   是彼当时,王后择征伐于外,贞请巡方于野。岂欲掣肘?惟匡失仪耳!   然腾骧既成,何容垂翼蔽天?既冠之主,岂安悬剑于冕?退避愈炽其心。斯诚教之善也!终将遂其志。   今王后殒阵,贞未返都,神殿已闭,祀火长熄。   悲夫!雏凤清声,终衔旧巢,此诚吾授戈反刃之果也。   吾神垂鉴!   贞虽朽骨,岂容天威坠于尘壤?敢以残躯卫神阙!   乞赐隙阴,当清璇玑,正纲常,再奉明禋!   -   贞穹看完这段信息,久久不能语。   十九主动联系她都用的是刀刻卜骨,刻字是很麻烦的事,通常十九给她的信息都是简洁重点的。   而今天这一段,看起来完全不像卜辞,反而像是写给她的一封信。   昔日的商王子佑以稚龄即位,如今已经长大。   对于她收拢权柄的做法,有她父亲的骚操作在前,贞穹并不算惊讶。   历史,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轮回。   但作为教导这位商王长大的老师,十九肯定是痛心的。   她可以并肩的盟友王后已经死了,她没有可以倾诉心情的地方,于是给贞穹写了这么一封长信。   从篇幅就可以窥见她不一般的心情。   贞穹长长叹息。   她和贞小寒商量:“我们去商走一趟吧。”   不说其他,单从挣钱角度讲,殷都神殿是她玉石金器的重要来源。   小人儿正好百无聊赖,站在梧桐树枝上逗鸟玩儿。   闻言立马抛下它的鸟朋友,咻一下从树枝间落下来,直直摔进贞穹伸出的手掌上。   “走吧!我们还从没去过呢!”   -   贞穹醒来,举目所见,最先体会到的是,这是一个阴天。   云不算太低,天却是沉沉的。   时间或许是清晨,远山上有雾气在缓慢游荡。   她叫了一声:“小寒。”   已经恢复正常人形大小的小人儿从天上方落下来,鼓涨的衣袍让它像一只蓝色水母。   “你才醒!”它揣着手手定在贞穹视线齐平的地方,“我到高空去看了,挺有意思的,我们快去瞧瞧。”   它说话的时候,贞穹才发现它是浮在空中的。   她自己有那么高吗?   疑惑之下,低头一看,却见自己在一座石头雕像上。   视角关系,她看不清雕像全貌。   她想让自己脱离出去,试了试,有些困难。   “小寒,帮我一把。”   贞小寒伸出双手让贞穹拉着,它向外使力。   贞穹顺着它的力道牵引,脚底下好似有什么黏住她的东西被切断,她一下子被从雕像力拔了出去。差一点点就来了个倒栽葱。   回头去看,她所置身的那雕像制作得十分粗糙,经不起细看。   视线放远一些,能够看到这座雕像雕刻的是一只展翅的具鸟,高约数人叠搭。   贞穹认出来了这个地方。   这是殷都的神殿,巨鸟是神殿中央的图腾玄鸟。   此时的神殿已不是先前在视频中多次所见的热闹景象,却也不至于破败。   庭中不见荒芜,器具也无落灰,可见不久前还有人在维护打理。   贞穹落到地上,伸出手,入目是熟悉的藏袍衣袖。   再摸摸发辫,看看靴子。   这是属于仁青玛的装束。   “为什么到了这里我还是这个打扮。”   贞小寒:“相由心生,你不忘旧貌,自然还是以前模样。只要你想换就能改。”   贞穹回想了一番博物馆中出土的商周袍服,甩甩脑袋,并不打算参考。   看到身侧的玄鸟图腾,贞穹想到更好的装扮。   心中默念神官曾经教给过她“化凡”口诀,想着她需要的衣服。   有风来。   待风去后,贞穹的脸庞和发色都未变,身上的衣服和发髻却已然大改。   那是她曾经在一个up主那里看到过的一套look。   up主重现了她自己理解中的“霓裳羽衣”。   那可真是一件羽衣。   内里是一袭形制古朴简洁的素色深衣,贴合身体曲线,长裾垂落。   外罩一件由层层羽毛构建的大氅,配上高髻盘发,活脱脱就是鸟儿化人的模样。   up主做了一个系列的霓裳羽衣,配色和款式各有不同。但这个系列创意风格基本保持一致。   贞穹选了一件蓝紫渐变的。   从肩头宝石蓝,过渡到衣袖与下摆如梦似幻的堇紫色,其间还流转着珠光般细腻的虹彩,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似有光华流淌。   羽衣蓬松,她身量高,穿上并不显臃肿,倒油一股似要乘风而去的轻盈。   贞穹很满意,最后的效果竟比up主原版还要更好。   她拉扯着裙摆欣赏:“回去后记得提醒我给up主刷礼物,当版权费。”   “唔……”   贞小寒也在看它身上的衣服。   它的也衣服随贞穹的变化而变化,样式配色基本一致,只是按照它平常的习惯化得更宽松。   看它臭美样,想来也是喜欢的。   唯一不满意的是贞穹的头发,这头长垂的银发并没有按她所想盘起来。   而是如在雪山醒来时那样披散着,很不方便。   贞小寒看到了,从它自己的衣摆上拆下一段羽丝,走到贞穹身后将那不听话的烦恼丝们束在后心处。   它苦恼道:“宝宝,我也不会盘发,这次回去我学一学。”   贞穹从它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觉得这样也很好,别有一番韵味。   “就这样吧。”她不再折腾,“你能定位到客户位置吗?十九现在在哪里?”   贞小寒:“她就在神殿前面。”   ???!   竟然这么近吗?   她俩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神殿靠后,用于祭祀的地方。   按十九信里的意思,她还当神殿已经完全关闭,一个人也没有呢。   “你应该去前面看看。”贞小寒镇重道。   贞穹狐疑。   保险起见,她关闭了“土著居民可视”的状态。   -   神殿前,剑拔弩张。   通向神殿大门的长长石阶上,站着刀兵出鞘的神殿护卫兵,不过三五十人。   石阶下方的平地上,是乌泱泱的重兵甲胄。   两方对垒,那零星的神殿护卫在大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们眼神坚毅,半步未退。   护卫们面前还站着一个手无寸铁的男人。   领军的将领骑在马上,缰绳勒紧,战马扬起前蹄,直立而起,似乎下一刻就要超男人落下。   男人揣着手在宽大的袖袍里,闻言只是淡淡地斜了一眼将领。   将领:“已灵,你到底让是不让?”   男人,也就是已灵,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咱俩在这里站了许久,我以为将军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   “已灵,你真的不怕死吗?”将领不忿,“我奉大王令而来,你不让我进去,是想反了大王吗?”   “将军张口就是反了,闭口就是大王。莫不是时常这么想,这才能随口说出来?”   “你!”   已灵放下手,负在身后。冷冷地俯视着面前的大军:“我早说过,将军想进可以。神殿重地,不宜喧哗,您带这么多人来,就侯在外头吧。”   将领腿夹马腹,上前没两步,就被已灵伸手拦下。   “你什么意思?”   已灵:“将军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神殿落成,至今二十又七载,从第一天开始,除开神殿护卫以外,凡入者均需卸甲卸兵。”   将领冷哼:“就你们这几个人,妄想挡住我的大军?”   “还有我们!”   神殿护卫身后的石阶上,又来了一群人。   若仔细一数,统共四十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穿着神殿统一的贞人袍服。   手里握着用来雕骨的刻刀。   刻刀柄长刃短,在正常的兵器面前,就像笑话一般。   将领和前排的士兵看到,也的确笑了,还笑得特别大声。   贞人们气得发抖,却奈何不了这些重甲军。   将领笑得更猖狂:“别抖啊,你们的‘刀’就要掉了。哈哈哈哈哈,见过战场吗你们?拿得懂刀吗?”   已灵抬眼看他,已经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将领却不怕,越发得意。   他眼泪都笑出来了,抹了一把:“别说你们!就算再有这么多人来,倒下也不够填我的马蹄缝的。”   他厉声道:“想拦我,就凭你们,还不够格!全军听令,跟我C……”   话未说完。   厚重的神殿大门从内打开,发出犹如兽的长鸣。   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以她的身板,要用上双手和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门扉缓慢推开。   门打开得很慢,但底下的将军却没再开口。   因为,随着打开的大门,露出了门内的一道身影。只要是殷都人就没有不认识的身影。   那道身影甚至都没有站起身。   她坐在门内,手中执杖,木制杖身的最高处有一枚拳头大的铜鸟。   从石阶下往上看,只能看到她的一点点头脸轮廓。以及那枚铜鸟。   但仅是如此,就已经让还在嘲笑贞人们手中小刀的大军瞬时间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身影开了口。   “那我呢?”   无人敢应答。   她重复:“他们不够格,那我呢?”   石阶上下,大殿前的所有人,下意识在那个声音下躬身低头。   贞人和护卫们虔诚行礼:“十九大贞。”   就连先前嚣张的将领本能反应地咽咽口水,没敢迎上那个声音,气急败坏地斥责副将:“大贞什么时候回的殷都?她还进了神殿。怎么没人提前和我说。”   副将比他还紧张:“不不不不知道啊,没听说大贞回来了。王后的死讯大王都掩住了没有往外发,就怕大贞知道啊。”说着都快哭了,末了更是神经兮兮的,“她是大贞啊,大贞什么都知道,她会不会报复我们。”   将领看他那样子,直接在马上踹了他一脚。转头和另一人道:“快!去给大王传讯,大贞回来了。”   做完这些,将领翻身下马,立在阶前,深吸一口气,才双手捧握胸前,向上道:“不知大贞驾回,是末将失礼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还不快滚!”   将领咬牙:“大贞,末将无意冒犯,只是奉命行事。今日……”他硬着头皮说,“今日是奉大王之令来,关闭神殿的,还请大贞莫要为难我等。”又加了一句,“这也是先王后故去前的遗愿。”   十九笑得讽刺:“哦?未燃的遗愿?我倒是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愿望。”   “是,神殿地位超然,玄祖法力无边,先王后临终前传令,在神殿庇护下,长久下去,大邑商的子民不经风雨,只会变得怠惰不能自立。为大邑商之长久计,当闭神殿,远天人。雏鹰终将在暴雨中翱翔长空,而不是躲在母鸟翅膀下安逸求生。”   “闭神殿,远天人?”十九反问。   将领的头被这几个字砸得越发低了。   “此……此乃,国策,大贞莫要为难。”   “我今天就坐在这里!你要用你的大军执行你的国策,可以。让你的战马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   将领直接给跪下来,泥地上,被滑落的汗滴砸出小小湿痕。   “末将万万不敢,是,是大王……”   十九一句话就堵得将领所有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让你的大王亲自骑着她的马来!”   将领以头抢地,哪里还敢说什么。   将领进退两难。   他是领了军令来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不敢擅自撤退。   但大贞在前,他也是不敢冒险前进寸步的。   不说大贞这些年所展现的学识以及在大邑商的地位。   但凡年纪稍大些的人,没有人能够忘记二十多年前,殷都曾经出现过的雷霆暴雨和千里赤地。   先大王子优去后,大邑商王室孤儿寡母,内外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   是大贞和先王后妇妹用雷霆手腕镇诸霄小,平四夷,攘内乱,让大邑商日益富足安定。   可以说,相较起先往后妇妹。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大贞更是殷都的定海神针,是整个大邑商的意志。   将领哪里还嚣张得起来。   时间在焦灼和忐忑中一分一秒过去。   神殿终于迎来了王驾。   王驾停落在石阶前。   年轻的君王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其他人,叫停随身侍从,自己一个人提着下袍一级一级上了台阶,走到了大贞面前。   自子佑出现,十九的视线就没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她的目光,如两柄蓄势待发的长矛,只待一个时机,就要向子佑投去。   子佑感受到了,但她不躲不避,迎着十九,近一步,更近一步。   她近十九尚有五步之时,笑了一下。   三步之时,她没有停。   两步。   一步。   她挨着十九所坐的椅子蹲跪下来,手放在十九的膝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十九。   她笑着,用撒娇般的语气和十九说:“老师,大母去了,我现在只剩你了,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只这一句,抵过了千言万语。   瞬间,十九身上所有的尖刺和棱角不再锋利,所有的试探和质疑都不再探头。   她像是在那个瞬间进行了一场万米长跑,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淹没了她,她累得几乎只够叹气的力气。   两人对视良久,十九才缓缓抬起手,抚上子佑的脸部线条。   没头没尾的。   她说:“比起妇妃,你长得更像你的父亲。”   子佑自然又依恋地在十九手心蹭蹭。   停了好几息,十九又才叹息般地开口:“比起你的父亲,你更聪明。”   子佑未置可否,只是又笑了笑。   十九示意陪在她身边的少女:“去告诉他们,站得远些。你也一样。”   “是,母亲。”   子佑看着少女离开的身影,忽然来了一句:“老师的孩子为什么不是男子呢?”她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歪歪头,眼睛亮亮的,“如果师妹是男子,我娶作王夫。那时,我们的孩子就是大贞和子姓王室的后人……那样该有多好,我也不必……”   十九掰过她的头,让她正对着自己。   “人都走了,只有我们两个,你说吧。”   子佑整整衣袍,站了起来,退了几步,站在三步外,她矫健挺拔,四肢充满力量。   眼中的孺慕和幼态退去后,眼睛里向蒙了一层什么,十九已经看不清那更深处的东西。   终究,她已经成长一位帝王。   -   没被清场的贞穹就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她围观了老一辈和新一代的全部谈话。   这场事关大邑商权利更迭和未来走向的私密谈话,对贞穹来说并没有什么新意。   无外乎就是新王要集权,想要收拢被神权分出去的王权。   如今的局面就如他父亲曾经恐惧的那样。   贞穹曾经所投入的“计算”之策已经深入人心,约束着民众基本道德礼仪行为的同时,也让对神明的崇拜的更加深入人心。   大邑商已经有了律法的概念,但神明的“计和算”在运行二十多年后,显然比律法,有时甚至比贵族权利和王权更有效和有用。   子姓王室的统治,民众感受到的只有鲜血和死亡。   神殿屹立不倒,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百姓、四夷只知玄祖和大贞,不知商王。   十九长长叹息:“我从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我知道,老师并不恋权。可是老师去了以后了?神殿的其他人也会像老师一样一心侍奉玄祖吗?二十多年了,包括师妹在内,神殿的那些贞人哪一个有如老师一般觉醒沟通神明的能力。没有您坐镇神殿,那些人终会变成以玄祖之名挟王权以治的狂徒。那只会是另一种意义的贵族而已。到了那个时候,老师为大邑商数十年辛苦只会毁于一旦。到了那时候,我再要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大母故去,以大母遗愿之名,让神殿渐渐淡出,是最好的时机。”   十九:“不止如此吧?只是这一样,还不足以让你选在此时行动。”   “还是老师了解我。”   子佑拔出她的佩剑,向十九展示:“老师请看!”   一剑挥出,神殿大门前一根立柱顿时被削下一大片木片。   “这么久了,玄祖終不曾赐下铸兵之法,我倒是记得小时候老师曾提及‘铁’,后来我再问,老师也不再说……不过我的人还是找到那种像老师所说的铁一样的东西,只是如今还没有摸索到冶炼之法,不是太软,就是太脆。但是,已家已有人找到了更好的冶铜方法,新近炼出来的较以往都要锋利坚硬,说起来,她还是老师为我年少时找的伙伴。”   “还有吗?”   子佑于袖间取出几张布帛,布帛上有字。   十九展开,上面都是好消息。   大捷的军报,夷方传回的劝降书,还有丰收……   “兵器、良臣、虎将,粮食。”十九笑了起来,“你学的真的很好。”   “是老师教得好,给我选的伙伴也可堪大用。”子佑俯身,看着十九,“老师,你会帮我的,对吗?”   十九叹气:“既然这是对大家都好的方法。”   “老师,你……”   “不全为了你,我也不愿自己死后有人打着神明的名号为一己之私牟利……”   这样的说法更能让子佑相信。   有雀跃浮上她眉间。   她重新蹲下来,欲言又止。   “说吧,还有什么?”   “老师没问,我还是想说一句。大母于军帐中陨于旧疾,而非……哎哟……老师?”   是十九用她手中的杖头铜鸟敲了子佑的头。   这位大贞是真的在君王面前发怒了。   “在你眼中,你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样,我会不知道吗?大王既是这样想,今日便不该来。任由人将我一把老骨头碾碎是好!”   “老师!我错了,您别气,我只是怕您多想而已……”   师徒俩好一番亲近。   而后,年轻的君王走了,带着她的大军。   少女重新回来,恰好看到目光沉沉的十九:“母亲?”   “我记得已家这些年也不是一条心?”   “是。”   “你回去一趟,替我传个消息。”   “母亲,你……”少女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以您的威望,假若振臂一呼……”   十九忽然笑了:“没想到,你倒是有这样的野心。”   “所以……”   却只见十九摇头:“神明曾经无意间透露过,商亡于帝辛,而非亡于佑。既是天意,此时便不是时候。”   -   贞穹坐在屋檐,一直看着十九。   这段时间,纵然她也偶尔和十九开视频,一点点看到岁月在这位贞人脸上留下痕迹。   然而,跨时空视频观看,终究还是和亲眼所见不一样。   贞穹的时间倍率一直在根据不同情况调整,但好在杂货铺面板上对时间有汇总记录。   今时今日,距离她第一次见到十九,在商时空已经过去二十八年。   十九如今,已经四十有四。   放在现代,这年纪正是好时候。   但在这里,大部分人只能活过三十出头而已。   四十四已经是真正的暮年了。   她脸上添了皱,发间已见白。   贞穹竟是不知,十九连女儿都这么大了。   她这么看着想着,突然感觉到头皮被扯动。   回过神才发现,等得无聊的贞小寒又在给她弄头发。   她回收捞,并没有捞到她那头漂亮银发。   “我头发呢?”   贞小寒抓住她的手往头顶摸。   “刚刚那个商王的盘发好看,我仔细瞅过,不难,我都按照那个给你盘了。”   贞穹回想了一下子佑的发冠,纠正道:“她那不叫盘发,是用发冠束发。”   “哦,冠起来了。”   “咱们又没有发冠,你用什么束的?”   “旁边有间屋子,里面的大鼎里烧着火,我就抓了一把火焰来给你束发。”   “……你的意思是我的头上现在顶着一团火?”   贞小寒颇自得地点点头:“对啊,可好看可威风了。”   贞穹:“……”   “你摸摸,真的好看。”   谢谢,不敢。   贞小寒看着她身后,突然拍拍贞穹:“宝宝,她是不是能看到我们?”   “什么?”   贞穹转头,看到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和贞小寒所在的屋檐下抬头看着她们所在的方向。   贞穹检查了一下,她的面板确实是关闭了可视的。   而十九,她的视线也确实在向她聚焦。   这位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年迈的贞人,如今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张着嘴,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好半天,贞穹才听到那两个从她胸腔中涌出了字。   “吾……神……”   她的眼神缠绕着贞穹,像孩子,依恋着母亲。 [118]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7: 银发虚影,重羽作衣,焰火为冠……\r\n\r\n十九曾在心中描……   银发虚影,重羽作衣,焰火为冠……   十九曾在心中描摹过千万遍神的模样,庄严的、威仪的、古老的……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但当祂真的现身于檐上,静静地望过来时,十九却觉得,这就该是神本来的模样。   没有眼神,没有交流。   无需确认,无需言语。   祂在那里,十九一眼便认出了。   那是她信仰的起点,也是她半生岁月的归处。   她痴痴地望着,仿佛要将这景象镌刻进轮回。   直到,那双眼眸,真正转向她。   只此一眼。   十九便如坠入浩瀚星河,周身时光静止。   -   贞穹跳下屋檐,落在十九跟前。   看着这位不再年轻的贞人,如过去无数次那般,以最虔诚卑微的姿势,深深拜伏下去。   额头亲吻着大地,十九的肩膀一直在颤动着,情不能自抑。   “吾……神……!”   贞小寒轻轻抬手,一缕柔和的风托住了十九颤抖的双臂,将她扶起。   贞穹瞥了一眼尚未远去的王师尘烟,又扫过不远处那些焦急张望却不敢上前的贞人们。   她确定其他人看不到她。   她的目光落回十九泪痕斑驳的脸上:“你能看见我?”   “吾神风仪昭昭,神威煊煊……贞,双目未眇,心神未昏。”   能看见,也能听见。   康桑神官曾说,只有真正的神侍才能看到神明真容。   -   王宫,深殿。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内。   子佑挥退左右。   内侍踏着无声的步子又趋近几步,才以气声低禀:“大王离去后,大贞起初无异状,于殿门前静坐良久。其后……便有些不同了。”   子佑:“细说。”   “大贞她……朝向神殿的方向,行了大祭之礼,长跪不起。随后……又哭又笑,喃喃自语许久,状若癫狂。”   “说了什么?”   “大贞不许人近前,实在听不真切。”   “之后呢?”   “之后,大贞并未固守神殿。她独自出门,未带任何随侍。”   “做了什么?”   “只是……在城中漫行。买了些市井之物,皆是寻常。若说特别……便是今日。今日大贞命人将神殿中那尊玄祖雕像……运至洹水,沉入河心了。”   “什么?”子佑骤然起身,怔立良久,才缓缓坐回,面上神色几度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喟叹:“不曾想,老师为余一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余一人还以为……唉……”   内侍躬身,语带宽慰:“大贞抚育大王成人,自然最是疼惜体谅大王的。”   “老师面冷,心却最软。”子佑眼神飘远,似沉入旧日时光,“比之大母的刚烈,母亲的隐忍……老师,从来都是那个会为我留下余地的人。”   内侍静立阶下,宛如泥塑。   -   贞穹来这一趟,本计划着维系殷都这条珍贵的供应链。但亲眼目睹神殿前的对峙,与十九深谈之后,她改变了主意。   好东西不愁买家,强求反落了下乘。   她从这里获得的玉石黄金已经够多了。说实话,她的后院花坛现在都不敢让人进。仓库都放不下,她特意花了不少生命值开了虚拟仓库才解决这个问题。她手里的玉石资源,不一定比那些玉石大亨少。   既如此,那便不用死守。   贞穹收了神殿的付费和出纳窗口。   十九提议由她带着去其他地方开辟新的地点,这些年她多方游历,为自己预留了好些个养老的地方。   想也知道子佑不会那么容易放人。   十九却说她有数。   两人商讨一番后,定下方案。   只是这个落实过程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   十九带着她在殷都巡视了个遍。   当然,贞穹肯定是不敢吃,不敢摸的。   她只用眼睛看。   可惜的是,殷都的集市由于她的干预,已经有了些现代痕迹。   她便没有录视频。   她也用风马带着十九在夜晚时候于殷都城上空盘旋。   原本还担心十九不适应,会晕高,但她相当兴奋,直说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候。   按照这个时代的寿命长度,十九的年纪早就可以退休了。   贞穹临走前,也是这么和十九说的。   收获的却是十九误以为神会抛弃她的反应。   贞穹只好把付费和出纳窗口化作两枚金色的贝壳交给十九,让她继续去开拓市场。   按照十九的意思,她会慢慢安排人离开,这些人包含一部分她亲自教导过的学生,包含神殿里原本便很虔诚的贞人,还有其他一些追随者……有这些人在,即使到了新地方,重新开始另立门户也不会太过艰难。   贞穹离开了。   回到现代小镇,生活如常。   有一天,杂货铺合作的一位收废品叫老王的照例上门收水瓶纸壳之类的东西,贞穹看到他的车上还有一些书,看纸页的黑黄颜色,就知道那些书的年纪。   凌简生就和那人说:“叔啊,你这些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说不准还是古书,怎么就这么扔着。”   “嗐,什么古书,就是过来的时候,有家人大扫除,清出来的垃圾。”老王摆手,“现在谁还看纸书啊,都不值钱,按废品卖的。我也大概看了,都是些小说,没什么看起来像古董的。”   凌简生帮着那人搬店里的纸箱去三轮车上,随手抽了一本出来。   “也不都是小说嘛,这不还有一本史书。”   老王凑过来眯眼瞅了瞅:“这本呐,野史而已,编的故事嘛!那不就是相当于小说。你看,建国后出版的。你要喜欢,送你看。”   凌简生就偏爱看史书类的,见这书确实不值钱也就收了。回店里抓了几包零食给人,算是回礼。   老王乐呵呵地蹬车走了。   于是接下来贞穹就经常看到他在不忙的时候拿着这书看。他对着那本破书,时而蹙眉,时而忍俊不禁。   “这么好看?”   “一点不好看,”凌简生摇头,,“这是我见过最胡编乱造最没章法的野史,连地摊文学都不如。但如果你知道真正的历史是什么样,再对照着看……就特别滑稽。我当解闷儿的笑话书看。”   贞穹:“……”   “比如这篇,作者言之凿凿,说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根本不是武则天,也不是北魏元姑娘,更不是玄朝的贞女师琅,而是商朝一个叫‘佑’的王。”凌简生翻开一页,指给她看。   “话说这个‘佑’能上位,因为她啊有一个好老师好母亲。她的老师还能请动商朝的图腾玄鸟下凡保佑她……老板你说好不好笑?”他边说边摇头,“我还特地去查了正史,商王世系里倒真有‘佑’这个名字,但除了名字,性别、事迹一概阙如。好家伙,到了这些文人笔下,直接脑补出一整部女帝传奇了……”   贞穹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凌简生以为她也觉得荒谬,笑道:“所以我说搞笑吧?整本书都是这种调调。”   贞穹伸出手:“给我看看。”   那书实在旧得很。   旧到连书皮封面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书名和作者。   她翻到凌简生所说的那一篇。   那篇名为《殷本纪·补遗》   ……二十五年,帝佑从先王后妇妹遗命,止玄鸟之祀,闭神殿。   大贞力赞其事,请以玄鸟神像镇河伯之患,沉于河。   是岁秋,葬先王后妇妹于殷郊。   其明日,大贞请幽居于神殿,终老不出。帝佑初不许,请再三,乃许之。   二十六年,闻帝佑与太后妇妃有隙。   冬,太后妇妃薨。   二十七年春,工正己氏族裂,巧匠半逸,遁西南瘴林,追不及,或云入蜀。   帝佑怒。后数请大贞于神殿,不复见。使人破户,室阙人空,不知所之。帝命追捕,四野茫茫,遍索国中,终不可得。   自绝神赐,国用渐匮。帝佑连岁兴兵,以掠四方。初战多捷,俘众为奴。为振军心,复启人祭旧制。   三十年,伐蜀。蜀道险绝,瘴疠横生,王师败绩,士卒病毙者相枕于道。   三十一年,诸侯以殷失神佑,迭起而叛。帝佑悉国力御之,虽克而国疲。   三十二年,中原大旱,粟麦不登。或言:“女主治国,妇人王天下,阴阳失序,故天降此咎。”   三十二年,南土大水,继以大疫,户绝十之七八。谤议鼎沸,数帝佑罪:不敬师,不孝母,戕妇妹,好战疲民,无嗣绝宗。尤讥:“牝鸡司晨,安能诞育?乱殷嗣,污社稷!”   是岁,殷都大乱,自盘庚迁殷以来所未见。帝佑腹背受敌,拥趸尽殁。叛军围宫,欲以其血祭天谢罪。   帝佑知不免,乃引剑自裁。将绝,仰天疾呼:“师乎!”遂崩。   宗室子好立,是为帝好,诸侯咸附。好性宽,称贤明。赦帝佑尸,许以王礼葬之,时誉其仁。然祭不可废,乃代以百牲。   帝好悉复古制,殷祀还旧,如神未降时。然神迹虽隐,遗则犹存。“计”与“算”之教,流布渐广。   殷祚终斩于周,贤者据其理,制礼序,明人伦,人祭遂绝。   帝好之后,历数世,至帝辛即位。帝辛慢于祭祀,殷益衰,终为周武王所灭。   太史公曰:   余访野老遗闻,知帝佑朝事多隐。   观殷世系,至帝佑而制大变。其名见于卜辞,功过晦于竹帛。史载:“……帝优崩,帝佑立。帝佑崩,好为嗣。帝好时,山河不信,殷始衰……”   寥寥数言,生卒不详,行事莫考。后世竟无知其为女身者。岂非史笔之阙欤?今补缀旧闻,以俟后之君子考焉。   然则“计”、“算”之教,化入周礼,泽被千载。岂非玄鸟之遗踪,殷商之暗流耶?惟鬼神幽渺,史笔如刀,削足适履者众矣。悲夫! [119]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8:回归雪域   那本书缺页严重,边缘残破,许多字迹已然洇染模糊,真正的历史原貌或许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无从确考。   除了那篇《殷本纪·补遗》,书中还散落着其他一些风格近似的篇章,笔法恣意,真伪莫辨,确实如凌简生所说,带着浓厚的“故事”色彩。   贞穹不死心,又尝试在网络上搜索相关的只言片语或类似文献,只有一些模糊关键词命中,并没有找到什么可以作为印证的结果。就连这本书的出处也没能找到。   凌简生早有预料:“你还真信啊?”   “我就找找。”贞穹没有过多解释。   “早查过了,没有。古文典籍的电子书库里没有这一本。估计就是哪位民国时期不得志的文人,喝着老酒编出来的演义话本。印量少,也没流传开,才显得这么孤本。”   贞穹把书递还回去:“我看这书还挺有意思的,后街那边有个卖字画碑帖的店,老板也做纸本修复,你空了送去修一修,方便保存。”   “行啊,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凌简生接过书,用干净软布包好,“我明天下午抽空过去问问价。”   又意有所指说笑:“不过说真的,就算修好了,里头写的东西,也不会有哪个搞学术的当真。”   贞穹笑了笑:“当小说看不也挺好的。”   她转开头,目光穿过了杂货铺前的高大梧桐树,投向了某个遥远不可及的时空维度。   她知道,那或许就是真的。   历史在纸上已是定局。   但在贞穹杂货铺面板所链接的商时空进度里,十九此刻仍困守于那座逐渐沉寂的神殿之中,尚未踏上命途里那场隐秘的迁徙,远走他乡。   想到十九花白的头发,她问贞小寒:“我可以让十九成为杂货铺的店员吗?”   “可以。”小人儿沉吟片刻方才点头。   见它那样,贞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有但是?”   “但是……”小人儿解释,“在没有其他外力,仅仅倚靠杂货铺本身能量和法则的情况下,店员需要和店主处于同一时间和空间中。”   贞穹听懂了,除非她本人长期驻留于异时空,否则无法直接雇佣该时空的居民作为店员。   意料之内的答案,依然令人怅然。   她能够理解这条规则。   店员的基本工资是她的生命值,假设她和店员不在同一时空,时空倍率之下,她的生命值消耗将如大坝泄洪一般。   而从已有的线索拼凑来看,十九,很可能就是后世贞家血脉追溯的源头之一。   历史的长卷早已书写完毕,并未给予十九长生的选项。   整理好心绪,贞穹才有去看客服消息,一看吓一跳,就几天的功夫,竟然积压了许多来自央金的消息。   看发送时间,大致是她身处理商朝时空的那段时间。   奇怪的是,当时面板竟未曾弹出任何提示。   她逐条细读,越看越是心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高原竟然也发生了那样的大事。   帝王心术,古今皆然。   权力的博弈与历史的回响,总在不同的时空里,上演着相似的轮回。   贞穹不再耽搁,当即带着贞小寒再度启程,前往高原时空。   登录的坐标,依旧是她的仁青玛雪山。   意识刚刚在寒冽的空气中凝聚,一连串熟悉又带着陌生焦急的“叽叽”“嘤嘤”声便钻入耳中。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簇拥在一起的雪精灵。   它们圆滚滚、毛茸茸的身躯挤作一团,晶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正可怜巴巴、望眼欲穿地瞅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贞穹:“……?”   其中一只雪精灵情绪尤为激动,猛地向上一蹦老高,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穿透力十足的一声“叽!!!”。   这般高分贝的尖叫,显然超出了它那小小身躯的负荷极限。叫声戛然而止的瞬间,它就瞬间蔫了下去,软绵绵地自空中坠落。   眼看就要砸在地上,贞小寒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稳稳地将它托在了掌心。   那雪精灵在半途悠悠转醒,一睁眼,正对上贞小寒近在咫尺放大了数倍的脸,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白眼一翻,差点又要晕过去。   贞小寒撇撇嘴,觉得无趣,顺手将它轻轻抛回了它的伙伴堆里。那群雪精灵顿时一阵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地接住了昏昏沉沉的小伙伴,将它抬了开去。   不消片刻,东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团雪球滚落而下,雪粒飞扬间,率先响起萨普惊喜的声音:“仁青玛姑姑,你终于醒啦!”随后才看清他的身影从雪雾中钻出来。   紧接着,康桑神官也翩然而至,于贞穹面前欠身行礼,恭敬道:“神主。”   贞穹没有寒暄,径直问起逻些发生的事。   萨普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讲了起来,一张快嘴把经过说得活灵活现:“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你那小神侍就要被千刀万剐,流血而死了!”   贞穹担心道:“她没事吧?”   萨普轻哼一声,得意洋洋:“父王都亲自出面了,还保不下一个小小神侍?那些人也配!”   啧,这家伙专挑祂爱讲的说。   贞穹转而看向稳重的桑丹康桑。   神官微微颔首,确认了萨普所言不虚。   他请贞穹看仁青玛山脚下:“神主请看,央金神侍一行人就住在那里。”   贞穹望去。   此时正值盛夏,高原上冰雪消融,仁青玛与周围雪山的融水顺坡而下,在山前平坦处冲积出一片交织的水网。   最宽阔的一条河流旁,错落搭建着许多毡房,白的、黑的、褐色的帐篷星星点点散布在河谷间。   看周围的生活痕迹,人群已经在那里驻扎了不短的时间。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河滩上追逐嬉戏,牛羊散落在远处的草坡上。   俨然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村落。   贞穹有些意外:“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神官道:“那些人里,有央金的贴身侍卫,有她从逻些带回来的匠人,还有慕名而来,信奉仁青玛山神的追随者。”说到这里,他嘴角浮起笑意,“而这些许多人,又带着他们各自的家人和孩子,拖家带口的,人不就多了吗。”   萨普不忿被神官抢了“风头”,觑空赶紧接过话,眉飞色舞和贞穹说:“起初吧,也就这么些人。后来连日暴雪,藏北除了那雪,其他地方草木不生长,牲畜不生息,草场全被大雪埋了。逻些那些人才终于醒悟过来,是父王降下神怒了!他们赶紧举行隆重祭祀,请求父王收了神威。”他撇撇嘴,满脸不屑,“父王又怎会理会他们?那些人当初可是要伤害仁青玛姑姑你啊!”   他继续道:“从那以后,许多离那雪近的部族就开始向那雪迁移。至于那些最虔诚的……你那神侍考察过后,允许他们在仁青玛山脚下安家。”他两手一摊,“所以……”   “所以……”贞穹已经明白过来,望着山脚下那片生机勃勃的聚居地,“原本这片不毛之地,就这样热闹起来了。”   神官补充道:“一开始,人间的赞普还想换了那雪的东本,接连派了三个过来,结果都死于非命,要么在赴任路上遭遇雪崩,要么刚到任就暴毙。最后,还是原来的老东本继续坐着那个位置。他也只是担个名头罢了,现在那雪真正管事的人,已经是您那位神侍了。”祂也是有些感慨的,“如今那雪,算是在藏北之地偏安。”   这倒是贞穹没有想到的。   她观察下来,这里的人脾气可都不好,一言不合就撩袍子要干架。   “那么多人,就肯听央金一个小姑娘的指挥?”   哪怕她是神侍又如何?在商时空,子佑贵为君王,朝野上下给她列的罪状里,明晃晃地写着“女人当国”本身就是罪过。   神官闻言笑了:“神主有所不知,其他地方或许女子主政有些困难。但这里可是苏毗旧地,女国遗风尚存啊。”   贞穹听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她初来此地第一天,康桑神官就曾提及这里是苏毗旧地,却不曾想,多年以后,她选中的神侍竟还能受这份遗泽的庇佑。   “央金管理得如何?”她笑着问道。   萨普撇嘴:“还算没给你丢脸。有父王的神威在,不止那雪,你那小神侍在整个孙波茹都很有话语权呢!”   贞穹挑眉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哼!”萨普一扬脑袋,理直气壮,“你一直沉睡着,我不得替你把你那死里逃生的小神侍看紧些?”   贞穹没有急着去见央金,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方才她查看近两日的系统订单,发现虫草的交易量变化不大,但羊绒的交易量大幅下滑。   念青唐古拉的神威持续不散,直接影响了她的收入啊。   她斟酌着开口:“念青……兄长的神威久久不散,影响到雪域的生息,真的没关系吗?”   萨普:“是有一些神受所庇护的子民向父王求情,甚至南边的雅拉香波为此还来找过父王一次,不过两人密谈了一阵,随后便走了,那之后也没有其他神祇再提起这件事。”   桑丹康桑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随后宽慰道:“神主不必介怀,念青神王此举也不止是仅仅因为神主,神王也是是借此管束坐下神官,警戒藏北神域。”   这话贞穹是信的,她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这真就是神王冲冠一怒为幼妹的戏码。这只会是一个导火索,一个神王可以宣之于口的好借口。   但这这件事追根溯源,终究与她有关,她需要知道念青唐古拉真正的态度。   想了想,贞穹问:“神域,我是说,念青兄长所在的地方,我能去吗?”   神官眨了眨眼,随即笑开来,立马躬身回道:“想来,神王会很高兴的。” [120]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49:念青唐古拉的态度   贞穹要去神都,自然需要引路。   也没有过多耽搁,神官就地开道。   只见他单手立于胸前,结起莲花印,口中念念有词。咒语声低沉悠远,回荡在雪山之间。   随后翻转手肘,平举小臂,向下一推……   下一瞬,贞穹只觉足下一空,眼前景象如水纹般层层漾开,尽数化作流光掠向身后。   !!!   好炫酷的空间穿梭特效!   等回过神来,她已站在一道特殊的路上。   那路并非土木砖石所筑,而是由层层叠叠的光晕铺就。   每踏一步,脚下便漾开一圈细密的金纹,如同以脚尖击水,涟漪轻荡。   道路尽头,有云带缭绕,霞光漫卷,繁花簇簇,如梦似幻。   这里便是神都。   贞穹只觉眼前景象似幻非幻,似真非真。   没有风,衣带和发丝却在轻轻翻飞。   像静音的真空,耳畔却似乎有无数声音在360度环绕着她,又并不让人觉得聒噪,反而宁神静气。   花树和流水皆浮空,不依大地,自在飘摇。   她感到袖子被扯住,是贞小寒。   小人儿紧紧攥着她的一片衣料,寸步不离地跟着。它难得没有出声,只是睁大了眼睛,好奇又谨慎地四处张望。   随着她们前行,云雾渐渐稀薄。一座城,从前方云带和霞光虹彩中缓缓浮现。   还不待贞穹看清那座城的轮廓,身侧神官结印的手往前一推,景象再次变化。   一转眼,她便置身于一座大殿中,姑且称之为大殿吧。   这殿大得看不到边界。   一圈一圈的台地如同梯田,层层向上堆叠。每层台地上,或坐或站着模糊不清的身影。那些身影或大或小,有的如常人高,有的巍然如山岳,却能和谐共处一殿。他们闭目结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   这般景象,若让贞穹来形容,就像她曾参观过的敦煌壁画,又像唐卡中描绘的神佛世界。   大概也只有真正的神国能这样杂乱又和谐的吧。   待她行至大殿中央,那些如画中走出的身影纷纷睁眼,以各种姿态向她欠身致意。   贞穹回礼。   台地最高处中央,端坐着贞穹唯一熟悉的面孔,念青唐古拉。   说实话,她很少感觉到此时这样的压力。   这“压力”不是形容词,是实质性的。   那些姿态和外形各异的神官理论上是离她远远的。但身处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贞穹最实际的感觉却是她犹如被无数气球挤住的小气球,那些挤住她的气球还不断在膨胀,挤得她胸闷气短,头昏脑涨,脑中某处尤其胀痛。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贞小寒握着她手的地方,自手心向四肢身体传递。   是来自摇篮的能量。   贞穹好受了些,脑中也清醒起来。   她才注意到身侧的贞小寒早就收起了原有的好奇,此时正不忿地瞪着各处的神官们。   贞穹回握住贞小寒的手,示意她有好转。   哈,是她大意了。   只当神都是个雪域副本的新地图,哪知道全是硬点子。   她能感知到来自这些“气球”的积压并非气球们的本意,也没有恶意,可祂们的力量于她也太大了些,只是同处在一个空间就让她难以招架。   靠着摇篮的能量她短时间停驻在这里还好,若是时间长了,别说她和贞小寒辛苦存的能量够不够,就只是长期处于那种让人不适的压迫感中,她一定能疯。   正想着要不要趁着众神对她“年幼”的认知,厚脸皮地撒个泼让桑丹康桑带她离开,反正“小孩子”嘛,一分钟一个主意。   陡然间,来自四方的压力顿觉轻,有熟悉的能量笼罩住了她,来自前方的念青唐古拉。   祂笑着呼唤她:“仁青玛,到这里来。”   念青唐古拉开始向众神官“晒妹妹”,众人皆都捧场夸赞。   贞穹窘迫之下打算抓紧时间找机会切入正题,念青唐古拉已然开口。   “年轻又仁善仁青玛,我知你为何而来。”   贞穹也就顺着话说: “此次醒来,见高原上已经不是睡前模样……”   “哈哈哈……”念青唐古拉笑了起来,很有一种“我就说吧”的意思。   周围有众多神官善意的笑声。   然后,贞穹也没怎么说话。   这神一言,那神一语,已经说了起来。   总之结果就是,念青唐古拉并未同意完全免除他在人间降下的神罚。   贞穹装作年幼不懂事,不依不饶和祂讲道理,几番交涉之后(在众神慈祥的眼神中,祂们大概认为是撒娇),祂才愿意退让一步:给予那些真正虔诚的人以赦免。   这已比当下的局面好上许多。   贞穹见好就收,不再强求。   当然,也是因为她已经试探出了这位神王的意图和底线。   这场风雪,果真和她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下雪范围和时间早就是计划好了。   此时所谓的退让也不过是符合原本计划而已。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贞穹想着快点回去。   恰好,神王也是这么想的。   他催促着:“新生的神不能长久离开自己的属地。”   知道了知道了,以前这话贞穹不以为意,来神都一回,她学乖了。   很多事,并不是说说而已的。   临行前,这位慷慨的神王命人抬出一抬抬珍宝,金玉、玛瑙、珊瑚、琉璃,堆叠如山,流光溢彩。贞穹看得目不暇接,却只能忍痛拒绝。   不是交易得来的商品,她带出神都,也带不回现代。   她不要,众神听闻,纷纷赞诵她淡泊的美德。   念青唐古拉也含笑点头,不再勉强。   也不必桑丹康桑再引路,神王伸手,在她脚下虚虚一点,下一瞬,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仁青玛山。   贞穹也顾不得形象,直接坐在雪地上,她看向贞小寒,贞小寒也在看她。   碍于还有外人在场,不便多说什么。但她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这次,真是鲁莽了。   真神,毕竟是,真神。   -   唐古拉的“退让”,让贞穹的收入有了明显增长。受影响的羊绒交易量逐渐回升。   然而,藏北整体的气候环境依然恶劣。风雪并未完全止息,严寒步步南推,甚至一路影响到逻些城。   昔日浸透了阳光的逻些城,如今却常被突如其来的风雪裹挟。   也不是只见风雪,没有阳光。只是阴晴不定。   常常是天空方才还晴朗明媚,下一刻便铅云低垂,雪粒刮过红山上的宫墙。辉煌的阳光城,已非昨日模样。   而这番天地间的气候变换,早已不是贞穹能够控制的范畴。   那雪东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逻些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贞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藏北的政治割据,对曾经一手创下统一雪域的吐蕃王庭而言,是如鲠在喉的威胁,没有哪一位有野心的统治者,能容忍这样的存在。   只是尺带珠丹现在还没有能力完全和藏北撕破脸而已。   她收入随着央金影响力的扩大还在增长,比气候变换前翻了两倍不止,而且还在持续增长。   她已然知道念青唐古拉的态度,对这一切只是冷眼旁观。   对于高原的局势,真正算起来,贞穹并没有怎么介入。   她仅有那么几次人前显露神通,也不过是为了巩固人设和客户的信仰而已。   然而仅此而已,她仅仅是在那一两次祭祀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偏袒,投射到凡间,便足以改变藏地的整体局势和无数人命运。   其中受到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她的神侍央金。   央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在藏北牧场上迷茫无措的牧女。她一肩扛起了藏北的未来与无数信徒的生死,在吐蕃王庭的多次试探中从未退缩,从未犹疑,还能让那雪在一次次风险中全身而退。   回到现代,她试图去查考那段历史,却几乎没有什么收获。藏史本就扑朔迷离,频繁的政权更迭与浓厚的神话色彩交织其中,并没有哪一卷会详述这样细节的政治局面。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在高原,迟早会来的,除了风雪,还有……   战争。   贞穹盘坐于雪山之巅,不理会风雪扑面,这于她已经算不得什么。   她在发呆,咀嚼着这两个字。   也在思考,她和高原政权的相处方式。   有时她也会迷惘,是她路过了一段历史,还是一段历史里包容承托了她?   那么在以扩大交易规模挣命为前提的情况下,她应该怎么做,还能做些什么?   念青唐古拉为她做了选择,祂还是那个态度,告诉贞穹,作为神明,什么都不要做。   当然,祂并没有亲自前来,而是通过康桑神官正式给仁青玛山神下达了神谕。   这一次,祂说破了在神都时没有挑明的话。   像一位走在成长之前的兄长一样,教导年轻的仁青玛。   康桑神官伸手,冰雪凝出一面雾蒙蒙的镜子,念青唐古拉的身影和祂身后的神殿在镜中依稀可见。   祂唤她:“仁青玛。”   念青唐古拉立于殿边,他抬手指着镜外的群山。   “你看。这些雪山,在这高原之上,已屹立了不知多少个万年。   “人间起了一座城,又灭了一座城。一个王朝兴盛,又覆亡。一代人出生,又归于尘土……对于我们,对于这些山来说,不过须臾变换,还没有山上的积雪来得永恒。   “你以为,南袭的风雪,真是我降下的神罚?”   贞穹适时装出糊涂的样子。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为何只减轻了仁青玛山神信徒所在区域的灾厄?”   “是,也不是。”年轻神祇的迷茫似乎让神王觉得好笑,祂耐心道,“那场雪,早在我动念之前,就已蓄积在云层之中。我所做的,不过是让它提前落下。风雪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这是这片土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脉搏。我只是让它,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那些不敬神的人,我小惩大诫,让他们知道雪山的威严,但也仅此而已。气候变迁,草场枯荣,河流改道……这些都是自然之力,是这片高原亿万年来自己的规律。仁青玛,你要记住,哪怕是我,也需要顺应规律行事。我可以让雪早下几日,却不能让它永不下雪,我可以让风吹向一方,却不能让它永远不吹。   “所以,仁青玛。你在人间游乐行走,偶尔逗弄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这没什么。但是……”   贞穹有所猜测他要说的话,静静听着。   “我们不能大面积的参与到人类的争斗中去。哪怕他们是你的信徒,喊着你的名字,以你的名义祈求胜利。你都不能。一次也不能。”   贞穹试探道:“他们,在为信仰而战。”   神王冷嗤:“人类啊,是这世上最卑劣善变,最善于伪装的生灵。他们今日跪在你面前,将你奉为至高,明日就可能因为一粒粮、一寸土、一个虚名,转身将你遗忘,甚至唾弃。他们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将神的名号挂在嘴边,也可以为了同样的私欲,将信仰踩进泥里。”   祂轻轻摇头:“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生来如此。他们的寿命太短,看不了太远,他们的心太小,装不了太多。所以他们善变,短视,他们需要神。呵,可他们却又无法真正相信神。   “仁青玛,不要把自己代入任何人的立场和视角。母亲?君王?盟友?敌人?不,你都不是!你是雪山,是与这天地同寿,与这高原共存的神。你需要的不是去分辨谁对谁错,谁忠谁奸,谁该胜谁该败。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站在那里。让虔诚者,前来朝拜。”   这就是一位真正生于天地神明的哲学立场?   “可是。”贞穹尝试以神明的视角思考,“在我们的信徒以信仰为名而战斗时,他们的神明,不言不语,不护不帮,信徒们受不到实际庇护,必然转而投向其他的信仰。到那时候,失去信徒的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就像历史上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苯佛之争一样,最后算是两败俱伤。   佛教纵然以完善系统的知识传承、以惠及民生的医药、技术才获得险胜,但也被扒了一层皮,改头换面才以共生的方式才在这片土地上长久留了下来。   贞穹问出了这个问题。   风停了片刻。   风是雪山的呼吸,那么这一刻的凝滞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念青唐古拉强烈的心绪波动?   康桑神官垂首退后半步,萨普也收敛了嬉笑之色,目光在父与姑姑之间来回游移,最后担忧地看着贞穹,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唐古拉在前,不敢放肆。   气氛不对。   她说错什么了吗? [121]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50:什么是信仰   贞小寒向前了半步,站在贞穹身前。   念青唐古拉根本没把贞小寒放在眼中,祂视线穿过贞小寒的肩膀,重新投注在贞穹身上。   “利益?”祂似乎很疑惑,“你为什么会如此作想?”   贞穹好像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利益和爱难道不是行为学中最强的驱动?   她看过的故事里,都在说神因信仰而生,因信仰而延续……   在她的理解里,香火之争一直是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   如果在念青唐古拉的思维认知里,利益不是第一要素,难道是爱吗?   可祂会惩罚挑战雪山威严的凡人,也教导她不要参与人类的纷争中。   这也说不通。   “仁青玛,”祂唤她,“你以为,信仰是什么?”   贞穹一怔。   “信仰不是交易。”神王缓缓道,“不是凡人对神明祈求‘我信你,所以你保我百战百胜、五谷丰登、六畜生息、子孙满堂’。这不是信仰,这是贿赂。凡人以香火,以牺牲,以跪拜,试图购买神明的庇护。这样的‘信仰’,与商贾交易有何区别?”   贞穹心虚,她这尊伪神现在和信徒的关系不就是这样?   赤果果的买卖关系。   “拉伊泽泽仁青玛。”念青唐古拉唤她的全名。   “转头看看你身后的群山,再低头丈量你自己的仁青玛山体!这些山立在那里,可曾因凡人朝拜而增高一寸,可曾因凡人遗忘而减损一分。雪落在它们的肩上,风吹过它们的脊背,日月星辰在它们的头顶轮转。它们不言不语,但凡是生于这片土地的生灵,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它们。   “信仰,是看见。是凡人在茫茫天地间,在生老病死苦厄无常中,忽然看见了某种超越自身的东西,那东西比他们更高,更远,更久,更坚固。然后,他们选择仰望,选择信仰。这选择,是他们的需要,不是我们的。”   “你问信徒舍弃信仰时我们要怎么办……”神王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仁青玛,你太小看人类了,也太小看信仰本身了。”   “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他们感知到什么,看到什么或者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选择去信仰后,当他们陷入绝境时,心中念着他们所仰望的存在,这份信仰可以让他们意志坚定,生出逆转乾坤的勇气或是奔赴死亡的从容。   “那才是信仰真正的力量,总比一瓢一饮,一箪一饭来得重要的东西。”   贞穹这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难怪这位神王一直把她和央金发展的虫草羊绒交易看做是小孩子过家家。   难怪祂会惩罚挑战雪山威严的信徒,却又对其不甚在意。   难怪她没有见过这片土地除她以外的神明对于生灵的庇护,除开维系四季轮转以外,没有其他实际动作……   神王声音悠远。   “我是念青唐古拉,亿万年如是。你是拉伊泽泽仁青玛,亿万年将如是。信仰会流转变迁,生灵会信,会忘……那又如何?”   神王地有声。   “神明的存在,不需要凡人的信仰来维系。是凡人的灵魂,需要神明来安放。”   祂微微俯身,即便隔着冰镜,那目光也仿佛能直直看进贞穹的心里。   “信徒来去,任由他们,不要追逐,不要挽留,更不要为了留住他们而改变自己,去迎合他们的欲望。今日你为了留住所信徒而插手纷争,明日就会有更多的祈祷要你回应,更大的纷争要你裁决。你会在他们的欲望中被裹挟拉扯,最终……”祂语气倏然转厉,“变成他们手中的刀,权杖上的宝石,战车前的旗帜。那不是神明,那是囚徒。”   “至于那些真正愿意留下来的人,”神王的语气又缓和下来,“那些在沉默中依然选择仰望,在绝望中依然选择相信的人,不需要你为他们冲锋陷阵。他们只需要知道,你在那里。你依然是那座不会被任何风雨撼动的亘古雪山,这就够了。”   镜面如水波漾起,神王的身影渐渐模糊,这场通话已经要结束了。   唐古拉再次强调:“神明不需要信徒。是人类,需要相信。相信一个他们能力不能及的强大存在。”   最后,镜子中的神王淡淡道:“仁青玛,你现在,太像一个人了。”   贞穹一个激灵。   康桑神官担忧地注视着祂的神主,从旁打趣般说:“神王,神主还小呢,贪玩些罢了。”   站在贞穹身后的萨普不服,叫嚷起来:“姑姑安静得很,哪里算贪玩。至少也得和我小时候一般……”   年轻唐古拉眼风扫来,萨普闭嘴。   这般插科打诨,让贞穹有了平缓心绪的缓冲空隙。   她轻轻呼吸,气息拉得绵长,凛冽的冷空气在肺腑中循环,让她舒适。   她说:“让兄长担心了。”   这态度似乎让念青唐古拉满意,祂最后嘱咐:“仁青玛,照顾好你自己,不要参与到人类的争斗中去。这,是神谕。”   留下这句话,神王的身影在镜中消失。那面等人高的镜子缩小成巴掌大小落在桑丹康桑的手中,又被祂恭敬奉到贞穹跟前:“这是神王的神谕,高原的生灵皆不可违背。”   贞穹接过它。   别的她可以不在乎,可是……   那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她这个伪装的神明,可经不起怀疑。   自那以后,贞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与人类的直接接触。   祭坛并未减少,反而在不断增加。   越来越多的藏民在祭坛上换到了他们急切需要的东西:粮食、药品、御寒的织物、锋利的铁器。   对于这些生活在苦寒之地的普通人来说,无论“仁青玛”是否还在人前显圣,他们确确实实受到了这位山神实实在在的庇护。   仁青玛山脚下的河谷地带,汇聚的人家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聚落,甚至有了自己的名字。   贞穹听到那里的居民们称呼这个地方为“拉茸”。   大意是“有神守护的地方”。   拉茸最初只是一片搭满临时毛毡帐篷的营地,然后是低矮的土夯村落,再后来,竟已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小城。城中的碉房一座座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如同码放在河谷两岸的坚实信仰。   央金住在河谷最高处的那座碉房里。   贞穹看着她变得日益沉稳威严。   从央金从未间断的每日祭祀中,贞穹得以窥见远方搅动的波澜。   尺带珠丹迁都的提议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强烈阻滞。   逻些城,依然是吐蕃无可争议的王都。风雪不可能永远肆虐,而人的适应性远比神明想象的更为顽强。   他们在那场漫长的寒冻中跌跌撞撞地摸索,竟也渐渐找到了与严酷自然新的共处之道。   而在这持续的灾难里,佛教争取到了不少信徒。   政权在高原上拉锯,信仰亦如是。   拉锯的中心,逻些城,竟在这场争夺中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而这份平衡,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大唐公主李承宁所生的儿子,姜察拉温。   作为布达拉宫最受瞩目的王子,他坚定地支持着父亲尺带珠丹的政治倾向,也如母亲所愿,要在雪域高原上弘扬佛法。更何况,他身边的护法禅师,贝玛旺秋,更是在多场辩经角逐中连胜对手,被尺带珠丹亲口认可为“吐蕃佛法第一人”,成为国师般的存在。据说,贝玛旺秋对姜察拉温影响至深,这位年轻的王子待他如师如父。   与此同时,即便尺带珠丹有意遮掩,姜察拉温曾受雪域本土神祇亲自庇佑的事实,却是不争的传言,在百姓中广为流传,为他增添了一层天命所归的神秘光环。   据闻,有着天可汗血脉的姜察拉温,生来聪慧,待人亲和。小小年纪,他便能在两股巨大的势力之间周旋得游刃有余,年长他许多的兄长们,在他面前亦显得黯然失色,难以望其项背。   几乎可以确定,若没有意外,他便是下一任赞普的不二人选。   事实也是如此。当姜察拉温长到十五岁上,几乎已不可能再有夭折的风险时。根据央金的消息,尺带珠丹迫于朝臣的集体压力,终于正式册立他为王储。   事实上,尺带珠丹和李承宁早已面和心离。央金说,他一直致力于生出更聪慧的孩子,然天不随人愿。   这些年,各大家族向布宫进献了许多女儿,长女惨死的那囊家族尤其疯狂,几乎将小一辈中所有成年的女孩都送进了那座深宫。   然而,尺带珠丹心仪的继承人并没有被这些女孩儿所诞育。   那囊家的姑娘们更是要么根本怀不上,零星几个有孕的,生下的也全是女孩。   姜察拉温的王储之位,便在这般无奈与算计中,尘埃落定。   也是在这一年,央金在一次祭祀中给贞穹介绍了一个人。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稚嫩的面庞上依稀有央金的轮廓。   这是央金姐姐梅朵的孩子。   但央金介绍时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这是我培养的下一任‘央金’,请吾神示下。”   下一任?央金?   贞穹意会,这女孩儿是央金培养教导的接班人,下一任神侍。   央金:“山神千年万年,央金的一生之于您不过如暮春时节山南的薄雪,太阳一出,便消融殆尽,微不足道。自我之后,有幸侍奉伟大仁青玛山神的每一位神侍,都将以‘央金’为名。凡人的种种姓名,各有渊源,却也繁杂琐碎,不必烦扰您清听。您只需呼唤‘央金’即可。每一个‘央金’,都是您虔诚的仆从,是您在人间行走的眼目与手足。”   谈及时间和生死,央金有遗憾,但平静。   她为自己的名字与山神绑定,为山神传承而自豪。   央金在等待山神的回应。   贞穹问了另一个问题。   在她看来,央金不过三十出头,即便这个时代寿命短暂,也还不到把继任者领到她面前交代后事的时候。   央金抬手搭上小女孩的肩膀,女孩比她矮上许多,仰头看她,眼睛里是全然的信赖与孺慕。   央金对她笑笑,解释道:“山神,现在说这些,是早了些。可是,如今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我去到那繁盛的中原,去到长安。央金正在老去,在离开这凡世之前,我愿为您走出高原,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为您传播神迹,为您收集那些传说中中原才有的精巧物件。   这倒是让贞穹意外。   高原的资源有限,大唐盛世的繁华与绮丽,贞穹也确有在和央金过往的交流中流露憧憬向往,这明显影响到了这位虔诚的神侍。 [122]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51:使团向东而去。   贞穹曾经尝试离开高原,去别的地方看看。   可惜,那一次她自以为隐秘的“离家出走”旅程,向东奔袭到巴颜喀拉山就被迫终结。   山神莲宝叶则拦住她,温和但强硬。   祂将这只不安分的“幼年山神”劝返,并交给了随后赶来的桑丹康桑神官带回。   离开前,这位青衣山神还语重心长教导她神明不该离自己的本体太远,否则神力逸散,后果不堪设想。   贞穹只能怏怏而归。   自那以后,萨普和神官看她看得格外严,她再也没能找到机会出走。来到这个时代,她只能遥遥望着中原的方向叹气。   这样的怨念显然也被央金接受到并且记住。   山神无法出走,但神侍有腿,可以。   贞穹问央金:“什么机会?”   “是,布宫会派出使团到长安,使团人数众多,比普通商队要安全许多,我可以设法混进去,随他们一同东行。”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姜察拉温被立为王储之后,可敦金城公主李承宁上书长安,为儿子求娶大唐公主,祈愿吐蕃与大唐永修于好。   当今唐玄宗批复了这封奏折,允诺再降一位李姓公主到高原。   金城公主再次上书,请准姜察拉温亲自率领使团到长安接亲,以便这位从未踏足过中原的吐蕃王子,能为多年远离故土的母亲,向她的亲族带去问候。   当今再次允准。   至于本次要下降的皇室公主是哪一位,尚未定下,但布宫的使团已然集结成行,出发日期已定。   贞穹阻止了央金混入使团的计划。   央金有些急:“山神!长安虽远,风土人情也各不相通。即便不能如在雪域般招揽大批信徒,但有您赐予的神物和设立祭坛的法门,我有信心能笼络一二饱受苦难之人,让他们也知晓仁青玛的威名与慈悲……这样,您的荣光,便能照耀到那东方最繁华的土地上。”   贞穹静静听完。   然后,她只回了一句话。   “此行,吉凶未定。”   央金一愣,脸上急色顿生:“山神……”   贞穹没有给她再说的机会,切断了联系。   光幕那头,央金还待争辩,眼前山神的回应已消散无踪,只余祭坛上袅袅的青烟和沉默的虚空。她张了张嘴,终是无奈地合上,不无遗憾地取消了所有关于“混入使团”的筹划。   面板对话框空悬,贞穹叹了口气。   不论真假难辨藏地史话,至少在正史中,并没有第三位和亲到藏地的大唐公主。   甚至,尺带珠丹之后的下一任吐蕃赞普也不是姜察拉温。   -   公元733年,春末夏初。   布达拉宫前旌旗猎猎,号角长鸣。   庞大的迎亲队伍自红山出发,向东而行。   姜察拉温勒马立于队伍最前方,身后是连绵如长蛇的仪仗,文官武卫、僧侣修者、侍女马夫,这一行足有千余人。   使团中,还携带了大量的金器、玛瑙作为迎亲的礼物。   姜察成长的这些年,是逻些天气最恶劣的,但他的母亲还是把他喂养得像牦牛犊子一样壮硕,像雪松一样挺拔。   这是他十五年来,离家最远的一次。   可出生在马背上,成长在风雪季的这一代高原儿女,又怎会畏惧路途的艰险?   此次远行,对姜察来说更多的是兴奋。   更何况,这次旅程他的身边还陪着自小伴他长大的护法禅师贝玛旺秋,他的心是安定的。   使团一路东行,穿过羌塘草原,翻过巴颜喀拉,涉过黄河源头,历时月余,终于抵达了唐蕃交界之处。   曾随金城公主从长安而来的老护卫策马上前,在马背上躬身:“拉温,这便是赤岭。大唐和吐蕃的界山。翻过它,我们就能与大唐前来迎接的队伍汇合了。”   赤岭,那是一座赭红色的山峦,远远望去,如一道赤色的铁脊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脊以西,是吐蕃的穹庐与牧场。山脊以东,是大唐的陇右与河湟,也是金城公主的陪嫁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姜察拉温的目光越过赤红的山脊,试图望穿那重重关山,看见母亲口中那个万国来朝的长安城。   他从小便听着母亲的讲述长大。   母亲说大唐繁盛,长安富丽,东西市比逻些街头的贸易集市不知要热闹多少倍……   他虽未亲至,在母亲的回忆中,姜察早已熟知大唐的风土人情,甚至他还会说大唐的官话。   如今,他就要亲自去见一见品一品那些故事里的大唐。   他恨不得肋下生出雄鹰的翅膀,立刻飞到长安去。   一匹深棕色的骏马从队伍后方小跑而来,马上的贝玛旺秋一袭单薄僧衣,身形清癯,头顶的发茬已是灰白色。   他喊住了有些浮躁的姜察:“拉温。”   姜察拉温会意,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亢奋按捺下去,紧了紧缰绳,扬声下令:“就地扎营!明日过岭,过几日要与大唐迎亲队伍会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丢了吐蕃的脸面!”   千余人马应声而动,在赤岭西麓的平缓坡地上安营扎寨。   赤岭少草木,暮色四合,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营地。   主帐内,贝玛旺秋盘腿坐在篝火边,正用一把铜壶烧着热奶。他穿着白日里那件单薄的僧衣,姜察拉温解下自己肩上的软皮裘,要为他披上。   “拉温自己穿好。”贝玛旺秋抬手挡住,“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点风算不得什么。拉温第一次出门,要穿得暖和些。”   姜察把皮裘收回来,拢在自己膝上。   他知道这位老师的脾气。   贝玛旺秋常年苦修,对自己的身体打熬到近乎自虐,寒冬浸雪,夏日断食。   十多年来,他教姜察识字读经,习武骑射,也教他辩经论道,权衡人心。比起那个高高坐在王座上的赞普,贝玛旺秋更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姜察叹气,他是不明白贝玛旺秋自苦的行为,只好做些自己能做的,比如为他换一碗更热奶子。   贝玛旺秋这次倒是接了,双手捧着取暖,火光映得他看姜察的眼神都暖融融的。   姜察自己也倒了一碗,暖暖下肚,舒泰得很。另一只手掰下一块烤得焦黄的青稞饼,边嚼边仰头看天。   今晚没有月亮。   繁星像湖底闪烁的玛瑙,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仿佛伸手便能摘下一把。   “老师,”姜察他转过头问,“中原的月亮,也和高原的月亮一样吗?”   贝玛旺秋往篝火里添了一块干牛粪,柔声道:“自然是一样的。月亮只有一个,无论你走到哪里,抬头看见的,都是它。”   姜察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中原的姑娘,也和高原的姑娘一样吗?”   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羞涩与好奇。   贝玛旺秋摇头失笑。   “再过些时日,拉温就能亲自看到了。到时候,您自己分辨吧。”   姜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埋头灌了一大口奶子。   夜渐深,篝火添了两轮牛粪。   侍卫们轮流值守,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和远处野狼的嚎叫。   少年人心宽,姜察裹着软皮裘,枕着马鞍,很快便沉沉睡去。年轻的面庞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大约梦里已经骑着马,奔驰在朱雀大街上了。   贝玛旺秋守在他身旁,默默诵经,见此也不自觉笑了。   次日清晨,拔营时起了风。   赤岭的赤土被风卷起,细如粉尘的红色沙粒漫天飞舞,呛得人满口满眼。这样的天气,在高原上并不罕见。使团上下早有准备,纷纷用布巾围住口鼻,只在眼前留一道窄缝。马匹也有些焦躁,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姜察拉温翻身上马,拍了拍自己马儿的脖颈。   这是尺带珠丹从王宫马厩中挑选的良驹,通体枣红四蹄踏雪,与姜察心意相通。感受到主人的安抚,马儿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渐渐安静下来。   “出发!”姜察拉温一声令下,使团队伍缓缓继续东行。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赤岭不算陡峭,队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风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狂暴。   临近正午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离日落还早,此时是大风将尘沙卷起,遮蔽了天光。   风沙惊了牲口,马匹嘶鸣,人声嘈杂,行李驮运的绳索在混乱中被扯断,箱子砸在地上。   “稳住!都稳住!”姜察的声音被风沙撕破,让人听得并不那么真切。他双腿夹紧马腹,双手稳住缰绳,枣红骏马虽然也有些不安,但在他安抚下很快便平静下来,只是不住地打着响鼻,前蹄原地踏动。   好在随行的武卫反应迅速,也在集结队伍。   沙尘遮蔽了视线,姜察似乎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马侧,看穿着像是使团中的马夫。姜察刚要开口吩说自己没事,话还未出口,身下的马儿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它猛地向前窜去,姜察拉温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一仰,他小腹缩紧,拧转身体才险险抱住马脖子没有被甩下去。他拼命拉紧缰绳,压低身体,试图安抚马匹,可这一次,任凭他如何,马儿都像发了疯一样,撒开四蹄在昏黄的沙尘中狂奔不止!   风声呼啸,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姜察拉温只能抱紧马脖子,将脸埋进马鬃里,任由那畜生带着他冲进混沌之中。   “拉温!拉温!”贝玛旺秋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紧接着,又有几个护卫的声音加入,马蹄声凌乱,显然是追了上来。   “拉温!准备换马!”一个护卫拼尽全力追到与他并行的位置,在马背上朝他大喊,同时调整自己的马匹,试图靠近。   姜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松开勒紧的缰绳,改为用双腿夹紧马腹,同时弓起腰背,绷紧全身肌肉,只待护卫的马靠得足够近,便借力腾跃换马。   然而,就在护卫即将贴近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那是刀兵之声,随即又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姜察!姜察!!!”贝玛旺秋的声音远远传来,穿透了风声怒吼,固执地追着他。   姜察勉强回头,侍卫们都不见了,只有贝玛旺秋追了上来。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风沙未散,护卫被阻,事态不明,他必须弃马自救!   风稍小的间隙,姜察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视野,看到右侧不远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砾地。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他松开缰绳,双腿从马镫中抽出,身体微微前倾,蓄积力量,然后猛地向右侧翻滚出去!   身体腾空,然后,剧烈的冲击从肩背传来。他重重摔在地上,立刻蜷缩身体,护住头颈,随着惯性翻滚以作缓冲。   他还活着,活动了下,似乎骨头也没有断。   马已经不知跑到了哪里,嘶鸣声在风沙中渐渐消散。   贝玛旺秋策马赶到,几乎是滚下马背,踉跄着朝姜察跑来。“姜察!你伤着了没有?”   姜察拉温刚要回答,余光中寒光一闪……   “小心!”   他猛地推开贝玛旺秋,两人在沙地上翻滚开来。而那柄大刀,堪堪斩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刀锋劈入地面,溅起一蓬沙土。   执刀人一击不中,拧腰转腕,刀锋横掠,第二刀贴着地面向姜察的脚踝削去!   姜察拉温年纪虽小,身材却已高大壮实,弓马功夫更是日日不辍。他一个翻身跃起,避开刀锋,趁着刺客弯腰发力重心不稳的瞬间,矮身下潜,双臂抱住对方大腿,猛地向上一掀!   刺客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地。姜察拉温顺势扑上,一把夺过那柄大刀,双手握柄,一刀斩下!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但刺客不止一个,远处的沙尘里,更多的黑影正在聚拢,刀锋寒光在昏黄的天光下明灭不定。 [123]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52:古道殇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砂石撞上刀刃的细微声响。   沉默的刺客,比嚎叫着冲锋的敌人更可怕。   姜察握紧了手中的刀。   “你们是什么人?”他试图交涉,声音沉稳,“我是吐蕃王子姜察拉温,无论你们受了谁的指使,若就此退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若是求财,我使团中金器玉帛无数,自可……”   回答他的,是一柄破空而来的飞刀!   姜察侧身避开,飞刀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钉在身后的沙地上,刀尾兀自颤动不停。   没有谈判的余地。   刺客们无声地冲了上来。   贝玛旺秋常年苦修,这虽然摧残了他的身体,却也在某种程度上磨砺了他的反应。   望着眼前这情形,又看看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苦笑一声,闭闭眼,念了一声佛号,他从自己的马上抽出了一根金刚杵,横在身前。   靠着姜察天生的高出许多成年人的蛮力,两人竟在这些杀手中有了周旋的时间。   只是毕竟寡不敌众。   姜察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额头上的汗水混着刺客的血,流进眼睛里,蜇得视线模糊。   贝玛旺秋的情况更糟。他的僧袍上已经添了多处刀伤,左臂上一条长长的口子翻卷着皮肉,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他的眼神如护崽的母狼,但出手也不如先前凌厉。   “拉温……”贝玛旺秋喘着气,靠到姜察背后,两人背对背而立,四面的刀光将他们围成一个小小的圆。   “这样不行。”贝玛旺秋气息不稳,“您得冲出去。”   姜察苦笑:“怕是……没机会了。”他一刀架开迎面劈来的利刃,后退半步。   “我给您找机会。”贝玛旺秋说。   这位念佛的僧人,悍勇得像一位将军,他完全不做防守,只往前杀,还真让他劈砍出一道缺口。   “拉温!走!”他扯住姜察的一只手,将他向前甩去。   此时,姜察才见贝玛旺秋身前一片血肉模糊。   “老师!”姜察哭喊。   “走!使团已经不安全了,你向大唐的方向走,大唐的人不会让吐蕃的王储死在大唐的土地上,他们一定会尽力保护你的!”   “老师……”   一位刺客追了上来,贝玛旺秋拦住了他,用他的身体。   刀锋从后心贯穿前胸,贝玛旺秋用最后的力气喊:“走!走啊!”   姜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悲号一声,转身向前奔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多远,跑了多少时候,幸运的是,他和自己的护卫相遇了。不是吐蕃人,是母亲给他的心腹。   他们人不多,但总算姜察不再是孤立无援。   老护卫接住姜察,向他请罪:“属下来迟!”   姜察看他们也满身是伤:“你们……”   “遭到了截杀,损失了不少人。”   姜察拉住他就往回走:“老师还在那里,去救老师。”   他们在半道上与追来的杀手们遇到,杀手交给护卫们,姜察闷头向前赶。   姜察回去的时候,贝玛旺秋躺在血泊里,还没有咽气。   “老师,我回来了,我遇到了护卫,我们有救了,没事了……”姜察胡乱地说着。   跪在贝玛旺秋身前,他身上伤口那么多,他连眼睛都看不过来,双手更是无措地抖着。   “对,我有药,好药。”摸出药瓶,一股脑地把药粉往贝玛旺秋胸前最大的那个血洞上倒。   药粉落在翻卷的血肉上,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新的血液冲走,顺着肋骨的缝隙淌下去,混入身下那滩不断扩大血泊中。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姜察不管,他疯狂地倒着药粉,一瓶倒完了又去摸另一瓶。可无论他倒多少,结果都一样。   血止不住,药粉留不住。   人的气息,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弱。   “姜察……”贝玛旺秋的手抬起来,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姜察的手,“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他的嘴角艰难地扯动,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是轻松的,有解脱,有释然。   “别怕……别哭……不过……因果轮回而已……贝玛旺秋……罪孽深重……十五年前……就该死了……枉活这许多年……今日……能护住你些许……我这残躯……总算有了点作用……”   姜察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会屈身给他作马儿的人,会抱着他在逻些街头闲逛的人,会在他辩经胜利后夸他厉害的人,会在这一路上每晚守着他睡觉的人,快要死了。   “老师你别说了,省着力气,我带你去大唐,他们有最好的医生。”   贝玛旺秋似乎是摇了摇头,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姜察的肩头,望向东方。风已经完全停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赤红色的山峦上,像是给那道山脊镀了一层金。   “风……停了……”贝玛旺秋喃喃道,“天光……真好……”   他又咳了一下,喉间涌出更多的血沫。   “贝玛旺秋……要走了……地狱里……希望你的母亲……能看在你的份上……给我……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别说了,别说了。”   贝玛旺秋环顾一地的尸体,他眼中全是哀戚:“都是我的罪孽……那囊家的罪孽……”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姜察……你要小心……小心……”   然后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像是有痰卡在深处,又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气管里,上不去,下不来。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望着东方,望着那道横亘的山脊,望着山那边长安的方向,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没有合上。   “老师……!”   回答他的,只有高原上呼啸而过的风。   护卫追了过来:“拉温!刺客可能有增援,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不能再耽搁了!”   姜察恍惚般地转了下头,朝护卫的方向。   “拉温!”护卫有些急,上前去拉他。   姜察嘶哑着声音:“老师在这里,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更多的护卫涌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大汉一左一右架住他,将他从贝玛旺秋身边拉开。   “拉温!法王已经走了!您还活着!您必须活着!”   姜察拼命挣扎,像一头发疯的野牦牛。他力大无比,两名护卫几乎要被他甩脱,又有两人上前,才将他制住。   护卫眼眶通红,厉声大喊:“这是法王用命换来的!您是要辜负他吗?!”   姜察这才回神了些,这时他才发现如今围着他的护卫较之前遇见时少了不少,他们也有减员。   顿时,姜察泄了所有力气,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贝玛旺秋,他跪在地上向师长垂头告别:“老师,我会回来接您的。”   说完,他取下贝玛旺秋手上染血念珠,在衣袖内侧干净处抹了抹上面的污迹,随后将之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站起身,率领侍卫们向东而去。   姜察一行人丢了马匹和行囊。   此时,使团是不敢回去的了。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刺客的眼线,有多少会在暗处磨刀,姜察不敢赌。回去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   他们只有随身携带的武器、肉干和水囊,以及一腔求生的本能。   靠着这些和双腿,伤痕累累的一行人,贴着山脊的阴影,往大唐的地域奔逃。   所谓的“奔逃”,其实更准确地说是艰难跋涉。没有马,他们只能用双腿丈量这片荒凉的旷野。   即便如此,他们的速度也一般的旅人要快上许多,几乎是急行军一般。   然而,他们然而任他们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历史碾过的车轮。   任他们再小心,也敌不过多年筹谋,有心算无心。   一路逃亡,隐藏行迹。   他们只在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寻一处背阴的山坳,匆匆嚼几口干硬的肉干,就着水囊里温吞的水咽下去,又立刻起身。夜里也不敢生火,高原的寒风吹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护卫们扒姜察挤在中间,靠着彼此微薄的体温熬过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夜晚。   他们人少,目标也小,倒是躲过了几次追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终于在第三日下午抵达了边境线上。   姜察在一座土山后蹲下身子,借着山体投下的阴影隐藏自己,眯着干涩的眼睛朝前方望去。   黄土地上,赫然立着一方不算高大的青灰色石碑。   碑身结实,表面棱角分明。   赤岭之上的唐蕃界碑是去年新立的,是金城公主为子请旨求亲,唐皇允诺再降公主,同时与吐蕃以赤岭为界,立碑盟誓,许甥舅之好,开边市互贸。   姜察听说这里的互市比逻些要热闹得多。   只是今日不是互市的日子,界碑周围空空荡荡,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拉温,”护卫压低声音,凑到姜察耳边,“即便没什么人,这里也没什么遮掩,现在出去也太打眼。等天黑透了,咱们再摸过去,找到大唐那边的接应队伍,就安全了。”   姜察没什么意见。   一行人便在土山的背阴面坐下休整。   连日奔波,此刻骤然停下,疲惫感如潮水涌来,打得人不由晃神。   几个护卫却都不敢真睡着,只是靠在土壁上闭目养神,手里的刀始终攥着。   一个老护卫啃着一截硬邦邦的肉干,嚼得腮帮子生疼。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尊界碑,一飘过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界碑后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黄土。   却还是挡不住他眼中的眷恋,他的眼神太直白,被另一个护卫踢了一脚提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夕阳带着天光的最后一抹残红沉入远山   晚风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牲口粪便的臊臭和汗液发酵的酸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的铁锈腥气。   老护卫的鼻子最先捕捉到异样。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半蹲着朝土山外探出半个头去。   “有人来了。”他低声警示。   其余几名护卫握紧了刀柄。   姜察护着腕间的念珠,心也跟着沉了:“是追杀的刺客吗?”   老天总是会和人开玩笑的,有时候你越不希望的事情,越会发生。   有人来了,许多人,许多姜察最想避开的人。   那些刺客早有准备而来,显然早就预计到姜察会朝边境跑,早已在这必经之路的附近埋伏多时。   只是姜察一行太过谨慎,在沟壑中多绕了两日的路,才让他们扑了几次空,直到今日,终于在这界碑以西的旷野上,被堵了个正着。   那一夜的战事有多惨烈呢?   大概只有天上的孤悬的寒月和枯树上停歇的乌鸦知道。   敌人太多了,护卫们想让姜察逃都做不到。   姜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护卫一个一个倒下去。   老护卫尤其悍勇,在倒下前他还在喊:“拉温……跑啊……”   那是他最后的声音。   姜察没有跑,机械地挥着手里的刀。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刺客的包围圈太密,刀光太亮,四面八方都是寒芒,哪里都是路,又哪里都没有路。   老护卫也倒下了。   就倒在界碑边上,离大唐的土地只有一臂之遥,长时间的战斗和满身伤痕让他已经没有了重新爬起来的力气,死神在静候收割他的灵魂。   但看着界碑,四肢似乎又有了些力量,他开始动。用仅存的那点力气,一点一点地,朝界碑的方向蠕动过去。身下便拖出一道粗壮的暗红血痕。   一臂……   半臂……   一掌……   一指……   他离大唐的土地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了……   一只靴子踩住了他伸出的手,是有刺客发现界碑旁这一个活口   有骨裂的声音,老护卫却连痛都没有力气喊出来。   刺客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捉住他血糊糊的脚踝,粗暴地向后一拖。老护卫被拖离了界碑,指甲在干硬的地面上划出最后几道白痕。   刺客将他从背后按住,一刀劈下。   老护卫再也没有抬起头。   姜察是最后一个,他已经力竭。   眼睁睁地看着刺客中走出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到他跟前,刀交左手,那人朝他伸出手。   即便到了此时,姜察眼中也没有漏出半丝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   又怎么会甘心呢?他才十五岁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姜察已经没有阻止自己死亡的能力了。   那只手伸过来,掐住了姜察的脖颈,不紧不慢地收拢。   然后是“咔嚓”一声。   少年的身躯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意识的最后,姜察只听到一句:“没有让你受凌迟的细碎之苦,便宜你了。”   姜察不懂,他再也不会懂。   年轻的拉温带着疑惑,带着母亲的期盼,带着唐蕃和平的希望,永远地倒在了大唐的边境之外。 [124]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53:四处晃荡。   一匹快马冲进逻些城,一路疾驰,在布宫前停下。   策马而来的是使团随行的护卫,布宫门前,他滚跌下马,身体不由控制地倒向门口的守卫:“使团……出事了……带我……见赞普……”   守门护卫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分了两人架着来人向上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匹刚回城的马已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   使团的信件送到了尺带珠丹手中。   拆了信件,这位上了些年纪的赞普面色冷凝,眼中神色复杂。几番变幻之后,尺带珠丹抚膝悲啼:“姜察吾儿……”   布宫开始准备起丧事,信使是先行回来报信的,护送姜察拉温遗体使团大部队还有很长时间才到。   李承宁收到消息如遭雷击,直接晕厥过去。   等她醒来,再三确定姜察的死亡不只是一个噩梦之后,才悲号出声。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缓过些劲儿才问左右人:“姜察什么时候回来?”   “按脚程来算,应该还有三十一日。赞普已经派人去路上迎接拉温。”侍女掩泪道。   李承宁:“赞普他……”   “这几日赞普悲痛非常,已经罢朝好些日子了,只下了一道令,那些跟随使团出行亲随的家族全都下了狱。”   “还有呢?”   “没有了,赞普太过悲痛,已经好几日不见人了。”   李承宁冷笑一声。   “我儿在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如今只用一个坠马而亡的结果敷衍我,他连查都不查吗?”   布宫收到姜察死讯第五日,可敦第一次去见了赞普。   宫殿里只留了夫妻二人。   有伺候的人听到两人爆发了争吵,具体吵的是什么听不清。   只知道,可敦离开后,随即派了自己的亲卫去使团。   亲卫带回的消息是,使团里所有的李承宁从大唐带来的护卫没有一个活下来。   使团里的人说,那些人由于自己保护不利,弄丢了拉温导致坠马身亡,早在确认拉温死讯后就齐齐自戕而亡,以免回去逻些,受到赞普盛怒之下,皮肉之苦的磋磨。   其他的便也查不到了。   风沙掩盖了使团走过的痕迹。   姜察拉温也确实在众目睽睽下惊马脱队。   拉温的遗体在路上已然腐败,看不清些什么,只能看出颈骨确实是折叠的。   事情是不对劲儿,所以逻些因此死了许多人。   但事情也就此定了性。   吐蕃王储姜察拉温,在去大唐迎亲途中坠马而亡,公主下降一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史书上是如此记载的。   史书上没有记载,自此以后,可敦和赞普隔阂越深,基本到了没有公事不复再相见的地步。   史书上也没有写,可敦曾在布宫公然设立祭坛,燃起桑烟,上供丰厚的祭品,祈求伟大的仁青玛山神,为姜察拉温招魂。   贞穹知道姜察死亡的消息也是因为收到了客服对话。   【藏·李承宁:信女愿以此生所藏珍品为祭,请求仁青玛山神,招我儿姜察魂魄来一见。尽管知道不可能,但信女知道仁青玛山神法力无边,还是奢望求一求,这世间可有亡者复生之法,信女愿以此生所有来换,包括信女的生命。】   【警告!警告!用户企图交易非法物品。】   【通知:用户“藏·李承宁”严重违反交易法则,意图贿赂卖家,逆转生死。已将用户加入店铺永久黑名单,无法开启交易。】   【杂货铺温馨提示:请店主以此警戒,坚持职业操守,拒绝非法交易。】   贞穹:“……”   她什么也没干好吧,就收到警告。   一位失子的母亲祈求神明的絮叨而已,对方也说了知道不可能只是试试而已。从实际出发考虑一下好不好?   死板的系统通知自然是不会理会她的吐槽。   贞穹长长吁气。   贞小寒感知到了她的心情,从梧桐树上跳下来,来到她身边:“宝宝……”   贞穹趴在桌子上,伸指头戳戳小人儿的胸脯,将它戳了个屁墩儿。   小人儿也不生气,就地坐在桌上,抱着手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新的生命应该是新的希望,我也算直接或间接地干预了两个小生命的诞生,可是子佑和姜察,带着希望出生,却都没有善终。”   “生灵的一生本就是无常的,”小人儿一本正经地,“强大如虚海尚且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何况渺小如人类。”   -   贞穹还是会时不时去藏区一趟,只是不再往人类聚居的地方凑了。借着山神身份的便利,她跟萨普一起在高原上各处秘境游荡。   当然,同行的也不止她俩。贞穹有过“离家出走”的前科,她一旦离开仁青玛山,康桑神官肯定不放心,必然要跟着。   不过这丝毫影响不了贞穹在高原上旅游的心情。反而因为有了替她善后的人,她和萨普玩得更加肆无忌惮。她也因此得以去了很多以肉体凡胎不方便去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神官会见缝插针地教导贞穹一些山神的术法,她也学得不亦乐乎。   贞穹其实很想告诉神官,对她实在不必像教小孩子一样寓教于乐。   这些都是真本事,她会认真学的。   可这好像不太符合新生山神的“神设”,那就算了。真成了好学生,就得背上学习KPI,那多没意思。   于是,一路上贞穹学到了很多属于神明独有的玩法,多了许多乐趣。   比如,她爬上羌塘高原的最高处,一头扎进风暴中心,随着狂风席卷过大地。   风撕扯着她,她也在旋转的气流中学会了如何更好地向风借力。   穿过可可西里腹地时,萨普兴致来了,也会教她变成一只雪豹的模样。   贞穹体验第一次四脚着地的走路,她匍匐在草丛中,朝那些正悠闲吃草的藏原羚悄悄靠近,与萨普成夹角之势包抄羊群。   那时,康桑神官坐就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含笑看她们把羚羊群追得四散奔逃。   萨普还兴致勃勃地带她去冰川林里去穿梭。那些巨大的冰塔林和深邃的冰洞,剔透🈶壮丽,即便是看遍雪山的贞穹也不禁为之心折。   她她对照地图估摸了一下位置,猜测那应该是普若岗日冰川。   萨普是对这些景色自然是无感的,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寻找雪精灵。   神官也就顺便教她如何抓捕和驯服那些小东西。   不只是雪精灵。她们一路向南,贞穹学会了在盐湖里逮盐精灵,在山南的原始森林里捉树精灵……   到了山南,不可避免地遇上了雅鲁藏布江,那家伙啊,简直比萨普还要精力旺盛。   祂俩甚至还因为久不想见,见面后先打了一架以示友好,那一架啊,简直打得字面意义上的山河变色。   康桑神官带着贞穹立在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崖壁上,现场拆解两位神明的打架技巧,一板一眼地教学。贞穹自己不一定能用上,技多不压身,也学得津津有味。   贞小寒在旁边看得跃跃欲试,好歹被贞穹拉住了。没看见雅鲁藏布的江水都快拍到山巅了吗?再加一个进去,下游的人类聚落还活不活了?   雅鲁藏布和萨普打完,又哥俩好地抱着膀子商量接下来怎么玩。   于是贞穹有幸参与了一回在湍急江水中滑水的比赛。   她们顺着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急流奔跑,说实话,还挺畅快。如果不是最后贞小寒赢了比赛,被胜负欲超强的雅鲁藏布缠上的话,就更好了。   最后,旅程中又被赖着加入了雅鲁藏布,一行神祇顺流而下,贞穹近距离观察藏长得相当潦草的马熊们在河边喝水,看到高山杜鹃在山崖上开得像燃烧一样,还有酣睡的孟加拉虎在她试图虚捏爪爪时警觉地起身在山林里向天空咆哮……   江水冲出大峡谷,进入印度平原。   江面陡然变宽,流速减缓,两岸是浓密的热带雨林。   那里是和藏地完全不一样的一番景象。大象在岸边洗澡,孔雀在树冠上开屏,菩提树的气根垂入江中,皮肤黝黑的迦摩缕波人用渔网捕鱼……   这里离仁青玛山已经很远了。康桑神官开口劝贞穹回去。   雅鲁藏布不能离开自己的水域,只能恋恋不舍地告别,还跟贞小寒约定了下次一起打架。   就这么在各处乱晃着,贞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在藏北高原的许多地方,她都能看到一些由巨石组成的石圈和乱石堆。   起初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古藏人打磨的墓碑或祭祀塔之类的东西。直到有一次她腾在空中,俯瞰大地时,忽然发现,如果将那些石堆的位置作为点,用线连起来,竟然能拼成一个一看就是非自然形成且对称规则的图案。   那些石头明显经过人工打磨,又被风雨侵蚀了漫长的岁月。在没有卫星图的年代,这种精密的布局几乎不可能完成。   她问萨普。萨普也不太清楚,只是没什么时间概念地说:“很早很早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在了。”   贞穹又问有多早。萨普挠了挠脸,说不出个所以然。贞穹便也不再追问了。   这么两个时空来回穿梭着过,贞穹的日子过得有点混乱,经常对时间失去正确的认知。   现代。   珠宝品牌Lumenis的杨经理登门,哦,现在人家已经是杨总监了。   “哟,升职啦?恭喜恭喜。”贞穹随口调侃。   杨总监连忙摆手,笑得谦逊:“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寒暄几句,他说起了正事。Lumenis为她代理的那批和田籽料,已经联系好了可能的买家,局也攒好了,他今天是特地来通知贞穹时间的。 [125]我在雪域高原挖虫草54:谁家的天珠论“缸”?   穹一愣,恍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事儿。她感觉这件事已经过了好久,久到都快忘了她还有这么一笔钱待入袋。   “哦,在哪儿办?”   “都是南边的客人,所以地点定在了潮州。”   贞穹倒是没问题,她有钱赚就行。   杨总监坐下来喝了一盏茶,开始介绍与会的买家,讲他们的身家、来历,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贞穹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慢慢就觉得无聊了。   她现在也算是超级有钱人,听这些数字听多了,就跟听数字似的,没什么感觉。   她注意力不太集中,杨总监又喝了一盏茶,话锋一转,开始夸贞穹杂货铺的布置,夸她的员工优秀,夸后院的马,连鬼丑养的那群流浪狗他都逐一夸了个遍。   贞穹听着听着,心里就有了数。按说像杨总监这样的人,说话不会这么痕迹外露。既然她能察觉出是在尬聊,那就是故意的。   她瞥了杨总监一眼:“有事直说。”   杨总监顿时乐了,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要不就说穹总您敞亮呢?”   贞穹又睨他一眼,没接话。   杨总监这才嘿嘿一笑,凑近了些:“您也知道……呃……您可能感受不深,但好的籽料在市场上是真真难得。品牌这边原本只联系了几位客户,可有意向的人不少,都是老客户,不好拒绝。结果这次的局,比之前预想的来人要稍微多那么一些。所以您看……”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确。   贞穹这下是真听明白了,这是找她要货来了。   她想了想,探头叫了声:“鬼丑。”   鬼丑应声从隔壁铺子过来。   贞穹指了指自己院子方向:“你去后院那个花坛,给杨总监挖几块垫边石来。”   杨总监一听,立马站起身,连连道:“您大气,您大气!您放心,与会的都是真正懂货、有实力的老板,咱就算多出一点货,也绝对不会影响到交易价格。”   他嘴上说着话,视线却一直追着鬼丑的身影。等鬼丑一转进后院,他就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要不是他之前看过那个花坛,知道那花坛里的石头都价值不菲,又怕瓜田李下惹人误会,他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挖。   鬼丑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蛇皮口袋。   那口袋原本是给马装草料用的,袋子外面还沾着干草段。   贞穹瞥了一眼,确定看到杨总监眼角跳了几下。   她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鬼丑可不懂什么叫委婉,她袋子往杨总监怀里一塞:“看什么看,这袋子,结实,塑料袋,会破。”   那袋子鬼丑提着看似轻松,到了杨总监怀里,却把他压得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杨总监稳住身形,后怕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蛇皮袋,赶紧轻轻放到地上。   鬼丑敢这么随意地给,他可不敢这么随意地就接。这袋子里的东西,随便一块都够普通人挣一辈子。   他向贞穹请示:“穹总,可否允许公司的人进来接收这批货?”   贞穹点头。   杨总监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分钟,乌泱泱一群人就从外面涌了进来。   看看来这帮人一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贞穹看了杨总监一眼,似笑非笑。   杨总监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有备无患嘛。”   那群人当着贞穹的面,给那些石头一一拍照、称重、测量数据,整理好后递到贞穹面前让她过目签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运走。   杨总监落后几步,凑到贞穹身边,赔笑道:“也不怕您笑话我脸皮厚,就算多这些,也是不够分的……”   话没说完,就听鬼丑冷冷地来了一句:“人类,贪心。”   杨总监见贞穹没有出声阻止,只好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贪心,实在是我们品牌的客户群体太大了啊。”   眼看他又要开始诉苦,贞穹摆了摆手:“急什么?我这里好东西又不止那一样。”   杨总监的眼睛瞬间亮了。   只听贞穹慢悠悠地问他:“天珠要不要?”   “要,”下意识先应了,才反应过来贞穹说的是什么东西,杨总监心下略有些失望。   天珠?上了现代工艺之后,那玩意儿基本没啥技术含量了,也就卖个材料钱。   贞穹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补了一句:“至纯天珠。”   杨总监一怔,不自觉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珠子?”   “老工艺。真正的至纯工艺。”   “品相如何?”   “几乎完好。”   “嘶……”杨总监倒吸一口凉气,又确认道:“这样的东西,您不自己留着传家?”   他太清楚了,真正的至纯天珠,品相稍好一些的,几乎每一颗都得上亿。当然,对于真正的有钱人来说,这些钱不算什么。难得的是,这东西拿着钱打着灯笼都买不到。私人藏家基本不会出手,人都留着传家呢。   贞穹当然也知道行情,不然她也不会让央金养那么多匠人给她做。   她跟鬼丑耳语了几句,鬼丑转身去仓库取货。不一会儿就抓了三根牛皮绳回来,每根绳子上都串着一颗天珠。   杨总监在贞穹这里,从来就没能端住过他的体面。   这次也一样。   他“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说话都结巴了:“三……三……三……三颗?”   他小心翼翼地找了托盘接过去。虽然不是专业鉴定师,但基本的眼力他还是有的。一上手就知道这是真货,心里直道自己见识太少。   贞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是满意的。不枉她在收到央金上供的天珠以后没有马上拿出来,而是放在仁青玛山上做旧。时间倍率之下,一颗颗“古”天珠就这么出来了。   当然,做旧只是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这是真正的至纯工艺,是唐代就已经失传,无法复刻的那种。   杨总监捧着托盘:“三个……都出啊?”   “不然呢?拿出来给你看着玩儿?”贞穹看他那副丢了魂似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好歹你现在也是总监了,见过不少好东西了,至于这样吗?”   杨总监放下托盘,抬手抹了把脸。   再面向贞穹,似乎腰都更弯了几分:“我以前只知道贞氏富有,现在才知道是我浅薄了。我对贞氏的富有,真是一无所知。”   “我想,作为合作伙伴,这应该是杨总监喜闻乐见的吧?”贞穹弯弯嘴角。   “嗐,您就别打趣我了。”杨总监苦笑着摆手。   天珠的具体事宜自有庭波等人跟进,贞穹倒不必操心那些琐碎。   送走杨总监,贞穹一抬头,就看到凌简生站在楼梯转角,一脸羡慕地望着这边。   “怎么,你也想要?”贞穹问。   凌简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全是藏不住的向往:“唉,那可是品相完好的至纯天珠。搞收藏的,谁不想要。”   “瞧你那样儿。”贞穹笑了,“你可是我们杂货铺的员工。别人有的,还能少了自家员工不成?”   “啊?”   凌简生还没反应过来,贞穹已经扬声喊了句:“鬼丑。”   鬼丑应声回身,从仓库里抱了一个陶罐出来。   她就那么站在楼梯上,罐子往凌简生面前一递,   “要买,选一颗。”   “啊?”   凌简生愣愣的,往罐子里一看,只见满罐子都是天珠,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他伸手往里抄了一把,满手的珠子,那些珠子上的眼纹晃得人眼晕,但每一颗的品相都不比杨总监小心翼翼捧走的那三颗差。   凌简生的表情逐渐恍惚,谁家的天珠像大米一样论罐,不,按着罐子的大小,说是论缸装也不为过。   贞穹乐:“只要你钱够,老板包你天珠自由。”   凌简生看着她,一张脸慢慢变得通红。   贞穹理解他,憋的,情绪起伏太大又表达不出来就是这样的。   憋了半天,凌简生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么瞧着……突然就不那么想要了。”   鬼丑一下把罐子撤回,还瞪了凌简生一眼;“闹腾。”   抱着罐子,就回了仓库。   凌简生嘴唇动动,脸又憋红了。   -   贞穹还没去过潮州。   这次去,她带了鬼丑。又因为Lumenis的凌总也会出席,她便顺理成章地把凌简生也捎上了。   一开始她还纳闷,为什么会把这次小型交易会安排在潮州?   论交通便利,广州或深圳不是更方便?   到了才知道,是潮州本地一位富商出借了自己的一座园子作为场地。与会人员一应吃住都在园子里,那园子,着实不错。   贞穹到了之后,自然要拜会主人家。这位富商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姓曹,贞穹便叫她曹姐。   曹姐六十往上,却特别会做人,热情得恰到好处。既让贞穹感受到了与众不同的重视,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打扰,真正意义上的宾至如归。贞穹不免感叹,这样在细微处拿捏人情分寸的本事,换了她异地而处,肯定做不到。   当然,曹姐也让人委婉地传达了另一层意思:希望这次交易会中,能给她留一颗天珠。   听杨总监说,自从Lumenis透露出这次交易会上有上等品相的天珠出现后,这场“小型”交易会的规模就又被扩大了一圈。   所以,即便有三颗天珠,依然很是抢手。   在曹家园子里住下的第二天,贞穹起床发现找不着贞小寒了。喊了几声,才看见它正坐在屋顶贴金的檐角上。   “你在上面做什么?”贞穹仰头喊它。   小人儿在檐角的回勾上晃荡着腿,伸出手,用手在空中感受着什么。   它说:“风来了。”   “嗯?”   “有风,从海上来了。”   贞穹摊平手掌,小人儿从屋檐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她掌心上。   她道:“这不奇怪吧,潮州临海。”   小人儿却说:“不是一般的风。”   “台风?”   “也许吧。”   贞穹没太在意。下午刷手机时,才看到气象台发布了一条消息:一个极其狂暴的台风正在海上形成,更不妙的是,这台风是个急性子,移动速度极快。按照现在的路径和速度,大约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在东南沿海登陆。   潮州,自然也在受影响范围内。   贞穹倒不担心。七十二小时,足够她参加完这次交易会、口袋满满地回家了,连航班都不会受影响。   交易会前一天晚上,有个餐会。   席间好一番热闹。贞穹却注意到,曹姐面色不佳,似有心事。   只是别人的私事,她也不好过问。   酒过三巡,众人聊起那个急性子的台风时,曹姐才道出了缘由:过两天,是她孙女的婚礼。她出借园子办交易会,也是想在婚礼前再给孙女添上一两件嫁妆。   算着日子,婚礼那天,正好是这突如其来的台风预计登陆的时间。   更糟心的是,这位曹小姐的婚礼策划的是露天的。现在着急忙慌改成室内,肯定会影响效果不说,单是让宾客们顶着台风天来参加婚礼,想想就很不体面。   “我原本是想把婚礼延期的。”曹姐叹气,“只是我那孙女儿是个乐天派,还说台风也来给她祝贺,坚持不改。一家人都愁着呢。”   她说着,一句三叹。   贞穹听完,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到了一个赚钱的主意。   她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碟子上盘腿坐着的小人儿,在意识里问它:“神官教的和风相关的法术,你学得怎么样了?”   小人儿头也不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那盘一直转不到它面前的烧鹅:“打三个雅鲁藏布不成问题。”   贞穹借着拿餐巾的动作,轻轻扯了扯它的小袍子。   小人儿不是很耐烦地转过身来:“干嘛?”一只眼睛的余光还牢牢锁定着烧鹅,“好几人都吃了一口后,上了第二第三筷子,宝宝,你一会儿一定要尝尝,我帮你盯着。”   “烧鹅的事儿一会儿再说,”贞穹问它:“海上来的那个台风呢,能打吗?”   小人儿这才把全部注意力都撤回放到贞穹身上,疑惑:“要打?”   “打,打它回海里去。”   “宝宝不喜欢那家伙?”小人儿歪了歪脑袋。   贞穹捧着脸看它,笑得眉眼弯弯:“倒也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宝宝想用它多赚一笔。”   小人儿眨眨眼:“多大一笔?”   “嗯……”贞穹估摸了一下,“说不准加起来,咱们能凑够升级的能量。”   豌豆大的小拳头“啪”地捶到小掌心,小人儿一脸严肃:“打!”   贞穹掩住唇边的笑意。小人儿这么说了,她心里就有谱了。   那些法术,其实神官评价她也学得不错,但那仅限于在高原上。   回到现代后,有了身体的束缚,能量流转十分滞涩,效果大打折扣。   但有贞小寒在,就是另一回事了。   和小人儿商定,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想必各位都拿到了Lumenis准备的这次珠宝的资料。”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这些人汇聚在这里,主要就是为了贞穹要出手的货,她自然是餐会的焦点。   贞穹从他们的神情上看到了些许疑惑,想也知道,这些人定是在不解,大家不是在聊台风吗,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到了明天的交易会上。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但不知道各位拿到的资料里,可有这几颗天珠的名字?”   她晓得品牌方给这些货做了包装营销,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包装一个名字出来,这也算是珠宝营销的常见套路了。   “名字?”   “天珠还有名字?”   “什么名字?”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集到Lumenis出席的品牌代表们身上。   代表们:“……”   代表们望向贞穹。   尊贵的客户们也重新望向贞穹。   杨总监脸都瞬间扭曲成了哭丧模样:“穹总……”   看来这次营销没有这部分。   所有望向贞穹的目光中,只有隔壁桌凌简生最为特别。   从他那瞪圆的眼睛里,真切地表达着两道旁人读不懂的迷茫:论缸装的东西,难不成每一个还都取了名字?那要怎么区分?   贞穹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避开了自家员工的视线。   “抱歉,是我之前忘说了。”她先是对Lumenis的代表们点了点头,继而扫视众人,目光最后定格在曹姐那里。   她道:“这次的天珠,曾长久供于佛前开光。甚至它们本身的好几任主人就是高僧。虽多经转手,但确实是有名字的。由于它多次为主人挡灾,有一任主人特地为它取名为:‘定风波’。”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