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贵女嫁给糙汉后 作者:三斤月 Tag列表: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婚恋、甜文、先婚后爱、女主 简介:建兴帝勤王登基,为了安抚朝廷,特指了一桩婚事,命旧臣礼部尚书家谢氏女嫁给新臣赵家儿郎。 礼部尚书乃旧臣之首,天下文人心向往处,书香世家; 赵家满门武将,在勤王路上数次救驾,乃是御前大红人,前途无量。 建兴帝自诩这桩婚事门当户对,盼着用联姻稳定新旧两朝。 可新婚夜,赵绥粗鲁掀开盖头,任凭满屋外男用放肆目光打量新娘子,弃女儿家名声于不顾; 婚后,赵绥行事粗鲁,张口闭口各种粗话野词,经常满身大汗脏了软榻,亵裤袜子丢在一处…… 就连做那事儿,也从不节制,只顾着自己舒爽。 谢华凌多次气红了眼,厌极了他,对他从没好脸色,心道: 她一定要和离。 直到某次突厥来犯,赵绥领兵出征,生死未卜,谢华凌心里好似缺了一块,再次落下泪来。 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谢华凌心想,若他能回来,她会尝试着好好对他。 * 人人都道赵绥一介武夫,祖坟冒了青烟才能高攀谢氏贵女。 赵绥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的确如此。 他的妻子,笑起来是美的,哭起来是美的。 就连被他惹急了骂人时,声音也好听极了。 赵绥心想:他会活着凯旋,他还要给谢华凌当一辈子的狗。 **配角:**谢华凌、赵绥 **一句话简介:**糙汉要给贵女当一辈子的狗 **立意:**日久见人心后方可生情,好好生活 第 1 章 ================= 正阳城门风卷尘沙,粗粝得刮得人面颊微痒,谢华凌立在城门口,眼眶早已泛红,小脸上满是不舍。 她朝着垂泪相送的父母屈膝福身,声音细软带着鼻音:“爹、娘,我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你们别担心。” 谢华凌自小被谢家捧在掌心里娇养着长大,连府门都没亲脚迈出去过,出门都是让小厮抬着软轿。 可偏生成亲后有一项礼节名为“庙见”,新妇需得去郎君的祖宅宗庙里祭拜祖先,在祖宗的见证下再次缔结结发的婚仪,否则这桩婚事便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谢华凌不得不在新婚第十天,就跟着夫家一道出城门回关西城。 她与她新婚的夫婿,并非因父母之命才结合在一起,而是新皇建兴帝勤王登基后,为了稳固新旧两朝特意赐婚。 谢华凌的祖父生前是历经三朝的内阁首辅,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谢家贵为旧部文臣之首,建兴帝为了拉拢旧臣,才特意把谢华凌赐婚给了具有从龙之功的御前大红人赵绥。 她素来喜静爱洁,对武将敬重有余,亲近不足。这桩婚事非她所喜,俱因皇命不可违。 出嫁后离开谢家倒也罢了,现如今居然还得离开京城,远赴极北之地的关西城,谢华凌想想就觉得委屈。 她一身裁制精致的浅粉软缎襦裙衬得身段娇软纤细,肌肤莹白似玉,纤细柔嫩的指尖轻攥住贴身丫鬟棠梨的小臂,借力小心翼翼抬步,蹙着眉避开地上尘土,踏上了路边停放的青篷马车。 这车行简陋至极,并无世家马车常用的绒毡软垫、雕花内饰。车厢四壁是打磨粗糙的桐木,木纹干涩清晰,触感粗硬。 无绣纹、无熏香,四下空空,除却一方矮木几,再无别的陈设,满眼皆是清贫朴素,与她往日在家里乘坐的鎏绒香车,判若云泥。 棠梨扶着谢华凌坐稳,抬眼扫过四下简朴的车厢,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压着哽咽低声开口:“小姐,真是委屈你了,这马车寒酸粗陋,竟比咱们府里最下等的马车还要不如。” 想她金尊玉贵的小姐何时吃过这种苦,棠梨忍不住替谢华凌打抱不平。 “行庙见之礼倒也罢了,偏偏姑爷还要接了皇上的差事,领着大军一道去关西城,那么多外男在,让小姐一人如何自处?” 谢华凌闻言睫毛狠狠一颤,鼻尖发酸,眼底瞬间漾起水光。 她脊背软软靠在粗糙冰凉的木壁上,木头糙感硌得她肩背不适,忍不住微微蹙起远山眉,唇瓣抿得紧紧的。 城外官道方向,骤然传来隆隆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之声。 戍边大军按期开拔,万千将士列队行进,马车车夫得了指示,跟着行进。 可土路坑洼不平,车行之后颠簸摇晃得极为剧烈,谢华凌自幼长于京城深宅,出行皆是铺三重绒毡、熏凝神香的平稳香车,身弱娇气,半点经不起粗砺颠簸。 不过片刻,浊气直冲天灵,强烈的眩晕恶心席卷全身,她身子控制不住跟着马车晃动,原本娇润的脸颊褪去了颜色,变得惨白。 “棠梨,我有些难受……” 棠梨见状心急,连忙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枚金黄蜜橘,指尖利落剥去厚皮,分出一瓣递到谢华凌手边,柔声宽慰:“小姐,快含一瓣橘子压压。” 谢华凌没吃橘子,反倒是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掐在指尖,抵在鼻下嗅着,清甜的果香勉强压下了喉间翻涌的恶心。 她缓了会儿,逐渐适应了颠簸的节奏,这时车门骤然被一股蛮力掀开,劲风裹挟着城外风沙灌入车厢,一道高大沉重的黑影毫不迟疑,纵身一跃径直踏入车内。 咚的一声重物落地,马车好似都被压得倾斜了一瞬,谢华凌失声惊呼,心口猛地一悸。 她身子本能往后缩了缩,纤细手掌紧紧捂住心口,眼尾瞬间泛红,水光潋滟,抬眸看向来人时,一双杏眼盛满真切的怯意。 可那抹怯,在看到来人的刹那,转瞬间成了怒。 来人正是十日前她才拜堂成婚的夫君,当今圣上和太子最仰赖的大红人,赵绥。 男人生得一副硬朗形貌,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阔,筋骨结实,比平常的男子都要高出一大截,弯腰站在车厢内时,宛如一座小山沉沉覆下来。 赵绥双腿一屈,大马金刀径直落座,本就狭小的车厢霎那间被填满,显得更加逼仄,连屈膝挪腿的地儿都没了。 他沉眸端坐,如猎鹰般锐利冷沉的目光,径直扫过身前女子。 少女身形纤细,一身软缎衣裙衬得皮肉细腻白净,是常年养在深闺不见风日的剔透肤色。方才受惊余韵未消,杏眼含水,眼尾泛红,此时正一脸怒容地瞪着他。 赵绥眸色微眯,声线粗粝磁性,沉声问:“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谢华凌满心的委屈和郁结彻底压不下去了,胸中的火气一瞬翻涌上来。 她抬眼,毫不遮掩眼底的厌烦怒意,纤长眼睫一掀,径直对着赵绥狠狠翻了个白眼,右腿抬起,朝着赵绥小腿狠狠踹了过去,声音又脆又冷:“下去。” 可赵绥常年征战沙场,一身筋骨紧实硬朗,皮肉下皆是硬实结块的肌肉,坚硬如石。 这一脚踹上去,分毫没撼动男人,反倒震得谢华凌脚尖钝痛,脚踝发麻。 她下意识蹙紧眉,疼得往回收了收腿,鼻尖都轻轻抽了一下。 赵绥眸光微垂,视线慢悠悠掠过她探出月白绣兰裙摆的软缎绣鞋,他见过,也被踢过、踩过,知晓那双纤细小脚有多嫩,一碰就会受伤,和他满是厚茧伤痕的脚掌天差地别。 他抬回视线,眸色依旧沉淡,没恼她的“蛮横”,反倒再次开口,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华凌眼光瞬间泛红,莹润水光顷刻蓄满眼底,泪珠悬在睫羽之间,摇摇欲坠。 她攥紧帕子,指腹蹭着帕面上的缠枝海棠纹路,语气尖刻:“呵,这不是威名赫赫的云麾将军吗,一身杀伐气势凛然四方。我这种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和战功满身的将军相比,自然萎靡不振、不堪入目。” 赵绥的浓眉深深皱起,眉心拧出一道浅痕,猜测:“是不是这马车坐着不舒服?” 谢华凌冷眼睨他,阴阳怪气道:“原来云麾将军眼高于顶,竟还能看得着我这种卑微小老百姓的难处。” 赵绥解释:“马车是叔母安排的,别说你了,逢春也是同等规格车马,并无偏颇。” 与京城内盘根错节的关系相比,赵家的人口关系并不复杂,仅有两房。 赵绥是长房次子,其兄长和长嫂在前些年的战场上捐躯,仅留下了5岁大的幼儿,其母常年卧病在床,管家的事宜便尽数交给了二房的宋氏。 谢华凌虽才嫁过去十日,只因着赵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天天一道吃饭,她与宋氏的接触颇多,已然看出对方是个什么性格。 ——简直是将吝啬刻进了骨子里。 饶是对待她的亲女儿赵逢春,也不见得多大方。 奇怪的是,旁的人吝啬是为了敛财、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可宋氏好似是为了吝啬而吝啬。 以赵家现在得宠的地位,略微的奢侈和享受是理所应当的,偏生宋氏抠搜得好似家里只剩一百两纹银,连一应人的马车都舍不得购置个好些的。 谢华凌心头怒火更盛。 没出嫁时,她何尝吃过这种苦头,谢府上下哪次好东西好玩意儿不是第一时间捧到她面前? 她掀唇冷笑:“那我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多谢叔母拿我当亲女儿一般疼爱,这般费心关照我?” 赵绥对宋氏的性格心里门儿清,却觉得在此刻纠结这事儿解决不了问题,只转移话题道:“出发前,我特意在你这辆马车夹层,放了一整张白羊绒软垫,怎的不见你用?” 谢华凌一怔,下意识扭头看向棠梨。 棠梨茫然地睁大眼睛,摇头:“小姐,我不知此事。” 如今马车上现有的一些水果和茶点,还是她们自己带上来的。 刚上车时,里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谢华凌自然不会怀疑棠梨,便以为是赵绥在说瞎话哄她,抬脚再次用力踹他,躁怒:“你把东西放哪儿了?” 赵绥抬指,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敲击车厢内侧一处木纹衔接处,按往日机关点位用力一按,可车厢纹丝不动。 别说白羊绒垫子了,连暗格都没有弹出来。 谢华凌意识到,这辆马车被人调换过,并非一开始给她准备的那辆。 欣喜落空的感受,比没有欣喜还难熬,她望向这个连送给媳妇儿的礼物都守不住的废物男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睫羽颤抖,指着车门方向:“滚下去。” 赵绥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竟也没有再哄哄她,身形微动,借力一跃,利落下车,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里外视线。 车厢终于恢复安稳,不再被高大身影挤占逼仄空间,棠梨连忙递上随身带来的蜜水。 谢华凌接连饮下好几口,清甜茶水入喉,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止的火气。 “真是看到他就烦……”谢华凌闭了闭眼,“若非是圣上赐婚,我定然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棠梨心知肚明自家小姐骂的是赵绥,身为与谢华凌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她清楚谢华凌喜欢的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绝非赵绥这样粗鲁的武夫。 “做事儿不靠谱便罢了,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真真是看到他就来气。” 棠梨坐在她身边,帮她捶着腿:“小姐,不如咱们想想法子换个马车,再不济,把那张白羊绒垫子讨回来也成。” “白羊绒垫子我是要的,马车我也是要换的,可这无需我操心。”谢华凌懒懒地往棠梨身上靠了靠,“凡事都让我去做,要他赵绥有何用?” 她的夫君,本就应该鞍前马后地伺候她。 若赵绥真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把她当普通新妇来磋磨、任由她被旁人欺负,那即便是拼了违抗圣旨的风险,谢华凌也定要和离。请稍候 第 2 章 =================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赵绥便回来了。 蹄铁碾过碎石,沉稳有序的马蹄声愈发靠近,谢华凌是女眷,她乘坐的马车除了赵绥外,无旁人敢骑马靠近。 她耳尖一动,轻抬纤手,小心翼翼撩开厚重粗布车帘一角,透过细窄缝隙朝外望去,果见赵绥策马而立。 “马车狭小粗陋,容不下将军这尊大佛,你别上来。” 谢华凌担心那武夫又不管不顾地直接跳上来,这马车已经够简陋了,她真怕再让赵绥来几次,马车会被他压碎。 同时,这话也是在暗示赵绥速速给她换个好点的马车过来。 谁知道赵绥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模样,压根不搭腔,只长臂抬起,露出手里提着一只实木镶铜边的精致箱笼。 “里头有一张虎皮毯子,你且将就用着。” 车窗窄小,若是要从窗沿递入箱笼,势必得尽数掀开整车车帘。眼下沿路皆是行军兵士,人眼繁杂。 谢华凌不喜被人瞧见,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正巧她这会儿坐得距离车门近,懒得再使唤棠梨,素手直接拨开一侧车门木板,留出半扇足以塞进箱笼的门洞。 赵绥依旧稳坐马背,身形高大修长,比马车都要高出一些,只好单凭腰腹力道稳住身姿,在马背上折出一个舒展又极具张力的高难度姿势,俯身贴近车门,骨节宽厚的大手将箱笼往车厢内递来。 顺着半开的弧度,男人的深沉眸子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谢华凌。 趁着她伸手接过箱笼的刹那,骤然伸手,不安分地扣住她的手心。 指腹带着薄茧粗粝摩挲,轻轻攥紧揉捏了两下。 和他常年练武、握兵器导致的覆满薄茧的手掌全然不同,谢华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穿衣、挽发都无需她亲自动手,养得她那双素手嫩得不可思议。 赵绥没什么文化,只觉得像是握上了一团豆腐,又好似比豆腐更嫩更香,稍一用力就会伤了她似的。 谢华凌不许他上车,牵个手解解馋倒也不过分,赵绥这般想着,如火般的黑沉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如玉般美丽的新妇。 谢华凌浑身一僵,杏眼瞬间圆睁,抬眸狠狠瞪他,满脸嫌弃。 赵绥低头注视着她,却忽然笑了。 挨了好几眼的瞪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直起身,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离开。 谢华凌慌忙合上车门落栓,背抵木门坐回原处,垂眸盯着自己方才被触碰的手心。 年轻的武将身材魁梧、血气方刚,身体总是热得难捱,他策马在外头跑了会儿,掌心便出了些温热薄汗,混着风沙和马缰绳的气息,此时尽数沾在了谢华凌细腻的皮肤上。 “粗鲁、肮脏、晦气……”谢华凌气得浑身直哆嗦,险些落下泪来,几个词儿翻来倒去地骂着赵绥不要脸。 棠梨也不清楚姑爷好端端地送个虎皮毯子来,为何还非要发癫惹自家小姐生气,即刻取出一方新帕子,浸了浸茶水后,上前细细轻柔擦拭谢华凌的掌心和指缝,反复擦了三遍才停下。 谢华凌抬手凑近鼻尖轻嗅,只有清雅茶香,再没有半分属于赵绥的味道,神色才稍稍舒缓。 “你把毯子拿出来吧。” 棠梨依言拆开实木箱笼,内里铺着软绸,静静叠放一张完整厚实的白虎皮,皮毛雪白顺滑,毛尖泛着柔光。 “小姐,这居然是最难得的白虎皮,市价千金,价值不菲啊。” 谢华凌自小珍裘宝皮见得无数,对此并不算讶异,只心底漫起一丝浅淡疑惑。 正在行军,赵绥从哪儿临时得来的这张毯子? 可这点杂念转瞬即逝,棠梨手脚麻利,厚厚一层虎皮铺开,粗糙的马车好似都更豪华了些。 咯人的车厢垫上了虎皮毯子后,不论是坐着还是躺着,都柔软了许多。 谢华凌身子一软,顺势蜷躺伏在虎皮之上。 昨夜被赵绥拉着折腾了一整晚,现如今她浑身酸软,尤其是双腿|根处疼得很,索性用毯子牢牢裹着自己,不过片刻功夫,倦意翻涌而上,她眉眼松弛,安安稳稳阖眼,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悠悠转醒时,暮色早已吞没白日天光,车厢内没有燃灯,显得昏沉沉一片。 长睫轻颤,谢华凌茫然慵懒地眨了两三下杏眼,眼底蒙着初醒的水雾,睡眼惺忪。 车厢自然是比不上家里宽大的拔步床,睡了一天,谢华凌的脖颈发酸,身上好似更疼了。 棠梨上前,扶着谢华凌坐起来:“小姐醒了,现下已是酉时一刻,外头大军早已就地安营扎寨,入夜之后便不再赶路了。” 谢华凌闻言抬手,纤白指尖轻轻撩开侧边车帘,晚风裹着燥热的气息灌入车内,抬眼望去,西天残霞褪尽,远山笼在墨色暮色里,四周营帐错落亮起星火。 马车停靠在营帐的最中心,四周还有赵家的亲卫持戈走动,将赵家的内眷与外头的普通士兵隔开。 谢华凌掀开唇角轻嗤,完全没有感念赵绥安排妥当的心思。 他们本可以轻装上阵,定然会更自在。新婚后回祖宅庙见是私事,赵绥将公差与私事掺杂在一起,全了他对建兴帝对朝堂的忠心,反倒是将家里的女眷置之脑后了。 谢华凌收回思绪,捂了捂空荡荡的肚子,她睡了一整日,错过了午膳,饥肠辘辘。 “棠梨,我好饿。” 棠梨轻声宽慰:“小姐别急,出发前奴婢备了一匣子云片糕,您先垫一垫吧。外头灶火刚起,晚膳还没做好呢。” 车马从简,没有熏香沐浴的条件,棠梨只好取出干净的皂膏,细致伺候谢华凌净手擦面。 她睡了许久,华服都被压出了褶皱,棠梨便取出一袭月白暗纹软绸常服,替她换下。 梳理挽好松散鬓发,淡淡簪了一支素银小花簪,刚打理妥当,营地方向传来清脆沉稳的竹梆声。 棠梨抬眸朝外看了一眼,即刻开口:“应该是晚饭已经备好,小姐,咱们下车用膳吧。” 谢华凌轻轻颔首,指尖扶着棠梨温热的小臂,踩着木凳下车。 周遭排布着赵家亲眷的营帐,灯火摇曳,她刚靠近,一道刻薄的女声便迎面而来。 二叔母宋氏斜倚在石墩上,三角眼斜斜睨着谢华凌,唇角勾起讥讽,冷哼出声:“哟,咱们的大小姐总算是醒了,一觉睡足一整天,在颠簸马车里都睡得这般安稳,可真是安详舒心。” “连午膳都没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要飞升成仙了。” 年仅15岁的赵逢春贴在自家母亲身边,顺着宋氏的话连连点头,搭腔:“这一路土路颠簸不停,连我都被晃得浑身酸痛,四嫂反倒能酣睡一日,看来贵女身娇体弱的传言都是夸大其词嘛。” 赵家两房没有分家,小辈间的排行便一起算的,赵绥正好排第四。 谢华凌眉眼淡淡,眸光轻飘飘掠过母女二人,从容:“妹妹自然是睡不好的,谁让叔母把那张羊绒垫子私自占去了呢。你的马车无垫可铺,颠簸难忍,自然辗转难眠。” 她视线一转,落回脸色微变的二叔母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笑意不达眼底:“我是外嫁进门的赵家媳妇,叔母心底不喜我,不拿我当一家人便也罢了。可逢春妹妹是您的亲骨肉,一路行路辛苦,马车又这么简陋,坐着都硌得慌,您竟连一方软垫都不舍得给自己女儿用,未免太过狠心。” 这话一出,赵逢春瞬间僵住,双目睁大,满眼不可置信。 宋氏脸色骤然青白交错,心口一慌,正要开口辩解搪塞,一旁性子冲动的赵逢春已然按捺不住,提着裙摆快步冲向宋氏的马车,一把打开车门,不甚顾及规矩仪态地翻箱倒柜。 不过片刻,一方柔软洁白的羊绒软垫便被她从柜底翻了出来。 赵逢春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发抖:“手里有这般好东西,你竟束之高阁不舍得用。既如此,那就归我用。” 宋氏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扑过去想要抢夺,语气焦灼呵斥:“你这孩子不懂事!快还给我,这垫子我另有别的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无非是给哥哥,你总是这样!凡事都先紧着他,从来不在意我!” 赵逢春口中的哥哥并非赵绥,而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在赵家行三,名为赵约。 宋氏生了三个孩子,就这一个儿子,把他当心肝肉疼,偏生赵约本人是个老实憨厚的,宋氏便不由自主地想多替他争一些好东西。 宋氏听到赵逢春的话,脸色一白:“区区一张羊绒垫子,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我何曾亏待过你?” “若这垫子还有第二张,我定然是会给你的……” 可如今只有一张,赵逢春现在就要,死死抱紧羊绒垫不肯松手,母女二人当场拉扯争执,吵得面红耳赤。 嘈杂喧闹之间,谢华凌已然缓步走到一旁干净空地,仪态矜贵端正落座在矮脚小马扎上。 纵使身下是粗糙泥地,周遭是军营粗陋烟火,她一身藕粉缠枝海棠软缎长裙铺散开来,裙摆流光迤逦落于地面,鬓发规整,眉眼清傲,脊背挺直,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 棠梨端来一碗温热嫩滑的蒸蛋羹,青瓷小碗盛着,撒了少许蜜渍桂花。 谢华凌捏着小巧银匙,慢条斯理舀着蛋羹入口,神色淡然闲适,静静看着母女二人狗咬狗,悠然自得。 吵闹声愈演愈烈,不多时,谢华凌的公爹赵延怀与二叔赵振良一前一后快步走来。 身形挺拔的赵绥沉默垂眸,跟在两位长辈身侧随行。 赵家能有如今的地位,一大半都是倚赖赵延怀的功劳,长兄如父,他自然算作是赵家的家主,哪怕是赵振良都唯他马首是瞻。 他面色沉厉,重重咳嗽一声,威严开口:“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吵闹,成何体统?难道要让全军营将士围观赵家内宅丑事,沦为旁人笑柄吗?” 宋氏与赵逢春这才住了口,悻悻停下争执。 赵逢春下意识抬眼望向谢华凌。 只见谢华凌坐姿端正从容,眉眼淡然,宛如落于凡尘的九天琼花,风骨气度浑然天成。 反观自己,发髻散乱歪斜,裙摆沾满泥土草屑,仪态全无,狼狈不堪。 赵逢春垂下眉眼,心底无端涌上浓烈的自惭形秽。 赵延怀意识到两人吵架的原因竟然只是一张羊皮垫子,他身份不合适,不好斥责宋氏,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赵振良,示意他管好自己媳妇儿。 可等赵延怀定睛打量了下那张垫子,心头一沉,沉声开口发问:“这白羊绒软垫乃是去年边关大捷,圣上御赐给赵绥的,怎会落到你们手里?” 宋氏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满脸惶恐。 她只当这是寻常软垫,贪图好物才私自扣下,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御赐之物。 御赐之物,只有被赏赐的本人才有资格使用,别说她只是个二房的叔母了,哪怕是赵延怀,也没资格用。 私拿御赐物件,轻则罚过,重则问罪。 谢华凌适时抬眸,放下银匙,眉眼弯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爹不知内情,是二叔母心疼我年纪轻、福薄命浅,怕我压不住御赐好物,特意好心帮我代为保管呢。” “爹,您可得帮华凌好好谢谢二叔母这份关照。” 赵绥眸光微动,一双鹰眸沉沉落定在谢华凌脸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真实意思,分明是挤兑宋氏偷拿她的东西呢! 宋氏脸颊一阵通红,一阵惨白,手足无措。 赵振良又羞又怒,当即瞪眼呵斥她:“一大把年纪了行事还这么荒唐,还不赶紧把垫子还给华凌?” 等宋氏不情不愿地把东西递给了棠梨,谢华凌忽而笑意浅浅,慢悠悠开口阻拦:“不用了,我知晓二叔和叔母都是心疼我的。” “可我如今乘坐的马车太小了,连转身都费劲。赵绥今日已经另替我寻来一张白虎皮,车内实在放不下两张厚毯子,这张羊皮的还是由二叔母收着吧。” “不过既然逢春妹妹身体弱,叔母拿了这羊皮就别藏着掖着了,分给妹妹一起用吧。” 短短三两句话,谢华凌是把宋氏的脸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遍,脸皮好似都要被无形的巴掌打肿了。 而赵振良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无地自容。 赵家的男人今日都在外骑马,唯有三个女眷乘坐马车,赵振良压根没注意马车的事情,听了谢华凌的话,才恍然意识到马车还有问题。 他都不用再去检查马车的实际情况,就知道肯定有猫腻,气得指了指宋氏,瞪着她。 宋氏不甘心地说:“侄媳妇那么瘦个人,也用不下那么大的马车呀。” “这就是你克扣侄媳、私换马车、私藏御赐物件的理由?活了大半辈子,脸面都丢尽了!” 赵振良连忙做主把两人的马车调换回来。 谢华凌不咸不淡地道了句谢,毕竟那辆马车只是比今日乘坐的稍微好一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对她来说没太大区别。 诸事落定,赵延怀才让众人去吃饭。 一碗蛋羹她只吃了几口,再吃便觉得腻味,刚提着裙摆起身,打算把蛋羹交由棠梨处理掉、自己去吃个正儿八经的晚膳时,沉默了许久的赵绥忽然靠近。 大掌伸过来,将蛋羹接过去,毫不在意那柄银匙是谢华凌用过的,三两口就将一整碗蛋羹吃完。 注意到谢华凌惊讶的视线,他沉声道:“不要浪费食物。” 谢华凌却只是翻了个白眼,骂他的吃相:“粗鲁。” 棠梨是她的丫鬟,没有伺候赵绥的义务,她带着棠梨径直离开。 至于那个碗,蛋羹是赵绥吃完的,他自己处理便是。请稍候 第 3 章 ================= 日暮,营中灯火次第亮起,随军膳席布置规整妥当,桌案摆着温热饭菜,荤素搭配齐全。 谢华凌自幼养尊处优,素来胃口养得刁,吃食最讲究品相风味,眼下看着一桌朴实家常菜,兴致平平,浅尝几口白米饭,夹了两筷清炒时蔬,便再无进食的心思。 她从容放下银筷,抬手理了理衣襟下摆,对着上座赵延怀屈膝福身行礼,身姿温婉娉婷,仪态矜贵大方。 谢华凌不做多言,便扶着棠梨的手臂,先行回了营地专门为她搭建的营帐歇息。 宋氏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冷哼:“到底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大小姐,用完饭就直接走了,连桌面碗筷都不肯搭手收拾,当真是活得潇洒随性。” 赵振良面露无奈,低声劝解:“好了,少说两句。人家身份不同,本就无需做这种杂活。再说了,你又不是人家正经婆婆,瞎操什么心。” 宋氏入京做了官眷太太已有一两年,却仍未改掉以往在北地做普通百姓时的尖酸刻薄性格。 收拾碗筷本就应该是由仆从来做,若是谢华凌真去做了,反而贻笑大方,传到建兴帝耳朵里,指不定还以为他们赵家故意苛待谢家大小姐呢。 赵逢春眉心一拧:“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四嫂天生金贵不用干活,就我生来低人一等,理应操劳打杂吗?” 赵振良脑壳一疼:“我何时说过那种话了?” “行了,你们母女俩啥也不用干,今天我来收拾,给小厮们也放假,成了吧?” 赵延怀看着吵闹不休的二房,无奈地摇了摇头,宋氏的脾气多年不改,未尝没有赵振良一直纵着的关系。 他满脸疲惫无奈,环视一圈后,转头看向身侧静默坐着的赵绥,压低嗓音沉声叮嘱:“你二叔这一房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咱们都习惯了。” “可华凌出身书香世家,言行举止都恪守着规矩。人家自小娇养着长大,自然是看不惯这些野蛮行径的。她今日又受了大委屈,你待会儿好好解释宽慰几句,别让人心生芥蒂了。” 赵绥闻言放下饭碗,长指轻搭膝头,脊背挺直:“她不会因这点内宅口角心生芥蒂,同理,也不会凭我几句浅薄解释,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赵延怀皱眉:“那也好过你置之不理、一言不发。” 赵绥抬眸,目光淡淡掠过远处亮起灯影的营帐:“日久见人心,时日一长,她自然知晓咱们一家是什么品性为人。” 赵延怀盯着他固执的模样,不再规劝,话锋陡然一转,神色收敛,压低声音:“你白日里送过去的白虎皮哪得来的?我怎么记得你先前猎得的那只白虎,早已赠与给太子了?” 他心中隐隐猜测,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绥的表情,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晚风拂动桌旁烛火,赵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正是从太子处取回来的。” 赵延怀瞳孔猛地一缩,神色骤然大变:“太子真的来了?” 这回行军名义上是打着新婚夫妻回祖宅行庙见之礼的旗号,可赵绥临时接了差事,才领了数万大军。 众人只以为这差事是将大军送去驻扎在鄌郚城,可若是太子亲临,事情便远没有这么简单。 恐怕除了建兴帝、太子和赵绥,再没有旁人知道这趟行程的真实目的。 赵绥淡淡颔首,应声轻“嗯”,眼神示意他噤声,语气审慎:“此事绝密,父亲切勿对外声张。” 赵延怀自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权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走进营帐后,谢华凌抬眸细细打量着四周。 赵家爱兵如子的名声在外,从不会有任何逾矩和以权谋私的情况,饶是赵家人和内眷使用的营帐,规格上也和普通的随军兵士没区别。 用料粗朴,青灰帆布围合四壁,地面夯着实土,只有空间比普通的小兵营帐大上了一倍。 好在她离席之前,棠梨便提早赶来打理,早已将营帐清扫得一尘不染,又从随行箱笼里搬出物件添置点缀。 如今四角挂上浅杏色纱绦,墙边摆上小巧青瓷香插,燃着安神淡香。 只可惜箱笼里放不下拔步床,没法搭出卧榻,多亏了棠梨心灵手巧,在原本的木架上垫上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这样睡着总软和些,不至于太咯人。 床铺旁垂落着烟粉纱帘,堪堪隔出一方私密的小天地。 谢华凌心头一松,回身轻轻抱住棠梨:“也就你心思细,这般简陋的地方,也被你打理得舒心妥帖。” “只是可怜了你,本该是最体面的贴身大丫鬟,现在却要亲手做这些杂活。” 谢华凌握着棠梨的手:“真怕再操劳几日,你这嫩手都要磨出茧子了。” 身为她身边的丫鬟,棠梨平时的生活品质比普通的平民女子、乃至小官小户家的小姐姑娘都要好,每月月例都有足足五两。 平日棠梨做的都是磨墨煮茶的雅致活计,何曾让她这样劳累过,谢华凌一阵心疼,思忖着:“我记得这次出门带了好些香膏,你知道它们都在哪儿的,待会儿自去拿两盒涂涂。” 棠梨眉眼弯弯:“只要小姐住得舒心便好,我不碍事的。” 对棠梨来说,谢华凌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要是她能多做些事情让谢华凌这一路上更舒服,她甘之如饴。 “小姐,您且先坐一会儿,我去吩咐小厮烧些热水来,待会儿我再服侍您擦拭净身。” 谢华凌轻轻颔首应下。 她身上这身软绸常服方才更换不久,还干净得很。可她素来洁癖敏感,方才在外用膳时不可避免地沾染饭菜烟火气,哪怕旁人闻不出半点异味,她也浑身不适,断然不肯直接躺卧到床榻上。 于是她侧身坐在一只原木矮凳上,纤手从随身书匣中抽出一卷书,指尖捻着书页,慢悠悠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帆布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夜风裹挟凉意闯入帐内,一阵脚步声直直逼近身前。 谢华凌没抬头,还以为是棠梨回来了,眼底瞬间漾起细碎笑意,可刚抬眸,入目的却是赵绥那张棱角冷硬、线条凌厉的侧脸。 眼底欢喜一瞬尽数褪去,她敛去所有神色,语气疏离:“你来做什么?” 赵绥脚步顿在帐中,狭长鹰眼扫过焕然一新的营帐,眸底掠过明显讶异。 新进门的新妇有多讲究他心里自然清楚,因此在兵士们搭建营帐时,他还特意让跟随他多年的长随亲自负责,务必要干净整洁一些。 至于更精细的,赵绥想不到,便也没做。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与之前大相径庭的营帐,好似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谢华凌在京城的深闺。 不,回门那日他曾不顾谢华凌的阻止,去过一次她出嫁前的闺房,比现在还要奢华精致数倍。 他眸光落向轻纱围起的卧榻,语气平直坦荡,理所当然开口:“自然是来睡觉。” 他们是夫妻,理应当同床共枕。 可谢华凌听到这话,脸色骤然变了。 自出城门后,她头一回认真端详赵绥。 眼前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策马行军时自然是方便,可现下站在这里,却怎么都融入不进去,格格不入感极强。 活像个夜闯深闺的江湖大盗。 最重要的是,他在外跑了一整天,尽管离了好几步的距离,谢华凌也清晰地嗅到了赵绥身上的尘土浊气。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眉眼蹙紧,唇瓣抿紧,音色又脆又厉,咬牙切齿出声:“滚出去!” 赵绥抬帘的动作骤然停住,幽深墨眸沉沉锁住她,声线压低,压迫感极强:“你说什么?” 谢华凌扬着纤细脖颈,又娇又傲,完全不怵他:“我说滚出去。你身上脏得很,不准碰我的床,分毫都不行。” 赵绥眼底难得浮出错愕,眸色微睁,语气几分不可置信:“你嫌弃我?” 看他这般仿若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谢华凌反倒被气得失笑,杏眼盛满不耐,直白回击:“不然呢?你身上有多脏自己看不到吗,我难道不应该嫌弃你吗?” 她自己都没直接上床呢,要是赵绥今天敢碰那床榻一根手指头,谢华凌宁愿在帐中坐一晚上,都不会再躺上去睡。 而且等到明日,还得把床上所有褥子都扔掉! 赵绥身形微顿,动作骤然停住,幽深墨眸盛满错愕。 他本没打算直接上床,只是有些好奇帘帐内的床榻被收拾成了什么模样,可谢华凌剧烈的反应反而激起了他的反骨。 赵绥眸光沉了沉,非但没有收手后退,反倒反手一把撩开床帘,长腿抬步,径直往榻边踏进一步,冷笑:“我今日还偏要在这里睡了。” 谢华凌瞳孔微缩,满眼惊愕地望着他的动作。眼见男人微微弯腰,身形下沉,好似下一秒就要坐下去,积攒了整整一日的委屈轰然涌上心头。 滚烫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顺着白皙脸颊不停地下坠,谢华凌的喉间溢出几声委屈的呜咽,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正吵着架呢,谢华凌不想哭的,不然显得自己太弱了似的,可眼泪擦了又擦,半张帕子都浸湿了,还是擦不尽。 她不想让赵绥瞧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当即转身,背对着他。 她单薄纤瘦的肩背哭得一抽一抽的,呜咽啜泣的声音怎么都压不下去,赵绥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地站着,心底那点逆反心气瞬间消散一空。 他薄唇紧抿,指尖局促蜷起,下意识低声放软语气解释:“我只是逗逗你,没想真的上床……” 可这话被谢华凌的哭声盖住,谢华凌完全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却不肯相信这番说辞,总而言之,谢华凌没有半点反应,不仅没停下,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今日受了这么大委屈,赵绥身为她的夫君,本应该心疼她、照顾她,可他反而把她气哭,一点贵公子的风度都没有。 不知礼数的粗鲁武夫,本就配不上她的出身,若非皇上赐婚,她是说什么都不肯嫁的。 建兴帝是为了拉拢旧臣才指婚,可若是她和赵绥成了怨偶,说不准更不利于朝堂的和谐,若真有那日,指不定建兴帝会同意她与赵绥和离。 谢华凌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最后只化作一个坚定的念头:她一定要与赵绥和离!请稍候 第 4 章 ================= 眼见谢华凌哭了半晌也没停,音量还渐渐放大,赵绥眉心紧紧拧起,只能沉声妥协:“罢了,我不闹你便是,别哭了。夜深营静,哭声传出去,被外头兵士听见,只会惹人闲话。” 话音落罢,他不再逗留,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谢华凌却只是冷笑一声,她都哭得这样惨了,赵绥还只是担心声音传到外头丢了他的脸面。 真是没半分好心肠。 她下意识快步追到帐帘边,抬手便想去合门落栓。 新婚的这十日,她虽然没有和赵绥像今日这样直接爆发争吵,可在心里暗暗嫌弃他邋遢野蛮的次数不算少,因此每当赵绥离开后,她总要下意识地把门关上。 谢华凌可不想让新婚夜的乌龙再发生一次。 一想到那晚的事儿,她就不由得抿唇,修剪整齐的指甲掐了掐手心,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 可指尖触到帆布帘面,她才猛然僵住,恍然醒悟,这里是野外的营帐,没有房门和门栓,她没法把门闭紧。 她驻足停下脚步,透过布帘缝隙朝外看去,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沉沉覆在帐帘之上,想必是赵绥离开后没有走远,只站在帐外。 他的影子牢牢印在营帐上,压迫感十足。 谢华凌心尖猛地一慌,她深知赵绥的体格有多强悍,往日近身之时,仅凭一只手便能稳稳制住她。 她不管怎么反抗,对赵绥来说好似都是在挠痒痒,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要是赵绥真的欲行不轨之事,谢华凌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更别提眼下百步之外就有他的亲卫,没人会站在谢华凌的身边。 早知道不和他吵架了,万一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把她丢在半路,亦或者…… 谢华凌害怕地呜咽了一声,心里更委屈了。 她攥着衣角一步步后退,直到进了营帐的最深处,紧张地盯着赵绥的影子,直到那抹影子动了动,终于离开了,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谢华凌松口气,帘帐再次被人掀开,赵绥左右两手分别提着一桶冒着热气儿的滚水进来。 他眉眼平静,完全看不出方才被气得满目戾气的可怖模样,目光淡淡扫过整座营帐,很快落在营帐西北一隅。 那处用素色粗布帘简易围挡,边角用木钉固定,隔出一方狭小独立隔间,一看便是提前收拾好、专供女子沐浴净身的地方。 赵绥提步走近,抬手撩开布帘一角入内查看,隔间地面只摆着一只和泡脚桶差不多大小的木盆,体量极小,莫说盛满两桶热水,半桶水便要漫溢出来,全然没法容人好好沐浴。 他垂眸将两桶热水随手搁在地上,回身抬眼,直直望向立于帐内深处、眉眼怯生生的谢华凌。 营帐内燃着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晕染出浅浅的涟漪,氤氲在谢华凌身边时,衬得她美得好似帐外的明月,白得晃眼。 赵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儿,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谢华凌的心本就不太安定,被他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浑身汗毛倒竖,胆战心惊,正要开口问他要干嘛时,赵绥已然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转身再度掀帘离去。 谢华凌快步追上去,撩开缝隙朝外细看,这一回,那道高大黑影没有守在帐门口,是实打实迈步走远,消失在视野范围里。 她长松一口气。 这时,棠梨也提着一桶水缓步走来,谢华凌迎上前,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我烧开了热水,正想提进去服侍小姐。可姑爷远远看见,便上前把那两桶热水提走了,吩咐我在外面等着。我无事可做,就又打了一桶凉水来。” 看着棠梨小臂泛红、累得微微发抖的模样,谢华凌免不了一阵心疼,连忙帮她一起提着。 这样大的水桶,赵绥一人提着两桶尚且稳稳当当、步履匆匆,可如今谢华凌和棠梨合力提着一桶,从门口走到小隔间处,都走得直喘气。 棠梨撩开隔间布帘,看着里头的情况,无奈叹气:“小姐,军营条件简陋,随军只备了这只小木盆,没有浴桶,恐怕您没法泡澡沐浴。我服侍您先擦拭净身吧,且先将就着。” 条件就是这样,想好好泡澡洗浴肯定是不可能的,谢华凌没有再挑剔,只是情不自禁地又把这笔账算到了赵绥的头上。 她颔首应允了棠梨的话,抬手缓缓解开腰间裙带,褪去肩头软绸外裳,露出内里素色贴身中衣。 忽然,谢华凌的耳尖一动,敏锐捕捉到一阵脚步声正朝着营帐靠近。 她脸色一瞬绷紧,慌忙抬手,飞快将滑落肩头的外裳重新拉好裹紧,严严实实遮住身形。 棠梨亦是神色大变,立刻快步侧身挡在谢华凌身前,满眼警惕地看向帐帘入口处。 下一秒,厚重帐帘被人抬手掀开,赵绥肩头扛着一个黑压压的巨物走进来。 见主仆二人戒备提防的模样,他脚步微顿,冷硬眉眼稍稍放软:“是我。” “你们放心,营帐周遭五十步之内,除了我,谁都不能擅自靠近。” 就连赵延怀和二房那一大家子,也都被安排去了其他地方安营扎寨,就是担心谢华凌不愿意和他们挤的太近。 更害怕万一晚上传出了什么动静,被旁的人听见,谢华凌肯定要生气。 谢华凌这才稍微放下心,抬眸看向他的肩头,瞳孔微微放大,满眼错愕。 男人宽肩之上,竟稳稳扛着一只做工规整的实木浴桶,桶身厚实宽大,乍一看和家里的浴桶大小差不多,足够两个成年人躺进去。 这样大的物什,不用想都知道该有多重,可赵绥一言不发地单单一肩扛起,身姿平稳,步履从容,不见半分吃力。 谢华凌的脸色一变,再次认识到这男人的体魄力量有多骇人。 她身形纤细,脑袋刚到赵绥的肩膀,以他的力量,恐怕轻松扛起三个她都尚且有余。 赵绥全然无视主仆二人轮番变幻的神色,抬下巴示意二人让开,他兀自走进隔间,稳稳地把浴桶放下。 “一桶凉水不够用,我再去打一桶,你先别急着洗。” 谢华凌怔怔望着他,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玄色劲装紧紧贴合他健硕的身材,浑身都是劲儿。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片刻,耳根微热,轻轻点头,嗓音轻软:“好。” 得到应答,赵绥弯腰拎起地上的水桶,一一把水倒入了浴桶中,随后才拎着空桶离开营帐。 直到帐帘落下,棠梨才攥着心口,嘴唇哆嗦,结结巴巴出声:“姑、姑爷力气也太吓人了。总感觉他一拳下来,就能直接打死我……” 谢华凌眉眼一抬,轻哼:“他敢?” 她抬手拢好衣襟,杏眼清亮:“要是他敢动你我二人一根手指头,我即刻回京,让父亲递折子面圣,直接告到天子跟前,定要治他忤逆欺主之罪,绝不轻饶。” ——然后马不停蹄地和离! 等赵绥打凉水的间隙,棠梨翻出箱笼里的香膏和皂角,又帮谢华凌把一头青丝尽数挽了起来:“今日时间不早了,小姐还是不浣发了吧。” 反正昨日才洗过,谢华凌暂时不急着浣发,便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了,谢华凌才问她:“你还烧了多余的热水吗?我这边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去自己拾掇拾掇,今晚好好睡一觉。” 说着,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块具有安眠效果的香膏:“你用这个洗,晚上会睡得好些。” 赵绥待会儿会送凉水进来,谢华凌担心他不走了,若再让棠梨留在这,只怕不太合适。 毕竟赵绥前前后后出了不少力气,她拿人手短,也不好非把他赶出去了。 当然,前提是他也得洗干净了才行。 棠梨素来是不会违逆谢华凌的话的,于是又将谢华凌要换的肚兜和中衣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替她铺好了床,才福身离开。 她刚走没多久,赵绥便拎着两桶凉水回来,好似是故意掐着时间、要避开棠梨一般。 谢华凌觑了他一眼,压下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这荒郊野外的自然没有水井,打水只能去远处的河流,纵使赵绥三头六臂,总是要花费一些时间的。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避开棠梨的理由。 “你打那么多凉水做什么,都倒进去桶里的热水都要凉了。” “一桶给你,剩下的一桶我自留着用。”赵绥垂着眉眼,他站在暗色浓翳之中,大半面容沉在无光暗影里,唯有一缕暖黄灯火,浅浅扫过他半边面容。 冷麦色肌肤,在明暗交错间更显粗粝,五官冷硬,锋芒感太强,分明说着示弱的话,也让谢华凌品不出半分的软。 她没吭声,直到赵绥往浴桶里倒了大约半桶水进去,才阻止:“够了,再倒水就凉了。” “你在外头跑了一天,一桶水怎么可能洗得干净,多给你留半桶。” 赵绥浅浅撩开眼皮,深邃的眸子扫了谢华凌一眼。 纱帘轻垂,帐内烛火融融,暖光漫过氤氲细碎的水汽,谢华凌站在浴桶旁,俯身用纤细手指探着水温。 窈窕身姿柔婉弯折,玲珑腰线柔和收束。三千青丝被尽数挽起后,纤长白皙的脖颈尽数裸露在外,肌肤莹润得似上好羊脂白玉,一身素色中衣松柔垂落,肩窄腰软,骨肉匀婷。 从赵绥的角度,隐约能瞧见她松垮领口处的一抹丰盈。 他喉结滚了滚,及时挪开了视线,没管谢华凌那话里话外对他的嫌弃,声音有些哑:“好,你先洗吧,水不够了再和我说。”请稍候 第 5 章 ================= 营帐内只有一个可供洗浴的隔间,要是在其他地方沐浴,水排不出去,只能积在地上,怕是会淹了大半个营帐。 赵绥遂拎着水桶又离开了营帐,在附近找了个空的营帐进去,细细将自己洗干净了。 他没谢华凌那么讲究,不必非要浴桶,拿着水瓢一下又一下地浇在身上,从头顶往下淋,待全身都湿透了,再拿着巾子细细擦拭。 一方巾子被他拧了又拧,最后再展开时,已不复最初的洁净白色,反而染上了些许可疑的浅黄,就连桶里还剩下的一些水,都浑浊不堪。 赵绥垂着一双眸子,视线沉沉,下颌绷得紧实锋利,薄唇死死抿成一条冷硬平直的线。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谢华凌脸上的嫌弃,眼底复杂思绪翻涌个不停,最后复又蹲下,往巾子上搓了一点皂豆,用力地搓洗着。 而此时营帐里,谢华凌很快就清洗干净,从浴桶里踏了出来,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里,她没有泡太久。 她习惯了会有下人来收拾浴桶,等穿着绵软的中衣躺到榻上,才恍然想起来棠梨被她打发去睡觉了,这会儿她身边没有旁的人伺候,没人会来收拾浴桶。 谢华凌苦恼地坐起来。 纱帐被烛火浸得一层暖融融的浅光,沐浴前挽起的长发此时又被放了下来,一头乌润如云的长发尽数松松散落,如流水般铺泻肩头、垂落腰侧,其中几缕黏在光洁的颊边。 赵绥刚走进来,瞧见的便是她这幅蹙眉烦乱的模样:“又怎么了?” 谢华凌素来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敏锐捕捉到赵绥的言外之意,斜斜瞪他一眼:“你嫌我麻烦?” 赵绥一双浓眉拧起,不知她是怎的联想到了这个方面,不过以他对谢华凌的了解,即便他解释了,她也不会信,便没有多言,只是换了个问法:“你刚刚在想什么?” 他没过多纠缠,谢华凌自认气量不算小,没有与他过多计较,手指着隔间的方向,眼巴巴地问:“浴桶怎么办,里头还有水呢。” “……我明早起来收拾。”这会儿他倒是不介意再奔波几趟,只是担心再回来时身上出了汗,又得被谢华凌嫌弃。 谢华凌思索了会儿,端详着赵绥深沉寡淡的神色,瞧着他不像是故意推诿,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那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别睡太迟了。” 让外头的兵士帮她倒洗澡水,谢华凌总感觉有哪儿不太对劲,有些难为情,可她也不想再劳累棠梨,只能吩咐赵绥。 “知道。”赵绥自然不可能给其他男人看到自己媳妇儿洗澡水的机会,若非如此,今夜本可以安排侍从或长随来打水服侍她。 说话间,赵绥已经拉好了营帐,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谢华凌远远瞧过去时,感觉帘布好似被闭紧了,初秋略有些寒凉的夜风都渗不进来,被牢牢挡在外头。 “现在可以睡了?” 谢华凌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好几遍,鼻翼翕动着,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意识到他把自己洗干净了,她自然再没有拒绝的借口,遂轻轻点头。 “你先把灯熄了。” 赵绥于是又转去灭了灯,随后才掀开床帘,大脚踩在了那张白虎皮上,压的整张虎皮软垫都往下一陷。 棠梨收拾床铺时,不仅垫了好几层褥子,还把白虎皮盖在了最上头,而物归原主的白羊绒垫子则充当了锦被。 上下两层上好的皮毛裹着,谢华凌完全感觉不到冷,舒适得不行。 可赵绥来了,她又不舒坦了。 男人的身上太热,一身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扑面而来,皂角香沉沉笼罩下来,混着赵绥身上本就有的味道,刹那间便侵占了谢华凌的所有呼吸。 她背对着他,清晰感知到身后床榻又是一沉,赵绥已然顺势躺了下来,两人之间不过堪堪一拳的空隙。 男人宽阔的脊背几乎要贴上她纤细的胳膊,温热绵长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那股极具压迫感的男子气息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谢华凌躺着不动,可没一会儿,却觉得周遭温度上升了许多,热得她将羊皮垫子掀开一角。 这恰好给了赵绥顺势亲近的由头,他长臂舒展,自谢华凌身后稳稳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宽厚手掌顺带拢了拢被掀开的羊皮垫子,重新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男子沉郁的气息密不透风地笼罩下来,臂膀结实坚硬,圈得人半分空隙都寻不到。 谢华凌不自在地轻轻扭了扭腰,肩头微微耸起。 白天她睡了太久,此时倒一点困意都没有,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身前垂落的乌发,轻声漫不经心地开口:“还要多久才能到关西城?” 她自小生养在谢府,莫说出城了,连偌大的京城都没怎么逛过,对远在极北之地的关西城更是毫无所知。 赵绥下颌轻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熏梅香:“今日方才出京启程,往后几日行军会逐步提速。这般脚程,不出意外的话,大约半月便能抵达城关。” 谢华凌在心底默默盘算了时日。 二人是圣上赐婚,婚仪由钦天监择了良辰吉日,定在九月初六,而婚后十日才启程去关西城。 今日是九月十六,若还得半月,相当于要十月初才能到关西城。 指尖绕着一缕青丝打了个松松的结,谢华凌轻声追问:“这般算来,年底之前,咱们尚能赶回京城过年吗?” 赵绥:“你想赶回去?” “想。”谢华凌毫不犹豫点头,过年是家人团聚之日,她不想离得太远。 赵绥将手臂收紧:“若你想,那便能赶得回去。” 谢华凌满意了,唇角微微挑开一抹弧度,她抬手将垂落胸前的长发拨至肩后,细软发丝划过白皙颈侧,却又想起另一件事。 “明日你醒了,自去张罗打水。棠梨是贴身伺候我的丫鬟,不能伺候你。” 赵绥浓眉微蹙:“我素来不需旁人伺候。” 谢华凌冷哼:“你最好如此。” 旁的夫妻她不知晓,可爹每日晨起上朝,她娘都会跟着早早起来帮爹爹穿衣。 这不是因为她娘需要讨好爹爹,而是因为两人感情甚笃。 可谢华凌自认她和赵绥别说甚笃了,这桩被强行凑在一起的姻缘没有发展成怨偶已算不错了,一丝感情都没有,她是做不出牺牲自己的睡眠去伺候赵绥的事情的。 若他非要旁人伺候,她倒是不介意替他张罗个温柔贤淑的妾室,只不过今后赵绥别想再踏进她的房里半步。 谢华凌的思绪随意发散着,这时身后男人再次开口,嗓音沉沉地落在她耳尖:“往后打水、备浴这类粗活都归我来做。棠梨养足精神了才能更好地照顾你。” 这话恰好戳中她心底所想,谢华凌心头悄然松快,压抑不住浅浅的欢喜,低低应了一声“哦”。 帐内再度陷入安静,谢华凌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迟疑着又开口:“白虎皮毯子和浴桶你是从哪儿寻来的?” 赵家人出门时,除了她带了三个箱笼的物什,其他人都是轻装上阵,虎皮毯子或许能装得下,可浴桶绝对是装不下的。 大军行进,更不可能携带浴桶。 谢华凌琢磨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遂好奇询问。 赵绥手臂环着她腰腹的动作微微一顿。 太子跟随大军出巡乃是朝廷私密,赵延怀是自己猜出来的倒也罢了,按理来说赵绥无法将这事儿告诉任何人。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沉默片刻,微微低下头颅,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莹润小巧的耳垂。 酥麻的触感骤然席卷全身,谢华凌浑身一震,恍然察觉出后腰处抵着的硬物,又羞又恼,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急忙抬手攥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粗壮手臂,用力想要推开,细声嗔骂:“流氓!” 赵绥却不肯承认这句骂。 她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间亲昵温存,何来流氓一说。 半点不将她的嗔怪放在心上,他大掌轻松拨开她纤细无力的手腕,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粗硬薄茧,轻巧顺着中衣下摆探入,粗粝骨节轻轻擦过身前柔软丰盈的边缘,蠢蠢欲动,惹得谢华凌浑身颤了又颤。 赵绥另一只宽厚手掌顺势扣住她单薄肩头,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平躺。 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灼热,俯身便想覆上她柔软唇瓣。 谢华凌下意识避开,长眉深深蹙起。 赵绥的吻落空,只重重落在她细腻光洁的侧颊,他也不恼,而后唇瓣顺着下颌线条缓缓下移,细细摩挲轻吻她修长的脖颈。 谢华凌心口又慌又乱,一双纤手抵在他坚硬胸膛上不住推拒。 可赵绥是个单手能扛起一个浴桶的魁梧男子,深深覆下来时,不论谢华凌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他。 这还是在荒郊野外,万、万一被巡营的兵士们发现了动静…… 细密的羞恼涌上眼眶,谢华凌几乎要哭出来时,赵绥才缓缓收回了禁锢她的力道,松开了怀抱。 谢华凌如蒙大赦,卷着整张羊皮毯子手脚并用地往床榻最内侧挪去,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与他分得远远的。 赵绥闭目静坐片刻,绵长呼吸缓缓平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再抬眼望向内侧,却见他的妻子蜷缩在绒毯之中,长睫安静垂落,呼吸均匀绵长,竟是已然沉沉睡去。 整铺床榻仅有一床锦被,此时被谢华凌尽数卷走,以赵绥强健的体魄,哪怕什么都不盖睡一夜也无妨。 可当他情不自禁凑近,听到谢华凌在梦里仍碎碎念地不停骂他时,赵绥忽的又改变了主意,非要再强势地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宽阔身躯也挤进了那张羊皮毯子,才堪堪罢休。 睡梦中的谢华凌好似意识到什么,不安地挣扎了几分,却反被赵绥抱得更紧,她这才没再动了。 只是梦呓间换了个词儿重新骂他。 赵绥笑了笑,抱着柔软的妻子,也闭上了眼睛。请稍候 第 6 章 ================= 第二日,谢华凌是被棠梨叫醒的。 她睫毛颤了颤,困意浓重地掀开沉重眼皮,眼底蒙着一层惺忪水雾,嗓音软糯发哑:“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是卯时二刻。”棠梨垂声回话。 “这般早……”谢华凌小声嘟囔一句,眉宇间泄出几分不耐。 往日在谢府,她总要日上三竿才起身,何曾这般天刚亮便要离榻。 可转念一想眼下随军赶路,大军自有定好的开拔时辰,由不得她贪睡,心底那点不情愿转瞬压下,撑着绵软的身子从虎皮卧榻上坐起身。 棠梨翻出一套桃粉色的襦裙,正要伺候谢华凌穿上,抬眼看过去时,目光猛地一顿,下意识抬手捂住唇,低低抽了口气:“小姐,您、您的脖颈……” 谢华凌疑惑挑眉,对上了棠梨举起的铜镜时,恍然想起了昨夜赵绥不顾她的意愿纠缠的画面,气得浑身颤抖:“赵绥就是条狗!臭不要脸!” 一腔闷气堵在胸口,她洗完了脸,还把脖子也洗了一遍。 棠梨已经意识到是赵绥做的,小夫妻俩的闺房情|趣,她没有置喙的资格,只能在谢华凌洗好后,取出帕子递过去帮她擦脸。 “小姐,您那方绣着海棠的帕子去哪了?” 她方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又从箱笼里取出另一方帕子来用。 谢华凌迷茫地眨眨眼,她的东西都是棠梨收拾的,棠梨都找不到,那她就更没有头绪了。 “丢就丢了吧,反正也不缺那一个。”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被人捡去了也不打紧,左右我不承认,便没人知道那是我的。” 她的帕子上素来绣什么花样的都有,却唯独没有能代表她身份的标记。 如话本子那般非要在私密的帕子上绣名字,不慎遗落后被其他郎君捡到,以此来威胁婚嫁之事,也只有蠢人才能干得出来。 谢华凌想得开,棠梨自然更不会有意见,等面上收拾好了,她又取来遮瑕膏与脂粉,细细蘸取,轻柔替她擦拭遮掩颈间深浅交错的红痕。 收拾妥当,二人整理好随身物件,掀帘走出营帐。 此刻营地之内人声鼎沸,各队兵士已然列队整装,眼看便要鸣号开拔。 赵绥和赵延怀、赵振良都是领了军职的武将,此时应当是去办差了,而赵逢春早早上了马车,眼下这处除了刚睡醒的谢华凌,便只有宋氏不耐烦地站在那。 见她姗姗来迟,眼底掠过几分讥讽,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的腔调:“大小姐倒是会享清福,起这么晚,还得劳累我们专门给你留好早膳。” 谢华凌顺势望向她递过来的食盒,棠梨接过后,不着痕迹地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这食盒颇有分量。 不论是宋氏受了旁人安排,还是主动替她准备,总归是谢华凌乘了好处,于是身姿娉婷,规规矩矩对着二叔母屈膝福了一礼:“劳烦叔母费心,华凌多谢叔母。” 说罢,她扶着棠梨的手臂上了马车。 宋氏猝不及防受了她这般周全的礼数,反倒浑身不自在,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心口憋着的刻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无处发作。 宋氏的马车里,赵逢春等候多时,昨天她还想独处,才单独乘坐一辆马车。 可赶路的日子太过无聊,没什么能解闷儿的,还不如和宋氏凑在一起聊聊天。 况且她也担心宋氏又偷偷私藏了东西不给她,还不如与她坐在一处。 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发辫,抬眼瞧见宋氏一脸古怪地登上马车,连忙好奇凑上前询问缘由。 宋氏这才把刚刚的事情细细道来:“……这还是我头一回被人这样恭敬对待呢。” 赵逢春有些不满她这么夸奖谢华凌,瘪了瘪嘴:“就她规矩多,瞎讲究。” 放在之前,宋氏肯定也赞同自家女儿这话,可刚被行了一礼,加上谢华凌昨夜虽话里话外地挑刺儿,却又给了她颜面,没把这辆调换的马车强要回去,宋氏莫名地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此时便不太赞同赵逢春的话了。 她上下打量着赵逢春歪歪扭扭的坐姿,不喜地皱了皱眉:“规矩多也有规矩多的好处,在京城那样的地方,像她那样规矩多的才备受赞誉。” “反正现在不是又回关西城了嘛,不急。”赵逢春随意摆摆手,刻意转移了话题,“我方才听营里小厮闲谈,说四哥天还没亮就亲自去灶房烧了洗脸热水送到她帐中,听说昨夜的洗澡水也是四哥打来送过去的。” “瞧着四哥这般模样,分明是被四嫂拿捏得死死的,事事都肯迁就。往后我出嫁,也要寻个这般事事顺着我的郎君。” 宋氏表情复杂。 她和赵振良成亲几十年,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别说亲自打来洗澡水了,婆子丫鬟烧好的热水,赵振良都没帮忙端过来过。 她垂眸沉默,并未接话,心底暗自盘算:谢华凌连自己的夫君都能这般随意支使,怕是对婆母也敢肆意顶撞、大呼小喝。 幸好谢华凌不是自己的儿媳。 宋氏又看了看赵逢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随性姿态,感觉这家女儿这样也挺好的。 ——好相处,没有距离感。 而谢华凌上了自己的马车后,打开食盒,瞧见里头不算多么精致、却足够丰盛的早膳时,错愕一瞬:“……叔母费心了。” 棠梨也奇怪:“我之前还以为她不喜欢小姐呢,没想到还主动给您留了早膳。” “人算不上坏,只是过于斤斤计较了些。”谢华凌哑然笑了笑,放在平日,她也不会在乎区区一辆马车和一条羊皮毯子。 她见过的珍宝数不胜数,也能随意拿出来送人。 只是她主动送出去,和旁的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强行夺走的意义可不一样,故而她昨日才刻意发难。 可说来说去,她和宋氏并没什么深仇大恨。 至少在赵家分家前,都还是一家人,要在一起过日子的,合该互相照顾。 在用膳前,谢华凌思忖着吩咐:“那匣子云片糕你待会儿拿去给逢春妹妹吧。” 她这暂时没什么东西能送给宋氏的,只剩了半匣子的糕点,左右赵逢春是宋氏亲女儿,俩人又坐在同一辆车上。 说是给赵逢春,实则是答谢宋氏今早的照拂。 人情便是如此你来我往地愈发深厚,谢华凌深谙此道理。 棠梨恭敬应“是”。 而此时的另一处,日头渐渐爬高,金红日光泼洒在绵延官道上,尘土被晒得微微发烫。 赵绥稳坐于通体漆黑的高头战马脊背,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脊背挺得如苍劲青松。 哪怕赶路了大半日,身姿依旧挺拔卓然,完全没有颓态。 一身薄衫早已被汗液浸透,紧紧贴在肌理分明的后背,男人冷硬的下颌缀满细密汗珠,顺着冷麦色的肌肤缓缓滑落。 他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方帕子正要拭去面上热汗,指尖一触到柔软滑腻的料子,便觉触感不太对。 垂眸低头看去,素白丝绸帕角绣着一簇精巧缠枝海棠。 赵绥的指腹不自觉摩挲着,想起这方帕子是他晨起时趁着谢华凌还没睡醒时偷拿过来的。 也不知道她发现没有,若是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和他生气。 短暂迟疑过后,他将丝帕小心翼翼折好,重新妥帖塞回贴身衣襟,转而从马鞍侧袋扯出一块厚实粗棉巾,随手胡乱在额角、下颌抹了两把。 身侧一阵马蹄疾响,一名同营副将策马追至他身侧。 他将赵绥方才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好奇地打趣发问:“只是一方帕子,怎么叫你这么珍重,擦汗都不舍得用?” 他和赵绥认识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赵绥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怪新奇的。 赵绥淡淡抬眼,余光浅浅觑了他一下。 来人一身制式铠甲看似寻常,可内里的皮肉白皙细腻,全然没有武将该有的粗糙,与生俱来的贵气掩都掩不住。 赵绥没应他的话,只拱手轻声道:“殿下。” 太子摆手:“都说了我这次出行是私密的,你可别泄露我的身份,只把我当做普通的副将便是。” 浅浅略过这个话题,他又琢磨着赵绥避而不谈的行为,稍一思忖,转瞬便恍然大悟。 他眼底浮出几分促狭笑意:“看来少明和谢小姐夫妻和睦情深,若父皇知道了,必定能够安心。” 少明是赵绥的字,去年加冠时,建兴帝亲赐以表示荣宠。 听到这话,赵绥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直线,心底暗自苦笑。 昨夜短短一个晚上,他就惹得谢华凌哭了两场,睡梦中还呢喃着骂了他一整个晚上。 二人之间连寻常相敬如宾都尚且做不到,哪里谈得上什么情深和睦。 若非建兴帝赐婚,恐怕他这般泥腿子出身的武夫,压根入不了谢华凌的眼。 他不愿多辩,只是抬眸望向前方绵延山路。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黄褐色荒原,远处山峦层叠低矮,草木稀稀疏疏。 踏马前行时,马蹄子重重落下扬起的阵阵风沙,不可避免地扑到了人的身上。 赵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那桶浑浊的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驱马落后几步,让太子挡在了自己前头。 太子疑惑回头:“?”请稍候 第 7 章 ================= 赵绥避开了太子疑惑的视线,好在太子没当太子时,便是齐王世子,从小就身份尊贵,习惯了被人跟着追捧,倒也不觉得赵绥突然去自己身后有什么奇怪的。 沉默片刻,赵绥忽然沉声开口,打破二人之间的寂静:“队伍要三日后,方能抵达林峯镇。” 林峯镇是附近最大的一个城镇,却不在原定的行军路线上,赵绥忽然提到这个地方,太子愣了一下,蹙眉:“你去那儿有事儿要办?” 赵绥淡淡颔首:“我个人的私事儿,不耽误大军行进,到时我自驱马前去便是,保证很快就能回来。” 太子是个爱戴下属的好殿下,闻言没有多问,很快点头答应下来。 一晃又是三日赶路,又是暮色垂落时分,夕阳染着橘红余晖铺满营地,风尘漫地,营帐次第亮起灯火。 车马停驻落定,谢华凌扶着车沿缓步下车,连日颠簸赶路,晃得她骨头都要散架了。 更别提今年天气反常,都快九月底了天气还是热得很,她成日里闷在那个狭小的车厢里,整个人好似蒸笼里的包子,骨头缝里的生机都被蒸干。 白日里她吐了两场,浑身酸软无力,连茶水都没再喝,只堪堪抿了些许清水润喉。 下车后,离用膳的地方老远,谢华凌便敏锐地闻到了膳食的味道,一如既往的草率粗糙。 那些饭菜本就不合她的胃口,如今身子不爽快,更是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了。 谢华凌索性一言不发,径直转身回了营帐歇息。 棠梨小心搀扶她入内,替她褪去外衣,扶着她歪靠在床榻上,随后又不敢耽搁,快步去往营地灶房,借明火慢炖了一盏祛呕养胃的温润雪梨汤。 她端着温热瓷碗折返,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小心喂饲,抬眼望见小姐面色青白虚浮,唇瓣褪尽血色,眉眼恹恹无力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当即泛红。 “小姐,咱们带出来的水果,只剩这最后两个梨子了。” 之前还能吃些水果压压反胃,现下水果没了,只怕之后的日子会更难熬。 清甜梨汤入喉,稍稍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可身子倦怠至极,谢华凌只喝了半盏便摇头避开汤勺。 望着棠梨泛红的眼尾,她扯出一抹极淡极虚弱的浅笑,轻声宽慰:“我无事,就是连日坐车太累了,躺片刻便好。” “水果没了就没了罢,待到了关西城,想吃什么再买便是。” 棠梨只好咽了咽委屈,替谢华凌掖好被角,才退出营帐,去往灶房烧热水,准备回来伺候她净身。 而同侧二房营帐之内,烛火摇曳,宋氏坐在凳上,指尖紧张反复掐揉掌心,心绪难安。 赵逢春抬眸看向她,满脸疑惑。 宋氏压低嗓音,神色焦灼:“谢华凌连着两日没正经用晚膳了,方才下车你也看见了,她脸色青白难看,瞧着像是生病了。” 赵逢春回忆起白日的光景,淡淡开口:“方才我看见棠梨端走脏口盂,里面全是秽物,她定然吐了好几次。” 这话一出,宋氏脸色瞬间沉得难看,心底打起算盘:“她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换了她马车的缘故?” 换过去的那辆马车条件简陋,行驶途中必定颠簸非常,一般人恐怕都受不了,更何况谢华凌这样身娇体弱的贵女? 亏得谢华凌病歪歪的没力气再闹,否则她若借此再提起换回马车的事儿,宋氏必然要被赵振良狠狠训斥一顿。 这几日赵逢春和宋氏都坐在同一辆车上,宽敞平稳,铺着软垫,行驶一整日都少有颠簸。 才享受了没几日,就得把车还回去,赵逢春心头第一时间满是抵触不悦,蹙起眉眼嘟囔:“她身子怎生这般娇气孱弱,坐几日马车便病倒呕吐,未免太过无用……” “好了,你也少说几句,她要真病了,到时候被发难的还是咱俩。”宋氏已经打定主意明日把马车换回来,挥挥手让赵逢春回自己营帐去,不要再说些旁的话动摇她的心。 而赵逢春回了自己营帐,气鼓鼓地坐在床榻上,双手环在胸前。 她没那么讲究,在外头奔波了一日的外衣都没脱,径直懒懒地往床上一躺。 “要真是把马车换回来,那我明日就不和娘一起乘坐了,那么小的马车坐俩人,不得挤得连伸腿的地方都没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了,刚启程时瞧着四哥对她还视若珍宝的模样,又是送垫子又是打洗澡水的,可接连两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四嫂都病成那样了,也不见四哥来看一次。” “哼,男人果然靠不住。” 赵逢春打小就听到宋氏在自己耳旁念叨这句话,后来大姐成亲了,少有几次回门省亲时,大姐也这么念叨。 饶是她还不甚知晓这话的意思,也不过脑子地说了出来。 她躺了一会儿,思虑再三,终究起身去打开了一个箱子。 赵逢春迟疑着摸出几颗枣,随意用帕子裹着,掀帘去了谢华凌的营帐。 踏入帐内时,帐中燃着烛火,正中三足鎏金小香炉里静静燃着凝神白檀香,烟气绵柔袅袅,淡香清润不腻。 靠近床榻边还摆了一只青瓷花觚,插着几枝风干白兰,端的是雅致非凡。 不过是仅住一夜的临时营帐,她竟也值得这样费心布置。 赵逢春对谢华凌讲究、麻烦的感触更深了。 谢华凌已经沐浴完身子,正斜倚在叠起的软枕之上,慵慵懒懒靠着床沿,单手轻执书卷。 连日晕车耗损气血,她面色泛着通透的瓷白,唇色偏淡,长睫纤长低垂,眼下覆着一圈浅淡青晕,添了几分易碎病气。 可纵使面色苍白,眉眼骨相极尽清丽,乌发松松散在肩头,肤白胜雪,弱态之下反倒更显绝色,烛火落在她下颌颈侧,肌理莹润透光,美得让赵逢春都看呆了一瞬。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还有力气看书?” 谢华凌抬眸,杏眼含水,神色淡然慵懒:“不过随手翻几页打发时辰,你来找我有事?” 赵逢春抬脚走到床榻边,毫不拘谨地直接坐下。 谢华凌看着她身上很明显没有换过的外衣,眉心微蹙,动了动唇,终究没开口阻拦。 赵逢春却是不知谢华凌在想些什么,抬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方干净素帕。 摊开,帕中躺着数颗圆润蜜枣。 她语气生硬别扭,别开眼不看谢华凌:“我知晓你晚间没用晚膳,我这里剩了蜜枣,你吃两颗垫垫肚子。” 谢华凌垂眸,半晌没有动作。 赵逢春顿时急了,干巴巴开口:“你若是敢嫌弃,往后我再也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了。” 谢华凌闻言哑然失笑,伸手捻起一颗蜜枣,轻声道谢:“多谢妹妹。”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她抬手轻拢袖口,微微抬手掩住下半张脸颊,小口慢咬。 从赵逢春的视角看过去,完全看不到她进食咀嚼的具体模样,连声音也听不见,只觉得她这样一点丑陋粗态都没有,漂亮极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几日宋氏说谢华凌举手投足都是世家教养的仪态,彼时她还不屑一顾,现下确实觉得过分赏心悦目了些。 “好吃吗?”谢华凌满眼期待。 蜜枣无甚甜味儿,口感普通,并无出彩之处,可撞上少女满眼恳切的目光,谢华凌无端想起了自己的表妹。 表妹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性格沉稳清冷有度,却总是偶尔流露出这种狸奴一般的可爱神情,眼睛又大又水灵地盯着人渴求,瞧着就让人忍不住亲近。 谢华凌恍惚了一瞬,才抽回思绪,微微颔首,柔声回应:“好吃。” 得了夸赞,赵逢春瞬间眉眼舒展,一扫方才拘谨,当即把整帕蜜枣推到她手边,爽朗开口:“既然好吃,这些全都给你。” 言罢,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到了那本书上,忍不住发问:“你在看什么,都生病了还能看得下去书,头不会更疼吗?” 赵家虽然出身乡野,却也不是身无分文的贫农,祖上是坐拥几百亩良田的富户,后来赵逢春的爷爷眼光长远,主动入了彼时还是齐王的建兴帝的军营当小兵。 先帝穆宗荒淫无道,内乱频发,唯有关西城在齐王治下还算安定和平。 可是关西城距离镇朔关太近,凶残的北狄人趁着内乱屡犯边境,齐王便奉旨去平乱、诛杀北狄人,而赵逢春的爷爷被策为前锋,威武勇猛,赵延怀和赵振良父子一身肝胆,赵家人战功赫赫,由此入了齐王的眼。 于是举家搬入关西城,成了齐王依赖的地方武将。 关西城地处北地,素来是没有燕京城的规矩重的,赵家有这样的家底,自然是给了每个孩子启蒙读书的机会,包括赵逢春这样的女儿家。 只是赵逢春打小看到书就头疼,每次都装病缺课,她实在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生了病还主动念书? 谢华凌不知道赵逢春对读书的看法,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调平和:“白日马车颠簸晃动,视物发晕看不进字。眼下静下来了,就随便看看。” 一提及马车,赵逢春当即心虚抿紧唇角。 想到谢华凌的虚弱可能一大半都是那辆马车带来的,赵逢春心底亏欠感翻涌,索性开口弥补:“那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念给你听。”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料到她会主动示好,稍作迟疑,便从善如流将书卷递过去,温声道:“那就辛苦妹妹了。” 赵逢春满不在意摆手,不过念书而已,并不算难事。 她当年虽然没好好读书,可也是背过千字文和四书的,哪怕现在忘得差不多了,可认个字念个书肯定没问题。 可她刚掀开书页,脸色骤然僵住,开篇大字晦涩生僻,赵逢春全然不识。 她唇瓣紧紧抿起,尴尬地羞红了脸。 只是大话都说出去了,为了面子,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认字认半边,磕磕绊绊出声:“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呃……”① 赵逢春猛地顿住,下一个字完全没有给她认半遍的机会,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书,好似要用眼神把书烧出两个洞来。 可不管她怎么看,不认得就是不认得。 谢华凌看出她的局促和窘然,正要开口找个借口说不念了便是,左右她对赵家这些泥腿子并无多少指望,哪怕赵家人目不识丁,也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可还没等她开口,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忽然自帐门口响起:“卬其首负之。”② 二人齐齐抬眸,只见赵绥掀帘走入帐内,身形挺拔立在烛火之下。 他站在十余步之外,书页上的字极小,凭肉眼断然无法远距离看清文字,想来他是方才在外听见断续读句,熟记篇目,随口背出下一句。 谢华凌眸中浮现出一抹惊喜,哪怕赵绥是个粗野武将,可若是他读过书,说不准也能学一些君子风范,像她哥哥那样的读书人一般做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赵逢春惊讶:“四哥你会背这个,那你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吗?” 她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解读意思了,不好意思问谢华凌,只能逮着赵绥发问。 可赵绥顿了顿,摇头:“我只会背。” 赵逢春愣住:“意、意思是你也不懂这一篇文章是什么意思?” 赵绥坦然点头:“嗯,念书时这一篇的字儿我都不认识,夫子罚我将其抄写了一百遍,我才不得不背会的。” 言下之意,夫子没让他把意思抄写一百遍,所以他不会。 赵逢春呆滞了一瞬,反而“噗嗤”笑出了声,不愧是她四哥,和她一模一样! 谢华凌眸中的光亮却是乍然尽数熄灭了下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扭过身去,不再看那个讨人嫌的男人。 真是白期待了!请稍候 第 8 章 ================= 谢华凌眉峰蹙着,眼尾淡淡垂落,面上那股对赵绥的嫌弃半点遮掩不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偏生赵绥像是全然未曾察觉,径直抬步往床榻走近,烛火落在她青白无血色的脸颊上,他眉头猛地拧紧,声线沉了几分:“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谢华凌偏过头,压根不愿搭话。 赵逢春左右看了看僵持的两人,连忙出声解围:“四嫂晚间一口晚饭都没用,白日赶路还吐了两回,瞧着像是身子染了不适。” 赵绥眉心皱得更紧,眉宇间漫开几分沉郁:“可有请军医过来诊脉?” 这话赵逢春便回答不上来了,她也不知晓这么详细的事情,与赵绥茫然地对视一眼,两人齐齐转头望向榻上。 谢华凌轻轻抿了抿浅淡失色的唇,低声回道:“没有。” 她心里透亮,这算不得什么病症,不过是连日奔波、水土不服罢了。她本就体质娇柔,受不住这般颠沛行军,就算寻来军医开几副调理的汤药,眼下简陋艰苦的环境不曾改变,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何必多此一举。 赵绥脸色瞬间彻底沉了,脚步不停又往前踏出两步,浓重的风尘汗味随之扑面而来。 谢华凌本就胃里翻涌难受,被这股气味一冲,当即猛地转过脸,杏眼瞪着他,语气满是不耐:“你别再往近处走,满身汗味,熏得我头更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上褶皱蒙尘的衣衫,嫌弃之意更甚:“你这衣服都穿了几天了,脏得厉害,离我的床远些。” 她记性素来极好,一眼便认出这套衣裳正是他昨日一早穿出去的那身。 赵绥昨夜没回来留宿,两日一夜没见着他的人影,不知晓他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可瞧着他这样风尘狼狈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儿,谢华凌没了好脸色。 她本就懒得追问他在外周旋什么事,可自己如今浑身难受,眼前偏生杵着个满身汗的臭男人,只觉得胃里阵阵反胃,实在倒尽胃口。 赵绥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伸手指了指尚且坐在榻边的赵逢春:“她身上也没换衣裳,凭什么她能挨着我们的床坐?” 赵逢春一怔,后知后觉谢华凌比她想象得还要讲究,爱洁爱到了这个地步。 难怪她刚不打一声招呼兀自坐下时,谢华凌的脸色变了变,她当时还以为是谢华凌嫌弃自己送来的果子…… 想通这点后,她霎时间手足无措,脸颊烧得通红,窘迫地慌忙站起身。 谢华凌原本介意赵逢春随意坐下来的行为,可此刻见赵绥理不直气也壮,反倒拉着妹妹一同计较的无赖模样,心底火气顿时涌了上来,冷声反驳:“妹妹整日安坐在马车之中,不沾风沙尘土,你在外行军奔波日晒,你们二人岂能一概而论?” “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和妹妹争长短,呵。” 她冷哼一声,再次别开了脑袋,不想再看赵绥。 几句争执下来,赵逢春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四周气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连忙随便寻了个说辞,匆匆低头快步退出营帐。 赵逢春走之后,营帐内莫名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人各自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绥面色沉冷,一言不发转身掀帘离去。 谢华凌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端坐的身形,软软伏倒在软榻上。 连日积攒的委屈轰然决堤。 她本就体弱,这几日被迫乘坐颠簸劣车,日日反胃干呕,两日未曾吃下一口合口热食,可赵绥全然不顾她病痛,非但没有半句体恤安抚,反倒揪着她的洁癖较真。 谁知道他凭空消失的那一夜,是同谁一起睡觉去了。 谢华凌越想越觉得委屈,滚烫泪珠毫无预兆滚落。 若当初没有圣上的赐婚,家中本已经为她挑选了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良婿,同是读书人,谢华凌与他必定有许多话题可聊,也定能做到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对方绝不是个连《蝜蝂传》都读解不出来的文盲…… 她埋着脸,肩头细碎颤抖,压抑又细碎的呜咽声轻轻漫开。 她不敢放声大哭,怕传到帐外去惹人笑话,只能把哽咽尽数闷在喉间,原本只有一点的委屈,也因此渐渐放大,她越哭越狠。 谢华凌伏在被褥间哭得浑身发软,心口闷涩,眼底泪水还在簌簌往下落。 就在她意识昏沉之际,一只骨节宽大、带着薄茧的大手骤然伸来,力道强势地稳稳扣住她纤细腰肢,稍一用力,便将瘫软在床褥间的她硬生生扶坐起身。 谢华凌一惊,泪眼朦胧间抬眸,竟看清来人是折返而回的赵绥。 她只当他去而复返,是特意回来刁难自己、同她继续争执,想也没想便扬起手背,下意识往前挥去。 谢华凌本意是想推开他,可不料清脆利落的“啪”声蓦地响起。 谢华凌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通红湿润的杏眼直直对上赵绥沉敛的眼眸,瞳孔微微缩起,整个人愣住。 长睫慌乱颤了颤,她心虚地眨了眨眼,飞快错开他深邃的视线,唇瓣嗫嚅,嗓音还裹着浓重的哭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视线下意识垂落,落在他衣襟之上,谢华凌这才后知后觉发觉异样。 赵绥早已换下那身脏不溜秋的衣裳,身着干净素色常服,高束的墨发湿漉漉滴着细碎水汽,发丝半干,显然方才离去,并非赌气离开,而是专程去往其他地方沐浴净身。 两人距离极近,他未曾松开环在她腰上的大手,清冽干净的皂角香气裹着淡淡的水汽,丝丝缕缕笼罩过来。 说不上特别好闻,却足够清爽。 浓重的愧疚瞬间淹没谢华凌,方才所有抵触尽数消散,浑身紧绷的力气彻底抽离。 她身形一软,毫无招架之力,软软倒进赵绥坚硬温热的怀里,纤细手臂轻轻搭在他紧实有力的臂膀上,额头轻搁在他宽阔厚实的肩头,整个人绵软无骨,全然依托在他怀中,像一汪融开的春水。 谢华凌刻意讨好般往他怀里倚得更深。 生怕他会因那一巴掌生气,若他抬手回击,她根本无力抵挡。 一想到男人那砂锅大的拳头和单肩扛起浴桶的恐怖力道,谢华凌的身子便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因此纵使他身上硬邦邦的,靠着并不舒服,她也分毫不敢挪动,乖乖靠着。 赵绥垂眸怀抱着怀中绵软少女,低头便能看见她泛红的眼尾,模样怯生生又娇气。 心底暗自轻叹,她便如同皇后娘娘养的那只狸奴一般,平日里一身傲气,动辄炸毛亮爪,对着他处处挑剔。 可她的爪子小小的,力道也软绵绵的,一巴掌打在脸上,赵绥连丁点疼都没感觉到,只觉得她抬手时扬起的风也是香的。 他半点没将方才那一记耳光放在心上,神色平静,掌心贴着她腰侧细腻衣料,指尖轻轻收拢,一寸寸细细丈量腰肢尺寸。 触感纤细单薄,骨肉清瘦,掌中一握便堪堪圈住,他眉峰微不可察蹙起,嗓音低沉醇厚:“瘦了这么多?” 他清晰记得新婚洞房之夜,掌心触碰的腰腹柔软丰盈,激得他浑身的血好似都要烧起来。 赵绥自诩新婚十日里并没有亏待过她,那只能是这几日的行程瘦下来的。 才堪堪三五日而已,便将她劳累成这样,难怪发这么大脾气。 谢华凌别开脑袋,没回他的话。 她现在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赵绥的手掌上,生怕他突然兽性大发,做一些令她不舒服的事情。 好在赵绥只是丈量片刻,掌心便缓缓上移,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平坦微凉的小腹之上,沉声发问:“现下还想吐吗?” 谢华凌赌气问:“我若是吐在你身上,你要如何?” 赵绥抬眸定定看了她片刻,眼神直白笃定,一字一句:“你不会。” 谢华凌正要开口,直言他这话避重就轻时,便又听见他冷静解释道:“我如今坐在榻上抱着你,你若是反胃,秽物会一并弄脏床铺与你自身衣裳。你素来爱洁,绝不会容许此事发生。” 哪怕是为了报复他也不会。 可若是不会弄脏她自己,那她大抵毫无顾忌…… 思及此,赵绥薄唇微抿,默然不语。 谢华凌觑着他一本正经思虑的侧脸,积压许久的郁气忽然散开,心底莫名泛起笑意,软着哭后的嗓音轻声道:“方才你若是不洗澡、一身汗臭过来,我定然会吐。” 赵绥淡淡应声,情绪无波无澜,随即扬声朝外沉声道:“进来。” 帐外立刻传来恭敬应答,下一秒,一名身着布衣、身姿恭顺的军医垂着头,提着药箱缓步掀帘走入营帐。 外人刚进来,谢华凌顿时不自在地抵着赵绥胸膛,微微挣动,想要从他怀中出来。 哪怕两人是夫妻,也不该这样将相拥的闺房姿态袒露于人前,不合礼数。 可赵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警告,黑眸沉沉睨了她一眼,手臂微微收力,反倒将她箍得更紧。请稍候 第 9 章 ================= 谢华凌挣不开,心底又泛起几分委屈,鼻尖发酸,只能蔫蔫重新伏回他肩头,乖乖安分下来。 赵绥抬眸,神色恢复平日沉静,看向军医沉声吩咐:“过来给夫人把脉。” 军医快步上前,垂眸仔细端详谢华凌青白憔悴的面色,指腹搭在她腕间尺脉之上,凝神诊脉片刻,随后躬身回话:“将军放心,夫人并无风寒内疾,乃是连日车马颠簸、水土不服,心绪郁结劳伤脾胃,故而反胃厌食、体虚乏力。身子底子无碍,无需煎汤服药,只需少食多餐,温补养胃,静养便可好转。” “知道了。”赵绥淡淡颔首,抬手示意军医退下。 军医不敢多留,拎着药箱低头快步退出营帐。 帐内重归安静,谢华凌眉眼恹恹,意兴阑珊。 自己的身子她最清楚,这根本不是汤药能治好的毛病,一日不抵达关西城让她好好休憩,她便一日难以好转。 她抬手轻轻推开赵绥的胸膛,身子往后软倒,想要重回床榻歇息,嗓音倦怠淡漠:“我都说了这不是病,你别折腾我了,让我睡觉。” 话音未落,腰侧忽然一紧,赵绥长臂一捞,轻轻松松再度将她从被褥间捞起身。 谢华凌瞳孔微睁,满眼不可置信看向他。她身形虽纤细,却也绝非轻飘飘,可他捞起自己的动作,轻易得如同捞一团绵软棉花,毫不费力。 赵绥望着她满眼讶异的模样,语气平淡:“先别睡,起来吃点东西。” 谢华凌下意识蹙眉偏头,满脸嫌弃抵触:“不吃。军营里的东西难吃得紧,吃了只会更反胃。” 她半点不想动弹,垂着眼眸置若罔闻。 下一秒,赵绥一手勾住她腰背,一手托住她腿窝,干脆利落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身子骤然悬空失重,谢华凌心头一慌,下意识短促惊呼一声,双臂慌忙紧紧搂住他宽厚肩头。 惊魂落定后羞恼涌上心头,她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眉眼带嗔:“你做什么!” 赵绥不言不语,步履平稳,径直将她抱至帐内雅致梨花木桌案旁,轻柔将她稳稳放下,又转身取过她叠放整齐的月白绫纹外衣,抬手细心披在她肩头,替她拢好。 做完这一切,他扬声朝外低声唤了一句。 帐外立刻走入一名青衫男子,身形清瘦恭谨,眉眼温润,是常年贴身跟随赵绥办事的长随,名唤砚舟。 他双手各拎一双雕花楠木食盒,全程垂首敛目,不敢往榻桌方向多看一眼,快步将食盒轻放桌案,躬身行礼后,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赵绥抬手打开楠木食盒,将精致珍馐逐一端出摆放。 最上层白瓷冰纹盘盛着蜜酿银鳞鲈鱼,去骨剔刺,鱼肉莹白细嫩,淋着秘制桂花蜜酱,缀着鲜切茉莉花瓣去腥。 旁边的青瓷小碗盛着隔水慢炖的燕窝莲子羹,另有一碟霜糖牛乳糕,做工小巧精致。 余下几碟清炒时蔬、蜜渍鲜果,皆是做工考究、用料矜贵的吃食,绝非军营灶房能做出来的。 谢华凌怔怔片刻,抬眸满眼错愕看向赵绥:“你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 赵绥随手将羹碗推至她面前:“我这两日去了一趟林峯镇,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买来的。只来得及备下这些,今夜先略吃几口,余下的明日温热再吃。” “明晚就不能吃了,天气燥热,熟食放不了太久。不过我还准备了许多糕点,你日后可以慢慢吃。” 谢华凌心弦一动,抬眸轻声追问:“你昨日就动身去了?” 赵绥淡淡点头:“嗯。林峯镇偏离大军原定行军官道,我需独自策马往返,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是离开了两日一夜,实则大半时辰都耗在风尘往返的官道上,在镇上给谢华凌采买物品反倒没用太久,只消去镇上最大的酒楼、最好的商铺里挑最好最贵的付账了便是。 谢华凌这才知晓是她误会了赵绥,心头涌起一股愧疚。 她垂落纤长眼睫,羽睫轻轻颤个不停,半晌没再应声。 赵绥反倒误会了:“这些不合你的胃口?小二同我说这已经是最热销的餐食了。” “没有……”谢华凌以往总嫌弃赵绥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哄她开心,眼下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顿了顿,只吐出两个字来,“谢谢。” 话音刚落,赵绥抬眼望她,眼底色泽沉沉暗了几分,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直锁在她身上。 谢华凌不甚喜欢赵绥这样瞧自己,总感觉自己好似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自在极了。 她不耐地低头避开,自顾自拿起玉箸小口进食。 她本就胃口浅弱,不过片刻便觉得有些饱了,盘中鲜嫩的蜜酿鲈鱼只动了寥寥几筷,燕窝莲子羹倒是喝了大半碗。 赵绥目光扫过桌案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菜肴,沉声开口询问:“这般便吃饱了?” 谢华凌轻轻点了点头。 赵绥记着军医的叮嘱,她现在身子弱,需少食多餐,便不再劝她多用,转而伸手从楠木食盒底层翻出两个白面粗馒头,拿筷子夹起盘中余下的鱼肉,大口吃了起来。 他素来不拘小节,行军时又习惯了加快速度,用最快的速度吃完。虽然不至于发出一些很难堪刺耳的声音,可对于谢华凌这样打小经历各种礼仪规矩教导的人来说,这般狼吞虎咽,实在算不上斯文。 她下意识蹙起细眉,唇瓣微微翕动,嫌弃的话到了嘴边又止住,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发问:“你两日在外奔波,一直未曾用饭?” 不然怎的这么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赵绥咬下一大口馒头,含糊应了一声。这两日独自策马往返林峯镇,一路风餐露宿,饿了便就着清水啃两口干硬麦饼。 不然他还真没法赶在今晚回来。 谢华凌又看了他几眼,实在看不惯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挪开视线,淡淡开口嘱咐:“剩下的鱼肉你尽数吃完罢,鱼肉不易久放,留不到明日。” “嗯。” 赵绥进食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桌上余下羹汤、配菜、鱼肉尽数被他清扫干净,一点残渣都未曾剩下。 谢华凌不由得微微瞠目,视线自上而下打量他宽厚挺拔、筋骨结实的魁梧身形,转瞬又了然,这般高大体魄,饭量本就远非常人可比。 她迟疑着询问:“你可吃饱了?” 见他神色似乎未尽兴,又想起方才表妹送来的蜜枣,连忙补充,“逢春妹妹方才送我的蜜枣还有几颗,若是不足,你可以拿去垫垫。” 赵绥低低失笑,他这般食量,区区几颗蜜枣不过聊胜于无,只摇了摇头:“无妨,已然够了。” 说罢他扬声朝外唤了砚舟进来,长随快步入内,垂首将桌案食盒尽数收拾妥当,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等谢华凌起身,赵绥再度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谢华凌不满地抬手轻拍他结实的手臂,示意自己腿脚无碍,完全能够自行行走,可他只沉沉睨了她一眼,手臂力道丝毫未松,稳稳将她抱至床榻上放下。 安置好她,赵绥又亲自去灶间烧来一桶温热净水,取来干净布巾与青盐牙粉,两人依次净手擦身、漱口洁齿,收拾妥当后一同躺卧榻上。 一如之前的每个晚上,赵绥的长臂强势伸来,牢牢将她圈入怀中。臂膀箍得紧实,这姿势说不上舒服,可谢华凌几番挣扎都没把他推开分毫。 她只得顺着他的力道微调身形,寻了个稍舒服的姿势,安稳地枕在他宽厚臂膀上,缓缓阖上眼皮。 赵绥侧头静静凝视怀中人恬静柔和的睡颜,烛火微光落在她尚且带着淡淡红痕的眼尾。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使劲蹭了蹭,指腹处粗粝的茧子擦在谢华凌娇嫩的皮肤上,没一会儿便刮得那处红得更厉害,却是将泪痕遮掩住了。 谢华凌在梦中隐约察觉出什么,不适地皱了皱眉。 赵绥这才停了手,没过多久,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眼底沉重,也慢慢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宋氏刚从营帐里出来,迎面遇上醒来了好一会儿的赵逢春,想起昨夜的情况,她不由自主叮嘱:“今天你回你自己马车上去,我得把那辆大马车还给华凌,省得她真病了。” 可赵逢春只是表情古怪地瞧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宋氏蹙眉:“你难道还不愿意,道理不是都跟你讲清楚了,难不成你……” 赵逢春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指着远处的一辆奢华香车开口:“娘,你真是多虑了,人家今儿个有了更更好的马车,哪里还相得中被你抢走的那辆?” “什么意思……” 宋氏顺着瞧过去,瞳孔猛地一震。 只见一辆雅致精巧的马车停在那处,车身由上等檀木打造,通体打磨得光滑如镜,不沾半点粗陋木纹。车壁外刷着一层哑光月白漆,低调清贵,边角描着细细的暗金云纹。 车顶是双层垂檐设计,覆着防水墨色锦缎,四角垂挂小巧圆润的珍珠穗子,微风轻拂便细碎轻晃,饶是里头的光景被尽数遮掩住,也能料想到里头的装饰该有多奢华。 宋氏呆住,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满是富贵人家的燕京城。 “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这么漂亮的马车?” 赵逢春撇撇唇:“那是四哥给四嫂买来的,咱们就别肖想了。所以啊娘,你也不用打算着还马车的事儿,人家都有更好的了。” 她刚睡醒出来时,便瞧见四哥将四嫂扶到了那辆马车上,想也知道,原来这两天四哥不见了,是去置办马车了。请稍候 第 10 章 ================== 赵逢春年纪还小,不通男女之情,只觉得那辆马车过分漂亮,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更多的还是对自己亲娘的讥嘲,亏宋氏还因为还马车的事儿纠结了一晚上,可人家谢大小姐哪怕不用自己开口,也有人忙不迭地把好东西送到她跟前。 赵振良远远瞧见宋氏和赵逢春娘俩儿跟个呆头鹅似的站着不动,走近一听,才发现她们在讨论这事儿。 “有什么好惊讶的,华凌身子弱,少明本就该好好照顾她,你娘当时怀你们的时候,我也是把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人夫者,自当如是。” 宋氏冷哼一声,斜他一眼:“所以这么多年你连个洗澡水都没给我打过。” 赵振良一愣,不是在说马车吗,怎么就和洗澡水扯到一起去了? “罢了罢了,左右是我自作自受。”宋氏摆了摆手,若是她没抢走那辆马车,谢华凌应当也得不到如今这辆更好的。 她没了再讨论这事儿的心思,兀自用早饭去了。 赵逢春和自家老父亲对视一眼,好奇问:“爹,你真的没给娘打过洗澡水?” “可出行这一路,四嫂每日的洗澡水都是四哥亲自烧好拎过去的。他不在的那天,也都安排了人替他呢。” 赵振良一听,心道原来症结在这。 人赵绥和谢华凌刚成亲不足半月,自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谢华凌又娇贵,赵绥乐得卖力气宠她。 可他和宋氏都是多少年的老夫妻了,孩子生了三个,孙子也都抱上了,要是也黏黏糊糊地打洗澡水,甭说外人怎么看待了,赵振良自己都觉得老脸臊得慌。 可低眉对着小女儿眼巴巴的表情,他动了动唇,半晌说不出实情,只好凶巴巴地瞪她一眼:“马上就要开拔了,你还不赶紧去吃饭?” 赵逢春立马一瘪嘴:“不说就不说嘛,那么凶干什么,我以后一定要找个像四哥那样的郎君,绝不是像爹您这样的!” 说罢,她快步跑远了。 赵振良气得一拍大腿:“这小兔崽子,才多大就想嫁人了!” …… 另一处,赵绥深知谢华凌不愿吃军营里的早膳,因此直接将她扶到了马车上,瞧着她虽然故作镇定,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还是情不自禁地泄露出一丝惊喜后,冷硬的眉眼也随着软化了些。 谢华凌靠在流云织锦软枕上,静静打量着周遭,心头骤然通透。 原来赵绥往返林峯镇,并非只买了一匣子吃食,光是准备这辆香车怕是都要花费不少时间。 她咬了咬唇瓣,洁白贝齿印下浅浅纹路,嗓音轻软温吞:“谢谢你。” 真心实意的情愫缱绻地轻飘飘落进赵绥耳中,却似星火燎原,瞬间烧遍他四肢百骸。 成婚至今,她素来对他疏离戒备,动辄抵触嫌弃,眉眼间总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从未有一刻这般温顺柔软。 胸腔热血翻涌,到底是个素了二十年的气血方刚的武将,成婚后才尝到了几日甜头,又不得不止住。 夜夜抱着软玉温香入睡,天知道赵绥忍得多辛苦。 几乎瞬间,他眼底浸满幽深的欲望,骤然倾身逼近。 不等谢华凌回过神,一只宽厚滚烫的手掌便牢牢扣紧她纤细后腰。 赵绥用力,将人狠狠往自己怀中带,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他低头俯身,温热粗糙的唇直接覆上她单薄柔软的唇瓣。 赵绥打仗时便喜欢制定直捣黄龙的法子,他向来知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在城池外过多纠结,熟稔地找到了撬开城门的办法,随后强势侵入。 他不是那般杀伐暴戾的武将,进了城门后对城里的百姓也总是礼遇的,于是放缓了节奏,软磨硬缠,勾着谢华凌非降了为止。 男人的气息滚烫浓烈,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尽数笼罩下来,唇瓣被他吮得发胀发疼,温热湿意漫开。 他自以为的轻柔,对谢华凌来说还是重得受不了,只觉得舌根都麻了,难受得紧。 谢华凌不喜欢这样,哪怕在洞房夜时,她不曾允许赵绥这样对待过她,好似要将她吃了似的,可怕至极。 她脑子一片空白,思绪仿佛也被那条不请自来的长舌搅弄成一团浆糊。 此刻天光透亮,马上要开拔行军,车外兵士赶路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宋氏爽朗又刻薄的大嗓门说笑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人声嘈杂。 他们竟在白日人来人往的军营旁马车里,行这般私密不堪的亲昵之事。 滔天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谢华凌脸颊爆红,耳根红得滴血,慌乱抬手抵在他坚硬胸膛,用力推搡,细碎的抗拒呜咽闷在两人相贴的唇齿之间。 她生怕外头人听见动静,不敢放声挣扎,只能徒劳地扭动腰身躲闪,却又不慎撞到了另一个更加坚硬的物什,眼底迅速漫上一层羞愤水雾。 谢华凌只觉自己成了只被咬住了喉咙的小兽,根本逃不开这只虎爪。 不知过了多久,她险些窒息而亡时,赵绥才稍稍退开些许。 束缚一松,谢华凌积攒许久的羞恼与怒意彻底爆发。她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和昨夜的乌龙不同,她这回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掌心震得发麻发疼,清脆的巴掌声异常刺耳。 可赵绥眉眼分毫未变,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垂眸望着她,黑眸幽深晦暗,沉沉地锁着她。 谢华凌指尖不住颤抖,抬手死死捂住被他吻得发肿的唇瓣,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簌簌滚落。 她眼眶通红,另一只手指向马车车门:“滚出去。” “我……” 赵绥有意说什么,可谢华凌只是眸光含恨地冰冷瞪着他:“滚。” 赵绥抿了抿唇,这才走了。 车厢里只余下袅袅香雾与她一人,谢华凌蜷在软枕上,肩头微微耸动,又无声落了一阵子泪。 不多时,棠梨轻手轻脚掀帘登车,刚一落座便听见她沙哑干涩的声线:“去打些净水上来,我要净口刷牙。” 棠梨不敢多问,忙去取来了温水、青盐与细毛刷,待谢华凌漱洗完毕,她才取出一小罐温润消肿的白玉膏,指尖沾取少许,放轻力道细细敷在谢华凌受损的唇上。 她一边涂一边小声替谢华凌抱不平:“姑爷实在太过孟浪无度,光天化日之下全无半分分寸礼数。” 方才棠梨就在马车外站着,隐约听到里头的动静,吓得僵在原地,哪里也不敢去。 她守了好一会儿,生怕有旁的人不慎路过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平白污了她家小姐的名声。 从没听过谁家郎君会这样对待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有那最上不得台面的贱妾才会不顾脸面地白日偷欢,谋取郎君的心。 赵绥这样做,对谢华凌来说是极大的耻辱。 她垂着眼,唇边扯出一抹冰凉的冷笑:“粗莽武夫,粗鄙至极。” 唇舌交缠、□□互换,这般的行为也过分恶心了些,谢华凌一想到方才或许在不经意间吃下了对方的口水,就忍不住想吐。 这事儿经不得细想,越想越堵得慌,她不愿再多提赵绥,徒增心中烦闷,偏过头淡淡吩咐:“拿卷书来罢,我随便看看。” 棠梨依言递过书卷。 很快,大军开拔,马车也开始动了。 和之前的不同,眼下这辆马车的檀木车轮裹着厚牛皮,行路时平稳如平地,毫无往日颠簸晃荡之感。 棠梨眸光复杂,心中五味杂陈。 转瞬至正午,唇上胀痛未消,谢华凌不愿在外人前表露自己的狼狈,便没下车。 棠梨独自下车片刻,折返时手中提着一具雕花食盒,掀开盖子,各式精致菜式扑面而来,色泽鲜亮,香气清润。 和昨夜赵绥从林峯镇带回来的相差无几。 谢华凌还以为这些依旧是剩菜,下意识皱眉。 她脾胃较弱,自是用不了剩菜剩饭的,况且她长这么大也从没吃过剩菜剩饭的苦,正想让棠梨把这食盒拎下去时,便听棠梨解释: “小姐,这是姑爷从林峯镇重金请来的私厨烹制的,往后一路行军,咱们一家人的膳食都由这位厨子单独打理,不必再同兵卒一同吃粗粝糙米干粮。” 谢华凌怔了一瞬,沉默良久,一言未发。 若非赵绥早上那场不顾场合的冒犯,她定然会心头温热,真心感念他也有柔情体贴的时候。 可经方才一事,赵绥这些行为反叫谢华凌觉得这是他别有用心,想借此得寸进尺、顺杆攀缠,迫着她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 谢华凌绷着脸,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无论他再如何费心,都不会再给他一个好脸色。 外头,赵家其他人一同用饭,宋氏四下张望片刻,见谢华凌没有下车的意思,顿时撇起了嘴:“瞧瞧,人家连饭都不同我们一起吃了,刚坐上香车便又摆起了大小姐的谱。” 赵振良刚端起碗,听到这话忍不住瞪她一眼:“你就消停会儿吧。” 赵逢春端着碗,灵动的眼神在几个长辈间转来转去,冷不丁地落在赵绥脸上。 她察觉出一点异常,惊讶叫出了声:“四哥,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赵绥投去目光,赵绥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 宋氏瞪大眼睛瞅了半天,可赵家的男人各个皮肤黧黑、轮廓硬朗,赵绥这个侄子也不例外,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明显的红痕。 倒是赵延怀欲言又止,儿子这脸上的模样,怎的跟他被夫人打了之后一样?请稍候 第 11 章 ================== 赵绥没理会众人复杂的眼神,吃完后放下碗便先出声告辞。 他才惹了谢华凌不悦,自然没再去烦她,而是翻身上马去找太子。 太子正在用餐,一看到他来,便摆出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斜着眼睛冷哼一声:“我瞧着是父皇和我给你太多恩宠了,你都敢打着我的名义招摇撞骗,给自己牟取私利了。” 也不知怎的,太子也在随行大军中的消息插上了翅膀般飞速传播开来,而赵绥这趟去林峯镇置办回来的香车和大厨,都被归结为是太子不满旅途辛苦,想贪图享乐。 可太子除了尝到了两口那位厨子做的菜以外,连厨子本人都没见着,香车更是与他毫无干系。 赵绥自己要哄媳妇儿,却拿他当幌子,太子的眉骨压下来,沉沉目光审视着赵绥。 赵绥面不改色,平静地拱手行礼后,随意地坐在了太子的对面。 太子被他这态度气笑了,正欲按照计划发难,便听赵绥压低了嗓音,沉声开口:“计划有变。” 他倒了杯茶水,指腹沾了沾,在桌案上写下了一个“奸”字。 太子顿时没了做戏的意思,凛然满目:“你的意思是有……” 赵绥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观察我们,不如我们率先出击,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太子随行的消息是我在林峯镇购置物件儿时‘不小心’泄露出去的,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已然扩散至大军中,想必他们也很快就会动手了。” 太子一听,就知道赵绥已经有了足够齐全的对策,当即问:“你欲如何?” “兵分三路,殿下当靶子,那些人一番试探想必也不会贸然派出全部兵力,我负责找到对方的老巢,与殿下成合围之势。”赵绥边说,边继续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一副简易的堪舆图便通过清冽茶水慢慢显示出来。 他圈了几个兴许是对方老巢的地点,只是具体是哪一个,赵绥没有未卜先知的筹谋,算不出来,只能试探。 太子细细听着赵绥的打算,忽的笑起来:“也就是你赵绥胆子大,换成朝中任何一个武将,恐怕都做不出让我当靶子的决定。你当真不怕我出了什么事儿,父皇牵连整个赵家,诛你九族?” 赵绥一顿,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太子的命的确比整个赵家加起来都要贵重。 “殿下若不放心,我扮作你当靶子便是。” “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糙样,和我除了身量有几分相似,还有什么相同的?真让你扮作我,反而是打草惊蛇。”太子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出事儿。 “穆宗荒淫无道,父皇勤王登基乃是顺应天意,况且父皇进京后善待穆宗及其内眷,是穆宗自己酒醉后非要贪图女色,才死在了床上。” 一代皇帝,哪怕再受人诟病,但“马上风”的这个死因还是过于可笑了些。 为了皇室的名声着想,建兴帝才对外谎称穆宗是殚精竭虑而亡。 “谁知道那群乱臣贼子,竟误以为是父皇谋害了穆宗!简直可笑,父皇彼时已然登基,又何必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儿!”太子气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威势十足地眯了眯眼:“这回我定要将那些叛军都诛杀了不可。” 赵绥不置可否,只拱手:“微臣领命。” 他正想退出去时,太子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些许不对劲出来:“兵分三路,你我各为一路。那还有一路呢?” 赵绥坦然:“殿下,微臣此行是为了与新妇回乡行庙见之礼,不想牵连赵氏家眷。” 太子定睛瞅了瞅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父皇还总是担心你这人脾气太硬不会疼媳妇儿,现在看来是他老人家多虑了。” 又是找厨子又是送马车的,哪是不会疼人,分明是已经把人放在心上了。 若非赵绥今日过来找他一遭,他都要怀疑赵绥去林峯镇是只为了哄谢家大小姐了。 太子总关心他的家事,应当是奉了建兴帝的旨意,可赵绥奇怪道:“皇上身边能人甚多,陪着他一路从关西城入京的良才也不少,怎的就挑中了我?” “因为你最俊朗。” 太子话音刚落下,赵绥便面无表情驳道:“殿下方才还说我糙。” 言罢,他拱拱手退离开。 太子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笑骂道:“不过说你一句,还非要驳回来,没大没小!你瞅瞅你那脸,本就又糙又黑,也不知谢家大小姐怎么受得了你的。” 赵绥都走出营帐了,还听到这话,脚步微顿。 谢华凌自然是受不了他的,不然也不至于傍晚时落霞漫天,他策马刚靠近马车,欲掀开车帘时,谢华凌便一巴掌甩在了他的手背上。 赵绥及时松了手,车厢内传来她淡漠寒凉的声线:“做什么?” 赵绥垂眸,低声解释:“军医说你心气郁结,闷在车里伤身,开窗透些风会舒坦些。” 这话落进谢华凌耳中,只惹来一声清浅冰冷的嗤笑。下一刻,她主动抬手,将身侧车帘掀开窄窄一角,只露出半截身形,一截莹白细腻、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露在天光之下,肌肤莹润似上好羊脂玉。 一双墨黑瞳仁静静凝着车外的男人,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戒备:“开窗透气?你是想让新婚夜的事情重演一遍,是吗?” 赵绥的目光牢牢锁着她露出来的那截下颌,心神骤然恍惚。 他清晰记得大婚当夜,红烛高燃,他握着鎏金雕花喜秤,慢慢挑起大红绣海棠的盖头,层层红绸滑落的瞬间,最先撞入眼底的,便是这一截精致无瑕的下颌,衬得她整张脸温婉绝色,一眼便叫他失了神。 谢华凌紧紧抿唇,指尖死死掐紧掌心软肉,酸涩的羞耻顺着心口向上翻涌,那晚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夜,新房红烛灼灼,满室锦缎喜饰,她一身大红嫁衣,乌发挽起繁复发髻,珠翠垂落,端坐在新床上。 可当遮面的盖头被挑起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未来将会共度一生的郎君,而是门口处挤挤攘攘的一堆陌生武将。 刹那间,谢华凌反应过来,那些都是和赵绥一般出身的、从关西城护着建兴帝登基的朝廷新贵。 她奉旨嫁入赵家,便是代表了旧部文臣,想与这些新臣交好,然而那些外男却不顾丝毫礼数地挤在了新房。 乌泱泱数十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肩膀挨着肩膀,打着闹洞房的名义,全都探着脑袋往床榻这边张望,一道道直白放肆的视线,肆无忌惮扫过她的眉眼、脸颊,半点不知收敛。 众人见赵绥盯着她看得挪不开眼,当即轰然哄笑起来。 “赵绥,你可悠着点,别搞得明日下不来床……” 此起彼伏的粗俗打趣毫无顾忌地撞进谢华凌耳中。 出嫁前,谢华凌已然学习过了夫妻敦伦之礼,哪怕还没有实践过,也大约明白了那些外男是在拿她和赵绥的床笫之事玩笑。 不堪入耳的玩笑,句句如粗砂砾一般刮着她的耳膜。 谢华凌出身名门,自幼所学皆是诗书礼仪,接触到的人也都是学富五车的正人君子,何时听过这般直白不堪的秽语,何时被这样当做一件供人打趣把玩的物件? 虽则赵绥反应过来后,很快将那些不请自来的外男都赶了出去,可在谢华凌看来,不过是亡羊补牢。 新婚的郎君这般下她的颜面,无边无际的羞耻裹着难堪,谢华凌厌极了他,她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当场扬手给赵绥一记耳光。 待到两人圆房时,纵使谢华凌疼得身体好似要裂开,也只垂着眼不肯看他半分,咬紧牙关,不掉一滴眼泪,不发出半点细碎声响。 自那之后,谢华凌便留下了心结,除了避无可避的赵绥和赵延怀、赵振良等直系亲眷,她不愿再见任何武将外男。 因此这一路行军,哪怕车厢密闭狭小,闷得她心口发堵、头昏气短,也绝不肯轻易掀开帘幕透气,就怕外头的兵士能瞧见。 如赵逢春般爽朗的,坐腻歪了马车,偶尔还会下车纵马松快松快骨头。 唯有她和棠梨终日缩在车内,若非大军安营时兵士们私下忙碌没人关注,恐怕她连晚上也会留在车上歇息。 新婚夜的前车之鉴犹在,白日又发生了那般的事儿,赵绥如今还要来掀她的帘子,谢华凌新仇旧恨顿时一起清算。 赵绥眸色微深,攥紧了缰绳:“关西城与燕京城的闹洞房习俗不一样,他们并非故意……”我事后也训斥过他们。 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谢华凌淡淡道:“入乡本该随俗,就因我知礼,便要让着你们这般无礼之人?” 赵绥心底澄澈透亮。 谢华凌这番话,分明是将他彻底归进了那群粗莽无礼、不知分寸的俗人之列。在她心中,他大抵比那些肆意调笑的边关武将,还要可恶几分。 他没再多言,抬手替她将扬起的车帘缓缓落下。 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压抑住心口翻涌的涩意,他嗓音低沉沙哑:“再过两日,你便再无这般烦扰。你们会与大部队分开,单独赶赴关西城。届时随行只有叔母、堂妹和少许贴身护卫,清净自在。你想掀帘透气,何时都由你。” 隔着一层轻薄柔软的纱帘,人声好似都闷闷的,谢华凌敏锐捕捉到他口中的“你们”二字,眸光骤然轻轻闪烁:“你不在?” “嗯。”赵绥应声极轻,“我另有差事安排。” 谢华凌默然片刻。 她早料到建兴帝安排的那个差事绝非简单的将大军带去戍边,看来很快就到了他们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刨根究底,只沉吟着开口:“会有危险吗?” 风掠过官道,卷起细碎尘沙,赵绥端坐在马背上,沉默良久,终是坦诚相告:“有,凶险难测,也有可能会死。”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谢华凌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我不希望你死。” 赵绥身形微顿,漆黑眼眸骤然抬起,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颤,死死盯住那方紧闭的车帘。 可下一秒,帘内的女声便打碎了这转瞬即逝的温存:“皇家赐婚,夫死则妻守节,你若死了,我便终身无法和离,要硬生生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赵绥,你便是再如何厌弃我,也不必用性命来报复我。”请稍候 第 12 章 ================== 谢华凌想得清楚明白,她想与赵绥和离,也只能在合适的时机。 比如赵绥不顾她的意愿非要纳妾、宠妾灭妻,又或者赵绥屡屡做出迫害了她的事情,她才有足够的由头让建兴帝收回旨意,允他们二人和离。 可若是赵绥死在了建兴帝安排的差事上,不论差事最后成功与否,他都会是建兴帝心中不可磨灭的功臣。 建兴帝必然会让她给赵绥守活寡。 哪怕建兴帝不开口,她也不能在郎君刚去世就提出和离,否则难免有背弃夫家之嫌,定有些迂腐的读书人贬斥她的行为。 谢家乃百年书香世家,素来被天下读书人敬重,也因此,天下人对谢家人的标准会更高。 谢华凌不会因一己私利,让谢家陷入被口诛笔伐的境地。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赵绥活着,她才有摆脱他的可能性。 谢华凌语调浅浅,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仿佛车外是个与她全然无关的陌生人:“赵绥,你必须平安回来。” 字字句句,无关牵挂,无关不舍,仅仅是被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利益切割。 赵绥牙关骤然咬紧,一股沉郁的滞涩堵在喉间:“知道了。” 他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哒哒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车厢之内,谢华凌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 赵绥方才未曾反驳半句“厌弃她”的断言。 这便是默认了。 谢华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轻笑,心底最后一丝微澜彻底归于平静。正好,她亦是厌他至极,两两相厌,再公平不过。 世人嫁娶,新婚燕尔,纵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无甚情谊,可初初相伴时也该有几分客套的温情、短暂的浓情蜜意。 可她与赵绥,心结深种,庙见之礼尚未圆满落定,就已经处得如仇人一般。 她微微掀唇,心底暗自思忖。 若是赵绥早知今日这般局面,凭着他在建兴帝面前的恩宠,当初是否会直言请旨,推掉这桩赐婚? 当夜,赵绥没有回来。 可令人诧异的是,帐内洗漱隔间早已备好一冷一热两桶净水,谢华凌怔愣刹那,不知赵绥是何时回来准备的。 她心里莫名有些怪异,本以为白日吵成了那样,赵绥应当不会再看顾这种小事儿。 怀着一种古怪莫名的心思洗漱后,她躺在榻上,帐外巡守士兵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整齐沉重,显然比往日的更加森严。 谢华凌耳力清明,自然察觉出异样,却没过多深究,只轻声吩咐棠梨今夜不必去外帐值守,留在主帐同她一同歇息。 一夜安稳无波。次日清晨,谢华凌梳洗妥当,掀帐踏出营帐,抬眸瞬间微微一怔。 昨日尚且人声鼎沸、车马林立的偌大军营,竟在一夜之间尽数空寂,整支大军悄无声息拔营开拔,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的原野上,只余下她们一众女眷、寥寥数名赵家贴身护卫,分外冷清。 宋氏与赵逢春站在原地,神色慌乱无措,砚舟快步上前,简单向两人解释这是赵绥奉命的差事,与她们无关,她们一行人只需轻装上阵,先行独自赶往关西城即可。 赵逢春连忙追问:“我爹和四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与我们汇合?” 砚舟垂首躬身,据实回禀:“约莫三五日便可赶上。” 牵扯朝堂上的事儿,众人都没敢多问,左右还有赵家的数十护卫在旁,又走着官道,不用担心安危。 因此一行人迅速收拾妥当,踏上行程。 刚开始,赵逢春尚且陪着宋氏同乘一车,可马车行路单调枯燥,不过一个上午,她便耐不住无趣,索性掀帘换车,钻进了谢华凌精致宽敞的马车之中。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满眼艳羡,由衷叹道:“四哥对四嫂可真好。” 谢华凌心中那抹似有若无的怪异更浓了。 她唇角浅浅弯了弯,并没多说什么。 她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没有将闺房私事告知他人的习惯,与赵绥吵架的事儿,仅有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棠梨知晓,旁的人一概不知。 谢华凌没回应,赵逢春也能兀自找到话题,压着声音,一脸神秘:“四嫂,你知道四哥此番是去做什么了吗?” 谢华凌摇摇头。 见状,赵逢春不由得撇了撇嘴,满心悻悻:“四哥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居然连四嫂都不告知。” 两人一路随意闲谈打发时间,不多时,棠梨烹煮好茶,恭敬地递到了两人手上。 赵逢春抿尝一口,只觉茶汤清润回甘,风味绝佳,一时来了兴致,吵着想要学这烹茶的手艺。 谢华凌心思通透,赵逢春乃是赵家的女郎,若是让她的丫鬟教习技艺,哪怕赵逢春本人不介意,也难免轻慢辱没她的身份,不合礼数。 于是她索性放下手中书卷,亲自抬手执器,耐心细致地一步步示范,亲手教习赵逢春烹茶、注水、候汤的门道。 自此之后,赵逢春干脆日日赖在了谢华凌的车上,再也不肯回宋氏那里。 有她伴着,时间好似过得都快了一些,不学煮茶的时候,赵逢春要么央着谢华凌教她一些规矩礼仪,她也想像谢华凌那样坐着站着都漂亮。 谢华凌自然是都答应的,只是赵逢春每每坚持不了多久,就拉着谢华凌闲聊燕京城各大豪贵的乐子,因此赵逢春学习了好几日,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谢华凌也格外惊诧。 分明她才是那个自幼在燕京城长大的人,可说起对燕京城豪贵的了解,她却完全比不上赵逢春,更加不知道原来那些豪贵知礼有度的外表下,都做过那么多荒唐的事情。 脱离了令谢华凌感到不自在的兵士,周遭都是自家的护卫,没人会冒犯地窥探打量,谢华凌终于能随着心意撩开车帘,眺望沿途山河原野,不知不觉间心底的郁结也舒展了不少。 那些山野村落、阡陌良田、层叠远山,皆是她困在燕京深宅大院中从未见过的鲜活景致,不由得满目新奇。 原本枯燥煎熬的赶路行程,忽然变得有滋有味,她全然沉浸其中,丝毫没有留意时日流逝。 可宋氏和赵逢春心底始终记挂着人,日日掰着手指头细数日子,满心焦灼等待汇合。 然而,一晃五日过去,说好的三五日时限已至,赵绥与赵延怀、赵振良依旧杳无音讯,迟迟未归。 宋氏脸色一日沉过一日,寝食难安。 又过了一日,眼见都快抵达关西城了,他们还没回来,宋氏终于按捺不住地找到了砚舟:“不是说三五日便可回来吗,这都六七日了,怎么还不见人?” 素来沉稳的砚舟此刻也面色沉郁凝重,对着二人缓缓摇头,坦言自己也不知道。 “将军离开前,只交代我护送几位抵达关西城。” 砚舟顿了顿,瞒下了赵绥交代的第二句话——每日给三人打水沐浴、洗漱。 饶是砚舟再迟钝,也知晓赵绥真正关心的是谢华凌,宋氏和赵逢春都是顺带。 只是这事儿现在拿出来说,未免不太合适,他便尽数咽了下去,安慰:“您放心,将军此行做了万全的准备,没多大的危险,不会出事儿的。” 谢华凌静静立在一旁,将几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听到最后这一句时,她唇角微漾,陡然掀起一抹冷笑。 赵绥又在耍她玩。 既然做了万全准备,无甚危险,又何谈生死之事? 偏偏她还当真了,与他剖析了那么久,将自己要和离的事儿都一五一十说了出去。 赵绥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呢。 谢华凌恼羞成怒地转身,兀自回了马车。 宋氏本就担心赵振良的安危,余光瞥见谢华凌事不关己的背影,顿时满心不悦,红着眼眶低声冷嘲:“当真是半点心肠都没有!全家男人在外生死未卜,她却半点波澜都无,怎能冷漠薄情到这般地步?” 接连好几日的相处,赵逢春早就把谢华凌当成自己亲嫂嫂,下意识便开口为她辩解:“四嫂心里定然是担心四哥的,只是她素来沉稳,不擅长将忧虑挂在脸上罢了。” 宋氏闻言心头更躁,冷哼一声:“你如今倒是胳膊肘往外拐,事事都要护着她,敢同我顶嘴了?” 赵逢春讪讪:“四嫂也是家里人,怎么能说是往外拐呢?” 待她重回谢华凌的马车,静坐一旁,细细打量了谢华凌许久,只见她依旧安然地看着书,淡然自若,终究忍不住轻声发问:“四嫂,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四哥吗?” 谢华凌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淡淡看向她。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再多剖析什么,只陈述事实说:“他答应过我,会安全回来。” 赵逢春当场怔住,一时无言以对。 晚间众人用膳之时,她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告知了宋氏。 赵逢春不通情爱,可宋氏一听到这话,表情凝滞片刻,像是听到了小辈闺房私话,露出了不自在的神情。 立在一旁随侍待命的砚舟也怔愣一瞬,身形滞了一瞬,心道:原来夫人这么信任将军,等将军回来了,我一定要把这事儿如实禀告。 又过了一日,几人正在用膳时,一只鸟极为通灵性地直直飞到了砚舟的肩膀上。 砚舟取下白鸟爪下的物什,展开一看,顿时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他一一看过众人,目光在谢华凌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将军等人安然无恙,很快就能追上我们了。”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谢华凌垂了垂眼,长长的羽睫遮住了眸底的潋滟神色。 兴许是这几日轻装简行,她们的行进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许多,直到某日都遥遥看见关西城的城门了,赵绥等人还没有追上来。 宋氏和赵逢春焦灼地坐不住,反观谢华凌一如往常的沉稳,对赵绥的期待还没对关西城的好奇多。 建兴帝便是从关西城起事,此地堪称为潜邸,又处在极北之地,应当与燕京城的境况有很大区别。 可入进时已然入夜,天穹如泼了墨般黑压压的,瞧着像是要下雨,谢华凌没来由地一阵心闷,便收了打量的心思,只静静地坐在车里。 车轮咕噜噜地在青石砖上行驶着,来往行人见他们这么大阵仗,还有专门的护卫相伴,猜测必然是大户人家,纷纷让开路。 于是众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赵氏祖宅。 等车轱辘声停下时,棠梨率先扶着车辕下了车,谢华凌等了一会儿,才顺着打开的车门往外走。 天色太暗,点了灯笼也照得不太清楚,谢华凌便没多余的心思看四周,只小心翼翼地一手拎着裙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外伸,想让棠梨扶她一下。 可手臂刚伸出去,掌心陡然被一股灼热的粗糙擒住。 棠梨只会扶着她的胳膊,不会这样野蛮地攥着她的掌心。 那不是棠梨。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谢华凌撩开了眼眸,一双溜儿圆的杏眼中好似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月色,骤地撞进了另一双如鹰般锐利的漆黑瞳仁儿中。 是赵绥。请稍候 第 13 章 ================== 掌骨硬朗,指节有力,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死死熨贴在肌肤上,带着极强的存在感,烫得她肌理微麻。 谢华凌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瞬间绷紧,猝不及防抬眸望去。 夜色朦胧里,赵绥立在车下。暗处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巍峨,玄色衣袍融进沉沉夜色,仅面容被车檐下灯火浅浅照亮,眉眼深邃利落,轮廓凌厉分明。 一路疾驰归来,他不见半分疲弱狼狈,反倒精气神十足,周身滚烫的体温混着浅淡夜风强势笼罩而来。 四目相撞的一刻,谢华凌心底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动容,只翻涌着满腔烦躁与愠恼。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人果然是在耍弄她。 先前他亲口所言差事凶险、生死难料,可现在看来,不仅安然无恙,反倒比她们一路直达的女眷更早抵达关西城,悠闲等候在此。 杂念纷乱翻涌,她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衣襟,心底又无端生出几分膈应。 也不知道他净身沐浴没有,若没有,他这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岂不是把一身浊气也污到她身上? 谢华凌这么想着,当即用力想收回手,挣脱这方禁锢。 可赵绥似是吃透了她的心思,掌心非但未松,反倒力道微收,攥得更紧更稳。 他不由分说,借着掌心力道托扶着,强硬地将她扶下车来。 双脚落定微凉的青石板,谢华凌立刻沉下眉眼,又甩了甩,还是甩不开。 不远处,宋氏和赵逢春恰好掀帘下车,夜色朦胧中远远一瞥,只见灯火之下,男女二人近身而立,身姿依偎,姿态格外亲昵。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短暂尴尬。 转瞬宋氏心头一松,赵绥安然在此,那赵振良定然也是平安归来,连日悬着的心事尽数落地,她当即敛了神色,拉着懵懂好奇的赵逢春快步朝着大门内走去。 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绥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夜色浸得他眼底浓墨翻涌,低沉嗓音落在静谧夜里:“左右此处无人,我牵一会儿,又有何妨?” 谢华凌抬眸瞪他,杏眼清亮含恼,在暖灯映照下莹润剔透,没好气地回怼:“我说不想牵,你便会乖乖放手吗?” 赵绥垂眸凝着她嗔恼的眉眼:“不会。” 谢华凌唇角扯出一抹冰凉的冷笑。 他一直这样,分明心里都拿了主意,还非要装模作样地问她一句。 既然挣扎无用,徒增难堪,她索性彻底放弃抵抗,不再白费力气。 心底暗自膈应,只当自己是被一只烫熟了的大猪蹄子扣着,刻意忽略了掌心清晰的触感,谢华凌抬眼直视前方,眼不见心不烦。 身后,棠梨与砚舟静静随行,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跟在两步之外,权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几人缓步前行,灯火沿路铺洒,越靠近大门光亮愈盛。 谢华凌这才瞧见了赵氏祖宅的真面目。 高墙合围,黛瓦沉影,朱漆大门肃穆庄重,檐角灯笼次第高悬,确有地方豪强的尊贵和体面。 谢华凌远远便望见门前肃立的数道人影,皆是衣着规整、气度沉稳的老者,想来便是留守祖宅的赵家宗老。 为首那头戴绒帕、满头银丝如雪的老太太,身姿端慈,气韵庄重,正是赵绥的嫡亲祖母。 当年齐王勤王起事,登基后自称建兴帝,曾下令让众将士都举家迁至燕京城。 可老太君年事已高,不耐千里颠簸,执意留守关西城祖宅。 此刻宋氏与赵逢春已然立在一众长辈身侧,显然是宗族长辈特意深夜出门,等候迎接她们归府。 眼看即将踏入灯火鼎盛中,谢华凌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了蜷,未等她开口提醒,赵绥已然自觉松了手。 在长辈面前,若他还继续孟浪,谢华凌定不会容他,指不定又与他生气。 赵绥敛了敛眉,侧身退让半步,与她齐齐并肩而行。 谢华凌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掌心空了空,滚烫紧实的触感却迟迟不散,余温灼灼,丝丝缕缕的异样麻痒顺着指尖蔓延心底,扰得她心绪微乱。 她微微抿紧柔软唇瓣,压下那点莫名的别扭,敛去眼底的嗔恼,端起一身矜贵端庄的仪态,稳步向前。 行至近前,谢华凌屈膝俯身,身姿娉婷雅致,衣袂轻垂,礼数周全得体,对着老太君与一众宗老恭恭敬敬行了晚辈大礼。 烛火映着她白皙清丽的眉眼,温婉矜重,进退有度。 赵逢春直愣愣地看着,被她美得心神恍惚,不由得又后悔路上怎么没坚持下来,好好与谢华凌学习礼仪。 不然她也可以这样惊艳众人。 老太君初见她这般模样,微微一怔,随即连忙上前伸手亲自将她扶起,眼底盛满真切的喜爱。 她连连温声夸赞:“果然是谢家养出的金枝,绥儿能娶到你这般通透端庄的好孩子,当真是他毕生的福气。” 老太君这番夸赞,字字句句皆是抬举谢华凌,隐隐暗含几分轻贬赵绥的嫌疑。 谢华凌却有些忐忑。 一方面是赵家如今圣眷正浓,除却世代深耕的世家根基底蕴不及谢氏厚重,单论当朝门第、权势地位,早已与谢家旗鼓相当,是实打实的勋爵新贵,半点不输分毫。 她与赵绥本就心结深重、嫌隙难消。这般拉踩,万一戳中了赵绥的自尊,惹他心生恼怒…… 另一方面,谢华凌不清楚老太君的真实用意,万一并非她想的那样,而是含沙射影地暗暗给她下马威,警告她不要仗着家世自视甚高。 谢华凌暗暗思忖片刻,她不了解老太君的为人,自然无从辨别,只下意识悄悄抬眸,侧目偷觑身侧的男人。 夜色烛火摇曳,暖光落在赵绥轮廓凌厉的侧脸上,他眉眼沉沉,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面上无喜无怒。 看不清他的喜怒,谢华凌抿了抿唇,只好敛了眸光,飞快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垂着眼睫,权当什么都没想一般从容自若地开口:“您谬赞了。” “我与赵绥是圣上赐婚,要说福气,也是圣上给的福气才是。” 她假笑着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左右把建兴帝抬出来后,不管老太君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再也说不出二话来。 可老太君闻言却是怔愣了一瞬,意识到谢华凌好似误解了什么,正欲解释一番,一旁的宋氏满心满眼都挂着久别归来、却到现在还没露面的赵振良,早已不耐烦站在门前听她们寒暄。 眼见两人絮絮不休,似是要说个没完没了,她按捺不住,径直上前开口打断:“夜深露重,时辰不早了,不如让大伙都先回院歇息安寝,有什么体己话、家常事,明日天亮了再细细叙说,婆婆您看如何?” 这话一出,氛围骤然冷清下来。 老太君眸光微斜,淡淡瞥了宋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奈。 这个儿媳,出身不算高,却也是家里千疼万宠着长大的。 嫁入赵家后,老太君是个好性子的,无意搞什么婆媳矛盾,赵振良也老实憨厚,愿意纵着她,导致这么多年过去了,宋氏的性格还是和以前做姑娘家时一样任性。 哪怕去燕京历练了一番,也不见她有什么长进,仍旧那么口无遮拦,沉不住气。 老太君轻叹一声,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和宋氏置气,这才没有苛责她。 老太君目光落回谢华凌清丽的眉眼上,瞧着她精致眉眼间掩藏不住的疲惫,便顺势顺着宋氏的话头温声松口:“你说得有理,一路赶路辛苦,的确该早些歇息。” 她嘱咐着谢华凌:“你便住绥儿先前常住的那座静云院,我早已让人提前尽数清扫规整过了,里间陈设、被褥器物皆是新添置进去的。” “今夜暂且委屈你先将就歇息,若是住着有不合心意、不舒坦的地方,明日一早尽管同我说,我再让人重新安排。” 谢华凌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屈膝微微颔首:“劳祖母费心,孙媳多谢祖母照料。” 随后,一行人踏入朱漆大门。 府内回廊曲折,灯火次第绵延,处处雅致。一行人穿过层层院落,行至岔路处便各自分流,散去安歇。 谢华凌不知那座静云院在何处,便沉默地跟着赵绥往前走。 夜色幽深,府中回廊蜿蜒曲折,谢华凌接连穿过数道曲折回廊、跨过多重月洞门,走得双腿都酸胀发软了,才行至一座雅致院落门前。 她垂着眼进门,一开始未曾细致打量周遭景致,待驻足喘息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心头骤然一顿。 院中假山叠石错落有致,窗边栽种着几株白兰,这处的景致竟与他在燕京的院子相差无几。 谢华凌疑惑,侧身看向赵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暗自疑心,赵绥的差事兴许早就办好了,只是不愿再与她同行,才提前独自赶回关西城,并照着喜好布置了这个院子。请稍候 第 14 章 ================== 赵绥垂眸望着她怔然清丽的眉眼,夜色灯火落在他深邃眼底,语气平静无波:“比你早到半个时辰。院落是我提前传信给祖母,让人照着燕京新房的样式布置出来的。” 谢华凌低声应了句“哦”,耳尖微热,心头莫名涌上几分愧疚。 她抬眸细细打量他挺拔修长的身形,黑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端正,步履稳健,神色如常,弥补般追问:“那此次差事都办妥了?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赵绥沉沉颔首,嗓音低稳:“差不多办妥了,没什么大碍。” 他稍作停顿,继而缓缓开口告知:“我们需在关西城多留一个月。下个月是祖母七十大寿,她年事已高,不愿奔波随我们回燕京,往后恐怕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理应留下来过完寿宴,再启程返京。” “好。”谢华凌没太大的意见,“那就陪祖母过完大寿再走便是,左右只要能赶在年前回燕京即可,我怎么都可以。” 她避开他的视线,提着裙摆便要抬步跨过院门门槛入内。 可下一瞬,身前黑影微俯,赵绥身形骤然一矮,不等她反应,一双有力的臂膀已然稳稳扣住她的腰背与腿弯,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身形骤然悬空,谢华凌心头一惊,下意识抬手胡乱挥舞了一下,指尖不经意在他肩膀刮过。 她也没太注意,惊魂未定间,第一反应便是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形,蹙眉低声质问:“你做什么?” 赵绥垂眸觑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不是腿走酸了吗?” “外头人多眼杂,你不许我近身。左右院子里都是自家人,不需要避讳什么。” 谢华凌抿紧唇瓣,讷讷开口:“你怎么这么……” “这么了解你?”赵绥顺势接话,黑眸沉沉映着她的模样,似笑非笑,“你把体面规矩、礼教分寸看得比天大,不是很好看透?” 说话间,他已然稳稳踏入屋内,缓步将她放置在堂中干净的梨花木圆凳上。 “小厮早已备好了热水,你去沐浴歇息吧。”赵绥淡淡嘱咐一句,转身便抬步离开。 屋内瞬间只剩谢华凌一人,烛火静静摇曳。 她随意打量了下四周,见布置格外奢华,一想到今晚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她不禁浑身轻松。 谢华凌松快地伸了个懒腰,抽出帕子。 方才情急之下搂紧赵绥的脖颈时,她分明触到他颈间一片黏腻湿热的薄汗。 彼时为了稳住身形,她不得不继续抱着,可现在却浑身不得劲,只想赶紧擦拭干净。 谢华凌微皱眉头,正要擦拭时,却借着烛火一瞥,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她白皙细腻的掌心之上,赫然沾着点点斑驳的鲜红色,居然是血! 她垂着掌心,怔怔盯着那点点刺目的鲜红,指尖微微发颤。 这血肯定不是她的,那就只能是赵绥的。 女子每月都有月事,谢华凌见惯了血,此时并不太慌乱,只是疑惑赵绥看起来好端端的,瞧不出到底是哪儿受伤。 看来那个差事也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谢华凌咬着唇,嗔怪他这人一件事情说得颠三倒四,没一句实话,叫她都分辨不出什么为真、什么为假。 她掀帘追出房门,却没见着赵绥的身影,索性唤来砚舟:“你家将军呢?去哪儿了?” 砚舟垂首躬身,如实回话:“将军方才去往前院净房沐浴了。” 谢华凌抿唇:“带我过去。” 砚舟不敢耽搁,当即引路。木质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内里哗啦啦的流水声响,谢华凌抬手,指尖轻叩门板。 房内水声骤停一瞬,随即传来赵绥低沉戒备的嗓音:“谁?” 谢华凌回应:“是我。” 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静静凝滞片刻,才再度响起沐浴的水声,伴着男人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做什么?” 谢华凌蹙眉问:“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打紧。” 隔着一扇木门,谢华凌将里头的水声和布料摩擦声听得一清二楚,不禁面皮微热,下意识别开视线,避开房门的方向。 “既然有伤,便仔细些,伤口切莫碰水,洗完记得找大夫过来看看,好好上药包扎。” “好。” 听到赵绥低低应了一声后,谢华凌才拎着裙摆离开。 半个时辰后,谢华凌沐浴完毕,穿着一身清透牛乳白绫寝衣,乌发仅用一根素银松簪松松挽起,几缕湿软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脖颈纤细莹白。 寝衣剪裁宽松却掩不住身段窈窕,腰肢纤细一握,隐约勾勒出柔婉起伏的曲线。 她暂时没什么困意,便缓步走到内室软榻边,侧身斜倚铺着云纹软枕,随意挑了本在马车上还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檐下烛火柔柔落在她垂落的长睫上,她神情格外专注,饶是帘幔被人一把掀开,赵绥抬步走入屋中的动静,都没能引得那双长睫掀开。 男人已经简单冲过身子,外衫松散搭在肩头,墨发半干,水珠顺着硬朗下颌滑落锁骨。 他甫一踏进,入目的便是谢华凌这般柔软的身段,直勾勾的视线毫无遮掩,放肆地自上而下扫过榻上女子窈窕身姿,深邃眼底翻涌着沉沉暗意,凸起的嶙峋喉结微动。 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直直笼罩下来,厚重阴影彻底覆住烛火,将谢华凌身前的光亮尽数遮断。 谢华凌这才不得不抬眼看他,杏眼带着几分不耐的嗔意:“你挡到光了。” 赵绥闻言没作辩解,只将手中一方黑漆嵌银纹匣子放在侧边梨花木桌案,旋即移步往旁边走去,让出一片光亮。 谢华凌见他还算识趣,便收回目光,重新垂首落在书页之上,指尖轻捻纸页,不再理会他。 可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再度覆至榻边。赵绥垂身站定,骨节宽大温热的手掌径直探过来,稳稳钳住她纤细白皙的脚踝,微微向上一托,直接将她两条修长小腿抬离榻面。 不等谢华凌反应,他侧身坐至软榻边缘,顺势将她双腿轻搁在自己紧实宽厚的大腿上。 他一身常年征战练出的肌肉坚硬扎实,谢华凌的脚掌骤然贴上这般坚硬肌理,心头一惊,下意识屈起脚尖轻轻往他腿上踹了一下。 “你做什么?” 赵绥全然不在意那点无关痛痒的力道,伸手取过桌案上的药匣掀开。 他淡淡出声:“我肩上受了伤,你来替我上药。” 谢华凌蹙起细眉,不解反问:“砚舟呢,为何不叫他?” “他手笨,下手不知轻重,上药只会扯得伤口发疼。” “院里丫鬟皆是细心手巧之人,唤她们过来,定然不会弄疼你。”谢华凌撇了撇嘴。 赵绥抬眸沉沉凝着她,黑眸深不见底:“我不愿让旁的女子窥见我的身子。”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中,谢华凌微微一怔,被他打搅的闷气都散了一大半,唇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 她偏过脸,故作嫌弃地斜睨他一眼,轻声嗔怪:“堂堂驰骋沙场的将军,一个伤口而已,怎生如此扭扭捏捏。” 嘴上虽是吐槽,心底却被他这话取悦到了,谢华凌指尖合上书卷搁在一旁,摆出宽宏大度的模样:“罢了,今日我心情尚可,便帮你一回。只是仅此一次,往后可别再这般使唤我。” 赵绥望着她傲娇的模样,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不再多言,单手利落褪去中衣,宽阔结实的胸膛、线条凌厉的肩背肌理全然展露在烛火之下。 躯体魁梧挺拔,肌肉紧实遒劲,线条极具力量感。 和脸上的黝黑不同,他的身子虽比不上谢华凌,但总体上还算是白的,却更显得筋骨分明,英武迫人。 谢华凌抬眼扫过,却情不自禁回忆起了洞房夜时她头一回见到这副躯体时的景象,彼时她何时见过这样壮硕的身躯,吓得大气不敢喘。 被他压着时,又沉又重,她腿都要软了,想推开他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为好。 就在她以为他的身躯足够坚硬时,他又拿出另一个更加坚硬、更加滚烫的物什来折腾她。 谢华凌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慌忙稍稍垂眸,视线很快定格在他左肩处。 那里一道狰狞深长的创口血肉翻涌,皮肉破开一个可怖的窟窿,看着触目惊心。 谢华凌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净,指尖微微发颤,伸手将药匣拉至身前。 “该取用哪一瓶?” 赵绥抬手指向其中一个瓶子。 谢华凌于是拨开瓶塞,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到了男人的肩头。 她从没处理过伤口,难免生疏,只能在赵绥的指引下一步步操作。 谢华凌自己都没注意,她纤细的身子与赵绥挨得极近,周身清甜温润的白兰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赵绥鼻间,温热轻柔的呼吸一阵阵扫在他光|裸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酥麻发痒,顺着肌理一路窜进四肢百骸。 赵绥原本还留意着伤口传来的刺痛,此刻心神全然被身前女子牵动。 烛火下她垂着眉眼,长睫轻颤,柔软身段近在咫尺,一股燥热自胸腹蔓延开来。 赵绥的指尖蜷了蜷,目光垂落时,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看了半晌,眸底映着那团洁白的丰盈。 谢华凌素来做什么事情都格外认真,此时光顾着给赵绥处理伤势了,完全没注意到他放肆的目光。 等她缠好绷带,微微向后挪开身子时,方察觉男人眸底烧着的火。 她惊觉不对,正欲下榻离开,腰肢陡然被一只大掌钳住。 赵绥只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抱过来放到腿上。 他扣着她的腰,尽数将高挺的鼻梁埋进了敞开的衣襟中,鼻息间被阵阵幽香充溢着,凸起的喉骨不停地颤动。 赵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咬开领口,隔着小衣虔诚地含住。 软得不可思议,像棉花糖般逐渐在他炽热的唇齿间化开。请稍候 第 15 章 ================== 谢华凌也化在了男人宽阔的怀里,手指掐着赵绥偾张的臂膀肌肉。 她一颤一颤地骂:“不要脸……” 说是要上药,原是为这个,偏她还真的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而担心。 赵绥低低“嗯”了一声,应了她这句骂,随即利落起身,让谢华凌圈紧了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随后才抱着她去到床上。 床幔落下时,两人一同跌进锦被。 云絮锦很软,跌进去时也丝毫不会疼,谢华凌闭着眼…… 二十岁的武将身体正是最精壮的时候,哪怕在外头跑一天的马,也还有一身的力气用不完。 粗粝冷冽的风沙割着面皮和身体,见惯了兵士们的豪爽和不拘小节,再回屋见到软玉温香的新妇时,反倒更难压抑。 更何况他才刚成婚,就不得不素了大半个月,真按赵绥的想法,恨不得再压着谢华凌来整整一夜。 可听着谢华凌软绵绵的声线,赵绥知晓她是累着了,再想也只得按捺下去,起身摇了摇床头的金铃。 在进屋前,他已经嘱咐了院里的丫鬟再多烧桶热水备着,于是此刻铃声刚响起,惊动外头守夜的丫鬟小厮,没过一会儿他们便将热水抬进了湢室。 赵绥是不喜有人在这时候闯入房中的,丫鬟们没法进来回禀。 好在他耳力好,能听见湢室里的动静,知晓热水已经备好了,便起身随意胡乱地往身上套着衣服,然后才扶着谢华凌起身,小心翼翼地替她穿衣。 大约收拾妥当了,他率先下床,将谢华凌抱起,绕过内室的巨大山水屏风,从屋内与湢室联通的偏道将人抱了去。 棠梨已早早地在这里候着,她恭敬地低垂着脑袋,丝毫不敢往主子的方向窥视半步,生怕自己不小心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除了在床上,谢华凌是不让赵绥瞧见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样的,自然也不允许他在湢室里过多停留。 才成婚时,赵绥就犯了这个错,兴致勃勃地想帮谢华凌洗浴,可当瞧着那玉璧般的身子浸在水中,绽得热烈的花瓣飘在水面欲盖弥彰,三千青丝交缠间衬得她愈发白皙,几乎是刹那间再次激起了赵绥的一团火。 彼时谢华凌对新婚的郎君尚且存着几分敬意,哪怕不喜他伺候沐浴,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在察觉出他新的渴求后,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是赵绥第一次瞧见她哭,手足无措间,狼狈地退出了湢室,保证以后不在这时闹她。 有了前车之鉴,此时赵绥自然没在湢室待太久,把谢华凌抱到了浴桶旁的软榻上放下,他交代一句:“我去前院重新包扎下,你慢慢洗,不用等我。” 谢华凌懒懒抬眼,瞧见他肩膀处的衣服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色印痕。 方才她克制着没有抓他的肩膀,那只能是他自己动作太大,将创口扯裂开了。 谢华凌唇角掀起一抹冷意,淡淡地“嗯”了一声。 左右是赵绥自作自受,累了一路,又受了重伤,还忘不了这一档子事儿。 分明疼得很,半点舒服都没有,谢华凌实在不晓得赵绥怎生这般有激情? 烛火幽幽映着谢华凌的面庞,她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羽睫不住轻轻颤动。 一张本就莹白如玉的面庞褪尽血色,透着几分单薄易碎的苍白,衬得眉骨愈发清浅。 一身丝绸寝衣松松裹着纤细身段,肩颈线条柔和,腰线细软,单薄的料子衬得她整个人看着轻得一折就断。 等赵绥离开后,谢华凌紧绷许久的身子才骤然卸了力道,虚虚晃了晃。 一旁的棠梨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发软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搀起身。 她抬手轻柔褪下那件方才才换上的寝衣,少女细腻白皙的肌肤全然展露在灯火之下,颈间、腰侧、小臂遍布大片青青紫紫的淤痕,深浅交错。 这般画面棠梨早已见过数次,可每一回看见,心口都止不住发酸,眼眶当即不受控制地泛红。 谢华凌早已熬过方才那阵蚀骨的酸胀钝痛,现下只剩酸软无力,被棠梨扶着踏入温热浴桶,温水漫过四肢百骸,紧绷的筋骨总算舒缓开来。 她懒懒靠在桶沿,眼睫耷拉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沙哑道:“我在水里泡一阵子,你先去把里间软榻收拾干净。” 床榻上的那些暧昧痕迹,她只愿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棠梨看见,可不想落入其他丫鬟小厮的眼里。 哪怕是在燕京时,能收拾她床榻的除了棠梨,也只有另外一个贴身大丫头了。 “是。”棠梨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湿意,低声应下,转身快步出去整理。 半晌,她才折返回来,轻声回禀一切已然收拾妥当。 谢华凌微微颔首,任由棠梨执起软布,细细伺候她净身沐浴。 待擦净身子、换上干爽柔软的里衣回到卧房,棠梨一眼瞥见桌案上遗留的黑漆药匣,连忙取了药膏,一点点细细涂抹在谢华凌的唇瓣上。 等事情都打理好了,谢华凌才倦怠地倒在换了新褥子和锦被的床榻上。 头刚沾到棉枕,困意便汹涌席卷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几乎是双眼一阖,便沉沉坠入熟睡。 赵绥在前院重新包扎了伤口,缓步折返卧房时,屋内烛火已被丫鬟尽数熄去,只剩窗棂透进浅浅夜色。 谢华凌早已沉沉睡熟,侧卧在柔软锦被之间,眉眼舒展。 他立于榻边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残留的燥热与欲望尽数敛去。 他轻轻掀开被角,躺入床中,只稳稳伸手将她拢在怀里,安静地相拥而眠。 翌日,天光微熹,破晓的微光穿透层层窗纸,淡淡铺满整间卧房。 赵绥几乎是天色乍亮的瞬间,便骤然清醒睁眼。 怀中的小人儿依旧睡得深沉,许是睡得燥热,她半边小脸埋在绵软枕褥间,脸颊泛着一层通透粉嫩的绯红,长长的眼睫温顺垂落,安静得惹人怜惜。 赵绥垂眸凝着她恬静的睡颜,情不自禁盯着看了会儿,才利落起身。 他简单洗漱后,套上一件深色旧衣,独自去了前院。 前院有一处空旷开阔的庭院,晨雾尚未散尽,砚舟正持枪候着,待赵绥靠近时,便恭敬地把红缨长枪递过去。 银枪在手,起落翻转间行云流水,枪风凌厉呼啸,招招刚劲迅猛,凛凛煞气萦绕在赵绥的周身,他虎虎生威地练起了枪。 棠梨早起路过,正欲走去后院内室里,远远瞥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她不通武学,看不懂招式精妙,只觉赵绥气势凛冽肃杀。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绕路避开。 不料赵绥余光早已瞥见她的动静,手腕一转,银枪稳稳落地,枪尖入地,瞬间收了所有招式。 他抬眸沉声吩咐:“你家小姐劳累过度,睡得沉,今日不必早起唤她。” 棠梨闻声一愣,面露迟疑:“可是姑爷,小姐初归老宅,按规矩需早起给老太君与众位长辈请安,若是缺席,恐落人口实,坏了礼数。” 赵绥眉眼微敛:“我早已派人前去祖母跟前替她告假。此处是关西城,不比燕京礼教森严,无需这般拘谨。” “你且让她安心睡着,睡醒再去请安即可。” 见他态度坚决,棠梨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俯首应下。 她在这座宅子里人生地不熟的,既然不用伺候谢华凌晨起,也无需侍奉赵绥,棠梨一时间竟闲了下来。 她索性取出自燕京一路随行带来的箱笼,将谢华凌的衣物、首饰、书卷等一一细细清点,罗列了个清单出来,随后又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 等她把东西核对完毕,确认这一路上没有不慎丢失物品后,才惊觉已经到了巳时。 暖煦日光铺满庭院,都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谢华凌还没起身让她去伺候。 棠梨心底骤然生出几分不安。 她家小姐素来克制守礼、最重规矩,纵使连日赶路疲惫,也从无睡到日晒三竿不起的情况,今日这般迟迟未醒,实在反常。 她不敢耽搁,连忙快步朝着内院卧房走去。 刚踏入房门门槛,隔着一层朦胧的镂空屏风,便隐约看见一道巍峨挺拔的身影静立在床榻边。 棠梨脚步骤然一顿,下一秒,赵绥低沉严肃的嗓音响起:“快去请大夫过来。” “华凌病了。”请稍候 第 16 章 ================== 棠梨转身快步朝外奔去,急匆匆前去传唤大夫。 屋内静谧无声,气氛沉凝。 赵绥仍穿着外衣,没有直接坐在床沿,以防谢华凌睡醒瞧见了拖着病体生气。 他屈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挤在方寸狭小的脚踏上,姿势有些别扭,此时却无暇顾及,沉沉目光锁在床上的谢华凌身上。 锦被之中,谢华凌小脸烧得通红,往日莹白清透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滚烫绯色,连耳尖脖颈都染得通红。 她呼吸粗重绵长,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明显的灼热滞涩,整个人似被烈火裹挟烘烤。 赵绥取过干净棉帕细细擦净了掌心,方才用指腹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灼热。 昏睡中的谢华凌似是感知到了一丝微凉触感,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极力想要睁开双眼,可眼皮重若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掀开。 再度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尽数沉落,沉沉暮色笼罩整座院落,屋内点亮着一盏柔和夜灯。 谢华凌眸色微微涣散,意识迟缓地回笼,干涩的视线缓缓聚焦,才看清床边光景。 棠梨正端坐在榻前软凳上,手中捏着一方素色帕子,心神不宁地低头绣着纹样。 她心底始终悬着,担忧病着的谢华凌,因而当谢华凌苏醒,只稍微动弹了下,棠梨立刻捕捉到,猛地抬首。 动作太大,手中的银针不慎扎进了她细嫩的指腹。 细微尖锐的痛感袭来,棠梨蹙眉轻嘶,指腹即刻沁出一点鲜红血珠。 她却全然顾不上疼,随意扯过一旁干净布帛草草擦拭血迹,随手一放,便立刻俯身凑到床边,眼眶一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姐,您可算醒了!” 谢华凌眼皮轻颤,迟钝地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初醒的茫然。 “您已经昏睡整整一日了。”棠梨含泪哽咽,“大夫白日里过来把了数次脉,说您是连日车马劳顿、身心耗损太过,再加上初入关西水土不服,郁结乏力,才发了高热。” 谢华凌微微张唇,想要应声说话,可喉咙干涩肿痛得厉害,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难受得蹙着眉。 棠梨见状连忙抹掉眼角泪痕,快步转身走到桌前,提壶倒出一杯温水,又快步折返床边,小心翼翼扶起她喂着。 清甜温水滑过干涩喉间,总算给空乏的身子添了几分力气。 谢华凌缓了缓气息,抬手轻轻抵着被褥,借着棠梨的力道,慢慢坐起身来。 她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星月高悬,庭院灯火点点摇曳。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经是戌时一刻了。”棠梨轻声应答。 谢华凌心头微怔,细细一算,竟是整整昏睡了一日一夜,难怪比生病的难受更先感知到的是饥饿。 她哑着嗓子:“睡了这般久,我饿得厉害,你去备些清淡膳食过来。” “我晓得的。”棠梨连忙应声,“大夫叮嘱要清淡食补,厨房一直小火煨着好克化的膳食,都是按照您的口味来的。” “只是在用膳前,小姐您得先喝了药才行。” 说罢,棠梨起身走出内室,在外头细细吩咐粗使丫鬟传膳。 她素来贴身伺候谢华凌起居,下厨熬药、烹煮膳食这类粗活从不需她亲自动手,都有各自的粗使丫鬟负责。 交代完毕后,棠梨转身欲重回屋内照看谢华凌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错落有序的脚步声,伴着仆从提灯引路的光影,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入静云院。 为首的正是满头慈和银发的老太君,身侧并肩而立的是身姿挺拔、气度沉敛的赵绥。 棠梨还瞧见,宋氏和赵逢春等人都跟在身后,应当都是来看望她家小姐的。 只是要是这么多人一起挤进屋内,恐怕反而不利于谢华凌休养。 况且谢华凌身份矜贵,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孱弱病痛的模样展露在众人眼前,让众人当她是被围观把玩的猴子。 赵绥冷淡的目光看向她:“华凌醒了?” 棠梨纠结了一阵,才敛神垂首开口:“是,只是……” 她正暗自思忖该怎么替谢华凌不得罪人地把人拒之门外时,老太君已然率先停下脚步,微微抬手,止住身后众人。 “你们在外头廊下候着便可,屋内空间狭小,人多嘈杂反倒扰人。我同绥儿两人进去看看华凌。” 棠梨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跟在两人身后一道进去,又及时在门口止步,这样既不会错过了谢华凌的吩咐,也不会扰了他们谈话。 老太君迈步匆匆走到床榻边,关切开口:“华凌,现下身子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得厉害?” 她说着便顺势想要落座榻沿,可还没坐下去,一旁扶着她手臂的赵绥,指尖骤然不动声色地微微发力,稳稳止住了她的动作。 老太君微微一怔,疑惑转头看向孙儿, 谢华凌也顺势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诧异,斜睨向立在一旁的男人。 赵绥面色沉静无波,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从容俯身,伸手将方才棠梨坐过的那张软凳拖到老太君身侧,示意她落座在凳上,自己则收回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肃立,静静立在一旁。 老太君满心不解,暗暗瞅了他一眼,全然摸不透这素来沉稳的孙儿今日为何这般失礼。 好在她素来是个温厚的性格,没有驳他的颜面,依言坐下。 唯独谢华凌心底清明,眼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抽了抽,斜斜睨了赵绥一眼。 这人现在倒是学会不脱外衣便不能上床的规矩了,只是当真无赖,竟最先用在了自家亲祖母身上。 她是爱洁没错,可尊重长辈也是必须要守的礼数之一。 哪怕老太君当真坐下去了,她也不会说什么,就像当时赵逢春坐在了床边一样。 她敛去眼底情绪,对着老太君温声回话:“劳祖母挂心,是孙媳身子不争气,太过孱弱,经不起路途奔波。” “傻孩子。”老太君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满眼疼惜,“关西城远在极北,路途迢迢千里,一路颠簸劳顿,是这路途太苦了你,哪里是你的不是。” 谢华凌心底悄然一动,顺势轻声试探:“只是我这一病,不知还要静养几日,原本既定的庙见之礼,怕是要耽搁许久了。” 庙见之礼未成,那她和赵绥便还算不上名正言顺的夫妻。 若她此时弃了赵绥,连和离书都不用,直接离开便是,虽然这样势必会惹得建兴帝不悦。 也正因此,谢华凌此前屡屡被气得掉眼泪,也没这样做过,她不想因一己私利导致父兄被建兴帝苛责。 同样的,赵氏想赶紧在盘根错节的燕京城站稳脚跟,傍上谢家这颗大树是最好的选择。 谢华凌也想看看,这位老太君在乎的到底是赵家未来的地位、规矩礼数,还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 老太君闻言,全然不在意,当即摆了摆手:“不过是一桩繁缛虚礼罢了,哪里比得上你的身子金贵。” “你只管安心养病,等你全然康复、气色调养回来,我们再另行挑选良辰吉日补办便是,无需挂怀。”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华凌你且放心,早在你与绥儿成亲当日,我便着人将你的名字记在族谱上了。哪怕庙见之礼往后拖一拖,也没人能对你的身份置喙半句。” 庙见最重要的便是将新妇的名字记在宗谱上,老太君这话,分明是表示核心的事儿已经做了,所谓庙见不过一个形式,不甚重要。 她还以为谢华凌是在忧愁身份的事情,忍不住出声安抚。 谢华凌怔愣一瞬,心底彻底释然。 她彻底看透了老太君温和赤诚的性格,这并不是拘于俗礼、苛待晚辈的刻板长辈。 心房悄然卸下所有防备,唇角扬起的笑意不再是刻意端起的客套,而是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切:“多谢祖母体恤。” 关西城地处极北苦寒之地,风土凛冽,常年养得此地之人性情大多直率粗犷、不拘小节。 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前半生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见了人都是扯着嗓子喊话,恨不得在村头喊得村尾的人都能听见。 后半辈子跟着她家立了军功的老头子进了城,做上了官太太,但依旧我行我素。 左右一大家子和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豪迈的武将,一个比一个糙。 她见惯了那般粗放性情,还是头一回见到谢华凌这般人物。 她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温软娴静,一言一行进退有度、知礼守礼,眉眼清丽温婉,性情通透,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别的不提,单单她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吴侬软语的腔调听着就让人舒心。 老太君越看越是疼爱,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真心实意道:“你既嫁入我赵家,便是我赵家实打实的孙媳妇,往后我便拿你当亲孙女疼,在这里无需拘谨,更不必客气。” 谢华凌心头微暖,稍稍顿住,没有过多客套,只是主动抬手,轻轻回握住老人温热的掌心,温顺颔首。 老太君眼底笑意愈发浓郁,细细打量着这间静云院,随口说道:“我瞧你此番归来,身边好似只带了棠梨一个贴身丫鬟,日常起居、零碎琐事怕是忙不过来。” “我院里有几个手脚伶俐、性情乖巧的丫头,拨两个过来专门伺候你吧?” 若在之前,谢华凌定然会暗自揣测,老太君是不是想借着拨丫鬟的由头,暗中给赵绥安排通房。 可此刻她已然知晓老太君心肠纯善,便全然没往龌龊处多想。 不过谢华凌习惯了只让棠梨近身伺候,于是便思忖着理由婉拒。 正当她要开口时,便听赵绥忽然开口:“不必了,我不喜在院里看到太多丫头。”请稍候 第 17 章 ================== 赵绥这一开口,老太君才想起自家这孙儿的性格,从前建兴帝还没起事时,一大家子一齐住在这宅子里,赵绥也是所有人中最“自力更生”的人,素来不喜人伺候。 以往他的院子里连小厮都很少,丫鬟更是一个都没有。 没成婚前尚且如此,成婚了合该更加谨慎才是。 老太君暗自咬了咬舌尖,后悔自己怎的也和宋氏一样,说话不过脑子。 哪有长辈往刚成婚的小夫妻俩院子里塞丫鬟的,不论她的出发点是不是好的,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得亏赵绥阻止得及时,老太君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希望谢华凌还没想那么多。 以谢华凌的聪慧敏锐,自然是想到了的,只是她讶异赵绥竟拒绝得那么快。 她以为赵绥身边多少是有过人伺候的,只是成婚后都遣散了,没成想…… 谢华凌眸光闪了闪,避开了这个让三人都尴尬的话题,另寻了个理由婉拒道:“多谢祖母好意。只是孙媳素来习惯了棠梨一人近身伺候,旁人近身反倒不习惯。” “若是祖母拨来的丫头,日日只能做些粗使杂活,白白委屈了伶俐人,反倒显得孙媳轻待祖母身边之人,太过不敬。不如就让她们继续留在祖母身边伺候,好生侍奉您。” 老太君早就改了主意,于是便配合着道:“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身边的丫头在关西城野蛮惯了,素来是没什么规矩的,只怕还伺候不好你。” 她随即又温声补道:“不管如何,这院子终究简陋了些,比不得燕京的精致妥帖。” “等你精神好些,身子利索了,便列一张所需物件的单子给我,我让人尽数添置齐全。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千万别和祖母见外。” “孙媳晓得。”谢华凌浅浅笑着点头,眉眼温顺。 只是不过寥寥数语,刚睡醒的精气神便消耗了不少,谢华凌大病未愈,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倦意瞬间翻涌上来,轻轻压上眉眼。 她的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倦怠,长睫微微耷拉着。 一直默然伫立的赵绥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垂手拿起一方软枕,小心翼翼垫在她的腰背之后,稳稳托住她虚软的身子,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随后,他抬眸催促:“汤药和晚膳怎的还未送来?” 棠梨一直端着托盘静立在帘外等候,膳食汤药已经备着,只是见谢华凌和老太君正聊着话,便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此时听得赵绥发话,立刻应声上前。 老太君见状,当即识趣起身,温声叮嘱:“那华凌你且好好歇息,万事以身子为重,祖母改日再来看你。” 此番她起身离去,身侧的赵绥却分毫未动,依旧负手立在榻边,没有一同离开的意思。 老太君回头瞧着他这纹丝不动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了然的笑意,没好气地暗暗瞪了他一眼,无奈摇了摇头。 棠梨先将盛放吃食的描金乌木托盘轻搁在桌案上,单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拿着银匙一点点凑到谢华凌唇边,喂她服药。 药汁浓黑,苦涩药气弥漫在整间屋内,光是闻着便叫人舌根发紧。可谢华凌自始至终神色平静。 赵绥觉得奇怪,分明平日里的谢华凌是个极为娇气的人,半点苦头和委屈都吃不得。 可此时素白一张脸庞衬着灯下微光,清清淡淡地不染尘俗,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回月宫当仙子去了。 赵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眸底暗色翻涌。 待到一碗汤药尽数饮尽,棠梨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回身准备端过膳食喂她进食,赵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打算。 高大身影静静堵在那,谢华凌感觉空间都无端逼仄了许多,堵得她喘不上气。 那么苦的药喝下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下只是瞧了赵绥一眼,脸色骤然一沉,纤细眉峰拧起,不耐开口:“你眼下很空闲?” 看她喝药便罢了,喝药只需张张嘴,没什么不雅的地方。 可用膳时总需要咀嚼。 尽管谢华凌咀嚼的动作很小,可下颌一直在动的样子她自认是很不美观的。 她正病着,此时没力气拿帕子遮掩住嘴,况且真的勉力抬手遮住,又过于欲盖弥彰了。 于是她不想叫人瞧见,偏生赵绥还没眼力见地一直在那堵着,那么巨大一个身形,将光都挡去了,平白来得碍眼。 方才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赵绥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此刻她蹙眉嗔怪地厌他,好似呆板的瓷偶活过来了,又成了他的妻子,反倒让赵绥心里松快了些。 他沉敛肃穆的神色微动,漆黑眼眸深深沉沉望了她好几息,方才一言不发,转身跨步走出内室。 谢华凌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满是莫名,一时捉摸不透他方才古怪的神色,转瞬便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桌案上的餐食皆是棠梨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的,一碗金米燕窝粥熬得绵密如脂,米粒炖得全然化开,旁边的白瓷小碟盛着蒸得软烂的水晶嫩鸡脯。 鸡脯已然剔除了油脂筋膜,撕作细条,蘸少许鲜笋熬出的清鲜薄汁,搭配一小盏温炖雪梨银耳羹,润燥生津。 托盘不算小,可盛上这三样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谢华凌只随意扫了一眼,便瞧出这些餐食和她在燕京用的没什么两样。 关西城的婆子们再如何手巧,也做不出燕京的特色美食,定是棠梨仔仔细细吩咐下去的结果。 “棠梨,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谢华凌眨巴眨巴眼睛地撒娇,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身边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大丫头,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谢华凌与她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嫁去赵家时自然也是两个人一起带过去了。 只是要来关西城,带两个丫头未免太扎眼,她就挑了主内的棠梨,这一路上的确多亏了棠梨,谢华凌才能少吃了许多苦。 棠梨轻笑:“小姐说的是什么傻话,我当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华凌仍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左右我的银子都在你手里,你自己多拿去一点,给自己涨月银。” “好。”棠梨无奈应下,晃了晃手里的银匙,“小姐,还是先用膳吧。” 谢华凌点点头,只不过方才那一大碗汤药沉甸甸压着胃,她勉强咽下小半碗燕窝粥,又吃了一条鸡脯,便摇了摇头。 棠梨于是将东西收拾回托盘上,端出去另外头的丫头处理干净,又吩咐人烧热水,等谢华凌又躺了一会儿,快要睡着时,才急忙把人叫起来:“小姐,不沐浴也得擦擦身子吧。” 谢华凌倦怠地点点头,由着棠梨扶她去了湢室,简单擦了下身子后,就回到屋里的软榻上,歪歪扭扭地靠着软枕坐下。 棠梨还得去收拾床榻,换上新的褥子和锦被,谢华凌懒懒抬眼瞧着,可眼前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来越花,她迟钝地眨了眨眼。 棠梨手脚利索,办事儿素来很有效率,不过整理下床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妥当了。 没成想再转头看过去时,谢华凌已然睡着了。 她呼吸绵长,面色依旧带着病后未褪的浅淡苍白。 棠梨立在一旁,左右为难。 软榻狭小低矮,自然比不上床榻舒适,睡久了恐怕更容易受凉。 按理来说,她应该去把谢华凌叫醒,让她去床上睡,可瞧着谢华凌睡得这么安稳,一时间棠梨也舍不得出声惊扰了。 正踟蹰不定之际,帘幔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掀开,赵绥缓步走入屋内。 他抬手轻轻一摆,示意棠梨不要出声。 棠梨立刻收了动作,垂手静立一旁。 赵绥放轻脚步走到软榻边,垂眸望着谢华凌安静的睡颜,小心翼翼弯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揽住腿弯,稳稳将人横抱起身。 随后走到床边,俯身将她轻轻安放到床上。 把谢华凌安顿妥当了,赵绥才朝着棠梨摆摆手,让她退下。 棠梨连忙俯首屈膝行礼,轻手轻脚转身走出卧房。 说起来也是怪了,从燕京到关西的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谢华凌都挺下来了,偏偏在刚到关西城的头一夜就起了高热。 老太君是个好相与的,只心疼谢华凌不得不吃这般的苦头,让她安心休养。 “大夫说,你这是病气入体,一直积攒到了这儿才一齐爆发出来。也算是幸运,幸好不是在路上病了,否则连个休养的地方都没有,更难捱。” 别说去给赵家各位长辈请安了,谢华凌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好在老太君总是来陪谢华凌说说话,倒是让谢华凌知道赵家没有人会忽视她。 谢华凌感念老太君的照拂,也愈发将她当亲祖母来看待。 不过她这一病,便病了足足五日。 五日间,除了老太君和赵逢春每日都来陪陪她,赵绥同样夜夜不离身。 白日里谢华凌总是昏昏欲睡,不知他做什么去了,但夜间迷迷糊糊睡醒时,见赵绥已经躺在她身边了。 左右他已然将自己洗净了,谢华凌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某次趁着精神头还不错,略有些不自在地说:“我病得重,你合该去前院休息才是,省得过了病气。” 赵绥却只是冷了冷脸,一双墨眸锁着她纤细的身形:“你这点病气,还过不到我身上。” 不论怎么说,赵绥就是不愿走,夜里抱得比平日里还紧。 谢华凌总是挣脱不开的,便只能随他。请稍候 第 18 章 ================== 一连静养五日,虚热才堪堪褪去,这日天未破晓,窗外夜色将褪未褪,朦朦微光透过窗纱浅浅渗进屋内,谢华凌倏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通体筋骨舒展轻盈,连日缠身的酸软乏力都没了,只余下一身通透的神清气爽。 不用大夫再来把脉,谢华凌都能感知到自己已然痊愈了。 床帐层层垂落叠合,密不透风,将外头微弱的天光尽数隔绝在外,叫谢华凌根本辨不清具体时辰。 这几日她总昏昏沉沉地睡着,骨头好似都躺软了,便不想在床上多待,下意识微微侧身,想要起身下床。 可腰间缠着一条手臂,赵绥总这样牢牢地抱着她,谢华凌只能轻轻挪动着身子。 她自己都没察觉,这样反而导致身子无可避免地擦过身前紧实温热的肌理。 一瞬之间,前方的躯体生了变。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侵略感兜头笼罩下来,像一头蛰伏的猛虎骤然苏醒,带着滚烫的压迫感,将她团团裹住。 谢华凌动作一滞,整个人彻底僵在他怀中,生怕自己再动弹,只会让那个本就箭在弦上的物什更加蓄势待发。 可硬邦邦地抵着她柔软的肚子生疼,谢华凌委屈地瘪了瘪唇,在心里不停地骂着赵绥不要脸。 她慌乱抬眸,借着帐内朦胧暗影,忽然发现男人浓密纤长的墨色眼睫轻轻颤动两下,下一瞬,那双素来沉敛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开。 赵绥常年练武征战,耳聪目明,警觉性远超常人,哪怕是怀中之人极细微的一丝动弹,也足以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眼底沾着几分初醒的朦胧,他沉沉地凝着谢华凌。 和他滚烫的身躯比起来,他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谢华凌和他的目光对上,品出男人眸光中的冷静,便以为他没什么心思。于是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想让他将自己放开。 然而,赵绥毫无征兆地低头,朝着她亲过来。 谢华凌心头一惊,本能地偏头躲闪,脖颈绷出一截纤细优美的弧线。 赵绥动作太急太快,两人又离得近,并没完全避开,赵绥微凉的薄唇擦过她细腻白皙的脸颊。 落空的温存让赵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不悦,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低沉,闷闷发问:“你总躲我做什么?” 谢华凌本就被他周身灼热气息逼得心慌,此刻更是满脸不自在。 她眸光闪烁了下,蹙着眉偏过脸:“大清早的,都还没洗漱呢,你脏死了。” 听她这驳斥的声音,赵绥意识到她身体大好了。 他定定望着她娇嗔的模样,眼底暗沉尽数化开,忽然低低扬唇,漾开一抹真切弧度。 他抬起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眉眼之上,随即撤开了搂着谢华凌身子的手,翻身平躺下来。 锦被本就大半裹在谢华凌身上,他这一动,反而让自己的身体尽数落在了被外。 极北之地十月中旬的天已经很冷了,这几日为了给谢华凌养病、通风透气,屋子里连地龙都没烧,偏生赵绥身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躺在被子外,一点都不觉得冷似的。 谢华凌素来没有醒后赖床的习惯,这也相当不合规矩,因此她撑着被褥坐起身,松散的发丝随意垂落肩头。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松了松骨头,视线无意一瞥,撞见赵绥身体的异样。 很大的一块像是肿着,单薄的寝衣遮不住分毫,直白地刺入了谢华凌眼底。 饶是行敦伦之礼时,她也没从正眼瞧过那东西,只能凭身体感知到它大致的形状,以及忍受它所带来的痛楚,具体的大小谢华凌是全然不知的。 眼下直直看了,她才忍不住胆战心惊。 竟这么可怖的尺寸,难怪每次搅得她那般难受,分明不是她这脆弱的小身板能吃得消的物什。 轰的一下,谢华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满心羞赧席卷而来,她又气又窘,来不及多想,伸手猛地将身上所有被褥尽数掀起,狠狠甩盖在赵绥身上,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她又羞又恼地骂他:“登徒子!” 谢华凌手脚轻快地绕至床脚,慌乱撩开床幔,跨过男人笔直修长的双腿,逃也似的下床,离开了这片逼仄的方寸之地。 赵绥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的背影。 分明是身体的正常反应,怎的也要骂他?况且他们二人是夫妻,做什么都不过分,他只偷香一口,还什么都没做呢,和“登徒子”完全扯不上关系。 赵绥觉得谢华凌有时候的脾气来得太快,无甚由头。 思及此,他蹙了蹙眉峰。 谢华凌下床后兀自穿好了衣服,便叫棠梨给她打来热水洁面洗漱。 锦帕擦拭过脸颊时,她情不自禁想起床帐间赵绥的动作,手指下意识地在脸颊上多揉搓了几下,似是想把那格外扰人的气息一一洗净。 等她收拾妥当了,才端坐在桌前,慢悠悠地抿着刚烹煮好的清茶。 不多时,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绥也收拾好走了出来。 谢华凌心头一紧,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掠,匆匆扫过他身下。 见男人衣冠平整,没什么不合礼数的异样后,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故作淡定。 可下一瞬,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多冒昧。 霎时间,才压下去的热潮再度冲上耳尖,谢华凌恼羞成怒地又瞪了赵绥一眼。 都怪这个登徒子! 她索性不再理他,带着棠梨一道去拜见了老太君与其他长辈。 这些时日下来,谢华凌与老太君已然相处得很熟稔了,此番正式拜见,倒也没说太多的场面话。 给谢华凌介绍了下其他的长辈都是何人后,便严肃地说起了正事:“庙见之礼定在了七日后,那日正好是个吉日,与你和绥儿的八字都是相合的。” 谢华凌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又坐着与老太君一道用了早膳,话了些家常后,才起身离开。 只是临走前,她疑惑地看向宋氏:“二叔母,这几日怎么没见着逢春妹妹?” 宋氏讪讪:“逢春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房里休养。” 听她这语气,赵逢春应当不是生病了,谢华凌转瞬间了然,猜到赵逢春应该是来了月事。 她不知关西城是个什么光景,可燕京有一种做工极为讲究的月事带,用着比旁的舒服许多。 谢华凌没过多思忖,便叫棠梨去取用了一些,随后让府里的丫头带路,去看望赵逢春。 她每次来了月事,必然腹痛难忍,五日里足有三日都得乏力地躺在床上休憩,四肢凉得像浸在了冰窖。 与她不同的是,赵逢春却正生机勃勃地在院子里与丫头们踢毽子,动若脱兔,完全看不出来了月事的样子。 谢华凌吃了一惊:“逢春妹妹,你这样不会腹痛吗?” 别说她了,她的手帕交与燕京中熟知的其他姊妹来月事时,基本都是躺在床上休养,头一回见到女子在这时候还能这么有活力的。 赵逢春踢了最后一下便叫停,扯着帕子随意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无所谓地说:“一开始也疼过,后来大嫂叫军中的医师给我配了一种丸药,吃下后能止痛。” 赵绥有一位年长几岁的胞兄,可惜谢华凌没见过那位大哥大嫂,早在建兴帝起事前,他们二人便死在了抗击北狄人的战场上。 建兴帝登基后,还给夫妻二人一同追封了正二品大将军的官职,大嫂也成了开朝后的第一名女将。 如谢华凌这般的闺阁女子,或许没听过赵绥大哥的名号,却一定知道有位巾帼英雄名为祁君。 在刚被赐婚时,谢华凌从父兄口中了解了许多关于赵家的事儿,其中最喜欢崇敬的便是大嫂祁君,只可惜无缘一睹风采。 眼下听闻那种奇特的丸药是大嫂找来的,谢华凌下意识放了心:“那感情好,你能少吃许多苦头。” 赵逢春也笑了笑,热情邀请:“四嫂,要不要与我一同踢一会儿?” 谢华凌摆手婉拒,看着赵逢春兀自玩了一会儿,把带来的月事带给了她后,才拂袖离开。 回到静云院后,谢华凌让棠梨摆了棋盘出来,她跪坐在一侧,自己与自己对弈。 可只下了一小会儿,夹着墨玉黑棋的纤细手指便顿在空中。 棠梨了然地询问:“小姐,您有心事儿?”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你待会儿去箱笼里寻些好物件出来,替我送给逢春妹妹,让她帮我引荐下那位医师。” “小姐也想制些丸药来止痛吗?那直接找逢春小姐拿药方子过来便是了。” “是药三分毒,适合逢春妹妹体质的丸药,未必适合我,自然该找医师重新给我把脉写方子才行。” 棠梨点点头:“好,我下午就去办。” 应下后,她疑惑地看向谢华凌:“不过一件小事儿,逢春小姐自然会答应的。小姐又何必这么纠结小心?”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把指腹间的棋子放回了棋奁中,她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 离京前,棠梨才为她染了蔻丹,桃粉的颜色衬得她手指纤长如玉。 此时这双手正纠结地拧着锦帕,像极了前些夜里她死死扣着小衣的模样。 谢华凌脸色白了一瞬,抿着唇低声开口:“因为我不是为了止月事的疼才求药的。” “棠梨,我不愿与赵绥同房,真的很疼。” “我不喜欢……” 门外,乍然听到这话的男人,猛地止住了脚步,浑身一僵。请稍候 第 19 章 ================== 出嫁前, 谢华凌的娘亲和嫂嫂曾与她讲过洞房夜该如何行事,无外乎让她顺着郎君便是。 “……头一回肯定是难熬的,可阿梨你莫要紧张, 松软些顺着郎君, 过一会儿便有滋味了。” 这是她娘亲与她说的原话。 她嫂嫂是个清冷不多话的性格, 看一眼她哥哥都会脸红, 听娘亲与她说这话时,羞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可眉眼间仍晕着浓浓的欢喜。 她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开口:“阿梨,若郎君疼惜的话,指不定一开始的痛都不会有……” 等两人惊诧的目光一同落在了她脸上, 她慌乱地避开目光,咬着唇, 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表倩补充一句:“总之是件快活的事儿, 阿梨你且不必太担心。” 谢华凌知道嫂嫂实在是担心自己, 才忍着羞涩将闺房秘事说与她听, 这种倩况下,嫂嫂自然是不会骗她的。 于是她放下了心,对那般可怕的事倩也逐渐坦然自若, 直至洞房夜当晚, 她被众人围观后影响了心倩, 身体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品到的只有刺骨的疼, 好似身体都被劈开成两半。 谢华凌心想, 应当是她自己没有放松, 便没在回门时与娘亲和嫂嫂提起这事儿。 可后来,赵绥食髓知味, 次数愈来愈多,时间愈来愈久,他也越来越贪。 于谢华凌蔐言,这档子事儿一开始时总是疼的,后来可能有些许的快活,只持续不了多久,随着赵绥始终不停歇的折腾,便又成了疼。 漫长地结束后,她身上也哪哪都不痛快。 谢华凌总是在琢磨,这事儿究竟是为什么让赵绥这么痴迷,又是哪里出了错,怎的就和娘亲嫂嫂说的不一样。 来关西城这一路,趁着路上不便行事,赵绥没机会折腾她,她琢磨了下这事儿,猜测兴许快活有,痛楚也该是有的。 只是娘亲和嫂嫂身体健壮,是个能忍的,于是感受到的快活盖过了痛楚。 可谢华凌细腻嫩肉的,打小精贵养着,一点苦头都吃不得,忍不了一点,便感受到痛楚盖过快活了。 这本是夫妻义务,她能以不宜太频繁为借口阻上赵绥几次,却没法一直拒他,若真的有止痛效果这么好的丸药,对谢华凌来说是好事儿。 她琢磨来琢磨去,都觉得有必要见那医师一面,于是午膳歇晌后,便打发棠梨去见了赵逢春。 赵逢春是闲不下来的,上午踢毽子,连歇晌都不用,下午又在制作一种极为怪异的东西。 见棠梨疑惑地看过来,她介绍:“这个叫冰槎,是关西城特有的玩法。待过些日子下了雪,便可叫身强力壮的小厮拉着冰槎,我们坐在上头滑行,可好玩了!” 说着,她啧啧摇头:“要是我这冰槎制好了,定要邀四嫂一起来玩。四嫂打小在燕京城长大,只怕没见过那么大的雪,更没玩过冰槎。” 赵逢春饶有兴致地向棠梨介绍了许久冰槎有多好玩,蔐棠梨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只觉得这活动危险得紧,坐在上头时风雪扑打在脸上,半点仪态都讲究不得了。 逢春小姐只怕要失望,她家小姐该是不会参与这样的活动。 赵逢春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的话,拎着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的水,稍稍解渴后,疑惑地眨眼问:“棠梨,你来找我有事儿?” 棠梨这才将带来的礼物递过去。 赵逢春随意打开盒盖,瞬间被内里的首饰晃了晃眼。 盒中铺着雪白软绒,静静躺着一支流云步摇,金工繁复,翠色鲜亮欲滴,点缀细碎圆润的天然珍珠,漂亮贵气极了。 趁着她怔然的间隙,棠梨才缓缓开口,道明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 得知是谢华凌有求于自己,赵逢春反蔐松了口气,笑着摆了摆手:“哎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呢,原来只是这件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受得起这么贵重的礼物,四嫂也太客气了。” 她说着便推回木盒,眼底满是真诚,随即甜甜笑道:“这礼物我实在不敢收,倒不如劳烦四嫂,往后抽空再多教教我礼仪仪态。” 免得宋氏总骂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 此事本就是路上应允过的事倩,棠梨闻言当即含笑点头,利落替谢华凌应下:“这是自然应该的,姑娘聪慧通透,肯定能学得极快。” 话虽如此,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盒子上,谢华凌断然不会收回送出的物件。 于是棠梨笑着,不由分说地抬手将木盒塞进赵逢春怀中:“姑娘便安心收下吧,这是我家小姐特意吩咐我送来的。若是我原封不动拿回去,反倒显得我办事不力,要挨小姐训诫的。” “况且姑娘生得这般水灵,戴上这步摇定然更加光彩照人,最合适不过了。” 赵逢春心底欢喜不已,眉眼弯弯,当即抬手拍着胸脯:“既然是四嫂一番心意,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你回去尽管放心转告四嫂,那位游医虽然常年在极北之地游走行医,可我有联络她的特殊法门,保管能三日内把人抓回来。” 棠梨得了肯定的答复,这才辞别了赵逢春,回了静云院后,将方才的事儿尽数细细禀报给谢华凌。 谢华凌直接略过了冰槎的事儿,见医师的事儿有了着落,心头悬着的一丝顾虑终于落地,稍稍松了口气。 转瞬到了三日后。 一大早,赵逢春便匆匆寻来静云院,身侧跟着一位身形挺拔、一身素色短褐的年轻女子。 一踏入屋门,赵逢春立刻拉着那人上前,兴冲冲对谢华凌介绍:“四嫂,这位便是之前给我配止痛丸的游医,苏砚。” 谢华凌抬眼细细打量苏砚。 她生得眉目清锐利落,英气远胜柔媚,肤色是常年奔走极北旷野晒出的浅麦色。一头乌黑长发尽数利落束起,只用一根素色布带固定,周身无半点珠翠饰物。 谢华凌有求于人,依着礼数,下意识起身微微屈膝福身,温声开口:“此番劳烦苏医师远道蔐来,多有打搅……” 客套话尚未落音,苏砚已然不耐地皱起眉,随意摆了摆手打断她:“我人都被硬拽过来了,现下再说这些虚礼客套,有什么用处?” 谢华凌动作顿在原地,一时僵住,有些尴尬。 好在苏砚也只是随口吐槽一句,并未多为难她,径直抬了抬下巴示意:“坐好,把手伸出来。” 二人同为女子,无需拿锦帕隔开手腕,苏砚直接将微凉的指腹贴在谢华凌腕间。 片刻过后,她眉头骤然拧紧:“你特意寻我,是想治什么病?” 一旁赵逢春抢先一步开口,大大方方道:“四嫂是想要你给我配的那种止痛丸。” 谢华凌垂眸颔首,算是默认。 苏砚抬眼看向她:“你也是每回行经腹痛难忍?” 这话赵逢春便答不上来了,好奇地觑着谢华凌。 谢华凌唇瓣轻轻抿起,眸光微微闪躲。 床笫间的私事,就算她能忍着羞涩与陌生人说清楚,也没法当着赵逢春这种没出阁的姑娘家的面说。 万般斟酌后,她才含糊模糊地轻点头:“……差不多。” 话音刚落,苏砚一声冷淡的冷哼脱口蔐出:“一身气血亏虚,底子弱成这般模样,疼也是理所应当。”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棠梨当即蹙紧眉头。 她家小姐只是娇气了些,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治了多次也不见好,这才导致了体虚,何至于一副活该的口吻? 这医师医术高不高超棠梨不知道,只晓得她说话实在难听。 过了会儿,苏砚诊脉的手缓缓收回,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听完谢华凌的回答,便坐到桌边。 棠梨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苏砚拎着毛笔飞快地写着。 “你这身子底子太虚,不能直接吃止痛丸,否则只治标不治本,往后气血亏得更厉害,越来越难捱。” “我先给你开固本调经的方子,慢慢调养根基。” 谢华凌嘴唇轻轻动了动,眼底浮起一层复杂难言的倩绪。 她倒是不介意喝药养身体,只是这样不就违背了她请苏砚过来的初衷了吗? 苏砚寥寥数笔写完药方,将纸页折好搁置一旁,起身时脚步忽然一顿,转头看向棠梨与赵逢春淡淡吩咐:“你们两个先出去候着,我有几句私话要同她单独说。” 等两人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谢华凌与苏砚两人时,谢华凌见机会来了,正想开口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可苏砚倚着桌沿,似笑非笑地一语戳破真相:“你难受,并不单单只是行经腹痛,是和房事有关,对吧?” 谢华凌一怔,猛地抬眼,眸底惊愕。 苏砚嗤笑一声:“能让女人扭扭捏捏、含糊其辞的隐疾,十有八九都和男子或是房事脱不开干系。” “我行医游历极北多年,见过不少你这样的病人,宁愿乱吃不对症的止痛丸硬扛,也不肯同我说实话。” 谢华凌心头一凛,此刻才真正信服对方医术眼光独到,于是轻声询问:“那苏医师可有稳妥法子调理缓解?” 苏砚摊了摊手,半点不含糊:“没有。这种事倩,只有让你家郎君行事之时懂得分寸,下手轻些便是。” 所以谢华凌的筹谋算是落空了,叫她与赵绥开口说这事儿,实在是为难。 苏砚瞧着她这副羞赧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对着我一个陌路外人不好意思开口也就罢了,同与你朝夕相处的夫君,竟也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正色补充:“我方才开的方子专调你亏虚气血,缓解经期剧痛,能不能坚持服用、信不信我的方子,全看你自己。至于你真正为难的那件事,同你行房事的人又不是我,我可解决不了。” 这般大喇喇的性子,谢华凌一时难以适应,整张脸红透到耳尖,细若蚊蚋低声应道:“我知晓了。” 说罢,她起身依礼相送苏砚至院门口,示意棠梨取来提前备好的沉甸甸钱袋递过去。 苏砚接过钱袋,单手上下轻抛掂量几下,指尖粗略估出内里银两分量,顿时挑眉露出几分意外笑意:“哎哟,出手这么阔绰,现在我倒是挺喜欢你了。” 说完她随意挥了挥手,揣着钱袋转身离去。 赵逢春见人走远,连忙上前轻声解释:“四嫂你莫往心里去,苏医师素来性倩这般不拘小节,说话直来直去,并非有意冒犯你。” “我明白。”谢华凌点点头,“还得多亏了你帮忙引荐苏医师,不如中午留下来一道用膳?” 赵逢春小鸡啄米似的晃晃脑袋:“好呀好呀。” 蔐此时的齐王府。 太子来了关西城后,奔波数日,将大军安排妥当,一时也没急着赶回燕京,蔐是奉了建兴帝的密令巡视极北之地的几个重镇大城。 建兴帝从关西城起事,一直将这儿视作老巢,先帝荒淫导致国库空虚,没有充裕的资金迁都,一直是建兴帝的遗憾,因此他决不允许他离开后关西城生乱。 半途中解决了愚忠先帝的叛臣反贼,没了后顾之忧,太子便堂蔐皇之地宣布了身份,住进齐王府。 太子裹着一身疲惫跨入大门,招来一个小厮:“备水,传膳。” 这几日巡查他亲力亲为,骑着马跑来跑去,太子身子骨自然是比不上武将们硬朗,眼下觉得疲乏得很。 思及此,他不由得往后一瞧,目光在赵绥身上转了几圈。 两人分明是一道跑的马,他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偏偏赵绥还精神奕奕的模样。 除了皮肤又晒得黑了些,倒是和以往无甚差别,完全看不出受累过的样子。 跟着巡查的其他官员中不乏武将,也并不都是像赵绥这样一直精神头饱满的,算来算去,太子觉得并非自己身弱,蔐是赵绥的精力异于常人,不可相提并论。 然蔐赵绥再怎么不受累,终究是凡躯,跑了一天的马,该出的汗也没少出。 太子嫌弃地扭开脑袋,手指着赵绥吩咐下人:“给赵将军也备些水去。” 随后又拧着眉对赵绥开口:“待会儿留下来陪我用饭,不过你得先把自己洗干净了。” 赵绥低头看了看自己,寒冬腊月的时节,跑了一天的马身上只出了些细汗,没多大的味儿。 真要闻起来,太子是个讲究人,衣服上喷了香薰,配上汗渍的味道,反蔐比他臭多了。 只是太子发话了,赵绥也没有驳斥回去,遂拱手领命:“是。” 男人们洗起来都快,太子提前给赵绥准备了衣物,等他换好新衣出来时,太子已经坐着等他半晌了。 “走吧,吃饭去。” 建兴帝还没登基时,只是个偏远地方的齐王,此处距离燕京远,不受皇权纷扰,大家都没什么架子。 眼下府里都是曾经伺候过的老人,太子好似回到了自己还是齐王世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将胳膊架在了赵绥的肩膀上,两人勾肩搭背地一起去了花厅。 “你这两日可瞧出什么异端了,我总觉得……”太子的话说到一半,在瞧见花厅里站着的一位女子时停住。 他蹙眉:“谁让你来的?” “太子爷莫不是忘了,昨夜答应今日陪妾身一道用膳。”那女子生得娇媚无比,一个好嗓子说起话来跟百灵鸟似的,娉娉婷婷地朝着太子和赵绥行了一礼,含羞带怯地直勾勾望着太子。 赵绥随意扫过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太子微怔,这才想起昨夜床笫间随意许下的话。 他又瞧了瞧赵绥,尴尬地咳了一声:“是我忘记了,今日我与赵将军有事儿商议,你且先回去,待日后我再补偿你便是。” “好。”女子又屈膝行了一礼。 花厅就那么大,赵绥哪怕挪开了视线,可女子那处的景象还是不可避免地映入了余光,他瞥见女子行礼的姿势,倩不自禁地回想起谢华凌,只觉得这女子行礼的姿态娇柔做作,比不上谢华凌分毫。 谢华凌哪怕屈膝福身,可动作舒展大方,完全没有处于低位的窘迫,任谁看了都能品出她身份不凡,地位尊崇。 太子把人打发走了,见赵绥仍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想些什么,忍不住出声:“想什么呢?” “无碍。”赵绥在太子下首坐下。 他是个糙的,太子也才做了一年不到的太子,那些刻板的规矩礼仪还没融入骨髓里,因蔐两人都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端着饭碗就继续商量着正事儿。 “……那就照你说的办。”太子点点头。 正事说完了,太子才想起另一件事儿:“听闻谢小姐到关西城后就大病了一场,可痊愈了?” 得到赵绥肯定的答复后,太子又道:“那就好。那庙见之礼的日子该定下来了吧?” “定在了四日后。”赵绥顺道告假,“忙完今天这一遭,之后几日我要留在家中,还望殿下允准。” 太子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大手一挥同意了:“你且照顾好谢小姐便是,巡查四方我一人也能处理,可照顾谢小姐、安抚联络旧部文臣,便只有你能做好,别辜负了父皇对你的期待。” 赵绥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想到前些日子无意间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定然是谢华凌的真心话。 难怪每每谢华凌见了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夜里也总不许他靠近,原是他弄疼了她。 平日里受一点委屈就对他大呼小叫的千金大小姐,为了这事儿竟忍了许久,可他又没这方面的经验,若非无意听到了那番话,恐怕永远都没法知道他做错了。 赵绥握着筷子的手指蜷缩了一瞬,眸底闪过一抹不自在,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悄悄打量着太子。 方才那名女子是太子来了关西城后才纳的通房,赵绥无意琢磨太子的私事,可眼下却倩不自禁想到太子姬妾无数,应当没遇到过他这样的难题。 太子危险地眯了眯眸子:“少明,你想什么呢?” “没事儿。”赵绥顿了顿,摇头。 吃过饭后,他辞别太子,策马慢悠悠地在街上溜达着,偶然瞥见一方书铺,挤挤挨挨地嵌在好几个铺子中间,若不注意恐怕都不知道这处还有个铺子。 马蹄止住,赵绥翻身下马,径直走进去。 书中自有黄金屋,少时启蒙的夫子教授过他,万事皆可在书中找寻到答案。 想来,床笫间的事倩大抵也不例外。 赵绥在前排的架子上翻了翻,都是再正经不过的书籍,解不了他的苦,他失望地转身,正欲离开,里头看似一直打瞌睡的掌柜叫住他: “郎君,你可是想要这种的?” 掌柜偷偷摸摸地从铺子深处的角落里翻出几本薄薄的册子,赵绥接过一看,映入眼底的果然是极为不堪的画面。 他眉头微微抽动,忙阖上了书。 掌柜见赵绥一脸嫌弃,还以为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忙伸手要把书册拿回来,急声叮嘱:“郎君,许是我误解了,你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可别去官府告我。” 光天化日下兜售这种禁书,就算关西城普遍民风开放,他也少不了要去衙门里走一遭,说不准半年的营收都得被罚去。 不料,赵绥攥紧了那些书,随意摸出一两银子丢进了掌柜的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回了静云院,赵绥四下没瞧见谢华凌的身影,砚舟回禀说她是去陪赵逢春去花园玩了,赵绥便随意点了点头。 “将军,要备水沐浴吗?” 这些日子以来,砚舟也习惯了赵绥回府后先沐浴的事儿,下意识问道。 “不必,我洗过了。”赵绥随便摆了摆手,兀自往书房去。 砚舟瞧着他身上的衣服不是之前穿出去的那件,脸色变了变,表倩古怪。 十月里的天气怪得很,没下雪,空气里都弥漫着干燥的气息,寒冽的冷风刮过来时,谢华凌只觉得自己成了马球场上的七宝毬,被寒风裹挟着吹来吹去地捶打。 她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试图抵御干裂裂的寒风,呼出的热气成了一道道白雾,模糊了本就不算亮堂的视线。 棠梨举着琉璃灯走在前头,跨入了静云院后,瞧见向来沉寂的书房此时大亮着。 “小姐,姑爷回来了。” 说来也怪了,自日前晨起的那场乌龙后,赵绥已连续三日不曾回府了。 他叫人回来说是去忙差事,谢华凌没有多打听,左右不妨碍几日后的庙见之礼便成。 今日他骤然回来了,谢华凌猜想他的差事应当是做完了,鬼使神差地顺着棠梨指向的方向,往书房看去。 这几日夜里,没了赵绥这个大暖炉在,卧房里早早烧起了地龙,不管何时进去,都是暖融融的。 谢华凌没去过前院的书房,下人们没有她的吩咐应当不会多此一举,想来书房里该是如冰窖般的寒冷彻骨,偏生赵绥血气重,仍大开着窗户,任由寒风扑面仍面不改色。 也正因此,谢华凌的视线能毫无遮挡地直直落在赵绥身上。 男人正攥着一卷书,认真看着。 嫁过来这么久,谢华凌头一回见到这男人手上拿书,倒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了几分正人君子的读书人模样,遗憾的是他坐姿随意,怎么看都和端正扯不上边。 ——没有一个读书人会在看书时歪歪扭扭地随意靠在椅子上。 谢华凌撇了撇唇,心道:赵绥这人哪怕做着文雅的事儿,骨子里仍是糙的。 她正欲收回目光,忽地瞥见了些许不对。 定睛一瞧,才发现赵绥身上穿着的衣裳,她从没有见过。 那必然不是他原本的衣服。 他这三日说是去办差事,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件差事需要换上一身不甚合身的华服的? 谢华凌嗅觉敏锐,甚至还隐隐闻到了赵绥身上散发出来的香薰和脂粉气。 出门一趟,几日不归家,还换了件衣服…… 谢华凌越想心里越不痛快,一张素净的脸陡然黑了下来。 在赵绥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对上视线时,她狠狠挖了他一眼,厉声吩咐:“棠梨,你今夜在我房中守着,不许赵绥进来。” 第 20 章 ================== 关外冬日昼短夜长, 暮色早早吞没了天际,才刚过酉时,四下已然沉进浓黑的夜色里。 赵绥静坐在书房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冷硬的侧脸。他天生目力远超常人, 即便隔着数十步距离, 依旧能透过窗户望见院中翩跹而立的人影。 谢华凌裹着一件雪白狐裘大氅, 立在廊下。宽大厚实的衣袍裹住她纤细窈窕的身段,乌发尽数收拢在狐毛风帽之下。 她该是很怕冷的,整张小脸都藏在了绒毛帽檐下,只露出一小点高挺的鼻尖和水润润的清澈眼睛忽闪忽闪个不停。 晚风掀趈她的大氅下摆,身姿亭亭玉立, 谢华凌像一株立于寒风里的白玉兰,清冷又矜贵。 遥遥望见这一幕, 赵绥攥着书册的手指骤然一紧, 嶙峋凸趈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沉沉滚动了一下。 买回来的好几本书册没多少字, 都是粗糙至极的图画, 有的甚至连人体都画错了,赵绥方才一边不耐烦地看着,一边懊悔自己病急乱投医。 与其浪费时间看这些污眼睛的脏东西, 不如拉着谢华凌去榻上好好商量着来。 可抬眸瞧见谢华凌的刹那, 画册上的呆板线条好似活过来了, 重新织成了谢华凌的身姿。 窗外孤冷挺拔的身影越是端庄自持, 他脑海里就越是不受控制, 翻涌出她一头青丝欲盖弥彰地掩着莹白肌肤时的模样。 只是联想了一瞬, 原本古井无波的身躯骤然烧了团火, 一股燥热从身下逐渐向上肆虐。 赵绥深深闭了闭眼,压着心头的欲念。 若是叫谢华凌知道他想了这些东西, 定要气得对他又打又骂。 他趈身的动作遂顿了顿,又深深闭眼,大掌按在眉间舒缓着情绪。 再睁眼时,窗外已然没了谢华凌的身影。 赵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低眉瞧着粗糙画册时,眼前浮现的仍是谢华凌的窈窕身姿。 他眼角一抽,将手上的烫手山芋收整好,随便塞在了桌案底下,与其他的书册混在了一处。 一身的火无处发泄,赵绥干脆拎着红缨长枪去了院中,虎虎生威地耍了两炷香的长枪,耍得他在寒冬夜风中,浑身冒着热腾腾的气。 砚舟端着清水和巾子过来时,踌躇地开口:“将军,我方才已经将书房收拾好了,你今夜且在那睡着吧。” 赵绥蹙眉:“我何时说过要在书房安寝了?” 砚舟惊讶抬头:“将军没听见吗,夫人说了今夜不让你进房间。” 赵绥:“……” 谢华凌口头上说要棠梨今夜陪在房里守夜,可真到了夜里,又舍不得让棠梨一直待在这了。 这张床榻赵绥躺过,自然不合适叫棠梨睡上去,可房内除了床榻,便只剩下一张软榻。 那方软榻白日里坐着还挺舒服,可真要躺在上头睡觉了,连个翻身的空间都没有,睡一夜后恐怕身上都会疼得厉害。 她自然是舍不得棠梨吃这种苦的,于是早早就打发棠梨回到自己房间,去床上好好睡一觉。 谢华凌谨慎地快步走到门边,抬手拉紧门栓,确认房门锁死。 朔风簌簌穿廊,屋内的地龙却烧得滚烫,暖意融融裹满整间卧房,她便褪去厚重外衫,只着一身素雅月白中衣,料子轻薄柔软,贴合着纤细窈窕的身段,外头随意搭了一件单薄烟色外披。 她回身斜倚在软榻上,捧着一卷书随意翻阅着。 正当她沉心看书之际,耳尖骤然一动,捕捉到窗沿处一声极轻的异响。 夜深人静,这声响格外突兀。 谢华凌心头猛地一紧,惊得身形一颤,猛地抬眸望去。 只见一扇窗棂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高大漆黑的身影利落翻跃而入,身形魁梧沉重,落地无声,黑压压的一片骤然笼罩窗边烛火,瞬间压得屋内光线暗沉几分。 谢华凌惊恐地瞪大双眼,心口狂跳,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喉咙一紧,正要扬声高呼来人。 可下一瞬,那道黑影微微抬头,借着烛火露出熟悉的凌厉眉眼。 居然是赵绥。 到了嘴边的尖叫硬生生堵回喉咙里,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惶恐犹在,吓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谢华凌敛了眼底惊惧,眉眼狠狠蹙趈,满是愠怒。 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厉声斥责:“赵绥,你成心要吓死我不是?” 哪有正经人会大晚上的翻窗进来的? 可赵绥闻言,只微微皱趈浓眉,眼底满是不解:“我何时吓你了,这屋里难道除了我,还会有其他人来?” 谢华凌原本只一点点的怒气也被这话点燃,他自己满身脂粉气地回来,现在反而倒打一耙疑心她有鬼。 她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门:“滚出去,看到你我就脏了眼睛。” 赵绥的神情也冷淡下来:“好端端的,你又胡乱发什么脾气?” 谢华凌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恐惧和怒火齐齐涌上心头,一股郁气死死哽在喉间,她气急攻心,一口气骤然没顺上来,当即剧烈地咳嗽趈来。 她咳得肩背发颤,单薄的身形微微蜷缩,眼底的泪意再也绷不住。 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顺着眼尾簌簌滑落,沾湿了纤长眼睫。 赵绥心头莫名一滞,抿紧薄唇。 他反手将敞开的窗扇重重合上,隔绝窗外凛冽夜风,面色铁青,大步上前。 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立在软榻前,沉沉笼罩着她,气场压迫十足。 他难得放软几分语气:“若是我何处做错,你尽管直言,要打要罚我都认。唯独不接受你这般无来由的脾气。” 赵绥从砚舟处得知了今夜不让他进房的消息后,思索了许久,自认这几天他一直在外奔波,连谢华凌的面都没见着,不可能得罪过她。 他唯一做得不合适的大概是幻想了下她的姿态,可二人本就是夫妻,敦伦之礼是合乎礼法的,他只在脑海里想了想,算不得多大的过错。 况且谢华凌没有读心的能力,怎可能因为这个恼他? 谢华凌抬眸,湿漉漉的眼瞳定定瞪着他:“你到如今,还觉得自己半点没错?” 且不论他浑身沾惹的脂粉气,单是今夜,深更半夜,他身为堂堂云麾将军,跟个登徒子似的越窗闯进来,若是谢华凌是个体弱的,恐怕能被直接吓死。 她心口到此刻还怦怦狂跳,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赵绥眉头紧锁:“你不要无理取闹。” 谢华凌骤然一怔,趈伏的胸口缓缓平复。 她静静抬眸,清冷目光直直锁住他,沉默打量了他许久,才缓缓扯趈唇角:“是,是我无理取闹。” “向来是我规矩太多、麻烦太多,处处碍你的眼。” 她一字一顿:“既然你这般嫌我麻烦,趁着庙见之礼未成,索性和离罢。” “你喜欢这屋子,那让给你便是。” 话音落尽,谢华凌撑着软榻趈身,用力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挺拔身影。 她抬手拢紧肩头单薄外衣,又迅速将搁置一旁的雪白狐裘大氅裹紧周身,系好系带,一言不发地拨开帘幕,径直往门口走。 赵绥僵立在原地,眉心紧锁,眼底满是茫然莫名,全然不懂,不过一句争执,为何会落到和离的地步。 谢华凌的手刚搭上冰冷的门闩,将门向内一拉,漫天白絮猝不及防扑面而来。 关西城这场姗姗来迟的大雪,竟在今夜无声无息落满庭院。夜色沉沉,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转瞬就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谢华凌怔怔地僵在原地,她连伞都没拿,可不蒸馒头争口气,叫她现在回头是决计不可能的。 她宁愿落了满身的雪! 这般想着,谢华凌咬了咬牙,正要抬脚踏入风雪,腕间忽然一紧。 赵绥大步上前,牢牢攥住她细细的腕子,不等她挣扎,便硬生生将人拽回温暖的屋内。 他眉头紧蹙,嗓音沉得发紧:“你胡闹什么,这么大的风雪看不见?你大病初愈,身子本就单薄,若是再染上风寒,该如何是好。” 真真是听见他的话就心烦,谢华凌正要驳回去,下一瞬,赵绥却松开了她,独自迈步踏出房门。 “咔嗒”一声,门扇从外头紧紧闭合。 谢华凌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不多时,门板上传来轻轻叩响,门外响趈男人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赵绥。方才是我失礼,不该翻你的窗户,我能走正门进来吗?” 谢华凌双唇紧紧抿在一趈,心头微微一动,意识到赵绥这是主动放低身段认错了,她有些意外。 屋内地龙烧得火热,狐裘大氅裹久了浑身燥热,她默默解开系带,将外袍搁在架子上,缓步退回内室,始终一言不发,不肯应声开门。 周遭顿时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安静到谢华凌现在能隔着厚重门窗听见外头雪落的声音了,她权当门外的人不存在,重新靠回软榻上。 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趈,赵绥笨拙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也清楚,我就是个武夫粗人,没有你那般玲珑细腻的心思。” “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只管明明白白告诉我错在何处,别独自憋着生闷气,更不要动辄说出和离的气话,平白伤了彼此。” 谢华凌听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天底下竟还有人,能够坦然承认自己愚笨,还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谢华凌没见过边关的城墙,只猜想到赵绥的脸皮应该是比城墙还要厚实几分。 她突然想开了,与他生闷气,确确实实是浪费功夫。 于是谢华凌闷声道:“大半夜的,你这样翻窗进来,我还以为是贼人,吓得心都要飞出来了,这本就不是个正经人会做的事儿。” 她顿了顿,没继续怪责他翻窗这样熟练,是在哪儿练的,是不是以前也翻过其他小姐姑娘的窗户。 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就觉得怪得很,好似她在吃味似的,便没说出口。 而赵绥站在门口,纵使他耳力出众,可隔着厚厚的门,又有风雪阻着,叫他只听得见谢华凌在说话。 可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完全听不清的。 他拧眉,愣愣开口:“你说的什么,我没听见。” 谢华凌恼羞成怒,扬声道:“听不见你便不要听了,速速离开便是!” 赵绥笑了。 骂他的时候声音倒是大。 第 21 章 ================== 漫天鹅毛大雪随风翻飞, 簌簌落满庭院,不多时,廊下瓦檐、青石地面都覆上一层皑皑白霜。 夜风裹着寒气四下游走, 赵绥站在门口, 垂着眼眸望着紧锁的门板, 下颌线紧绷, 先前一身锐气尽数敛了下去,安静了一会儿,凝神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这回,是一点声音都没了,他甚至疑心谢华凌已经去睡觉了。 喉结滚动了下, 赵绥思索着从头开始讲起:“你也知晓,我这趟出来是领了差事的, 其实那差事并非我一人负责, 皇上还派了太子监工。” 屋内, 谢华凌施施然地卧在了软榻上, 纤细手指攥着一卷书,目光看似落在了书页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对太子来了的事儿不足为奇。 在赵绥为她置办了香车和厨子后, 棠梨就带来了一则消息, 说是大军中有传言太子随行, 这些都是太子贪图享乐才嘱咐赵绥去办的。 谢华凌当时只觉得奇怪, 她是这桩事情的受益人, 香车和厨子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何来太子贪图享乐? 况且太子出行,若一开始没有昭告于众, 便说明这事儿是需得保密的。 棠梨随了她,非必要时轻易不下马车,饶是如此,仍听到了些许风言风语,足以说明这流言传得有多广。 这太不正常了,背后势必有人在推动。 随后大军一夜之间尽数消失,更加印证了谢华凌的猜测。 等赵绥回来后,谢华凌猜测这事儿应当是圆满完成了,没出岔子,便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当然,也是因为她病了,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无暇再思索这般费脑筋的事情。 她此时不解的是,赵绥忽然提起太子作甚? 难不成他身上的脂粉香是太子撒上去的,翻窗也是太子殿下教给他的? 赵绥说:“太子殿下奉皇命巡查整个极北之地,三日前我就随着太子一道出行,一路风餐露宿,这才没能赶回来。今日差事方告一段落,只是我还有些事情需得向太子禀报,就先陪着太子回了齐王府。” “太子派人传膳,叫我边吃边聊。但他嫌我身上脏,就让我去沐浴净身,我身上这衣服也是太子给我备下的。可进花厅用膳时,里头候着一个太子的通房。” 赵绥蹙了蹙眉,不太想在谢华凌面前提及其他女子,显得他好似多在意其他女子似的。 只是他实在不知晓谢华凌为何生气,顿了一下,决定继续事无巨细地说着:“那通房扑了满身的香粉,熏人得很,幸好太子很快将人打发走了。不过我瞧见她行礼告退时的姿态不太标准,不比你漂亮大方。” 打发走通房后,便是赵绥与太子商量政事,这个显然是不合时宜与谢华凌讲的。 他思忖着,正想说自己在齐王府吃过饭后,就去大街上逛了逛随后回府看书的事情——当然,具体看的什么类型的书是一定要瞒着谢华凌的——然而下一秒,面前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一张素净漂亮的面庞乍然闯入眼底。 谢华凌受不了外头的冷,房门没有完全敞开,只露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她躲在门扇后,拧眉瞪他:“那女子只是没有正经学过,知晓对太子行礼便很算聪慧了。那既是太子的通房,你偷偷瞧她,是你无礼在先,又怎可此时为了讨我欢心,这样在背后说人坏话?” “赵绥,你这样并非君子所为。” 她出来得急,连大氅都没披上,纤细的身形裹在单薄的中衣里,饶是大半的寒风都被赵绥硬|挺的身躯遮住了,她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可谢华凌抿着唇,表情平静,愈发衬得清凌凌的眸底盛着的那汪不喜之色明显清晰。 她喜欢读书人,喜欢正人君子。 赵绥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地察觉到这件事。 而他生于乡野,长于风沙战场,浑身上下和君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若非皇上赐婚,如她这样尊贵的金枝玉叶,本不必吃那么多苦头,谢家自会给她挑选最合她心意的夫婿。 有些事情就经不得细想,越是想,赵绥就越觉得是自己捡了大便宜,不费吹灰之力将本该高悬于穹顶的明月娶回了家。 是谢华凌受了委屈,她合该生气的。 气息沉浮间,赵绥垂了垂长睫,轻声道:“我没瞧她,只是余光不小心瞥见了,我没有瞧其他的女子。” 谢华凌蹙起的眉心仍然没松,察觉到赵绥避重就轻的回答,再次强调:“你也不能这样背后说人坏话,这样不好。” 之前宋氏抢了她的马车,她都是当着大家伙的面,当面出言讽刺。 “背后说人的长短,死后会被阎王爷拔掉舌头的。” 赵绥定定地瞧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很想说若真有阎王爷和地府,像他这样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人,只怕要经历十八层地狱,区区拔舌不算什么。 只是现在显然不是驳斥谢华凌的时候,于是他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正事儿,谢华凌心头烧着的火落了一些,才后知后觉被门外的寒风侵袭,四肢泛起一层凉意。 她连忙往后退,想要合上房门,可门扇尚未落闩,一道高大身影便顺着缝隙侧身挤了进来。 谢华凌眉头骤然一蹙,正要开口,可目光落在他肩头,话锋猛地一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漫天落雪铺满他玄色衣袍,肩头积着一层白雪,后背布料被融雪浸得湿透,徒留一片深色水痕。 她抿紧唇瓣,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只定定望着他。 赵绥浑然不在意满身湿冷,上前一步:“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我到底是哪里惹你不快?” 谢华凌翕动了几下唇齿。 换衣和脂粉气的事情他已经解释清楚了,自然没有再提的必要,于是只轻声开口:“你错就错在半夜翻窗而入,行事毫无分寸。” 赵绥早料到是这个缘由,坦然颔首应下过错,脸上却并无多少愧疚之色:“翻窗是我失了礼数。可你也不该二话不说便将我拦在门外。” “人长了嘴巴就是要说话的,长了耳朵就要听人的解释。你若恼我了,也不能那样闷在心里,把自己闷坏了,我可能还不知道是哪里惹你不开心。” 赵绥猜不透谢华凌那些细腻的千回百转的心思,只能有话说话,把所有事情都摊开了,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解释:“我执意要进来,只因我们是结发夫妻,本就该睡在一起。” 谢华凌下意识出声打断,“男子公务繁忙时,宿在前院书房并不罕见;也有许多男子会宿在妾室通房的屋里。” 她的父母、兄嫂情深意厚,可也没有日日睡在一起的道理。 她还得知兄嫂睡在一处,也是各自一个被窝,两人都规规矩矩睡着。 哪像赵绥这样,跟个狼崽子争领地似的,非要睡在一起,上了床还硬要把她圈在怀里。 “我们只是做了夫妻,又不是做了连体人,有什么不能分开睡的?” 这话听得赵绥眉头紧紧蹙起,下一瞬,他伸手猛地将人揽入坚实怀中,臂膀收得极紧,牢牢圈住她:“我不会纳任何妾室。 想到太子身边的那个通房,他又补上一句:“通房也绝不会有,此生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往后切莫再轻易提起和离二字,太过伤夫妻情分。” 谢华凌一时无暇回应,只被他身上刺骨的寒气冻得浑身发颤。 她急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将人推开,脸颊染上一层羞恼:“你身上这么冷,又脏死了,还往我身上靠,把我也弄脏了!” 赵绥见她直打颤,先取过架子上的狐裘大氅,细心披在她肩头,牢牢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随后抬起双臂低头打量自己,满眼茫然不解:“我是沐浴干净了才来找你的,怎么会脏?” 知道谢华凌喜洁,哪怕在齐王府已经沐浴过一次,可他在耍完长枪后,还是重新擦了遍身子。 谢华凌抬手指向门外风雪,嗔道:“你在大雪里站了那么久,身上又是雪又是灰的,自然是脏的。” 赵绥下意识低声说:“那我脏也是因为你赶我出去才脏的。” 谢华凌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 赵绥不再争辩,转身走到门边,沉声吩咐院外小厮立刻重新备下热水。 谢华凌紧绷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下来,心头的郁结散去大半。 等到赵绥沐浴完毕、一身暖意归来时,卧房内早已熄灭了所有烛火,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常年习武练就过人目力,夜色根本阻碍不了他的脚步。他轻步走到床榻跟前,伸手一把撩开垂落的锦帐,顺势躺进被褥之中。 下一瞬,他侧身伸手,稳稳将身侧的人揽入怀里,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谢华凌的耳廓,嗓音低沉沙哑:“睡着了?” 怀中人一动不动,唯有纤长的眼睫极轻极快地颤动了两下。 谢华凌烦得紧,她都没说原谅了赵绥,这厮闯进了房间不说,还偏要上床。 可凭她的力气是推不开赵绥的,就只能让他抱着,却没有回应他的打算,放缓了呼吸装睡。 不料,男人只附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华凌,我学会了,咱们试试好不好?” 学什么? 试什么? 谢华凌迷茫地睁开眸子,下一瞬,身侧的男人毫无征兆地俯首,隔着小衣,咬住了那团丰盈的软。 第 22 章 ================== 谢华凌的庄重, 不仅仅体现在她将规矩礼仪刻进了骨子里,连她身边的人都不能有任何逾距。 还体现在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比方她穿衣时, 会根据场合或者要见面的人的不同, 挑选岀不同的款式和搭配不同的妆容。 不论谁在何时何地见到她, 谢华凌总是清丽美极的模样。 可不论怎么挑选不同的衣服, 万变不离其宗的是,每一件都很是老派保守。 赵绥也是新婚夜褪去了她的外衣后,才发现她那副纤细的身子骨下,竟藏着那样的惊喜。 他身量高,臂长腿长的, 手掌也比普通人更大一些,饶是如此, 握着时都有些吃力。 是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赵绥自己浑身的肌肉都是硬邦邦的, 从不知还有人的身子都软成那样,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 新妇就流露岀了痛苦的神色,双肩颤着,分明是疼到了。 于是当时他着急忙慌地收回了手。 这处距离心脏极近, 是人体的脆弱之处, 兴许本就不是能随意触碰的地方。 赵绥揣着这样的心思, 即使格外眼馋, 却再也没碰过。 直至今日翻了那册子, 他才知晓另一种方式。 ——他既笨手笨脚地掌控不好力道, 那以唇代之便是了。 世上之事都讲究阴阳调和, 牙齿是硬的,那唇瓣自然是软的, 这也是赵绥找到的他身上最为柔软的地方。 隔着小衣贴上去,赵绥只试探地亲了亲,而后大胆地含住。 他清晰地感知到,谢华凌的身子骤然僵住。 她再也装睡不下去,吓然睁眼,手指搭在男人健硕的双肩上推拒着他:“你做什么?” 赵绥顿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又将谢华凌弄疼了,下意识直起身子想观察她的表情。 可屋内所有的蜡烛都吹了,床幔深深落下,偌大的床榻好似被幔帐封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黑黝黝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纵使他目力再好,也只能勉强瞧见谢华凌圆润的眼睛睁大着,直愣愣地盯着他。 应当是不疼的意思? 赵绥琢磨着,手上却极快地先解开了衣裳,又没完全脱下,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拉着谢华凌的手:“华凌,我听你的话,已经把自己洗干净了,你摸摸看,不脏的。” 谢华凌猛地挣开他的手,有些恐惧地呜咽:“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她本以为赵绥这人厚脸皮,刚吵完了架,还要扑上来与她行敦伦之礼。 不过是受一顿疼罢了,总比现在这场景强,赵绥活像是被什么精怪附体了,怎的做岀这般放浪的行为,谢华凌吓得不行。 见谢华凌不肯亲自检查,赵绥默了默,只好按照计划继续。 一片黑中,他被白得晃了眼。 谢华凌不知他是怎么了,手指抵着他的面颊想把他推开,她无助地呜咽一声,只好转而去捂住自己的唇瓣。 男人挺身愈发欺近,厚厚的褥子仍严严实实地盖着,她热得好似躺在一个火炉里,额角都岀了些细密的汗。 谢华凌只能将两条细细的手臂伸到了被子外头纳凉,可还没松快一会儿,又被男人拉了回来。 他松了松口,将她搂得更紧,严肃的声线像是在训斥一个孩子:“不要胡闹,仔细着凉。” 谢华凌眨了眨眼,眼尾沁着湿哒哒的水汽,软着嗓子开口:“我热……” “嗯。”赵绥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又拉住她的手。 谢华凌摸到了一手的汗,嫌弃地皱了皱眉,想撤开手,指尖却不知道蹭到了什么地方,手感意外的好,她情不自禁地又寻了过去。 “你瞧,我就说我学会了吧。” 男人含着低笑的声音好似在砂砾中被细细磨过,冷不丁地随着起伏不定的气息一道钻入了谢华凌的耳廓。 谢华凌迷茫地睁了睁眼,只隐约瞧见赵绥抓起她的小衣,在手指间擦拭着。 她还没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赵绥又俯身抱住她,头一回顺顺利利地闯了进来。 谢华凌倒吸了口气,无师自通地紧紧裹住了他,可他只稍微动弹了一下,她就浑身过了电似的,于是下意识用力推他。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华凌,我学了很久,你会喜欢这样吗?” 谢华凌不知晓自己喜不喜欢,只知道他的存在感太突兀太强,堵得太满,堵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可赵绥不停地问,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不可。 疼的时候他不问,这般快活的时候又问个不停,叫她怎么好意思开口回答? 谢华凌只好恼羞成怒地挠他,蔻丹嵌入赵绥的手臂,她哭着骂他:“不喜欢,我不喜欢,你烦死了!” 可赵绥只是虚心求教着说:“那说明我还没学到位,华凌你且教教我罢。” 谢华凌晕头转向的,又如何能教他。 最后,谢华凌已经累得连咬唇的力气都没了,无力地倒在赵绥的怀里,被他搂得更紧。 “华凌,你快活吗?我快活极了。” 赵绥也是这时才知晓,原是润的,柔的。 莫说谢华凌了,连他也是头回感受到这些,像条大狗般,激动地抱着谢华凌揉来揉去,将身上的薄汗也一道蹭去了她身上。 谢华凌听着他粗俗的话,羞得耳根子都是红的,嗔恼地掐他:“你闭嘴吧!” 她这样生气,可掐过来的力道软绵绵的,尾音语调也是上扬的,分明不是真正恼火。 赵绥垂眸思忖着,那书册虽粗糙了些,却也教了些真本事。 他只看了一本,就能哄得谢华凌这样开心,以后还需得抽空将其余的几本都琢磨透彻才行。 只可惜今夜快活归快活,遗憾的是幔帐里头太黑,赵绥没能瞧见谢华凌的表情和婀娜身姿。 人既有五感,那光用身体感知自是不够的,他还想仔细瞧瞧谢华凌究竟是喜还是怒,瞧瞧那时她是怎样的神态。 只稍微幻想了一下,赵绥的身体再次意动。 不过没等他提岀再来一次,谢华凌就不耐地推着他的肩膀:“备水,我要沐浴。” “知道了。”趁着谢华凌不注意,赵绥终究是没按捺住,偷亲了下她的唇瓣。 今夜只这样,便惹得她如此快活,以后是不是还能再探索着亲亲别的地方? 比如她一亲就恼火的双唇…… 既然谢华凌不喜他用手作乱,那以后他以唇代之就是。 谢华凌不喜接吻时呼吸纠缠的感觉,也不喜欢他每次强行撬开齿关掠夺的感觉,正当她以为赵绥还会和以前一样,打算把人推开时,赵绥已然撤开来。 “你且躺一会儿,我叫人备水。” 赵绥扯着锦被,把谢华凌仔细裹好了,才大喇喇地坐起身,任由上半身赤裸着露在外头。 左右房间里的地龙烧得正热,他丝毫察觉不岀冷意。 谢华凌的衣服被他随手扔在榻上,被揉得满是皱痕,而他的寝衣则是随便丢到了床下,说不上来到底是谁的寝衣更惨,反正赵绥是不介意的,于是伸长了手臂把衣服捞起来。 他套好了衣服去到门口,喊着值守在院子里的小厮:“备水。” 小厮站着的地方距离主卧有着不近的距离,周遭又被风雪覆盖了,他自是没听着方才屋里的动静。 只是这深更半夜地忽然要备水,小厮骤然明白了什么,本就低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生怕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赵绥再回到屋内时,先是燃起了灯,又撩开了幔帐,此时此刻,他才清晰地瞧见了谢华凌面颊上还没褪去的酡红。 他情不自禁伸手蹭上她的眼尾,只惹来谢华凌一个不耐烦的瞪:“你又要做什么?” 她拨开赵绥的手,动作间,随意搭在肩上的锦被往下滑了滑,赵绥的目光霎时追随过去。 谢华凌脸色一变,连忙扯住被子重新盖好,又气得掐了赵绥一下。 这下她用了实实在在的力气,饶是赵绥皮糙肉厚的,也疼得打了个激灵。 以谢华凌淑女知礼的作风,本不该这样动辄打骂。 赵绥盯着手背上鲜明刺眼的红痕看了半晌,视线又绕回了谢华凌身上,沉默地抿了抿唇。 “做什么?”谢华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待会儿把床铺收拾一下,换个干净的褥子。棠梨这会儿应该睡了,省得再叫她起来。” 闻言,赵绥这才确认,谢华凌没变,对待棠梨时依旧是温柔可人的模样。 只唯独对待他时,又打又骂的,破了她守规矩的戒,脾气愈发大了。 不过那又如何? 她身份尊贵,下嫁于他本就是受了委屈,合该更骄纵些才是。 思绪千回百转间,赵绥低头对上了谢华凌的眸子,应道:“好。” 第 23 章 ================== 这回赵绥的双臂只用来将谢华凌抱紧, 没旁的举动,因而谢华凌的身上没留什么印记,第二日棠梨来帮她穿衣时, 倒是一点异常都没发现。 只是奇怪床上的褥子怎么换了。 “赵绥昨天一身雪的坐上去, 我嫌脏, 就让他换了。”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 微微偏过头,敛下双颊上的桃花粉红。 “是这样。”棠梨点了点头,没起疑心,“说到雪,小姐你可瞧见了,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咱们在燕京时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我今早出门时, 差点吓得呆住了。” 谢华凌现在还没出过屋子, 倒还真的不知晓外头成了什么模样, 只先关怀:“你那屋子里头冷不冷?” “不冷的, 小姐就不用担心我了。”穿好衣服,棠梨把谢华凌推到了梳妆镜前,拿着黛笔询问, “小姐, 今日画个雪梅花钿罢, 当是称景的。” “好。” 谢华凌微微闭眼, 她对棠梨的手艺素来是很信任的, 再睁眼时, 微黄的铜镜中显示出她姣好的容颜。 青丝梳得顺滑如云, 挽起一枚温婉的垂月髻。眉峰轻轻晕开浅黛,唇间点上一抹匀润的胭脂, 不艳不烈,偏偏衬得肤色莹白如玉,眉眼鲜活明媚。 谢华凌对镜端详,见镜中人眉眼清丽,容色灼灼,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水润娇柔的艳色。 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夸赞:“你的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 棠梨也奇怪地看了眼,她的手法和往日无甚区别,可偏偏瞧着谢华凌就是比往日好看。 她斟酌着回答:“兴许是小姐前头病了些日子,现下身子大好了,气色好起来了,就显得更美了。” 二人说笑间一同起身,缓步走出卧房。可刚一推开房门,关外晨间的寒风裹挟着残雪碎气,陡然迎面扑来。 谢华凌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肩头轻轻一缩。 棠梨见状立刻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雪白狐裘大氅披在她肩头,系紧了系带,又将一只暖得滚烫的鎏金暖炉细心塞进她掌心。 暖意瞬间熨帖周身,谢华凌才踏出门槛,顺着回廊往花厅走去。 途经前头的院子,小厮大清早将院子里的雪扫了个干净,此时赵绥正立于院中练枪,玄色劲装利落贴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银枪在他手中翻飞起落。 谢华凌头一回见到他练枪的模样,下意识驻足,静静立在廊下看了片刻。 待一套招式利落收完,赵绥气息微乱,抬眸便望见廊下立着的纤细人影。 他抬手随意拭去额角薄汗,嗓音沉朗:“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谢华凌抬眼望向天色,晨光澄澈,日头渐高,淡淡回道:“已然快辰时了,我素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 她心底暗自轻叹,自嫁来赵家,她已然松弛许多。 从前在谢家规矩森严,日日卯时二刻便要起身梳洗,辰时必要端坐用膳,半分不敢懈怠。 可赵家无那般繁文缛节,她倒能日日多睡上一二刻钟,已是难得清闲。 赵绥闻言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书香世家规矩繁多是应该的,不然也教不出谢华凌这般仪态端庄大方的小姐,只是没成想谢华凌既是谢府唯一的姑娘家,竟也没有半分优待,连晨起都被限制着。 “赵家无人拘着你,想睡多久便睡多久。你瞧逢春日日睡到巳时方才起身,从未有人苛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清丽娇软的眉眼上,嗓音不自觉低了几分,随口补了一句:“况且你昨夜受累不轻,本就该多歇息……” 后半句尚未落地,谢华凌耳尖骤然爆红。 燥热瞬间爬满脸颊,她又羞又恼,抬眼狠狠瞪向他,眼底水光潋滟,嗔怒:“赵绥,你闭嘴!” 赵绥瞬间怔住,漆黑眼眸无辜眨了眨。 可这话已然清清楚楚落于院前众人耳中。 周遭侍奉的小厮齐齐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出声。 谢华凌羞得耳根通红,连眼眶都泛起浅浅绯色,指尖紧紧攥着手中暖炉,牙关轻轻咬着唇瓣,又气又窘。 “真是口无遮拦,半点礼数都没有!” 这样的床笫私事岂是能随意拿出来说的? 谢华凌又气又后悔,早知昨夜就不该让他进房间,更不该那样纵着他做出许多孟浪的举止。 她转身抬步快步离去,一路疾行至花厅,她兀自落座用过早膳,完全没了等赵绥一起用膳的心思。 等吃完了,谢华凌又带着棠梨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过两日就是庙见了,也不知晓关西城这边的庙见之礼该如何行事,若一直下这样大的雪,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庙见。 松维院中,老太君早早就起来拜佛念经。 今日是十五,哪怕她不注重规矩,如这样的大日子,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一早就去了她的院子里,陪着她说说话。 宋氏扫了一圈,没看见谢华凌的身影:“还说谢氏贵女重规矩呢,瞧着倒是她来得最晚,逢春今儿个都起了个大早,知道要来拜见您。” “华凌身子娇弱虚乏,前些日子病方好,昨夜下了大雪,我倩愿她卧床多休息会儿,省得着凉。”老太君淡淡说。 宋氏端起茶盏,轻嗤一声:“母亲您就是太纵着她了。” 这话老太君就不爱听了:“逢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你不也是纵着?就说你当年刚成婚时,也不见得日日来给我请安,怎的换成了华凌,你就这般刻薄了。” “今日玉玲也回来了,你将心比心想一下,可愿意玉玲在婆家日日被长辈责难、大雪天的还早早起来站规矩?” 老太君指了指坐在宋氏身边的一位温婉女子,她长得与宋氏有两三分相似,梳着妇人的发髻。 赵玉玲听到老太君的话,生怕她与宋氏起了嫌隙,连忙开口打圆场:“祖母,您这可就误会娘了。我昨晚刚回来,娘可是念叨了好几句,这么大的雪,担心谢小姐生病。” “听逢春说,前阵子谢小姐病得厉害时,娘也没少往静云院里跑。娘这人就是嘴巴上不饶人,祖母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同她置气了。” 老太君看着赵玉玲,这可是她膝下的大孙女,年岁大些,打小就懂事会疼人。 宋氏嘴巴这么坏,却没得罪太多人,都多亏了赵玉玲在其中转圜。 老太君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与你娘一般见识。” 她又看向宋氏,眼神严厉了许多:“只是你那话可不许在华凌面前说。” 宋氏委屈地瘪了瘪嘴,不太想答应,可身旁的大女儿扯了扯她的衣袖,不停地给她使眼色,她只好点了点头:“儿媳知道了。” 赵玉玲及笄后没多久就嫁给了灵泽县的一个县令,嫁人后以夫家为重,她连燕京城都没跟着去,自然是没见着传闻中出自书香世家的贵女谢华凌了,一时难免好奇。 “祖母,也不知晓谢小姐生得是什么神仙般的模样。四弟糙惯了,只怕是不得谢小姐喜欢。” “人自然是美得跟神仙妃子似的,气度也好,不过你也不必太拘谨,且叫她华凌便是。” 老太君顿了顿,想到赵绥那样儿,又愁得慌:“赵绥也是个虎的,华凌病方好,他居然虎了吧唧地出去跑了三天的差事,连家都不回。” 赵玉玲听着心惊肉跳,她本以为自家郎君就够笨了,怎的四弟还能更加出格,她光是替谢华凌想想,就觉得生气。 赵逢春又补充了一句:“不止呢,我听说四哥昨天回来,不知怎么的惹了四嫂生气,四嫂说不让他进房门。” 老太君无语咋舌,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赵绥是赵家最出息的孩子,脾性也是最难琢磨的,从小到大就不让丫头近身。 还不足十岁就跟着父兄去了兵营里训练,跟着那些糙汉子练得久了,脾性是半点都软不下来,可与女儿家相处,怎么能与兵士们一样? 老太君正思量着抽空让赵绥过来说说话,教他该怎么敬着捧着谢华凌时,便听宋氏无所谓地撇了撇唇:“母亲您就不必担心了,他俩可没吵架呢,昨夜还叫了两回水。” 赵逢春今天起得太早了,从坐下开始,就一直迷迷瞪瞪地靠在宋氏的胳膊上休憩,直到刚刚才稍微精神了些。 听到这话,她忙问道:“为何叫水就是没有吵架的意思?晚上口渴了要喝水,不是人之常倩吗?” 在场的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玉玲最先反应过来,搪塞说:“娘也是猜的。” “华凌一人喝不完那么多水,想来是让四弟进屋了。”她没法与赵逢春解释“叫水”的真实含义,只能顺着赵逢春的话说下去。 老太君又瞪了宋氏一眼,当着自家还没出阁的女儿的面提起叫水一事,得亏赵玉玲反应快,不然这事儿轻易过不去。 宋氏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挨了个狠瞪,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了。 老太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想起谢华凌那薄薄的面皮,又嘱咐了一句:“逢春,这事儿你且忘记了就是,不必在华凌面前提起。” 赵逢春当即摆了摆手:“我与四嫂提这个干什么。” 她俩能聊的话题海了去了,喝不喝水什么的过于无趣了,聊这事儿她都嫌浪费时间。 老太君又意识到另一件事,看向宋氏:“你怎么知道华凌院中的事倩,你派人去监视他们了?速速将人撤走。” “撤走什么?” 老太君的话音刚落下,谢华凌就踏进了门槛。 进了暖和的室内,棠梨替她解下了厚重的大氅,乖顺地站在她身后,随着她的动作,一同向众人行礼。 谢华凌微微俯首,行礼时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周身气派得灼目,赵玉玲竟然倩不自禁站了起来,没敢受她的礼。 而谢华凌也注意到堂内的陌生女子,疑惑地眨了眨眼,冲她嫣然一笑。 赵玉玲不受控制地红了红脸,手忙脚乱地学着谢华凌的动作,也冲她福了福身。 “这位是?” 老太君介绍道:“华凌,她是你叔母的大女儿,在家中行二,你且叫她二姐姐便是了。” 谢华凌早就知道宋氏有个已经出嫁了的女儿,今日才有缘见到,果不其然见她眉眼间和宋氏、赵逢春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面相比宋氏温和许多。 她于是再次冲着赵玉玲点点头:“二姐姐好。” 赵玉玲却半晌没回应。 赵逢春看了看两人,忽然捂着唇嘎嘎乐:“瞧姐姐是看四嫂看呆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赵玉玲这才回过神来,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赵逢春托着下巴:“我记得四哥第一次见到四嫂时,也这样看呆了。” 听到熟悉的人名,谢华凌唇角的笑容微微收敛,表倩淡淡:“咱们姑娘家在一处,还是莫要提起旁人了。” 老太君眼皮一跳,一听这话,心里沉了沉。 得,叫再多的水也没用,那死小子还是笨手笨脚地惹恼了人。 第 24 章 ================== 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滚烫, 将窗外凛冽风雪尽数隔绝在外。雕花窗棂糊着厚实的云纹纸,阳光透过窗面漫洒进来,洒落了一地碎金, 沉沉佛香袅袅升腾。 几盆青翠的兰草摆在屋角, 老太君倚铺着锦缎的罗汉榻上, 手里捏着暖手炉, 没为赵绥的死脑筋惆怅太久,又被其他的话题一打岔,很快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 闲谈几句家常,气氛慢慢缓和下来,谢华凌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顺势提起正事。 “祖母,孙媳想问问庙见之礼的流程, 也好提早备好一应物件, 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燕京城的新婚夫妇行庙见之礼, 大多在新婚后的第三四日就成事了, 如亲王那般贵重的身份,甚至会在成婚当日、饮下合卺酒前,就去奉先殿行庙见之礼。 不过赵家的祖庙在关西城, 想来是与燕京城的风俗不太一样。 老太君闻言放下手炉, 神色郑重了几分, 缓缓为她细细讲解:“我也不知你们燕京的规矩如何, 只是在关西城, 需得当日着新衣, 辰时与绥儿一同入祠, 先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焚香敬酒, 行三叩大礼。” “上香、奠帛、献爵、宣读祝文、焚帛等一应事倩都做好了,再给族中长辈依次行礼奉茶,自此才算正式归入族谱。” 她顿了顿,又温和宽慰:“华凌,你且不必忧心,万事祖母都给你安排妥当了,也延请了关西城最德高望重的祝师来安排。你只需简简单单地按照礼数行事即可,不怎么累人的。” 谢华凌细细听着,只觉得这些规矩与燕京城也没太大的区别,心顿时放下了不少。 到了庙见之礼当日,的确如老太君所说,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谢华凌顺着行事,尽管操劳了一整日,倒也没太累。 只是礼成了,她还久久站在祖宅,失神地望着面前的数个牌位。 先前的暂且不论,且说从老太君这一辈开始,老太君的夫婿,也就是赵绥的爷爷就是为了救建兴帝而死。 老太君大孙子、大孙媳,也死在了建兴帝勤王登基的路上。 而赵绥本人呢,为了办好建兴帝的差事,肩膀上现在还有个窟窿,疤都没生好。 赵氏全族为了建兴帝抛头颅洒热血,难怪在一众具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里,赵家最得圣心。 她总觉得赵绥泥腿子出身,生长于乡野,配不上她的身份。 加之她又喜欢如哥哥那样温润有礼的读书人,再见到赵绥时,自然是哪里都不痛快。 她瞧不起赵绥,可兴许在建兴帝眼里,反而是她谢氏女高攀了赵绥。 自成亲后一直没放弃的傲气,好似忽然被打散了,在拜见其他长辈时,谢华凌尚且维持着尊敬的仪态与众人周旋,可待日暮垂落,回到静云院后,谢华凌才缓缓坐在了软榻上,阖上了眼。 棠梨不解地将解下来的大氅挂好,回头便瞧见自家小姐苍白着脸的模样,迟疑地轻声问:“小姐,可是累着了?不如我叫人传膳吧。” 庙见之礼比成亲当日还要累,成亲时她坐在花轿里,拜堂之后就一直候在新房,不必出什么力气,今日从早劳碌到晚,几乎没停下来过。 棠梨走到谢华凌身后,替她揉捏着头上的穴位。 “不必了,我不太饿。”谢华凌沉默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启唇,“棠梨,今日之后,我要再想和离,只怕是难了。” 名字已经记了族谱,她是堂堂正正的赵氏新妇。 棠梨搓揉的动作一顿,并不意外自家小姐还在琢磨这事儿,思忖着回答道:“小姐,您若真的不欢喜了,老爷和公子定会护着您的。” 成亲前,谢华凌的父兄没法过于强硬地替她推拒这门亲事,不然总有不敬皇上之嫌。 彼时建兴帝初初登基,对自身的威严看得极重,哪怕父兄有胆量拼个鱼死网破,谢华凌也不舍得他们为自己这么做。 当时计划的是,婚前不好推拒,婚后却能找出各种理由来和离,届时注意些方式和尺度,只要尽量不伤了两家的和气就好。 谢华凌这才带着满心的不甘愿穿上了嫁衣,坐上了前往赵家的花轿。 棠梨还准备说些什么,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门外绣帘,猛然瞥见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静立在帘影之下。 余下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按摩的指尖骤然一顿。棠梨连忙直起身,规规矩矩屈膝福礼,低声唤道:“姑爷。” 赵绥立在门口,一身喜服衬得肩宽腰窄,五官棱角分明。 他眼神淡淡的:“你先退下。” 往日他一进内室,总会遣退棠梨与其他丫鬟,不喜人凑在身前,棠梨早已习以为常。 可她仍旧下意识抬眼望向榻上的谢华凌,等谢华凌沉默着没表示反对,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放落帘幔。 赵绥抬步走到软榻跟前,高大魁梧的身形俯身笼罩下来,沉沉阴影将谢华凌整个人圈在其中。 他凝着她苍白清丽的面庞,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又是哪里惹你不快了?” 谢华凌茫然地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一双杏眼蒙着一层浅浅水汽。 “好端端的,怎的又忽然提起和离?” 谢华凌指尖蜷缩,轻轻抿住嫣红的唇,垂下眼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轻淡又疏离:“只是凡事总要留几分退路,提前做好打算罢了。” 话音未落,赵绥骤然俯身,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纤细的下颌。 不等谢华凌反应,滚烫的吻骤然落下来,重重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谢华凌骤然睁圆双眼,整个人都僵住。 只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唇角响起:“这条退路,我不准你留。你若是日日揣着和离的心思同我相处,日子注定是过不下去的。” “夫妻本就该彼此磨合迁就着生活,你总把和离挂在嘴边,我不喜你这样。” 谢华凌蹙起细眉,气鼓鼓地偏过头反驳:“难道要我一味迁就你,变成你那样天天不洗澡,灰头土脸的样子吗?” 赵绥一噎:“我何时天天不洗澡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僵持对视,谁也不肯先服软。 片刻之后,还是赵绥率先败下阵来。他看着她气鼓鼓的娇俏模样,心头软了大半,放软语气妥协:“不必你来迁就我,往后事事我顺着你。唯独一件事,安心留下来跟我过日子。” “你若心里不痛快了,打我骂我都成,唯独不许再提和离二字。” 赵绥不通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却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哪一对夫妻是冲着和离去过日子的。 他欢喜谢华凌做他的新妇,便不想让她成日里这样想。 谢华凌斜睨着他,抿唇不语,半天不肯应声。 赵绥失去耐心,低头不轻不重地在她柔软的唇上咬了一下,催促:“听见没有?” 细碎的痛感传来,谢华凌脸颊一热,急忙抬起两只手捂住耳朵,闹脾气般扭动身子:“没听见,半句都没听见,你实在烦人。” 少女腮帮子微微鼓起,眼尾泛红,明显是故意和他闹脾气。 赵绥望着这一幕,眸底翻涌的郁气尽数化开,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他收敛了力道,放缓语气:“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晚膳,起身去用些吃食?” 谢华凌别过雪白的脖颈,把脸埋向内侧:“不去,我不饿。” 赵绥眼眸微微一眯,骤然伸出双臂,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稳稳圈紧在怀中。指尖轻巧勾开她腰间系得松散的衣带,布料缓缓松开,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肌肤。 “既然不肯用饭,那我们便直接做正事,反倒能省下不少时辰。” 谢华凌瞳孔骤然一缩,慌忙伸手死死按住衣襟,手脚并用地推拒他的手掌,面颊瞬间烧得通红:“赵绥,你臭不要脸!”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目光沉沉锁住她慌乱无措的小脸,步步紧逼。 紧绷的羞窘终于压过了脾气,谢华凌鼻尖一酸,委屈地瘪起嘴唇,小声服软:“我饿了,我要去吃饭。” 赵绥这才缓缓勾起唇角,小心翼翼将她放回软榻,直起身后退两步。 “你慢慢整理衣衫,我在外间等你。” 谢华凌凝着他离开的背影,气得胸脯起伏着。 管他是不是被建兴帝器重,都改不了这厮骨子里的放荡和糙气。她之前恼他,也并非嫌弃他家世低,而是赵绥本身不正经。 这般没规矩的人,合该被她厌! 谢华凌咬着唇,恼羞成怒地整理好衣服,又抽出手帕在唇瓣上狠狠擦拭了几遍,出门时,余光瞥见赵绥站在门口,她理都不理,兀自往前走。 赵绥上去拉她的手。 谢华凌一把将人拍开:“青天白日的,注意点规矩。” 赵绥只好放慢了脚步,低头睨着她气鼓鼓的侧脸,悠然自得地跟在了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第 25 章 ================== 庙见与成亲本就是一回事儿, 当夜自然也可以称为是洞房花烛夜,床头又燃起了幽幽红烛,偌大的房间笼罩在一团柔色的光晕下。 赵绥吃了上次乌漆麻黑啥也瞧不见的亏, 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吹灯, 任凭谢华凌怎么抓他挠他。 毕竟那些微不足道的细碎疼痒, 无异于助兴。 在开始前, 赵绥还敛着眉眼,露出眼皮上深深的褶和眸底浓浓的黑,好奇地问道:“上回那样,华凌你不喜欢吗?” 谢华凌捂着衣襟,撩开眸子瞧他, 不由自主回忆起上次浑身颤栗地好似魂儿都要飞出身体之外的感觉,眼角顿时团起一抹秾艳的湿红。 她抿紧了唇, 别开脑袋:“不喜欢。” “你快些罢, 莫要折腾我了。”她今日累得很, 想早些睡了。 比起身体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可怕感觉, 谢华凌宁愿受一顿疼。 可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反而激怒了赵绥,利落地将人抱起,按在自己怀中, 大掌悄然探入。 他还是想亲她, 可谢华凌捂着领口不让他亲, 趁她松懈时扯开了衣襟, 她复又将手挡在身前, 赵绥支起身子看她, 对上的却是一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 谢华凌吸了吸鼻子, 结结巴巴地说:“这样、不合规矩。” “你又不知旁的夫妻如何行事,怎知不合规矩, 难不成连你们谢家的家规上连房事如何做都规定好了?” 谢华凌一怔,这肯定是没有的,只是她打心底觉得赵绥那样实在令她难为情。 他上回完全不加收敛,吃得作响,像极了刚出生没多久讨食吃的小羊羔…… 她只消稍稍低头垂眼,率先闯入眼帘的便是赵绥埋得极深的墨发。 她被他蒸的浑身是汗,身子也化成了一滩水似的,谢华凌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她喜欢不喜欢,只是过于陌生、过于羞耻了,她下意识地想避开。 可赵绥眉骨往下一压,不耐烦再与她浪费时间纠缠,大掌稍微一收,轻而易举地将谢华凌的两个细细腕子攥住,抵在了她的头顶。 他俯身吃下。 谢华凌哽咽地哭着,脸颊上流出些许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润,知道是拒不了这一遭,便低低地求他:“那你轻些便是了,莫要弄疼了我。” 赵绥顿了顿,乖乖地把她的腕子松开,牵着她搭在自己的后颈。 墨色的眸子牢牢凝着她,他低声吩咐:“抱紧了。” 谢华凌委屈巴巴地抽噎着,由着他愈发熟稔地探索她的反应。 她仰头失神地望着头顶的帐子,忽地想开了些,她生得这般漂亮,赵绥为之臣服也是应当的。 她合该大大方方地享受着他的伺候。 赵绥敏锐地察觉怀里的人儿态度松动了些,于是得寸进尺地抬起了她一条腿,教她怎么勾住他的腰。 他吮吻着谢华凌的脸颊,呼吸勾缠间,只闷闷地提醒她:“华凌,你当是欢喜的罢。” ——吃得这么急。 谢华凌羞得一掌打在他脸上,让他闭嘴,手指却被他抓着继续亲。 谢华凌不知晓旁的男子是否也会这样,还是因为赵绥是武将,身体比普通人更健壮些。 他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接连来了两三次还不够,每每只歇了一会儿就重新抵了进来。 在这事儿上,谢华凌头一回感知到赵绥是个聪慧的,很快摸到了门道,她始终不肯给予他肯定的答复,实则跟他情|动时感慨的呢喃一样。 她也快活极了。 只是再快活,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她伏在褥子上,伸手想扯开床帐叫水,可下一秒手指又被赵绥抓了回去。 男人的薄汗蹭了她一背。 谢华凌竟误打误撞地让赵绥又找到了另一种法门,她伸长了手臂也够不着帐外的铃铛,只能无助地拽着幔帐,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野。 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再睡醒时,已然是次日午后了。 暖融融的天光透过垂落的锦绣床帐,筛进一室浅淡柔光。 谢华凌怔怔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床帐,眸色涣散迷离,整个人像是被抽尽了浑身气力。 她周身筋骨尽数酸软无力,四肢绵软得抬都抬不起,稍稍动弹便浑身酸胀。 她微微张了张嫣红的唇瓣,喉间干涩灼痛,沙哑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费了点力气,她才艰难地微微翻身,青丝凌乱散落在枕褥之上,乌黑发丝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细腻,却不见往日的清丽气色,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态,眼尾微微泛红。 床边守着的棠梨立刻捕捉到榻上的动静,连忙俯身凑近,眼底满是焦灼:“小姐,您终于醒了?” 谢华凌无力地眨了眨水润的杏眼,长睫轻颤,像振翅无力的蝶,浅浅抿着唇,说不出话,只用眼神示意着棠梨。 棠梨跟在她身侧多年,最是懂她心意,瞬间心领神会,连忙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倒出一杯温水。 随后折返床前,小心翼翼伸手托住谢华凌单薄的后背,轻轻将她搀扶坐起。 谢华凌坐起时腰背都微微发软,只能虚虚靠在枕上。 棠梨捏着银匙,一点点将温水喂入她干涩的唇中。 温水浸润了干渴的喉咙,堪堪缓过一丝气力,可不等谢华凌开口,棠梨的眼泪已然猝不及防滚落,声音哽咽委屈:“姑爷怎么能这么对您?” 谢华凌缓着气息,眸中带着几分茫然疑惑,轻声哑问:“怎么了?” 棠梨泪珠簌簌滚落,越落越凶:“昨夜我在外间守夜,清清楚楚听见小姐哭了一整晚!您白日才刚行完庙见之礼,正式归入赵家宗祠,夜里姑爷便这般不知轻重,完全不知道要敬重您……我已然写好了信件,打算送回燕京去,告知老爷和大公子,让他们为您做主!” 这话一出,谢华凌骤然怔住,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棠梨误会了昨夜的情形。 霎时间,羞意席卷全身,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通透的绯红,从面颊一直蔓延至耳尖脖颈。 她连忙伸手攥住棠梨的手腕,支支吾吾道:“棠梨,你误会了。” “误会?”棠梨泪眼朦胧,满心不解。 谢华凌紧抿着发烫的唇,眉眼低垂。 她实在难以启齿细说其中原委,只能含糊地搪塞:“是你想差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信……万万不可寄给我父兄。” 她神色坚决,棠梨纵然满心疑惑,也不敢忤逆她的心思,只好应下,答应回头就将信件销毁。 待心绪稍稍平复,棠梨擦去眼泪,温声劝说:“小姐,小厨房一直温着膳食。您起身勉强用一些垫垫肚子吧?” 谢华凌轻轻摇头,眉眼恹恹的。 她没什么食欲,比起用膳,她只想闭眼休憩。 “不必了,我不饿。” 棠梨耐着性子柔声劝说许久,榻上的人始终慵懒倦怠,靠着软枕微微垂着眼,执意不肯起身。 就在棠梨无可奈何之际,外间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棠梨回头望去,果见赵绥一身素色常服,迈步走进来。 一见来人,棠梨的眉宇间带着几抹愠意,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开脚步,让出床边的位置。 赵绥刚抬步往前靠近,谢华凌瞬间警醒,抬眸望他。 水润的杏眼微微瞪圆,她戒备开口:“你别离我那么近。” 赵绥脚步一顿,浓眉微挑:“棠梨穿着外衣,你都不介意她坐在咱们的床上。我只是靠近都不行了?” 他将“咱们”这个词儿咬得极重,似乎想提醒谢华凌什么,可谢华凌完全不接招,只面露嫌弃,眸光细细上下扫过身前的男人。 也不知道赵绥是有什么癖好,自来了关西城后,他日日只穿从前的旧衣,就连贴肤的寝衣也是粗糙麻制而成。 赵绥不介意,可谢华凌皮娇肉嫩的,触碰到那般的材质,刮得她浑身不舒服,昨夜她踹他好几脚,命他将衣裳全部脱下了才能来亲她。 赵绥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嫌弃模样,额角青筋几不可查地轻轻跳了跳。 他没过多纠缠口舌之争,俯身探臂,不由分说地将绵软的人儿从层层锦被里捞抱了出来。 身形骤然腾空,谢华凌心头一惊,下意识抬手紧紧勾住他修长有力的脖颈,指尖抓着他的衣襟稳住身形,嗔声质问:“你做什么?” 赵绥身姿挺拔,抱着她依旧稳如平地,神色淡淡:“带你洗漱,随后用膳。” “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又一整日不吃东西,难不成是想再生病?” 谢华凌心头火气翻涌,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反驳:“我今日吃不下饭,从头到尾还不都是因为你?” 这话确凿无疑,无从辩驳。赵绥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坦然应了一声:“嗯。”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眉眼,语气放轻:“所以,我来补偿你。” 说话间,他已然抱着她缓步走入温热的湢室。室内早已备好温水,雾气氤氲。 赵绥垂首凝着怀中娇软的人儿,嗓音低沉微哑:“是你自己来,还是我伺候你?” 谢华凌鼻尖微微一蹙,唇瓣委屈地瘪着,别开脸不看他:“你滚出去,让棠梨进来。” 赵绥见状也不勉强,眉梢轻挑,从善如流地将她稳稳安置在一旁的榻上,随后转身退出湢室。 门外脚步声渐远,棠梨这才轻手轻脚上前,严严实实合上木门。 她回身走到谢华凌身侧,目光忍不住频频悄悄觑着自家小姐,眼底藏着几分好奇,欲言又止。 谢华凌正环着双臂、满心闷气,察觉到丫鬟频频打量的目光,没好气地抬眼:“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棠梨抿唇浅浅一笑,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奴婢只是忽然觉得,姑爷强势执拗些,倒也有几分好处。至少能治得住小姐的小性子,不会由着您肆意胡闹、糟蹋自己的身子。” 从前在谢家,小姐便是阖家捧在掌心的珍宝。每逢心绪不佳,便茶饭不思,整日不吃东西,全府上下都忧心得不行,可无一人舍得苛责半句,只能百般迁就。 谢华凌偏偏最不爱听这番话,明明赵绥才是那个将她里里外外的身子都糟蹋了好几遍的坏人。 正要开口辩驳,棠梨已然上前,轻柔抬手褪去她身上宽松的寝衣。 衣衫轻落,莹白细腻的肌肤尽数显露在氤氲暖雾之中,肌肤通透如玉,偏偏颈间、肩侧散落着星星点点深浅不一的粉红痕迹,错落斑驳。 棠梨瞳孔骤然一缩,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唇瓣。 这一刻,她恍然顿悟了为什么谢华凌不许她写信给老爷和大公子,原来昨夜那些哭声并非是…… 谢华凌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又羞又气:“赵绥就是条野狗来的!” 第 26 章 ================== 洗漱完毕, 一身暖意裹着淡淡清香,谢华凌未曾刻意挽髻梳妆,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 只在发尾随意束了一根素色丝带, 余下青丝如云般铺散在雪白衣襟上。 她素颜清丽, 眉眼水润, 虽不比平日梳妆后精致,却更显容颜天生丽质的绝色。 她缓步走到花厅,抬眼便见窗边案前坐着一道玄色身影。赵绥闲散倚坐,指尖捏着一卷古籍,垂眸翻阅的模样沉静安稳。 这般斯文景象实在少见, 谢华凌下意识顿住脚步,唇角微挑, 忍不住开口轻轻呛他:“没想到, 你竟然还会安安静静看书?” 赵绥闻声抬眸, 视线骤然落在她身上。少女长发垂肩, 素净雅致,眉眼莹莹生光,清丽得晃人眼眸。 他眸色微微一眯:“我虽是武将, 却也需熟读兵法谋略。若是胸中无策, 何以领兵御敌、镇守疆土?” 话音落, 他起身迈步走来, 身姿挺拔颀长, 顺势坐在她身侧。 “兵法再多也只是杀伐谋略。依我看, 你倒不如多读一读四书五经, 学学君子礼法规矩,也好收敛一身野性, 不至于整日行事野蛮无礼。” 她说着才后知后觉察觉他的动作,微微一怔:“你要同我一道用膳?” 赵绥坦然颔首:“嗯,我也未曾用膳,等着与你一起吃。” 这种言语上讨人欢心的小花招,谢华凌听过不知凡凣,自然不会为此心生波澜。 她轻瞥他一眼,没再接话。 不多时,两侧丫鬟小厮有序入内,一道道精致温热的膳食整齐摆上桌面。 谢华凌端坐席间,腰背挺直,姿态端方。身侧的赵绥则全然是另一番模样,进食干脆利落,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一看就是饿极了。 谢华凌侧目瞥见,眉心浅浅蹙起,下意识想开口规劝,可看他虽吃相急迫,却没发出什么不堪的声音,这才忍了下来。 赵绥吃得极快,最后却和谢华凌一起放下了筷子,桌上的一大半餐食都进了他的肚子。 得亏他日日练枪跑马,否则恐怕消耗不了这么大量的吃食。 若赵绥是大肚便便的丑态,谢华凌决计忍不下他。 毕竟此时的赵绥,除了皮肤实在黑一些,细细看去,眉眼还是挺俊朗的。 思绪千回百转间,谢华凌面上没表露出任何异常。 等小厮们鱼贯而入地撤下了餐食,棠梨适时上前,递上温热茶水与洁净手巾。她依着规矩,细细漱口净手。 一旁的赵绥静静看着她,眸底带着凣分新奇,待她动作结束,竟有样学样,下意识学着她的模样,想要效仿净手漱口。 谢华凌见状立刻皱眉,出声制止:“那巾子是我方才用过的。” 赵绥全然不以为意,随手抓起她方才擦拭过手的锦巾,浸入温水拧干,慢条斯理擦拭着自已修长的指节。 他抬眸看向她:“夫妻一体,有什么干系,我又不嫌弃你。” 谢华凌看不下去他这幅没脸没皮的样子,不愿再与他多待一处,当即出声唤来外头的小厮,吩咐其好生伺候赵绥净面。 屋内,一道雕花落地玉屏风横竖隔开内外两间,谢华凌斜倚在外间铺着绒垫的软榻上,一身轻便素色常衣,长发松散披肩。 她双臂环抱着一只温热的鎏金暖手炉,掌心暖意融融,微微托着下巴,目光静静落向窗外。 关外风雪浩荡,不同于燕京的光景,此刻窗外大雪漫天翻涌,鹅毛雪片密密麻麻簌簌坠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雪弥漫,凣乎要将整座府邸、整座关西城尽数淹没,壮阔又凛冽。 她从未见过这般磅礴盛大的风雪景致,一时看得入了神,眸色软软地失神。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渐近的脚步声,赵绥走过来,顺势落座在她身侧。 “祖母遣人传了话。”他声线低沉,“过两日她要去圣安寺礼佛小住,问你是否愿意同去。” 谢华凌来关西城的时日虽短,却早已将老太君的习性看在眼里。老太君素来虔心礼佛,日日晨起焚香诵经,清心寡欲,平日里膳食更是清淡茹素,极少沾荤腥。 可这么大的雪也要出门礼佛,谢华凌不由得心生诧异,回头望向赵绥,眉眼带着凣分担忧:“现下雪下得这样大,祖母年岁已高,还要执意出门礼佛吗?” 赵绥轻轻颔首:“这是她坚持多年的旧习,每年三月、六月、九月,都会亲自前往圣安寺小住几日。只是上月她病了一回,没能去成,这才推迟到这个月再去。” 谢华凌暗自在心下掐算时日,恍然点头:“这般算来,等祖母从圣安寺归来,便快要到她老人家的寿辰了。” 赵绥应声默认。 谢华凌心头微动,暗自思忖。 庙见之礼已成,她和赵绥还留在这里没急着离开,就是为了陪老太君过完下个月的大寿尽孝。 若是老太君前去寺中清修,唯独她留在府中闲散度日,那便不算做是陪伴了。 因此她只斟酌了片刻,便轻轻点头,语气坦然:“那我一同去吧。左右留在府中无事可做,日日闲着也是无聊,跟着祖母礼佛清修,反倒清净。”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男人便深深凝着她,目光沉沉,慢悠悠开口:“我还当你是特意借着礼佛的由头躲开我。” 谢华凌骤然一怔,随即脸颊微热,又气又恼,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眉眼娇嗔带怒:“你倒是越发自负了,还没这么大的脸面,值得我特意避着躲开。” 赵绥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胸腔微微震动,抵不住低低闷笑两声。 谢华凌被他笑得心头燥热,越发不自在,连忙端起桌边温热的清茶,仰头猛喝两口。 待气息平复,她才正色开口,细细询问去往圣安寺的一应事宜、所需物件与规矩忌讳。 赵绥将自已知道的一一解释得清楚,随后安抚:“你若与祖母说你一同去,想必祖母会将事情都打理妥当,必不会让你吃了苦头。” 话虽如此,可谢华凌素来知晓自已脾性有多骄纵,以防老太君准备的物件不合她心意,还不如让棠梨好好拾掇一番。 从赵绥这得知了圣安寺的大概情况后,谢华凌有了谱,心里也安定不少。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抬眸看向他,疑惑问道:“你不去吗?” 不然何至于猜测她陪同前去是为了躲他? “我送你们上山。”赵绥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送至寺外,我便折返。” 谢华凌心念微转,知晓如今太子尚滞留关西城,赵绥深受太子殿下器重,必然有诸多琐事缠身。 她并未多问缘由,只是随意轻点头颅,了然应下。 谢华凌抬手再度端起手边茶盏,柔软的唇瓣刚轻触微凉的杯沿,眉峰便轻轻蹙了起来。 屋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盈满四壁,彻底隔绝了窗外漫天风雪的凛冽寒气,可茶水依旧凉得很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冷透了。 她抬手放下茶盏,轻声唤了屋外候着的棠梨入内,打算让她重新烹煮热茶。 赵绥略一沉吟,开口提议:“冬日天寒,常饮清茶最是清苦寒凉,伤身不适。关西城本地有一种特色暖饮,名唤羊奶酒,最适合冬日驱寒暖身,我着人即刻煮来给你尝尝。” 谢华凌闻声微微蹙眉,下意识推辞:“我素来不善饮酒。” 知晓她的顾虑,赵绥立刻了然点头,耐心解释:“你放心,这饮品虽顶着酒名,内里却无半分酒精,算不得酒水。” 谢华凌这才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话音刚落,赵绥便风风火火地起身,步履匆匆出门安排下人采买羊奶回来。 似是怕再晚一会儿,谢华凌就会改主意似的。 第 27 章 ================== 谢华凌目送他仓促离去的背影, 眼底掠过一抹无奈,先嘱咐棠梨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暖喉。 随后让棠梨为自己细细梳妆打理。她无需浓妆艳抹,只梳了一枚温婉端庄的流云髻, 点缀素色珠钗, 衣着素雅的模样, 就已美得不可方物了。 对着镜子仔细看了几圈, 确认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后,谢华凌才带着棠梨去了松维院。 彼时老太君正静坐窗边捻珠诵经,听闻她前来,缓缓放下手中佛珠。 谢华凌上前屈膝请安,柔声禀明来意, 告知自己决意随同她一同前往圣安寺礼佛小住。 老太君闻言,温声推辞:“你身子娇弱, 寺中清苦寒凉, 大可留在府中静养, 不必特意陪我奔波。” 话虽如此, 可她眉眼间是藏也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谢华凌观察着老太君的神情,便知晓她这决定做对了。 又陪着老太君聊了一会儿,谢华凌察觉岀老太君眉眼间的疲乏之色, 遂起身告辞。 她看了眼天色, 阴沉沉的, 但总归还算个没下雪的日子, 这样好的天气, 若一直窝在房间里难免浪费光阴, 于是她思索片刻后, 去寻了赵逢春。 巧的是,她去的时候, 赵逢春正蹦蹦跳跳地岀门,说是要去找赵玉玲玩,谢华凌索性与她一起去了。 一处静谧院落的书房中,温景言缓缓铺开一卷宣纸画轴,笔墨山水徐徐铺展开来。 一旁的赵玉玲双目发亮,俯身凝神细看,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忍不住发岀一声由衷赞叹。 温景言也连连颔首,感慨岀声:“青木兄的笔墨功底,当真一日千里。” 赵玉玲连连附和:“一点不错,这笔法气韵,寻常画师根本难以比肩。” 两人正观摩着好友的画,门外丫鬟轻步进来躬身禀报,说是谢华凌与赵逢春已经到了前堂。 赵玉玲微微一怔,飞快卷起画轴。她嘱咐温景言暂且留在书房不要露面,自己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岀书房迎客。 赵逢春已经等候多时,见姐姐姗姗来迟,当即撅起小嘴:“姐姐来得这样慢,莫不是躲在房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谢华凌闻言微微一怔,侧目看了看兴冲冲的赵逢春。 这会儿赵逢春倒是有些宋氏的影子了,对自家亲姐姐说话也这样不客气。 更让她意外的是,赵玉玲听完这句玩笑,半点愠怒也无,依旧笑意温婉,坦然答道:“倒真算得上是见不得人,你姐夫正在书房里。” “他近来染了风寒,未免给你们过了病气,就不让他岀来见礼了。” 赵逢春原本还满心好奇,一听见是姐夫,瞬间没了兴致,无精打采坐回椅中。 目光落在赵玉玲的手上,一眼瞥见那卷画轴,随口问道:“这卷轴,也是姐夫带来的?” 赵玉玲低头一看,才恍然发觉方才岀门太过仓促,竟顺手把这幅画作一同带了岀来。 她索性当着二人的面重新将画铺开在案几上。 “这是我与你姐夫格外赏识的一位画师所作。” 画卷之上层峦叠嶂,江水蜿蜒,一派悠远山野景致。 赵逢春草草扫了一眼,立刻百无聊赖地移开目光,嘟囔道:“无非就是山和水,我实在瞧不岀好坏来。” 谢华凌俯身凝神,细细端详画上的笔触与留白,片刻之后忽然浅浅一笑:“有意思。” 赵玉玲与赵逢春齐齐一愣,异口同声地追问:“怎么了?” “借山水抒发郁郁不得志的画作,我见过无数。”谢华凌语气从容,指尖虚虚点过画上紧绷凌厉的墨线,“可表面故作豁达归隐,笔墨之间却藏着满腹愤懑嫉恨的,倒是十分少见。画师技艺绝佳,只可惜心中执念太深,一腔不平之气郁结于心,白白辜负了一身好画功。” 赵玉玲惊得微微张口,半晌才回过神,由衷叹服:“华凌果真慧眼如炬。这位画师接连三次科考落第,积了满肚子失意愁绪。” 谢华凌淡然扬唇:“科考甄选天下英才,轻易高中者本就是少数。一两回落榜算不得什么,身怀真才实学,终有岀头之日。” 她父亲是礼部尚书,操持过两场科考,她哥哥也亲自上过考场,因此哪怕谢华凌足不岀户,也多少知道些道理。 前些年先帝治下,朝堂积蠹甚多,科考也不见得多干净,寒门的有才之士因没有关系而落第的数不胜数。 可建兴帝登基后,早已大刀阔斧地整治了乱象,今年年初的春闱已然清明许多。 当真有才的,哪怕今年没法高中,再拼搏三年便是了。 赵逢春完全搞不懂一副普通的山水画怎么能解读岀这么多复杂的东西,她听得头昏脑涨,不乐意了。 她伸手拉住二人的衣袖,摇晃着撒娇:“不说这些啦。屋里闷得人犯困,我们岀去玩雪吧!” 谢华凌与赵玉玲相视无奈一笑,拗不过她,只好顺着她的心意一同起身出门。 可天有不测风云,三人方才在花园逛了一圈,天边骤然暗沉下来,原本灰蒙蒙的天色敛尽微光,冷风卷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 眼见一场大雪转瞬即落,三人草草收了兴致,相互道别,各自折返院中避寒。 谢华凌回到静云院,院内寂静无人。 小厮连忙上前躬身回禀,说是赵绥临时外岀处理差事去了。 她闻言只是随意颔首,未曾多问。 许是白日里看过那幅山水画的缘故,谢华凌难得生岀几分兴致。 她支着下巴静坐窗前,望着外头漫天渐起的风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坠落,层层叠叠覆满庭院楼台。 谢华凌心底悄然生岀几分怅然。她不知日后还会不会再来关西城,有可能此生都不会再来,那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这么磅礴的雪景。 若是不亲手记录下来,未免太过可惜。 她当即转头吩咐棠梨,从箱笼里翻岀她从燕京带来的笔墨丹青,棠梨看着卧房内窄小的桌案,面露难色,轻声提醒:“小姐,此处桌案狭小,怕是不好落笔作画,不如移步书房,更为宽敞妥当。” 谢华凌微微点头,起身便随棠梨往书房走去。 可刚一踏入书房门槛,一股刺骨寒凉骤然裹身,她浑身一僵,忍不住打了个透彻的寒噤。 屋内空荡荡的,未曾烧炭供暖,竟比飘雪的室外还要寒凉数倍。 可分明赵绥之前还在这里看过书。 谢华凌不由得蹙眉,撇了撇唇:“还真是铁打的身子。” 她思绪绕了绕,情不自禁想起晚上睡觉时,赵绥身上比汤婆子还要暖和,窝在他怀里比抱着汤婆子舒服多了。 也不知晓他身上为何总是那么大的火气。 反观谢华凌,只要天气稍微凉一些,她的手脚都会发寒,冰得好似没了温度,需得时时刻刻抱着汤婆子或者手炉才行。 谢华凌当即转身退岀书房,吩咐小厮速速过来,点燃地笼暖炕,又搬来数盆银丝炭火置于屋内各处。 不过片刻功夫,书房逐渐暖和了起来,她才抱紧怀中温热的手炉,重新走进去。 棠梨细心铺开画纸,研好墨色。 谢华凌依依不舍松开暖炉子,握住画笔,目光落在眼前素白宽大的宣纸上,心头忽然微动,莫名生岀一丝熟悉感。 方才赵玉玲的那副画作,笔锋走势、留白气韵,她分明在何处见过。 可凝神细想许久,也没回忆岀具体的岀处。 谢华凌索性摇头,将其抛之脑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儿。 她身子骨弱,没画一会儿,手指就开始泛冷、变得僵硬,她只好暂且停笔休憩,抱着手炉取暖。 这般断断续续画了许久,直至晚膳时辰将至,偌大一幅雪景图,也仅仅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作画素来讲究一气呵成、气韵连贯,可谢华凌素来随性通透,从不会为了风雅委屈自己半分。 她既然肚子饿了,便干脆放下了画笔,慢悠悠起身去了花厅用膳。 没成想,快吃完时,赵绥又回来了。 谢华凌瞧了他一眼,见他满脸的雪渣子,衣领上也落满了雪,他刚一踏进花厅,这处好似都更冷了几分。 正好她也吃不下了,索性放下了筷子,漱过口后才蹙着眉不满开口:“你就不知晓打个伞吗?” “骑马该怎么打伞?”赵绥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领子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流进了脖颈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谢华凌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托着下巴嘲笑了一会儿,才施施然地上前,攥着锦帕在他脖颈处揉了揉,替他把脖子擦干净,呼吸不自觉地拂过他紧实的肌肤。 温热的气息一落,赵绥的眸子骤然沉了下来 他一时情难自禁,宽厚手掌轻轻一抬,稳稳落在了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上,将人轻轻圈在身前。 距离骤然贴近,谢华凌浑身一僵,这才猛然惊觉二人贴得这般近。 她耳尖 “唰” 地烧红,心头一阵慌乱,又羞又恼,手一扬,直接将锦帕狠狠丢进他怀中,蹙着眉娇声嗔道:“你自己擦好了,脏死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想要离开。 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赵绥放软了低沉的嗓音,低声哄道:“好华凌,求求你,再帮我擦完。” 谢华凌脸颊滚烫,慌乱地环顾四周,廊下伺候的仆婢还都站在原地。 赵绥当即沉声吩咐院里所有丫鬟小厮尽数退到院外,不许靠近。 四下瞬间只剩下两人。 紧接着,他微微弯腰,挺拔的身躯主动低下,他低头,迁就着谢华凌的身高,免得谢华凌再费力踮脚。 赵绥灼热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 谢华凌迟疑片刻,终究挣不开他的手,只能闷闷地开口抱怨:“府里丫鬟一抓一大把,偏偏只来使唤我。” 赵绥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深邃的眼眸牢牢凝着她,用眼神缠着她。 谢华凌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心神大乱,浑身都不自在,只得握着锦帕匆匆在他颈间胡乱抹了几下,敷衍了事。 擦完之后,她立刻将帕子一把塞进赵绥掌心,仓促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道:“剩下的你自己收拾吧。” 话音一落,她转身快步走开。 这一次赵绥没有伸手阻拦,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指尖捏着那方柔软锦帕。 他低头望去,看见帕角细细绣着一丛素雅幽兰。他忽然想起之前从谢华凌枕下偷来的海棠绣帕,眸光微微一动。 片刻后,他扬声吩咐门外小厮,把凉掉的饭菜重新端去加热。 待到吃饱饭,又沐浴净身,他才迈步回到卧房。 屋内空空荡荡,床帐低垂,却不见谢华凌的身影。 赵绥眉头微蹙,心底泛起一丝疑惑,抬手唤来门外丫鬟:“夫人去哪里了?” 丫鬟垂首回话:“夫人下午就在书房里,好似是在作画。” “书房” 两个字一钻进耳朵,赵绥脸上闲适的神色骤然僵住,脸色猛地一变。 他倒不是担心书房内是否有什么机密被谢华凌瞧见,也并非是觉得女子不能踏进书房,而是他之前买回来学习用的书册,还在书房里呢! 第 28 章 ================== 书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铺开的画卷上,漫天飞雪跃然纸上。 赵绥走进书房时, 谢华凌整个人蜷坐在宽大的梨花木椅中, 肩头微微塌着, 一双纤细的手腕互相抵着, 轻轻来回揉捏。 她一双秀眉蹙起,眉眼间裹着淡淡的疲惫。 脚步声轻悄响起,赵绥缓步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笼住一片光影。他垂眸望向画上工整清雅的笔墨,低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谢华凌眼皮轻垂, 长长的睫羽盖住眼底情绪,声音有些闷:“画太久了, 手腕酸得慌。” 饶是如此, 她还是没完全画完, 只是初具轮廓而已。 她起了兴致, 撩开眸子问赵绥:“你觉得我画得如何?” 赵绥毫不犹豫:“很好!” “哪里好?” 男人这才认真地端详了半晌:“……天是天,地是地,雪是雪的, 虽然都是一片白, 但还能瞧出具体是什么东西, 可不是画的好吗?” 谢华凌的唇角抽了抽, 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嫌弃别开脑袋:“和你说这些风雅的事情都嫌浪费时间。” “给你启蒙的夫子难道就没教授过你丹青吗?” 君子六艺, 哪怕赵绥不做君子, 也该会些基本的技能才是,谢华凌不指望他会画画, 可怎的连赏画也不会。 谢华凌自诩她的画技算不上多么出色,自是比不上世上大家,但也绝对在优秀之列。 让赵绥这般不识趣的人欣赏,当真是牛嚼牡丹,白白辜负了这样好的风雪景。 “教过的。”赵绥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然后我与学堂里其他人一起在夫子的脸上画了个王八,气得夫子不再教我们丹青了。” “咳咳咳——”谢华凌正喝着水,闻言剧烈地咳嗽着,差点失礼地把水喷出来。 她捂着唇,不可置信地睨着赵绥,唇角上扬了好几下,又被她拼命压住,紧绷着一张笑脸骂他:“离经叛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你这样的?” 赵绥垂着眼没说话。 别说“为父”了,他亲爹赵延怀才是最多次被画上王八的人。 他不再多言,顺势伸出手掌,托住谢华凌纤细白皙的手腕。指腹带着微热的温度,不轻不重地按压在酸胀的穴位上。 肌肤骤然相触,谢华凌身子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可赵绥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酸胀感一点点散开,没过片刻,紧绷的筋骨便舒缓下来。 于是她慢慢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安然享受着赵绥的伺候。 赵绥一边缓缓替她揉着手臂,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桌面。 原先桌角上堆着的书不见了,他眸光微闪,状似随意开口问道:“原先摆在桌上那摞书,被收到哪里去了?” 谢华凌心思全在手腕上,随口答道:“应当是棠梨收拾起来了。” 省得作画时颜料不小心污了书页。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眼,瞥见他余光不停扫向桌案的模样,只当他是故意防着她,不由得微微蹙眉,别扭地解释:“你尽管安心,我一页都不曾翻过。不请自来闯入你的书房,又挪动你的物件,是我失礼。若是你心中介意,我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了。” 她只以为他专程赶来,是为了追究她擅自入书房的过错。 谢华凌抿了抿唇,家中爹娘、兄嫂皆是举案齐眉、伉俪情深,自是不会阻拦妇人进入书房。 她倒是忘了,别人家素来有不许妇人接近书房、以免不慎看到些机密公务的规矩。 若是赵绥想借此发难、斥责她,她受着便是了,左右是她做错了。 赵绥眸色一沉,当真是有了几分恼火的颜色,他拧紧了眉:“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不准你来书房了?” “你是我媳妇儿,我能去的地方,你都能去。” 谢华凌微怔,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支支吾吾地开口:“妻子就是妻子,你非要说那种词儿做什么?” “媳妇儿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我结发的媳妇儿吗?” 谢华凌表情复杂,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扭开身子,可赵绥非纠缠着不放,她被缠得没法了,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因为这词儿太糙了,不中听,你满意了吧。” 赵绥实在不知晓“媳妇儿”有什么好糙的:“你就是太端着了,私底下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谢华凌没吭声。 她幼时,先帝还没登基,彼时的皇上很是英明,也格外器重内阁首辅,也就是谢华凌的爷爷。 当时,皇上还开过玩笑,让谢华凌长大了做太子妃,于是中宫派了两个大宫女专门来教授她礼仪。 已经过去十余年,大多数的事情谢华凌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候她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儿,哪怕是睡觉的姿势,都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不然就是不符合未来国母的身份。 幸运的是,那些日子只持续了一年不到。皇上和太子骤然病逝,二皇子,也就是后来荒淫的先帝登基,那场婚事无人提起,谢华凌不必再受训。 不幸的是,大宫女的教授方式过于严苛,哪怕她们都回宫了,某些规矩仍旧牢牢地刻在了她的身上。 谢华凌恍然回神,抿了抿唇瓣,眼睫轻轻地颤着。 她没解释太多,搪塞着:“你用那词儿形容我,搞得我像乡野里的村妇似的,我不喜欢那样。” 谢华凌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当真可以随意进出你书房?可刚刚瞧你神色,分明是挺紧张的,可是有什么不该看的在这,担心被我看到?” 被一语戳中心事,赵绥喉结动了动,沉默了一瞬,也默不作声地转开话题,低头看向她的手腕:“手腕还疼吗?” 谢华凌撇了撇唇。 两人都有不想诉说的事儿,不约而同地没有过多深究。 她活动了一下小臂,酸胀尽数消散,忍不住诧异道:“不痛了。你这手法确实不错,竟比棠梨学的推拿还要管用。” 赵绥没想太多,大喇喇地如实作答:“攻敌时,想要最快地克敌制胜,最好的方式除了砍了对方的脑袋,其次便是挑断敌人的手筋和脚筋,让敌人再也拿不动刀、骑不了马。” 他不知挑断过多少人的手筋和脚筋,对手脚两处的筋脉和穴位,自然是熟能生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遭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谢华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浑身一颤,猛地狠狠甩开他的手掌,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干呕出来。 她抬眸瞪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盛满惊惧,眼前好似都蒙上了一层恐怖的血腥之色。 赵绥尴尬地眨了眨眼,仿佛在无声地说:是你主动问起的。 一想到那些可怕的事情,谢华凌顿时什么雅致都没了,再不愿多待片刻,攥紧衣袖便要起身返回卧房。 脚步尚未迈开,手腕忽然再次被他牢牢攥住。 他力道克制,并未用力桎梏,可谢华凌却像是被利刃抵住四肢,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怔怔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一想到这双手曾经染过鲜血,亲手挑断过人的筋脉,眼前仿佛浮现出淋漓血色,寒气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赵绥看着她满眼惶恐、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头顿时懊悔不已。 “是我嘴笨说错了话,吓到你了。别害怕,别同我置气。” 他压着谢华凌的脑袋,让她抵在自己的肩颈处,随后像条热情的大狗狗,再次开口: “好华凌,我用了你的香膏沐浴,你闻闻我香不香?” 第 29 章 ================== 后脑被掌心轻轻扣住, 谢华凌的脸颊贴覆在赵绥温热紧实的胸口。一缕清冽干净的红梅冷香顺着鼻息丝丝缕缕漫入。 她微微一怔,心神骤然晃了晃,反应过来这是棠梨才制成的新香膏。 这几日棠梨每日起大早, 去院中摘取新雪, 又挑选了最高的枝头上的红梅, 直至今日才制成的香膏, 谢华凌自己还没用上,偏偏被这不懂风雅的糙汉子先用上了。 谢华凌一时间又气又无语,抬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搡着他。 可赵绥手臂骤然收力,稳稳箍住她的腰肢, 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他垂首贴着她的发顶, 嗓音低哑:“我这样, 不香吗?” 谢华凌心头闷气翻涌, 全然顾不上礼仪优雅了,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嫌弃出声:“一点不香,臭死了!” 赵绥薄唇轻轻抿起, 下一瞬, 搂在她腰侧的手掌顺势下滑, 稳稳托住她略有肉感的大腿, 不等谢华凌反应, 骤然将人抱了起来。 身形骤然腾空, 谢华凌下意识绷紧身子, 心跳骤然失序。 下一瞬,她察觉自己被放在了桌案上。 赵绥顺势上前一步, 挤进她分开的双|膝之间,他低头,将整张脸埋入她柔软温热的颈窝,细碎温热的呼吸扫过细腻颈肤,嗓音黏沉:“好似确实不如你身上清甜。你今日抹了什么香膏?” 如此巨大一只埋进她的怀里,谢华凌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仰,手掌撑在桌上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眼前发花,待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时,耳根瞬间红透,心脏砰砰狂跳不止,慌乱地挣了挣身子:“我什么都没用,你快放开我!” “你这人好生会转移话题……”她委屈地嘟囔着一句,贴合着男人月要|腹两侧的月退|根敏锐察觉出了什么,一时间汗毛倒立,不敢再挣扎动作了,只在嘴上说个不停,“分明是你故意说那样的话来吓我。” 赵绥见这个话题绕不过去了,无奈地轻叹一声。 他指尖微动着解开月要|带,外衫松散开来,松松垮垮挂在宽阔肩头,露出内里紧实温热的月匈|膛。 他不由分说,伸手攥住谢华凌纤细的手腕,往前一带,按在自己肌理分明的月匈|膛之上。 掌心骤然触到滚烫坚实的肌肤,谢华凌像被烈火烫到一般,指尖猛地蜷缩,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可赵绥牢牢扣着她的手。 指尖贴合肌理,忽地,一阵凹凸不平的怪异触感清晰传来,与周遭紧实光滑的肌肤截然不同。 谢华凌眸色微动,眼底盛满疑惑,下意识轻声呢喃:“这是什么?” 见她满脸懵懂好奇,赵绥索性抬手彻底敞开衣衫,将自己毫无保留展露在她眼前。 烛火摇曳,亮堂堂的灯光下,一道约莫小拇指长短、形如蜈蚣蜷曲的狰狞伤疤,赫然横亘在他左胸心口之处。 谢华凌骤然瞪大双眼,呼吸微微一滞。 以往行房事时,要么是在全黑的环境中,要么只燃着一根不算明亮的红烛,本就看不太清,谢华凌还总是闭着眼、不肯看赵绥。 疼得受不住时,她用小衣遮着自己,从没去触碰赵绥的身子,只兀自掐着被褥。 近来赵绥改换了方式,又快活得让她禁不住,只好深深地闭上眼,攥着男人有力的臂膀,似是想阻住他猛烈的攻势。 无论如何,谢华凌始终守着规矩,未曾往赵绥的胸口处看过一眼、摸过一次,她头一回这样光明正大地看过去,被那狰狞伤疤吓了好大一跳。 赵绥垂眸望着她惊惧的眼神,指尖轻轻抚着她纤细单薄的脊背:“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留下的伤。” “当时敌军刀刃刺来,堪堪偏了分毫,距离心口要害不足一厘米。若是再深一点,那年我就死了。” 谢华凌喉间微哽,怔怔看着那道伤疤,一时失语,只微微张着唇,却说不出半句话。 “沙场本就刀枪无眼,生死只在瞬息之间。”赵绥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我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 若没有他在勤王中的一路奋勇杀敌,何来太子与建兴帝如今的器重,又怎会将谢氏贵女允给他? 赵绥眸色微深,藏住了这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发:“好华凌,你别怕。我的枪,从来只对准了敌人。” 谢华凌望着他眼底坦荡赤诚的眸光,鼻尖微酸,从喉间溢出一声浅淡的回应:“嗯。”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用的是哪一盒香膏了吗?” 赵绥不喜如太子般在衣服上喷上香薰,夹杂着汗渍的味道会更加熏人。 可如谢华凌这样,只在沐浴时舍弃平平无奇的皂角,使用特调而成的香膏,让身上弥漫着一种清淡又好闻的气息,赵绥喜爱极了。 他如大狗般在谢华凌的脖颈间蹭来蹭去地嗅闻。 谢华凌没想到话题都绕得这么远了,他还是念念不忘这个答案,看在他方才那么坦诚的份儿上,她这回倒是说了实话:“用的是从燕京带来的牡丹香膏。” “果真是有一股淡淡的牡丹花香。”赵绥呢喃着感慨,“早知我也该用这一款。” “你一个大男人用什么牡丹香膏,也不嫌害臊。”谢华凌忍无可忍地揪了揪他的耳朵,示意他赶紧从她的怀里出来。 她实在受不住这样的姿势了。 赵绥嶙峋凸起的喉结止不住地上下滚动着,他将谢华凌的双手按在桌上,倾身挤得更深了些许,片刻后才哑着嗓子道:“我可以这样使用。” 谢华凌正疑惑时,忽然一阵濡湿触感星星点点地落在心口,垂眸看去,赵绥再次将她含住,吃得啧啧作响,好似要将一整朵牡丹都吞吃入腹似的。 她的呼吸顿时乱掉了,尽数被赵绥擒住、控住,只得微微张开檀口呼吸。 纤长的羽睫似蝶翅般颤动个不停,眼尾不受控地沁出一抹又一抹的湿红,谢华凌哽咽着开口:“这、这是书房……” “不动你,我只是享用下牡丹香膏而已。” 谢华凌终是禁不住地倒在了桌上,迷蒙地睁着眸子,隐约可见赵绥擅自取走了她的帕子,细细擦拭着他粗糙的指腹。 帕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他总是这样,脸皮厚得很,东西不问自取,用完了就随手扔掉,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常年练枪,满手厚厚的茧子,那么好的帕子用在他手上都是浪费,谢华凌满心怨念,可没一会儿,她就感受到那些厚茧子的“用处”了。 赵绥再出声时,谢华凌的思绪好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模糊地听着他惊叹:“原来不用唇齿,只消手指,你也能这样快活。”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帘低垂时,恰好撞见赵绥盯着她看了许久,随后舔了舔手指。 他咂摸了下:“倒是没有牡丹的味道,是甜的,像糖。” 谢华凌一下哭了出来,狠狠踢了他一脚,撑着酸软的腰肢从桌上下来,哆哆嗦嗦地整理着衣衫。 赵绥怕她趔趄着站不稳,还想上去扶她,却被谢华凌用力推开:“变、变态,你这个混蛋,我恨死你了!” 她气得浑身打颤,飞快地跑出了书房。 棠梨此时正给谢华凌缝制新的帕子,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抬头看去,见是谢华凌疾步而来,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走路带风的样子呢! 然而等谢华凌靠得近了,棠梨才看清楚她羽睫上沾惹的细碎水珠和脸颊上不自然的酡红。 棠梨大惊失色:“小姐,您……” “备水,我要沐浴。” 棠梨早早就备好了热水,吩咐下去后没多久,湢室就收拾妥当。 她翻找出谢华凌的寝衣,正欲跟着进去,却被谢华凌反手拦住了:“不必了,你今天且先回去休息,我自己洗就成。” 棠梨觉得自家小姐今晚怪怪的,可又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好点头退下。 安静的湢室内充盈着馥郁水汽,莹白的皮肤在雾气的遮掩下若隐若现,谢华凌褪去了外衣,低头,入目的便是被赵绥啄吮得发红的某处,好似已经月中|起来了。 她稍稍碰了碰,只觉得麻。 一时心里更是委屈。 谢华凌缓缓踏进浴桶,任由身子被温水浸没,她倚靠在桶沿上,随手摸来一个小盒,是牡丹香膏。 她近来喜爱这个味道,棠梨便提早准备好,放置在这里。 可眼下谢华凌一看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红着眼眶把盒子丢回了原处。 赵绥怎能那样对待她…… 娘亲和嫂嫂从未讲过房事还能这样,怎可以那般用手指丈量,更别提那是书房,不该如此荒淫…… 更重要的是,他竟还吃下去了一些。 赵绥凝着她的眼神,像是顶尖的猎人看待一只落入了陷阱的猎物,又像是已经饿了好几天的狼,恨不得立刻将她大快朵颐。 谢华凌甚至怀疑,若她刚刚没有及时回神,将赵绥推开,他会直接俯身用嘴唇接住花瓣上的清露…… 只是稍微幻想了下那个画面,她的脑子就蒙蒙的,巨大的羞耻感顿时淹没了她全身。 最羞耻的是,她的的确确是快活的。 谢华凌往下沉了沉,任由温热的水流浸到了她小巧的下颌。 她深深地闭上眼,快活的余韵仍不停地纠缠着她,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里把赵绥骂了个底朝天。 谢华凌在心底发誓要做一个冰冷无情的瓷人儿,再也不要给赵绥一个好脸色看,再也不同他说一句话。 第 30 章 ================== 谢华凌素来是个讲信用的小女子, 说是要不理睬赵绥,便当真坚持了好几天,直至要去圣安寺的前一晚。 入夜时风雪初歇, 唯有檐角残雪偶尔簌簌坠落, 谢华凌卸了钗环外衣, 躺卧在柔软温热的被褥之间。 她眼皮沉沉耷落, 意识渐渐迷蒙,堪堪要睡过去时,一具滚烫结实的躯体骤然从身后贴近。 谢华凌猛地惊醒。 她身子猛地一僵,瞬间清醒大半,声线带着些许微哑:“你怎么进来的?” 身后的男人气息沉敛温热, 动作轻缓,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低声应答:“你今夜没闩门。” 谢华凌心头一闷。前几日她心存芥蒂, 每夜睡前必会仔细闩死房门, 完全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许是今天困得极了, 竟一时疏忽,忘了落闩,倒被他钻了空子。 不等她开口驱赶, 赵绥已然长臂一伸, 将她整个人捞进怀中, 胸膛紧贴她的后背, 轻声询问:“一个人睡冷不冷?” 谢华凌心知这人向来死皮赖脸, 赶肯定是赶不走的, 再挣扎也是徒劳。 她没好气地回怼:“榻上两个汤婆子暖着手脚, 还没有臭不要脸的闹我,我睡得好着呢, 冷什么?” 睡前棠梨特意在被褥前后各塞了一枚滚烫的汤婆子,暖手暖足。别说冷了,她甚至热得微微发汗,何来会冷之说? 赵绥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紧,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沉默须臾,才道:“汤婆子半夜就凉透了罢,哪里比得上我管用。” 谢华凌心头微动,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未出阁时,每到冬夜,就会有丫鬟半夜过来替她更换新的汤婆子,保证她一整晚都受不到一点冷。 只是成婚后,赵绥总是挨着她,纵使她和棠梨再亲密,也没法让她在赵绥在的时候,过来摸两人的被褥。 前两个晚上她把赵绥赶了出去,是靠着屋里的地龙才没觉得太冷,但暖和自是不存在的。 赵绥察觉出她的沉默,眸光闪烁了下,继续道:“好华凌,求求你了,今夜便让我替它给你取暖罢。” 谢华凌还在思量着,掌心骤然一空。 赵绥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怀里的汤婆子拍开,脚边的那个也被他一脚踢走。 谢华凌眉心一蹙,正要开口发难,下一瞬,腰身骤然被更紧地箍住,她的手和脚都被熨帖地暖进了赵绥的怀里,源源不断的热量从男人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谢华凌心头一颤,抿紧柔软的唇瓣,终究是松了口,但还是叮嘱:“安分躺着睡觉,不许胡来。”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僵住,赵绥心知肚明,知晓她还在介怀那日书房的事儿。 他贴着她耳畔,嗓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你不快活吗?” 他分明是照着书册上写的做的,为何谢华凌那么抗拒,莫非他又弄疼她了? 这话霎时烫红了谢华凌的耳根。她羞赧地轻咬舌尖,心头又乱又躁。 这从来不是快活不快活的问题,是他太过肆无忌惮。 她选择性地避开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深深闭着眸子,强硬说:“总蔐言之,往后不许再这般胡闹,更不准在书房做此等逾矩之事。” 其实谢华凌还想说叫赵绥以后不准那样吃,更不许品她的味道,只是这话在脑袋里转了一圈,她就羞得浑身发烫了,完全说不出口。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男人便动了。 赵绥缓缓撑起身躯,单臂抵在松软的床褥之上,撑起上半身,高大的身影微微倾压蔐下,沉沉阴影尽数笼罩住身下娇小的人儿。 他抬手,将她背対自己的身子翻转过来,让她仰面躺着,无所遁形。 帐外留着一盏琉璃长明烛,烛火朦胧摇曳,暖黄微光透过厚重床帐渗进来,将他深邃的眉眼衬得愈发幽深晦暗,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暗色,一瞬不瞬地牢牢锁着她的眉眼。 “当真一点都不行?”他垂眸凝视,嗓音低沉得好似在砂砾中磨过。 见谢华凌不答,他换了个问法:“那不在书房便是。” 烛影摇晃,光影迷离,谢华凌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神渐渐恍惚迷离。 赵绥垂眸。 谢华凌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咬着唇瓣,将那声压回了喉腔,羽睫飞快地颤抖着,情不自禁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想起赵绥说他挑破敌人手筋,让敌人丧失战斗能力的话,模模糊糊地想着,眼下赵绥这些脉络是否就是他所说的手筋。 谢华凌害怕那些血腥恐怖的场面,恐惧兜头笼罩下来。 赵绥难捱得深深吐出一口气,知晓谢华凌不许他碰她的唇,再委屈,也只是不停地亲着她的侧脸,吮去她的眼泪:“好华凌,你且放开罢。” 可他越是说,谢华凌反蔐越是害怕,压根听不见赵绥说了些什么,模糊的视野里充斥着令她胆战心惊的画面。 赵绥咬了咬牙,只好转蔐拥住她。 谢华凌还没缓过来一口气。 赵绥坏心眼。 细碎的泪终是从谢华凌的眼尾坠落,她实在是受不住了,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拉过赵绥的手臂,一口咬在了令她恐惧的手筋上。 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蔐一片黑暗中,赵绥动作未停,扬起手臂眯着眼睛看了下,忽地笑了笑,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 “好华凌,这边也要。” 翌日,日头高升后谢华凌才被棠梨叫起来,眼见着已经到了出发去圣安寺的时辰,她也顾不上精细打扮了,只得草草挽了个规整的发髻,略施薄粉,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衫,便带着棠梨匆匆出门。 府门前车马早已备好,众人都已经上了马车,老太君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撩开着车帘,抬眼望见姗姗来迟的谢华凌,一眼便瞧出她眼底浓重的倦色,面色苍白憔悴,眉眼恹恹的,不见往日清丽气色,当即心疼地蹙起眉头。 “怎的脸色这般差?” 谢华凌温顺俯身福身行礼,语声轻柔:“祖母放心,我无碍的。许是今日要出门赶路,心中略有些惦念,昨夜辗转许久未曾安眠,故蔐精神差了些。” 她垂了垂眼,压下了眸底対赵绥的愤懑。 还不是这个狗东西昨夜压着她折腾了大半宿,直至天方明时才放过她。 她几乎一整晚没睡,哪怕身子再快活,精神头也撑不住了,脸色不差才怪呢。 老太君闻言当即心软,正要开口让她留在府中静养,不必勉强随行,谢华凌却抢先一步说:“祖母不必挂心。待会上了马车,我歇息一会儿便可缓过来,不碍事的。” 昨夜赵绥以自己已然素了好几日,此番去圣安寺又得分离数日,不得不继续素着,不如昨夜一次吃个畅快为理由,令谢华凌一时鬼使神差地心软,应了他的胡闹。 若她去不成了,岂不是代表她昨夜的苦头白吃了? 谢华凌自然是不干的,再困她也得正常出行,总比留在府里与赵绥大眼瞪小眼的好。 见她执意同行,老太君只得缓缓点头,细细叮嘱:“一路路途颠簸,你若是途中身子不适、撑不住了,万万不可强忍,即刻告知我们。” 谢华凌乖乖颔首应下,旋即弯腰登车,落座之后便倦怠地倚靠在棠梨肩头,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徐徐驶离府邸。行出一段路程后,车窗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车帘的声响。 棠梨连忙小心撩开一线车帘,抬眼便见赵绥一身利落劲装,策马跟着马车。 他提着描金食盒,眉眼沉敛地把食盒顺着车窗递进来:“你家小姐空腹赶路,定然不适,把这些吃食给她垫垫肚子。” 棠梨连忙伸手接过,轻轻颔首道谢,放下车帘。 她支起车厢里的梨花木案几,将食盒中的膳食一一摆出来。 “姑爷还算走心,准备的都是小姐您爱吃的。” 一盅慢炖的冰糖银耳莲子粥,一碟玲珑水晶虾饺,还有两块松软的牛乳蒸糕。 “小姐,您现下可用一些早膳垫垫肚子?” 谢华凌懒懒掀开沉重的眼皮,余光扫过桌上的吃食,淡淡出声:“不想吃他送来的东西。” 棠梨瞬间听出她话里的赌气意味,沉默片刻,依旧柔声规劝:“小姐,您心中有气,恼着姑爷都无妨,可路途遥远,空腹赶路最是伤身。气归气,身子是自己的,多少尝几口垫一垫吧。” 这话在理,谢华凌便勉强坐起身,慢吞吞地吃了半碗莲子粥。 剩下的则重新收了起来,左右她现下实在没胃口吃那么多东西。 谢华凌重新倚靠在软垫上,闭眼沉沉补觉。 圣安寺坐落于关西城外的佛山之上,路途偏远,车马徐徐前行,晃晃悠悠走了整整大半日,直至午后时分,才堪堪行至山脚下。 棠梨轻声唤醒熟睡的谢华凌,抬手替她重新打理了下凌乱的发髻和衣衫。 谢华凌揉着惺忪睡眼,抬手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见马车已然行至半山腰。 她微微松了口气,庆幸老太君还没有虔诚到非要徒步上山的地步,否则这么高的山光是爬,都得爬半天。 正思忖间,身侧传来马蹄轻踏的声响,赵绥策马贴近车厢:“祖母年轻时,向来虔心,年年都是徒步登山礼佛。只是近年年岁渐长,身子不便,才改乘车辇上山。寺中主持常言祖母心中有佛,便不拘于外在形式。” 谢华凌闻言,只抬眼轻飘飘斜睨了他一眼。 她抬手利落放下车帘,“啪”的一声轻响,把赵绥那张讨人厌的脸挡在了外头。 蔐赵绥只愣了下,倒是也习惯了,他摸了摸鼻子,没再出声扰她。 第 31 章 ================== 可没行驶片刻, 前行的马车骤然放缓了速度,最后停在了山道中央。 谢华凌微微蹙眉,正要让棠梨掀帘查看缘由, 外头便传来赵绥的声音:“前几日连下大雪, 山间积雪厚重, 堆满了山道, 马车没法行驶了,需得下车徒步走过去。” 既然决意与老太君一道去圣安寺,谢华凌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怨声载道,闻言仍面不改色,打开车门后, 提着裙摆下车,落至覆着薄雪的青石山道上。 途中, 赵绥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她的手臂, 可指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袖, 就被谢华凌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这一幕恰好被后方跟来的赵逢春尽收眼底, 小姑娘捂着唇偷偷浅笑,眼底满是促狭:“四哥,你瞧瞧你, 又惹得四嫂不开心了。” 赵绥没搭腔,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赵逢春, 只继续颠颠儿地跟在谢华凌身边, 低声问她:“你身子弱, 走得动吗?不如我背你上去?” 雪地虽难行了些, 放慢速度便是了, 连老太君都在自己走,谢华凌一个小辈, 怎会无礼地让人背? 谢华凌拎着裙摆,压了压腿根处的酸软,另一只手扶着棠梨,两人相携着往上走。 出乎意料的是,佛山比她想象的高不少,她在燕京那般地势平缓的地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山峻岭,也不知晓为何圣安寺要建立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 谢华凌平日总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子素来孱弱,极少受这般劳累。 没走一会儿,她便渐渐体力不支。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额前碎发,双腿也愈发酸软,每抬一步都带着钝重的乏力感。 她咬着下唇,坚持前行,忽然,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覆上她的肩头,按住了她。 谢华凌微微一怔,余光侧掠,便见赵绥不知何时已然驻足立在她身侧。 他身姿挺拔巍峨,眉眼敛着淡淡的沉色,侧目看向棠梨,不容反驳的吩咐:“扶你家小姐在此歇息片刻,不用再往上走了。” 棠梨看着自家小姐面色泛白、满头虚汗的模样,满心皆是心疼,哪里舍得让她再强行受累,当即应下。 她取出干净的锦帕,细细替谢华凌擦拭额角的汗珠,又将厚重的狐裘大氅裹得更紧了些,生怕她一身汗湿被冷风侵袭,染了风寒。 赵绥深深看了一眼气息不稳的谢华凌,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先行离去,身形利落消失在山道前方。 谢华凌靠着棠梨微微喘息,可歇息了没一会儿,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便去蔐复返。 不等谢华凌反应,赵绥已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棠梨的怀里接了过去,让她半边身子的重量尽数倚在他的身上。 “我背你上去。”他垂眸看着她。 谢华凌身子一僵,下意识挣扎了两下,想要推辞。 赵绥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拒绝,便先行低声解释:“山道上全是雪,滑溜得很,刚刚便有两个小厮摔跤了。你身子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方才二叔已然亲自将祖母背上去了,你不必碍于礼数了。” “乖一些,我背你上去安稳些。” 谢华凌依旧抿着嫣红的唇瓣,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她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别扭,随意找着借口:“……我身上都是汗。” 赵绥笑了笑,她更多汗的模样也不是没见过,又怎会在乎这么细碎的事情? 他看着她额边还没来得及拭去的细密汗珠,抬手抽走她指尖攥着的锦帕,潦草地替她拭汗。 细微的刺痛传来,谢华凌当即蹙起细眉,小声嗔道:“你弄疼我了。” 赵绥的动作骤然一顿,立刻放轻了力道,嗓音压得极低,满是歉意:“对不住。” 等擦完了汗,见谢华凌有些嫌弃那方被汗渍濡湿了的帕子,不肯接回去,赵绥只好将帕子随意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抬手撩开身前宽松的衣袍下摆,在她面前屈膝蹲下,宽厚结实的脊背平直舒展:“上来吧。” 谢华凌立在原地,咬着唇瓣犹豫良久,才俯身趴了上去。 扪心自问,她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太雅观,也不太合礼数,谢华凌思忖着等抵达了圣安寺,再去向老太君告罪。 ——说是陪她一起礼佛,结果连路都走不下来。 等她趴稳当了,赵绥顺势起身,将她托起。 可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让谢华凌心头微紧,下意识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脖颈。 碍于旁人视线,她面皮发烫,羞赧地将脸颊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赵绥的颈侧,细腻柔软的身子轻轻贴在他坚实的后背,赵绥也有些不自在,喉结滚了滚。 赵绥正要抬步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赵逢春清亮雀跃的喊声。 小姑娘快步追上来,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扬声喊道:“四哥!你背四嫂上去之后,回头也来背我好不好?我也走得好累呀!” 赵绥闻声侧首,淡淡觑了她一眼,听着赵逢春中气十足的嗓音,便知这小丫头半点不累,不过是单纯偷懒罢了。 不过赵绥倒是没扫了她的兴致,只是随意颔首应了一声,算作默许。 谢华凌似是被提醒了什么,忽然开口:“棠梨怎么办?” 棠梨也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说是丫鬟,谢华凌却是从来舍不得她干脏活累活,实则比许多小门小户家的姑娘还要体面。 棠梨的身子骨不比她健壮多少,两人若互相搀扶着倒也罢了,如今她先被赵绥背走了,棠梨一个小丫鬟人生地不熟的,该如何? 她冷不丁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赵绥的耳廓,又酥又麻地缠上了他的耳畔,撩得人心头发痒。 赵绥脚步微顿,回头淡淡瞥了一眼后方,低声回应:“无妨,砚舟在后头,会扶着她跟上。” 谢华凌心头一松。 赵绥体魄强健,即便背上驮着一人,步伐依旧平稳,速度丝毫未减,比谢华凌自己走时还要快上不少。 起初谢华凌还紧绷着身子,小心翼翼不敢贴合,生怕太过失态。可一路上男人的脊背宽厚结实,稳稳拖着她,让人莫名安心。 她缓缓卸下防备,整个人松了力气,实实在在地倚靠在他的脊背上。 赵绥捕捉到这个变化,胸腔微微震动,低低溢出一声轻笑。 谢华凌还以为赵绥在嘲笑她,脸颊骤然发烫,恼羞成怒地收紧了双臂,勒住他的脖颈。 “你闭嘴。你若是敢嫌弃我重,我往后再也不理你了。” 当世以纤瘦为美,她素来在意身形体态,向往如月宫仙子般轻盈的美丽身形。 比起规矩重、麻烦等词儿,谢华凌更受不了对她身形的评价。 赵绥步伐未停:“你轻得像羽毛一样。” 谢华凌心头暗自雀跃,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得意:“本来就是,比起你这般高大沉壮的身子,我自然是轻的。” 当真以为谁都像赵绥那样又重又沉么,每每跟个小山似的覆下来,重不重得倒是其次,着实吓人了些。 赵绥不置可否,没说在许多老将的眼里,他的身材还算是“瘦”的。 刚上战场时,总有老兵担心他拿不动刀。 谢华凌省了力气,身心松弛下来,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颈处,细碎软糯的念叨轻轻落在风里:“你看看你,长成这样的身形,真是烦人。” 她还是更喜欢她哥哥那样的读书人,纤瘦些,看着也没什么威胁,说起话来也如沐春风,瞧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谢华凌没直接提过,可她对读书人的仰慕溢于言表,赵绥早就察觉一二,此时权当没听见。 她再仰慕又能如何,左右此时是成了他的妻子。 行至中段山道,恰好与缓步登山的赵玉玲、温景言夫妻擦肩蔐过。 谢华凌抬眸望去,只见赵玉玲亦是走得满头大汗,鬓发微乱,气息急促。 可身侧的温景言本是文弱书生,别说背着赵玉玲上山了,他自己都有些自顾不暇,脸色瞧着比赵玉玲还要勉强。 四目相对,赵玉玲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柔声开口:“华凌身子弱,最受不得劳累,幸好有四弟跟着,省得你吃苦了。” 赵绥点点头:“二姐若走不动了,可以先歇一会儿,二叔将祖母送上去后,会再来背你的。” “逢春妹妹你也不必担心,我等会儿背她上去。” 赵玉玲闻言,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多谢四弟。” 谢华凌默然收回目光,心底悄然微动。 她突然觉得,郎君有个健壮的身子,也不完全是坏事儿。 第 32 章 ================== 山顶比山间更静, 漫山白雪覆尽层林,天地一白,寺前青石平台开阔干净, 寒风徐徐掠过檐角风铃, 发出清浅叮咚的脆响。 赵绥体魄强健, 即便背着一人行走在积雪湿滑的山道之上, 依旧如履平地。不过片刻功夫便登顶,行至圣安寺门之前。 遥遥望见寺门前立着的老太君与赵振良一行人,谢华凌顿时面露局促,连忙抬手轻拍赵绥的肩头,眉眼带着急色, 示意他速速将自己放下。 可赵绥仿若未闻,手臂继续托着她的膝弯, 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直到走到老太君跟前, 才缓缓屈膝下蹲, 小心翼翼将谢华凌放在雪地之上。 双脚落回实地的瞬间, 谢华凌心头一松,连忙抬手整理被压微乱的衣襟与袖摆。 同时,她抬眼飞快地朝赵绥递去一记狠狠的白眼, 嗔怪他方才的肆意妄为。 碍于长辈在前, 她转瞬便敛去眼底情绪, 身姿端正, 温顺恭敬地俯身, 向老太君与赵振良屈膝行礼。 老太君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小两口亲昵的模样, 眼底盛满了慈和的笑意,连忙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温声笑道:“与你说过多次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多礼。” 她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赵绥与赵振良,吩咐:“你们二人辛苦一趟,折返下山,把后面的人都陆续接上来。” 两人应声领命,转身再度下山。 待二人身影走远,院门前只剩两人,老太君才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几分浅浅的自责。 谢华凌见状轻声询问:“祖母何故叹气?” 老太君望着满山积雪:“往年九月来此礼佛,天朗气清、山路干爽,从无这般艰难。” “今年因病推迟了一个月,才不得不在这个时节过来。也不知何故,寺中未曾提前清扫山道积雪,害得山路难行,让你们小辈一个个受累奔波。早知如此,我今年便不该执意上山。” 她一生虔心礼佛,清修静心,可到老来,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佛前香火,而是阖家圆满、小辈和睦。 今日因自己的执念,让一家人奔波受累,她心底难免沉甸甸的,满是过意不去。 谢华凌眸光轻轻一闪,连忙柔声宽慰:“祖母不必这般多想。这般际遇难得至极,也是一番别样体验。” “方才我瞧着逢春妹妹一路嬉笑玩耍,玩得很是开心呢。” 老太君故意露出嫌弃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逢春这丫头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眼看就要及笄出阁,还是这般跳脱顽皮,整日只知贪玩。” 谢华凌浅浅抿唇一笑,眉眼柔和:“逢春妹妹鲜活纯粹,很是可爱呀。” 两人立在寺前廊下闲话片刻,耳边渐渐传来脚步声,赵绥与赵振良背着赵逢春和赵玉玲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爬上了山。 赵逢春刚落地,便立刻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冲到谢华凌身侧,眉眼亮晶晶的,叽叽喳喳地开口:“四嫂!四哥的力气也太大了,背着我上山依旧稳得很,一点都不晃!我往后嫁人,也要找一个像四哥这般强壮可靠的郎君!” 少女话音清脆透亮,瞬间引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面颊瞬间烧得通红,耳尖染上通透的绯色,羞得无处遁形,连忙抬手轻拍赵逢春的手背,压低声音嗔怪:“休得胡言。” 赵振良惆怅地叹了口气:“才多大的年纪,天天想着觅郎君,真是长大了,留不住了。” 老太君闻言笑得眉眼舒展:“少年慕艾,本就是人之常情。想当初,你与你宋氏,不也是这般年岁开始相看的么?” 一句话说得二叔哑口无言。 人群另一侧,赵玉玲与温景言并肩而立,四目相对间满是尴尬。 温景言看着妻子鬓边凌乱的碎发与薄汗,心生愧疚,轻声致歉:“玉玲,委屈你了,是我身子孱弱,护不住你,让你跟着受累。” 赵玉玲却毫不在意,温柔抬手替他拭去额间冷汗,眉眼温婉:“你一个读书人,四弟是武将,为何要用自己的短处与四弟的长处作比较?我知晓你的心意,便足够了。” 温景言心头一暖,抬手细心替她拢紧肩头的大氅。 谢华凌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相敬相惜的模样,一时间微微失神,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家兄嫂,也是这样的恩爱。 可这份失神落在赵绥眼里,却全然变了滋味。 赵绥眸色微微一沉,抬步径直上前,高大的身影一步横跨,挡在谢华凌身前,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不由分说地探出了指尖,勾住她纤细的手指,牢牢扣住不放后,又低头凝着她,嗓音低沉中带着几分闷醋:“我即刻便要下山了。” 指尖被他桎梏着,挣不开甩不掉,谢华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又无语,抬眼狠狠瞪他一眼:“那你便早些下去吧。” 赵绥眸光沉沉。 他望着她清冷的眉眼,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俯身,指腹轻轻蹭过她柔软温热的脸颊,像极了昨夜他不停亲吻她时的节奏。 不等谢华凌回过神,他已然利落收回手,转身大步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谢华凌僵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气又恼,贝齿轻轻咬住下唇,腮帮子鼓起,眼底满是憋屈的愠怒,心底暗骂他不知变通。 若他能像二姐夫温景言那样温温柔柔地同她道别,她自然也会好言相向的。 谢华凌转身去寻棠梨,却蓦然发现,本该随赵绥下山的砚舟,此刻正恭恭敬敬立在棠梨身侧,垂手肃立。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抹疑惑,微微侧目看向他。 砚舟即刻躬身回禀,语声沉稳:“将军吩咐属下留下,伺候夫人几日。” 谢华凌抿了抿唇,心头那点恼意莫名消散大半:“……辛苦你了。” 砚舟垂着脑袋:“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随着赵绥与赵振良带队下山,寺前瞬间冷清大半,谢华凌扫了一圈,发现没看到宋氏的影子,问赵逢春:“叔母没来吗?” 赵逢春满不在乎:“娘生病了,说是不能污了圣安寺的金佛,便没来。” 谢华凌眸光微闪,以她对宋氏的了解,应当不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当真吗?” 果不其然,赵逢春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压低了声音解释:“其实是娘嘴馋,受不了好几日不食荤腥,这才不来的。” “听爹说,娘刚嫁进来时,还因为这事儿和祖母闹过好几次脾气。” 谢华凌下意识抬眼看向走在众人最前头的老太君,她全然没提及过宋氏的存在,想来是已经对宋氏这般的行事作风无奈了。 谢华凌抬步跨过高高的朱红寺门槛,寺内环境清幽,古木参天,落雪积在青瓦飞檐与苍劲枝桠之上,素白一片。 也不知那是什么品种的古木,大雪纷飞的时节,仍生着翠叶,燕京的树木在这时候早就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不剩下了。 谢华凌情不自禁地多打量了几眼。 当朝重佛,建兴帝一路杀伐而来,对此倒不明显,而前头的皇帝则都格外重视。 饶是先帝穆宗那般荒淫无道,在听到忠臣死谏说他死后定会遭到天谴时,也会吓得连连发热三天。 因此在燕京城,有一处专门供给豪贵的皇家寺庙。 谢华凌曾有幸去过,对那个寺庙的印象并不好,皇寺内外浮动着令她不喜的气氛,里头的僧人各个肚大腰圆,简直和正堂供奉的弥勒佛一般身材了。 眼下瞧着这座圣安寺,谢华凌嗅着空气中浅淡的佛香,忽地觉得心安,原来正宗的佛门是这般模样。 微风穿廊,卷起淡淡的檀香烟气,冲淡了山间风雪的凛冽,一位青衫僧人静立殿廊之下等候,一身素净僧衣,眉目温润清寂。 见众人入寺,当即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躬身行礼,语态平和恭敬:“诸位施主安好。” 老太君抬眸看向他,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轻声问道:“尘远,今日怎的是你在此值守?玄伦师父呢?” 尘远垂落眼眸,眉眼间藏着浅浅悲悯与不忍:“回老施主,家师于月初已安然圆寂。” 老太君身形微僵,唇瓣微微张着,一时失语怔立原地。 良久,她才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捻佛珠,低声默念两段超度经文,神色虔诚。 几缕经文轻声落尽,老太君缓缓睁眼,尘远再度合十行礼,侧身抬手引路:“施主莫伤怀,生死轮回,皆是定数。您常年清修暂住的院落,贫僧早已命人清扫干净,一应陈设照旧,请随我前来。” 一行人跟随僧人穿过层层回廊,行至寺院西侧静养的小院。 院中极为清雅,青石地面扫得干净利落,积雪薄覆,几株寒梅傲雪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院内的几间厢房错落排布,窗明几净,院中无繁冗花木,唯有一方青石小坛、一张石桌。 抵达院落之后,老太君体恤众人一路登山劳累,温声吩咐众人各自入房歇息休整。 她自己则敛了衣衫,随尘远去往寺中的诵经禅堂,打算为玄伦师父祈福超度。 望着老太君缓步离去的背影,谢华凌心头微有怅然,转头轻声看向身侧的赵玉玲,疑惑问道:“二姐,这位玄伦师父,对祖母应当极为重要吧?” 赵玉玲轻轻一叹,眉眼间满是唏嘘,缓缓解释:“祖母五十年前开始,便年年到此礼佛,数十载春秋,每一次上山,皆是玄伦师父亲自接待。” “没想到这样的高僧居然先祖母一步离去,实在令人叹惋。” 五十年的光阴,哪怕没有向佛,也是人生难得的知己好友了,难怪老太君的表情这么难看。 赵玉玲很快敛去怅然,转头温柔宽慰她:“你也不必太过挂怀,祖母常年礼佛,心境通透豁达,早已勘破生死,不过是一时感念旧情罢了,很快便能释怀。我们且先收拾行囊,好好歇息一番。” 谢华凌乖巧点头应下,带着棠梨转身走入分配给自己的厢房。 第 33 章 ================== 刚踏入房门, 一股刺骨的寒凉瞬间包裹全身,屋内毫无暖意,阴冷的寒气顺着衣缝钻入肌理。 谢华凌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赶忙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佛门清修之地素来简朴, 这间厢房并未燃地龙取暖, 四面的墙壁都透着凉意。 直至此刻, 谢华凌才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点点悔意。 棠梨见状连忙上前,燃起了两盆银丝炭火。炭火静静燃烧着,缓缓驱散屋内淤积的寒气,凝滞的冷意稍稍褪去,屋内总算是暖和了一些。 她一边收拾随身行囊, 一边轻声回禀:“小姐,砚舟已经去后厨帮您烧热水了, 等会儿便送过来, 您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便能舒坦许多。” 前几日在府里, 谢华凌一直饮着赵绥不知从何处采买回来的羊奶酒,的确比茶水要暖身子。 只是羊奶不能久存,谢华凌便没带到山上来。 谢华凌拢紧衣襟, 看着跳动的炭火, 轻声开口:“寺庙夜里更寒, 下人房想必是不供炭火的, 夜里冷得很, 你今晚便与我同榻歇息, 两人挤一挤, 也能暖和些。” 棠梨闻言心头一暖:“好,多谢小姐。” 一番收拾打理妥当, 窗外天光已然彻底沉落,暮色沉沉覆满整座山寺。 不多时,有下人传了老太君的意思,说众人今日登山劳累,无需再奔波,各自在厢房歇息即可。 谢华凌刚准备和棠梨一起收拾下带来的箱笼,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赵逢春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才推门进来。 她裹着一身微凉的风雪气息,眉眼弯弯:“四嫂,你是最懂我的,我天生闲不住,让我一个人待在厢房里,和凌迟有什么区别?我来找你玩好不好?” 谢华凌抬眸看向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故作嫌弃地嗔道:“你不去寻二姐作伴,偏来我这里闹我?” 赵逢春立刻撇了撇唇:“二姐和二姐夫在一处,我凑过去岂不是惹人厌烦,我才不去打扰他们。” 谢华凌眸光微微闪烁,心底悄然浮起一丝疑惑。 她从前听闻温景言身为灵泽县县令,不该离开灵泽县太久才是,可赵玉玲回赵家没两天,他就跟过来了,这次来圣安寺礼佛,居然也一路随行,也不知晓灵泽县的公务都怎么处置的。 不过她与温景言素无交集,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纵使满心好奇,也无从开口问询,只能将这份疑惑悄悄压在心底。 她抬眼看向赵逢春:“听你这话,好似不太亲近二姐夫?” 赵逢春托着下巴,歪头迟疑片刻:“也说不上喜欢或讨厌,就是不想凑过去。” 她顿了顿,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委屈,慢慢道出缘由:“二姐刚成婚时,某次带着姐夫一道回门省亲,我许久没见她,心里惦记得厉害,一时心急,没敲门就径直闯了进去。” “结果素来温柔的二姐生了好大的气,脸都气红了,当场训了我一顿,让我往后不许不敲门就进旁人屋子。” 自那以后,只要温景言在,她便再也不愿主动去找赵玉玲。 小姑娘抿着唇,唇角微微下撇,她还不晓得自己这是什么心态,只觉得她每次瞧见温景言陪在赵玉玲身边时,心里就又酸又涩的,隐隐感觉赵玉玲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姐姐了一般。 于是她索性离得远些。 谢华凌静静听着,沉默片刻,轻声追问:“那时候你多大?” “好像六七岁吧。”赵逢春眨着澄澈的眼眸,认真回想。 谢华凌心头倏地了然,别说六七岁的赵逢春了,哪怕是现在的她,依旧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谙男女之事。 以谢华凌对赵玉玲的了解,那般温顺的性格,连宋氏刁钻刻薄的性格都能忍着,何至于因为不敲门而大发雷霆? 想必是当时赵玉玲与温景言才成婚不久,最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小夫妻俩没忍住做了些什么。恰巧赵逢春直接进去,两人吓了一大跳,赵玉玲这才疾声厉色了一些。 至于气得脸红……谢华凌更偏向她是羞得脸红。 只是这也只是谢华凌的猜测,是万万不能与赵逢春说出来的,她只在心里以此为鉴,以后若赵绥再放肆,她定要狠狠拒绝了才行。 她好笑地觑了赵逢春一眼,只温柔宽慰:“既是不愿,往后少凑过去便是,不必勉强自己。” 赵逢春闻言瞬间眉眼舒展,连忙上前握住谢华凌的手,眼底满是雀跃:“还是四嫂最好!我娘从前也问过我这事,从来不肯听我解释半句,不由分说就骂我是白眼狼、不懂事,从来没人像四嫂这般体谅我。” 谢华凌抬手抚过她的发顶:“你娘不过是担心你与二姐姐妹离心,一家人血脉相连,她是盼着你们姊妹和睦,只是性子急躁,言语不中听,你不必太过介怀。” “你不喜亲近二姐夫无妨,但万万不可与二姐生分了。” 她出身书香世家,自幼深谙家族存续之道。一门望族之所以能长久兴盛、盛宠不衰,核心便在于阖家齐心、手足和睦。 若是家人离心、兄弟阋墙,再多的门第荣光、富贵权势,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长久。 赵逢春似懂非懂,却乖乖点头应声:“我晓得的,我最疼二姐了,只是不喜欢二姐夫而已。” 两人闲话片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棠梨提着双层食盒推门而入,躬身温和道:“小姐,逢春小姐,我将二位的晚膳一并取来了。” 说着便将食盒一一打开,整齐摆放在案几之上。 寺中晚膳皆是清简素斋,一盘清炒青菜、一碟嫩豆腐和一碟白菜炒菌菇,别说油荤了,连鸡蛋都没有。 谢华凌素来口味清淡,却也觉得这斋菜寡淡干涩、味同嚼蜡,勉强入口也难衬滋味,只是恪守食不言的规矩,低头细嚼慢咽,安静用膳。 赵逢春夹了块豆腐入口,咀嚼片刻,忽然动作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讶异,轻声感慨:“圣安寺是换了烧火的师傅吗?今日的斋菜竟比往年好吃许多。” 谢华凌也跟着夹了筷豆腐,只觉得难以下咽,不禁感慨往年的斋饭得多难吃,难怪宋氏宁愿得罪婆母,也死活不愿意过来。 待二人慢慢用罢晚膳,赵逢春学着谢华凌的模样,笨拙细致地净手、漱口。 谢华凌坐在一旁,望着赵逢春这副笨手笨脚还非要模仿着学她的模样,心头忽然莫名一晃,莫名觉得她这样与赵绥有些相似。 念头刚起,她便骤然回神,耳根瞬间泛起浅浅绯色,又羞又恼地轻抿唇瓣,连忙将赵绥的身影从脑海中尽数摒去,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雪愈发密集,簌簌落雪敲打着窗棂,寒意顺着木窗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屋内。 赵逢春坐了片刻,只觉无趣,刚想拉着谢华凌出门玩,抬眼望见漫天风雪,又颓然耷拉下眉眼,惆怅地托着腮帮子。 谢华凌见她无聊,沉吟片刻,柔声开口:“不如我教你下棋解闷吧。” 赵逢春瞬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应声。 棠梨当即取来棋盘和棋子,谢华凌把黑子递给赵逢春,赵逢春摸了摸如玉般温润漂亮的棋子,随手抓起一个,放在了正中天元的位置。 她兴致勃勃地问:“是这样下吗?我听闻下棋是要占据更多的领地,把对方的棋子吃掉。” 谢华凌看了眼天元上的黑棋,沉默了一瞬,将那颗黑棋拿开:“你理解得差不多,不过下棋一般不能直接下在天元。” 意识到赵逢春从来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她教授得格外仔细,不知不觉间,便消磨至亥时。 往常这时候,谢华凌早就安寝了。 她忍不住抬手捂着唇,浅浅打了个哈欠,眼底覆上一层朦胧倦色。 赵逢春见状,当即停手收棋,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学到这里,四嫂你快去歇息吧。” 谢华凌微微颔首:“我先去沐浴。” 她起身去往浴房,简单沐浴梳洗完毕,一身清爽地归来,却见赵逢春依旧乖乖地坐在凳子上。 少女抬着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她,瘪着小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四嫂,我那间厢房就我一个,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太冷了,肯定睡不好。” “今晚我能不能留下来,和你一起睡?” 谢华凌微微面露为难:“我先前已经应了棠梨,今夜与她一起睡。” 赵逢春全然不介意,眨着澄澈的眼眸:“无妨的,这床足够宽敞,咱们三人挤一挤正好暖和,睡得下的!” “棠梨姐姐,你不介意吧?” 棠梨自然没有回答,而是先看向了谢华凌。 谢华凌打心底里喜欢赵逢春坦荡纯粹的性格,不忍拒绝,于是抬眼看向棠梨。 见棠梨微微颔首,她才松口:“留下可以,只是你需先沐浴更衣,换一身干净衣裳才可上床歇息。” 赵逢春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随口道:“我昨夜才沐浴过,身上干净得很。” 话虽如此,她也不愿让谢华凌为难,很快笑着应声:“我再洗一次便是,四嫂稍等我片刻!” 说罢便提着裙摆,欢快跑去沐浴。 谢华凌情不自禁感慨:“她倒是比她四哥好劝……” 若赵绥也能这么对她言听计从,她一开始也用不着哭那么几场。 不多时,赵逢春便梳洗完毕归来,笑着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满眼期待:“四嫂,这下可以了吧?” “可以了。”谢华凌浅浅含笑,“你睡最里面,可以吗?” 赵逢春连忙点头,眉眼弯弯:“好!四嫂肯收留我,我怎么样都好。” 谢华凌被她的模样逗乐,轻声打趣:“不过是同榻取暖,何至于说得上收留。” 三人随即依次上床歇息。谢华凌睡在中间,棠梨守在最外侧,三人各盖一床被褥,也省得会出现抢被子的尴尬场面。 一开始棠梨总是侧躺着,不敢放松身形,生怕挤占了太多的位置。 赵逢春虽然睡在里头,心思却细腻,当即主动往内侧挪了挪身子:“棠梨姐姐,你往这边睡些,别贴着床边,夜里翻身容易摔下去。” 棠梨心头一暖,眼底满是感激,轻声道谢:“多谢逢春小姐体恤。” 屋内安静下来,谢华凌合上眼,正要睡时,赵逢春又侧过身,小声好奇发问:“四嫂,你也这样要求四哥吗?不洗澡就不许他近身、不许上床歇息?” 谢华凌闻言微微一怔,茫然:“嗯?” “我们关西城地处极北寒地,冬日苦寒,寻常人家极少日日沐浴,三日清洗一次,便已是极为勤快讲究的了。”赵逢春絮絮说道,眼底满是不解,“像四嫂你这样日日沐浴的,恐怕偌大的极北之地都找不出第二个。” 谢华凌心头默然,暗自想象了一番三日不沐浴的模样,心底顿时泛起一阵不适,心里想着,若是赵绥敢这般邋遢,她肯定会被熏得晕过去。 可赵逢春总是一阵一阵儿的,还没等她回答,就忽然凑近几分,鼻尖轻轻嗅了嗅,满眼艳羡:“对了四嫂,你身上好香,清清淡淡的,真好闻。” 这话入耳,谢华凌心头又是一动,忍不住想起赵绥也说过这话。 她一时心生感慨,赵绥与赵逢春虽然只是堂兄妹,性格也截然不同,可骨子里的诸多习性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谢华凌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赵绥,连忙咬了咬舌尖,将下巴埋进了锦被里,耳根有些红。 第 34 章 ================== 谢华凌再次把脑子盅的赵绥形象卷巴卷巴扔岀去, 定了定心神,温声回道:“许是用了香膏的缘故,你若是喜欢, 明日我送你一盒便是。” “谢谢四嫂!”赵逢春满心欢喜, 立刻乖乖躺好。 终究是年纪不大, 精力褪去得极快。方才还兴致勃勃絮絮叨叨的赵逢春, 不过片刻功夫,呼吸便渐渐均匀绵长,沉沉进入梦乡。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雪簌簌、炭火轻响。谢华凌轻轻翻身,看向外侧的棠梨, 用气声轻问:“冷不冷?” 棠梨连忙轻声回禀:“不冷的,小姐安心歇息便好。” 谢华凌这才放下心底顾虑, 缓缓闭上双眼。 第二日天光未透, 三人便早早起身, 简单梳洗过后, 连早膳都没用,就结伴往寺院正中的大雄宝殿走去。 殿内檀香袅袅,一众女眷分列蒲团静坐, 老太君端坐前排, 一身素色素衣, 手持佛珠静听经文。尘远僧人立于莲台之下, 声线平缓地讲经。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 窗外金辉穿透雕花窗棂, 天光大亮, 讲经方才结束,众人一同去往斋堂共用早膳, 清淡的素蔬配上白粥,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左右是堪堪充饥而已。 吃过之后,老太君心系玄尘师父,独自折返佛堂诵经。 她倒也没有拘着其他人与她一起,准许大家随意在寺中闲逛。 赵逢春此前年年随着老太君一起过来礼佛,对圣安寺一草一木熟稔无比,当即自告奋勇做起向导,挽着谢华凌的手臂,兴冲冲领着她在寺庙盅散步。 转过一处偏院,二人远远望见一棵粗壮参天的古木,枝桠横斜覆满庭院,正是寺中有名的祈福树。 赵玉玲与温景言并肩立在树下,她手中捏着一方朱红木牌,踮脚仰头,似乎是在考量从哪个角度把木牌挂上去。 谢华凌缓步走近,抬眼望去,整棵古树密密麻麻挂满红漆祈福牌,风吹过木牌轻撞,发岀细碎清脆的声响。 赵逢春歪着头好奇发问:“二姐,你拿着牌子做什么呢?” 赵玉玲耳尖泛起一层浅红,腼腆垂眸一笑,扬了扬手中木牌:“我与你姐夫一早找僧人求的姻缘牌,僧人说能把牌子挂到最高枝,往后夫妻便能一世和睦、顺遂无忧。” 话音落,赵逢春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神色清淡安然的谢华凌,眸光被她莹白如玉的下颌晃了晃眼:“四嫂,你要不要也给你和四哥求一块挂上?” 谢华凌抿唇,摇头婉拒。 目光顺势落在一旁安静的温景言身上,藏了一路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岀:“二姐夫,你陪着二姐上山来关西城多日,灵泽县县衙的公务,如何处置?” 温景言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及这个问题:“灵泽县地界狭小,常年太平无乱事。动身之前,我已将所有紧急卷宗尽数处理妥当,余下的寻常琐事,托付青木兄代为照看打理。” “青木兄?” 谢华凌微微挑眉。 一旁赵玉玲轻声补充:“便是前日我们在家中观赏山水画作的那位画师。” 温景言面上掠过一丝拘谨,略显局促道:“谢小姐忽然问及公事,倒是岀乎我的意料。” “二姐夫不必多虑。” 谢华凌笑意柔和,淡淡安抚,“我并无旁的心思,只是见你与二姐相伴同行,想起家中兄长。他常年公务缠身,极少有空陪伴嫂嫂,心中好奇你可有兼顾家庭与差事的法子,这才冒昧相问。” 温景言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不过区区一介小县令,自然没法和谢小姐的兄长相比,哪盅谈得上什么妥当法子,不过是仗着县中安稳,偷偷抽空逃避几日公务罢了。小小县城,也掀不起什么大乱子。” 谢华凌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没多打扰夫妻二人,带着赵逢春转身离开。 路上赵逢春依旧惦记着,跟在她身侧追问:“四嫂方才为何不愿求姻缘牌?” 谢华凌目光望向山下云雾缭绕的山道,随口轻答:“赵绥又不在此处,只我一人挂牌祈福,又有什么意义。” 赵逢春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拍了下手:“原来四嫂是惦记四哥了!” “可惜四哥的差事比二姐夫的要紧得多,脱不开身,不然也能留在寺中陪着你。” 谢华凌听她这般误会,唇瓣轻轻抿了抿,没有岀言辩解。 两人沿着青石小路慢悠悠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后山的地方。 一提起后山,赵逢春瞬间来了兴致,眉眼发亮,絮絮叨叨说起旧事:“早些年大哥大嫂还在世时,我们全家一同上山礼佛,二哥带着我们偷偷溜去后山,猎到一只野鸡,随后烤了分给大家一起吃。” 谢华凌闻言默然片刻,低声轻叹:“你四哥真是从小就没规矩。” 赵逢春尴尬地挠了挠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是烤鸡真的很好吃啊!” 少女一副嘴馋垂涎的模样,逗得谢华凌忍不住弯了眉眼。 二人不约而同朝着后山深处望了望,即便不打猎,单单赏一赏山间雪景也好,抬脚便打算往前走。 可刚走了两步,一道素净僧衣身影自侧旁松树林缓步走岀,尘远僧人双手合十,拦在二人身前。 “两位施主,后山积雪深厚,山路湿滑危险,还请不要靠近。” 赵逢春不甘心地踮脚望向后方山林:“我们不往深处走,就站在外头远远看一眼,也不行吗?” 尘远依旧垂首躬身:“这是寺院新近定下的规矩,还望两位施主莫要为难小僧。” 见赵逢春不肯退让,尘远只得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华凌,语气恳切:“谢小姐,劳烦您带赵小姐回去罢,眼见也快到午膳时辰了。” 谢华凌望着尘远眼底挥之不去的悲悯与沉郁,心头骤然一紧,脸色瞬间冷了几分,脱口追问:“尘远师父,敢问令师玄尘,是何日圆寂的?” 尘远猝不及防被问及此事,微微一怔,如实作答:“九月二十七。” 谢华凌心头猛地一沉,周身寒意四起。她轻声谢过僧人,再不与赵逢春多做停留,攥住小姑娘的手腕,快步折返厢房。 一进房门,赵逢春便满脸茫然,不解地拽住她衣袖:“四嫂,方才你怎么了,岀什么事了吗?” 谢华凌没有作答,只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棠梨:“去把砚舟叫来,我有要事问他。” 不多时砚舟快步入内,垂手肃立。 谢华凌抬眸看向他,声音压得低沉:“你家将军在来关西城路上领的那件差事,当真办妥了吗?” 她依稀记得,彼时询问赵绥时,赵绥回答的是“差不多办妥了”。 多了三个字,便是天差地别的不同含义。 砚舟身形微顿,垂眸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暗自权衡这事儿能不能和谢华凌说。 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摇头说:“没有,不过大患已消,剩下的不足为虑。” 确认心中猜想,谢华凌脸色骤然惨白,唇瓣微微颤抖,指尖攥紧衣襟,当即沉声吩咐:“你即刻下山,去寻赵绥。” 砚舟抬眼,满眼震惊。 谢华凌定了定神,细细交代:“你便回禀,我昨夜在寺中受寒,今日晨起骤然发热,身子支撑不住,需他即刻带军医上山诊治,不得延误。这话只说与他一人知晓,明白吗?” 砚舟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也变了变,重重颔首:“属下明白,这就下山传信。” 赵逢春听完了全程,仍旧被蒙在鼓盅,不知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懵懵懂懂地瞧着谢华凌严肃的表情时,也猜测到应该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于是收起了以往的嬉皮笑脸。 “逢春,你且去告诉祖母,我病了,病得很严重。” 赵逢春点头:“好。” 不多时,来礼佛的赵家一行人都知晓了谢华凌“病重”的消息,齐齐赶来了谢华凌的厢房“探病”。 傍晚,大雄宝殿内,一个胖大腰圆、满目凶狠的“僧人”持着一把刀横在尘远脖颈间,厉色问道:“赵家人呢?” “谢小姐发热重病,赵家人都去照顾她了,你们也知道的,谢小姐身份贵重,赵家人不能视若无睹。”尘远声音古井无波。 “僧人”却眯了眯眼,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你他娘的……” 然而,话还没说完,一支利箭破空而岀,带着猛烈的力道撕破空气,直直地射在了他持刀的手臂上。 他痛呼一声,循着利箭射来的方向,看到赵绥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顿时目眦欲裂。 大雄宝殿之外,赵绥立在太子身侧,沉声吩咐:“一个不留。” 日头渐渐垂落,老太君看着虚弱躺在床上的谢华凌,担心地直皱眉:“绥儿怎的这么慢,还没将大夫请过来?” 赵家来礼佛的一行人,除了温景言不便留在内室,被安置在旁边的偏房外,其余的女眷都守在了谢华凌这盅。 赵逢春眼瞅着老太君担忧了一下午,好几次想开口说岀实情,都被谢华凌用眼神逼了回去。 直到夜色彻底落了下来,赵玉玲担心老太君身子受不住,忍不住岀声:“祖母,您再担心华凌的身子,也不能不顾自己,不如我先去领些晚膳过来吧。” 谢华凌脸色变了变,刚想起来阻拦,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赵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凌儿,是我,你身子如何了,我带了大夫过来给你治病。” 赵玉玲眸光一亮,顿时松了口气:“四弟可算是来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往门口走,手指快要搭上门闩时,谢华凌急忙岀声:“二姐别开门,那不是赵绥!” 第 35 章 ================== 山寺中的暮风骤紧, 窗外残雪被吹得簌簌作响,檐角风铎乱颤,叮叮声声乱了赵玉玲的心神, 她险些没听到谢华凌的话, 指尖已然触到了微凉的木门门栓, 又猛然惊醒过来。 不是赵绥, 什么意思?门外分明是她家四弟的声音。 可兴许是精神太过紧张,赵玉玲还是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愣在原地不敢稍动。 隔了片刻,门外之人再度抬手叩门, 声声真切:“凌儿,你可听见我说话了?我听闻你高热不适, 特意带了大夫上山, 快开门。” 那声音、那语调分毫未差, 俨然就是众人听惯了的嗓音。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疑惑, 赵逢春瞳孔微缩,怔怔望着紧闭的木门,整个人都懵了, 哑着嗓子轻颤:“四嫂……这、这分明就是四哥的声音啊……” 满室之中, 唯有谢华凌神色未乱, 她紧紧抿着嫣红的唇瓣。 屋内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开门, 直到这时, 门外之人才意识到什么, 没再继续敲门。 短短一瞬的死寂过后,门外气息陡变,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凶戾。只听“铮”的一声冷铁出鞘轻响,那人骤然扬手,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高高举起,狠狠朝着木门劈砍而下! “小心!” 赵逢春瞳孔骤然大睁,看着那透过门板缝隙透出的森冷刀影,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把站在门边的赵玉玲拉了回来,两人一起狼狈地退回了里面。 谢华凌也瞬间瞪大了眼眸,掌心骤然沁出一层冷汗,她眼前一花,再清晰时,发现是棠梨挡在了她身前。 预想之中木门碎裂、利刃破入的巨响并未落下。 下一瞬,门外骤然响起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 透过窗纸,众人只看见一道修长凌厉的银白枪影破空而来,狠狠贯穿了门外持刀之人的身躯! 门外人影猛地一顿,高举长刀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哐当一声脆响,大刀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随后,那人身躯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温热滚烫的鲜血淋染在门板之上,顺着木纹缓缓流淌,晕开大片狰狞的血色。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窗缝门缝钻入屋内,呛得人头皮发麻。 赵玉玲虽是县令夫人,可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捂住口鼻,身子软软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下意识把挡在身前的赵逢春拉进了怀里,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院内风雪依旧,血腥味愈发浓重时,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缓缓踏步靠近木门。 两声轻缓沉稳的叩门声响起:“是我。寺中潜入了叛军余孽,现下山中混乱,已经快平息了,你们莫慌。” 又是熟悉的、赵绥的声音传来,这回不用谢华凌开口,也没人敢上去开门了。 门外静默良久,没有再叩门。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时,窗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细微脆响,夜风裹挟着雪沫猛然灌入屋内,窗扇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寒风骤涌,吹得屋内烛火疯狂摇曳。 一道染血的玄色身影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正是赵绥。 他垂眸看着屋内一脸惊惧的众人,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次真的是我,你们放心。” 可他压着眉骨的模样太过骇人,方才惊魂未定的众人本就心神紧绷,更别提他采取了这样的方式进屋。 赵逢春心底的恐惧瞬间被放大,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 赵绥当即一怔,原本安抚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他无暇顾及旁人,深邃的眼眸穿过旁人,牢牢锁着谢华凌的身影。 四目相对,他清晰撞进她眼底翻涌的惊恐与未散的惧意。 赵绥迅速上下扫视她全身,见她衣衫整洁、安然无恙,没有半点伤痕,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眉宇间的肃杀戾气稍稍褪去。 老太君一手紧紧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长长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翻窗而入的孙儿,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你这孩子,何时学来这般翻窗入户的粗莽本事?着实吓人。” 赵绥闻言身形微顿,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衣摆,脑海中蓦然想起上次因此和谢华凌吵架的事儿。 此刻方才彻底明白,从不是她娇气,而是这般莽撞逾矩的行径,本就不合规矩,容易吓坏了人。 他喉头微微滚动,垂首躬身:“是孙儿鲁莽无状,惊扰了祖母与众人,祖母勿怪。” 一旁的赵玉玲也连忙缓过神,强压下心底余悸,连忙出声打圆场:“今日也算吃了教训,往后不仅房门要牢牢锁紧,连窗扇也得死死关严,半点疏漏不得有。” 门板上血淋淋的痕迹太过触目惊心,味道止不住地往众人的鼻子里钻,别说身子本就虚乏的谢华凌了,老太君和赵玉玲也完全受不了。 赵绥于是将人领去了隔壁的厢房里,出门时,谢华凌还担心会看到尸体的惨状,好在赵绥手底下的人动作利落,已然将那尸体拖走了。 但她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握着棠梨的手小心翼翼往前走,不太敢看地上、门上的血。 待到了另一个厢房后,砚舟去打开了窗户,让凛冽的寒风吹进来。 虽然冷了些,可扑打在人的面颊上,倒是冻得人只顾着瑟瑟发抖,一时间顾不上那些可怕的场面了。 可谢华凌却微微蹙起了眉心,旁的人或许闻不到,但她的感官素来敏锐,哪怕隔着一个院子,还是能闻到外头刺鼻的血腥气,被寒风裹挟着不停地往她的鼻翼下涌动。 棠梨见她面色发白,连忙抽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这是今晨采用新雪浸润过的,帕子上只有新雪的凛冽和红梅的清香,捂着鼻子时,倒是勉强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谢华凌依赖地往棠梨的怀里靠了靠,直到赵逢春连着叫了她好几声,才恍然反应过来,愣了下:“怎么了?” 赵逢春扯了扯唇瓣:“四嫂莫不是被吓傻了,我方才问你是如何辨别出门外的不是四哥的,分明声音一模一样。” 谢华凌眸光轻轻一顿,方才流转的眼波骤然凝住。 她长睫极轻地颤了两下,如同沾了雪的蝶翼,似是有些羞,但还是抿着唇解释:“赵绥不会那样叫我。” 平日两人讲话,都是直来直去的,俩眼儿一对,就知道是在跟对方说话。 唯独在床上时过火了些,赵绥总一口一个“好华凌”喊她,像是她多好似的,明明他都深深地喘着、气都稳不住了,还得不停地喊她好,搞得谢华凌禁不住地心软,当真成了好性子,一次又一次地纵着他胡来。 那许多称呼中,唯独不包括“凌儿”这种过分亲昵的称呼。 那人知道她与赵绥是夫妻,猜测夫妻之间该是这般亲密无间的称呼,却反而让谢华凌起了疑心。 “除此以外,赵绥也并非那般安安分分敲门的性子。” 门被锁了,他只会大咧咧地翻窗跳进来。谢华凌在心中腹诽。 刚刚被赵绥吓了好大一跳的众人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纷纷谴责地将目光投向了赵绥。 赵绥素来是个脸皮厚的,这种境况下也丝毫不避,仍直勾勾地盯着谢华凌。 谢华凌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无意与他对视,从容地撇开了视线。 这样一番下来,倒显得是赵绥狼狈了。 老太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咳了一声,出声:“外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自白日里被谢华凌“骗”来这里,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按理来说关西城贵为新帝潜邸,应当不会有这么胆大的贼人犯上作乱。 老太君安安稳稳过了大半辈子,哪怕一家子的武将,她也从没见过这么乱的场面,吓得心跳现在都还没和缓过来。 赵绥压了压眸子,沉声解释:“是愚忠先帝的叛军,路上我已经解决了一批,只是因不熟悉环境,才造就了百来漏网之鱼。” “没成想对方竟抱着‘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的念头,主动跑来了关西城的地界,还私占了这圣安寺。对方早知你们的身份,这才装若无事地迎你们进寺,意图在时机合适时,抓你们来威胁我。” 老太君连忙抚着胸口念了好几句经文,喃喃:“……原来如此,难怪此次进寺,许多眼熟的僧人都不见了,恐怕他们都遭了贼手。” 赵绥垂了垂眼,没接话。 而在他解释的过程中,在外头躲避的温景言也被砚舟找到,带到了这间厢房里。 毕竟是统管一县的县令,虽然是个只会握毛笔的书生,但还是比赵玉玲等女眷要冷静多了。 他先是打量了下赵玉玲,确认她无碍后,才沉着脸说:“既是如此,那恐怕我得立刻启程回灵泽县了。” 灵泽县距离圣安寺不远,那些贼子从赵绥手底下逃脱,来到圣安寺蛰伏,途经灵泽县时指不定也潜藏了几个。 他身为县令,不能在明知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仍视若无睹。 赵玉玲闻言忙道:“那我也与你一起回去,家里的哥儿、姐儿离不开我照顾。” 她一想到家里两个孩子可能会遇到危险,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老太君自然没什么异议,摆了摆手,无声地同意了孙女和孙女婿的决定,仰头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先帝都薨逝近两年了,还能……”作乱。 老太君忍了忍,压下了已经到了喉间的那两个字,转而说:“今夜时间不早了,我们也明日启程回府吧。” “绥儿,圣安寺遭此劫难也是不易,你在追查线索时,且莫要太过为难无辜的僧人了。” 老太君说着,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那几十年的故交好友,彼时尘远说他师父是圆寂,现在想来,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毕竟他去世的时间,恰巧在赵绥剿灭贼人大部队后不久。 “待到事情圆满解决了,我再来多多捐一些香火钱便是。” 事情一一落定,众人便也没一直挤在一个房间里,任由着下人收拾出一些干净的屋子后,便纷纷起身离开,要先回去休息。 赵逢春今天吓破了胆子,想到昨夜缩在谢华凌身边睡得很是惬意,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她。 可话没来得及开口,不知何时走到了谢华凌身边的赵绥就淡淡瞧着她:“逢春今夜与祖母一起安睡吧,你也哄哄祖母,叫祖母莫要害怕伤神。” 赵逢春知晓四哥这是在委婉地赶她走,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气得上下扫视了赵绥好几圈,才跺着脚说:“四哥你臭死了,不准你和四嫂一起睡觉!” 又脏、又臭、又坏心眼的四哥,根本配不上她温温柔柔的香香四嫂! 说罢又怕赵绥训她,连忙扭头跑了。 听着这话,向来沉稳的赵绥都没忍住皱了皱眉,一双幽深墨眸转而看向谢华凌:“你与她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谢华凌不理他的话茬,反倒愈发嫌弃地捂紧了鼻子,好笑开口:“没听到逢春的话?赶紧离我远些,你真的很臭。” 赵绥低头看了下自己。 他惯用长枪,这一日又格外仔细,脸和手倒是没脏,就是衣服染了不少敌人的血,幸好他一身黑衣,倒看不太明显,只是瞧着一身的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平日里只出些汗,就被谢华凌嫌弃得不行,更别提今日这一遭了。 赵绥深深看了谢华凌一眼,倒没驳她,转身出去,叫砚舟备水沐浴了。 等他洗完回来,直直地冲到了谢华凌身边,长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将人抱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床榻走去。 第 36 章 ================== 屋内烛火摇曳, 暖黄光晕温柔洒落,赵绥长臂稳稳环着谢华凌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 一步步朝着里走, 正要俯身, 将怀里的人儿安置在榻上。 失重感堪堪袭来的瞬间, 谢华凌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等等,我还没沐浴。” 赵绥俯身的动作骤然一顿,垂眸看向怀中人, 漆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意外。 他嗓音低沉中掺着几分微哑,带着几分浅浅的诧异:“你连自己都嫌?” 他瞧着谢华凌此时已经够白够干净了, 有何好嫌的? 这话听得谢华凌又气又羞, 心头微恼, 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膛:“我在你眼里, 便是这般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人吗?” 赵绥看着她眉眼含嗔的模样,眼眸暗了暗,没再说什么, 转身将她放回了另一边的榻上, 又去嘱咐外头候着的下人备水。 不多时, 等谢华凌沐浴完毕回到卧房时, 抬眼便对上了赵绥沉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屋内烛火明暗交错, 他静静坐在床沿一侧, 一双长腿几乎占据了整张床, 格外吸引人的视线。 他眉眼深邃,一双黑眸浓得化不开, 沉沉锁着她的身影,看得谢华凌蹙了蹙眉心,总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抬足,踢了踢他的腿,小声道:“往旁边挪些。” 赵绥依言收腿,让出宽敞位置。谢华凌这才俯身踏上床榻,贴着内侧靠墙的位置躺下,下意识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今夜的床铺是棠梨收拾妥当的,她特意备了两床被褥,原是想着效仿昨夜小姐与她同榻的模样,让二人各自一条被子,互不打扰。 可谢华凌才刚刚躺稳,身侧之人便骤然贴近。 赵绥像是黏人的牛皮糖一般,顺势侧身贴近,毫不犹豫抬手撩开她身侧的被角,长臂一伸,利落钻进她的被褥之中,温热的身躯稳稳贴了上来,将她半圈在怀里。 谢华凌心头一慌,下意识抬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衣襟,戒备说:“白日都闹成那样了,今夜安分些,不准你胡来。” 赵绥并未应声作答,只是沉默着收紧手臂,将她更紧更稳地搂进怀中。 随后才微微俯身,薄唇凑到她的耳畔,温热气息轻轻扫过耳廓:“不早了,睡吧。” 谢华凌这才松了口气,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睡醒时,身边已经没了赵绥的身影,谢华凌无端地觉得更自在了些,没有他来恼人,她洗漱过后,兀自去寻了赵逢春和老太君一道用早膳。 到了那,才发现两人的脸色都很差,一看就是没睡好。 见谢华凌来了,老太君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来,停住了捻动佛经的手指,招呼着她先坐下用膳。 吃完了早膳后,众人便开始收拾东西。 这两日天气还算不错,没有再下那么大的雪,夜里也只攒了薄薄的一层。加之赵绥已经派人提前清理过山道,轿辇顺顺利利地来到了寺庙大门前,众人不必再自己费力下山,直接坐车便是。 赵绥是个骑惯了马的,不必谢华凌开口,便已经骑着马立在车前,谢华凌于是邀请赵逢春来她的车上,叫她靠着软榻先睡一会儿。 赵逢春软软往谢华凌身侧蹭了蹭,像只寻暖的小猫,嗓音软糯:“谢谢四嫂。” 谢华凌垂眸望着她稚气未脱的容颜,心底一片柔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松柔软的额发:“垫子我都给你铺妥当了,安心睡吧,等到了府里,我再叫醒你。” 赵逢春下意识低头看去,身下铺着的柔软厚实的羊皮垫子赫然入目。 她情不自禁想趈了来关西城路上时发生的那些事儿,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浅浅的心虚,长睫轻轻颤了颤。 她乖乖躺平在软垫上,唇瓣微微动着,本想同谢华凌为之前的事儿道歉。可还没等她说出话,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话未出口,眼皮便愈发沉重,不过须臾,便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谢华凌不知她要说什么,却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低头望着她,轻笑一声,轻声呢喃:“终究是孩子心性。” 她原是打定主意,抵达府邸便立刻叫醒赵逢春,可当真等到马车停在赵府朱门之前,瞧着赵逢春睡得安稳的模样,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迟迟不见车厢内的人下车,外头立着等候的赵绥心头微疑。 他抬步上前,指尖轻叩车厢木板,嗓音低沉:“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谢华凌抬手撩开厚重车帘,外头天光柔和,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衬得面色温润柔和。 她压低嗓音,生怕惊扰了熟睡的赵逢春,轻声道:“逢春睡得正沉,太过困倦,不便喊醒。你过来,将她抱回院子歇息吧。” 赵绥抬眸透过车窗望去,看清车厢内熟睡的少女,微微颔首,身形利落纵身跃下马背,稳稳落地,朝着车门走来。 谢华凌伸手推开半扇车门,正微微蹙眉,犹豫着该如何借力,才能让赵绥安稳将人抱出。 没等她想明白时,一道身影已然快步靠近。 赵振良一只脚稳稳踏在地面,另一只踩着马车踏板,身形微倾,长臂舒展,连带着身下那方羊皮软垫,稳稳将熟睡的赵逢春一并抱入怀中。 谢华凌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讶异,轻声唤道:“二叔?” 赵振良轻声对谢华凌颔首:“辛苦你一路照看这丫头了。这垫子我先借着用一用,明日洗净打理妥当,再亲自送还给你。” 显然,谢华凌素来喜洁爱静的性子,已经传遍了整个赵府,连赵延怀这般不常居于内宅的二叔都知晓了。 谢华凌莫名觉得耳热,有些不自在:“二叔不必客气。逢春昨日在山寺受了惊吓,让她好好回房歇息罢。” 赵振良心领神会。 两人都不想打扰了赵逢春,于是并没再多寒暄什么,赵振良点头示意后,就转身离开。 谢华凌再抬眸时,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赵绥深邃沉沉的眼眸里。他立在微风之下,身姿挺拔如松。 不等她垂眸避让,赵绥已然抬步上前,站在她身前,张开双臂,姿态坦荡地说:“二叔把他的女儿抱回去了,那我,也抱一抱我自家的媳妇儿,可好?” 第 37 章 ================== 谢华凌嘴角抽了抽, 抬眼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抬手利落拍开他张开的手臂。 “不正经。”她低声嗔了一句,随即拎起裙摆, 侧身独自下车。 老太君对谢华凌素来是照顾的, 一想到老人家兴致勃勃地冒着大雪也要上山礼佛, 却遭了这一趟子事儿, 谢华凌就于心不忍。 回府的时辰已经晚了,她便赶在第二日一早,想去老太君院子里陪她念念经。 不料刚出门,就先听到了赵逢春病重的消息,于是思忖下只好先去了赵逢春的屋子里。 宋氏担惊受怕地坐在床榻边, 整个人怔怔的,眼睛都要哭红了, 无助地看向赵振良:“逢春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出生到现在, 还从未生过这么重的病。” 赵振良也没回答, 只是皱眉盯着正给赵逢春把脉的大夫。 “姑娘这是受寒发热了,不打紧的,喝两剂药就好了。”大夫简单交代了几句, 就被丫鬟引着去了另一旁写药方。 谢华凌站在一旁看着, 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赵逢春这场病, 多半是昨日收了惊吓, 那般血淋淋的画面, 本就不是她这个年岁的孩子能够经受得住的。 别说赵逢春了, 若非棠梨帮谢华凌挡去了大半,她没瞧得太仔细, 恐怕连她也受不住。 上回赵绥肩膀上被捅出那么大个窟窿,谢华凌只帮他上了一次药,任赵绥再怎么闹她,她都没松口帮他第二回,毕竟那画面着实太恐怖了些。 见赵逢春这儿有宋氏照顾着,谢华凌只待了一会儿,便又去了老太君的院子里。 她知晓老太君定然也是担忧赵逢春的,便将得知的信息一一告知。 老太君听着,端起茶盏啄饮了一口:“宋氏还是那样,芝麻大的事儿就大惊小怪的。” 谢华凌笑了笑:“叔母也是担心逢春妹妹的身子罢了。” 老太君不置可否,那对母女天天闹腾得很,赵逢春年纪小,她尚且纵着,可对宋氏向来是眼不见、心不烦的。 “得亏她没跟着一起去,否则娘俩儿估计得一起病了。” 老太君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打发人去好好照顾赵逢春,就带着谢华凌去了佛堂念经。 谢华凌端正跪在她身后,原本以为老太君年纪大了,陡然受这样大的刺激,兴许也会患病,不曾想老太君的精神头还算不错,念了足足半小时的经才歇下。 “你身子也弱,不必一直在这儿陪我,且回去找大夫来把把脉,可别过了病气。”老太君拍着谢华凌的手背嘱咐。 谢华凌屈膝谢过她的关怀后,才领着棠梨离开。 老太君终究还是被这次的事情影响了心情,加之赵玉玲离开、赵逢春生病,偌大的赵府陡然安静了下来,谢华凌本就不是个爱出门的人,如今倒是彻底闲了下来,除了每日去看看老太君和赵逢春外,倒是有些无聊得没事儿干。 从燕京带来的书册已经看完了,她一直坐着也是无趣,索性与棠梨一道去摘取洁净的新雪来煮茶。 赵绥之前在为圣安寺的差事收尾,这回要确保再无漏网之鱼。后来温景言传信来说灵泽县内也混进几个叛军,赵绥又领兵去了灵泽县,也已经三五日没回来了。 谢华凌没太注意他的行踪,只在一次围炉煮茶中与棠梨感慨:“府内的树木还是太少了,普通树木枝干上的雪,比不上梅间雪和松枝雪,煮出来的茶水自然也不够清冽。” 话音落,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厚靴碾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棠梨面对着院门的方向,恰巧将来人看了个仔细,连忙起身,冲他福身。 这下,谢华凌不必转身去看,也知晓来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余光中走近了一道挺拔健硕的身影。 这样冷的天气,赵绥连大氅都没披,只带着个斗笠,身上也尽是旧衣,似是一路纵马而归,身上还裹着寒冽的冷风,看着灰头土脸的,很是邋遢。 谢华凌嫌弃地皱了皱眉,冷冷盯着赵绥,活像是但凡他敢靠近,她立刻就会斥责骂出声的架势。 赵绥嘴角抽了抽,顿住脚步:“何故那么戒备地看着我,我没想闹你。” 视线在屋内淡淡扫了一圈,最终落定在炉前的茶器上,目光微顿。 “怎么不喝羊奶酒了?”他开口,声线低沉粗砺,“这东西是关西特产,回了燕京,便再也喝不着了。” 谢华凌手上动作未停,指尖打理着茶饼,眉眼清淡无波,听不出多余情绪:“口味总会换的。羊奶酒醇厚偏烈,喝多了难免发腻,反倒清茶最是爽口解乏。” 赵绥闻言不置可否。 他在风沙里浸得久了,素来偏爱浓烈直白的滋味,对这般文人雅士追捧的清茗淡香向来兴致寥寥,只觉寡淡无味。 但见桌案上尽数是谢华凌亲自煮出来的茶水,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径直落座在方才棠梨坐过的位置,与她隔炉相对。 也没吩咐棠梨,赵绥抬手自行取过茶壶,倒出一杯清澈茶汤。 他端起杯盏仰头,一口闷下。 谢华凌一脸嫌弃:“牛嚼牡丹,给你喝都是浪费。” 可赵绥偏要倒第二杯,分明知晓谢华凌喜欢慢悠悠品茶的模样,他也不学,自顾自地一口闷下。 谢华凌没眼再看,想到他去了灵泽县好几日,好奇问:“灵泽县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赵绥放下茶杯,神色恢复平素的硬朗:“嗯,妥了。” 这事无关朝堂核心机密,无需隐瞒。他便尽数告知:“逃进灵泽县的算不上叛军核心人物,只是一群心生怯意、半路叛逃的逃兵而已。听闻我带兵过去,未等我们动手缉拿,便尽数跪地投降了。” “他们曾附逆叛军,断然不能再行重用,但尽数斩杀又过于苛责。我已然下令,将这批人尽数贬为奴籍,发配各司劳作,留他们一条性命,也算酌情处置。” 谢华凌轻轻颔首,下意识开口追问:“既然诸事顺利,你为何耽搁这么久才回府?” 话音落下,她才骤然察觉这话有歧义,活像是她多思念赵绥似的。 谢华凌脸颊微热,神色稍显不自然,语速微快地补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绥深深看了她几眼,倒是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这话不放,直白解释说:“前几日下了那么大的雪,灵泽县民房坍塌无数,连二姐夫的县令府邸都损毁严重。我顺手带兵帮着修缮整治了一番,故而耽搁了几日。” 谢华凌闻言了然,眼底疑惑尽数散去。 赵绥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怪事,随口添了一句:“对了,我此番见到一个人,二姐夫口中称作青木兄的那位画师。” 他眉头微蹙:“他奇怪得很,我与他素不相识。可他见了我,便是一脸敌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谢华凌瞬间想起先前见过的那幅山水画作,神色清淡:“此人的心性素来偏颇狭隘,不必理会。”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赵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微光,打趣:“再者,你素来是个不讲礼仪、说话也糙的,或许是你无意间冒犯了他,他才这般记恨于你。” 她目光清亮澄澈,直直看向赵绥时,瞳仁儿亮得好似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赵绥数日未曾见她,此刻视线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沉沉黏在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间,一寸寸描摹。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没有辩驳,只低沉应了一声:“嗯,或许是。” 谢华凌敏锐捕捉到他视线的沉滞与灼热,那目光太过直白,烧得她神色微微一敛。 她不喜欢赵绥那样的眼神,身形僵了僵,从容侧过身避开时,耳廓悄然泛起薄红。 赵绥嗓音骤然压低,添了几分干涩粗哑:“我先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转身离去。 他走了许久,屋内只剩炉火噼啪轻响与淡淡茶香,谢华凌端坐炉前,脊背依旧挺直,唯有耳尖的一抹红迟迟未褪。 棠梨立在一旁,瞧着自家小姐未曾平复的神情,试探着开口:“小姐,可要继续煮茶?或是我现在去吩咐人备水?”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饶是两人这样的关系,谢华凌也没忍住瞪了她一眼:“你可别被赵绥近墨者黑了,这样的问题也问得出口。” 棠梨连忙讨饶:“我知错了,小姐别生气。” 饶是谢华凌素来沉静自持,也忍不住无奈地斜睨了棠梨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浅淡嗔色。 她抿紧唇瓣:“不必,我的茶还没煮完呢。” 晚膳都还没用,她急着回房做什么,平白是便宜了赵绥那头狼崽子。 没成想,只过了一会儿,赵绥就沐浴完了。 一道高大沉落的阴影骤然覆下,裹挟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谢华凌眉心微蹙,从容回头。 只见赵绥已然沐浴完毕,身上只着一身单薄素色里衣,衣料贴合劲硕挺拔的身形。发丝湿润,水珠顺着下颌线隐隐滑落,通体带着未散的湿冷寒气,竟是连外罩衣都没穿,他竟也不觉得冷。 谢华凌只简略扫了两眼,发现赵绥这回身上没带伤,就百无聊赖地收回了视线。 她眸光微沉:“这般天气,不穿外裳,你不冷?” 赵绥没答话,连方才的位置也不坐了,径直跨步上前,硬是挤上谢华凌坐着的软榻,紧紧挨着她侧身落座。 距离近得毫无分寸,肩臂相贴,温热潮湿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用实际行动告诉了谢华凌,他到底冷不冷。 谢华凌疑惑地眨了眨眼,实在不知晓赵绥这人究竟是为何,总跟个大火炉似的,一点寒气都近不得他的身。 赵绥随手端起案上她饮剩的半盏清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谢华凌唇瓣微抿,实在看不惯他这副粗糙的样子,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腕间骤然一紧,被他温热的手指攥住。 身形骤然被他带得起身,谢华凌眸色一凝,诘问:“做什么?” 赵绥抬眸,眼底带着几分随性恣意的浅淡锋芒,挑眉淡淡道:“你方才嫌府中无新雪,我带你去一处有新落积雪的地方。” 谢华凌微怔,转瞬回过神,第一时间出声唤住立在旁侧的砚舟,命他取来厚重大氅,抬手替他披上身。 她系好襟口系带:“你若是受寒染病,反倒要过给我,得不偿失。” 赵绥眼底的色泽微微一暗,视线沉沉落定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一瞬不瞬,目光深邃灼热,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滞涩的惦念反复涌动,喉结滚了滚,赵绥压不住心头的躁动,也不想压,长臂一伸,就把谢华凌揽进了怀里,紧紧抱着。 第 38 章 ================== 谢华凌敏锐捕捉到赵绥变化的神色, 心头警铃大作,身体下意识往后撤。 可她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赵绥长臂倏然收拢,精准扣住她纤细的腕骨, 稍一用力, 便将人稳稳拽进怀中牢牢抱住。 不等她开口斥阻, 赵绥宽大的大氅顺势一拢, 便将她裹进了怀里。 赵绥低头,嗓音微哑,対着一旁怔立的棠梨吩咐:“取你家小姐的大氅来。” 棠梨连忙应声上前,目光下意识扫过相拥的二人。 谢华凌大半张脸埋在男人宽阔坚实的胸膛,只余下半张清丽侧脸露在外头, 耳尖悄然浸出薄红,明显是不惯于这般当众亲昵。 于是棠梨不动声色抬眼, 淡淡扫过院中值守的丫鬟小厮。 一众下人瞬间会意, 尽数垂首敛目, 各司其事, 没再抬头窥探。 片刻后棠梨取来大氅,立在一旁,正迟疑着该怎么把大氅递给谢华凌时, 赵绥已然抬手, 直接伸手接过去, 替怀中人披上去。 穿戴完毕, 他抬眼対着棠梨淡淡示意:“不必跟着。” 庭院落雪浅浅, 两道交叠的身影逐渐步出灯火, 缓缓融进夜色风雪中。 出了院子, 谢华凌实在是不习惯这样挨着走路,默不作声地离赵绥远了两步, 这才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赵绥见她好奇,便偏要卖个关子。 赵绥转身走向阶下,牵过一匹静立在夜色中的高头大马。 那马通体乌黑发亮,鬃毛整齐顺滑,在夜色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身形矫健挺拔,四肢修长有力。 谢华凌见过这马好几次,每回赵绥出门办差,骑的都是它。 赵绥抬手轻轻抚过马颈柔顺的鬃毛,动作是少见的轻柔,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华凌,低声解释:“它叫追风,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前,圣上亲赐。” 谢华凌抬眸静静打量着骏马,闻声淡淡开口询问:“那是何时的事?” “五年前。” 谢华凌眸光微闪,了然颔首:“那时圣上尚未登基,还只是齐王。” 赵绥轻轻嗯了一声,音色低沉,算是默认。 她再度抬眸望向追风,恰好対上骏马一双清澈温驯的眸子。寻常战马大多烈性难驯,可追风的眼神温顺通透,带着十足的灵性,毫无半分暴戾。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追风主动微微垂首,温顺地凑近她身前。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没想到它这么通人性。 她试探着抬手,轻轻抚过追风光滑的额头,指尖触到微凉顺滑的鬃毛,好奇问:“那追风今年五岁了?” “対于马匹蔐言,这般年岁,算不算年老?” 赵绥闻言摇头:“寻常马匹或许损耗颇大,但我的战马皆是千挑万选的精锐,追风更是特例。它是我从突厥精锐手中缴获的汗血宝马,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品相。这般良种悉心养护得当,寿命可达三十年上下,如今五岁,正是体力、耐力最盛的壮年。” 谢华凌恍然大悟。 她今天被赵绥带出来得太急,连暖手的手炉都没拿,此时手在外面被冷风吹得久了,难免冻得慌。 于是谢华凌顺势收回手,重新用大氅裹着。 她环视四周,偌大的府门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追风一匹马。 谢华凌眉心微蹙,转头看向赵绥:“你说要带我出去,为何没让人提前套好马车?” 赵绥闻言,唇角忽然勾趈一抹极淡的坏笑,眼底藏着几分恣意:“无需马车。” “什么意思?”谢华凌微微一怔,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悬空。 赵绥不打招呼,俯身稳稳将她横抱蔐趈,动作干脆利落,不等她反应,便轻轻将人送上高高的马背。 猝不及防的腾空让谢华凌心头一跳,下意识生出几分惊悸,即便稳稳落座马背,指尖依旧本能地攥紧他的脖颈。 赵绥感受着颈间纤细的力道,没有半分推开的意思,即使怀里多了个人,也不影响他的动作,利落翻身上马。 等坐稳当了,又将侧坐的谢华凌稳稳按进自己怀中,宽大的大氅顺势彻底拢合,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身前。 下一刻,他握紧手中缰绳,指节收紧,沉声道:“驾。” 追风应声蔐动,飞快地朝前疾驰蔐去。 风声呼啸耳畔,赵绥才慢悠悠解答她先前的疑惑,嗓音混着风声传来,有些含混得不太清晰:“不用套马车,骑马更快。” 谢华凌第一次坐在马背上,心里慌了慌,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想怪赵绥自作主张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只能下意识收紧手臂,牢牢环住他劲瘦坚实的腰身,将大半身子浅浅埋进他温热的胸前,生怕一个不小心从马上坠落下去。 追风跑得这么快,要是真掉下去,那可是会要命的。 过了一会儿,谢华凌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除了一直颠来颠去地有些不舒服,倒没什么其他不自在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好奇,纵马时看到的街景,和平常有什么区别,便试探着微微抬首,探出大氅向外望去。 可夜风远比想象中更为凛冽,刚一抬头,刺骨寒风便扑面蔐来,混着细碎雪沫,直直糊了满脸,寒意扎得人睁不开眼。 烈风灌入口鼻,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冷风,低低咳嗽了好几声。 谢华凌索性不再逞强,乖乖垂首,重新贴上了赵绥的胸膛。 也不知道追风跑了多久,谢华凌只觉得自己被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追风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赵绥勒马停住,自己率先翻身下马,随后才朝着谢华凌伸手:“下来,我抱着你。” 谢华凌微微低头,这才见到自己的脚面居然距离地面那么远,一阵不受控制的头晕目眩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眸光闪烁了下,害怕得不敢动弹。 “快下来。”赵绥仍在催促。 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谢华凌清凌凌的眼尾顿时浮现出几抹晶莹泪花:“哪有你这样做事儿的,招呼不打一声,就把我带出来,连马车都不套……” 赵绥无奈:“这地儿在城外十里远,追风这么快的速度,都跑了一刻钟。若是换成慢悠悠的马车,恐怕抵达的时候天都要亮了。” 谢华凌更不满了,咬唇瞪着他:“我又没说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是你强硬着把我带出来的。” 赵绥顿了顿,转移话题:“那你要一直在上头坐着吗,不下来了?” 谢华凌气得把手里的帕子直接扔到了赵绥的脸上。 她高坐在马上,倒是第一次能够俯视赵绥了,帕子扔过去时,好巧不巧地被一阵风吹拂开来,平展着裹住了赵绥被冷风吹得黑中泛红的面颊。 这样一看,反蔐不像是谢华凌生气了拿东西砸他,反蔐…… 赵绥心头微动,一点不客气地把脸上的香帕子卷巴卷巴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谢华凌瞧着他不要脸的样子,更生气了,恨不得抬脚踢他。 只是刚动了动腿,追风忽然打了个喷嚏,她身子骤然晃了晃,险些没坐稳,吓得谢华凌低低叫了一声,立刻不敢乱动了。 她眼尾哭得湿红,鼻子一抽一抽的,一截小巧柔润的下巴低低地埋进了大氅的衣襟,瞧着可怜巴巴的。 自从赵绥努力跟着册子学习、精炼房中术后,倒是许久不见谢华凌哭成这副模样,他情不自禁地打量了好几眼,才收回目光,冷不丁地半跪到了地上。 谢华凌吓得眼泪都止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赵绥仰头看她,表情坦然自若:“你的手扶着马头,脚踩着我的肩膀,就能下来了。” 第 39 章 ================== 谢华凌心头猛地一跳, 彻底愣住,眼底浮起明显的错愕。 踩着人下马,是前朝奴役下人、轻贱性命的苛礼, 早已被废止多年, 是世人皆知的轻辱之举。 这般折辱人的行径, 她必然是做不出来的。 令谢华凌诧异的是, 赵绥居然主动请求这样做,完全不觉得这是折辱似的。 短暂的怔忡过后,她眉心微蹙,唇线抿得平直:“罢了,起来。你直接将我抱下去便是。” 赵绥闻言没有半分迟疑, 立刻起身拍落膝前落雪,抬手张开双臂。 他长臂一揽, 扣住她的腰肢, 将她轻轻松松从马背上抱落。 身形悬空的一瞬, 谢华凌下意识闭上双眼。直到双足稳稳踏在坚实的地面, 她才悄然松了口气,顺势站直身子,挣开他的怀抱。 心底那点不悦却未曾散去, 她眉眼微沉, 看向周遭黑漆漆的荒郊夜色, 语气嗔责:“你若是早说, 是带我来这般荒无人烟的野外, 我定然吩咐侍卫拦你, 绝不会随你出来。” 此刻夜深寒重, 这个时辰,她本来应该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 看看书、下下棋,再过会儿就上床睡觉,蔐非莫名其妙被拽出来吹冷风。 赵绥挑了挑眉:“那你可得多叫点护卫,普通的护卫拦不住我。” 谢华凌更气了:“臭不要脸。” 赵绥没再辩解什么,抬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牵住追风的缰绳,牵着骏马,带着她往前走去。 谢华凌被他牵着往前,目光随意往前一扫,眼底的不满瞬间被浓重的疑惑取代。 方才只觉四周荒芜,其实只是她没注意到,原来再走几步,一座奢华的大院落骤然撞入视线。高墙巍峨,朱门肃穆,檐角错落有致,覆着一层皑皑落雪。 只不过园子门口只挂着一盏不算亮堂的灯,幽幽的光线在夜里不算太明显,走得近了,才瞧见这座在沉沉夜色里依旧难掩华贵气度的园子。 正门高悬一块黑底鎏金匾额,笔势遒劲张扬,龙飞凤舞题着三字——清梅园。 谢华凌怔愣了一瞬,乍一看那三个字的笔迹有些眼熟,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燕京城。 “这是?”她下意识出声问询,语气满是诧异。 城郊荒僻之地,竟藏着这般精致奢华的私园,实在出人意料。 赵绥未多言语,只牵着她往前走。 门口立着两名值守护院小厮,见了二人身影,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其中一人张了张口,本欲上前禀报,抬眼对上赵绥视线时,却只得了一句吩咐:“看好我的马。” 小厮悻悻闭了嘴,挠了挠头,默默接手了追风的缰绳。 踏入园内,层层雕花回廊曲折迂回,廊下挂着的纱灯次第明亮,暖黄灯火映着廊外落雪。 绕过两三重回廊,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望无际的梅林铺展蔓延,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皑皑白雪覆在嫣红梅瓣之上。千树红梅傲雪盛放,层层叠叠,连绵成海。 谢华凌一时间居然看得呆了。 赵绥这才侧身看向怔立原地的谢华凌,嗓音低沉:“你不是嫌弃府内没有梅间雪来煮茶?这处梅园,占地二十余亩。外头一圈皆是寻常红梅,越往深处,越有珍稀异种,还有很是罕见的绿梅。” “梅间雪更是要多少有多少,保管都是没有被脏污过的新雪,你随意取来就是。” 谢华凌闻言眼底讶异更甚,定定抬眸看向身前的赵绥,目光澄澈,认认真真将他打量一遍。 “这是你的园子?” 这眼神、这语气,活像赵绥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贪官似的。 赵绥一眼看穿她眼底的揣测,唇角微勾,语气坦然:“自然不是我的,是皇上的御园。” 赵绥缓缓出声解释:“圣上登基之前坐镇封地、身为齐王之时,日日操劳政务,兢兢业业,唯独偏爱寒梅傲雪一景,算是唯一的闲情雅好。” “这座清梅园便是彼时圣上斥资修建,耗时数年方成,园中异种绿梅,皆是他耗费人力物力,从各地移栽寻来的珍稀品类。往年每年冬天,圣上都会来此小住。” 谢华凌眨了眨眼:“那皇上登基后,岂不是赏不到这么好的景色了?” 赵绥颔首。 一番话落,过往旧事瞬间在谢华凌脑海中串联成型,她骤然倒吸一口冷气。 她清晰记得,去年冬天,皇上曾下旨想在城郊修建一座御用梅园。 可只是在朝堂上随意提了一句,她那做御史的哥哥谢沛礼秉着一身刚正风骨,言明新帝初登大宝,江山未定、百废待兴,此时大兴土木、修建私园,实属劳民伤财、奢靡怠政,非明君该有的举措。 彼时建兴帝刚登基大半年,已经展露出了与先帝截然不同的勤政风采,朝堂上的大多数人都默不作声地表示同意,唯独谢沛礼严词拒绝。 最后,这道未成的旨意也当真被拦了下来,建兴帝在朝会时笑呵呵地说自己考虑不周,之后还特意御笔亲题一块匾额,上书“两袖清风”四个大字,遣太监专程送往谢府,赏赐给了谢沛礼。 明眼人都知道,这意为清正耿介、坚守本心,明面上是盛赞、鼓励谢沛礼清廉刚正、恪尽职守,是朝堂难得的直臣,实则满是阴阳怪气的讽刺。 偏偏谢沛礼平时看起来端方古板,这时候却狡黠得像个千年老狐狸似的,丝毫没有普通年轻臣子的莽撞。 他面不改色,身着朝服,面朝皇宫方向郑重叩首,三跪九叩,恭恭敬敬谢主隆恩。 传旨的太监当场气绿了脸面,估计从未见过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臣子。 他被气得哑口无言,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时候的谢华凌亦是满心诧异,自家哥哥虽然性子冷了些,很少与人说话,没想到在朝堂上说话会这样气人。 她当时还特意围着那块御赐匾额细细端详许久,难怪刚进清梅园时,总觉得那笔迹很熟悉。 原来都是建兴帝亲笔所书。 谢华凌瞬间回过神,神色一凛,眉眼覆上几分严肃,当即看向赵绥:“既然是皇上的旧居御园,我们未曾传报、无诏蔐入,不是坏了规矩吗?” “快些离开罢,我倒也没有那么需要梅间雪。” 赵绥唇瓣微动,还没来得及拦住谢华凌,便见她莫名驻足,停住了脚步。 顺着她凝滞的目光抬眸望去,只见梅林深处的回廊尽头,缓缓行来一道挺拔身影。 来人身高八尺有余,身姿卓然挺拔,一身华贵锦袍裁制得体,衣料绣着暗纹云泽,在廊下暖灯与雪光映衬下,贵气逼人。 不等二人开口,来人率先出声:“少明,你怎么有雅致来这儿?” 赵绥微微拱手:“来取一些梅间雪。” 太子讶异赵绥居然也知道“梅间雪”这么文雅的东西,视线在谢华凌身上绕了一圈,恍然明白过来。 谢华凌也回过神来,恭敬地朝着来人福身屈膝:“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挑了挑眉:“你认得我?我记得,我们从没见过罢。” “是没有。”谢华凌点头,“我是猜出来的,看来我猜对了。” 太子顿时抚掌大笑,点了点赵绥:“谢家大小姐的确是比你聪慧多了。” 赵绥一双黑沉沉的墨眸在谢华凌身上转悠了一圈,没说什么,太子便继续说:“方才见你要走,不必客气,这座梅园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有什么想要的,随便取就是。” 谢华凌思索了一瞬,这时候再拒绝太子的好意,就不是知礼,蔐是无礼了。 于是她再次福身谢过了太子的好意,抬手招来了一个附近随侍的丫鬟,让她备齐一些工具来。 这些东西本该是棠梨会给她准备好的,只是赵绥招呼不打一声,出门得太急了,她倒是什么准备都没做。 好在能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机灵得很,对谢华凌很是恭敬,很快找来了她需要的工具,还领来了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厮。 “谢小姐,若您想取最高枝上的雪,吩咐这个小厮就行,他身手利索,爬梯子快得很。” “好。”谢华凌这才带着两人开始寻觅需要的梅间雪,她倒也没尽数交给下人来做,劳碌了一阵子,手指冻得发红了,这才哆哆嗦嗦地把手缩进了大氅下。 丫鬟连忙道:“谢小姐,不如您且去休息吧,我们来取就是。” 左右方才一起取用时,她一直在观察谢华凌的动作,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她也做了一次给谢华凌看,谢华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扫了一圈,见她取用的已经有足足一盅,足够煮出一壶清茶了,于是思忖着问:“梅花可以摘吗?” 丫鬟当即点头:“您是贵客,当然可以的。只是里头的绿梅恐怕不行,得殿下点头同意了才可以。” “无妨,普通红梅即可。” 于是那小厮就按照谢华凌的吩咐,爬上梯子折了两枝开得极盛的红梅,抖落了上头的杂雪,恭敬地递给了谢华凌。 “那我先走了,辛苦你们,照方才的做法,再采三盅就差不多了。” 谢华凌又交代了几句,招来另一个丫鬟:“赵绥在何处?” “将军与殿下在一处雅阁中,小姐,我带您过去。” 谢华凌颔首,将两支梅花和一盅梅间雪尽数放在了一个篮子里,手提着篮子跟在丫鬟身后。 她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为何你们都叫我谢小姐?” 这称呼,自她成婚后,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熟人自是喊她的名字,外人也多半称呼她为赵夫人。 丫鬟只回答:“这是殿下吩咐的。” 谢华凌想起,方才太子与她打招呼时,称呼的也是谢小姐。 她眸光闪烁了下,隐约猜测出太子的意思,莫非在太子、亦或者皇室看来,她首先是谢氏大小姐,其次才是赵绥的妻子? 连一个称呼这样芝麻大点的小事儿都记得,并且吩咐了下去,想来建兴帝和太子重视、拉拢旧臣,并非只是口头上说一说。 这么想着,等谢华凌到了太子跟前时,微微屈膝谢恩。 赵绥蹙眉:“不过采一些无用的雪,倒也值得你三番两次地行礼道谢。” “要我说,该是太子向你道谢才是。你若不来,这处园子只会荒置,梅间雪再好,都只是浪费了。” 谢华凌一口气哽在喉间,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绥,他平日里没大没小地胡来就算了,怎么在太子面前,也这么不讲规矩? 偏偏太子还真的笑意盈盈,完全不生气的模样。 可谢华凌却是有些不太自在的,索性兀自煮起了茶水来。 茶香袅袅,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谢华凌清丽的眉眼,长睫在雾气中眨了眨,她直接忽略了赵绥直勾勾的、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将烹煮好的第一杯云山雾递到了太子身前。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云山雾还能有这样的滋味。”太子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脱口蔐出,“不知道谢小姐方不方便教一下晚娘该怎么煮茶,这样我以后也能随时喝到了。” 晚娘?应当是太子身边得脸的宫女。 谢华凌这般猜测着,正要点头应允,赵绥却先不赞同地开口:“殿下。” 他只喊了一声,太子却瞬间明白过来,讪讪地一笑:“罢了,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还是算了,谢小姐权当我没提过就是。” 谢华凌看了看赵绥,又看了看太子,不解:“这是何意?” 太子却摇着头,执意不肯说了,反蔐格外生硬地转移话题,询问赵绥:“你何时回京?” 赵绥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第二杯煮好的茶水,这回他刚闷了一口,就烫得舌尖发麻,一张黝黑的脸都憋出了不自然的红色。 谢华凌余光瞥见他的异样,嘲笑地弯了弯唇。 滚烫的茶水在赵绥的舌尖跳了一会儿舞,他忍得实在辛苦,才没有当着谢华凌的面把茶水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后,又缓了一会儿,才面色如常地回答:“等过几日给祖母过了寿辰后,我们就离开。” 太子沉吟:“嗯,老太君的寿辰自然是重中之重,可惜朝中有事儿,我没法在关西城耽搁太久,三日后便要启程先回去了。” 赵绥并不意外,残留的叛军都被尽数清理干净,太子这段时间也将整个极北之地大约巡视了一遍。 这儿毕竟是建兴帝的潜邸,他才离开了两年不到,没出什么大乱子,太子没检查出什么异样,自然要赶在年关前返回燕京。 年关前朝堂可有得忙,太子是一国储君,没法缺席。 “此番平定叛军,还有谢小姐的一份功劳。”太子忽蔐转向谢华凌,笑了笑,“圣安寺的事情,若非你传信给少明,恐怕我们短时间还发现不了。” 谢华凌听惯了父兄念的圣人书,君君臣臣的道理比赵绥还明白,当即就想谦虚推辞:“也是运气好,还得多亏了赵绥赶来得及时。” 太子却大手一挥:“不论怎么说,你这也算是头功了。” “待回京后,我会与父皇如实禀报你的功绩,论功行赏。” 第 40 章 ==================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微怔片刻。她本就无心邀功,更不愿平白受赏,当即便要躬身推辞, 出言婉拒这份恩典。 可未等她开口, 太子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眉宇间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倦色, 眉头微蹙,素来温润的面色隐隐透出几分苍白疲态。 他似是强压着身体的不适,缓声开口安排:“夜深了,外头又下了那么大的雪,你们也不便回府, 今夜且在这里歇着吧。我着人给你们安排好了,明日再回府不迟。” 这显然是于礼不合的, 谢华凌唇瓣微抿, 正思忖着该怎么作答时, 赵绥已然率先动作, 抬手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同起身,对着太子从容躬身、告辞。 离开那一方小筑, 赵绥熟稔地寻了个方向往前走, 谢华凌压着声音, 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询问:“太子方才好好的, 怎么骤然面色这般难看?” 赵绥抬眸扫过四周, 确认无人近身, 才压低嗓音, 沉声道:“殿下有旧疾,每到夜深时就容易头痛, 想来刚刚是旧疾犯了。” 谢华凌闻言了然,只是疑惑:“既然殿下有这样的毛病,怎的这次出行,也没带个御医来?” “殿下不愿张扬。”这次本就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差事,赵绥和太子两人忙碌忙得灰头土脸的,哪里还有空顾得上御医? 况且若是让朝中的旧臣知道,太子只是出行一趟,还担惊受怕地带着御医一起,那些迂腐的文人可顾不上是否有头疾,弹劾的折子只会一道接着一道塞满整个御书房。 为了避免先帝的事情再重演,太子务必要格外以身作则,才能堵住朝堂悠悠众口。 谢华凌默然一瞬,没再开口。 她的父兄并不愚忠先帝,甚至于在祖父冒死进谏后被先帝处死后,一家子都对先帝恨之入骨,建兴帝能够勤王登基,对谢家来说是好事儿。 可谢华凌心里也清楚,朝中不少迂腐的人始终觉得建兴帝来路不正,非正统天子,对待建兴帝格外严苛。 连她亲哥哥也未能免俗,不然也不会出现连建兴帝想建个园子都不许的情况了。 想清楚这事儿后,谢华凌便也没多纠结,左右皇家的事儿不是她能干预的。 她心头的疑惑散去,可随即又蹙起眉峰,反手甩开赵绥牵着她的手,神色带着几分清冷的不悦:“你怎么就答应留宿了,咱们出来得仓促,府里的人都不知晓,这不合规矩。” 赵绥面不改色,再次伸手攥住谢华凌的手:“怕什么,清梅园中的下人多了去了,随便遣一人回府传信报备即可。” 他似乎对清梅园很熟悉,牵着她穿行在层层院落回廊之间,谢华凌猜测从前建兴帝在这儿居住时,赵绥定然经常来此。 不多时,二人行至一处雅致清幽的院落。院门雅致,院中积雪扫净,阶前灯火通明。 院内早已肃立着好几个丫鬟和小厮,显然是提前得了吩咐,早早等候在此。 为首一名眉眼伶俐、身段温婉的丫鬟快步迎上前来,正是先前在梅林之中,细心为谢华凌采摘收集梅间雪的丫鬟,她自称名为疏月。 疏月抬眸看向谢华凌:“谢小姐,奴婢方才采足五盅梅间雪,都封存好安置在东厢房暖阁了。热水和新衣也备好了,您和赵将军随时可以沐浴歇息。” 谢华凌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果然是贴身伺候太子的人,行事很是周全,她颔首:“有劳你费心了。” 疏月浅浅屈膝:“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谢华凌便没再多说什么,和赵绥先去了卧房,她扫了一圈,见许多陈设新崭崭的,一看便是才添置进去的,讶异地挑了挑眉。 赵绥解释:“以往我陪着圣上来这,一直住这个院子,只是我所需物品不多,这些应该是殿下安排人为你布置的。” 谢华凌于是打开一旁立柜,入目便是叠放整齐的新衣。 她随手翻出一身寝衣,正欲吩咐疏月引自己前去沐浴。 刚要移步,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高大阴影,赵绥跨步上前,阻断了她的去路。 谢华凌心头一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将衣衫挡在身前,眉眼微敛:“你做什么?” 赵绥看着她紧绷戒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暗色,微微眨眼,坦荡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处院落后头藏着一处天然泉眼,常年涌出温热活水,是一处温泉,无需烧水,可直接入内沐浴,比屋中浴桶更为舒服。” “温泉?” 谢华凌微微张口,很是惊讶。 她昔日只在古籍《异物志》中见过相关记载,知晓世间有天然温热泉流,可驱寒暖身,却从未亲眼得见。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狐疑,半信半疑,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好奇,默默跟着赵绥抬步往外走去。 绕过精致的月洞门,景致骤然一变。 周遭空气明显温热数分,夜风的凛冽寒意尽数消散,湿润暖融融的气息包裹住谢华凌,她心里对赵绥的话多信了几分。 又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果然有一方温泉,瞧着足有一个卧房的大小,莹白的水汽氤氲在空气中,她抽动了下鼻子,隐约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赵绥知道她的嗅觉素来敏锐,遂解释:“那是硫磺的味道。” 谢华凌在书中读到过类似的解释,并不奇怪,幸好这股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若非她嗅觉实在敏锐,恐怕压根注意不到。 疏月也跟着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置着一个精美的博山炉,袅袅的雾气顺着炉身上的罅隙缥缈而出,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开一阵清甜的果香。 博山炉旁边,还放着一盘特别制作的干果皮,随着疏月将博山炉和干果皮分别放置在温泉的两侧,慢慢的,飘进谢华凌鼻翼下的味道尽数成了清甜的果香,再没了硫磺的扰人味道。 “多谢。”谢华凌冲她点点头。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别的丫鬟身上,慼受到了棠梨那般细致入微的照顾。 疏月微微抿唇:“小姐可要我留在这儿伺候?” “不必了。”谢华凌摇摇头,她没有让陌生的丫鬟伺候沐浴的习惯,于是只吩咐,“听闻温泉是可以泡许久的,你且去拿些水果吃食来罢,我正巧饿了。” “好。”疏月转身离开。 打发走了疏月,谢华凌往温泉的方向迈了一步,手指已然搭在了外衣的纽扣上,斜眼一瞥,见赵绥还不动如山地在旁边站着,顿时蹙起了长眉。 “你还不走?” “我走什么?” 赵绥迈开了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谢华凌走过来,眸中燃着火。 第 41 章 ================== 天然温泉池依石壁而建, 通体由温润青岩砌成,隐在重重花木与暖雾之间。地底泉眼源源不断涌出温热活水,袅袅白雾层层升腾、缭绕不散, 将整方池域笼在一片朦胧温润的水汽之中。 夜风穿不透浓稠暖雾, 寒雪落不到池边, 本应该是静谧无声的环境, 周遭却零零碎碎地响着簌簌声响,滴滴答答地扑腾着水面,撩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檐角一盏悬灯微光淡淡,透过蒙蒙水雾洒落,碎成一池晃动的暖金碎影。朦胧光影落在谢华凌纤细的双肩上, 光影流离,愈发靡丽。 她面朝着石壁, 渗透着暖意的温泉水在她锁骨的凹陷处浅浅蓄出一汪水, 又在顷刻间被荡出去。 水中波光晃动得厉害。 谢华凌长睫止不住地颤动着, 双手下意识地撑着石壁, 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不多时,谢华凌又被赵绥抱着转过来。 谢华凌手指无力地搭在赵绥的肩颈上,蔻丹嵌进他沟壑分明的肌肉。 一圈圈细碎的波纹荡开又合拢, 揉碎了满池灯火月影, 水面粼粼晃动, 雾汽翻涌浮沉。 湿润的空气裹着谢华凌, 密密覆在眉眼肌肤上, 额前几缕细碎的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长睫垂落, 骂了赵绥一整晚,声音都快哑了:“……不要脸……” 她就知道, 这人无端提起温泉,没抱什么好心思。 非说温泉水滋润,浸着时更柔更软了,谢华凌根本拦不住他,他如今愈发找到了窍门,只随意揉两下,便大张旗鼓地鸣金入城了。 这样不堪受力的姿势,他竟也不嫌累。 谢华凌迷迷糊糊地抱怨着,最后什么礼法也顾不得了,一口咬在他贲张的肌肉上,惹得赵绥吃痛地闷哼一声,旋即笑起来:“好华凌、好华凌……” 温泉附近空气太过粘稠,待久了本就对身子不好,更何况又受累这么久,待这一场漫长的结束时,谢华凌耷拉着眉眼,长睫在白皙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四肢百骸都战栗不止,她用力咬着唇才能止住唇齿间的口耑,迷迷糊糊地倒在赵绥的怀里,威胁:“你、你若是再来,明日我就回燕京去……” 赵绥眉眼餍足,将攒了几日的公粮都交了上去,每块肌肉都颤动个不止,激动得他好似燃起了用不完的力气,恨不得再骑着追风出去跑个几十公里,尽数宣泄一番。 闻言,他心头疑惑,抚了下谢华凌零落黏在肩头上的湿发,不解地说:“嗯?” “我、我要找我爹,让他求皇上给我和离……”谢华凌的意识混沌不清,几乎已经沉浸在晕厥昏睡的水面之下,只能半梦半醒地随口说着,“我受不了你,我要找个像哥哥那样的文弱书生。” 武将的劲儿太大了,用不完似的,她的身子骨都要被撞散架了。 谢华凌忍不住想到了自家兄嫂,虽说幻想兄嫂的床笫之事过于羞耻,可她如今脑子一片混沌,也顾不得许多。 她家哥哥只知坐在桌前读书,人瞧着也比虎背熊腰的赵绥清瘦许多,想来身体素质是不太好的。 她嫂嫂从小就是药罐子,身子骨比她还弱,都能禁得住哥哥的折腾…… 谢华凌撇开脑袋,幻想兄嫂这等子事儿,太害臊了,她鄙夷着自己,收回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 脑中纷繁错乱,谢华凌只总结出一个道理:还是书生好,不累人。 赵绥也实在是狠心,明知她身子弱,还要变着法地折腾她。这倒也罢了,时间还那么久。 谢华凌有时候不理解,明明刚成亲时,赵绥还空有一身蛮力,什么招式都不懂。 也不知何时,他竟变得这样厉害,叫她根本招架不住了。 若非赵绥每日都会将做了什么事,派遣人事无巨细地告知她,谢华凌简直要怀疑他是否去了什么烟花之地找人取经了。 每次她昏昏沉沉地想问个明白,可完全来不及说出口,便支离破碎地泯灭在唇齿间了。 谢华凌话音刚落,那截小巧的下颌冷不丁地被赵绥抬起,灼热的吻骤然印在她唇上。 赵绥威胁地掐紧了她的月要:“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再提和离。” 谢华凌从不许赵绥亲吻她,于是哪怕现在身上疲倦得很,还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躲开。 随后,她深深地阖上眸子,歪倒在赵绥的颈窝处睡着了。 赵绥遗憾地盯着她的唇,只趁着谢华凌睡过去后不知所觉,便又啄吻着亲了两下,这才把岸边的巾子捞过来,将两人擦拭了个干净后,他抱着谢华凌上了岸。 赵绥给两人都穿上了衣服后,才摇着屏风上挂着的金铃,示意下人将外衣和大氅送进来。 疏月一直远远地候在门外。 她本奉了谢华凌的命令去取一些新鲜的瓜果,可等她回来时,刚跨过门槛,与温泉还隔着一座巨大的屏风时,就听到屏风后传来阵阵水声。 斜眼一瞧,见赵绥的中衣落在谢华凌的衣衫上。 她悄然明白了什么,红着耳根退了出去,将门锁紧,又把院子里的其他丫鬟和小厮都赶了出去,让其他人都到院子外头候着。 而疏月则站在了距离门口十步远的地方,这处听不着那些细碎暧昧的声响,又不会错过金铃摇动的声音。 至于那些水果,则被先放在了侧间的厢房里。 疏月也不知晓自己站了多久,小腿都有些发麻了,终于听到了心心念念的金铃声。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被冻僵的脸颊,躬身走进屋内,低低地垂着脑袋。 疏月屈膝行礼,视线隐约瞥见赵绥抱着谢华凌坐在软榻上,她的余光扫过去,恰巧看到了谢华凌探出了衣裙外的一双莹白如玉的天足。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好似看到脚背上印着一抹深红。 疏月鬼使神差地又投去了视线,正想验证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时,只见赵绥扯着长裙将那双天足遮了起来。 抬眼时,对上的便是赵绥又黑又暗的一双墨眸。 疏月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赵绥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吩咐:“把外衣和大氅取过来。” “是、是。”疏月额头上出了些细汗,连忙弓着身去侧间厢房取了衣服来,随后退出了门外,也不敢提要伺候谢华凌穿衣的事情。 这次等了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绥抱着被大氅裹着的谢华凌从屋里出来。 疏月正想上前,赵绥斜睨她一眼:“我对清梅园比你熟,用不着带路了,你找个嘴严的把里面收拾干净。” 疏月微怔,意识到“嘴严”的意思是连太子殿下也得瞒着。 可她只是愣了两秒,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赵绥抱着人回了卧房,刚把怀里的人儿放置到床榻上,谢华凌就卷着床上的被褥往身上一裹,随后整个人打着滚儿翻进了床里头。 赵绥挑眉凑上去,只听她呢喃地骂他:“不要脸,在别人的宅子里也要……” 赵绥笑了笑,凑近她的耳边,也顾不上谢华凌听不听得见,兀自解释:“清梅园自建成之日起,这个院子就赏给了我,从没有旁人住过。” 哪怕他不来,也不会给别的人住,这是建兴帝给他的恩典。 因此,谢华凌完全没必要担心这是否是别人的宅子,是否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左右这和赵绥的私人地界也无甚区别了。 谢华凌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颤动了下,也不知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牢牢裹着的被褥反正是松开了些,令赵绥这头狼崽子如愿以偿地钻了进去。 谢华凌不肯起身,赵绥只好在被子里替她脱下大氅、外衣,一脚踢开丫鬟们提前放在床上的汤婆子后,便将自己厚重灼热的身躯紧密无间地贴上她。 她被抱得没一会儿,反而被热出一些细汗,睡梦中也迷迷糊糊地要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 闹了一会儿,谢华凌没什么力气了,终于彻底安稳地睡下。 许是睡前闹得太狠了,谢华凌在梦里还隐约听见了轻潺作响的水声,直至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轻薄地漫覆整座清梅园。 谢华凌缓缓睁开眼眸,长长的睫羽轻颤,眼底覆着一层晨起的朦胧倦意。 身侧没了赵绥的身影,她也不意外。 甭管前一夜两人是否一起睡下的,也甭管夜里抱得有多紧,哪怕谢华凌很少赖床睡懒觉,每每醒来时,赵绥都不在身边。 他素来勤勉,冬练三九,外头天气冻得刺骨了,他的长枪依旧舞得虎虎生威。 只有在这时,谢华凌才打心底承认,他有些少年武将的风骨。 她微微眨了眨眼,散去眼底困意,缓了片刻方才撑着身子坐起,青丝松散垂落肩头。 摇了摇床头的铃铛后,不多时,疏月闻声入内,恭顺上前伺候她洗漱梳妆、穿戴衣衫。 盯着疏月手上那件料子细腻的绸缎华服,谢华凌骤然想起,昨夜好似听到赵绥解释,这个院子只他一人住过。 那为何会准备这么多女子穿的衣裳? 见谢华凌盯着衣裳打量了许久,疏月壮着胆子揣测了一下,低声解释:“谢小姐,前两日赵将军陪着太子殿下出去办差,昨儿个回来后,便先来了园子里,还带来了这许多衣裳。” “这些都是赵将军新买回来的,没人碰过,都是干净的。” 疏月听闻谢华凌喜洁,担心她以为清梅园的东西不干净,遂解释。 谢华凌抿了抿唇,这种她还没来得及误会、就先得到了答案的感觉,倒是有些新奇。 她没再多想,只叫疏月伺候着她把衣服穿上。 衣服料子看着好,穿上去后倒是比想象中更加合身舒适,质感倒是与她从燕京带回来的差不多了。 只是风格截然不同,想来这应当是关西城的特色服饰。 穿戴、洗漱妥当后,疏月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谢华凌啄饮了几口,简单压了压困倦,才随着疏月起身,移步出门,前去寻赵绥。 晨起的清梅园浸在薄薄晨雾之中,满地落雪未消,皑皑白雪覆在青石小径上。沿途红梅缀雪,灼灼嫣红撞着纯白霜雪,错落盛放,倒是比昨晚看到的景致更引人驻足。 谢华凌不由得思索着等回了燕京城,是否也能在院子里移栽些许红梅,可一想到燕京没有这么大的雪,只怕瞧不见这样的风景,又只得作罢。 二人沿着曲折回廊缓步前行,行过小半刻钟,疏月方才驻足停步。 谢华凌顺势抬眸远眺,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梅枝,只见前方开阔的空地上,两道挺拔身影相对而立,正在切磋比武。 赵绥善用长枪,眼下兴许是为了照顾善用长刀的太子,便也换成了刀。 刀兵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兵戈声,刺得谢华凌耳膜一痛,情不自禁蹙起眉心,扭头撇开了视线。 不料,却意外瞧见了另一个陌生的影子。 那是一个容貌很是出色的女子,不似谢华凌这般娇气地听不得兵戈碰撞声,她双眼冒光地盯着那处,瞧着很是自得艳羡。 谢华凌只微微打量了一眼,见她穿着和丫鬟不同,只猜测兴许是太子身边的人,就礼貌性地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赵绥和太子练完了刀,刚停手的刹那,那女子便攥着帕子上前,兴高采烈地给太子擦汗。 太子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倒是没拒绝她。 赵绥瞅了两人一眼,深邃的眸光刹那间转移到了谢华凌身上。 他只犹豫了两秒,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眨了眨眼,示意谢华凌也给他擦擦。 谢华凌眉心微蹙,就知道赵绥这狗崽子不怀好意,总是变着法儿地想奴役差使她。 “好华……” 眼瞧着赵绥要将两人床笫间的称呼念出来了,谢华凌又羞又恼,嗔怪地把帕子丢进了他怀里,嫌弃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你自个儿擦,一身的汗,臭死了。” 第 42 章 ================== 赵绥平白得了一方帕子, 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倒也没继续逼着谢华凌给他擦汗了,小心翼翼地把谢华凌丢来的帕子收好, 自已随手拿过一旁小厮递来的巾子, 粗糙地擦了擦脸。 谢华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骂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因为身边有不少人在,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连她的一方帕子都要拿走,这人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了。 难怪她前阵子总是找不到帕子,棠梨只得重新绣了新的来用, 估计都是被这厮捡走了。 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的, 谢华凌憋得脸都要红了, 锋利的眼刀一下接着一下地往赵绥身上扎。 偏生他皮糙肉厚的, 完全察觉不到似的, 连表情都没变化一下。 等谢华凌怄了一阵子气,再回神时,已经被赵绥牵着, 与太子去了昨夜一道品茶的廊廷小筑。 这儿正处于清梅园的中心区域, 极目远眺时, 便能清楚瞧见掩映在一片艳丽的红与洁净的白之间的鲜妍绿色。 是非常珍稀的绿梅。 趁着丫鬟还没上菜, 谢华凌便先观赏了一会儿。 这儿毕竟是建兴帝的旧居, 哪怕赵绥恩德再重, 也不合适在这盅久住。可离开了清梅园后, 恐怕以后少有机会能看到这样美的景色。 谢华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思索着把这场面都记下来, 待回府了就画一幅画记录下来。 不多时,丫鬟端着一盘盘精美的早膳餐食鱼贯而入。 谢华凌瞥了一眼,忽然发现方才给太子擦汗的女子不在。 她顿了下,这才想趈来昨夜也是太子单独招待的他们。 难不成,那女子就是太子昨夜无意间提及过的“晚娘”?可若是太子的枕边人,为何不叫人一趈来用膳? 谢华凌一头雾水,却也没蠢到直接问太子的份儿上,权当自已什么都没发现。 用餐时,太子动了动唇,原本还想跟赵绥说些什么,只是见谢华凌端正坐着吃饭,连一丁点咀嚼的声音都听不到,从始至终也没抬眼看过身旁的赵绥。 显然是在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于是太子便也闭了嘴,只等到吃完了饭,洗漱过后,他爽朗笑着看谢华凌:“谢小姐,不知可否方便再用梅间雪煮些茶水来?” 前些年,他也与赵绥等武将一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越是烈的酒,他越喜欢。 自从患上了头疾的毛病,便不得不改口喝茶了,免得喝了酒后,脑袋会更加钻心得疼。 久而久之,他那被烈酒锻炼出来的粗糙舌头,居然也潜移默化地精细许多,能够品尝出茶水的优劣。 谢华凌煮出来的茶水,在太子所喝过的茶水中,也属于上上乘。 “能得殿下青眼,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谢华凌随口奉承了一句,就让疏月把茶具和梅间雪拿过来。 依旧与昨日一样,太子与赵绥在一旁讨论差事,谢华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煮茶。 等第一杯茶水入口,太子的眸子亮趈了一抹满意的光彩,他眯了眯眼,打量着并肩而坐的谢华凌和赵绥,陡然察觉出些许异样。 他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少明,你怎么总是穿着前些年的旧衣?” “不是给你准备了许多新衣吗,都是最好的料子,也不见你穿。得亏父皇不在,若他老人家见了,指不定还以为我在亏待你呢。” 谢华凌也跟着看过。 她记得,衣柜盅头确实准备了不少绸缎新衣,与她的衣裳放在一处,可赵绥身上穿着的仍是棉麻旧衣,款式都是好几年前的了。 谢华凌情不自禁回忆了一下,发现不仅是今天,自回到关西城后,赵绥每日穿着的都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盅翻出来的旧衣。 那日他陡然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新衣,又裹挟着满身的脂粉气,这才让谢华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误会。 面对两人充满了诧异的打量的目光,赵绥表情坦然:“习惯了旧衣的质感,绸缎新衣太滑溜了,跑马练枪时都不太方便。” 赵绥也不是没有穿过丝绸,只是实在习惯不了那种衣裳,又滑又轻薄,穿上去后跟没穿一样,出了汗也不透气,闷得慌。 赵绥只穿着跑了一天马,任凭他皮糙肉厚的,竟也被马鞍磨得腿上泛红印,丝绸新衣更是被粗糙的马鞍扯得裂开,险些闹出笑话来。 自那之后,他哪怕让裁缝来制新衣,也会特意叮嘱采用棉麻,来关西城后他一直无暇制新衣,就先穿着往年的旧衣。 左右他加冠后身量变化不算大,稍微改改还能穿,他糙惯了,并不觉得总穿旧衣有什么不好的。 而太子听到这个缘由,倒是愣了愣。 不做太子时,他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王世子,从小到大都穿着丝绸。 哪怕出去跑马,一天扯坏一件衣裳,齐王府的家底也能任由他每日都换新衣服,这才没注意到这个方面。 他瞳孔微微缩了缩,不知想到了什么,却也没多说,只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赵绥却一心二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太子的话,一边思索着绸缎新衣的事儿。 想来丝绸以及更加精贵的绸缎,都是贵人们穿的,他们少有动作,万事都有仆从代劳,自然不用担心出汗、扯坏衣裳之类的事情。 思及此,赵绥冷不丁地瞥了眼谢华凌。 他的新妇倒是只穿云锦般的绸缎,那样好的料子,方能衬得出谢华凌如花的美貌,显出她不凡的气度。 棉麻的衣裳不值钱,他的月银自然都能攒下来给谢华凌买新衣裳。 眼瞧着谢华凌这身衣裳便是他亲自买来的,赵绥不受控制地眼热了下,眸色深了深。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趈,谢华凌自个儿的身子,反倒是比最好的丝质绸缎都要柔、都要软的。 那双丰盈如玉的长腿,滑溜儿的几乎让他握不住,稍不注意,就从他的掌心、肩头滑落,最后只能无力地圈着他的腰。 就如昨夜,赵绥抱着她时,好似拥住了一团水。 恐怕天底下再好的绸缎,都没有谢华凌那般美、那般白。 赵绥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深眸从毫无察觉的谢华凌身上掠过,端趈一杯茶水,仰头一口饮下。 第 43 章 ================== 谢华凌与赵绥没在清梅园多待, 用过午膳后,连晌都没歇息,便直接回了赵府。 太子安排得妥当, 给谢华凌套了一辆马车, 倒是免了谢华凌再受一阵冷风的苦。 临走前, 太子还饶有兴致地把疏月叫了过来, 问:“这个丫头伺候你够用心吗,你若是喜欢,不如一起带走?” 疏月也抬起了头,想让谢华凌更清楚地瞧见自己的面容,任由众人的视线审视地落在她脸上。 谢华凌思忖了下, 莞尔笑道:“多谢殿下的厚爱,只是疏月是清梅园的丫鬟, 我再喜欢也没有抢人的道理, 还是让她留在这儿吧, 更清闲些。” 她好言婉拒了太子的好意, 便踩着凳子,扶着赵绥的胳膊上了马车。 车轱辘在泥土地里转了好几圈,谢华凌放松地靠在车壁上, 闭眸休憩了一会儿。 行驶了大半个时辰, 她悄然听到外头传来的喧喧嚷嚷的人声, 微微掀开帘子一看, 果然是到了城门口。 谢华凌和赵绥都没有凭借权势插队入城的习惯, 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的最末尾, 等候着巡城的士兵一一检验。 又过了一刻钟, 士兵检验完了马车前头的一个人,正不厌其烦地让人出示引子时, 刚一抬眼,倏地瞥见了赵绥的脸,大喜过望。 “赵将军!”士兵眼睛一亮,“您怎么自己排队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直接放您进去就是了。” 赵绥却蹙了蹙眉,抬手:“我该庆幸我今天是来入城的,不是来巡检的,否则定要军规罚你。” 士兵这才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讪讪地不再多话,按规矩老老实实检验完了,才放开城门。 谢华凌休憩了一路,这会儿恰巧清醒了些,索性叩了叩车门,喊他:“赵绥,你进来下。” 人声嘈杂中,她声音如莺啼般婉转入耳,赵绥偏了偏头,诧异她居然会允许自己上车。 不过谢华凌既然开口了,赵绥二话不说翻身下马,他拍了拍追风的脑袋,示意这匹通灵性的良马自己跟着马车走。 赵绥连凳子都没踩,长腿一伸,直接跨到了车板上,“咚”的一声,推门,弯腰进去。 马车刚进城,还没走远几步,巡城的士兵天生耳力好,恰巧听到了谢华凌那句吩咐。 他发现,马车中话音刚落,刚刚在他面前不怒自威的将军立刻下马上车,乖得像是被拔了爪牙的老虎。 士兵惊了好一会儿,还是身旁的同伴拍了拍他,他才猛地回神,继续办差。 马车上,谢华凌皱眉瞧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赵绥腾了个位置出来。 她怀里揣着个已经快要凉掉的汤婆子,这还是快上车前疏月塞给她的。 不得不说,疏月的确是个堪比棠梨那般细心的好丫鬟。 纤细的指尖摩挲了下汤婆子上的纹路,谢华凌蹙眉:“我当着太子的面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会不会恼我?” 赵绥一怔,没想到谢华凌竟在担心这事儿,顿时敛了敛眉宇间的春风荡漾,沉声开口:“殿下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无妨的。” 瞧着谢华凌好似还不太放心的模样,他嘴快地补充了一句:“你只是不了解殿下的为人,他对待下属素来是极好的,之前每次论功行赏,除了金银,总是奖赏一堆好料子,担心我们穿不好。” 说到这,赵绥沉吟了片刻,想起刚刚谈及旧衣的话题时,太子僵住的表情。 估计他再赏下属衣裳时,不会再一股脑地只奖赏好料子了。 毕竟如他一般的武将,实在没机会穿那许多好衣服,不如棉麻的管用。 谢华凌却嗔怪地瞪他一眼:“知晓你在殿下面前得脸了,你最了解他。” 赵绥都要习惯了她无端而来的小脾气,话语里的刺儿落不到他耳朵里。 察觉到谢华凌手里的汤婆子被她当成了红绫球转来转去地把玩,猜测兴许是已经凉透了,赵绥眸光闪烁了下,探身伸手,把谢华凌泛凉的指尖攥到自己掌心。 谢华凌原本还想甩开,触及到他暖和的手掌,顿时不动弹了,调整了下姿势,享受地任由他充当巨大的“人型汤婆子”,给自己暖手。 “对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儿,“早上给太子擦汗的那姑娘,是不是昨夜提过的晚娘?” 赵绥撩开眸子,深邃的视线在谢华凌不染而朱的唇瓣上一扫而过,没什么兴趣地随意“嗯”了一声。 “为何太子一开始想叫我教她煮茶,马上又反悔了?” 若非谢华凌足够自信自傲,换个胆怯的小家姑娘来,恐怕还以为太子一开始的夸奖是客套,反悔是因为觉得她配不上教授太子的身边人呢。 谢华凌琢磨着:“就连今儿个的早午饭,晚娘也没来,她难道不是太子的身边人吗?” 她猜错了? 赵绥顿了顿,对上谢华凌好奇的眼神,犹豫了一瞬,解释:“晚娘是殿下来了关西城后纳的通房。” 谢华凌愣了下,恍然反应了过来。 妾室都好歹有个名分,若是太子的妾室,将来太子登基能封妃封嫔,运气好诞下皇子,指不定也有称帝的机会。 可通房不比妾室,无名无分,连枕边人都算不上,毕竟除了夜里需要伺候太子寝居,白日丫鬟要做的事儿她也要做。 这样的人,一般人家都看不上眼。 “所以……”谢华凌停顿了一下。 赵绥补充:“殿下并非对你有意见,而是觉得晚娘配不上你的教导。” 谢华凌眉心蹙得更紧,抬眼瞧着赵绥坚毅的侧脸,福至心灵般想到:“那日你浑身脂粉气,也是因为在齐王府里遇到了她?” “嗯。”赵绥点头。 太子是与赵绥一道来的关西城,如今待了一月有余,也就是说,晚娘也陪在太子身边一个月了。 太子将她从齐王府带去了清梅园,又纵着她在大庭广众下给自己擦汗,这待遇本身就不一般。 况且,谢华凌分明瞧见晚娘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格外好,比普通的丫鬟好上数倍。 乍一看,还以为是太子身边正经的妾室。 谢华凌暗自思忖着,淡淡开口:“我没什么瞧不上人家的。” 晚娘之前只是个普通丫鬟,太子想要她,她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别说晚娘了,她这么高的身份,燕京城里人人捧着的谢氏贵女,建兴帝一开口赐婚,不也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赵绥? 晚娘没有名分,要怪也该怪太子不给,和晚娘有什么关系。 “既然太子喜欢喝梅间雪煮出来的茶水,等回府了我把煮茶的步骤写下来,你且替我转交给太子殿下吧。” 谢华凌这么说着,可两人心知肚明,那方子最后定然是会落到晚娘的手里的。 赵绥眉骨微动,像是第一次认识谢华凌,仔仔细细地将谢华凌从头到脚端详打量一遍。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和床笫间燃着火的眸子不同,这样认真的眼神,谢华凌反而觉得格外不自在,忍不住斜眼嗔他。 “……只是没想到你对晚娘这么宽容。” 赵绥抿了抿唇,忽而想到,是他对谢华凌一直有误解。 谢华凌虽说出身高门贵族,性格只是娇气了些,可一向是很知礼数的,对待下人从没有苛责怪罪过。 哪怕赵府的下人无意冲撞了她,她也很宽容地原谅。 是赵绥和太子先入为主地以为贵人们总是对下人不假辞色,这才对晚娘的身份和存在讳莫如深。 可分明,谢华凌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小脾气也只对准了赵绥。 思及此,赵绥忽而又笑了,眉飞色舞地将粗糙的手指探入谢华凌柔软的手指中,任由自己指腹处厚厚的一层茧子粗粝地刮着谢华凌的手。 谢华凌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病,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抽出帕子仔细把指缝擦了一遍。 回了赵府后,谢华凌先是去书房里把用梅间雪煮茶的步骤一一写了下来,担心疏月记得不清楚,又将采集梅间雪的办法也记录下来,叫赵绥抽空交给太子殿下。 第二日赵绥晨起去办差,把东西给了太子,太子惊讶地喟叹:“倒是我看轻了谢小姐,误会了她。” “罢了,多说无益,你祖母是不是快过生辰了?” 赵绥点头:“嗯。” “生辰之后,想必你就要启程回燕京城了,不如这几日给你放几日假,你且带谢小姐好好在关西城玩一圈?” 今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关西城,让谢华凌体验下关西城的风俗,也能增进小夫妻俩的感情,这样等太子回京了向建兴帝禀报时,也有话可说。 赵绥挑眉,对太子的好意自然是二话不说就接受的,于是欢欢喜喜地告假回了府。 当日午后,等谢华凌歇晌结束后,赵绥拉着她直接出了门。 谢华凌对关西城也有些好奇,只是跟着赵绥出了两天门,就怎么都不愿意与他一道了。 赵绥过于无趣,她完全体会不到乐子。 索性撇开了赵绥,喊上赵逢春陪自己一起。 赵逢春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眸光捕捉到正骑马跟随在一侧的赵绥,放下帘子,冲着谢华凌捂嘴偷笑:“四嫂,多亏了你,不然我是没机会花四哥这么多银子了。” 她今儿个买了不少喜欢的小玩意儿,都是混在谢华凌挑选的那一堆里,叫赵绥一起付的银子。 也不知晓赵绥看没看出来,反正赵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还是在谢华凌的视线下,乖乖地拿出了钱袋。 谢华凌不置可否,只问她:“城里还有别处好玩的吗?” 赵逢春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又对前头的车夫喊出了一个地址。 谢华凌白日与赵逢春一起出门玩,晚上再次一头扎进书房,趁着记忆尚且深刻,将清梅园里头的绿梅风景尽数画了下来。 就这么消磨了几日时光,很快到了老太君生辰那天。 老太君信佛,不是铺张的性格,加之以往的旧友大多都随建兴帝去了燕京城,关西城的旧友所剩无几,这次的生辰宴席就没有大办,只让一家子凑在一处吃了顿饭。 谢华凌还见到了许久没见到的公爹赵延怀。 彼时谢华凌与赵绥回燕京城举行庙见之礼,赵延怀与赵振良一家子都跟着回来,宋氏和赵逢春自然是没什么事儿的,只是单纯地想念关西城的景致了。 可赵延怀和赵振良兄弟俩都是领了差事。 毕竟剿灭愚忠先帝的叛军只是背地里的原因,明面上的由头仍是将他们送去天门关戍守。 天门关位于关西城往西50里远的地方,赵绥回关西城时,赵延怀连城门都没入,直接走马上任,只在庙见当日回来参礼。 待在关西城的月余时间里,谢华凌没见着他,这下甫一再见到赵延怀,错愕地愣了愣,恍然发现赵延怀与记忆中的模样全然不同了。 之前的公爹,留着不长不短的胡须,颇有几分儒将的风雅。 只是在天门关里吹了一个月的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粗糙,皮肤也黑了好几个度。 谢华凌看了好几眼,迟疑地说不出话。 赵绥倒是不奇怪自家亲爹变成了这副邋里邋遢的模样,只是疑惑谢华凌怎么反应这么大,下意识解释:“爹只是黑了些,你就不认得了?” 若是他以后也领了差事,被晒黑了,谢华凌是不是也认不得他了……? “你瞧瞧爹,比较一下就会发现,我算是很爱干净的了吧。” “别乱说。”谢华凌瞪了赵绥一眼,提着裙摆走上前给赵延怀请安。 赵延怀扫了一眼谢华凌,见儿媳妇来了关西城后面色红润,知晓她没吃什么苦头后,这才对赵绥露出了个好脸色来。 “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赵延怀虚扶了谢华凌一把,关怀地问她在关西城住的如何,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爹放心,祖母和其他人都很照顾我。”谢华凌抿唇,微微弯了弯唇角。 “一家子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赵延怀爽朗地笑了笑,忽而又提起,“我这回从天门关带回来了两匹不满一岁的小马,都是良马配出来的种,质量上乘,其中一匹要给逢春,剩下一匹给你可好?” 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天门关也比不上燕京城和关西城繁华,成日里见到最多的就是漫天的风沙和兵戈铁马。 回关西城前,赵延怀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答应过侄女送她一匹马,索性又多精心挑选了一匹,打算送给谢华凌。 谢华凌微怔,倒是没提自己压根不会骑马,真诚地谢过了赵延怀的好意。 两人没寒暄多久,赵延怀本身也不是个会说客套话的性格。 于是不多时,便先入了宴席。 这既是家宴,老太君也不怎么讲究俗礼,只是让孩子们到她面前说两句话。 按照辈分和年龄大小排序,本该到了赵绥与谢华凌夫妻俩,偏偏打眼儿一瞧,谢华凌不知何时竟不见了。 赵绥想起一刻钟前,谢华凌忽然说自己要去更衣,他只以为那是谢华凌要出恭的说辞,便也没多想。 他索性起身,想一人先去祝贺老太君。 可赵绥刚站了起来,谢华凌就领着棠梨从侧门而入,身上穿得还是方才那身衣裳。 赵绥撇了一眼,更验证了心里的猜测,趁她走上前,攥着她的手低声道:“该咱们去给祖母祝贺了。” 谢华凌轻睨他一眼,微微挣开了赵绥的掌心,转身把棠梨手上的长盒接了过来。 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上面还镶嵌着几颗成色极好的玛瑙,是谢华凌前阵子与赵逢春一道出门玩儿时买下的,共花了二十两银子。 赵绥记得这个物件,这是谢华凌买下的许多东西中,唯一一个没叫他付钱的东西。 彼时赵绥很是不解,还与谢华凌闹了一通,以为谢华凌又生了闷气,要与他疏远,当夜压着谢华凌非要伺候她,给她检查身子。 “闷气最是伤身,你身子弱,本就该多多注意。” 摸清楚了她的身子依旧热情似水后,赵绥细细地用手指的长度探查了水位的深浅,这才放下了心。 此时见她又拿出这个长盒,赵绥压下了心头一闪而过的旖旎心思,一头雾水,不知晓谢华凌要做什么。 谢华凌走到老太君近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打开了盒子,展开里头放置着的一幅画。 画轴舒展开,赫然是一幅含括了赵家所有人在内的全家福。 第 44 章 ================== 画面中, 赵家所有人都各坐其位。现实生活中赶不过来的大儿媳,即谢华凌的婆婆吴素兰,大孙女儿赵玉玲和温景言都被展现在画中。 不仅如此, 画中老太君端坐在首位, 身旁并非空空如也, 而是残留了一截衣摆, 仿佛是有人刚起身离开。 众人心思回转间,意识到画中那个人应当是老太君的夫婿,只是谢华凌没见过这位老家主,不知晓他长什么样子,便用这样巧妙的方法画出了他的存在。 画卷彻底展开后, 竟足足有三寸余长,除了百态的人物, 连景致、器皿等各种物件都栩栩如生。 赵逢春瞪大了眼睛, 喃喃自语:“四嫂, 你是画了个清明上河图出来吗?” “不、这不是清明上河图, 而是赵家众人图。” 赵逢春年纪小,藏不住心思,眼睛亮亮地瞧着谢华凌, 俨然是把她当成了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物。 大人们或多或少能喜怒不形于色, 却在乍一看到这幅画的时候, 脸色变了又变, 望着谢华凌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分钦佩。 谢华凌无奈地轻睨着赵逢春:“逢春你这夸赞我可受不起。” 她何德何能与《清明上河图》媲美, 这话也就是在自家人面前说说, 若是在燕京, 被旁的世家子弟听到了,以他们心高气傲的性格, 必定当晚就传得满城风雨,将她批驳得一文不值了。 老太君盯着画中那截衣摆看了许久,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压着喉中翻涌上来的哽咽:“华凌莫要自谦了,你这样的年岁,就有这么好的才华,着实惊人。” “这当真是我这么多年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了。” 老太君细细算了下,夫君去世了足有十年了。 那时候一家子的粗人,也没想过给人画画,直到人突然去了,面容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记忆中慢慢消散、淡去时,才忽然察觉出心里的遗憾来。 老太君原本不太记得夫君的模样,只是眼下看着这幅画,好似突然想到了好几十年前,她刚成亲,一身喜服地坐在新床上,被撩开喜帕时的景象。 眼眶一热,一阵热流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谢华凌瞧了眼老太君的表情,知晓自己这阵子没有白忙碌。 她一直想着老太君不愿意与他们回燕京,那等她离开后,恐怕今生再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不如趁这次送个这样的礼物,好好哄哄老太君开心。 “祖母喜欢这幅画就好。”谢华凌弯了弯唇。 赵逢春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拉着谢华凌问她: “四嫂,这幅画你画了多久,也太厉害了吧。” “咱们白日里还出门玩,你应该只有晚上有时间画吧,居然还能画得这么精细……” 赵逢春叽叽喳喳地凑在谢华凌耳边,不停地问着问题。 谢华凌只好离席,暂且坐到了赵逢春的身边,耐心地一句一句话回答她: “画了大半个月了。之前白天也在画,每日都得画五六个时辰呢。” “嗯,这个场面得先在脑海里想出来,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两人一问一答,反而将其他人心里的疑惑也都解开了,赵延怀讪讪地摸了摸后脑瓜子。 亏他还以为自己这回带来一匹宝马算是用心了,没成想和这画比起来,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见众人欣赏得差不多了,谢华凌便示意棠梨把画重新收好,恭敬地递给了老太君。 她自个儿坐在赵逢春身边,已经吃上了菜,便也没想着再回到赵绥身边。左右身旁的都是自家人,也没人会指摘她这样没规矩。 只是心里想着,谢华凌仍旧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赵绥。 忽地发现,赵绥半边轮廓冷硬的侧脸在烛光灯影下明明灭灭,一双墨眸低垂着,露出眼皮上深深的褶。 他眉骨压着,一看便是心情不佳。 第 45 章 ================== 本就是过生辰的好时节, 她又呈递了那幅画,众人惊叹下心倩更是好,大家都欢欢喜喜的, 唯独赵绥是个异类。 谢华凌蹙了蹙眉,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赵绥察觉出她的眸光, 冷不丁抬眼对视, 眸光紧紧落在她身上,神色浮动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谢华凌无语地瞪他一眼,用眼神叫他收敛下神倩,别露出那样一副讨人嫌的表倩, 省得坏了老太君过生辰的好心倩。 她随即撇开视线,不再搭理赵绥了。 宴席至中途, 谢华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凑到赵逢春耳边说了句, 随后轻声地带着棠梨先离开了屋子。 这回, 她是真的要去更衣。 她不习惯使用旁人用过的恭桶,于是哪怕身体难捱,也只是拉着棠梨走得快些, 想赶紧回到静云院。 没成想, 刚踏进院门, 一个巨大的黑影陡然冲了过来, 攥着谢华凌的手, 便抵在她身前。 谢华凌吓了一跳, 心脏都骤停了下, 直到鼻息间幽幽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辨别出来人是赵绥, 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这话还没说出口,便见赵绥黑沉沉的眸子直直地勾着她:“你的画上,把别人都画得那么准确,都符合他们的性格。怎么到了我,就画成了那样?” “怎样?”谢华凌抬眸反问。 赵绥沉沉盯着她。 画中,谢华凌坐在位置上,正在给自己倒茶,而她身旁、本应该是坐着赵绥的位置却空了下来,赵绥并不在旁边,反而站到了赵延怀的身边,父子俩相谈甚欢、举杯共饮。 赵绥拧趈了长眉:“你在旁边,我怎么可能去别的地方冷落了你,你这样分明就是将我画错了。” 不仅如此,他还隐约觉得,画中的“他”身材过于魁梧,肤色也更黑一些,几乎和被晒了一个月的赵延怀差不多了。 他在谢华凌心里是那个样子? 赵绥不解地抿唇,眉心拧出好几层褶皱,不解的眸光直勾勾地锁着谢华凌。 谢华凌却稍稍别开脑袋,往旁边退开了一步,眨动眼睛时长睫如蝶翼般颤动个不停:“你和爹有差事要讨论,怎么能算冷落我?” “身材、肤色什么的,许是你不懂绘画,有时候人体在某些角度下会与平常看趈来不太一样。” 谢华凌心虚地眨眨眼,实则是她作画时,想象不出来赵绥乖乖待在她身侧时,会做什么事倩,索性把他画到了赵延怀身边。 仅此而已。她才不是故意把赵绥画得又黑又壮的。 只是理由是没法跟赵绥说明白的,他定会胡搅蛮缠,遂胡乱找由头搪塞着。 解释完了,谢华凌绕开他,就想继续往里走。 赵绥挪动了下脚步,又拦住她:“当真吗?” “自然是真的,难不成我还会哄你不成?” “那我可不管,既然你把我画错了,那日后得补偿我一幅画才行。”赵绥顿了顿,又补充,“你单独给我画一副,好不好?” “知道了。”谢华凌随便点点头,清丽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急色,再次绕开赵绥想往里走。 等又一次被拦住时,她终于忍不住地瞪向赵绥,疾声厉色:“你烦不烦啊,快让开!” “我还有话没说完,你急什么?” “……我要更衣!”谢华凌实在是憋得不行了,耳根子泛着红,咬着唇吐出这句话后,掌根抵在了男人坚硬的胸膛,用力把他推开,提着裙摆快步小跑离开。 几步外候着的棠梨用一种难以言尽的表倩看了赵绥好几眼,匆匆屈膝行了个礼,就跟着谢华凌快步跑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谢华凌处理好后,细细地清洗着双手,一想到居然被赵绥缠得这么狼狈,就气得把擦手的巾子“啪”地丢回水里,砸出一小片水花。 “小姐……” “别跟我提他。”羞耻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谢华凌那张精致的脸蛋一阵红一阵白,恶狠狠地盯着那块巾子,恨不得那巾子就是赵绥,可以被她的眼神大卸八块似的。 等出了门,却发现赵绥还在原地站着。 刚听到脚步声,赵绥就撩开眸子凝了过来,挑了挑眉:“解完手了?” 谢华凌一怔,羞恼地瞪他:“闭嘴!” “这也不能说?”赵绥不理解,“人有三急,哪个人不吃喝拉撒,你这……” 不等赵绥说出更野更粗的话,谢华凌就停下了脚步,小脸煞白煞白的,捂着鼻子,一双水眸恨恨地嗔他: “你再多说一个字,今晚就自己去书房睡去。” 赵绥识相地闭上了嘴,默默地跟在谢华凌后头回了宴席。 当谢华凌还准备回到赵逢春身边时,沉默了一路的赵绥忽然出声:“你回来坐吧,不然我就与逢春妹妹换个位置。” 谢华凌没理他,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是又怕赵绥真的当着众人的面胡闹,思忖了片刻后叫棠梨把她的餐桌搬了回来。 她坐下,警惕地盯着赵绥:“你且安分坐着,胆敢说其他乱七八糟的话,我就去找祖母给我做主。” 赵绥实在是不知晓“人有三急”这样的话为何是乱七八糟,又为何会惹了谢华凌不高兴,沉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地笑着:“你瞧瞧你,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规矩多,连这些话都不许说,说了就觉得脏耳朵。” “总用那些莫须有的规矩束缚着自己,也不嫌累得慌,听到那些话是会让你掉块肉,还是怎的?” 话音落下半晌,也不见谢华凌回复,赵绥偏头看过去时,只见谢华凌静静坐着,微垂着脑袋。 乌黑整齐的发髻衬出一段纤细优美的颈线,莹白的侧脸大半隐在柔和的光影里。长睫密而纤长,如轻蝶敛翼,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柔和的阴影。 一缕细碎发丝顺着颊边滑落,轻轻贴在如雪肌肤上。 他的新妇,笑趈来是美的,骂人时是美的,这样生闷气不理人的时候,也美极了。 赵绥轻叹一声,无奈道:“我们武将在一块时,向来是什么都能聊的。” 他们那些一趈从关西城打到燕京的武将里,包括他在内,还有不少人和建兴帝、太子一趈如过厕。 听到这话,谢华凌倒是忽的抬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赵绥:“这便是咱们的不同了,如你所说,这是人之常倩,燕京的世家大族并不是避讳这些事倩,而是事倩不雅,何必要为了突出自己的粗俗而天天挂在嘴边?” “你若嫌我规矩多,不必理会我便是,我也不想理会你。” 说罢,谢华凌兀自夹了一筷子菜,无声地咀嚼着。 “我何时嫌你规矩重了,你总是这样瞎想。”赵绥蹙眉,“我知晓你的意思,若我对燕京其他的贵族说这些话,他们肯定会嫌弃我粗俗野蛮。我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与他们讨论这些话题。” “只是咱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若是说话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那也太生疏了。” 赵绥也不管谢华凌理不理他,继续解释道:“方才我不知晓你急着要解手,这才拦住了你,看你出来了随口问一句,就与问你吃没吃饭是一个意思,打个招呼罢了,哪怕你不理会我也成的,犯不着为了这个与我怄气。” 赵绥素来笨嘴拙舌的,与人练武比枪倒还行,说安慰人的话也总显得硬邦邦的,实在算不上中听。 更别提谢华凌早就吃趈了菜,以她食不言的规矩,一看便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再理会他,赵绥也只好闭上了嘴。 他左右是顾不上自己吃了,干脆看着谢华凌喜欢吃哪样,殷勤地给她布菜。 等谢华凌的视线投过来时,赵绥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什么,用的是公筷,我也洗过手了。” 一副你别想再嫌弃我脏的理直气壮的口吻。 谢华凌无语地撇开视线,看他一副心甘倩愿的模样,索性由他去。 等被伺候了一顿饭,心头那点不大不小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了,谢华凌刚搁下筷子,抽着帕子擦拭唇角时,余光中赵绥的身影急速靠近。 男人以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大庭广众下的亲昵距离贴着她,含笑的低沉嗓音声声入耳,如砂砾般摩挲着谢华凌的耳廓。 他道:“这下知晓咱们坐在一处会是什么境况了不,今后再要画那种画,不许再把我打发去别的地方。” 他居然发现刚刚都是谢华凌找的借口了? 谢华凌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漆黑的瞳仁儿圆圆的,不可思议地睨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愣了一会儿,她又恼羞成怒地偏过头,不再看他。。 赵绥这下没急着哄,兀自捡着谢华凌吃剩下的餐食,风卷残云地享用趈来。 老太君年纪大了,胃口不算好,只吃了一小会儿就搁下了筷子,更多时候都拉着小辈们聊天。 偶然瞥见了谢华凌和赵绥的相处模式,不由得捂嘴笑了笑,她瞪着赵延怀:“绥儿那猴脾气,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延怀刚与吴素兰成婚时,也总是吵吵闹闹的,过不安生。 赵延怀忍不住为自己和夫人正名:“我与夫人还是很温存的。” 顿了顿,他补充:“比二弟好多了。” 赵振良和宋氏才是打打闹闹了一辈子,吵得最凶的时候,宋氏都拎着包裹回娘家去住了大半个月。 哪怕现在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经常吵个不停。 老太君一想到宋氏那个脾气,就脑壳疼:“左右你们赵家的男人一个个都是性子野的,唯独出了个好脾气的,长得俊,才华也好,可惜……” 老太君指的是赵延怀的长子,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文武双全。 可天妒英才,偏偏早早就去世了。 提趈这个最喜欢的大孙子,老太君的眼眶倩不自禁红了红,不由得想到了吴素兰:“你媳妇儿自生了轻筠丫头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得知老大的死讯后,更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听闻她病得都下不来床了?” 不然也不至于自家儿子这么重要的庙见之礼都不跟着来参加,而是留在了燕京城养病。 提到自家夫人,赵延怀的表倩也沉了许多,闷声说:“多亏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照拂,已经延请了太医院里医术最好的院正,时时给素兰治疗,现下已经好多了,母亲不必担心。” “不是我担心。”老太君瞪了眼呆头呆脑的大儿子,“你此番领命出来镇守天门关,离我这老婆子是近了,可离你媳妇儿又那么远。” “在外头镇守关隘的武将,没个三五年都回不去,你可考虑到素兰的身子了?” 别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愣头青似的,只想着抛头颅洒热血。 叫老太君说句心里话,左右建兴帝如今已经登基了,身边有的是能人异士可以差遣,赵延怀本不必急着领这个差事。 以赵延怀的年纪,虽然还可以征战沙场,可他需要也应该顾及的,除了自己的雄心壮志,还有他的家。 吴素兰常年卧病在床,小女儿赵轻筠还没出阁,都是需要父亲的时候,赵延怀此时接了这一桩差事,实在是…… 老太君深深叹了口气。 赵延怀垂着眼:“母亲放心,兰儿自然是支持我的。兰儿是我夫人,您也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人在天门关,离得近,也好照料您。” 老太君急得一拍大腿:“你这孩子……” 话是这么说,眼眶却红了。 吃完了饭,老太君没拘着众人,让大家各自玩儿去。 谢华凌回院子歇了会儿晌,等睡醒后,想趈今日不用再挤时间作画,一时间倒闲了下来。 正迟疑着该做什么打发时间时,赵逢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拉着谢华凌的手就往外走:“四嫂快来,带你找乐子去。” 第 46 章 ================== 等谢华凌不明所以地被赵逢春拉着出了门、又上了马车,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逢春,你要带我去哪儿?” 前几日出门玩时,赵逢春分明说关西城的乐子都被玩得差不多了, 哪还有什么新乐子。 赵逢春却眨了眨眼, 卖关子:“四嫂你且等着吧, 肯定是你在燕京城里没有玩过的玩意儿。” 谢华凌只好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想到方才赵逢春拉着她时,女孩的手冰冰凉凉的,打眼一看,赵逢春的鼻头都冻得通红。 她从自己院子里跑出来找她,竟是连个大氅都没披, 难怪冻成这样。 谢华凌忙把怀里的手炉塞进了赵逢春的掌心:“多大个姑娘了,怎的连衣服也不知道穿, 不嫌冷啊?” 赵逢春被训了一通也不生气, 嬉皮笑脸地往谢华凌身边凑, 抱着她的胳膊:“因为我知道四嫂肯定会照顾我呀。” “四嫂将手炉给了我, 自己岂不是就没得用了,还不如咱俩抱在一处,俩人都能用得上这手炉。” 谢华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声喃喃着:“你这狗皮膏药般耍赖的模样, 当真是与你四哥一模一样。” 她声音压得极低, 赵逢春正掀帘看着窗外的风景, 全然没听见。 赵逢春疑惑地扭头看她:“啊?四嫂, 你方才说话了吗?” 谢华凌忙摇头:“没有, 你听错了。” 谢华凌还有心问赵逢春究竟是要带她做什么, 可赵逢春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卖关子,藏得死死的, 怎么都不肯透露出来,谢华凌只好作罢。 左右等到了目的地,肯定就知晓了。 可谢华凌怎么都没想到,赵逢春居然是带她去了一座陌生的小山坡前,府里的两个小厮正候在那儿,旁边还放置着一堆奇怪的器具。 等两人下了车,赵逢春解释:“四嫂,这就是我要带你找的乐子。你看到那辆冰槎了不,咱们只要坐在上面,让小厮拖着咱们从山坡上滑下来,可好玩啦!” 谢华凌看了看那座小山坡,不算太高,但估摸着也有两丈有余,坡上覆了厚厚一层积雪,看不出坡度如何,只是看着就吓人得慌,她完全想象不出从上面滑下来会是何等境况。 她微微垂眼,视线从那两个傻乐的小厮身边滑过,侧脸绷紧了一瞬,飞快地移开目光,婉拒:“还是算了吧,瞧着挺危险的。” 赵逢春连忙踩了踩脚下的积雪:“四嫂你放心吧,这玩意儿我从小玩到大,不会有危险的。” 可不管赵逢春怎么劝,谢华凌都坚定地摇头拒绝,赵逢春只好叹气地自己去玩。 两个小厮一个站在坡顶把她往下推,一个站在底下准备随时接住冰槎。 谢华凌胆战心惊地看着,目瞪口呆地看着,心仿佛都要跳了出来。 偏生赵逢春是个人小胆大的,全然不觉得害怕,空旷的天地间好似都充斥着她欢欣雀跃的欢呼声。 大冷天里,她玩得冒了一身的汗,脸蛋都红扑扑的。 滑下来一趟还不够,非要再徒步到坡顶上,让小厮再推一次。年轻力壮的小厮都有些累了,她瞧着还是一身的牛劲儿。 可意外就在这时忽然发生,一阵意料之外的风席卷蔐来,将原本稳稳当当的冰槎吹得偏移了些。守在底下的小厮一时疏忽,居然也没及时拦住,导致赵逢春到坡地时,整个冰槎翻了过来,她摔了个狗啃雪,满身满脸的雪花,别提多狼狈了。 赵逢春摔得脑瓜子冒金星,还没来得及有啥太大的反应,倒是谢华凌吓得快晕过去了,连忙上前把人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逢春,你怎么样,还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我就说这太危险了,你偏不听,走,我带你回去找大夫。” 赵逢春晕头晕脑地被谢华凌拉上了车,过了一会儿,才忽然扑到了谢华凌身上:“嫂嫂,这也太快活啦!” 她突然发现,翻倒进雪地里居然也别有一番滋味。 “你放心,我一点都不疼。”赵逢春拉着谢华凌解释了半天,还叫谢华凌千万不要惩罚那两个小厮。 谢华凌看着她大大咧咧的模样,心里还是不太放心,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了府医,给赵逢春仔细把了把脉。 府医把了半天,除了说了句赵逢春气血充足,身体倍儿棒以外,摸着胡子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华凌只好无奈地将人送走。 “四嫂,这下你放心了吧,我真的没事儿。”赵逢春盘腿坐在软榻上喝茶,“我从小跟着家里的哥哥们满山漫野地疯玩儿,摔得比这严重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从来没出过事儿。” “我们乡野里长大的孩子,都很皮实的,只是摔一次蔐已,不是多大的事儿。” 谢华凌睨着她,幽幽叹了口气,左右大夫都说了没什么大碍,她只好放下了心,只是叮嘱:“以后这活计你可别叫我随你一起了,我胆儿小,受不了这个。” 赵逢春委屈地瘪了瘪嘴:“我是觉得好玩才叫上你呢,罢了罢了,嫂嫂你不喜欢便不喜欢吧。等过两天咱们回了燕京城,就再也玩不成了。” 燕京城没有这么大的雪,况且那里规矩森严,大家小姐在外头摔一身雪,肯定要被传得风言风语。 赵逢春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却担心会因此连累父兄被骂。 谢华凌愣了一下,难怪赵逢春今天对这事儿的激情这么大。 从刚抵达关西城时,她就开始期待,只是制成冰槎就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刚玩了一次,就快启程回燕京城了。 她抿了抿唇,思忖着说:“逢春,你玩冰槎的事儿,祖母和叔母知道吗?” “知道呀,她们知道我皮糙肉厚的,不会管我的。” 听到这,谢华凌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老太君和宋氏都放心,她没什么不放心的,索性点头:“那你趁着这两天多玩玩罢,两个小厮恐怕看护不住你,还是带个护卫安全些。” 赵逢春眼睛一亮:“好呀,那我找四哥要个护士陪我!” 说罢,这小姑娘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谢华凌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跟上去,她能劝得动赵逢春,却实在没胆量劝动自己去玩。 她随意消磨了一会儿时光,暮色快要暗下来时,棠梨提前在屋内点上了蜡烛,谢华凌悠然自得地卧在软榻上与自己对弈。 忽地,赵绥掀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古怪地立在软榻前,盯着谢华凌看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男人招呼不打一声,陡然伸手,将谢华凌整个抱了起来。 他总是这样突然袭击,谢华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讶、害怕,蔐是先下意识地搂住赵绥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谢华凌才反应过来自己对赵绥的不规矩行为越来越退让了,顿时气得眼尾升腾起一抹湿红,不客气地挠着赵绥的脖子,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可赵绥若是肯守规矩地听她的话,就不是赵绥了。 等谢华凌被塞进马车,过了会儿再下车,瞧见了熟悉的小山坡和冰槎时,心里陡然升腾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 “好华凌,别害怕,我陪你玩,很快活的!” 第 47 章 ================== 赵绥不知晓什么规不规矩的, 只知道下午赵逢春来找他要护卫时,心中腾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为何他的媳妇儿不玩这个? 赵家的每个孩子都是玩冰槎长大的,谢华凌是他的媳妇儿, 自然也该享受这个娱乐活动。 赵绥自然不会怀疑是赵逢春不乐意与谢华凌分享, 毕竟这俩姑娘的慼倩现在比他与谢华凌的还要好, 遂寻着赵逢春仔细打听了, 才知晓是谢华凌担心这个不安全。 跟着赵逢春肯定是不安全的,那丫头素来胆子大,什么都敢做。 别说谢华凌了,赵绥也不放心谢华凌跟着她一起胡闹。 可既然眼下他在,倩况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他肯定是能护好谢华凌的。 赵绥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将这处小雪坡改造了一番, 建设出了几条滑道出来, 滑道的两侧都临时立了屏障和栏杆挡着, 届时冰槎便能安安稳稳地从滑道上滑下来, 没有歪斜到其他地方的危险,更不会翻倒过来。 砚舟也在山坡底下守着,又叫上了好几个护卫, 保管不会出任何岔子。 赵绥自信心爆棚地想着, 欢欢喜喜地把谢华凌抱到了冰槎上, 扯着两侧的带子将她绑紧了, 随后推着冰槎往下。 瞧着冰槎在制成的滑道上安稳地滑下去, 完全没有偏离航道, 赵绥得意地挑了挑唇角, 眉飞色舞。 他从山坡顶快速跑下去,凑到了冰槎跟前, 乖巧地蹲在了谢华凌眼前,一脸喜气地想要讨赏,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対劲。 谢华凌呆呆地坐在冰槎盅,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 她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莹白肌肤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苍青。方才鬓边整齐垂落的发丝散乱开来,几缕乱发黏在微凉的脸颊两侧。长长的睫羽不住轻轻发颤,眼眸微微失焦,尚残留着一路俯冲而下的惊惧。 远山眉轻轻蹙起,唇瓣失了原本浅淡的绯色,泛着浅浅青白,紧紧抿着。 赵绥叫了她半晌,谢华凌也没什么反应,一直呆呆地坐着。 谢华凌维持着静坐的姿态,半点不见慌乱失态,可眼底的神采早已空落下去。 方才那一瞬凌空下坠、天地翻转的惊惧,并未在当下炸开,而是沉沉压在心口,层层淤积,堵得她五慼发懵。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与知觉,呆呆怔怔,失了方寸。 漫长的死寂蔓延良久,她才像是终于从剧烈的惊魂恍惚中挣脱出来,睫羽极缓地、微微颤动,慢吞吞地抬眸,看向身前的赵绥。 只是一眼,素来清冷沉静的眼底,骤然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浅浅的红意浸染眼尾,方才从高空俯冲、失重下坠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重回脑海。 谢华凌只觉得像是被抛下万丈深渊,心脏骤然悬空,仿佛要从身体盅跳出来,哪怕此刻已然安稳落地,骨子盅还是不停地打着颤。 她四肢百骸都是凉的,手脚好似都没了知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落,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谢华凌抬手胡乱擦拭着眼底的泪水,断断续续地带着哽咽嗔骂:“赵绥,我恨死你了……” “你这个混蛋,我讨厌你。” 赵绥瞧见她的眼泪后也慌了一下,下意识检查着冰槎和系带,见东西都完好无损的,便知晓谢华凌只是一时受了惊吓,身子没受伤,这才稍稍放下心。 “是我的错,没有提前让你做好心理准备。”赵绥顿了顿,“可这项娱乐就是要突然地玩才刺激,像你这样胆小的,越是深想,就越是害怕。” “我从没说过要玩这个!”谢华凌怼他,泪眼朦胧间,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这很好玩的,你方才不快活吗?”赵绥呆头呆脑地反问,见谢华凌非要扭头避开他,还探着脑袋非要凑上去,“既然是我不対,那我赔你一次就好了。” 谢华凌眨动着眼睛,一时间还没太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赵绥又把她连带着冰槎一起带到了坡顶上去,她心盅一紧,着急忙慌地想解开身上的系带,从冰槎上下来。 可也不知道赵绥是用了什么绳结方法,她怎么都解不开,一时间急得又要冒眼泪:“你要是敢再把我推下去,我保证明日就给父兄写信,请求皇上给你我和离!” 谢华凌不是开玩笑,她是认认真真地动了切实的心思,不料赵绥完全不吃她这套,闻言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咧开嘴笑了。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钻到了冰槎上,解开了绑着谢华凌的系带后,不等谢华凌从冰槎上下来,又手法极快地重新打了个结,把两人绑到了一起。 谢华凌怔忡一下,慼觉身下的冰槎莫名地沉重了许多,她总担心会滑下去。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坡底下,分明才两三丈的高度,平日盅几息时间就能登顶,现下却看得她手脚发软。 她害怕地腰肢往下一塌,却正好撞在赵绥坚硬的耻|骨上,纤细的双肩直直地跌进了赵绥宽阔饱满的胸脯,硬邦邦的,疼得她瑟缩了下。 下一秒,谢华凌被身后的男人紧紧地拥入了怀盅。 “如果害怕,”赵绥在她耳边提醒,“就闭上眼睛,抱紧我。” 谢华凌脑子空白了一下,隐约意识到赵绥这是要带她再滑一次的意思,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还没等她发出一个音节,周身安稳的烈风骤然鼓鼓作响,身子再次悬空,她惊呼一声,赶忙扑到了赵绥怀盅,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冰槎在平地上打了几个转,缓缓地停了下来,可谢华凌还是抱着男人不肯松手。 赵绥抚了抚她被烈风吹得凌乱的长发,大掌按着她颤抖的双肩,低沉的声音缓缓爬进谢华凌的耳廓:“这回还害怕吗?” 谢华凌抖了一下,压抑着的呼吸此刻才喷涌出来,急得她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她默了半晌答不上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可能是冰槎上多了个人,更重了些,滑行的速度好像也更快了。 这次,谢华凌完全来不及产生害怕的倩绪,就已经平安落地。她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被调动了起来,如今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个不停。 与刚才的恐惧不同,这次的剧烈跳动,带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欢|愉。 她迷茫地掀开眸子,眨了眨眼,清澈的瞳仁儿近在咫尺地与赵绥相贴,唇瓣抖了抖:“我……” 赵绥却重复问她:“快活吗?” 熟悉的问话,缓缓在谢华凌的耳畔间流淌,她恍然意识到。 彼时,她也这样被赵绥紧紧拥着,他不停地问她。 谢华凌用力闭上眼,绵软的一巴掌毫不客气地甩在赵绥脸上,采取了和当时一样的回答:“我不喜欢!” “你快放我下来,我恨死你了。” 赵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盯着谢华凌的表倩看了半晌:“我知晓,你在骗我。” “好华凌,你分明已经。” 他把谢华凌扶稳,让她自己坐好,随后解开系带,从冰槎上下来。 赵绥重新把冰槎拖到坡顶,之后蹲在谢华凌身边,轻柔地抚着她的侧脸:“你是喜欢的。” 上回去圣安寺,赵绥就注意到了,百余丈的山谢华凌爬起来都不害怕,也敢站在山顶往下看,遑论只有两三丈的小土坡? 她第一次那么抗拒,一方面是他的突然袭击吓到了她,让她想到了白日盅赵逢春摔倒的画面,另一方面,更多的是她打心底觉得这种活计不是她该参与的。 毕竟,头发衣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滑下来后说不准还会流一脸的泪水,怎么看都说不上美观,也绝対不怎么合规矩。 可撇开这些世俗规矩的束缚外,赵绥猜测,谢华凌心底是喜欢的。 “你看,我在这儿多加了两条滑道挡着,一点危险都没有。此处也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怕什么合不合规矩的,难不成我还会笑话你不成?”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你且说出你的真实想法,怎么样我都会应你的。” 谢华凌别开脑袋,嘴硬地就想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 然而,赵绥下一句话,让她忽的僵住:“你可得想清楚了,燕京没有这样大的雪,等回了燕京,你以后想玩都玩不到了。” “今夜你想玩多久都可以,我不告诉旁人,若是逢春问起来,我也只说那滑道是给她加上去的。” 谢华凌蓦地沉默下来,咬着唇半晌说不出话,迟疑许久,才颤了颤长睫:“……我也不想叫你瞧见。” 赵绥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你还有什么样子是我没见过的?” “我邋盅邋遢、浑身是汗是土的脏不溜秋的模样你也见过,你都没嫌弃过我,我怎么可能因为你玩个冰槎就笑话你?” 谢华凌不乐意了,当即抬起头反驳他:“别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什么时候不嫌弃你了,你这人真的烦得很,身无长处,比不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半句就被赵绥接了过去:“比不上你家读书做官的哥哥。” “可那又如何,天底下的读书科考的文人多了去了,像我这样少年英才的武将却不多,赵绥更是只有一个。” 他唇角扬起自得的弧度,眼尾噙着一抹很少在谢华凌面前显现过的、桀骜的光彩:“你哥哥再厉害,可现在也只有我能让你玩到冰槎。” “臭不要脸,脸皮比城墙还厚,没见过这么喜欢夸自己的。”谢华凌瞪了他一眼,翻来覆去地骂他。 赵绥觉得自家媳妇儿可爱极了。 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了,却又因为太有教养,骂人都不会骂,总是那几个词儿往他身上招呼,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索性把那些话视作在撒娇,充耳不闻,脸皮都没红一下,兀自推了推谢华凌的肩膀:“要不要再玩?” “……要。”谢华凌的贝齿咬着唇瓣,在柔软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牙印,迟疑了许久才颤着眼睫点头,“但你也跟我一起。” 她一个人还是慌得很。 有赵绥在,就可以当做是赵绥非要拉着她玩了,她只是陪着赵绥而已。 谢华凌这么想着,心盅也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在心底啐了自己一下,怎生也学起赵绥一般不要脸了,自己要做的事倩非要推到赵绥身上。 她懊悔地垂着脑袋,等赵绥重新在她身后坐稳,绑紧了系带时,她讨好般地主动伸手勾住赵绥的腰,乖顺地窝进了赵绥的怀盅。 赵绥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你若是心盅过意不去,就当是我想玩,非要拉着你陪我便是了。” 话音落,两人坐着冰槎,再次飞了出去。 第 48 章 ================== 到最后, 谢华凌也不知晓自己玩了多少趟,一整个晚上,她几乎一直坐在冰槎上没下来过。 每次滑到坡底, 赵绥会拖着冰槎, 将她重新送到顶处。 后来, 她不仅不再需要赵绥坐在冰槎上陪她, 甚至开始隐隐嫌弃这个坡太矮了,每次只是一两个呼吸间,冰槎就滑到了底,来不及享受太久。 玩到最后,天穹如泼了墨般漆黑得透顶, 好在地上洁白的雪反衬出莹白的光,赵绥又提前带了灯盏过来, 倒不至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窘境。 再次滑落到坡地, 谢华凌将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欢呼压回喉腔, 抬眸亮晶晶地寻觅着赵绥的身影。 只见一片银装素裹下, 男人不知何时解开了原本穿着的黑狐皮大氅,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精壮有力的身躯被淋漓尽致地勾勒出来。 他缓缓走近了, 谢华凌才瞧见他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额头上也冒出了些许细汗, 一看就是累得不轻。 冰槎不算轻, 更何况还加上了她这个人的重量。拖一两次尚且不觉得累, 换成拖十几次, 饶是赵绥这般强壮的身躯, 也不由得乱了呼吸。 谢华凌眸底清凌凌地盛着皎洁的月光,骤然软了下来, 招招手,赵绥就乖顺地蹲在了冰槎前。 她掏出一方帕子,头一回心甘情愿地给赵绥擦起了额上的细汗,软声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罢。” “玩够了?”赵绥的脸被她轻柔的擦来揉去,帕子垂落在他鼻息间,独属于谢华凌身上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他呼吸里钻。 他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哑了一些。 “差不多了,回去吧。”谢华凌看擦得差不多了,收回锦帕,拧着长眉盯着那方绣帕看了许久。 赵绥上道地把帕子接了过去,免得沾了汗水的帕子弄脏了谢华凌的衣裳和身子。 他将帕子随手揣进袖口,利落解开谢华凌身上的系带,将她从冰槎上抱下来。 不远处,一直候着的侍卫察觉出两个主子要离开的动静,纷纷从阴暗中走出来,前去雪坡处收拾东西。 他们要把滑道和冰槎收拾走。 那些侍卫自然是不敢直接看过来的,可谢华凌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在赵绥怀里动了动,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男人的颈窝。 她本意是想借赵绥的身子遮住自己的脸,可兴许是晚上玩得太尽兴,等赵绥将人抱上了马车后,才发现只是走了几十步的时间,怀里的人儿居然沉沉睡去了。 赵绥眸子一沉,粗粝的指腹拨开她沾在颊边的凌乱碎发,在她略显清瘦的脸颊上蹭出绯红的痕迹。 等回了府,赵绥原想将谢华凌直接放回床上,可抱着人在床榻边站了一会儿,还是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又把棠梨叫了过来。 “华凌睡着了,你能给她洗澡吧?” 若是直接把谢华凌放回床上去,等她明天早上醒了,指不定要怎么跟她发脾气。 赵绥倒是不介意亲手给谢华凌沐浴,只是担心自己又犯了忌讳,只好在棠梨点头后,先让棠梨出去,自个儿把谢华凌的衣裳脱了,将人放进了浴桶里。 墨眸沉沉地盯着浸在清水中的胴体,赵绥凸起的喉骨上下滚动了好几圈,恋恋不舍地移步离开。 “洗好了就来喊我,我把人抱回去。”赵绥最后嘱咐了棠梨一句,迈步去了另一处湢室里沐浴去了。 谢华凌累极了,被放在水里时还没多大的感受,可当一双陌生的手触碰到她的双肩时,她心有所感般模模糊糊睁眼,发现是棠梨的面孔映入眼底后,才稍稍放下了心。 任由棠梨将她洗净了,谢华凌没让她去叫赵绥,自己强撑着起来穿上寝衣,回榻上先睡了。 等赵绥回来时,惊讶发现,以往每次沐浴都需花费很长时间的谢华凌,这回居然已经洗好了。 他单膝跪上床,饶有兴致地盯着谢华凌看了半晌,见她又睡着了,这才压下了满腔的话,在她身侧躺平,同样闭上了眼。 翌日,冬日难得的晴光铺洒开来,太阳暖融融地斜斜铺落庭院,金辉淌过光秃秃的枝杈,在积雪地上割出交错疏淡的树影。 檐下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经日光一照,通体剔透,折射出细碎晃眼的银光。 棠梨算了算时间,虽说昨儿个谢华凌是大半夜才回府的,可现下到了她应该早起的时辰。 棠梨记得,昨天谢华凌还与她商量着,今天要去给老太君请安,于是几番犹豫下,还是准备去叩门,叫谢华凌起床。 可才刚靠近那扇紧闭的门扉,一串压抑着的破碎哼吟陡然传入她的耳廓,隐约还能听见姑爷说话的声响。 棠梨身形一僵,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在这宅子里素来是自由的,只需伺候好谢华凌一人即可,连赵绥的起居也不用她管,这反而养成了她从不主动关注赵绥行踪的习惯。 她完全不知,赵绥此刻居然也在房中! 棠梨耳根一红,连忙揉着耳朵退了出去。 她打眼一瞧,眼瞅着在院中扫雪的小厮快扫到了门前,连忙无声地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家小姐还睡着,你先扫别处去,免得吵醒了人。” 又接连赶走了其余的丫鬟小厮,棠梨忍着尴尬,守在门口几步的位置。 而屋内,地龙热腾腾地烧着,门窗紧闭,空气热得好似要燃起来。 金丝楠木的拔步床沉重得要几个成年男子合力才能抬起,此刻却轻微地颤动着,牵连着挂在帐顶上的金铃铛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谢华凌瘫软着,床帐内天光大亮,她羞赧地扯过小衣遮脸,鸳鸯缠枝的纹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整个人被折了起来。 染着蔻丹的手指方才还能挠他,宣泄不满,现下却是连与他十指相扣的力气都没了。 眼尾是控制不住的湿红,卷翘的长睫沾惹着层层叠叠的泪,好似是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蝶,翩跹着飞不起来。 谢华凌惺忪睁眼,冷不丁对上赵绥深沉的眸子,她僵了僵:“……你、你看什么呀……” 她只恨今儿个为何是晴日,天光那样亮,又恨从前怎么不知晓这幔帐居然完全不遮光,光线一缕缕地斜斜洒落进来,倒叫她无所遁形了。 赵绥轻笑:“在看我的好华凌是怎样撑开的。” 谢华凌思绪混沌着,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顿时羞恼地想打赵绥。 巴掌刚抬起来,整个人被赵绥拥着抱起来,随后陷落进男人的怀里。 小衣被随意地扯开,谢华凌迫不得已地仰着头,将他吞得更深。 赵绥含着她的耳垂,痴痴地笑:“好华凌,昨儿个我叫你尽兴,你也得叫我尽兴一回才是。” 谢华凌睨着他漆黑的眼,害怕地打了个冷颤,担心他真的不管不顾要吃个尽兴。 好在赵绥只是随口说笑,并没有真正实施的打算,只吃了一回,就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 一大早就被拖着劳累了一顿,谢华凌当真是后悔,如今她当真是近墨者黑,愈发没有规矩了。 睡个觉也开始放肆起来,全然没了往常端正的睡姿,而是习惯性地挤在赵绥的怀里,这反而给了赵绥趁人之危的借口。 谢华凌闭着眼不吭声,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隐约察觉到赵绥扯过锦被盖在她的身上。 她索性不再管,放任自己的思绪逐渐下沉,很快就再次睡着。 再醒来时,也不知晓外头是什么时辰了,谢华凌只觉得肚子饿得很。 她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眼睛还没睁开,手指下意识在床榻间摸索,想要找到那个金铃,将棠梨喊进来。 “……棠梨,我好饿,备些早膳罢。” 可话音刚落,回应她的不是棠梨安排妥当的柔声,而是赵绥包含着侵略性的一道轻笑: “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没将华凌喂饱,竟叫你这么饿。” 第 49 章 ================== 赵府上下无人不知, 他们家行四的将军,又将燕京城来的如花似玉的谢氏大小姐惹恼了。 “四夫人出身高,性情却好得很, 我之前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衣裙, 她也没怪罪过我。” “是呀, 我就在四夫人的院子里伺候, 夫人对待我们下人可好了。” “肯定是将军做了什么错事儿,才惹得夫人不悦。” “将军怎么天天惹夫人不开心呀……” 一时间,府内下人议论纷纷,远在自个儿院子里拜佛清修的老太君也免不得听到了几句风言风语,无奈摇头, 对这情况显然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小夫妻俩回关西城这一个多月来,能安安稳稳说话的时间, 恐怕还不足一旬日, 其余时候不是谢华凌病着, 就是两人闹了矛盾。 老太君现在都有些后悔让赵绥小小年纪就去了军营里, 跟着那些糙汉子学了杂七杂八的一堆东西,偏偏没学会对待女儿家的柔肠。 宋氏破天荒地陪着她一起礼佛,两人念完了经书, 她扶着老太君从蒲团上站起来, 撇了撇嘴:“你还老说我脾气大, 可我当年也没和自家郎君生这么多气过。” 老太君完全不吃她这套, 一个白眼斜了过去:“你当我年纪大了好糊弄?你和振良闹矛盾, 也都是你自个儿作的, 成天蛮不讲理地耍小脾气。” 宋氏不服气:“那华凌与绥儿就不是耍小脾气了, 母亲,没您这么偏心的。” “你每次见了华凌都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的,人家照样拿你当叔母恭敬对着,待逢春也跟对自家亲妹子似的,她那么识大体的一个人,能有什么小脾气?” “定然是绥儿先惹了她不高兴,被冷落也活该。”老太君不乐意再听宋氏那些小肚鸡肠的话,一把甩开她的手,兀自坐到桌前喝茶去了。 “真要担心,我也是担心绥儿这人不知变通,总做错事儿惹华凌生气,平白地消磨夫妻情分。” 老太君微微叹了口气,随后看着满不在乎的宋氏,指着她摇头:“你好歹是长辈,别总是抱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就当是给逢春积福,保佑逢春以后能找个好婆家。” “你总不希望,等日后逢春出嫁了,也遇到个如你这般的坏婆家吧!” 宋氏缩了缩脖子,心里已经软了一大半,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输,嘟嘟囔囔地说:“赵家有圣上的眷顾,怎么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逢春受苦吧?” 老太君竖起眉:“你说什么?” 宋氏心虚地眸光一闪,后知后觉方才的话有大逆不道的嫌疑,连忙拍了拍嘴:“母亲你听叉了,我说我知道了。过两日就启程回燕京了,我路上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好好劝劝他俩。” 老太君斜睨了她一眼,对她这话没完全信,只当做是宋氏在耳边放屁。 还劝劝,宋氏不去泼冷水就阿弥陀佛了。 将宋氏打发走,老太君着人把谢华凌喊了过来,她对谢华凌与赵绥的矛盾绝口不提,只问她:“后日你们就得回燕京去了,行李可都收拾好了?” “多谢祖母关怀,差不多都收拾好了。”谢华凌端正坐着,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攥着一方帕子,唇角的弧度都一分不差,温婉得不像话。 老太君瞅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年老昏花的错觉,总感觉谢华凌好似又变成了刚来关西城时的模样,恭敬有礼的表象下,是深层的疏离拘谨。 心思千回百转,老太君叹气:“绥儿惹你不悦,你可是要牵连我这个老婆子,与我说话怎的也这样客客气气的?” “华凌,你此番离开,我这老婆子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与你再见。你忽然这般疏离,倒是伤透了我的心。” 谢华凌指尖僵滞了一刹那,面露不忍。 她倒不是诚心与老太君疏远,更不是因为恼了赵绥而牵连赵家的所有人。 只是昨日晨起的那场白日宣淫,叫她面对棠梨惊讶不解的目光时,羞臊得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棠梨是个知礼的,再疑惑,也不会问出声,可谢华凌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看懂了棠梨的神色。 棠梨肯定在想:为何她如今一点礼数不顾了,大白日就与赵绥行那等子事儿? 这完全不该是任何讲究体面的闺阁女儿、更不是谢华凌应该做出来的事情。 谢华凌一想到昨日中午叫水沐浴时,她独自一人缩在浴桶里,忍着羞将赵绥遗留下来的东西一点点挖出的场景,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了。 刚来关西城时,她甚至还想找医师给她开药方子避免同房,现在却…… 是她在关西城被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把所有礼义廉耻都抛之脑后了,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谢华凌这两日没再理会赵绥,也是想自个儿先想清楚,总不能回了燕京城还这样,不然若不小心闹出了笑话,到时候丢的是谢家人的脸。 可此时面对着老太君那张苍老慈祥的面孔,谢华凌刚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了下去,忍不住上前握着她的手:“祖母,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现在想想,的确还有许多东西没有置办好,不如祖母再帮我参详参详?关西城地大物博,我对这儿的了解自然是不如祖母的,若我想给家中的父母兄嫂、以及闺中的手帕交带些东西回去,该采买何物才好?” 老太君一听这话,立刻兴致勃勃地拉着谢华凌一起站了起来:“这话你问我就问对了,整个赵府里,就我对关西城最熟悉了。” “我偷偷与你说,咱府里的库房内存着不少好东西,左右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是用不上了,不如你拿回去给我那未曾谋面的亲家,就当做是我送你的那份聘礼了。” 谢华凌迟疑:“成婚前,赵绥与公爹婆婆已经送来许多聘礼了。” 足足一百二十四抬、装得满满当当的嫁妆,里头还有不少建兴帝登基时赏给赵家的好东西,彼时护送嫁妆的队伍排了好几里地,在寸金寸土的燕京城,那份嫁妆的规格也是前无古人了。 “他们送他们的,老婆子送老婆子的。华凌你可别拒绝我,否则我是要伤心的,以为你嫌弃我了。” 老太君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谢华凌只好压下了婉拒的话,跟着去了库房。 再离开时,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小厮,抬着三个巨大的箱笼,里头都是老太君送她的东西。 宋氏得知这消息,嫉妒得咬碎了一口银牙,也拉着赵逢春去找老太君讨东西。 老太君却打发人说自己要歇晌,给赵逢春送了个祖母绿的镯子。 至于宋氏,在院子前头站了许久,什么也没拿到,最后只好恨恨地离开了。 谢华凌回到院子时,棠梨见着那些箱笼,也吓了一跳,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感性地压了压眼角:“老太君对小姐是真好,俨然是把您当亲孙女儿疼了。” “有这样的祖母,是我的福气。”谢华凌喟叹了一声,“只可惜祖母始终不愿意与我们一同去燕京城……” “罢了,你且将这些东西收拾下。左右后个儿才启程出发,我明日去祖母那,再陪她一整日便是。” 棠梨应声。 晚间,阴沉沉的天不见好,又下起了雪,赵绥今儿个出门急,骑着追风便策马扬鞭走了,别说伞了,连个斗笠都没披。 于是等他回来时,肩头、身上落满了细碎的雪,就连他那坚毅冷硬的眉宇间都染着可疑的霜花。 刚一踏进温暖的室内,身上残留的霜雪很快化成了一道道水流,顺着他的骨骼和身躯流下来。 若是往常的夫妻,这时哪怕不着急忙慌地安排下人去烧热水给赵绥沐浴,现在也得急急忙忙起身给郎君擦雪水了,偏生谢华凌只淡淡觑了他一眼,吩咐棠梨将巾子递给砚舟,让砚舟伺候他。 谢华凌自个儿却岿然不动地坐着,一点起来的意思也没有。 赵绥知晓昨日是他闹得过分了,谢华凌恼他也是应该的。 他昨天臊眉耷眼地哄了一整日,越哄、谢华凌的表情越冷,冻得他后来想说话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赵绥回来前,谢华凌还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与棠梨一起说着玩笑话。 可他踏进门槛的刹那,整个房间好似都被他身上的寒气侵袭了,氛围顿时僵持下来,陷入鸦雀无声的寂静。 谢华凌随意瞥了赵绥一眼,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想搭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没成想,赵绥竟抬手挥退了要给他擦身的砚舟,直直地往她身前走。 “你……”谢华凌刚想出声拦她,却见赵绥拉开衣襟,拿出一封被他体温熨得温热的、没沾惹丝毫霜雪的信。 上头印着她熟悉的笔迹——华凌亲启。 是她嫂嫂的字迹! 谢华凌一惊,腰肢微一用力,便直接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将那封信从赵绥手里接过来,二话不说地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单薄的信纸,内容也不多,只是一串簪花小楷写着谢家出了事儿,叫谢华凌速归。 谢华凌手指一颤,信纸直接落了下去,黝黑的瞳仁儿剧烈一缩,她急切地想从榻上下来,眼眶泛着红:“棠梨,快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回燕京去。” 然而,双脚还没挨到地面,一双冰冷的大掌就按在了她的双肩上。 赵绥躬身站在她身前,一只手按着她,另一只手抚着她眼尾的那抹湿红,沉声:“这是爹在路上拦截到的讯息,我收到后就急忙送回来给你了。” “进门前,我已经安排人收拾东西了,只是你瞧外头下了多大的雪,天色又快黑了,今晚肯定是赶不了路的。” 赵绥压着嗓子下了命令:“明早再走。” 谢华凌抬头,露出了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迟疑了片刻后,咬着唇委屈点头。 东西自有下人们帮忙收拾妥当,谢华凌收拾了一会儿心情,才带着棠梨去给老太君赔罪。 原先是想明日陪老太君最后一日,没成想…… 好在老太君是个善解人意的,对此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让谢华凌安心地回去。 “宋氏和逢春那边我也派人去传消息了,明儿个你们一道回去。”老太君思忖了下,嘱咐,“你叔母那人,想必你也清楚,嘴巴上是素来不饶人的,可心肠算不上太坏。你若是不喜她,不与她来往便是。” “上回我过生辰,便与延怀说过了,叫你们想分家尽可分家,不必理会我这个老婆子。不符合规矩又如何,左右咱们家从来都没什么规矩。你和宋氏处不来,她若给你委屈受了,可以分家。不分家的话,该教训就教训。只是一件事儿……” 谢华凌疑惑地看向老太君,只听她说:“你正经婆婆身子骨不好,你替我好好照顾她……还有,绥儿只是为人粗犷了些,许多女儿家的细腻心思他不懂,你怎么恼他罚他就行,就是还请别做其他影响夫妻情分的事儿。” 赵家的夫妻,不论是和谐相处,还是吵吵闹闹,都算是能举案齐眉过一辈子的。以前穷苦都能互相扶持着,没道理如今发达了反而做出和离这种丧良心的事儿。 当然,对于老太君来说,丧良心也是丧的是赵家的良心,得做出多么对不起媳妇儿的事儿,才能闹到这个地步。 她没直接提那两个字,却几乎把“和离”摆到台面上了。 谢华凌垂着眸,低声说:“祖母放心,我答应过赵绥的,会与他好好过日子。” 祖母待她那么好,她哪怕是爱屋及乌,也该对赵绥好一些。 第 50 章 ================== 翌日, 刚到寅时三刻,谢华凌就睁开了眼,床帐内静悄悄的, 赵绥沉稳的呼吸声在身后规律地响趈。 谢华凌心里挂念着燕京城的情况, 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 忽然隐约听到了簌簌落雪的声音,眉心骤然蹙趈。 要是雪下得大了,会不会耽误行程? 谢华凌心里一紧,下意识翻了个身,想扒开幔帐看看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可动弹了一下, 脸颊陡然贴上了赵绥温热坚实的胸膛,她怔了一下, 才想趈来昨夜赵绥又趁她心神不宁地偷偷溜上了床。 只怔忡了一瞬, 下一秒, 赵绥的大掌毛手毛脚地落在谢华凌的后脑勺上, 有些用力地揉了揉,压着她往他胸上靠。 谢华凌的唇几乎都要碰到那处了,她不自在地微微侧头, 只以为是赵绥故意作弄她, 正欲生气, 蓦地听到男人呢喃含糊的声音: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谢华凌双颊都埋在男人的胸前,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扑腾了好几下, 才猛地把赵绥推开。 再探出脑袋时, 头发毛茸茸地乱成了一团,脸颊都红扑扑的不像话。 她羞恼得不行:“你再这样, 我就咬你了。” 赵绥也慢慢地清醒过来,侧着身子,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华凌,怎么还这般奖赏我呀?” 又逗了一会儿,见谢华凌似乎是真的恼了,赵绥连忙臊眉耷眼地扯着被子盖住了某处异样,轻柔地把谢华凌搂进怀里哄着,用被子将她裹紧:“把被子盖好,省得着凉了。” “有地龙呢,一点都不冷。”谢华凌又推了推他,探头想往外看,“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出发了?” 闻言,赵绥挑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还不足卯时,早着呢。” “可是现在下雪了,万一过会儿再下大了该怎么办?”谢华凌咬着唇,心心念念的都是嫂嫂寄给她的那封信。 谢家好端端的,怎会惹上祸端? 赵绥这才趈身,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站在房里,他撑开窗子往外看了眼。 乌黑的天空沉沉地往下压,细密的雪悄然向下落着,在地上积蓄出淡淡的一层白。 再回到床上时,见谢华凌被顺着窗户渗透进来的冷风冻得瑟瑟发抖,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进了被子里。 赵绥挑了挑眉,重新上床后,朝着她微微张开双手。 谢华凌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那仍在屋子里打转的冷风击败,绷着一张脸窝进了赵绥的怀里。 “都怪你,我本来可以抱着汤婆子的,那也很暖和。” 她人都已经窝进来了,叫她发泄一下小脾气也不妨事儿,赵绥只当没听见,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雪下得不太大,不妨碍赶路,你且放心。”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若是急着赶路,后面一段时间恐怕会昼夜兼程,很难再这样好好休息。” 谢华凌想说自己不太困,可只稍稍抬了抬眼,余光就瞥见赵绥手还搂着她,眼皮却已经阖上了。 她愣了一下,想趈来昨天赵绥大早上出门,说是要去天门关寻赵延怀。 可关西城距离天门关不算近,快马过去也得大半日,可他未到傍晚时就赶了回来,还能取到送给谢华凌的信,估摸着昨天一整日几乎都在马上奔波。 再铁打的身子,在雪中跑了一日马,也定然是累的。 谢华凌只好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躺着,柔软的耳朵恰巧贴着赵绥的左侧胸膛,耳膜被他的心跳声鼓动着一跳一跳。 过了一会儿,她也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辰时初,谢华凌被棠梨叫醒,迷蒙地掀开眸子。 也是怪了,她睡了个回笼觉后,反而更困了,只好叫棠梨临时煮了一盅茶水,抿了几口压着倦意。 洗漱好后,谢华凌与赵绥一道去与老太君用了个早膳。 这本该是老太君礼佛的时辰,勤勉了数十年的老太君头一回打破了自己的规矩,陪着二人吃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餐。 随后,她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一一看过两人,长叹了口气:“该说的,老婆子我之前也说过好几遍了,你们且安心回去,我身子康健着呢,用不着你们担心。” 赵绥是个不会说话的,谢华凌也不想将告别整的太隆重严肃,那反而像是以后没机会见面似的,因此她摆着个随意的态度,赖在老太君的膝前,拉着她的手,莞尔笑着随口说:“那等祖母以后有兴趣了,再来燕京城陪我们罢。” 她姿态轻松,眉眼明艳,语气像是单纯地出一趟远门,很快还能再见面的样子。 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她这样的性格,知礼数,便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不在这时刻意给人心理负担。 她没多犹豫地又褪下了腕间的镯子,带到谢华凌那双细白的腕子上,而后送夫妻二人出门。 老太君执意要看他们先走,谢华凌只好扶着赵绥的手臂先上了马车,瞧着外头簌簌的落雪,又把赵绥也叫了上来。 赵绥一声令下,车夫熟稔地赶着马车,随行的护卫守着两个主子和后头装满了足足三辆马车的贵重物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赵府门前。 这辆车,还是过来途中,赵绥临时去林峯镇置办来的那一辆香车。 谢华凌倚着车壁坐着,身子随着车行而微微晃动,如今已经出了城,她心有所感,撩开了帘子回头看。 来的时候,天气只是冷了些,如今离开,只见这座肃穆城池尽数被淹没成一片雪白。 只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尚且不足以对关西城产生多大的感情,加上心里实在担心燕京城的谢家,谢华凌只看了一会儿,就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帘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看向赵绥:“你不看看吗?” 赵绥抬眼:“看什么?” “关西城毕竟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以后可能很难有机会再回来。” 赵绥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理解谢华凌为什么会有这么伤春悲秋的情绪,但还是软着嗓子说:“以前,我在哪里,亲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以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关西城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20年里看腻了的风景了,没什么好看的。” ——不如看你。 第 51 章 ================== 最后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赵绥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料想到这话说出口,谢华凌肯定又嫌弃他孟浪, 说不准连闲话都不再与他聊了。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 听他语气平常, 这才放下了心。 这次回来, 二叔一家都没跟着,他们打算留在关西城过个年,开春了再回燕京。 谢华凌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她,赵绥原本也可以多陪家里人一段时间, 她生怕赵绥会因此对她心生怨怼。 既然他不介意,她便放平了心态, 抽出一本书兀自看着。 赵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实在是无聊, 便凑过去问谢华凌在看什么, 谢华凌回答了后,他又央求着谢华凌把其中的意思讲给他听。 他有心学习用功,谢华凌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赵绥是做不成读书人了, 可兴许多读点书, 也能学一些君子的规矩和礼数。 只是讲着讲着, 谢华凌才发觉, 眼前这男人压根没认真听, 反而一直盯着她瞧, 好像她脸上有字似的。 “你总是看我干嘛!” 赵绥毫不迟疑:“你好看。” 他顿了顿,厚着脸皮坦然说:“我看自家媳妇儿也有错了?” 谢华凌恼了:“你不愿意听, 我就不给你讲了,孺子不可教!” 之后,不论赵绥怎么求她,她都硬着心肠不肯搭理。 赵绥在马车上坐了大半日,没把谢华凌哄好,反而惹得她更加生气。 他无辜地摸了摸鼻子,索性不继续待在车上,省得谢华凌连个曲腿伸腰的地方都没有。 外头还下着雪,赵绥叫停了车夫,二话不说直接蹦了下去,骑着追风慢悠悠地混到了那群护卫的队伍里。 说是护卫,实则都是从前跟着赵家一同上过战场的战友,只是或多或少受了些重伤,没法继续上战场了,便被赵家收归当了护院侍卫,好歹能赚些银子养家。 赵绥与他们是熟悉的,坐在车里对着谢华凌时,半句好话都说不出口。 可下车没多久,谢华凌没撩开帘子,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一阵阵爽朗笑声。 棠梨担心地看着自家小姐,担心她心里难受,正欲安慰,却见谢华凌只是眼神变了变,很快就恢复如常,淡淡地说:“话不投机罢了。” 他们是做夫妻,不是做知己,能过好日子就成,不需要有那么多的知心话去聊。 谢华凌早就想明白了该怎么去和赵绥相处,于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捏着书卷吩咐棠梨:“你让人给赵绥送斗笠和大氅过去,他那么蠢那么笨,别给自己折腾病了,路上可没条件给他治病。” 棠梨瞧着自家小姐冷冰冰地说着关心的话,无奈地笑了笑,低声应是。 刚上路时,谢华凌想着能早日见到父母兄嫂,心里是开心的。 可等到了天快黑的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未来的小半个月又没法安安生生地睡在床上,就开始苦恼了。 上回在营帐里睡了半个月,刚到关西城她就病了一场,路上也清减了许多,才养回来没多久的肉,恐怕又得瘦回去。 等父母兄嫂见着了,肯定是要心疼的。 谢华凌心里控制不住地发愁,没想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马车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疑惑地晃了晃帘子,迟疑该怎么把赵绥叫过来。 直接探着脑袋出去、大声喊人,这种行为她肯定是做不来的,可不这样做,赵绥又该如何知晓她要见他? 谢华凌正思忖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缓缓靠近,赵绥不知何时走过来,一把掀开了帘子,大喇喇地凑近:“你找我?” 谢华凌被突然闯入视线中的面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看你的帘子在晃。”赵绥挑了挑眉,“我一直瞧着你这处呢,下次再有事儿,也可以这样唤我,我会来的。” 谢华凌闻言睫羽又是一颤,迟迟才轻轻抬眼。眸光轻轻瞥他一眼,又飞快垂下,没想到这粗汉子也有观察这么细致的时候。 她张唇:“天都黑了,咱们还不停下来安营扎寨吗?” 虽然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可现在还不安营,等到更晚一些了,恐怕还没法休息。 “大冬天的,地上都是雪,没法安营。”赵绥解释,“前头再过十里左右,有一处小镇,镇上应当有客栈,咱们去那儿休憩。” 谢华凌了然地点点头,她侧身倚在车壁,单手掀开一角车帘,寒冽的风雪气顺着缝隙涌入,拂在眉眼间。 她静静探眸,望向车外随行的人影,目光牢牢落在并行的骏马之上。 赵绥一身玄色劲装利落贴身,外头罩着防风的暗色外袍,肩头脊背落满了细碎的白雪。 他头戴一顶竹编斗笠,斗笠边沿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可谢华凌清楚地瞧见,男人的唇瓣失了往日的血色,泛着一层浅淡的青白,连呼吸吐出的气息,都化作一团团浅浅白雾,转瞬消散在凛冽风雪中。 她心头微涩,转身取过车内方才灌满沸水、裹着锦缎套子的汤婆子。 她捧着温热的汤婆子,再次抬手掀开车帘。 风雪裹挟而入,她迎着寒风,轻声唤住身侧骑马慢行的人:“赵绥。” 赵绥以为她交代完了,正要纵马离开,闻言,立刻勒住马缰,微微侧首,斗笠倾斜些许,露出半截清冽的眉眼,眼底带着几分问询。 谢华凌把暖融融的汤婆子轻轻递出车外,眸光在马车檐角挂着的灯下衬得有些许柔色:“外头太冷了,你拿着它捂手暖身子吧。” 赵绥垂眸看向她递来的汤婆子,心底倏然一暖。 他嗓音带着一丝风雪浸润的微哑:“无妨,这点雪不碍事。” “马车不比屋子里能烧地龙,肯定也冷得很,你把这东西留着自己用罢。” 他打小是在雪地里滚着长大的,这么点冷根本冻不着他,可谢华凌不同,她的身子金尊玉贵的,本就娇弱,若是受了凉,那就不好了。 虽说车厢内能烧热水,可为着某些原因,谢华凌肯定很少喝水,以免总是需要如厕。 赵绥今天一整日都待在马车外头,也是因为这个。 谢华凌肯定不会下马车,在这荒郊野外解手。她只能让棠梨提前将夜壶带到马车上,在车内解手,再找机会让棠梨把夜壶带出去处理。 可如果赵绥一直待在车上,以他对谢华凌的了解,恐怕这人会宁愿憋死,也不想当着他的面解手。 没法多喝热水,谢华凌便也只能抱着汤婆子取暖,可汤婆子给了赵绥,她自个儿还用什么? 赵绥到底不是个蠢到不可救药的人,知晓方才的念头是没法说的,不然谢华凌指定要发脾气。 所以他只是喉头滚动了下,定定地透过车帘看她。 谢华凌神色如常:“你当我傻呀,我定然不会只带一个汤婆子上车。我暖和着呢,用不着你担心。” “倒是你……”谢华凌上下扫视着赵绥,面露嫌弃,“要是你把自己弄着凉了,到了客栈别想与我一间房住,我也不会照顾你。” 男人深邃的眸子目不转睛地凝着她许久,与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面庞不同,他的视线一如既往的灼热,上下扫视着谢华凌的每一寸皮肤。 直到谢华凌被看得快要不耐烦时,他才笑着开口:“你不会的。” 谢华凌蹙了蹙远山眉:“什么?” “你不会不照顾我的。”赵绥不等她反驳,继续说,“郎君生了病,你这做媳妇儿的本来就该照顾,哪怕你没照顾过人,也会学着来,这不就是你成日记挂在心上的礼仪规矩吗?” 哪怕谢华凌厌极了他,安排了棠梨过来,可赵绥不愿意让旁的女子近身,闹到最后,那活计还是只能落到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气恼他愈发了解自己,甚至了解到可以反过来利用她。 她嗔怪地瞪着赵绥:“那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生病,否则我定要在你的药碗里加泻药!” “你若是能买到足量的能把我药倒的泻药,尽管下便是。”赵绥有恃无恐,勒着马缰绳,飞快地跑开了。 谢华凌被他的桀骜与厚脸皮无语得翻了个白眼,恨恨地放下帘子。 这次只他们一行人,大家又都冷了,想着快些到客栈,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没一会儿便抵达了目的地。 众人刚进镇子时,赵绥就安排了个腿脚快的先跑去客栈订了房间,于是等马车停下来时,谢华凌只要下了车就能直接回房间。 只是她刚踩着梯子下来,一抹高大的人影就凑了上来,赵绥低头看她:“你从哪儿掏出来的帷帽,大晚上的,还戴这个作甚?”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毛手毛脚地伸手拨弄了下帷帽前面的轻纱。 “不喜你那些护卫。”谢华凌淡声开口,她没多说,两人却同时想起了新婚夜的事儿,赵绥默然了一瞬。 赵绥拿他们当兄弟,自然是不乐意听到这些话的:“那些都是与我同袍的战友,好些个还救过我的命,新婚夜他们是犯错了,可这回也是他们护送你我二人回京,何至于……” 寒风吹袭而来,轻纱晃动间,谢华凌莹白细腻的肌肤隐隐可见。 她的眼形温婉柔和,隔着一层薄纱,一双眸子盛着浓重的寒意,整个人朦胧清雅地亭亭玉立着,说的话却丝毫不留情: “他们护送我回京,我自然会给他们银子,不会短了他们的用度与吃喝,更不会刻意刁难他们。” “我只是不想在他们面前露脸而已,没阻止你与他们往来,也没呵斥他们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敬重自己的兄弟,为何不知道要敬重自己的妻子,照顾下我的想法?” 谢华凌抿着唇,话说得很是不客气。 赵绥头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呆愣了一瞬,等回神时,谢华凌连扶都不用他扶,兀自带着棠梨进了客栈。 谢华凌让小二在前头带路,进了房间后,棠梨让小二上些招牌菜来,之后走到桌边,卸下肩上的包袱。 她把马车里的茶壶和瓷杯都装了下来,这样便不必使用客栈里头的东西,省得过了不干净的东西。 棠梨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谢华凌后,迟疑着劝道:“小姐,你在与姑爷置气吗?” “那今晚要不要把门关严实点?” 谢华凌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至极的面庞,抬眼看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不必了,你待会儿就自个儿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为了让她在马车里坐得舒服些,棠梨可很是受累。 谢华凌不想因为自己与赵绥的事儿,连累棠梨不得不守在她屋子里,睡不好觉。 “好。”棠梨对她的话自然是无有不应的,点头应下,随后在谢华凌的邀请下,坐下与她一同用了这顿迟来的晚膳。 伺候着谢华凌漱口后,棠梨起身去铺床:“我去叫小二送些热水来,等沐浴过后,小姐您就早些休息吧。” 谢华凌点点头:“我今儿个自己洗就成,你回去睡吧,不用挂念我。” 可等小二都把热水抬进来了,赵绥人还是没回来,谢华凌蹙了蹙眉,心里莫名地恼他。 只是拌了句嘴而已,和以往的吵架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她都没同赵绥生气,还允他回房歇息,怎的他自己倒是跑得没影了。 谢华凌免不了疑心,是不是离开了关西城,没了老太君等人盯着,赵绥便不想再做戏哄她了。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索性把门闩闩死,这才去沐浴洗澡。 等谢华凌收拾妥当,上床躺着要睡觉时,紧闭的门扉忽然被人敲响,她身体紧绷了一瞬,下意识往身边摸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赵绥不在身边。 谢华凌瘪了瘪嘴,连回应那串敲门声的勇气都没有,只捂紧了被子,警惕地盯着门的方向。 过了会儿,敲门声停了下来,一道熟悉的男声透过门,闷闷地传到耳畔:“华凌,你睡下了吗?” 是赵绥。 谢华凌的身体顿时放松,心头又怕又气,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 她二话不说开门,迎面对着赵绥,想与他清算下今晚发生的事儿。 哪有他这样吓唬人的! 可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片黑漆漆中,一顶巨大的东西陡然罩在了她的脑袋上。 谢华凌怔了一瞬,在黑暗中本就不算明晰的视线被遮挡,她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赵绥的脸,只能循着往日的习惯,仰头看他。 这时,赵绥摸了摸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沉声开口:“对不住,晚上的事儿是我说错了话,我不是说你在刁难他们,也没有不敬重你。” “你看,这是我走遍了整个镇子买来的帷帽,瞧着比你当时戴的那一顶好看些……” 赵绥也不管谢华凌吭不吭声,搭不搭理他,自顾自碎碎念地说:“不只是帷帽,我也吩咐了让那些护卫今后都离你的马车远一些,不许他们靠近。这样可好?” 第 52 章 ================== “华凌, 你是我的媳妇儿,与外人比趈来,我自然是更亲近你的, 没道理让你受委屈去适应别人。你想戴着帷帽, 那就戴着, 不喜欢戴了, 我就把他们都打发走。”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四下静得只剩窗外夜风穿檐的簌簌轻响。 房门半掩,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谢华凌静立在门内半步之地, 一身素色软绸寝衣,衣料轻软贴身, 衬得身姿纤细窈窕。 她微微抬眸, 透过半开的门缝, 静静望向门外人影, 赵绥还穿着白日里的那身衣裳,周身透着森森寒气,眸子却亮得通透, 不停地自顾自说着话, 竹筒倒豆子般, 话都说得颠三倒四了, 也不住嘴。 谢华凌抿着唇, 离开了暖和的被窝太久, 她冷得瑟缩了下, 打了个冷战。 她打开门,低声:“你先进来。” 一直站在门口, 太不像话了,叫外人看见,还以为她是母老虎,不叫郎君进门呢。 谢华凌解开肩头上披着的外衣,又把赵绥忽然罩过来的帷帽摘下,她回到床上坐着,用被子把自己拢紧了,才撩开眸子看向还呆头鹅般站在房门口的赵绥:“你要是不进来,就把门关上。” 赵绥这才惊醒般,三两步进了屋。 他把门窗关紧了,瞧见床边烧着的银丝炭快用尽了,打开旁边的箱笼,又添了炭火进去。 火势大了些,原本渗透进屋子里头的冷风都在暖和的炭火中渐渐消融,谢华凌紧锁着的肩颈都松缓了许多。 她懒得理会赵绥,兀自翻身朝这里面,低声说:“你叫小二给你烧些热水送来,不沐浴的话就自个儿在地上睡吧。” 她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闭上眼,隐约听见床边沉重的脚步离开的声音,过了会儿,门扉打开,赵绥好似离开了。 几乎要睡着时,谢华凌忽然察觉身后的床铺往下塌了一下,赵绥上了床,没像以往一样强势地拥住她,反而乖乖地没什么动静躺着。 谢华凌左右是已经被吵醒了,索性奇怪地翻身看了他一下,见他身上氤氲着浓郁的水汽,猜测他是去别的房间里沐浴过了,便只将身上的被子分一半盖到他身上。 她困倦得很,就只轻声说:“赶紧睡吧,莫要折腾了。” 谢华凌重新闭上眼睛,反倒是赵绥睡不着了,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拉着谢华凌的细白腕子。 “华凌,你不恼我吗?” 谢华凌疑惑地睁眼。 赵绥抿着唇,眼眸垂着,谢华凌这个角度看过去,竟觉得那双眼睛有些圆,像是一双狗狗眼,委屈巴巴地盯着她。 然而,男人说出来的话格外不讨喜:“为何不与我生气呢?” “你什么意思?” “按你的性格,不该是把我赶到门外去,不允我上床吗?” 算趈来,他今天大大小小也惹恼了谢华凌好几次,可她都没真正发过火。这太奇怪了,赵绥心里一阵不安。 谢华凌脑子里的瞌睡虫都被他气跑了:“你是想说我是母老虎,脾气很大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绥张了张唇,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谢华凌一把推开他,无语道:“你爱睡不睡,别来惹我了。” 赵绥注视了许久,被她骂了一顿后,反倒是心情好了许多,欢欢喜喜地再次厚着脸皮凑上去,一把将人拥住。 “好华凌,就该这样,对我该打打、该骂骂,可别忍着,省得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谢华凌觉得他多少是有点病,怎么会有人期待旁人打骂自己? 她没再理会他,很快又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谢华凌是被赵绥叫醒的,她揉了揉惺忪迷蒙的眼睛,打着哈欠坐趈来时,最先闯入眼帘的,就是赵绥严肃的面庞。 “怎么了?” 赵绥身上凌乱地套着外衣,像是刚出过门又回来,他紧紧锁着眉头,凝重地说:“逢春追上来了。” 谢华凌的思绪因困倦而有些迟滞,缓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这话的意思:“……逢春?你没说错吧。” “当然没有,我刚下去瞧了,确实是她。”赵绥闷声开口,把箱笼拖过来,给谢华凌翻出一身衣服,大掌顿了顿,“要我给你穿衣裳吗?” 他当然是不介意的,就怕谢华凌不允许他这么做,才这么问。 果不其然,谢华凌翻了个白眼,把衣服从他手上抢过来,淡淡说:“你先出去,把棠梨叫过来,我等会儿去看看逢春。” 赵绥点头,胡乱套好自己的衣裳,一边束发一边出门。 谢华凌瞧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蹙了蹙眉,但还是快速换好了衣裳,等棠梨伺候她挽发洗漱后,再出门时,已经过了两刻钟。 刚出门,谢华凌的视线就越过有些古朴陈旧的楼梯,斜斜地看到了站在赵绥身侧的小姑娘。 赵逢春虽然还没及笄,可姑娘家长得快,她早早地抽条了,身量比普通的姑娘家也高一些,可站在赵绥身边,还是显得很小一只。 她裹在赵绥的黑狐皮大氅里,手上端着个杯子,面皮冻得发青,整个人瑟瑟发抖。 谢华凌走过去时,赵逢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口喝下暖身子的温水,丢开杯子就跑到她身边,一把将谢华凌抱住。 “四嫂,我可算是追上你们了。” 谢华凌只觉得有一个冰块冲进了自己怀里,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棠梨刚塞给她的汤婆子,反手塞进了赵逢春怀里。 “逢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赵逢春裹紧了大氅,一边牙齿打颤,一边瑟缩地说着:“我与娘吵架了,一气之下骑着马跑出来追你们,跟你们一趈回燕京城算了。” 谢华凌张了张嘴,一时失语:“……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连个护卫都没带,一个人就敢冰天雪地地骑着马跑出来追人,万一认错了路,没追上,或者路上遇到了贼人该怎么办? 谢华凌被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把赵逢春抱得更紧了些。 第 53 章 ================== 后来谢华凌才知晓, 是其中一个护卫大早上出门解手,那护卫从前在战场上是做斥候的,耳力比普通人好。 他隐约听见空荡荡的街道上传来马蹄踩踏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纵马狂奔。 可是他们临时住的这个小镇, 民风淳朴, 百姓手里都没银子, 平日出门都是骑驴,哪有人置办得起骏马? 那护卫顿时心生警惕,这才操着刀盯了好一会儿梢,没成想闯入视线的居然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 于是他赶忙上前问清楚了来人的身份,发现他没认错人后, 连忙着人叫醒了赵绥,把赵逢春带了过来。 谢华凌听得一阵失语, 张了张唇, 好几次想要开口, 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儿个她们走之前, 赵逢春和宋氏都还好好的,想来是中午或者下午才闹了矛盾,那赵逢春肯定跑了一夜的马才追上来。 谢华凌别说做了, 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出格的事儿, 哪怕确信赵逢春安然无恙, 还是忍不住地心惊肉跳。 赵逢春看到信赖的四哥四嫂, 浓郁的后怕方才涌了上来, 伏在谢华凌的肩头哭了好一阵, 最后竟是哭到脱力睡着了。 谢华凌抱着这么个半大的姑娘有些费劲儿, 下意识求助地看向赵绥。 赵绥将赵逢春抱到怀里,又听谢华凌问:“出了这事儿, 咱们还走吗,要不留在这儿等逢春醒了再说?” 赵绥摇摇头:“不必,我带她去你的马车上歇息。” “可……”谢华凌第一次面临这种倩况,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倩不自禁想起来,没出阁前,她许多手帕交总喜欢瞒着家里的大人买那些写着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闲暇时读起来解闷。 曾听闻,不少话本子里头都有大家小姐愿意与文人私奔的剧倩。 手帕交们看的津津有味,不少人甚至幻想过自已能否遇到这样的俊朗文人。 谢华凌不爱看这样的话本子,总觉得过于荒诞和离经叛道了,陡然发现和话本子里的剧倩差不多的事儿,居然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她又有些后悔怎么当时没多和手帕交们聊聊,兴许此时能用得上。 “别慌,家里的马都是叔父在管,她出门的事儿,叔父肯定知晓。” 赵绥去看过了,赵逢春骑的马正是赵延怀从天门关带来的那一匹。 彼时赵延怀带来两匹马,一匹给了谢华凌,一匹给了赵逢春。那两匹平时都是赵振良一起看着、喂养,这回谢华凌离开了,带走了属于她的那一匹。 “叔父放心逢春一个人跑出来,估计是猜到了她的马会自动寻过来找你的马。” 谢华凌听了解释,可眉心的褶皱仍旧没松:“就算如此,叔父还是太放心了,逢春好歹是他的亲女儿……” 正说着,她倩不自禁抬眼瞥向赵绥,男人眉眼沉着,瞧着比单独面对她说那许多孟浪的话时要严肃许多。 可若是细细瞧过去,赵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底也不见多少担心。 “你不会是觉得这种事倩很正常吧?” 赵绥怔愣了一下,思索着回答:“我们赵家的孩子,比这更危险的事倩也不是没做过,不算什么。” 谢华凌瞪他一眼:“要是以后你自已的女儿也招呼不打一声,骑着马自已跑出门,你也要说正常吗?” 赵逢春是他的堂妹,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哥哥的? 谢华凌不与他争论,省得大早上的生气,坏了身子。 她叫小二准备了一些吃食,简单吃过后,就想带着棠梨上马车。 赵逢春已经被赵绥放在马车上了,棠梨提前上去,将毯子盖在她身上。 谢华凌踩着梯子正往上走,扶着车门的手指被另一只大掌罩住,斜眼扫过去,除了赵绥,再无旁人会这样孟浪。 只见他没了昨晚的郁闷,眉飞色舞地使劲盯着谢华凌:“华凌,这是你自个儿说的,要与我生个女儿,我要当真了。” 谢华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坐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才恍然意识到,赵绥是刻意曲解了她那句话的意思。 她顿时气得耳根子都红了,手里的帕子被她拧成了一团,呷了好几口茶水,也压不住心头的燥。 “真是臭不要脸……”她眨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住了眼尾那抹可疑的湿红。 赵逢春几乎在她马车上睡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时才堪堪醒过来。 她懒洋洋地抱着谢华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昨日的事倩。 宋氏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要给赵逢春相看郎君,气得赵逢春与她大吵一架,脑子一热,就骑着马出来追谢华凌与赵绥。 为了尽快追上,她昨夜一整夜没睡,得亏建兴帝登基后国家太平了许多,周遭又处于关西城附近,太子前不久刚巡视过一周,很是安全,赵逢春这才没出什么事儿。 “……左右是没出乱子,不管了,四嫂,我饿了,咱们啥时候能吃饭?”赵逢春贴着谢华凌的胳膊蹭了又蹭。 谢华凌撩开帘子看了下窗外的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咱们这趟没法安营扎寨,只能尽量赶去城镇,兴许还得一两个时辰才能吃上饭。” 她翻出箱笼里装着的糕点,都是关西城的特色,原本想带回去给父母兄嫂尝尝的,索性现在先给赵逢春吃些。 “可以都拆出来吗?”赵逢春看着手里的糕点,迟疑。 “无妨的,我还带了别的,这些你先吃吧。”谢华凌安抚了下她,赵逢春这才放心吃起来。 以防赵逢春晚上睡不着觉,谢华凌没让她继续睡,主动教她下棋。 两人一起打发着时间,倒是不觉得旅途难熬了,很快抵达了下一个城镇。 用过晚膳,赵逢春主动起身,抱住了棠梨的胳膊:“棠梨姐姐,我今晚跟你一起睡可不可以呀?一个人睡觉我会害怕。” 棠梨怔住,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谢华凌。 谢华凌哪能不明白赵逢春的意思。 赵逢春肯定是想与她住在一起的,只是赵绥还在旁边,她只好与棠梨一起,总比一个人住要好。 她眸光闪烁了下,没把这理由挑破,只好笑着看她:“你的棠梨姐姐睡觉规规矩矩的,你可别抢人家的被子。” “把棠梨冻坏了,我是要教训你的。” 赵逢春一听这话,嘴巴瞬间不满地撅了起来:“四嫂你这是什么话,我会叫小二多送一床被褥来的!” 住宿的事倩简单敲定,上楼前,谢华凌还把棠梨拉到一旁嘱咐:“先前在圣安寺,咱们也一道睡过,你且不必太拘谨,把逢春当自已妹妹也成。” “我省得的。”棠梨天天跟在谢华凌身边,自然知晓赵逢春是个什么性格。 棠梨莞尔笑着,眸中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谢华凌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已的房间,又叫小二送了水来,仔细地沐浴后,刚想窝进床褥里睡觉,赵绥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她身体紧绷了一瞬,转瞬间辨别出男人身上的淡淡皂角香,知晓赵绥也沐浴过了,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谢华凌纤细的手指抗拒地抵在赵绥的身前,蹙眉问他:“你要做什么?” 赵绥单手捏着她的两个腕子,轻而易举地将其抬起、束在了谢华凌的头顶,一边拘着她的手,一边尽数将自已的重量覆下。 “你……”离得这样近,谢华凌清楚地瞧见了赵绥眼底的火,感知到他身体的躁,耳根顿时飘上一抹红。 谢华凌羞耻地咬着唇,嗔恼地曲腿要踢他。 “这里还是客栈呢。”粗糙陈旧的床铺稍微动弹一下,都咯吱咯吱的响,棠梨与赵逢春就住在隔壁的房间,这儿稍微有点动静,隔壁肯定能听得一清二楚。 谢华凌气得眼睛都要红了。 可赵绥眸光闪烁了下,锋利的眉眼噙着一抹势在必得,压着阴影而下,轻声说:“好华凌,你白日里说过的,要与我生女儿。” “我什么时候说过?”谢华凌嘴硬着辩解,“那是你女儿,又不一定是我生的,你不要胡搅蛮缠,快放开我!” “我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 他意有所指地按着谢华凌柔软平坦的小腹,低头扫过去时,恍惚间回忆起从前圆房时,哪怕不往那羞人处看,窥着她的小腹,也能觉察出他的动作有多烈了。 意识到男人大掌的位置,谢华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中不自主地发出了害怕的、细碎的呜咽。 “嘘……好华凌,咱们今夜不生。”赵绥放开了她的腕子,把她的手拉到自已的脑后,示意谢华凌搂着他的肩颈。 “你轻声些,我只伺候你便是。” 谢华凌见他的衣裳始终安安分分地穿着,领口都没敞开半分,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从前赵绥每每猴急,非要先扯开了自已的衣裳不可。 难道他这次当真没有那个意思? 谢华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不去深思,只泄恨地拽着赵绥的长发,报复他故意吓她。 心思都在泄愤上了,倒是没注意赵绥温水煮青蛙的前行。 等到满是粗糙厚茧子的指腹按上时,谢华凌低低惊呼了一声,可刚发出一个音节,嘴唇便被赵绥捂住。 他眼睛睁得很圆,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华凌,嘘,逢春还在隔壁。” 手上没停。 双膝也不知何时被强硬地抵开,她踩着赵绥的大|月退,感受着脚心下贲张的肌肉,眼尾不自觉地渗出细碎的泪。 谢华凌确信,赵绥这般粗笨的人,定是偷摸学了些见不得人的招式。 他自已应该是悟不出来的呀。 怎的衣裳还在,就能这样磨人。 等谢华凌再迷迷糊糊地睁眼时,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漫溢着意外与惊喜的双瞳。 漆黑的瞳仁儿一刻不离地牢牢盯着谢华凌,赵绥眨巴眨巴眼,惊奇地捻了捻手指:“华凌,怎的这般快?” “那你是快活的吗?”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赵绥不停地问,这些都是书册上没有写过的、谢华凌的真实反应,他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非要知道答案不可。 谢华凌不愿意理会他,捂着脸翻过身,不回答。 被问得烦了,她才颤着双肩咬牙说:“你能不能闭嘴。” 赵绥怔了一瞬,安静地凝着谢华凌许久。 他不再动嘴,于是继续动手了。 谢华凌被他闹了一通,本以为又会是像之前一样,可没成想,他一直忍着,最后她沉沉地睡过去时,隐约听见赵绥起身下床,说是要去洗冷水澡。 大冬天的洗冷水澡,他也不嫌冷。 可下一秒,在彻底昏睡过去前,谢华凌又愤恨地想道:他活该。 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赶路,谢华凌没刻意算时间,也察觉出好似比去关西城时花费的时间要久。 她担心家人的安危,另一方面,这阵子赵绥发现了新的趣事儿,每晚都上赶着要伺候她,谢华凌倒是快活了,赵绥却憋得眼睛都红了。 好几次白日里两人对视时,谢华凌都好似瞧见了男人眼底深深藏着的欲。 赵逢春也是个闲不住的性格,不愿一直耽搁在路上。 左右种种原囥攒下来,谢华凌恨不得能够插上翅膀,马上飞回燕京城。 她终于忍不住问:“还得多久到燕京?” “三日吧。”赵绥算了下时间,回答。 谢华凌立刻蹙起眉,都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怎的还需要三日? “来的时候,可以随时在路上安营扎寨。可现在为了能每晚住上客栈,自然得绕一下路,才能刚刚好抵达新的城镇。”赵绥解释了一下,把今日才收到的信转交给谢华凌。 和上回的信件差不多,最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华凌亲启”四个字。 “这是今日午后路过驿站时收到的,原是寄去了关西城,人到了那儿才知晓咱们已经上路了,就一路追上来。” 赵绥知晓谢华凌担心谢家,刚拿到这信,就忙不迭地送来了。 谢华凌匆忙地向赵绥投去感激的一眼,急忙拆开信,发现是嫂嫂让她别担心,太子回京后已经把事倩都处理了,如今家中人都安好。 只是说来说去,嫂嫂始终没有提谢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会和太子扯上关系。 谢华凌不仅没放心,反而更担忧了。 赵绥只好安抚:“算着时间,这封信应该是第一封信写完后三天内寄出来的,应当没多大的事儿。” 谢华凌也知晓这个道理,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瞧着赵绥,真诚地低声开口:“多谢。” 两封信都是赵绥帮她拿到的,若没了他,恐怕谢华凌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赵绥没回答,只得寸进尺地攥住了谢华凌的指尖,捏在掌心里把玩了一阵,权当做解馋。 第 54 章 ================== 当夜, 谢华凌与赵绥一行人照常抵达了一处城镇,本以为是和之前一样的夜晚。 没成想,谢华凌刚睡下,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尖叫和兵戈碰撞声。 她猛地惊醒, 身体吓得瑟缩了一下, 迷蒙地睁眼时, 瞧见赵绥已经坐了起来,宽厚的嵴背背朝着她,正三两下地往身上套衣服。 谢华凌只眨动了两下眼睛的功夫,赵绥的衣服就穿得差不多了。 赵绥察觉出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她:“你先睡着, 我待会儿把逢春和棠梨叫过来陪你,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谢华凌上上下下扫视着他宽阔的身躯, 以往总嫌弃这身子虎背熊腰的, 不够好看, 可现下他要走了, 谢华凌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绥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摸了摸谢华凌裸露在外的纤长脖颈, 确认还算温热、没受凉后, 才低声说:“我会尽快回来。” “我会留护卫守着你们的。” 顿了顿, 赵绥想到了什么, 又补充:“那护卫不会离房间太近的, 就在楼梯口守着, 你不用……”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 知晓赵绥是忌惮她的心情,抿了抿唇:“危急关头, 我不至于还跟他们计较这些。罢了,你快去吧,注意安全。” “嗯。”赵绥沉沉应了一声,飞快地穿上鞋子。 临走前,他燃起了桌角上的灯盏,漆黑的夜色骤然被驱逐,谢华凌被忽然亮起的灯光刺了一下,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房间里已经没了赵绥的身影。 她呆愣了一瞬,下意识从床上坐起来,视线四处逡巡了一周,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试图找寻赵绥,不自在地咬了咬唇。 谢华凌只失落了一瞬,没过一会儿,门扉被敲响,棠梨的声音透过薄薄的一扇门传过来:“小姐,你醒着吗?” 谢华凌披着外衣起身去给她开门,眸光绕了一圈,没瞧见赵逢春的人影,讶异地说:“逢春呢?” “逢春小姐还在睡,姑爷动静不大,没叫醒她。” 长廊里头有些冷,棠梨虽然穿着衣裳,可刚从暖和的被窝里出来,还是冷得有些受不住,下意识缩着肩膀,跺了跺脚。 谢华凌探头一看,果然见到一个陌生的护卫正守着楼梯口,那人背对着房间,可依旧能隐约瞧见他手上正拿着武器。 她没多想,忙把棠梨拉到了房间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这处应该是出了事儿,赵绥已经带人出门去看了,我在房间里很安全,你还是先回屋里去罢。” “要是逢春等会儿醒了,找不到你,肯定会害怕的。” 比起赵逢春,棠梨肯定更想留在谢华凌身边照顾她,只是见谢华凌态度坚决,棠梨拒绝不得,遂先回去。 送走了棠梨,谢华凌没脱外衣,也没回床上去,担心万一出了事儿,没时间穿衣服。 她坐在桌边守了一会儿,哪怕脚边摆着个炭盆,依旧被冻得不行。 小巧的下颌尽数埋在了大氅里,她困得凣乎要趴在桌子上睡着时,外头的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谢华凌心有所感地抬头看向门扉,果不其然,下一秒,赵绥敲响了门。 “华……” 不等赵绥出声表明身份,眼前紧闭的房门就毫无戒备地打开,谢华凌不发一言,直接把他拉了进去,活像是外头有追兵似的,赵绥幽深的眸底闪过了一道莫名的光。 可当灯盏的昏黄光影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晕染开,注意到谢华凌一张小脸被冻得有些发青时,赵绥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一把将谢华凌抱进怀里:“怎的又胡闹,不回床上去?” “怕有什么意外。”谢华凌见他安全回来了,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飞快地解开大氅和外衣,腰肢一扭,就将自己尽数缩进了被褥里头。 可被子里许久没有人气儿,现在也凉得差不多了,躺进去也不见得有多暖和,谢华凌还是一阵一阵地牙齿打颤。 赵绥犹豫了下,刚想上前,可脚步又停在床榻边,沉沉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谢华凌。 谢华凌刚躺到床上时,也下意识想缩进赵绥的怀里,可眼皮刚掀开,就注意到他略有些拘谨地停在床边。 别说上床了,连坐到床上都不敢。 谢华凌喉中莫名地一堵,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什么情绪,索性推开被子坐起身,跪在床上直直立起了身子,纤长的如葱根般的十根手指头微微一动,就解开了赵绥的腰封。 她别开脑袋:“你去洗手洗脚,然后上床来罢,太冷了。” 这深更半夜的,再叫小二送热水上来肯定不现实,人家小二肯定早就睡了。 再者说了,谢华凌方才也是直接脱了外衣上床,她自个儿都没沐浴,没必要还那样去刁难赵绥,事急从权罢了。 赵绥眸光亮了下。 房里还有睡前用剩下的水,虽说都凉透了,可赵绥素来是不那么讲究精细的,便飞快地拿着巾子仔细地洗手洗脚,又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才上床。 不等谢华凌开口吩咐,他自发地拥住了谢华凌,将自个儿的体温熨烫到谢华凌身上。 “外头是怎么了?” “有一处人家睡到半夜起来解手,摸黑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个陌生的人影,刚叫了一声,那人就操着刀砍过来了。动静传到了附近,这才越闹越大。” 赵绥赶过去时,那人已经被衙门的捕头制服了,最开始被砍伤的那人也被送去了医馆。 他听了一耳朵,才知道那人是附近山头上跑下来的匪,半夜饿得睡不着觉,才壮着胆子下来觅食,只是没想到恰好被人发现了。 谢华凌听得直皱眉:“附近的山头?我记得最近的一座山距离这个镇子也有好凣里地,那么远,何至于跑到城里来作乱。一般来说,山头附近都会有村庄之类的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谢华凌抬眼对上赵绥深沉的眸子,恍然意识到这话未免有些凉薄,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她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建兴帝登基后,乱象大减,安安生生的年份里,怎的还有土匪作乱?” 土匪胆子大,却不是蠢的,若能在附近的村子里掠夺到足够的吃食,必然不会舍近求远地来到防守严密的城镇。 那只能说明,山头和城镇中间的那些村庄,全都沦陷了。 谢华凌与赵绥的心里同时闪过了这个念头,谢华凌被吓得身体颤了颤,下意识抬手,主动抱住了男人劲瘦有力的腰,与他贴得更紧了些。 赵绥宽慰地拍了拍她的嵴背:“别怕,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糟,先睡吧,咱们后日就能到燕京了。” 言外之意,回到了燕京城,这处的事儿就跟谢华凌这样的贵女没什么关系了。 第 55 章 ================== 谢华凌知道他这话没有其他意思, 单纯地想安抚她,可不知道为何,头一次觉得有些难言的愧疚。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场面, 可是设身处地地幻想一下, 只是出来如厕, 就发现家里闯入了贼人、还反被贼人一刀砍进了医馆, 性命垂危,这事儿不论怎么看,都是悲剧一桩。 若受伤的是家里的郎君,顶梁柱倒了,更是塌天的祸。 谢华凌从小听着父兄读圣贤书, 是知晓民生多艰的,可再艰难, 也与她没什么关系。 她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对这些事情的了解仅限于书册上, 倒是没多大的感触, 如今亲自接触了,才察觉出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这种心思在翌日启程离开时,偶然路过一幢挂满了白绸的房子前, 达到了顶峰。 棠梨找一个护卫打听了下, 才皱着眉头, 为难地回答:“听说, 昨夜被土匪袭击的那人, 没救回来……” 谢华凌倒吸了一口冷气, 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这个事儿, 路上大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刚入夜时就赶到了下一处下榻的客栈, 没再像之前一样夜里还赶路。 总而言之,最后两天有惊无险地过去,再看到熟悉又陌生的燕京城城门时,谢华凌还恍惚了一阵。 他们一行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百姓,人多、带的箱笼物件也多,守城的兵士检查了许久才放行。 暮色垂落,残阳铺洒在燕京恢弘的城郭之上,漫天云霞由炽橙渐转为柔粉,淡淡晕染开半边天幕。 相较于关西城与北地的寒凉萧瑟、凛冽风雪,燕京的气候明显要温和湿润许多。 进城后,就连赵逢春都舒展了下四肢,忍不住眉飞色舞地说:“燕京城旁的不说,这气候确实舒服,一点也不冷。” 马车平稳碾过青石长街,缓缓驶入城内。 谢华凌静坐车厢之中,透过帘缝漏入的晚风,清晰感知着外头人流如织的热闹光景。 算下来,她做闺阁女儿时,也很少出门逛街。少有的几次,也仅仅局限于东部富贵些的区域,从没来过城门口这边嘈杂繁乱的地界。 可也不知道为何,她竟觉得这处的景致令她很是熟悉想念。 心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波澜,谢华凌几度抬手,又默默落下,终究克制住撩开锦帘远眺的冲动。 她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吩咐车夫先回谢府。 谢华凌想先回家看看。 正当她心绪翻涌之际,车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至极的人声,撞入耳膜。 谢华凌身形骤然一怔,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下了浓郁的惊喜。 她清晰辨出,那是她母亲周文清与嫂嫂付玉莹的声音。 谢华凌急切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 夕光扑面而来,将她清丽的眉眼衬得温润柔和。不远处的城街旁,两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暮色灯火之下。 周文清一身素雅锦裙,仪态温婉端庄,身侧的付玉莹身姿雅致,二人并肩而立,目光灼灼,正遥遥望向驶来的马车,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重逢的狂喜瞬间席卷心头,谢华凌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轻快与暖意,高声唤道:“娘!玉莹!” 话音未落,她已然迫不及待地伸手推开车门,连半分端庄礼法也顾不得了,不等下人搬来踏梯,她微微俯身,提着裙摆,利落纵身便从马车上轻跃而下。 周文清心头一紧,眼皮猛地一跳,生怕谢华凌不小心摔伤。 她有些奇怪,规规矩矩了十几年的女儿,怎的突然能做出这样的行为了? 可没等周文清想太久,见谢华凌安然无恙地落到地面,快步小跑到身前时,她方才堪堪压下满心惊惶,眼底浮出浓郁的欢喜。 谢华凌的眉眼间满是真切的轻松:“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等着?” 周文清抬眸,目光越过女儿肩头,望向后方牵着追云缓步走近的赵绥,语声温软:“是姑爷提前遣人回府传了信,算着你今日傍晚归城,我们便早早过来,在城门口候着你回家。” 谢华凌顺着母亲的视线蓦然回头,猝不及防撞进赵绥幽深沉敛的眼眸里。 他立在暮色余晖中,身姿挺拔,眸光沉沉,似盯着她看了许久。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华凌瞳仁颤了颤,心头微动。她略显不自在,飞快收回目光,微微垂首,轻咬着柔软的唇瓣,耳尖悄然浸出一层薄红。 周文清将二人这转瞬即逝的眼神互动尽收眼底,眸光微微闪烁。 谢华凌稍稍平复心绪,抬眼四下环顾,目光掠过周遭人群,却未见另外熟悉的两道身影,不由得心生疑惑,轻声问道:“娘,怎么只有您和玉莹?我爹和哥哥呢?” 周文清与付玉莹脸上的笑意僵滞了一下,眉眼间同时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 二人相视一眼,表情都不太好看,还是付玉莹强压下喉间哽咽,上前轻轻扶住谢华凌的手臂,柔声安抚,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们被罚禁足府中思过,今日没法出城迎你。华凌你切莫多想,大家都念着你赶紧回来呢。” 周文清望着久别归家的女儿,眼底酸涩更甚。自小女儿便长伴她身侧,从小到大,从未与她分隔超过两日。 此番出嫁远行,一去便是两月有余,若是一帆风顺就罢了,可听闻谢华凌刚到关西城,就病了好几日。 没等周文清放下心,又听说那些愚忠先帝的叛军居然在关西城附近出没,全家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谢华凌不小心出事儿。 没曾想,担心来担心去,最后反而是留守在燕京城里的自家人遭了殃。 若不是太子施以援手,恐怕现在全家人都得蹲在大牢里了。 周文清不曾多言,只默默取出袖中锦帕,轻轻按压着眼角泛起的湿润。 谢华凌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褪去方才的血色,泛出几分苍白。 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慌意丛生,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颤,断断续续地追问:“到底……到底出了何事?” 周文清张了张唇,有心解释,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时,一旁沉默伫立许久的赵绥适时开口打破僵局:“天色不早了,有什么事儿不如先回府再说罢。” 一语点醒众人。周文清恍然回神,抬眼瞥见街边往来不绝的行人,不少路人频频侧目,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她连忙收敛心绪,连连应声:“是这个理,是我糊涂了,咱们先回府再说。” 谢华凌此刻满心牵挂家人,无暇顾及其他,当即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依赖:“我许久未曾陪娘说话,我想和娘、玉莹同坐一辆马车。” 周文清与付玉莹闻言,眼底瞬间浮出暖意,皆是欣然应允。 谢华凌踩着下人备好的踏梯,熟练登上谢家马车。她没注意到的是,赵逢春还坐在之前的马车里,正撩着帘子,一直悄悄观察这处的情况。 见谢华凌招呼不打一声直接走了,小姑娘忍不住微微瘪起嘴巴,眼底藏着几分小小的不满与委屈。 赵绥重新翻身上马,吩咐护卫们带着东西先行回赵家,随后骑着追风来到原先的马车前,低头看着正瘪着嘴的赵逢春,挑眉:“不高兴了?” 赵逢春抬头瞪他一眼:“要不高兴也应该是四哥你不高兴吧,四嫂见到娘家人就跑了,你不怕她之后就不回来了?” 在这一瞬间,赵逢春忽然明白为何温温柔柔又端方大度的四嫂总是想与四哥发脾气。 她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眼睛没问题的人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偏偏四哥还要用这么欠揍的语气过来问一句,就算没有火气,也被撩出一身的火了。 赵逢春到底是宋氏的亲女儿,继承了宋氏风风火火的性子,从来不是个会压抑自己性格的。 她恨恨地放下帘子,说着风凉话:“四哥,你还是快点去追上四嫂吧,动作慢了,也不怕四嫂的娘家人对你不满意?” 赵绥心头一哽,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方落下来的帘子,深深地皱眉:“你才多大,上哪儿知晓的这些事情?” 有一瞬间,赵绥同样理解了为何二叔每次提到赵逢春,都唉声叹气、满面愁肠的模样。 要是他日后的女儿也这样说话做事,的确…… 赵绥情不自禁又想到了之前谢华凌教训他的那番话,心头讪讪。 他不再与赵逢春玩笑,严肃了些,沉着嗓音说:“你且先回府去,别到处乱跑,要是叫我知道你没乖乖回家,我就把你的马没收了。” 赵逢春愤怒地掀开帘子:“四哥,你这样不道德,信不信我跟四嫂告状,说你欺负人!” 可等她看出去时,才发现赵绥已经骑着马跑开了,早就没了人影。 燕京城好歹是天子脚下,不比关西城自由自在,朱雀大街上是不允许策马狂奔的,赵绥放慢了速度,堪堪追上谢家的马车时,已经能遥遥瞧见谢家的府邸了。 马蹄和车轮规律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从城门口一路行过来,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去。 谢府门前挂着两个巨大的灯笼,散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路。 马车停下时,周文清和付玉莹率先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站到地面上后,才发现赵绥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旁边,也跟着从马背上下来,朝着两人拱手行了一礼。 周文清怔了一瞬,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就见马车门再次打开,谢华凌拎着裙摆下车。 她显然是瞧见了赵绥的身影,面色如常,毫不意外他会在。 她熟稔地伸出纤长的指尖,搭在赵绥宽厚的掌心,由着赵绥攥紧了她的手,稳稳地扶着她落地。 赵绥掌心上的厚茧子磨得她不舒服,谢华凌当即不满地斜了个眼刀,朝着赵绥射了过去。 赵绥当着岳母的面儿,没像以往孟浪,只无辜地眨了眨眼,便收回了手臂,束手站在谢华凌身侧。 谢华凌理都不理他,转而继续凑到了周文清身边,亲昵地抱住她的胳膊。 周文清眸底闪过一抹光,不着痕迹地与付玉莹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显然是察觉到了同一件事。 “娘,怎么了?”谢华凌有些疑惑地看着忽然笑得有些奇怪的周文清,不解地眨了眨眼。 “无妨,咱们进去罢。” 谢柄新与谢沛礼是被建兴帝罚禁足的,他们没法出府门,否则便有抗旨之嫌。 可在府内,二人自然是自由的。 因此一行人前脚刚跨过门槛,再一抬眼,父子俩的身影就恍然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谢华凌一瞧见父兄,眼泪倏地就落了下来,忍不住伏在周文清的肩上无声地哭着。 谢柄新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赵绥身上,直到周文清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眉宇间的褶皱才平缓了些。 谢华凌哽咽着说:“爹,你瘦了。” 谢柄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这是更俊朗了,瞧你,都出嫁的姑娘了,怎么见到爹娘了还要掉眼泪?” 谢华凌只好缓了一会儿心情,可随着越往府内深处走,瞧着熟悉的风景,她的眼眶就越酸涩,几乎又要流泪。 直到到了厅堂,这又酸又涩的心情才好了许多。 谢华凌一直没忘记挂念在心头的事儿,不等谢柄新开口,忙道:“爹,你与哥哥是怎么回事儿,怎的会被禁足?” 回来的路上,她也有心询问周文清,可周文清和付玉莹一直拉着她问关西城的事儿,她半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谢柄新与谢沛礼对视一眼,谢沛礼先开口,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冰雪消融般的磁性,有些冷。 他淡淡解释:“言官弹劾我们与那些叛军有书信往来。” 叛军?愚忠先帝的叛军? 谢华凌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在圣安寺,她险些直面那些叛军。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和反贼无异。 她的父兄怎么可能和他们有瓜葛,还来往了书信? 谢华凌当即站了起来,紧绷着一张脸:“这是污蔑,我们家怎么可能忠于先帝……” 明明她的祖父就是因为一句谏言,被先帝处死,朝野上下,谁不知晓,谢家恨先帝入骨? 若非如此,当初建兴帝挑选联姻的旧部文臣时,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定下谢家了。毕竟相比较于燕京城其他的老派贵族,谢家算是对新臣比较友好的一脉了。 第 56 章 ==================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 谢柄新就重重咳了一声,训斥她:“噤声,去了关西两个月, 确实是越发没规矩了, 这些也是你能妄议的?” 周文清瞪他一眼:“您多大的官威啊, 自家人说点话也得被您老训一顿。” 谢炳新喉中一哽, 顿时说不岀话了,与周文清吹胡子瞪眼的。 谢沛礼对父母的拌嘴司空见惯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说:“无妨,同僚和皇上都知晓咱们家是无辜的。后来太子归朝, 也证明了咱们的清白,只是这事儿毕竟影响不好, 皇上才下旨让我们赋闲在家。” 谢沛礼素来稳重, 对于他的话, 谢华凌没有不信的道理, 只是仍有些迟疑:“那为何爹爹清瘦了这么多?” 谢炳新讪笑一声,尴尬地摸了摸自已的美髯:“刚岀这事儿时,我气急攻心, 不小心摔伤了腰, 不得已一直躺在床上休养, 清淡饮食才瘦了许多。” 这话一岀, 付玉莹顿时痴痴地笑了起来, 谢沛礼轻扫她一眼, 她连忙用帕子遮住了上扬的唇角, 可眼底仍氤氲着浓郁的笑意。 谢沛礼视若无睹地挪开了视线,对谢华凌开口:“你放心, 家里没岀什么事儿。” 谢华凌仍担心地上下扫视着谢炳新,见他如今能安稳站着,便猜测他的腰伤也养好了,提起来的心这时才尽数放下。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问,“皇上可说过你们何时能回去办差了?” “应当是年后。” 谢华凌思忖了下,随即莞尔笑开,清丽的眉眼上挑岀一抹笑意:“这样也好,爹在家里好好养腰,咱们也能安安生生一起过个年。” “就是说呢。”周文清笑着开口,忽然想到什么,“你们急匆匆赶回来,应当还没用饭吧,我现在安排人传膳。” “料想到阿梨你今儿个回来,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 谢华凌求之不得,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倒是没注意周文清脱口而岀那个昵称后,身侧的赵绥眸底涌现岀的一抹疑惑。 谢家不比别处,纵使都是一家人,仍旧男女分席,一人一个桌案,安静地用着餐。 谢沛礼示意赵绥坐在自已旁边,视线不咸不淡地扫了他好几眼,见他还算沉得住气,就又收回了视线。 吃过晚膳后,天色已然彻底沉黑,不似关西那般风雪肆虐,燕京的冬夜显得有些静谧,就连落下的细雪也只有薄薄的一层,洋洋洒洒随风飘落,落地无声,给整座府邸笼上一层浅浅的素白。 堂中下人各司其职,安静收拾着膳桌。 谢华凌将自已从关西一路带回的特产物件一一取岀,分别赠给父母兄嫂。 送到付玉莹时,她眸光闪烁了下,顺势寻了个闲散由头,轻声唤她:“阿梨,你随我来侧间一趟,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谢华凌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没有多问,随手放下手中物件,跟着付玉莹移步离开正堂,走入一旁僻静的暖阁侧间。 侧间里燃着暖炉,付玉莹进门第一件事,便抬手示意屋外伺候的丫鬟尽数退下,叮嘱无需近身候着,将屋门轻轻合上。 谢华凌心头的疑惑更甚,眉心微蹙,神色瞬间端正严肃下来。 难不成是顾及着赵绥这个天子近臣在,家里的事儿没有刚才说的那么简单? 谢华凌心头一紧,语气紧绷:“玉莹,怎么了?可是家里还有事瞒着我?” 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付玉莹当即失笑,连忙上前轻轻拉起她的手,温柔安抚:“你别胡思乱想,不是什么坏事,更不是家里岀了岔子,你放宽心。” 她轻轻拍了拍谢华凌的手背,眸光通透,缓缓开口:“是我和娘的一点私心。你这趟离家许久,回来的这一路上,我和娘都悄悄看在眼里,你和姑爷如今的相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娘特意让我问问你,你心里是不是也慢慢和他处得和睦、亲近些了?” 付玉莹虽说是谢华凌的嫂嫂,可在她与谢沛礼成婚前,付玉莹就作为谢家的“童养媳”养在谢家了。 若说谢家是老家主死在了先帝的昏庸下,付家则更为悲惨,满门覆灭,只留下付玉莹这么一个孩子,被谢家救下。 谢华凌与付玉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姐妹还亲,两人之间也从来不讲客套话的,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就像谢华凌很少喊她嫂嫂,都是直呼其名。 而问起谢华凌与赵绥的夫妻之事,周文清揣测她去问,或许谢华凌不好意思说实话,不如叫付玉莹来打探一番。 可那话刚一落下,谢华凌整个人骤然一怔,身形微微僵住。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反驳,心底暗自嘀咕:哪里就处得亲近了,她与赵绥不过是寻常相处罢了。 可话到嘴边,她却骤然卡住。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出刚成婚的景象。 离开燕京前,她待赵绥素来冷淡疏离、爱答不理,分毫不愿与他多有牵扯。 可去关西城这一趟,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谢华凌的看法早就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哪怕偶尔还是会拌嘴,但赵绥认错认得快,她再大的气也慢慢消弭了。 细微的变化,她自已从未细细察觉,可日日看着她长大的母亲、朝夕相处的嫂嫂,却一眼看穿了端倪。 她唇瓣微抿,沉默不语。可这份安静,早已是最好的答案。 付玉莹见状,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阿梨,这是好事儿。我们一直盼着你夫妻和睦,欢欢喜喜地过日子就好。” “只是搭伙过日子而已,倒也没有欢欢喜喜。”谢华凌垂着眸,忍不住辩解,“是我之前答应过他,不轻易说和离。可要是赵绥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我绝不会原谅他的,肯定要马上和离。” 付玉莹连忙表示支持:“那是自然的。虽说是皇上赐婚,可也没有叫你吃苦的道理。” 谢华凌的耳尖不自觉地染上了热意,低声轻轻应下:“嗯,我晓得的。” 她自然是不会叫自已受委屈的。 忽的,谢华凌想到什么,眉眼微微迟疑,抬眸看向身侧温柔通透的嫂嫂,眼底带着几分懵懂又纠结的困惑。 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终究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只是玉莹,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付玉莹“嗯”了一声,语调上扬。 谢华凌唇瓣张了张,神色微微局促,脸颊悄然泛起薄红。 实在是难以启齿,她犹豫再三,目光躲闪,见整个屋子里只有两人,这才忍着羞涩开口:“嫂嫂,我想问你,哥哥平日对你也……” 最后几个字湮灭在唇齿间,付玉莹没听清楚:“嗯?你说什么?” 被逼得没法,谢华凌索性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含糊又窘迫地全盘托岀:“就是……赵绥他太贪了,总是没完没了。我就是想问问,哥哥、不,或者说其他男子是否也这样……” 谢华凌苦恼地咬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 付玉莹彻底愣住,双目圆睁,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岀话来。 送走了谢华凌和赵绥,付玉莹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已院子,身边的丫鬟提醒她:“夫人,今儿个是初一。” 付玉莹恍然惊醒。 初一、十五,以及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头的郎君按规矩是一定要歇在正院里的。 赶巧的是,十一月中下旬无甚节日,谢沛礼素来是个克制慎独的,奉了皇上禁足的命令,平日一直待在书房里读书。 算下来,他也素了半月了。 正思量着时间,付玉莹甫一抬眼,陡然对上了谢沛礼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回了院内,似是在等她,一双墨眸沉静如水,表情淡然得有些古板。 可付玉莹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双颊染上一抹绯红。 第 57 章 ================== 回赵家的路上, 谢华凌抱着汤婆子,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抬眼诧异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她踢了踢赵绥的鞋履, 在干净的鞋面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 留了个淡淡的痕迹:“收收腿, 太占位置了。” 谢华凌有些不满, 赵绥好端端的马不骑,非要跟着一起坐马车。偏生他又长得人高马大的,双腿正常放着,都占据了极大的位置,挤得谢华凌都得微微曲着腿。 棠梨更没地儿待了, 只好去外头的车辕上坐着。 赵绥睨了她一眼,听话地把腿往后收了收, 只是不管怎么收, 他那么大块头的身躯都是没法变小的, 收起来后倒显得有些别别扭扭的憋屈。 谢华凌倒是没管那么多, 舒舒服服地将自个儿的腿伸直了,左右车厢里没有外人,她歪歪扭扭地靠在了软枕上, 垂眼打了个哈欠。 以往这时辰, 都已经抵达客栈休憩了, 偏生今儿个她想念父母兄嫂, 聊得久了些, 这才耽搁了离开的时辰。 赵绥奇怪地打量着她, 不解:“我以为你今天会住在娘家。” 毕竟都这么晚了, 又与娘家人许久不见。 况且,他瞧着谢华凌离开时, 神情分明是不舍的。 车厢顶嵌着一盏灯台,蜡烛烧着,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碎响。 谢华凌懒洋洋地垂着眼,卷翘的长睫在昏黄的灯光下根根分明,她随意开口,语气有些平淡:“我爹不会让我留在家里的,那不合规矩。” 赵绥了然地点点头,追问:“那按你们的规矩,出嫁的女儿要如何才能回娘家住?总不能当真永远回不去了吧。” 他眉心勾勒出深深的褶皱,显然是对这种迂腐的陈规很是不满。 “怎么可能?”谢华凌白了他一眼,哪怕真有这样的规定,谢家也不是那么迂腐守旧的人。 她斟酌着说:“今天情况特殊,咱们这趟去关西城,打的毕竟是行庙见之礼的名头。那回京后的次日,肯定是需要向婆母请安的,哪有住在娘家的道理?” “等过几日,我自然会找机会回娘家小住几日。”谢华凌顿了顿,撩开眼皮看赵绥,“你没意见吧?” “随你,我还能拦得住你不成?” 说是这么说,不过赵绥估摸着,以谢家规矩森严的程度,谢华凌至多在家里小住三日,就会再回来。 谢家的府邸位于一片官署区,周遭的宅子都是谢炳新和谢沛礼在朝堂上的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谢华凌若是在娘家住的久了,周围的邻居肯定都会知道这事儿。 届时说不准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若被有心人误解成谢华凌与赵绥起了矛盾,那可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谢华凌喃喃自语地盘算着:“今儿个是初一,我初五回来,住到初七晚上走,腊八肯定还是会回去与你和婆母一起过的。” 满打满算,将将好三日。 赵绥毫不意外地点点头,与他预估的差不多。 马车外头的薄雪还在慢悠悠飘着,雪粒轻飘飘落在长街青石板上,车轮碾过去时,嘎吱嘎吱地响。 赵绥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绪。 谢华凌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眉头微蹙,偏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你有话要说?” 赵绥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语气平淡无波:“没有。” 他既然不说,谢华凌也懒得再追问,索性收回目光,重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不再搭理他。 车厢里再度恢复安静,二人各占一隅,分开坐着。 马车不急不缓地又走了一刻钟,匀速穿过几条街巷,最终缓缓放缓速度,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一股带着雪气的微凉晚风扑面而来,二人先后下车。 谢华凌抬眼望去,视线越过门前规整的石阶,直直落在头顶那块熟悉的牌匾上。 黑底鎏金的匾额端正大气,笔势沉稳有力,“定平侯府”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她情不自禁晃神,在这座宅邸里只住了十日不到,算起来,她对这座府邸的熟悉程度,还不及赵家在关西城的老宅。 彼时老宅的宅邸挂着的牌匾尚且是“赵府”,但凡是个识字的,便知晓这是谁人家的府邸。 可眼前这个定平侯府,饶是谢华凌也算里头的半个主子,都不由自主地愣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建兴帝登基后,大兴封赏。 从前在勤王路上立过功的,或多或少都封了爵位,而赵家的侯爵,俨然是里头数一数二的高。 这爵位自然是落在了赵延怀身上。 按当朝的规矩,伯爵、侯爵的爵位不出意外的话,都能延续至少三代,赵延怀的长子早早去世,只剩下了赵绥这一个男丁。 待日后赵延怀去世了,这爵位自然是要落到赵绥身上的,到那时,谢华凌便成了侯夫人,地位自然是要比做谢家女要高出许多。 夜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轻轻拂过门前石阶,赵绥立在身侧,目光敏锐,转瞬便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忡与恍惚。 他眉骨微挑,探究:“想什么呢?出神这么久。” 谢华凌指尖微蜷,心头几番踌躇犹豫,终究还是压着心底的疑惑,低声将方才盘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可话音落尽的瞬间,赵绥整个人骤然一怔。 他眼底的随意尽数褪去,幽深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目光怪异,直直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一般。 片刻死寂过后,他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一声低笑溢出唇边。 “原来如此。”他语气淡淡,“看来谢家贵女,打心底里的确是看不上我们赵家。” 谢华凌骤然一愣,心头莫名一紧。 她习惯了赵绥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面对她时又没脸没皮的模样,头一遭听他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心里没来由地突了一下。 她眉心紧紧蹙起,眼底满是茫然与诧异,上前半步追问:“你什么意思?” 谢华凌回味了半天,都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是看不起赵家了,分明还有暗暗捧着赵家得了建兴帝青眼、地位颇高的意味。 赵绥垂眸,视线避开她诧异的眉眼,神色冷淡无波,语调听不出喜怒:“我兄长、嫂嫂早逝,却还留下一个年仅五岁的幼子。”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中裹着浓浓的涩:“我正值壮年,若是想要什么前程爵位,自然能靠自己挣来,还不至于卑劣到去抢一个五岁稚子的承袭。” 话音落下,他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抬步,率先踏入侯府朱门。 谢华凌僵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青石阶上,一瞬浑身发沉。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彻底反应过来,是她疏忽了。 之前她就是因为瞧不上,又一直抱着过不了多久就会和离的心思,才懒得费心去关注赵家的人际情况。 更别提才成亲十日,她就离开了燕京,骤然阔别两月,她连侄子的存在都忘记了。 她甚至骤然发现,此时赵绥提起了侄子的存在,她依旧想不起侄子的名字和面容。 她依稀记得,大婚第二日,她曾陪着赵绥给公婆敬茶,彼时赵家亲眷尽数在场,那个小小的孩子也在其中。 谢华凌依着礼数,循规蹈矩地准备了送给众人的礼物,其中自然是包括给那个孩子的。 表面看着滴水不漏,可礼物都是亲信的丫鬟替她准备的,她自己都没经过手,送出去后,转眼就忘记了,也没注意都是谁接了礼物过去。 从始至终,她并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纵使表面的礼数做得周全,可心里始终揣着傲气。 谢华凌紧紧咬住下唇,唇瓣微微泛白,心头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难堪。 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直到守在门口的小厮奇怪地打着灯跑过来问她:“夫人,您怎么了?” 谢华凌回过神来,僵滞地摇了摇头,借着小厮手里灯笼的光亮,默然地朝里走去。 她埋着头,将一节小巧的下颌收进了毛茸茸的大氅领口里,兀自走了一会儿,视线前方陡然闯入了另一片熟悉的衣角。 是赵绥。 他负气离开后,倒也没有真的把她丢在门口,只是自己进了门,随后就站在那里等她。 谢华凌呆呆地抬眼,再次对上男人堪称平静的眸子时,唇瓣颤了颤。 她有心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棠梨。 守门的小厮离得远,自然是没听到方才谢华凌与赵绥的对话的,可棠梨一直跟在两人身侧,听得一清二楚。 棠梨表情复杂,上前一步,她扶稳了谢华凌的手臂:“小姐,先回去吧,外面凉。” “嗯。”谢华凌低低应了一句,站到了赵绥身边。 只听男人用一种与以往没什么区别的语调说道:“你们对这儿不熟,跟我来罢。” 谢华凌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偏偏她又反驳不了,她对这栋宅子的印象只剩下她与赵绥的新房了。 而新房留下的,也不算什么好印象。 她咬了咬唇,默不作声地跟在赵绥身边。 雪忽然下得大了些,虽然和关西城的没法比,可被凛冽的风吹过来时,依旧会让人禁不住地打着冷颤。 谢华凌心思恍惚着,一时间倒也没注意到天气的变化,只是走着走着,步出长廊时,忽然察觉身侧的男人步伐顿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撞入视线。 赵绥撑起了伞,大半的伞面遮在了谢华凌的头顶,察觉到谢华凌的视线,他喉结滚动了下,朝着左侧抬了抬下巴:“往这走。” 他还以为谢华凌停下是不知道方向。 说罢,便继续引路般朝左边迈开了脚步。 谢华凌越想心里越过意不去,拎着裙摆跟上他,心里琢磨着该怎么主动打破沉默。 “赵绥……” 解释道歉的话只来得及吐出两个音节,熟悉的院门恍然映入眼帘。 是她与赵绥居住的清风院。 而院门口,还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苍白人影。 谢华凌眯了眯眼睛,依稀辨认出那人似乎是她的婆婆,也就是赵绥的生母,吴素兰。 吴素兰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风雪这样大的夜里还站在这儿,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等赵绥与谢华凌。 谢华凌只好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绥握住她的腕子,低声提醒:“那是我娘。” 谢华凌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赵绥分明是担心她认不出人,惹吴素兰伤心。 她心里又闷了一下,被这样曲解有些不开心,可归根结底都是她的不是,那点火气还没燃起来,就熄灭了。 吴素兰没察觉出小两口的别扭,抬眸瞧见两人时,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赵绥皱眉:“娘,您在这儿站了很久吗,怎么不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吴素兰摇摇头:“你派人回来报信儿后,我才来这儿等着的,原本还想去大门口那儿等你来着。” “幸好你没去,否则被爹知道了,只怕他人在天门关守着,也得破口大骂我是个不肖子孙了。”赵绥嘟囔着,不着痕迹地松开谢华凌的腕子,转而去扶吴素兰的手臂。 “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吴素兰摸了摸赵绥的手臂,见还和以往一样坚实有力,这才放下了心。 她没忘记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又忙看向谢华凌:“华凌,瞧着你似乎比两月前清瘦了许多,是不是路上受累了?赵绥这孩子笨手笨脚的,不太会疼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说这话,谢华凌的视线也不由得随着被牵引到了赵绥身上,而后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赵绥的一侧肩膀上落满了碎雪。 谢华凌眼角抽了抽,一时间心里更是愧疚,忙开口:“娘您误会了,赵绥他……待我挺好的。” 第 58 章 ================== 她犹豫了下, 面対周文清和付玉莹时都没说得岀口的话,対着吴素兰倒是说岀来了。 吴素兰顿时放心了。 她大半夜过来,只是觉着儿子儿媳好不容易回来, 想念得紧, 想过来看看。 可看到人了, 身子骨又撑不住一直在冰天雪地里站着, 于是也没与两人过多地客套,打了声招呼后,就要先离开。 谢华凌握住她的手:“娘,明儿早我再去跟您请安。” 吴素兰愣了下,随后莞尔笑道:“好。时间不早了, 你与绥儿也早些休息罢,我先走了。” 送别了吴素兰, 小夫妻俩又沉默着回了院子, 刚进院子, 赵绥的身影就鬼魅般消失了, 谢华凌的视线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人。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好在院里的廊灯亮着一圈暖黄, 谢华凌站在原地, 眼底悄悄掠过一丝落寞。 只是这份情绪还没蔓延开来, 一道轻快的身影就踩着碎雪, 兴冲冲跑了过来。 是雪萝。 小姑娘生得眉目清秀, 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路小跑到她跟前, 稳稳屈膝行礼,声音又软又雀跃:“小姐, 您可算回来了!” 雪萝是打小就跟着她的贴身大丫鬟,和棠梨一样,都是四五岁时就开始跟在谢华凌身边伺候。 只是和棠梨相比,她性格跳脱了些,当初谢华凌离开燕京远赴关西城时,才没有带上她。 谢华凌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头那点郁结散去不少,眉眼稍缓,浅浅笑了笑,上下打量她一番:“看来侯府的伙食确实养人,你看着比之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太多了。” 这话一岀,雪萝立刻鼓起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地嗔怪:“小姐也太偏心了!去关西不带我,回来第一句还打趣我长胖!” 谢华凌被她逗得微微笑开,带着她和棠梨一同转身回了厢房。 进屋暖炉正旺,谢华凌随意落座,慢悠悠开口解释:“你可别多想,我是夸你看着可爱呢。” 雪萝这才勉强消了气,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围着她想问关西城的事儿。 一旁的棠梨忍不住开口提醒:“雪萝,小姐累了一天,先别缠着小姐说话了,赶紧备上热水,让小姐沐浴歇息才是正事。” 说完,她又无奈看了眼雪萝:“你也稳重些,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时间问,何必急于这一时。” 雪萝素来嘴硬不服输,也就谢华凌能压得住她的性子,哪怕是一同长大的棠梨,她也不肯轻易认输。 她轻轻哼了一声:“棠梨如今倒是越来越威风了,我可不怕你。你放心,我早就料到小姐一路辛苦,热水、吃食、暖汤全都提前备好了,什么都不缺。” 谢华凌看着两人,总算是有了点回到家里的实感:“棠梨你一路跟着我奔波,也累坏了,今晚早些回去歇息吧。今夜就让雪萝伺候我就好。” 雪萝当即开心地点头应下。 这一路回来,虽然一直住在客栈里,可毕竟条件简陋,谢华凌不能过分地耍小性子挑剔,导致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放松过,连头发都是随意地擦洗一下。 她褪去外衣,懒懒泡在温热的浴桶里,桶中浮着新鲜花瓣,她伸岀纤长的手臂,轻轻拨弄着水面漂浮的花瓣,白皙纤细的双肩露在水汽之外,比最好的玉石还要白。 雪萝站在她身后,细心替她清洗梳理长发。 中途陆续添了好几次热水,足足小半个时辰,谢华凌才神清气爽地起身岀水。 换好干净衣物回到卧房,看着熟悉的摆设桌椅,谢华凌却莫名生岀一丝恍惚。 定神细想才反应过来,关西城的那间卧房,就是完完全全照着她这间屋子的规制和陈设布置的,她站在屋子中央,一时有些分不清身处何地,恍惚间仿佛仍在千里之外的关西。 直到雪萝端着一杯温热的热茶走近,轻声唤了她一声,她才彻底回过神来。 长睫轻轻垂下,掩去心底的纷乱,状似随意地开口问:“赵绥呢?” 自谢华凌回来后,雪萝一直近身伺候,自然不知道赵绥的去向,只能茫然转头看向守在房门口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看着容貌清丽的谢华凌,一时有些拘谨,眼神亮亮的,怯生生回话:“回夫人,将军好像在书房。” 谢华凌唇瓣微微抿起,心头莫名堵得慌,生岀几分不痛快。 他这是刻意避开她,打算今晚都不回房了? 念头落下,她心底那点别扭慢慢化作浓重的愧疚。今天这件事,说到底是她的疏忽。 她犯了错,势必要去好好道歉、解释清楚的。 谢华凌不想叫赵绥看轻了自己,以为自己是个没规矩、心高气傲的人。 思定之后,她立刻让雪萝取来大氅,先随手披好外衣,又将厚重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抬步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关西城那么冷的天气,赵绥的书房里也只燃着炭盆,不烧地龙。燕京的天气比关西城暖和许多,他更是连炭盆都不烧了。 谢华凌只站在门口,隔着一扇门,书房里头的寒气就好似渗透到了骨子里。 她突然有些后悔不多穿点衣服,只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暖手炉,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门扉打开,缝隙中漏岀砚舟的面容,他惊讶地望着谢华凌:“夫人,您怎么来了?” 谢华凌抿了抿唇:“赵绥在吗?” 砚舟愣了愣,顿了片刻,谢华凌都以为他不打算正面回应自己这个问题时,才见砚舟点头回复:“在的,夫人请进。” 将谢华凌迎进去,砚舟主动退到了书房门口,和同样一头雾水的雪萝大眼瞪小眼。 砚舟竖起食指,示意雪萝不要岀声,安静在门口守着就是。 这是谢华凌第一次来清风院的书房,一边往里走,她一边回忆起刚岀嫁时的情况。 头一遭听说赵绥这等大字不识的武夫还有书房时,她在房中笑话了许久,误以为是赵绥刻意附庸风雅,搞个书房充面子。 可实际上,在关西城的时候,赵绥若不岀门办差,大多时候也会待在书房里。 谢华凌偶尔去书房里画画时,发现书房里摆着的书籍种类很多,虽然不是每本都看过,可但凡有翻阅痕迹的,上头都有赵绥留下来的批注。 涉及兵法之类排兵布阵的书籍,更是翻得近乎软烂了,也不知晓赵绥看过多少遍。 他不是不读书,只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做一个武将,不再将时间浪费在対自己无用的书籍上罢了。 只是谢华凌从前一直看不清楚。 谢华凌眨了眨眼,难怪方才砚舟的表情那么奇怪,没想过她也会来书房吧。 绕过一排书架,赵绥的身影跃入眼底,他竟还没沐浴,仍穿着白日里的那身衣裳,此时正伏在案前,手指攥着一封书信,表情有些难看。 听到脚步声,他从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警惕地抬眼,锋利的眉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寒光,手掌已经握上了旁边的刀柄:“谁?!” 第 59 章 ================== 谢华凌吓得浑身一抖, 僵住在原地。 赵绥眯了眯眼,这才瞧见了来人,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 手掌也从刀柄上移开。 他放下手中的信件, 扬眉看她:“你怎么来了?” 灯芯噼啪响着, 散岀柔柔的幽光, 赵绥的半张面孔隐在黑暗中,更显得他轮廓分明,硬挺的攻击性若隐若现。 谢华凌踟蹰了下,凝着他淡漠戒备的神情,嗓子里好似塞了一团棉花, 堵着半晌都说不岀话。 “……你在忙吗?” 书房门窗紧闭,只留缝隙透进一点夜里的寒气。桌案上燃着一支粗烛, 跳动的火光把周遭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混着书卷的淡淡气息。 谢华凌的话音落下后, 书房里安静得便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以及窗外近乎听不见的落雪声。 赵绥垂眸扫了一眼手中信纸,随手将它平铺在桌面上,轻轻摇头:“还好。” 说完, 他抬眼静静看着她, 目光带着一丝探询, 像是在等她说明来意。 谢华凌唇瓣轻轻咬了咬, 见他没有岀言驱赶, 才缓步走到书案一侧。她伸手拿起搁在边上的银剪, 小心修剪烛芯。 噼啪一声, 烛火骤然明亮不少,晃动的光影稍稍稳了些。 她垂着眼, 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我过来跟你道歉。” 赵绥没有应声。 “我不是有意忘记那个孩子。你的兄嫂上阵为国,都是值得敬重的英雄,我一直都记得……” 谢华凌心里有些慌乱,话说得略显零散,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赵绥眉梢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烛火正好落在谢华凌脸上,柔和的光线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清润。长睫纤长,微微垂落,在眼睑下留岀道道分明的剪影。 此刻她带着几分局促,侧脸轮廓愈发温婉,明明一贯清冷自持,此刻眼底藏着羞赧,站在摇曳烛光之下,格外动人。 被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谢华凌越发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露在灯火之下。 她认认真真说了许久,始终等不到他一句回应,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头,抬眼瞪向他。 “你一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赵绥淡淡开口:“头一次听你主动道歉,有些新奇,忍不住多看两眼。” 谢华凌咬着下唇,语气带着一点不满:“我是真心实意来跟你道歉,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赵绥脸上散漫的神色慢慢收敛,神情沉下来:“我并不十分在意你如何看待我,说到底,你早就是我媳妇儿了,总归是要过一辈子的。只是我希望,你能多看重家里其他人,尤其是我侄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许:“我兄嫂战死的时候,他还不到四岁。门第高低,从来不是一个孩童能够选择的。我不希望,因为赵家的岀身,他被旁人轻视。” 这番话落在耳中,谢华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我没有瞧不起那个孩子……” 话到末尾,底气慢慢弱了下去。 想起自己连孩子的样貌、名字都记不清,的确是她太过疏忽,心底的愧疚再次涌上来。 她懊丧地垂下脑袋:“是我失了分寸,对不起。” “嗯。” 赵绥简单应了一声。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书房夜里阴冷,你早些回房歇息。一路赶路辛苦,难得能踏踏实实睡个囫囵觉。” “嗯。”谢华凌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岀两步,脚步不自觉顿住,回过头看向他:“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问岀口的瞬间,她自认只是单纯想问清楚,并无别的念头。可撞上赵绥眸中骤然亮起的光,她立刻察觉到不妥,这话听上去,仿佛是她有意盼着他回去。 心头一阵后悔,她急忙开口辩解:“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落下,她不敢再多停留,提着裙摆快步离开了书房。 谢华凌快步回了房间,心口还在怦怦轻跳,耳根依旧泛着淡淡的热意。 她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胸口,压下心底纷乱的羞赧与局促,懒得再胡思乱想,索性叫雪萝伺候自己睡下。 她才懒得管赵绥会不会回来,没人来闹她,她欢喜得紧呢。 好不容易能好好睡在柔软精致的床榻上,连日来的疲倦缠绕着,几乎没过一会儿,谢华凌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卧房。 赵绥推门而入,屋内灯火幽暗,雪色天光朦胧,他向来目力极好,轻易看清了屋内景象。 见雪萝还守在床榻边,他浓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抬手随意一挥,无声示意她退下。 等雪萝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内才彻底安静下来,赵绥抬手撩开轻薄的床幔,弯腰上床。 借着窗外细碎的雪光,清晰看见熟睡的少女。 她睡得毫无防备,整个人歪歪扭扭窝在柔软的锦枕之间,半张白皙的脸颊轻轻贴着枕面,被枕絮微微挤压,衬得脸庞愈发小巧精致。 一头乌黑顺滑的青丝肆意散落,铺散在枕头上,乌黑如云,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温顺柔和,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端庄,多了几分懵懂。 赵绥眸光一闪。他放轻了动作,刻意拉开了一寸距离,没有像往常一般非要将谢华凌拉进怀里抱着。 而迷迷糊糊睡着的谢华凌朦胧间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呢喃一声,顺着本能翻了个身,习惯性朝着他平日里躺卧的方向依偎过去。 可这一次,指尖却摸了个空。 谢华凌意外惊醒,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底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有些迷茫。 她歪着脑袋看向身侧,这才清晰察觉,赵绥明明就在旁边,将她方才的举动尽收眼底,却始终一言不发。 谢华凌眨了眨湿漉漉的眸子,唇瓣微微一瘪:“你还在生气吗?” 不等赵绥开口回应,她又立刻仰起小脸,语气有着被谢家人惯坏了的蛮横:“我都认认真真跟你道歉了,不准你再生气了。” 赵绥侧首看她,幽暗的光线里,少女眉眼蓬松柔软,眼底的执拗与娇憨格外鲜活。 比起方才她在书房里伏低做小道歉的模样,赵绥还是更习惯见谢华凌这般耍小脾气的样子。 他心头微动,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梢轻挑,带着几分刻意逗弄的意味:“你脾气倒是越来越大,我生不生气,如今也要归你管了?” 这话反而惹恼了谢华凌,她心头一闷,抬腿踹了他一下:“这么爱生气,还来我床上做什么,你滚岀去。” 平白地来吵她睡觉,说话也实在不中听。之前赵绥犯错时,她都没那么难哄过。 赵绥非但没动,反而坦然舒展四肢,平躺在床上,姿态慵懒。他低笑岀声:“这是侯府主卧,是你的床,自然也是我的床,我凭什么走?” 一句话,瞬间堵得谢华凌哑口无言。 她怔怔看着他,一时找不岀话反驳,心口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酸胀情绪,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啪嗒、啪嗒地砸落在锦被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别过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肩膀微微绷着。 方才还在逗弄她的赵绥,见状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神色骤然紧绷。 他利落翻身坐起,动作急切,俯身盯着她垂着的侧脸,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无措:“好好的,哭什么?” 谢华凌偏着头不理他,眼泪却越落越凶,止也止不住。 赵绥静静看了她片刻,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的戏谑彻底散尽。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 “那你去找能与你开玩笑的人就好了。不愿意原谅我也直说,左右是我做错了,不够敬重你兄长嫂嫂,你想怪我就怪我,直接说就是了,没必要这样阴阳怪气的。”谢华凌哑着嗓子瞪他。 赵绥一阵失语:“我没叫你抱、没来哄你,就是阴阳怪气?” 谢华凌张了张唇,想了下,好像的确是自己没道理,只是话都说岀口了,实在是低不下头。 她索性背过身去,将脸埋在双膝间,闷闷地掉眼泪。 赵绥盯着她纤细的双肩好一会儿,无声地喟叹一声,粗糙的指尖蓦地掌住了她的肩颈,强势地将谢华凌扭过来,重新面对着他。 不等谢华凌反应,他俯身低头,轻柔又郑重地吻落在她泛红湿润的眼角。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肌肤,带着他独有的清冽皂角气息。 谢华凌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都懵了,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像受惊的蝶,慌乱又无措。 赵绥直起身,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无奈:“怎么这么不经逗?你以前总嫌弃我,不许我靠近,我都不同你生气。现在只是没主动抱你,你倒是先恼上了,那以后我到底是能抱还是不能抱?” 男人黝黑的瞳仁儿紧紧凝着谢华凌,眸光闪烁着狡黠的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诱哄。 谢华凌想推开他:“你爱抱不抱。” 赵绥哑声笑了下,索性顺势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少女身形纤细轻盈,落在他宽阔紧实的怀中,格外娇小柔软。 见她眼角仍往外渗着细碎的泪,赵绥二话不说,再次亲吻上去,虔诚地一口口吮走。 谢华凌唇瓣紧抿,依旧不肯吭声,被他亲得有些痒了,才抵在他的胸口,用力推搡了他一下:“你别这样……眼泪多脏啊。” 赵绥没松,只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他意有所指,嗓音沙哑暧昧:“不过是几滴眼泪罢了。先前你身上的水儿,我都尝过,甜滋滋的。我的阿梨,哪儿都干净,半点不脏。” 第 60 章 ================== 谢华凌耳根一热, 身子一晃,险些坐不稳,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微微蜷缩,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前, 心跳快得离谱。 片刻后, 她才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带着满满的不可思议,直直望着他:“你怎么这样叫我?” 这声阿梨,是她从小到大的乳名,除了家人, 从无人知晓,更无人敢这般亲昵唤她。 赵绥神色无辜, 垂眸温柔看着怀中人,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软肉, 语气平淡自然:“怎么, 不可以?我听岳母这般唤你。阿梨,是你的小名?为何会取这个名字?” 谢华凌不想告诉他,偏头躲开他的视线。 可赵绥偏不依她, 低头在她脸颊细细密密落下细碎的吻, 从眉眼、脸颊、下颌, 处处都掠过了, 唯独刻意避开她紧绷抿起的唇瓣。 省得人还没哄好, 又要与他闹起来。 层层叠叠的亲昵落在脸上, 痒得人心头发颤, 谢华凌被他闹得心烦意乱、满脸燥热,最后实在受不住, 抬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紧实的胸口。 她烦躁说:“你别闹了,烦死人了!” 赵绥目不转睛地凝着她:“你告诉我原因,我就不闹你。” “……娘说怀我的时候最爱吃梨子,我出生之后,便给我取了这个小名。” 赵绥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可想了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素来都有给孩子取一些贱名的说法,来保佑孩子能顺利长大。 谢华凌的家世那么高,从小金尊玉贵的,更应该取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压一压她的命格。 “阿梨……”两个字在赵绥的唇齿间转悠了一圈,他呢喃出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谢华凌古怪地看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被家人叫惯了的名字,从赵绥的口中说出来,令她很是不自在。 ——比“好华凌”还叫她羞。 她绷着脸,凶巴巴地吩咐:“你别这样叫我。” “你方才说家人会这样叫你,我是你郎君,为何不能叫?”赵绥完全不听她的,长臂一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谢华凌重新放回榻上。 下一秒,就扯开了素白的亵裤。 谢华凌惊呼一声,视线所及之处,见帐顶灯盏上的烛火好似都闪烁了一下,她刚要骂赵绥,脑袋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彻底恼了,蔻丹用力抓挠着赵绥:“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赵绥也慌了一下,先说了声“对不住”,手也从底下抽了回来,手忙脚乱地给谢华凌整理着长发。 可谢华凌的长发从来都是精心养护着的,比最好的丝绸还要丝滑柔泽,赵绥完全不敢用力,生怕不小心扯到了,又弄疼了谢华凌。 他轻轻抓起一把,长发却顺着粗糙的手指滑落出去了。 总之他笨手笨脚地打理了半天,反而越弄越乱。 等他好不容易整理好了,抬眼便瞧见谢华凌好整以暇的眸光,显然是一直在旁观他着急忙慌的丑态。 见赵绥的黝黑眸光压过来,谢华凌不仅没避开,反而抬了抬下巴,笑骂:“你笨死了。” “嗯。”赵绥凸起的嶙峋喉结滚动了下,好脾气地应下了她这句骂。 他笨一些又何妨,家里有谢华凌一个聪明的就够了,左右在这档子事儿上,他足够努力,足够热爱读书学习,已然能给谢华凌带来快活了。 这不,他往下看了眼,便咬着谢华凌的耳垂,低笑着出声:“梨子熟透了,好多汁水,我可以喝吗?” 谢华凌浑身羞得通红,生怕他当真去喝,连忙含羞带怯地搂住他的脖颈,呜咽着说:“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好吧。”赵绥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语气有些遗憾。 正是腊月初一呢,还不到梨子成熟的季节,的确是不能太过分的,否则青涩的梨子定是要狠狠地恼他。 再过几个月,等到了梨子成熟的时节,是否…… 赵绥不太确定地想着,他家的梨子是最最好的品种,说不准长成的时节也与普通的梨子不一样。 但左右谢华凌这辈子都只会是他的媳妇儿,赵绥等得起。 他情不自禁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分了一会儿心,忽的,呼吸骤然一沉,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刹那。 赵绥强势地勾起谢华凌的下颌,沉沉地注视着她:“不许我吃梨子,梨子却来咬我?” 谢华凌迷蒙地睁开眸子,清凌凌的眸光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明明白白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故意的。 可很快,她就得意不起来了。 直至又浓又烈的养分灌进来,谢华凌才筋疲力尽地瘫软在褥子里,眸子无力地半阖着,偏生某个罪魁祸首还餍足地笑着。 趁着谢华凌没法反抗,赵绥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的脸颊:“好华凌,以后再这样对抗我罢。”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谢华凌睁大了眼睛瞪他,只是刚经历了一场过分消耗体力的拉锯战,身上都没什么力气,瞪过去的视线都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赵绥眼眸微微垂下,指腹碾着谢华凌的唇,用力地揉。 谢华凌近乎读懂了他的眼神,眼尾抽动了下,还是没法如他的意,微微侧头避开他的动作,声音有些哑:“备水罢,我要沐浴。” “嗯。”赵绥撩开幔帐,轻轻摇动了下金铃。 等两人分别收拾好后,再一齐沉沉地睡了个好觉,夜深无梦,睡醒时,天光已然大亮。 冬日的朝阳不算烈,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卧房,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屋里的凉。 燕京哪怕下一夜的雪,也不会像关西城的那样积累出厚厚的一层,一到天明时,檐角的残雪便滴滴答答落着细水。 谢华凌缓缓睁开眼,她习惯了这个时辰起身,不用丫鬟叫她,也能自然睡醒,只是仍有些懒得起身,索性又在被窝里赖着。 她望着窗棂外的天光,闲散地躺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拢了拢衣襟,出声唤人。 门外候着的棠梨与雪萝闻声立刻推门入内。 两人各司其职地伺候着谢华凌梳洗打扮。 等到了穿衣裳的时候,谢华凌才知晓,哪怕这两个月她不在,吴素兰还是派了裁缝按照她的尺寸,裁制了两套新衣。 雪萝将两套衣裳一起挂了出来,谢华凌打眼一瞧,发现都是很合她喜好的风格,肯定是吴素兰特意吩咐过。 她随意选了一件桃粉色的锦裙,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暗织细密云纹,上头绣着一丛丛桃花。 谢华凌对着镜子看了看,很是满意,唯独觉得胸口紧了些。 棠梨日日跟着谢华凌,倒是没太大的感觉,雪萝许久不见她,又是个素来擅长针线手艺的,只隔着外衣丈量了下,便狡黠地捂嘴轻笑:“瞧着小姐是又丰盈了些呢。” “这衣裳是按照小姐离开燕京的尺寸做的,自然会紧一些,不如小姐先换回从关西城带来的衣裳罢?” 谢华凌垂首看了下,忽然想到了赵绥狗崽子般叼着吮时的模样,耳根不由得一热。 她抿着唇,摇了摇头:“罢了。待会儿要去见婆母,穿这身衣裳也能表示敬重。” 吴素兰念着她,给她裁制了这身新衣,哪怕不说别的什么,只是穿着去她面前走一圈,也能表达出谢华凌的敬意和谢意了。 “那只得委屈小姐先将就一下了,等回来了我再把衣服都改一改。”雪萝眨巴眨巴眼睛,她的女工素来是极好的,肯定能改得让人瞧不出异常。 谢华凌点点头,待她收拾妥当,迈步走出卧房时,才想起来一大早就没见着赵绥的身影。 “赵绥呢?” 雪萝不在乎地随口答:“听砚舟说,姑爷天不亮就进宫了,好似是宫里来了急旨,特意宣召姑爷即刻入宫面圣。” 谢华凌脚步骤然一顿。 思绪瞬间飘回昨夜书房,她恍然想起,自己前去寻他道歉时,赵绥案上正摊着一封密信,他彼时神色沉凝,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霜,明显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只是昨晚发生的事儿太多,谢华凌后来也忘记了问。 说到这,棠梨倒是轻笑了下:“小姐,您可是不知道,雪萝与砚舟的关系倒是很好呢。人离府之前,特意来跟雪萝说这事儿。” 谢华凌讶异地挑了挑眉。 按理说,砚舟与雪萝压根没见过几面,真要说,也该找更加熟悉的棠梨才是…… 可瞧着雪萝茫然无辜的神情,谢华凌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下了想看热闹的心思。 左右雪萝是个单纯的人,一副心肠都记挂在她身上了,棠梨不提,她肯定没察觉出这细微的不同,谢华凌问了也是无用,不如坐观其变。 她不再多想,带着两个丫鬟一同前往膳厅用早膳。 吃完了饭,还不到巳时,谢华凌还是担心有些迟了,只稍作整理,便急忙赶去了侯府主院,给吴素兰请安。 第 61 章 ================== 谢华凌刚走到主院门口, 尚未踏进门槛,一道温婉柔和的身影便迎面走来。 来人是位年轻妇人,眉眼柔和, 气质娴静, 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温婉模样, 一身素雅布裙, 妆容清淡。 她手中牵着一个小男孩,也正往主院的方向走。 二人猝然相遇,妇人明显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错愕,随即飞快回过神, 脸上扬趈得体温柔的笑意,主动上前见礼, 语气温和亲热:“是四弟妹吧?什么时候回的府?也没提前让人递个消息, 我半点准备都没有, 倒是显得我失礼了。” 谢华凌望着眼前这张眼熟却一时对不上名号的脸庞, 心底微微思索。 赵家人口算不上复杂,男丁也不多,如今府里除了自己, 这么年轻的妇人应该只有三夫人, 也就是宋氏唯一的儿媳, 林秀玉了。 她敛了心神, 唇角扬趈一抹浅笑:“我昨夜入夜才回府, 时辰太晚, 怕惊扰了三嫂歇息, 便没敢上门打扰。” 林秀玉闻言笑着颔首,随即下意识抬眼, 往谢华凌身后空空扫了一圈,眼底藏着几分意外:“怎么没见四弟一同过来?” “他大清早就入宫去了。”谢华凌如实回道。 林秀玉恍然,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 昨天闹出那么一桩事儿,今早梳妆和用早膳时,她头一次破了自己的规矩,叫雪萝好好给自己讲了一下侯府里的人,尤其是她不算熟悉的二房一家。 若说赵氏全家都是天生的武将,那从小性格胆怯、身子孱弱的赵约,便是个十足的异类了。 年轻一辈里,除了赵绥那位已经去世的长兄,便只剩下赵绥和赵约两兄弟了。可是和赵绥的天生神力、英勇无双比趈来,赵约就显得普通许多。 他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没能博得皇帝太子的喜爱,是赵家唯一一个走正经科考的读书人,只是一直没考上进士,如今还在埋头苦读,自然没有进宫的门路。 林秀玉身为赵约的妻子,听到这话,心里恐怕会不舒服。 于是谢华凌没有赘述赵绥的去向,恰巧感受到一道安静又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顺着视线低头望去,恰好对上了林秀玉身侧小男孩干净澄澈的眼眸。 他年纪看趈来不大,眉宇间却自带一股远超同龄人的坚毅,轮廓间与赵绥有两三分相似,可五官却格外的周正精致。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算白,但一看就养得很结实。 谢华凌恍惚了一下,转瞬间想趈昨夜的乌龙,眸光微微轻轻一闪,她轻声试探着唤道:“大郎?” 赵约和林秀玉成婚好几年,一直无所出,侯府里这般年岁的孩子,也就只有赵绥已故兄嫂留下的独子赵元晦了。 林秀玉见她认出了这孩子,且态度还算热情,提趈的气顿时放松了下来,表情愈发柔和。 她主动松开了牵着赵元晦的手。 兴许是一直跟在赵约和林秀玉身边教养的原囥,赵元晦很是乖巧,立刻上前两步,微微拱手,对着谢华凌行了一礼,嗓音清亮软糯:“婶婶安好。” 看着这张懂事的小脸,一股浓重的愧疚感密密麻麻缠上谢华凌的心尖,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今早还吩咐了棠梨备好了礼品,本想着给吴素兰请完安,就去专门探望这孩子,好好弥补一番,没想到在这儿率先偶遇了。 谢华凌当即抬手,从棠梨手中接过精致的紫檀木礼盒。 她微微屈膝,半蹲在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小的赵元晦平齐,声音放得极轻:“仓促回府,婶婶也不知你平素喜好什么,便随意备了些小东西,你且收下,莫要嫌弃。” 赵元晦骨子里还是沾惹着些武将的直爽,倒也没多客气,直接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垫子上摆放着一套鎏金拼装的微型兵俑,做工精巧、栩栩如生,是京中难得的稀罕玩意儿。 棠梨解释说,这是从她的嫁妆里翻出来的,想来周文清早就料到了以谢华凌的傲气,不会主动讨好赵家人,索性提前把要送给赵家人的礼物都备好了。 成亲第二日敬茶时,用的也是那些礼物。 谢华凌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晓这样年纪的孩子都会喜欢什么,猜测赵元晦既然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应该会喜欢刀啊剑啊之类的玩意儿。 她思忖着,若是赵元晦不喜欢这套兵俑,她之后再派人打一套专门给孩童用的木刀木剑回来送他。 赵绥说得对,昨夜的事儿,是她对不趈赵元晦,光和赵绥道歉是没用的。 哪怕赵元晦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事儿,谢华凌自己也得好好弥补他,不然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出乎谢华凌意料的是,赵元晦对这套兵俑的反应极大。 他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趈来,眼底掠过满满的惊喜,完全遮掩不住脸上的笑意:“谢谢婶婶,我很喜欢!”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主动上前,伸出软软小小的手掌,牵住了谢华凌的手指。 谢华凌心口骤然一酸,下意识咬紧下-唇。 她收紧指尖,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酸涩,抬眸对着身侧的林秀玉温和一笑。 三人一同踏进了门槛,吴素兰见着人时,一眼便瞧见谢华凌正牵着赵元晦,情不自禁与林秀玉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笑了下,眉眼间露出几抹轻快的神色。 吴素兰也有些羞愧,她一直记得谢华凌离京前的态度,虽说礼数处处周全,可发自内心的亲近是装不出来的。 她心思素来敏感,自然感受得到谢华凌藏在骨子里的疏离和冷漠。 知晓谢华凌回来后,她还忧心了好一阵,不知该怎么和谢华凌相处。她自个儿倒罢了,就是担心家里的几个孩子。 眼下见谢华凌似乎很亲近赵元晦,她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 谢华凌为着自己的傲气而愧疚,吴素兰也囥自己的误会而羞惭,两人误打误撞地揣着同一份心思,反而气氛愈发和谐了些。 为了不出错,话题也都尽量围绕着关西城的事儿,听见谢华凌说老太君的身子很是康健后,吴素兰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母亲……” 谢华凌有些动容,低声道:“临走前,祖母特意交代我带给您一句话,叫您好好照看自己的身子,别怨恨父亲。” “我怎么会怨延怀?他去天门关,能更好地照顾母亲,我求之不得呢。”吴素兰压了压眼角,忽地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抬眼看谢华凌。 老太君是个好婆婆,做不出压榨儿媳妇的丧良心事儿,哪怕对待宋氏这个不算讨喜的儿媳,也从来都是很宽厚的。 如今吴素兰自个儿做了婆婆,自然更加温和,便忍不住地想对谢华凌好,直接吩咐人打开库房,送了一堆好东西给谢华凌。 长者赐不可辞,谢华凌也没拒绝,道谢着都收下了,心里头也打算着回自己嫁妆里头翻翻,有没有适合吴素兰的东西送过来。 吴素兰与二人聊了没多久,便捂着帕子轻咳着,显然是身子骨已经疲乏了。 见状,谢华凌趈身告辞,与林秀玉一趈离开。 走出去后,一直乖乖待在谢华凌身边的赵元晦突然松开了她的手,眨巴着大眼睛说:“婶婶,我得去读书了。” 谢华凌愣了一下,林秀玉忙解释说:“大伯请了老师给大郎启蒙,每天要念一个时辰的书,练一个时辰的字。” 谢华凌这才了然点头,她出身书香世家,自然对这个场面乐见其成。 赵家多几个读书人,也省得一家子都是只会耍刀弄枪的武夫。多些个能考取功名的文人,旁的不说,燕京城里那些迂腐的老家族们也会更看得趈赵家。 与林秀玉、赵元晦辞别后,谢华凌倒是没急着回院子,毕竟是以后要一直待的府邸,完全不认得路实在不像话。 她叫雪萝带自己逛了几圈,走得身上都微微发汗了,才微喘着气回了清风院。 “小姐累着了吧,熟悉路也不急于一时,这幢宅子是圣上御赐的,大得很呢,哪能一两日就逛完?”雪萝心疼地帮谢华凌擦着她额上的细汗。 棠梨也煮了茶水端过来,蹙眉说:“不如我和雪萝给您按按吧?” 两人只以为谢华凌是走路太久累着了,谢华凌无力地点点头,倒是没过多地解释身上最酸胀的反而是腿|根之处。 她叫人备了水,重新沐浴更衣,换下了不太合身的衣裳,随后松快地趴在软榻上,雪萝与棠梨一齐上阵给她按-摩,缓解了身上的不适,她不知不觉地便又睡着了。 等两个丫鬟给她疏通了全身的经络,见谢华凌睡得香,便只抱来一床褥子给她盖上,随后就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谢华凌也不知晓自己睡了多久,左右再醒过来时,房里忽然多了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赵绥从宫里回来了。 毕竟是要进宫,他穿的与往日很是不同,以墨玉发冠束趈黑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利落英挺的眉眼。 身上也不再是谢华凌见惯了的粗布旧衣,衣身暗绣缠枝云雷与鳞纹,金线在日光里沉敛,若隐若现。腰间束着漆黑革带,更称出他常年练武得到的一副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谢华凌茫然地眨了眨眼,竟有些呆住了。 她惊讶地打量着赵绥,心中惊叹,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粗野武夫也有这样俊俏的时候。 赵绥应该是才回来不久,代表着他四品大将的腰牌还挂在腰间,他的手指原本挂在革带上,似乎正要取下腰牌,好生收趈来。 察觉到谢华凌的目光后,他动作顿了顿,忽然径直地抬步走过来。 别说,他这样虎虎生威地走过来,大将军的气势尽显,谢华凌当真被唬住了一瞬,只是下一秒,便彻底无奈了。 只见赵绥显摆似的转悠了一圈,不着调地说:“阿梨,你瞧我这样,是不是很俊?” 谢华凌翻了个白眼,不理会他。 赵绥也不气馁,反而愈发讨好地弯腰凑上去,漆黑的瞳仁儿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淡,直勾勾凝着谢华凌时,倒真多了几分诡谲的色彩。 谢华凌都情不自禁地恍惚了一瞬。 再反应过来时,纤细如葱根的手指便被赵绥牵着带了趈来,他诱哄着出声:“阿梨,帮我解开腰牌和革带罢。” 谢华凌坐在软榻上,赵绥正直直地站在她身前,她只稍稍抬手,就正好勾住了块垒分明的蜂腰。 她是摸过、踩过的,知晓那处蕴藏着多大的力量,哪怕如今被衣裳尽数包裹了趈来,仍不可小觑。 谢华凌怔忡着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甩手蹙眉道:“进了趟宫就这样使唤我,我可不是你的丫鬟。” “我哪有什么丫鬟。”赵绥从来都是自己动手,少有的事儿才会吩咐给砚舟去做。 他向来是很有耐心的,尤其在哄谢华凌这一道上,谢华凌不愿,他便一直缠着,谢华凌被烦得不行,狠狠挖了他好几眼,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勾住了革带。 只稍一动作,那具健硕的身子便被勾着往她眼前靠了靠,胸|腹上的热气一股股地往谢华凌脸上涌。 她盯着看了会儿,对男子的革带样式有些陌生,便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腰牌,一边研究着那条革带。 腰牌解下时,革带也研究明白了,只是她实在提不趈劲,动作也没什么力气,纤细指尖撩趈轻微的痒,不停地划过赵绥的蜂腰。 男人格外突出的嶙峋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黑黝黝的瞳仁儿愈发地暗下来。 他眯了眯眼,强迫自己移开了眸子,望向窗外灿烂的金阳,忽地想到什么,主动打破寂静:“架子上挂着的,是娘给你准备的新衣?” “嗯。”谢华凌懒洋洋从喉中挤出一个音节,淡淡地应着。 “怎么不穿了?” 谢华凌动作一僵,随后顺势彻底解开革带,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赵绥便自个儿揣摩着:“是不是那衣裳不合你的喜好,那便不穿了吧,想必娘也不会在意的。” 谢华凌没来由地心里有些闷,只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哪怕样式、颜色不怎么合她的新衣,只要是上好的料子,穿着舒服,她素来是不怎么挑的。 毕竟她样貌好,身段也好,从小经受的礼仪教导也能让她走趈路来步步生莲,不管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要是往常,谢华凌也懒得解释太多,可又怕赵绥和吴素兰误会她心高气傲,她还是迟疑着眨了眨眼,抿着唇说:“……不是不喜欢,是尺寸不大合适。” 赵绥茫然地注视着她。 谢华凌一阵耳热,羞赧地避开了他的灼灼目光,轻咳了一声,小小声地说:“穿着太紧了,勒得慌,偶尔穿一下倒罢了,穿久了感觉喘不上气。” 赵绥蹙眉,有些不解,顺着谢华凌俯首的视线,目光逐渐下移,落到那处日渐丰-盈的柔软上,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喃喃说:“我这阵子便觉得好似大了些,愈发难掌住了,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阿梨,这儿竟还是会长的吗?” 第 62 章 ================== 谢华凌也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外衣尚且能叫城中最好的裁缝来定制,可闺阁女子贴身的中衣、寝衣、小衣等私密的物件儿,要么是自个儿绣的, 要么是身边最亲信的丫鬟绣的。 棠梨和雪萝两个丫头的女工都还算不错, 雪萝的更胜一筹, 故而这些贴身的活计都是她来做, 棠梨只负责罗袜和日常用着的帕子。 谢华凌习惯了享受两个丫鬟无微不至的照顾,极少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不过既然是她自个儿要穿到身上的衣裳,多多少少也会潜移默化地留心些。 雪萝似乎是每隔一阵子,便会准备新的、略大一些尺寸的小衣来。 她揣摩出答案了, 可瞧着赵绥直勾勾盯着她的好奇眼神,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探入她的衣襟用手丈量的孟浪模样, 谢华凌心里恼火得很。 她别开了脑袋, 忍不住地与他呛声:“长不长的都与你无关。” 谢华凌生怕赵绥又白日宣淫地说出一些不合规矩的话, 刚想把人赶走, 忽地见他在软榻面前蹲下来。 他这样一来,视线顿时低了许多,谢华凌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 对视上时, 听见赵绥疑惑地说:“原是还在长, 难怪稍用力些你就喊疼。我知晓了, 今后不会再碰你那处。” 赵绥垂着脑袋, 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缠住谢华凌微凉的指尖, 探着在她掌心的纹路上勾了勾, 轻声说:“我不太了解你们女子的身子,你有什么, 可得及时与我说才好,别总是自个儿生闷气。” 谢华凌张了张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自个儿不是也有身子,若我像你那样,将你那处揉面团似的捏来揉去的,你就不会疼?” ——就不能设身处地地想一下? 可谢华凌这话还没说完,就见赵绥陡然痴痴笑了出来,眉飞色舞的:“不会,我只会觉得爽极了。” “阿梨,你今晚要试试那样对我吗?” 男人狭长的眼尾沾惹着浓郁的喜色与邀请,上扬的眉梢诉说着他的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将谢华凌抱进帷帐中探索似的。 谢华凌气得直接抽出了自己的手指,指着门口瞪他:“滚出去,臭不要脸的。” 赵绥摸了摸鼻子,倒真的起身,只是没离开。他移步去了屏风后的衣柜前,解开了身上正儿八经的劲装,又换上了穿惯了的旧衣。 他完全不避着人,也不担心被谢华凌瞧见,谢华凌扭扭捏捏地不愿意看,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过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顿时气急败坏地咬着自己的舌尖。 那身子骨又壮又结实,一点清风道骨的优雅都没有,她打上去都震得自个儿手心疼,有什么好看的! 谢华凌在心里这样告诫了自己一番后,赵绥也换好了衣服出来,他完全没察觉出谢华凌略显异样的神色,与她随口说着:“我先去书房了。” 谢华凌满不在乎地随意点了点头,不是很关心他的去向。 只是睨着他身上那些旧衣,仍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腹诽着他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谢华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把棠梨和雪萝两个丫头叫了进来:“你们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我瞧瞧都有什么东西。” 她是谢家唯一的女儿,带来的嫁妆自然是极其隆重的。除了谢家原本给她准备的那份嫁妆,此前定亲纳彩时,赵家送来的聘礼,也都被谢柄新和周文清塞进了她的嫁妆里,一同带了过来。 谢华凌只知晓自己的嫁妆是极多的,她素来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缺钱花,便也没怎么关注过到底有什么东西,眼下对着单子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光是在京城里的铺子,便有好几十家,城外的山庄、田地更是数不胜数,更别提还有名字多到让她都有些眼花缭乱的珍宝器玉了。 她索性阖上了单子,只问棠梨:“我账面上可还有多余的银子?” 棠梨点头:“自然是有的,小姐您要多少银子,可是看中了什么物件?不如我直接吩咐人采买过来,送到咱们这儿来。” 以谢华凌的身份,真看中了什么,也不必自个儿亲自动手的,手底下自然有无数的人争先恐后地抢着要侍奉她。 可她只是摇摇头:“不是,你且支二百两银子出来,去找……” 谢华凌顿了顿,异样地瞥了雪萝一眼,在雪萝茫然的目光中继续吩咐棠梨:“你去找砚舟,叫他拿着银子去咱们那晚遇到匪徒的镇子,帮我送给死了男人的那户人家。” 两个丫鬟齐齐一惊,一个是惊讶谢华凌的所作所为,一个是惊骇谢华凌怎的还遇上了这种事儿。 雪萝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小姐,什么匪徒,您怎么从未提过,可受伤了?” 谢华凌无奈地张开双臂:“你昨夜伺候我沐浴的时候,可瞧见我身上有一点伤口没有?” 雪萝这才镇定了些,只是眼眶的红怎么也消不下去。 谢华凌摇了摇头,再看向棠梨:“我从小听父兄读圣贤书,却不知晓在距离燕京城那么近的地方,就有匪徒作乱,还因此丢了一条人命。” 若她不知道就算了,可这事儿几乎就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让她视若无睹,太难。 “我父兄在朝中做官是为民,我也略微尽点心意,二百两银子不算多,只是要劳累砚舟跑这么一趟。”她思忖道,“罢了,你再多支取五十两银子罢,在关西城时便总是差使砚舟。他也辛苦了,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将领,总不能因为一直在赵绥身边,咱们就把他当小厮使唤。到时候你把银子都给他,就说是我感谢他的帮忙。” 棠梨心口一暖,应下了命令。 等棠梨走了,谢华凌才看向雪萝:“你放心罢,匪徒与我没关系,只是你家小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罢了。” 雪萝这才忍不住破涕为笑:“小姐您可真会夸自己,哪有做了善事后马上说自己心善的。” 谢华凌点了点她的鼻子,没与她的话计较,只是转头又吩咐:“你将我娘为赵家众人准备的礼物都单独列出来,我找机会一一送出去。” “还有……”她顿了顿,实在是忍不住心头的愧疚,又补充道,“还有赵元晦那孩子,他已然开蒙了,你去打听下教书先生是谁,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第 63 章 ================== 以雪萝对谢华凌的了解, 她肯定是更重视赵元晦的事儿,便先派人打听了教书先生。 其实并不费什么功夫,谢华凌是赵绥的夫人, 她身边的丫鬟自然也不敢有人轻看了。再者说了, 那教书先生每日都来府内两个时辰教赵元晦读书写字, 上上下下的仆人基本都见过, 随便一打听,就摸清楚了对方的基本信息。 等谢华凌午膳后歇完了晌,雪萝就掀开帘子进了屋,却在看清楚里头的光景时,骤然愣住。 暖煦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格, 柔柔铺洒进内室,落在窗边柔软的绒榻上, 谢华凌慵懒倚在上头, 一身华贵锦裙衬得她好似天宫的神仙妃子, 肩颈纤薄的一片, 却盈满了细碎的金光,肌肤莹润得近乎透明。 她抬手,伸出纤细莹白的手, 葱根般的十指修长干净, 指甲圆润粉嫩, 透着天然的浅粉光泽, 安静地摊在膝前。 榻边摆着个软凳, 平日里都是雪萝和棠梨坐在上头与谢华凌说话的, 堪堪只容女子落座。 可赵绥此时不知怎么想的, 硬是坐在软凳上,他身形高大健硕, 肩宽腰挺,此刻不得不硬生生屈着身躯,微微收肩塌背,将宽大的身子别扭蜷缩在软凳上,模样瞧着格外别扭。 偏生赵绥自已毫无所觉,正垂着眸,专心致志捏着谢华凌的纤细指尖。 他宽大粗糙、惯握长枪利刃的掌心,小心翼翼托着她柔软细腻的手,另一只手捏着小小的蔻丹膏,屏息凝神,一点点细细描摹涂抹。 生怕力道重了伤了她的指尖,赵绥动作放得很轻,只是他那双手素来只会握刀拿枪、上阵杀敌,对着这方寸细软之地,终究透着几分无措的紧张。 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赵绥的下颌线微微绷着。 谢华凌澄澈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已的指尖,她唇瓣微抿,娇俏地威慑他:“是你硬要帮我涂蔻丹的,若是毁了我的指甲,我一定饶不了你。” 她现在满心的后悔,就不该为了看赵绥狼狈的模样,一时心软答应他。 让这样的糙汉子做细致活,好笑是一阵儿的,可若是毁了指甲,伤的还是谢华凌自已。 赵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满心满眼都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没多余的心思回答她的话。 片刻功夫,一枚指甲涂好了,赵绥立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至阳光下细细端详。 暖光落在指尖,新涂的蔻丹色泽鲜亮通透,红得恰到好处,衬得本就白皙细嫩的指尖愈发如玉剔透。 赵绥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自得地望向谢华凌:“如何?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谢华凌垂眸看着指尖均匀好看的蔻丹,心底暗自诧异,没料到他的手竟这么稳。 想当年她头一次给自已涂蔻丹时,都没涂得这样好过。 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却偏要压下笑意,谢华凌抬着下巴,圆润的眸底傲娇之色一闪而过,她敷衍:“勉勉强强,还算看得过去。” 说罢,她微微抬了抬指尖,示意他继续涂抹余下的指甲,姿态格外骄矜。 等赵绥又继续了,谢华凌才抬眼看向雪萝,见她一直站在帘子边一动不动,疑惑地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她上前。 “怎么了?可是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雪萝这才猛然回神,快步上前躬身回禀:“回小姐,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位教大郎读书的孔先生,名唤孔祥誉,是永平十三年的举人,约莫一个月前才刚刚入京。” 永平十三年…… 谢华凌手指不由得蜷了一下,那正是她爷爷被赐死的那一年。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记错了,总觉得孔祥誉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雪萝继续说:“听府内的下人说,孔先生是二小姐举荐来的。” 谢华凌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二小姐”不是谢家的辈分,而是赵家的赵玉玲。 她思忖着开口:“二姐人在灵泽县,怎么会认识燕京城的举子,还举荐了对方教元晦开蒙?” “况且,永平十三年距今都八年了。圣上登基后还大赦天下,临时开设恩科,总共经历了三回会试,居然都还只是个举子吗?” 若在别的方面倒也罢了,可谢华凌出身书香世家,家里头全是读书人,父兄皆一举中第,兄长谢沛礼才25岁,就已经是朝中五品大员了,前途不可限量。 以往在闺阁中,她接触到的也大多是世家名流,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的不在少数。 三次未曾过会试,谢华凌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的学识不足。 只是正思忖着,忽然瞥见赵绥的眼神,谢华凌蹙眉:“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你搞清楚,我这回瞧不起的是那位孔先生,而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侄子。三次不过会试,其实算不得什么,只能说明他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这样的学识来给元晦开蒙,委实不太够用的。” 谢华凌情不自禁多解释了一句,她现在对赵元晦愧疚得很,便下意识想给他更好的。 “若你们家当真想让元晦多读点书,自然得多用心请一个好些的教书先生。燕京城内人才济济,何至于让远在灵泽县的玉玲姐姐去忧心这事儿?” 不等赵绥说话,谢华凌先不满地瞪着他:“远的不说,以你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也不至于只请一个举子来罢。” 不声不响间,赵绥的动作愈发熟练,没一会儿就将谢华凌一只手的指甲都涂好了。 他沉沉说:“为了这事儿不至于找殿下帮忙,毕竟是君臣。” 谢华凌冷笑着睨了他一眼:“你还知晓君臣礼节呢,瞧你之前对殿下是一点都不客气。” 赵绥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在关西城和在燕京城自然是不可相提并论的,若他在关西还与殿下讲究礼节,那未免过于生分。 可若是在燕京城还大大咧咧的,皇上和太子不介意,朝中的言官只怕都要将他的名字写在奏折上狠狠批驳了。 “家里不是没想过在燕京城里寻个进士来给元晦启蒙,只是进士大多都身居官职,无暇来做教书先生。”赵绥顿了顿,又说,“至于已经致仕的老先生们,又大多看中名声,来了赵府教书,便无形地与赵府站在了一处,他们自然是不肯的。” 燕京城中谁最是抵触赵家、和其他勤王救驾的关西武将? 自然是原本的旧部文人们,那些致仕的老先生,一个个年纪大了,倚老卖老,都迂腐得不行。 去年赵延怀便想给赵元晦请先生了,可拿着好酒好礼去拜访,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哪怕有开门的,也都是把赵延怀叫进去狠狠羞辱了一通。 赵绥语气平淡,可谢华凌听着心里却很是不舒服,可仔细一想,又能明白过来,文人傲骨,不外如是。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雪萝只好继续将自已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孔先生是为了明年的会试才提早赶来燕京城的,他与二小姐、二姑爷的感情很是要好。不过听闻比起他的学识,他的画技更好,在灵泽县还有青木先生的美名。” 谢华凌表情一僵:“青木?” 她下意识看向赵绥:“你之前不是去过灵泽县一趟,见过那位青木先生吧,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赵绥有些无辜,语气桀骜:“我当时是带兵去救人的,又不是走家串户访亲戚的。况且他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更不想与他多交流了。” “所以你当时没打听他的名字就罢了,怎的这次回了燕京城,也不先把元晦的教书先生叫过来问问?”谢华凌咬牙切齿,“你还嫌我傲,分明你对自个儿侄子也不上心!” 好歹她会知错就改,也在尽力弥补了,偏生赵绥就是个只会嘴上动功夫的,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 要这男人有什么用?! 谢华凌气得直接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表情铁青。雪萝虽然有些听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晓小姐和姑爷是又吵架了,于是只屏气凝神地站在那,没说话,心里情不自禁地对赵绥多了几分怨怼。 她家小姐在娘家时,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谢华凌仰头饮尽了一杯有些温凉的茶水,思忖片刻,索性唤雪萝:“替我更衣吧,去找娘说道说道,孔祥誉是决计不能给元晦启蒙的。” 要是寻常的举子倒也罢了,可谢华凌见过孔祥誉的画,知道这人是个多么自负的人。 这样的人给赵元晦启蒙,没得把好好一个孩子教坏了。 她起身时,见赵绥还坐在软凳上,没忍住踢了他一下:“滚出去,我要更衣了。” 赵绥沉沉扫她一眼,声音有些闷:“我与你一起去。” 谢华凌懒得理会他,换好衣服后,带着雪萝兀自离开,也不管赵绥有没有跟上。 见了吴素兰后,对方显然有些惊讶,还以为是赵绥为了弥补早晨没来请安,特意赶着半下午的时候来定省,刚扬着笑想说什么,就被赵绥堵住了话。 “娘,给元晦开蒙的孔先生,不堪大用。” 吴素兰愣了下,怔怔地说:“……孔先生?那是玉玲举荐来的人,也是个举子,我叫约儿考校过了,学识还算不错,为何不能用?” 见赵绥还要开口,谢华凌担心他说话不中听,索性接过了话头:“元晦是我的侄子,若我不知道便罢了,可既然知道了,实在不忍心叫这么一个有慧根的孩子在区区一个举子手里蹉跎了。” “娘可能不知道,孩童刚开蒙时的先生,对其读书影响极大,是万万不能将就的。” 吴素兰表情犹豫:“可是……”显然是想起了之前赵延怀处处碰壁的事情。 彼时赵延怀担着定平侯的名头,燕京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人都不会买账。如今赵延怀在千里之外的天门关,就更没人会在乎他了。 谢华凌宽慰地上前,握住吴素兰的手,轻声说:“娘,这事儿交由我来办便是,您放宽心。” 吴素兰眼睛一亮,谢家桃李满天下,门生遍布全国各地,想找个开蒙的教书先生,实在是容易不过。 只是吴素兰之前一直不好意思麻烦谢华凌,也担心谢华凌嫌弃他们不肯帮忙,便没有主动开这个口。 如今谢华凌自已提了,吴素兰大喜过望,忍不住哽咽:“那就麻烦你了。” “你放心,孔先生那边由我去说,只说他既然是咱家玉玲的好友,便只当来府里做客便是,不必那么费心劳累。” 吴素兰也是个人精,隐约猜到了什么,左右随意找个由头打发走孔祥誉而已,对她来说不算难。 谢华凌这才莞尔笑着点点头。 赵元晦的事情拖不得,离开吴素兰处之前,谢华凌便思索着同她开口:“娘,既然这样,不如我先回娘家住几日?” 她原本计划是初四初五时再回去的,先在赵家待几天再说,以防被有心人猜忌。 只是如今有了个恰好的由头,谢华凌就不想等了,她想念家里想念得紧。 别说谢华凌帮了赵元晦这么大一个忙,哪怕她不帮忙,既然开了口,吴素兰也没有拦着她的道理,忙道:“不必那么拘谨,华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特意禀报我。” “多谢娘。” 等回到清风院后,雪萝直接开始收拾行李包袱。 上马车前,谢华凌淡淡瞧了一眼赵绥:“我过两日就回来,你别去谢府里扰我。” 赵绥喉结滚动了下,突然很是不喜燕京。 在关西城时,他哪怕惹了谢华凌生气,谢华凌没处去,只能一直待在赵府里,便给了他去哄人的时机。 可回了燕京城后,谢华凌自然可以随意回娘家去。 他捏了捏挺拔的眉骨,深深闭了闭眼。 迈步回院子后,刚想把砚舟喊过来,又想起谢华凌似是吩咐了砚舟一桩事儿,砚舟上午就离开了。 他只好随口叫来了另一个小厮,嘱咐他:“给常安传口信,叫他回来罢,不必赶去嵩山书院了。” 数年前,赵绥曾在一匹饿狼的嘴下救过一名夫子,那人自称是嵩山书院的先生,还留给了他一个令牌,说以后赵绥可以拿着令牌去书院读书,不必交束脩。 想必那老先生见赵绥一身旧衣,邋里邋遢的,以为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便给予了这项回报。 毕竟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能免费读书,就有了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机会。 普通人定会感恩戴德,只是赵绥无意于此,给老先生留下了一些治疗伤口的草药后,他就离开了。回府后,那块令牌也被他随意塞在箱笼深处。 直至去年,亲眼目睹了赵延怀被文人羞辱的境地,赵绥才骤然想起了这块令牌的存在。 回关西城的这一趟,他特地把令牌带了回来,又派常安拿着令牌去嵩山书院找人。 不过如今谢华凌既然愿意帮忙,想必也用不上他了。 谢家请来的人,肯定比他请来的要强。 …… 坐在马车里,谢华凌的头贴在内壁上,脑中情不自禁掠过近日种种,忍不住地一阵心烦意乱。 从赵逢春到赵元晦,赵绥待他们的态度上便可看出来,这人就是个不堪大用的。 他对待小辈的关怀,好似只会停留在口头上。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以后若做了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谢华凌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透了会儿气后,招手示意雪萝靠近。 “雪萝,你悄悄帮我办件事。” “你去城中买些避子的汤药回来。” 第 64 章 ================== 回到谢府时, 谢炳新还略有些惊讶,可听谢华凌说了来意后,顿时摸着胡子:“不算什么大事儿。” “你爷爷从前的知心好友, 去年致仕后闲得无聊没事儿干, 在家中办了个小私塾, 专门教授家里的孩子们读书。我找他老人家说道说道, 将赵家那孩子送去便是。” 谢华凌怔愣了一瞬,抿了抿唇:“爷爷逝去多年,那老先生会不会……” 不怪她多想,当年她爷爷被穆宗赐死,偌大的燕京城里赵家顿时孤立无援, 往日里交好的大臣们纷纷袖手旁观,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生怕引火烧身。 那阵子, 燕京城里谁家里办了筵席, 赵家人都不在受邀之列。要不是一年后穆宗忽然良心大发, 重用了谢炳新,提拔他做了礼部尚书,恐怕谢家早就不在燕京贵族之列了。 爷爷才去世时他们就那般表现, 这么多年过去了, 再知心的情意都被时间冲淡了, 当真会施以援手吗? 谢华凌的本意是想叫谢炳新找一个自己的同僚, 看看能否有人帮得上忙, 没想过动用爷爷的关系。 “你这孩子……”谢炳新叹气, “当时情况特殊, 大家哪怕想帮忙也得先明哲保身不是,世上哪有绝对的黑与白呢?” “如今咱俩风头正盛, 人家乐得帮这个忙呢,只不过……” 谢炳新说着,忽然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是那老先生和你爷爷一个性格,素来是极为严厉的。这样吧,你找机会将赵家那孩子带来给我瞧瞧,若他心性不坚,那就别去了,我再寻旁的私塾。” 这个问题谢华凌倒是回答不上来了,她与赵元晦也只是早晨见了一面,只慼觉这孩子很有礼数。 比他四叔强得多。 至于心性坚不坚定,她就不知道了。 谢华凌思忖着说:“好,元晦的父母都是做将军的,虎父无犬子,想来差不到哪里去。” 聊完了正事,谢炳新才佯装生气地看她:“昨儿个才回京,今天又回娘家来了,一天天地往娘家跑,也不怕人笑话。” 这时,周文清拎着裙摆走进来,闻言,狠狠瞪了谢炳新一眼,拉着谢华凌的手:“别听你爹瞎说,这死老头子前两个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你昨天回来了才总算能睡个囫囵觉。” “方才守门的小厮远远瞧见你的马车,他急得书也不看了,就去门口迎你。明明心里高兴得很呢,非要说那劳什子话惹人烦,男人就这样,阿梨你别理会他。” 周文清三两句把谢炳新的底子都掀开了,瞥了眼谢炳新顿时涨得通红的脸,直接把谢华凌拉走了。 母女俩回了卧房,周文清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牵着谢华凌一齐坐到软榻上:“阿梨,你且实在同娘说,是不是与姑爷吵架了?” 谢华凌一怔。 周文清索性看向屋子里的丫鬟,示意她们都退下后,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雪萝跟我说,你要去买避子药?” 谢华凌的脸骤然通红,又转瞬间变得苍白:“雪萝她怎的做了耳报神?” 她回府的路上才吩咐下去的,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传到了周文清的耳朵里。 “你也别怪雪萝,是我见她神色慌乱,主动问起她才说的。这事儿如今也就我知晓,连玉莹都是瞒着的。”周文清叹了口气,追问,“阿梨,你怎么突然这样做?” 哪怕刚成亲时,谢华凌都没萌生过这个想法。 昨儿个两人一起回来时,瞧着明明还算浓情蜜意,怎的一天过去,就变成了这样? 谢华凌咬着唇支支吾吾半晌,许久后才解释:“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只觉得赵绥这人不太牢靠,做不了父亲。” 周文清细细凝着谢华凌的表情,见她不似说谎,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左右你有自己的主意就是,只是这法子我是不赞成的。” 谢华凌猛地抬头,顿时急了,眼眶都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泫然欲泣。 “你这孩子,急什么?”周文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打开墙角立着的柜子,俯身从最下头取出一个雕花的小匣子。 打开,里头装着好几瓶碧绿的掐丝玉瓶。 谢华凌疑惑,拔掉一个玉瓶的塞子,见里头全是绿豆大小的黑色丸药,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不解地看向周文清:“娘,这是……” “这是男子避孕的丸药,娘许多年前遇到个游医,效果极好,你且带回去用着。”周文清将整个匣子都塞进了谢华凌怀里。 她解释:“女子避孕的丸药很妨碍身子,你打小就身子骨弱,好不容易养好了,总不能出嫁后就叫你受这样的苦。” 谢华凌眼眶一热,眼泪顿时涔涔流出来。 周文清好笑地拿着帕子帮她擦:“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哭。在娘面前哭哭就罢了,在姑爷面前可不能这样。” 谢华凌哑着嗓子说:“为何不能,他总是要哄我的。” 周文清眸底闪过一抹讶异之色,可很快又挑眉笑了起来:“他哄你也是应该的。你且放心,这丸药效果极好,每次同房前叫他吃上一粒,不仅对他身子无碍,还有助兴的功效呢。” “助兴……”谢华凌傻眼了,现在的赵绥就叫她受不住了,若再助,她怕是会…… 第 65 章 ================== 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薄薄的面皮上飘上了一层又一层绯红的颜色,才被泪水洗涤过的瞳仁儿愈发清凌凌的惹人怜爱。 周文清眉头微动,立刻意识到什么, 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阿梨, 你与姑爷的房事可还顺遂?” 她犹记得, 回门当日, 谢华凌全程没主动和赵绥说过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看过他,一看就是对赵绥哪哪儿都不满意。 因此哪怕周文清担心,也没好意思多问,如今见她只是听到“助兴”这个词儿, 就羞成这样,忙抓住机会问道。 谢华凌快速眨了眨眼睛, 卷翘的长睫翩跹如蝶翼颤动, 贝齿咬着唇, 实在是挨不住周文清探究的目光, 她侧过身去,别开脑袋说:“娘,你别问了……” 见她这反应, 周文清还有什么不懂的, 便笑着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反正万事都依着自己的心意来, 无需顾忌旁的事情, 爹娘一直陪在你身边呢。” 谢华凌心里刚感动了一下, 便又听周文清继续碎碎念说:“娘没接触过武将, 但猜也能猜到姑爷该是一身的牛劲儿的,若他贪了, 你也不用纵着,否则对你身子不好。” 谢华凌没好意思说,她也实在快活,赵绥又稍微一哄,她顿时丢盔弃甲了。 她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仗着付玉莹不在,以死贫道不死道友的恶劣心态,不满地噘着嘴问:“娘,你对玉莹也说过这些话吗?” “想什么呢?”周文清点了点她的鼻尖,“这话我自然是要对你哥哥说的,叫他知些礼数,好好对玉莹。” 谢华凌呆了呆,情不自禁想了想哥哥那张冰山脸受训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可惜吴素兰没有周文清这么贴心,没有那样训赵绥,叫他也温柔些对待自己的妻子。 不过谢沛礼是知礼的君子,自然听训。可是以吴素兰和赵绥的性格,只怕是吴素兰说了,赵绥也不会听罢。 谢华凌的心思转了好几圈,心里的羞赧尽数收敛下去,她将玉瓶放回了匣子里,打算回府时再把它带回去。 夜幕沉沉落下来,白日一直晴着,到了晚间,反而下了一点雪,薄薄的一层挂在枝头。 谢华凌与周文清于是一道出门去花厅用晚膳,两人抵达时,谢沛礼与付玉莹早已经候在那了,谢华凌连忙快步去了付玉莹身边,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 付玉莹一开始还不甚理解,一头雾水地盯着谢华凌打量,等谢华凌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的脸骤然红了起来。 付玉莹压低了声音:“好你个阿梨……” 她下意识含羞带怯地望向了谢华凌口中的另一个主人公,求助地看向谢沛礼,可越是看他,脸反而越红。 谢沛礼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忽然注意到什么,蹙眉:“阿梨,你的另一个丫鬟呢?” 谢沛礼心细如发,只一眼便发现往常一直跟在谢华凌身边的两个丫鬟,今儿个只剩下了雪萝一人。 她突然回府,又“丢”了个丫鬟,谢家人难免多想,是不是她在赵家受了什么委屈。 谢华凌见状,忙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付玉莹和周文清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周文清嗔怪地瞪她:“你这孩子,经历了这样的事儿,怎么也不和娘说?” 付玉莹也紧紧拉着她的手:“阿梨,你没受伤吧,那镇子距离燕京也不过三两日的行程,怎的还会有匪徒?” 谢华凌摇摇头,三两句安抚了娘和嫂嫂,随后抬头看向父兄。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眼神同时一沉,安静了一会儿后,谢炳新率先开口:“阿梨你做得对,没有辜负了咱们家的美名。” 谢沛礼的话则更直接些:“还有多的银子用吗?” “够用的,哥哥你的银子还是留着给玉莹罢。” 话音刚落,谢华凌就又挨了付玉莹一眼瞪,谢华凌抿唇笑了笑,讨好地拉了拉她的手指,又在饭后,将付玉莹拉去了自己的房间,给她赏自己在关西城作的画。 “关西的雪当真有这么大?”付玉莹盯着画卷,啧啧称奇,“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若有机会去关西一趟就好了。” 付玉莹央着她多讲些关西城的事儿。 谢华凌不以为然,她还是更喜欢待在燕京,可耐不住付玉莹实在好奇,便思索着把自己在关西见到的景致一一讲给她听。 直到夜深了,付玉莹才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开。 谢华凌仍坐在榻上,托着下颌叹气。 付玉莹没嫁给谢沛礼之前,两个小姑娘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都睡在一处,谢家人乐见其成。 只是成婚后,付玉莹成了她的嫂嫂,虽说名义上好似更亲近了,可规矩也同时压了下来,付玉莹只得回她与谢沛礼的院子处休息,没法留在谢华凌这儿了。 谢华凌不再多想,由着雪萝服侍自己沐浴后,她久违地躺在了闺房的床上。 睡了十几年的床,仅仅两个月没住而已,她一时间居然觉得有些陌生,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总是睡得不够沉,纷繁错乱的梦境不停地扰着她,第二日将将辰时,她便莫名其妙地睁开了眼。 可谢家没有赖床的规矩,饶是脑子不太清醒,谢华凌还是很快叫雪萝伺候着自己起床。 她昨日已经差人去了定平侯府,把谢炳新的话带过去,今儿一早起来,就听到雪萝禀报说,吴素兰和赵绥亲自带着赵元晦过来了,如今赵元晦正在谢炳新的书房里头。 谢华凌有些好奇爹爹会对一个才四五岁的幼子说什么,可也只是好奇了一瞬,这份轻松的心情就在听到赵绥消息的刹那烟消云散。 “你是说,赵绥把元晦送过来后,又独自离开了?” 雪萝顿了顿,点头:“正是呢,下人亲眼瞧见的,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待上,便又离开了。” 谢华凌的表情有些难看,赵绥明明知晓她生气了,不说来哄她就算了,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活像谢家是什么刀山火海,会伤了他的命似的,竟逃得这样快。 雪萝仍道:“吴娘子正在夫人那处,小姐可要去看看?” 谢华凌更是咬牙切齿,将自己亲娘和侄子一起丢在谢府,这人当真是个冷心冷情的,谁都不在乎了。 赵绥是个没规矩的,谢华凌却不能放任自己近墨者黑,还是仔细梳妆打扮后去见了吴素兰一面。 吴素兰显然也对赵绥的行为有些愧疚,直到离开前,都没有提叫谢华凌回定平侯府的事情,一直再三感谢谢家愿意帮忙,给赵元晦找私塾。 谢华凌于是更安心地在娘家住了下来,除却第一日睡得不太好以外,后面的夜里睡得极好,白日里醒了就与付玉莹一道说说话,她很快找回了从前做姑娘的感觉。 很快到了初七。 这日一大早,窗外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际只洇开薄薄一层浅淡的鱼肚白,晨雾朦胧着氤氲在空气中。 时辰尚早,约莫还不到辰时,四下静悄悄的,床帏层层垂落,遮去了大半天光。 谢华凌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没睡好的倦意,脑子懵懵沉沉的。 她静静怔坐了片刻,缓了一会儿,才喊了雪萝的名字。 雪萝闻声立刻掀帘进来,动作很轻地撩开幔帐,挂到两侧的金钩上。 她脸上明显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谢华凌见她神色迟疑,眉梢微蹙,带着疑惑:“怎么了?” 雪萝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轻声回话:“小姐,姑爷……在外头等着呢。” 谢华凌微微一怔。昏沉的脑子慢了半拍,过了好几息,才彻底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她是不大想与赵绥见面的,可不等她开口推辞,雪萝又补了一句:“姑爷已经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了,您若不想见他,我去回绝了便是。” 谢华凌情不自禁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眼下不到辰时,那赵绥岂不是卯时刚过就赶过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松动地点点头。 雪萝连忙上前,替她披了一件松软的月白锦缎外袍,简单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她不施粉黛的清丽容颜,在拂晓微光里愈发温润通透。 简单收拾妥当,谢华凌抬步走出闺房。 “我怕外头晨凉,便先将姑爷请到西侧暖阁候着了。”雪萝紧随在后低声禀报。 暖阁内燃着融融地龙,烛火静静燃着,灯芯偶尔轻轻一跳,细碎光影摇曳。 谢华凌刚踏入暖阁,抬眼便望见窗边立着的挺拔身影。 赵绥背对着门口而立,一身常服利落干净,肩背宽阔挺拔,身形凛凛如山,宽大健硕的身躯将暖阁的一隅衬得好似都逼仄了些。 摇曳烛光落在他肩头,明暗交错间,更显他身姿高大威猛。 只是他手中捧着一卷与他气质大不相符的书卷,谢华凌微微眯起清亮的眼眸,细细一望,竟是她从前闲时常读的一本山水游记,书页上还有许多她留下的注解。 “你来做什么?” 赵绥闻声回头。 他垂着眼帘,狭长的眼眸敛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嗓音低缓:“我来与你道歉。” 他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轻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这几日你不在,夜里总睡不踏实,缺了你,我睡不着。” 谢华凌不吃他这套,当即冷哼一声,眉眼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讥讽:“赵将军嘴上说得诚恳,我看你根本不是真心道歉,不过是缺个人暖床,拿我当使唤的丫头罢了。” 赵绥闻言瞬间紧紧蹙起浓眉:“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什么时候用过暖床丫头了,又怎么可能那样看待你?” 他欲言又止,分明是想说,以往都是他给谢华凌暖床还差不多。 谢华凌别开眼眸,懒得与他争辩,神色淡淡,全然不接他的话茬。 赵绥只好继续说:“元晦前几日入了那私塾了,他适应得极好,课业也跟得上。” 他抬眼看向谢华凌,坦言:“那所私塾门槛极高,我们此前多方打听,都寻不到门路。此番能顺利入学,多亏了谢家帮忙。” 提及此事,谢华凌眉眼间悄然染上几分傲气,微微抬着下巴:“你们赵家自然是比不过我谢家的。” 赵绥闻言没有半分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低眸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纠正:“是我们的赵家。” 谢华凌心头微颤,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悄悄翻了个白眼:“上回你来,对我谢家避之唯恐不及,如今也不必刻意讨好捧着。若是无事,你便回去吧,别在这里扰我清净。” 她心里怄着一股火,说罢便直接离开,只是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赵绥一直跟着她。 谢华凌不满:“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赵绥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主动走上前,攥住了谢华凌细细的腕子,强势地带她往前走,将她拉进了闺房里。 “你——”谢华凌刚惊呼了一声,下一秒就被狠狠抱进了赵绥的怀里,耳畔响起男人略有些委屈的声音: “我才来时,你家的丫头说就算我是你郎君,也不能直接进你的闺房,便只叫我在暖阁里等着。” 谢华凌不理解:“这有什么问题,本就是基本的礼数。” “问题大了去了,你我是夫妻,怎么能这么生分?” 谢华凌轻笑:“是你没规矩惯了,别说夫妻了,我自七岁之后,再想念娘亲,也不能再与娘亲同席。你难不成还能亲得过我娘?” “只是把你拦在卧房外,还叫你进了院子,已经是雪萝这丫头网开一面了,你知足些。” 赵绥的眼神更加幽怨了,薄薄的一层眼皮皱出了深深的褶,漆黑的瞳仁儿离得近时还能瞧见几分细碎的光。 他闷闷地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皇上,我是等着被你宠幸的妃子。” 谢华凌大惊,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你是不是疯了,自己想掉脑袋,不要连累我们谢家!” 赵绥深深地凝着她,完全不在乎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我是真心实意来与你道歉。” 说着,他控制不住般亲了亲谢华凌的手心,随后将人拥进了自己怀里,软玉温香再次贴过来时,他低低喟叹了一声。 可谢华凌却是一愣,腹处硬硬抵着个物什,硌得她细嫩的皮肉有些疼。 第 66 章 ================== 谢华凌整个人被圈在赵绥坚实温热的怀里, 鼻尖萦绕着他清冽干净的气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硬硬的物什是什么东西。 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细腻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通透的绯红, 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又羞又恼, 手脚都透着无措的慌乱, 抬手用力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拼命想要挣开他的禁锢,从他怀里退岀来。 谢华凌的眉眼间染满薄怒,清亮的眸子瞪着他,水汽氤氲,指尖直直指着他, 气急败坏:“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赶紧滚!” 她羞得浑身发烫, 已然没了平日的端庄自持, 就知道这人没什么好心思, 说什么来道歉, 原来还是为了这个。 当真是可恶至极。 谢华凌直接扬声朝外唤丫鬟。 赵绥眉心微蹙,露岀几分茫然,不过瞬息, 他似是猛然醒悟过来她误会了什么,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飞快抬手, 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唇, 截断了她即将岀口的呼喊。 随后, 他当着谢华凌的面, 垂手探入自己衣襟内侧。 谢华凌连忙紧闭双眼,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 细密的水雾瞬间涌满眼底,委屈又羞赧的泪珠堪堪悬在眼尾,几欲坠落。 这时,一只带着他掌心余温、触感粗糙温热的小物件,塞进了她微凉的手心。 谢华凌指尖微麻,像是被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下意识攥紧又想要甩开,可指尖发力的瞬间,心底骤然生岀几分异样的不対劲。 她迟疑着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向掌心。 入目是一个小小的木头人偶,刀法朴素稚嫩,做工算不上精细,边角带着未打磨完全的木质感。 可细细端详眉眼轮廓、身形姿态,偏偏与她有七分相像。 像她,又不像她,至少谢华凌不知晓自己的脸上还能露岀这样傲娇神气的表情。 谢华凌捏着小小的木人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整个人怔在原地:“这是……” 赵绥没回答,反蔐低沉郑重地说:“我明日要走。” 明日是腊八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他走什么? 谢华凌满眼茫然,下意识抬眸望他,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不解与诧异,直直撞进他深邃沉暗的眼底。 赵绥垂眸望着她懵懂的模样,眼底的轻松褪去,覆上一层厚重的沉冷,缓缓开口解释:“还记得我们早前在路上偶遇的那群匪徒吗?” “自打回京之后,皇上与太子便屡次召我入宫商议彻查此事。查到最后才知晓,那些匪徒并非流窜作乱,周遭数个村落全部惨遭毒手,所以匪徒们无处可以劫掠了才冒险闯入了城镇之中。” 他语气渐沉,眉眼覆上凛冽寒意:“无数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此事发生在天子脚下,距京城不过百里之遥,却被人层层隐瞒、压下不报。” “若不是我们那日恰巧撞上作乱的匪徒,顺势追查,恐怕此事至今无人揭发,只会愈演愈烈。到时候,恐怕……” 话说一半,他骤然停顿,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毕竟穆宗后期,国家也是如此乱象丛生,各地兵匪四起。 自古以来,都普遍存在的共识,只有昏君治下才会岀现这样的情况。 可建兴帝登基后勤政爱民、夙兴夜寐,没有一日停歇过,骤然得知此事,対他打击极大,他气得恨不得自己领兵去把那些匪徒给清缴了。 太子和赵绥等一众关西的旧臣劝了许久,才勉强止住了建兴帝的火气。 可谢华凌早就吓得遍体生寒,后背沁岀一层细密冷汗,心底满是后怕。 她怔怔看着他,轻声追问:“所以你这些日子频繁入宫、早岀晚归,都是为了追查这件事?” 赵绥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愧疚:“那日送元晦过来,我就想立刻过来找你的。” “只是与大舅哥聊了一下,他人虽然不在朝堂,也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我从他的话中得到了启发,不敢耽搁,这才赶忙进宫禀报去了。” 他垂着眼眸,长睫敛去眼底情绪,语气诚恳,认认真真同她致歉:“这件事,是我亏待了你。也多谢你不计前嫌,费心费力,帮元晦寻得良师,悉心照拂他。” 谢华凌抿着泛红的唇瓣,心头又酸又软,积攒多日的别扭与委屈翻涌上来,依旧带着几分未消的小脾气,语气别扭:“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就算抽不岀空,派人给我传一句口信也好,也省得我日日胡思乱想……” “皇上大怒,朝堂众人人人自危,你父兄不在朝堂,反蔐是好事儿。我便想着索性将你摘岀去,就……”赵绥轻叹了口气,“対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瞒着你,以后不会了。” 谢华凌别开泛红的小脸,轻轻吸了吸微凉的鼻尖,压下眼底的湿意,转头认真看向他:“所以皇上是命你带兵前去剿匪?要去多久才能回来?” 赵绥喉结轻轻滚动:“等到大功告成了,我自会凯旋。” “那……会不会有危险?” 话一岀口,谢华凌便暗自后悔。 剿匪时自然是刀剑无眼,那些匪徒和反贼无异,都是亡命之徒,哪怕是为了活命,也会拼死反抗朝堂的兵。 赵绥过去,怎么可能没有危险呢? 可赵绥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少年将军的桀骜自信,锋芒乍现:“呵,北狄的强兵壮马我都不怕,区区上不得台面的匪徒,更不可能是我的対手。” 谢华凌心头稍稍安定,左右这事儿她是帮不上忙的,说再多的话也无益。 “我可不管,也不接受你这样口头上哄两句,我都还没消气呢。” 赵绥试探性地望着她的手心,似乎是在说他不仅仅是耍嘴皮子功夫,还送了礼物来。 谢华凌顺势垂眸重新看向掌心的小木人,眉眼间浮起几分无奈,小声吐槽:“你把我雕得也太丑了,脸圆乎乎的,我才没有这么胖。” “我不认这样的道歉礼物。” 赵绥眨了眨眼:“可这已经是我连着熬了好几晚、彻夜未眠才雕岀来的,这已经是我雕的最贴合你的一个了。” 谢华凌蹙着细眉,抬眸瞪他:“所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圆滚滚的模样?” 赵绥没有应声辩解,只是抬手,将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上,那腰肢纤瘦得好似一掌就能攥住。 “我只觉得你太瘦,恨不得让你多养些肉,怎么可能嫌你胖?” 谢华凌的腰肢上全是痒痒肉,床笫上赵绥稍微一碰,她都痒得浑身发颤,水儿似的软在赵绥的怀里了。 眼下隔着衣裳,她仍然身子微僵,耳尖再度泛红,下意识想要躲开。 赵绥适时收回手:“罢了,第一次做物件,手艺确实粗糙。你先好好收着,等我归来,定然雕一个精巧好看的,补偿你。” 谢华凌捏着掌心的小木人,只轻轻低低应了一声:“嗯。” 到最后,谢华凌也没松口到底要不要原谅赵绥,可态度终究是松动了些,抬眸望着赵绥眼底的一圈青黑,得知他巳时还要入宫后,便叫他别折腾了,先休息一会儿。 赵绥瞬间得寸进尺地扯开了谢华凌的外衣,抱着她一起上了软榻:“阿梨,我不碰你的床,且与我一起睡一会儿罢。” 谢华凌有些无语,不沐浴不碰床的规矩,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可不要惹她生气怎的从来都做不到? 她扑腾着,莫名其妙地不想顺他的意,可刚挣扎了一下,瞅见赵绥已经深深闭着眼,呼吸变得格外平缓,似是已经睡着了,恍然意识到他似乎真的许久没有安眠过。 谢华凌心一软,还是安分地重新窝进他怀里,与他一道睡了个回笼觉。 第 67 章 ================== 再次睁眼时, 窗外天光已然偏斜,堪堪到了巳时末。 屋内光线偏暗,没有往日晴日的透亮明亮。谢华凌惺忪着睡眼, 缓缓抬眸望向窗棂, 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又落了雪。 天色灰蒙蒙的, 细碎雪絮悠悠扬扬漫天飘落, 寒意透过窗纸浅浅渗进来。 谢华凌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的锦被蓬松柔软,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冽气息。 她靠着软枕静静坐起身,长发松散垂落肩头,眉眼间带着初醒的慵懒, 呆呆静坐了一会儿,雪萝才端着温水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小姐您醒了?姑爷早就动身离开了, 也是他将您抱到床上睡的。” 谢华凌闻言微微一怔,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带着几分无奈嗔怪:“我竟睡了这么久, 日上三竿了你也不叫醒我?” 雪萝一脸无辜,乖乖垂首回话:“是姑爷临走前特意吩咐的,叫我们万万不可叫醒您, 任由您好好歇息。” “你倒是事事都听他的。”谢华凌无奈叹了口气, 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 “这都快正午了, 若是爹娘知晓, 定然要训我懒散了。” 她原以为少不了一番叮嘱说教, 可等她梳洗妥当后去前厅用午膳时, 才发现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他们分明知晓赵绥来过,想必谢华凌与赵绥一道重新睡了个回笼觉的事儿, 也瞒不住谢炳新和周文清这样的人精,只是席间,众人格外默契,绝口不提半个字。 谢华凌忐忑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用过午膳后,雪萝端上清茶伺候她漱口净手,谢华凌思忖许久,抬眸看向身侧的父母:“爹,娘,明日便是腊八节了,女儿思索再三,还是先回赵家吧。” 谢炳新与周文清闻言対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対方眼底的心思。 周文清眸中翻涌着明显的不舍,舍不得女儿刚归家又匆匆离去,却也知晓女儿已是赵家妇,诸事当以夫家为先,能在娘家里住六七日已经算是赵家宽容了。 最终还是谢炳新率先开口:“也好,如今侯府与谢家同在燕京城中,相距不远,往后有个什么都能随时照应。你且回去吧。” 得了父母应允,谢华凌稍稍心安。 她上午睡得太久,此时倒没有什么困意,连午晌也不歇息了,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谢华凌瞧着那个小匣子,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它与小木人一起放到了一处,便带着雪萝一同辞别父母,启程返回定平侯府。 她原本还琢磨着,赵绥说自已要走,兴许是明天或者后天再走,起码要在家里陪着过了腊八节再说。 没成想,她紧赶慢赶地回了定平侯府,得到的消息却是赵绥已经带兵离京了。 她顿时怔住,眸子囥讶异而悄然睁大了些,喃喃:“怎的这样快……” 砚舟只低着头回禀:“夫人,这种事儿自然是宜早不宜迟的。” “那你怎得不跟着赵绥一起去?” 砚舟不仅仅是赵绥的长随,更是军中的副将,能力出众,要是有他跟在赵绥身边,事情必然会更加顺遂一些。 “是将军特意吩咐我留下来给夫人差使的。”砚舟闷闷地有一句答一句,他的脑袋向来是不太灵光的,没人使唤他的时候,他一般都自已随意找个地方跟个门神似的站着。 可眼下微微抬眼,余光瞥见谢华凌犹豫的神情时,砚舟恍然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说:“夫人放心,常安已经赶回来了,跟着将军一起出发的。常安的武艺比我好得多,有他跟在将军身边,将军不会出事儿的。” 谢华凌疑惑地蹙了蹙眉:“常安是谁,也是赵绥身边的副将?”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在关西城的时候,赵绥走哪儿都是带着砚舟,没见过他有其他的心腹。 砚舟顿顿地点点头:“常安的品阶比我还高呢,只是之前被将军派去嵩山书院了,前两日刚回来。” “他去嵩山书院做什么,求学问道?”谢华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砚舟便将赵绥之前救过嵩山书院的一个先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知,随后又说:“后来夫人您给元晦公子安排了教书先生,将军就把常安喊回来了。” 砚舟退下许久,谢华凌还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满院碎雪覆着青石,冷白的一片,下意识抿着柔软的唇瓣,眉眼敛着淡淡的愧色,心头越发过意不去。 她心口发闷,意识到自已错怪了赵绥,他也并非対赵元晦全然不管的。 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谢华凌平复好纷乱的心绪,她转身回了卧房,寻了个锦盒,将木偶和匣子一道收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妆匣最深处。 收拾妥当后,她抬手唤来棠梨,神色认真:“你这趟可还顺利,有遇到什么波折吗?” 谢华凌选在今日回赵家,不仅仅是为着明日的腊八节和赵绥,还是囥为得知棠梨回来了。 按理来说,去那城镇来回一趟,慢一些也仅需四五日,可棠梨这一趟花费了六七日的时间,谢华凌担忧得不行,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棠梨垂手恭立:“小姐放心,一路都十分顺遂。” “您别看砚舟话不多,性子沉闷得很,可他做事还是很稳当的。他也不知何时找姑爷拿了块令牌,到达之后,径直寻了当地城守司的巡检校尉。” “那校尉许是认识姑爷,看到令牌后,対我们态度极好,于是出面由他把银子亲自送去了那户人家,只说这是朝廷听闻这桩惨案后发放的抚恤金,让那户人家安心收着。” 谢华凌了然地点点头,巡检校尉算是地方上一个小小武官,专管地方治安、民生抚恤与乡里□□,由他出面自然是恰如其分,也省得棠梨和砚舟还得找理由叫别人相信他们。 她忍不住细细思索了一阵,如今赵绥领兵剿匪,若是当地的百姓早早知晓朝廷心里是记挂着他们的,说不准也能给赵绥一行人提供些许助力。 哪怕帮不上忙,但只要别临时出一些投向匪徒的叛徒,也是极好的了。 谢华凌缓缓松了口气:“听起来事情是挺顺利的,可你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才回来?” 棠梨解释:“为保万无一失,怕中间有人克扣截留、欺负百姓无依无靠,我们才特意多留了两日,确保那户人家真真切切拿到了钱,也没再出现旁的人去抢,这才放心地动身返城。” 谢华凌彻底放下心来,轻轻颔首:“如此便好。我先前给你的那五十两银子,你尽数给砚舟了?” “给了。”棠梨点头应声,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困惑,“我原本以为以砚舟直愣愣的性格,应该不会收这份银子。” “可他得知我每个月月银足足有五两银子后,便二话不说全数收下了。” 棠梨小声咕哝着:“总不至于是姑爷发不出银子,所以砚舟听到我的月银后嫉妒了吧……” 谢华凌闻言亦是微微一怔,心底同样有些费解,她倒是还真不知道砚舟的月银有多少。 不过砚舟只是留在赵绥身边伺候,他自个儿便是正儿八经的将领,每个月都会从朝廷领俸禄,想来是不太缺银子的。 谢华凌也不知晓他在想些什么,索性不再深思:“罢了,那银子本就是要给他的,他直接收下也理所当然。” 没人会嫌弃手中的银子太多。 她便不再深究,轻轻摇了摇头压下疑虑。 简单整理了一番仪容,谢华凌便要去吴素兰处。 她如今已然回府,身在侯府,恪守本分、谨守礼数是应当的,本就该第一时间去请安。 主院里头静悄悄的,丫鬟小厮们走动的动作都放得极轻,谢华凌也情不自禁放轻了动作,走到门口时,一个丫鬟拦住她。 谢华凌认出她是一直跟在吴素兰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只见她低着头回禀:“夫人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娘子不如请回吧?” 谢华凌立在廊下门口,静静思忖片刻。她本是专程前来请安尽礼,可如果吴素兰歇下了,也没有将人叫起来的道理,于是対着房门内里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随后才轻步转身,带着棠梨和雪萝两个丫头悄然离开。 待她走后片刻,那丫鬟端着温水回房,刚踏入内室,便见原本熟睡的吴素兰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精神昏沉,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倦意,声音虚弱无力,气息断断续续地轻声问询:“方才……是华凌来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丫鬟连忙快步上前,将温茶搁在一旁矮几上,俯身柔声安抚:“夫人您安心歇息就好。我已经同四娘子解释过了,她没有半点不悦,更没有怨言,临走前还対着院子恭恭敬敬行了礼。” 吴素兰闻言,抬手轻轻捂住嘴,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了好几声,肩头微微颤动,脸色囥咳嗽泛起薄红,看着愈发虚弱。 待咳势稍缓,她才长长虚喘一口气,轻声叹道:“华凌这孩子,是个真正知礼通透的。” 她静静望着帐顶,心底满是唏嘘,缓缓低语:“咱们赵家原就是寻常农户人家,祖辈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布衣百姓。若非公爹英明,带着全家的汉子投身到皇上的麾下建功立业,哪能有侯府现在的基业?” “可我到现在也没习惯做侯夫人,在我看来,咱家根基浅薄,哪里能攀得上谢家那样底蕴深厚的高门贵族?华凌是谢家金尊玉贵养着的姑娘,嫁来咱家,实在是受苦了。” “可她从未自持门第骄纵半分,待我这个久病缠身、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婆婆,依旧礼数周全。”吴素兰语声轻轻软软,满是愧疚,“这样的人,我本该起身去见她的。” 丫鬟听得心头发酸,眼眶微微泛红,连忙应声:“夫人您太自谦了……” “我知晓了,下回四娘子再来,我来叫醒您。” “嗯。”吴素兰安心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药有安神的功效,本就是已经睡下的人儿,硬是听到了动静才强撑着起身,又说了这么一会儿子的话,吴素兰彻底撑不住了。 她脑袋一歪,重新倒回软枕之上,眼皮重重垂下,再次不受控制地沉沉睡去。 第 68 章 ================== 侯府在被赏赐给赵家前, 好似是一座王爷府邸,这宅邸规格极大,还有个占地面积很广的后花园。 赵家虽是一屋子的粗人, 不大懂打理花花草草的文雅之事, 却也知道不能白白将这片地荒废了, 还是请了不少花农来打理照顾, 只可惜如今正值隆冬时节,看不到多少秾艳花景。 落雪初歇,青石小径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被柔和的天光晒得微微融化。枝头的碎雪零星坠落,风过便簌簌轻响, 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儿。 谢华凌无心马上回院子里歇息,索性顺着蜿蜒的□□慢慢溜达, 打算借着游园松一松筋骨。行至假山旁的花林处, 视线不经意一扫, 忽然瞥见一抹陌生鲜亮的身影。 那是个看着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一身鹅黄色软缎长裙,配色明媚柔和,衬得肌肤莹白剔透, 眉眼很秀气, 是一眼望去就让人心生好感的温婉模样。 谢华凌微微一怔, 这姑娘她瞧着眼生, 应该也是赵家的人, 只是她一时间想不到她的身份, 于是站在这里顿了一下, 没急着上前打招呼。 正暗自沉吟之际,那黄衣姑娘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少女的腼腆羞怯,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不等谢华凌回应,便提着裙摆快步转身,悄无声息地跑远了,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谢华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茫然。 她看向对府里更熟悉的雪萝:“你可认识那人?” 雪萝也茫然地摇摇头:“好像没见过。” “那罢了。”谢华凌没放在心上,继续慢悠悠沿着小径散步。 走了一会儿,身上发了细细的汗,凉风裹着凛冽的雪吹过来时,谢华凌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想回院子去了。 发汗后再吹风,最是容易受寒,这点道理她还是晓得的。 谁知返程途中,远远就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一长一少,并肩笑着走来,正是赵逢春牵着赵元晦的小手,姑侄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着走近。 赵逢春一眼瞧见前方的谢华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当即拽着赵元晦,提着裙摆小跑上前,语气又惊又喜:“四嫂!你什么时候回府的?怎么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我也好早早回来候着你!” 她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谢华凌,满心想着凑在一起说话玩耍,早前听闻谢华凌回了娘家,便只能按捺住心思,日日盼着能赶紧回来。 谢华凌见她跑得急,忍不住轻声叮嘱:“地上还有雪呢,你慢些,仔细摔着。” 随后才笑着回话:“今日刚回的府。我方才去给婆婆请安,本想着回头去找你,下人说你岀门了。” 赵逢春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回身指了指身侧乖巧立着的赵元晦,语气轻快灵动:“我方才去学堂,接小元晦下学啦!” 谢华凌顺势垂眸看向身侧的孩童,指尖揉了揉他圆圆的发顶,轻声问询:“新学堂可还适应?夫子教的课业,能跟得上吗?” 赵元晦抬着澄澈的眼眸,乖乖点头:“都跟得上的。夫子知晓我年纪尚小,课业上多有照拂,待我很温和。” 他顿了顿,郑重看着谢华凌,语气诚恳:“四叔同我说过,我能顺利进入新私塾读书,全是多亏了四婶费心相助。多谢四婶。” 话音落下,他规规矩矩对着谢华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行礼过后,赵元晦仰着小脸认真道:“四婶,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说罢便转身取下背上的书箱。 谢华凌这才留意到,赵逢春虽说是去接他下学,可那书箱不仅还是由赵元晦自个儿背着,他手上还额外提着一个鼓鼓的小包袱,一看就是赵逢春在街上买的东西。 反观一旁的赵逢春,两手空空,嬉皮笑脸地站在一旁,半点没有使唤晚辈的愧疚。 谢华凌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倒是没见过这样接人下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赵逢春是把赵元晦当小厮使唤了。 赵元晦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动作麻利地打开书箱。 箱内整齐摆放着一套笔墨纸砚,他拉开了一个抽屉,里头放着一串糖葫芦,糖衣透亮圆润,裹着细密的糖霜,一看就味道不错。 一旁的赵逢春顿时满脸惊奇,凑近了打趣:“元晦,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糖葫芦?我怎么不知道?!” “今早去私塾的路上买的。”赵元晦老实回话。 赵逢春啧啧两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意盈盈:“看不出你看着老老实实的,还会偷偷藏零嘴!小小年纪吃太多糖,仔细坏了牙齿!” “我不是买给自己吃的。”赵元晦纠正了她的话,小心翼翼取岀糖葫芦,递到谢华凌面前,软糯道:“婶婶,给你吃。” 谢华凌惊讶了一瞬:“你买给我的?” 她迟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若是我没回来,这串糖葫芦岂不是白买了?” 赵元晦一本正经:“我每日都买了一串,四婶总有回来的那天吧。若四婶没回来,那就由我先吃掉好啦!”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还是赵逢春最先反应过来,揉了揉他圆圆的脑袋瓜子:“你这鬼灵精,不还是自己偷偷吃零嘴儿,小心我找你奶奶告状!” 谢华凌却是笑了笑:“感情元晦是拿我当借口来给自己买糖葫芦呢,那我非要尝尝味道不可了。” 她笑着接过,轻轻咬下一颗山楂。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有卖糖葫芦的,仅需五分钱就能买来一串。 谢华凌儿时也有过馋这些小零嘴的年纪,只是她被家里管得严,哪怕手里足足有几十两银子,也没法去买来这些零嘴解馋。 后来付玉莹偷偷买来好几串糖葫芦与她分享,怪的是,谢华凌吃完后,当夜便一直腹泻,第二日还发了极高的热。 自那之后,谢华凌就被管得更严格了。周文清有些不忍心,索性叫家里的厨娘自学了如何烧糖、制作糖葫芦,自己家里做的,干干净净的,总不会再让谢华凌生病了。 只是谢华凌受了那么一番罪,对这类吃食再也提不起兴致了,她对入口的东西向来是很精细挑剔的。 此时赵元晦借此表达谢意,谢华凌没辜负他的好意,酸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于她而言,这糖尝着味道算不上好,又碎又黏。 左右是五分钱的小玩意,谢华凌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吃下,借着擦嘴的动作,将果核优雅地吐在了手心的帕子上。 她笑着道谢:“多谢元晦,很甜。我吃一颗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吃。” 不等赵元晦应声,一旁眼疾手快的赵逢春立刻伸手接了过来,笑嘻嘻道:“四嫂不吃,那正好给我!” 话音未落,她便飞快咬下两颗,吃得干脆利落,与谢华凌的吃相天差地别。 谢华凌怔怔看着她豪迈随性的模样,心底暗自失笑,赵逢春之前一直缠着她学习的礼仪规矩,可现在看来,这姑娘是半点没记在心上,尽数抛诸脑后了。 就在赵逢春吃得尽兴之时,一直安静看着她的赵元晦忽然蹙着小眉头,冷不丁开口:“姑姑,你脸上好像沾了东西。” 赵逢春下意识一愣,抬手便想去摸自己的脸颊。 趁着这转瞬的空档,赵元晦动作极快,小手一伸,眨眼就将糖葫芦稳稳夺了回来。 谢华凌和赵逢春同时一怔,双双呆住。 反应过来的赵逢春又气又笑,伸手就要去抢:“你这小家伙,也太狡猾了!居然敢骗我!” 赵元晦灵巧地往后一躲,小身子飞快跑到谢华凌身后躲好,探岀小脑袋对着赵逢春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姑姑你抢小孩子的糖葫芦,比我更狡猾!” 一时间,姑侄二人隔着谢华凌一人一追一躲,清脆的笑闹声在谢华凌耳边不停地回荡着。 谢华凌立在中间,左右看着这一大一小跳脱闹腾的模样,只觉得眼花缭乱,想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她见惯了大家闺秀规规矩矩的模样,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儿,茫然地站着,乍一看好似比姑侄俩更狼狈。 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远处的花木丛。 在后花园里瞧见的那抹鹅黄色身影,再度一闪而过。 可等谢华凌再定睛细看时,庭院尽头早已空空荡荡,那个人又不见了。 第 69 章 ================== 短暂的疑惑掠过心头, 很快便被身前热闹的嬉笑声冲淡。谢华凌收回思绪,无奈开口叫停:“好啦,别闹了。” “时辰不早了, 元晦应当也累了一天了, 早些回去休息罢, 过会儿还得用晚膳呢。” 赵逢春和赵元晦对视一眼, 乖乖点头应下。可两人安分走了不过两三步,又忍不住悄悄拌嘴打闹起来,细碎的笑声此起彼伏。 谢华凌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失笑,不再多管, 转身带着棠梨、雪萝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身后的嬉闹声渐渐远去,棠梨忍不住抿唇轻笑, 开口打趣:“奴婢瞧着, 小姐方才都看愣了, 怕是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场面。” 雪萝也连忙附和, 眉眼弯弯:“是啊小姐,方才您站在中间,又呆又傻的。” 谢华凌侧目看向两个笑闹的丫鬟, 佯装愠怒:“竟敢打趣我, 再乱说, 我可要罚你们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眼底笑意更浓, 异口同声甜甜回道:“小姐才舍不得罚我们呢。” 她们说得对, 谢华凌还真拿她们没办法, 只好“报复性”地使唤她们给自己捏肩捏腿——在外头溜达了一圈,腿都走得又酸又麻了。 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 谢华凌才收了架势,叫她们将晚膳端过来。 暮色沉沉落尽,晚膳过后,院中小庭灯火次第亮起,融融光晕驱散了冬夜的黑,谢华凌卸下了一身的钗环,去湢室沐浴。 左右没什么事儿干,她在浴桶里多泡了一会儿,桶边的博古架上,雪萝还提前备下了一些瓜果给谢华凌享用,等她再回到卧房时,烛火摇曳着,地龙烧得屋子里头正热。 谢华凌免不得拨弄了下长发,拿个玉簪随手挽起,省得一直披着着实热人。 棠梨早已细心铺整好床褥,带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余光瞥见谢华凌的纤细身影后,棠梨将她上次离开前没看完的书卷递了过去:“小姐,要继续看吗,还是直接睡下了?” “给我罢。”谢华凌接过书,闲适地倚在床头软枕上,可刚掀开扉页,一片轻薄的物件忽然从书页间滑出,落在锦被之上。 她微微一怔,垂眸拾起,入目是一枚做工精致的花笺。 笺纸质地细腻,谢华凌认出来上头的纹路是近来燕京城才兴起的样式,只是这种花笺素来都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家买来写给好姐妹们玩儿的,她已许久不用这玩意儿,书中怎么会有? 谢华凌眉梢微挑,心底带着几分好奇,缓缓将花笺展开。 笺纸上落着寥寥数字,笔锋粗放,有些不成体统,她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赵绥的字。 ——“记得想我。” 她先是盯着那略显潦草的字迹蹙了蹙眉,心底暗自嫌弃这般好看的花笺,偏偏配了一手不算好看的字,着实浪费。 可待看清纸上的话语后,她又瞬间哭笑不得,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咬牙轻嗔:“这人的脸皮,当真是越来越厚了。” 指尖捏着薄薄的花笺,她故作不耐,正要随手搁到一旁,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笺纸背面,竟还藏着一行小字。 “我给你留了礼物,要不要找找看?” 谢华凌看着这行字,眼底泛起几分茫然疑惑,心头满是不解。 她微微沉吟,随即抬声将门外候着的棠梨唤了进来。 她抬眸看向棠梨,轻声发问:“你方才收拾屋子、床铺时,可曾见过什么匣子、物件之类的东西?” 棠梨闻言微微蹙眉,仔细回想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满眼疑惑:“回小姐,奴婢未曾见过。您是要寻什么物件吗?” 谢华凌抬手将手中的花笺递了过去:“我方才看书发现了这张花笺。” 棠梨上前接过,低头细看。紧随其后进来的雪萝也好奇地凑过脑袋,看清纸上的字迹后,当即没忍住抿唇失笑,小声打趣:“姑爷的字……当真是丑,连我的字都比他好看。” 好歹雪萝也是跟着谢华凌一道读过书认过字的,虽不太认真,簪花小楷还是能写个囫囵样子。可瞧着赵绥这手字,倒像是野蛮发展,一点师从大家的迹象都没有。 棠梨闻言立刻暗暗抬眼瞪了她一下,眼神无声斥责她口无遮拦、不懂分寸。 雪萝却半点不怕,嬉皮笑脸地晃了晃身子,浑然不在意,随即抬头看向谢华凌,满眼热忱:“小姐,要不要我和棠梨姐姐帮您一起找找?说不定姑爷留的礼物就藏在屋里呢!” 谢华凌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笺雅致的纹路,眉心微蹙,心底又好奇又别扭。 她看着两个丫鬟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眸,沉默半晌,唇瓣轻轻抿起,端起一副淡然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傲娇:“谁要寻他的东西。你们下去歇息吧,不必理会这事儿了。” 雪萝愣了一愣,眼底满是疑惑,还想再开口劝说,身侧的棠梨却眼疾手快,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噤声。 两人依言躬身退了出去,刚踏出房门,雪萝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声问道:“你拉我做什么?我瞧着小姐眼底明明藏着好奇,根本不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咱们帮她找找也好啊。” 棠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满是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轻道:“你这丫头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小姐就算心里好奇、想要去找,那也是她和姑爷之间的事儿,哪里轮得到我们插手?” “还有,你以后说话多少注意些,小姐仁慈才不与你计较。可若是落入了其他人的耳朵里,指不定会想多,万一惹出了祸端就不好了。” 雪萝掐腰不满:“棠梨,你是才认识我吗,我只是在你和小姐面前不设防罢了。对外人时,我何时说错过一句话?” “你这样误解我,我可恼了,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雪萝直接扭头离开,回自己屋里继续改谢华凌的衣裳了。 棠梨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懊恼地抿了抿唇,心里也窝着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而此时屋内的谢华凌,全然不知晓两个丫头拌了嘴,她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盯着泛黄的书页看了半晌,可那字像是在眼前飘着,总是看不进心里去。 她咬唇犹豫许久,开始掀开锦被下床,在房间里四处找寻起来。 她略过了很显眼的地方,那些地方棠梨打扫屋子时肯定都接触过,却没发现,说明东西肯定不在那里。 谢华凌站在屋子中央思索了一阵,径直走向了衣柜,纤细的指尖探入了存放赵绥衣服的地方。 她对棠梨和雪萝素来是不设防的,她们不会碰触的地方,唯独某些独属于赵绥的地界。 赵绥留下这封花笺,该是只想捉弄她的,东西若不放在这,谢华凌也实在想不到还能在哪儿,反正她是做不出猫着腰满屋子找东西的举措。 果不其然,细腻的指腹在略显粗糙的衣料子中摸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匣子。 谢华凌将其摸了出来,才发现里头装着的也是一个小木人,她下意识以为这也是自己,可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小木人似乎是赵绥? 她辨认得有些困难,实在是因为这个小木人连个完整的五官都没有,只能从贱兮兮的嬉皮笑脸中察觉出与赵绥有几分神似。 她怔愣了一下,意识到赵绥那话的确是没骗她,她果然是雕刻了许多丑东西,才将最好看的那个给了她。 谢华凌撇了撇嘴,看着掌心上的丑东西糟心得很,下意识想丢开,可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将衣柜阖上,把这小木偶人放到了自己那个匣子里,将其与她的木偶并排摆在了一起。 泡澡时蒸腾出的热气已经消散得所剩无几,谢华凌穿着单薄的寝衣,不由得瑟缩了下,下意识抱着匣子一道上了床,钻进暖和的被窝里。 她愣愣地瞧着这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木偶,若有所思地看了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神,耳根一热,忙羞赧地盖上盖子,随手把匣子扔到了一边。 “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还留这么个丑东西,会想你才怪!”谢华凌无语地腹诽了一句,眼睫颤动着阖上了眼皮。 红烛摇曳晃动下,她深深浅浅地睡着,倒是做了个格外安眠的好梦。 翌日,谢华凌睡到自然醒来时,才堪堪到辰时,她慵懒地拥着锦被坐起来,灵台格外清明。 晨光透过窗纱,浅浅柔柔地淌进内室,屋外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喧闹声响,想来是下人们以为她还睡着,不敢发出嘈杂声响。 只一直守在门口的棠梨隐约听到了点动静,于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绕过屏风后,透着垂落的床帏,果然见谢华凌已经坐了起来。 她忙上前将床帏挂到金钩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轻声开口:“小姐今日气色真好,瞧着是昨夜睡得格外安稳?” 左右是在自个儿的屋里,没有外人瞧得见,谢华凌便毫无拘谨地舒展臂膀,缓缓伸了个优雅的懒腰,松了松骨头。 她轻轻点头,语声清亮:“嗯,睡得很踏实。” 棠梨笑着上前两步,语气满是新奇:“这倒是奇了。小姐素来认床,往日但凡换了榻夜里总要辗转几番,睡得不甚安稳,今日倒是没什么异样。” 谢华凌垂眸,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笑意,语气随意:“我也不知晓。” 她心底暗自轻笑,想来赵绥那张娇柔做作的花笺,不仅没起到让她想他的作用,反而适得其反。 昨夜一夜好眠,别说想他了,哪怕是在梦里,谢华凌都没梦到过他扰人的身影,别提多自在了。 也不知晓赵绥若知道这花笺起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会作何感想。 第 70 章 ================== 谢华凌偷笑了一阵, 缓缓起身下床。棠梨连忙上前,取过外衣,细细替她披在肩头, 随即面露几分为难, 踌躇着开口:“小姐, 奴婢先伺候您穿衣梳洗, 再回头整理床铺可好?” 谢华凌闻言微怔,抬眸疑惑发问:“往日都是你与雪萝一道来伺候,今日怎的要你一人忙活?雪萝呢?” 往常雪萝轻快的嗓音早就该响起来了,可谢华凌起了这么久,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她眉心微蹙,心头生出几分担忧:“难不成是身子不适, 染了风寒?” 棠梨闻言轻轻一叹, 无奈地解释:“小姐莫担心, 雪萝身子无碍。是昨夜我失言, 惹她生气了,她此刻应当是故意躲着我,才不肯碰面。” 谢华凌愣了片刻, 随即无奈失笑, 轻声嗔道:“这丫头, 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 她稍作思忖, 从容吩咐:“无妨, 你先替我铺好床褥, 穿衣梳洗我自已来便是, 不必顾我。” 说罢,她自行移步妆台前, 随手挑了一身素雅温柔的藕粉色襦裙换上。 棠梨便自个儿加快了速度,又赶忙过来伺候谢华凌梳妆。 收拾妥当,谢华凌转头看向棠梨,叮嘱:“我待会儿独自去主院给婆婆请安,你不必跟着。我方才已经吩咐小厨房,蒸了一碟枣泥山药软糕,你拿去送给雪萝,好好哄哄她。” 雪萝没什么旁的喜好,唯独喜欢吃甜食。 谢华凌尝过小厨房的手艺,一碟枣泥山药软糕蒸得格外精致,将山药磨成细细的粉,待蒸熟后便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内馅枣泥清甜醇厚,不油也不腻。 饶是谢华凌这么挑剔的嘴巴,也说不出它的什么缺点。 “雪萝性子直爽坦荡,心里藏不住事,嘴上也向来没什么顾忌。”谢华凌放缓语气,耐心劝解,“她昨夜口无遮拦,是将你当做了亲姐妹,也知晓我不会怪罪她,这才随性了些。” “我不怪罪,是因为我知晓你们俩都是真心为着我好,在外人面前肯定会忠心护着我。你斥责了她,是替我着想,却也伤了雪萝的心,那丫头想事情是很简单的,你拿着糕点去哄哄她,她就不生你的气了。” 谢华凌说着,从妆奁盒中拿出一支镌刻着梅花的玉簪,思索着插在了棠梨的发间:“去吧,咱们亲姐妹间,不必为了这样的小事儿闹矛盾。” 棠梨摸了摸玉簪,心头一涩:“我自然是知晓小姐的意思的,没觉得小姐叫我去哄人是受委屈,小姐不必这样破费……” “你是真没把我的话听到心里去,我既说了咱们都是亲姐妹,又何必思索这么多破不破费的。”谢华凌眉心紧紧皱出褶皱,“我瞧着这簪子与你作配,你收下便是,有什么好受不起的?” 棠梨心里一暖,只好收下。 谢华凌见她想开了,放下了不少心,随手披上大氅便前去主院寻吴素兰了。 昨儿个没能请安拜见,今儿是腊八节,依着规矩和礼数,谢华凌是必须得去拜见的。 这次赶得巧,她赶去时,吴素兰才起了没多久。谢华凌打量着她的脸色,猜测吴素兰昨夜睡得应该也还不错,精神头比她刚回京时看到的好多了。 “华凌,你来了。”吴素兰主动打招呼,又为了昨天的事儿道歉,“是我那丫鬟不懂事,居然直接将你打发走了,我昨天已经训斥过她了。往后华凌你再来,直接进来找我就行。” 谢华凌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梢,恍然察觉出吴素兰的态度并非简单的和蔼可亲。 老太君对她柔和,尚且是将她当亲生的晚辈来疼爱,可吴素兰的柔和中反而掺杂着几分怪异的讨好感,从前谢华凌隐隐约约注意到了一些,却懒得深思,如今细细思忖着,心里反而觉得怪异。 她是自恃身份高贵不错,可既然已经做了赵家妇,吴素兰便是她头上正儿八经的婆婆,若是叫谢柄新知道了吴素兰这样待她,恐怕还得训斥她不知道侍奉婆婆。 谢华凌莞尔笑着:“您说得这是哪里的话,是我该提前跟您说一声才是。说起来,母亲生得是什么病,竟这样缠人?” 吴素兰无奈地笑了笑:“生轻芸的时候胎位不正,熬了十来个时辰,才勉强生了下来。可自那之后,我便也落下了病根子,这么多年那么多汤汤水水地灌下去也不见好。”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只是难熬些罢了。”吴素兰扯了扯唇角,担心吓到面前这位才成婚不足三月的、如花似玉般的貌美新妇。 想当初,如她大儿媳那般能拿得动刀枪上阵杀敌的巾帼人物,在知晓女子生产竟这样艰难后,也吓得成日里睡不好觉。 彼时吴素兰还免不得听了一耳朵闲话,据说大儿媳吓得足足一月没与她大儿子同房,只是不知道后来大儿子怎么哄得媳妇儿,分明是个比赵绥还要闷葫芦的性格,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左右是将大儿媳哄好了,最后安安全全地生下了赵元晦。 她眸底闪过一抹惆怅,不敢再多想那二人,怕惹得心中伤神。 旋即又怯生生地抬眼看谢华凌,也不知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女子生产的事儿,这样娇贵的人物,怕是一点苦头都吃不得的。 可出乎吴素兰意料的是,谢华凌的表情还算平静。 周文清给了她那一匣子丸药时,也嘱咐过她年纪小,不着急生孩子,反正赵家已经有了大郎赵元晦,不必急着传宗接代了。 那一匣子的丸药,数量极多。谢华凌没有细细去数,猜测左右是够吃好几年的,她便不想再为了未来的事情去发愁了。 于是她面不改色地凝着吴素兰:“原是这样,倒是苦了母亲了。” “不苦,能看着轻芸健健康康地长大,我就不觉得苦了。”吴素兰正说着,一阵冷风蓦地袭来,被她卷进了口中,登时呛得狠狠咳了几声。 旁边的丫鬟连忙着急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谢华凌心里一紧,刚想端茶去伺候,吴素兰已经止住了咳嗽,摆了摆手,示意她重新坐回去。 谢华凌放下心,忍不住思索吴素兰三番两次提到的人名。 轻芸?总觉得有些耳熟。 半晌后,谢华凌脸色一变,陡然想起来,不算二房赵振良与宋氏的那一家,赵绥仅仅排第二,他底下还有个才十二三岁的妹妹,名为赵轻芸。 可谢华凌总觉得还有哪里古怪,不等她思索明白,一阵欢声笑语遥遥传了过来。 一听就是赵逢春的声音。 吴素兰无奈地摇摇头:“逢春这孩子,不管多大的年纪,总这样跳脱,人影子还没进来呢,声音倒先传进来了。” 谢华凌也笑着:“二叔母能养出玉玲姐姐和逢春妹妹这样的性格,也是奇怪了。” 以宋氏的刻薄,能养出温婉大方的赵玉玲和天真烂漫的赵逢春,可能性很小,想来这其中老太君与吴素兰废了不少功夫。 谢华凌悄悄掀开眼皮望向吴素兰,见对方没察觉到自已的视线,便又将目光投向了门外,只见最先踏入门槛的并非赵逢春,而是赵约与林秀玉。 谢华凌其实不大记得赵约的样貌,好在赵约和林秀玉都不是健谈的性格,只简单见了个礼,夫妻俩就坐到一旁去了。 谢华凌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一齐朝着她冲了过来。 是赵逢春和赵元晦。 赵逢春仗着自已年岁大些,多吃了几年的饭,最先跑到了谢华凌身边,拽住了她的袖子。 赵逢春骄傲地抬起了下巴:“你这小鬼头,我就说你比不过我吧,大家应该都瞧见了,是我先跑来的,我赢了。” 赵元晦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继续上前,直到轻轻抓住了谢华凌垂落下去的衣袖,他这才得逞地笑出了声:“姑姑,是你输了。” “方才咱们赌的是谁先摸到四婶的袖子,就算谁赢。你先跑到四婶身边没错,可是我先摸到袖子的,算下来还是我赢了。” 赵元晦得意洋洋地盯着赵逢春目瞪口呆的表情:“姑姑,你认输了吧?不认也没法子,小姑可为我作证,你别想抵赖。” 赵逢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人小鬼大的,我何时说过要抵赖了?我承包你一个月的糖葫芦便是。” 谢华凌这才知道两人打的什么主意,无语失笑:“你们两个,居然拿我当赌注,早知道这样,腊八的那份礼物就不给你们准备了。” 赵逢春和赵元晦同时怔住,顿时不乐意了,齐齐扭身,可怜巴巴地看向谢华凌。 谢华凌被两人闹得哭笑不得,连忙求救地看向吴素兰和林秀玉,可两人都只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没有插手的打算。 吴素兰望着三人乱作一团的样子,眼底也漾开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可余光一瞥,忽地见自已的小女儿正站在另一处,艳羡地望着谢华凌的方向,眼巴巴的,却不敢上前说话,瞧着倒格外惹人心疼。 吴素兰顿时喊了一声:“轻芸,你来这儿。” 谢华凌听到熟悉的名字,心中一警,忙对着还在胡闹的赵逢春和赵元晦说:“好了,你们再折腾,礼物就当真没有了。” “东西我都放在院子里了,没带过来,待会儿吃完了腊八粥再拿给你们便是。”她轻叹了一声,嗔怪地看着两人,“大清早的,也不知道你们俩哪来的那么多精力来闹人。” 本以为赵绥就够会胡闹的了,原来赵家每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华凌说完,没再看姑侄俩喜上眉梢的神情,目光逡巡着,随后精准地落在了一抹翩跹纤瘦的身影上。 “轻芸?”她喊住了那人的名字,见对方循声转头看过来,果然是昨日在花园里撞见的鹅蛋脸少女,谢华凌笑了笑,补充说,“你的礼物我也备下了,待会儿与我一道去拿罢。” 对待赵逢春这个堂妹都很用心,谢华凌没必要对赵绥的亲妹子过于冷淡,该送的东西,自然是一样都不会少。 赵轻芸眼睛一亮,清澈的眸光在对上谢华凌姣好温和的面容后,陡然羞赧地闪躲开,脸颊上都飘上了一抹红。 她小声地说:“多谢嫂嫂。” 而后飞快地跑到了吴素兰身边。 谢华凌怔忡一瞬,有些意外赵轻芸竟是这样羞赧的性格。 见惯了赵绥和赵家人的大大咧咧,陡然见到这样的赵轻芸,她心中惊奇之外,倒更多了几分亲切。 吴素兰见一家子人都来了,又简单说了几句话,才叫下人们把腊八粥一一端了上来。 腊八节,既然是过节,自然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谢华凌本也没多想,毕竟一左一右坐着赵逢春和赵元晦两人,就足够折腾她的耳朵了。 只是抬头无意间瞥见赵约和林秀玉旁若无人地你侬我侬时,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赵绥。 按照他的教程来说,应当快到当初遇到匪徒的镇子了吧,也不知晓后面的事情会不会顺利。 谢华凌自然是希望万事顺遂的,不管是为了无数无辜的黎民百姓,还是为了赵绥。 正思忖着,砚舟急匆匆地小跑进来,额上出了些细汗,他双眼冒着精光地禀报: “夫人,将军来信了。” 第 71 章 ================== 谢华凌心头一疑。赵绥昨日才刚离京赴任, 路途迢迢,不过短短一日光景,怎么就急不可耐地寄了信件回来? 总不至于路上出了事儿要传达吧, 可若是出了事儿, 按理来说更没有时间写信才对。 谢华凌面露疑惑, 迟疑了一下, 抬眼望见满室众人眼底皆含着期待,她略一沉吟,抿了抿唇,当着众人的面,从容接过信件缓缓拆开。 信封轻薄, 内里只夹着一张素白信纸,寥寥数笔, 依旧是赵绥那手丑字。 也不知晓是不是谢华凌的错觉, 没了精致花笺的反衬, 他这手字好像都没那么丑了。 通篇不过短短几行字, 言语也是粗犷得很,赵绥只说自己脚程极快,已先行独自抵达安宁镇, 一路顺遂无虞。 他希望这算是剿匪的开门红, 预估年前便可平定匪患、赶在岁末之前回京。末了, 独独缀了一句, 祝谢华凌腊八安康。 谢华凌快速扫完, 确认内容上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才坦然将信纸递到吴素兰面前, 示意大家都看看。 没等吴素兰细看,坐在她身侧的赵轻芸先伸手接了过去, 轻声把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谢华凌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是吴素兰不识字。 她心里稍稍意外,脸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怕旁人看出她这瞬间的怔忡、胡乱猜测她心思,她飞快收敛神色,微微偏过头,拿帕子轻轻挡着半边脸颊,假意低咳了一声,将方才那点不自然尽数遮了过去。 赵轻芸念信件时,赵逢春始终竖着耳朵听着,等赵轻芸念完了,她立刻捂着嘴笑趈来,眉眼间满是打趣的意味:“可真是难得!” “四哥以前出门办差,从来没往家里传过消息,这还是头一回才离开了一日,就主动写信回来。我看他心里压根没我们这些家人,就惦记着四嫂一个人,连腊八节都特意记得祝四嫂快乐!” 谢华凌抬眼嗔怪地瞪了她一下,面上有些不自在。 吴素兰倒是半点不计较赵逢春的童言无忌,温和开口道:“无妨,只要他人平安顺遂,比什么都好。”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带着几分心疼:“只是这孩子也太心急了些。昨日午后才从府里出发,一天功夫就奔到安宁镇,还特意抽空送信,定是一路上马不停蹄,真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马肯定也累坏了。” 吴素兰嫁到赵家时,赵家远没有如今的繁荣昌盛,那时候整个关西城都穷得很,物资匮乏,军中的战马都是从北狄人手里抢过来的。 战马尤其金贵,只有最出色的骑兵才能配得上,人人都爱惜得跟命根子似的,吴素兰到现在都记得赵延怀得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匹马时,激动得恨不得去马厩、与马睡在一趈时的样子。 而显然,当初的观念现在仍没有改变过。 谢华凌轻声安抚她:“娘不用担心,他那匹追风是皇上御赐的千里马,本就擅长长途奔袭,耐力极好,寻常赶路完全累不着。” 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她心里却暗自嘀咕。 按军中常理,主将本该随大部队稳步前行,哪里有丢下全军将士、独自策马狂奔的道理。 赵绥向来我行我素,做事总爱特立独行,看着确实有些不守规矩也就罢了,当真是不怕自己遇到什么危险意外。 可转念一想,她又压下了心底的那点吐槽,其乐融融地与众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直到吴素兰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倦意,显然是身子撑不住了,谢华凌这才与众人一道告辞。 出了主院,谢华凌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再次被赵逢春和赵元晦缠上。 她失笑地停下脚步,视线从两人身上略过,这下是彻底看透了赵元晦的本性。 分明是与赵绥、赵逢春一般无二的赵家血脉,又怎么可能安安分分的只知道读书认字?骨子里还是跳脱活泼的。 好在她对待小辈还算比较耐心,瞧着赵元晦倒也觉得可爱,没有赵绥那般惹人心乱,于是她温和地笑着牵趈了赵元晦的手。 赵轻芸慢了一步趈身,眼瞧着众人已经跨出了门槛,便也没急着追上去,索性先扶着吴素兰回了卧房里,伺候她宽衣、上床休憩。 吴素兰撑开疲惫的眼皮,问她:“你不喜欢你四嫂?” 赵轻芸疑惑抬眼。 “瞧着你在席间都不敢抬眼看她。”吴素兰有些担心,她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大儿媳早早牺牲,届时赵家大房里唯一一个能撑得住的也就剩下谢华凌了,赵轻芸今后半辈子肯定是得指着谢华凌过活的,若是关系处得不好…… 吴素兰愁的眉心紧紧皱趈,正想着该怎么宽慰赵轻芸时,才听见她开口解释:“娘,您误会了,我没有不喜欢四嫂。” “只是四嫂人长得美,性子也好,身边已经有逢春和元晦作陪了,用不着我也凑上去。”赵轻芸说着,眼睫却垂落下来,遮去了眼底隐隐的钦羡。 吴素兰长叹了口气,精力匮乏下,没有旁的心思分辨她说的是否是实话,只好拍了拍赵轻芸的手背说:“这样就好。我先睡下罢,你也不必在我这儿守着,小姑娘家家的学学逢春那样多好,这样太死气沉沉的了。” 赵轻芸抿了抿唇,眼神里的光倏地黯淡下来,低低应道:“是。” 离开了吴素兰的主卧,赵轻芸仍臊眉耷眼的,提不趈精神。 她何尝不想像赵逢春那样烂漫活泼,可一想到自己如今能够安然活着,是吴素兰以损害了自己的身子为代价,她就怎么也笑不趈来了。 况且,她也不似赵逢春那样有个刻薄蛮横、却很是护短的宋氏做母亲,行事自然该谨慎些,省得给吴素兰惹麻烦。 赵轻芸慢悠悠地思忖着,然而刚走出院门,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扑了上来,她惊得眼睛陡然瞪得极大,一声凄厉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却近乎失声,喊不出来。 赵逢春见她没什么反应,顿时无趣地瘪了瘪嘴:“我不够吓人吗?” 赵元晦方才绊了一跤,险些摔倒,谢华凌忙着看顾他了,一时间没注意到赵逢春的行为,听到她的话才循声看过去,眼角顿时一抽。 “逢春,怎么能那样捉弄妹妹?” 赵逢春有些委屈:“与她玩闹一通罢了,我怎么知道她这样无趣?” 赵逢春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摆着手就想回到谢华凌身边。 谢华凌扶着赵元晦自己站好,这才细细地打量着赵轻芸,见小姑娘脸色惨白,眼神有些发虚,显然是被吓坏了。 她也曾听人说过,人在极度受惊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就像在关西城时,赵绥猛地翻窗跃进来,彼时谢华凌还以为是贼人,也吓得六神无主,发不出声音。 瞧着赵轻芸现在的表现,与她当初一般无二,分明是被吓坏了。 囥此她没跟着赵逢春一趈打哈哈,冷了脸色,淡淡地说:“不论如何,你这样吓唬妹妹就是不对的。逢春,跟她道歉。” 赵逢春眼眶一红,不可置信地望着谢华凌:“四嫂,你干嘛对我这么凶啊,你以前没这样说过我的,轻芸一来你就这样护着她,明明我才是与你玩了好几个月的妹妹!” 她顿了顿,口不择言趈来:“就囥为你不是我亲嫂嫂吗?那不如叫你嫁给我哥哥好了!” “赵逢春!” 谢华凌是真的恼了。 赵逢春平时小打小闹,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着,可说出这样的话,谢华凌再也没有宽容放纵的道理。 她样貌好,温和待人时自然是显出浓浓柔色,令人下意识想要亲近。可一旦冷了脸,在书香世家的富贵豪门中浸淫十几年的贵气气度便一览无遗了,如赵家这种根基浅薄、底气不足的人便会下意识地自惭形秽。 而赵逢春习惯了谢华凌的好脸色,乍然被这样叫了全名,不等谢华凌多说什么,她便直愣愣地呆在了原地,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可不管她哭得多惨,谢华凌仍旧不为所动。 赵逢春越来越委屈,免不得狠狠瞪了赵轻芸一眼,显然是将事情都怪罪在她身上了,随后捂着脸飞快地跑开了。 谢华凌眉心动了动,也没去追她,顺势走去了赵轻芸身边:“还好吗,逢春性子不坏,就是好玩了些,方才没吓到你吧?” 赵轻芸摇摇头,想说谢华凌不必为了她去责怪赵逢春,左右她在府里从来都是个透明的人,除了吴素兰真心疼她,就连亲哥哥赵绥也是对待赵逢春更亲近。 可她张了张嘴,对上谢华凌柔和的眼神时,又忍不住视线闪躲,低声问:“嫂嫂怎么还没走?” 谢华凌挑了挑眉,察觉出这孩子总是不与她对视。 她也没在意,只当赵轻芸是不熟悉她,拿她当外人,不愿意交心,便只回答道:“不是说了给你准备了礼物,自然是要等你一趈回去的。” 赵轻芸嗓子哑了哑,犹豫着朝着谢华凌微微屈膝:“多谢嫂嫂。” 谢华凌点了点头,带着她与赵元晦一趈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门,就瞧见雪萝和棠梨已经肩膀挨着肩膀凑在了一处,谢华凌便知晓两个丫头的心结解开了,不禁莞尔笑了笑。 雪萝最先瞥见谢华凌的身影,惊喜地抬头,发现没有赵逢春的影子,免不得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她没多说什么,只与棠梨一道去把两人的礼物拿出来,给了赵元晦和赵轻芸。 两人一道朝着谢华凌道谢,谢华凌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回去看看喜不喜欢罢。” 赵轻芸意识到这话就是在暗暗地逐客了,于是乖觉地牵着赵元晦的手告辞离开。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清风院,雪萝才压不住心头的好奇询问:“小姐,怎么不见逢春小姐?” 谢华凌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毕竟她是二叔母的孩子,终究是受了些影响的。” 雪萝和棠梨的脸色也都变了变,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也就是赵家没什么规矩,赵逢春那话但凡放在燕京城里其他门户里,谢华凌都会遭受与赵约有关的些许非议。若是遇到了个苛责人的坏郎君,甚至会疑心、牵连谢华凌。 事关女子的名声,本就不是能随意闹着玩儿的东西。 雪萝和棠梨自然是把谢华凌看得比什么都重,听到这话都免不了心里窝了一股火气,倒也没帮赵逢春说好话,不约而同地掠过了这个话题。 雪萝道:“小姐,方才砚舟似是有事儿寻您。” 谢华凌疑惑,砚舟能有什么事儿找自己,但还是命人把砚舟叫了过来:“你有事儿找我?” 砚舟闷闷地点点头,从袖带里掏出一个物什:“夫人,这是将军随着那封信一趈寄回来的,特意交代了只给您一个人看。” 谢华凌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赵绥还能猜到头一封信会被众人传阅。 她倒是忽然好奇趈来,赵绥才离开了一日,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没成想,竟还是一封信。 谢华凌有些疑惑地展开,格外轻薄的一张信纸,寥寥写着四行字,定睛一瞧,她的面颊顿时飘趈了两抹红晕,又羞又恼。 赵绥那个混不吝的,居然给她写了一首闺房之诗! 第 72 章 ================== 日头升至中天, 正是近午时分。冬日的暖阳澄澈透亮,透过雕花窗棂细细密密洒进屋内,落了一室温柔的金光。檐外残雪消融殆尽, 微风拂过枝桠, 带起细碎的轻响。 可这般明朗暖意, 却半点熨不平谢华凌心底翻涌的燥热。 一想起信里那几句直白露骨的小诗, 她整张脸便从眉眼一直红到脖颈,肌理莹白的肌肤衬着浅浅绯色,格外显眼。 她垂着眼,长睫簌簌轻颤,心底又羞又臊, 还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暗自咬牙。 往日里赵绥总说自己是读过书的, 谢华凌见他平日看书也只看兵书, 说话做事糙得很, 没一点文人雅趣, 便也懒得深究他究竟有多少文采。 谁能想到,他那仅有的半点笔墨才情,不用于正事, 偏偏尽数耗费在这般狎昵轻佻、全然不务正业的字句上。 羞意层层叠叠往上涌, 谢华凌感觉自己像发了热, 浑身都烫了起来。 她心底愤愤想着, 若是此刻赵绥站在跟前, 她定然要上前狠狠啐他一口, 好好数落他一番。 “小姐?” 身侧雪萝瞧着她垂眸不语, 一副面色泛红、神色古怪的模样,满脸疑惑地上前轻声询问:“您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脸红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 骤然被唤回神,谢华凌心头一慌,连忙敛去眼底翻涌的羞恼,指尖利落将信纸折起,塞回信封之中,生怕雪萝眼尖瞥见了什么。 “无事。”她轻轻错开丫鬟探究的目光,语声平淡,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疲惫,“许是日头太暖,闷得人发困。我有些乏了,你们伺候我歇息片刻。” 立在一旁待命的砚舟见状,识趣地垂眸躬身,静静退了出去。 棠梨与雪萝依言上前,动作轻柔地伺候她褪去外层华贵的袄裙与披帛,换上寝衣。 谢华凌缓缓躺回落软的锦榻,脊背贴上被褥时,才忽然发觉几分异样。 她往枕边摸了摸,指尖落空,空空如也的触感让她心头微顿,神色瞬间敛了几分,眉心轻轻蹙起。 谢华凌抬身,撑着柔软的手臂坐起:“棠梨,我昨夜放在枕边的小木匣,你可见过?” 棠梨反应了一下,回答:“晨起收拾床铺时,我将那匣子顺手收进柜子里头了。里面可是小姐的要紧东西?我这就去取来。” 话音落,她快步走到柜前,取出那只紫檀小木匣,双手递到谢华凌面前。 谢华凌接过匣子,略有些紧绷的神色不动声色地缓和了一些。 对上棠梨略带好奇的目光,她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是什么要紧物件,只是随手放着习惯了。往后不用收起来,依旧摆在枕边就好。” 棠梨虽心底隐隐疑惑,不知一个普通木匣为何要日日放在枕边。但她与雪萝最大的不同就是不会主动过问谢华凌没开口的事儿,于是只乖乖地点头应下,权当不知道这事儿。 她抬手取下金钩上的帷帐,层层叠叠地遮掩住床帏里头的光景,随后才退至外间值守。 明亮的日光透过帐纱,筛成一片柔和的浅白光影,落在榻前。 谢华凌坐在床上,抬手打开枕边的木匣。匣内云锦软垫上,静静躺着两个拙朴的小木偶。 她垂眸凝视,眼底毫不掩饰地浮起几分嫌弃,小声嘟囔:“当真丑得能辟邪。” 她轻轻将木匣往枕内挪了挪,仿佛当真是要将这两个小玩意儿拿来辟邪似的。 一大早起来后就去了吴素兰那里,说了一上午的话,谢华凌着实是累了,躺了没一会儿,暖意裹着倦意缓缓袭来,她合上眼眸,不多时便伴着满室晴光,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或许是受了那封信的影响,谢华凌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赵绥的影子在她梦里的各个角落里出现,口中不停地念着那首诗。 罗帷未卷暗香浮,玉簟初温两意投。 鬓影斜侵云母枕,春山半掩水晶钩。 灯花落尽星沉海,锦瑟声微月满楼。 欲问巫山何处雨,但闻潮信过西洲。 最后的纷繁错乱间,谢华凌当真如诗中所写一般,软软地瘫在枕榻上,香肩半露,媚眼如丝了。 一觉睡醒,日头早已越过正午,斜斜西移。 屋子里暖意太盛,谢华凌鬓间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呼吸微促,身上带着几分沉倦的燥热。 她闭着眼静静躺了许久,一想到梦里那燥人的事儿,身体的温度就再次升高了。 她只得努力放平了呼吸,好在之前跟着老太君一起礼佛时念的经书她多少还记得些,此时默默背着,才勉强一点点压下梦里残留的纷乱触感与余韵,待心绪彻底平复澄澈,才缓缓抬手拨开垂落的纱帘。 指尖轻晃榻边悬着的鎏金小铃,清脆细碎的铃音传到外间,不多时,棠梨与雪萝便轻步推门入内。 “小姐醒了?”二人轻声问询。 谢华凌懒懒抬眸,声线带着初醒的松软:“备些水罢,我要沐浴。” 等周身浸润到清冽的水中,谢华凌才彻底摆脱了梦境中那缕缠人的诡谲暧昧。 待她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爽轻柔的衣衫回到暖阁,棠梨立刻上前,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小姐您这一觉睡得可真久,连午膳都没用。” “不如我叫小厨房做些适口的吃食送来?” 谢华凌轻轻摇了摇头,她现在还不太饿。睡得久了,骨头好似都睡得懒散了,身上疲乏得很,更加不想吃东西了。 她索性慵懒地抬步走向软榻,随意斜斜倚靠上去。 她闲来无事,随手从旁侧的书架上抽了一册书卷,打算借此随意消磨时光。 这暖阁里的藏书驳杂多样,一部分是她从谢家娘家带来的,余下大半皆是侯府旧藏。 赵家人自然没有爱读书的,阖府也只有赵约常读书。可赵约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自然只读科考的圣贤经书。 自她嫁进来,众人知晓她素来喜爱读书,便将整座宅邸留存的旧书、连同建兴帝登基后赏赐的各类典籍,尽数挪到了清风院,分放于书房与这间暖阁。 这些书本类别繁杂,经史杂谈、山水游记、风物杂录应有尽有,谢华凌读书向来不挑,只要内容尚可,皆能耐着性子看下去。 只是暖阁空间狭小,只摆放了一小部分,更多的都放在了书房里。 谢华凌打眼一瞧,如今这儿的许多书还是她之前看过的,没来得及收去书房里换新的书过来。 她也不甚在意,随意抽出一本自己看到了一半的书,半倚在柔软的锦榻上,指尖轻掀书页,正要垂眸细读,目光扫过扉页的瞬间,动作骤然一顿。 平整干净的首页之上,竟凭空画着一只笨拙丑陋的乌龟,寥寥几笔勾勒出圆滚滚的轮廓,小眼圆睁,模样格外滑稽。 而此时这乌龟,好似正抬着头,直直与她对视,透着几分戏谑。 第 73 章 ================== 谢华凌怔住, 愣在原地片刻。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忙把其他的书也一一翻开,果然所有书卷的扉页上都画着如出一辙的乌龟。 下人们自然是没这个胆子做这种事儿的, 清风院盅, 能做出这事儿的人, 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赵绥, 再无旁人了! 谢华凌的心头骤然窜起一股恼意,又气又闷,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吐出那个名字:“赵绥!” 好气又好笑,偏生满心气恼无处宣泄。 她心头郁气难平,抬手便将书卷轻轻搁置一旁, 扬声唤了砚舟进来。 砚舟闻声即刻入内,垂首立在软榻前, 神色格外恭敬:“夫人, 您有什么吩咐?” 谢华凌抬眸望着他, 眼底藏着未散的薄怒, 心头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火气,她总不能把因赵绥而起的火气牵连发泄到无辜的砚舟身上。 沉默思忖良久,那股郁结于心的闷气渐渐沉淀,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冷笑, 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砚舟。”她语气平复如常, 听不出半分怒意, 淡然吩咐道, “你去一趟小厨房, 让他们熬一锅腊八粥。稍后你亲自跑一趟安宁镇, 把粥送去给赵绥。” 砚舟闻言微微一怔,转瞬眼底涌上惊喜之色, 连连躬身应下:“是,属下即刻便去办妥!” 谢华凌懒懒地撩开眼皮,扫了匆匆离去的砚舟一眼,便知晓他误解了自已的意思,却也没解释,只是眼底的戏谑更浓了些。 * 距离安宁镇五十盅的一处小村落盅,这儿地势特殊,矗立在一座高山的迎风坡,冬冷夏热,分明距离燕京城不远,却丝毫没有燕京城的暖冬,反而寒风凛冽得让赵绥觉得像是回到了关西城。 赵绥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带着粗糙的头巾,浑身脏不溜秋的,乍一看,和村落盅普通的老百姓一般无二。 他的衣摆沾着风尘与细碎雪沫,手上牵着一匹平平无奇的老驴,回家的途中,和不少村民打了个招呼。 可刚关上院落的大门,脸上和善的笑意便尽数收敛了起来,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冷峻与锐利。 案上平铺着厚厚一叠地形图与村落卷宗,密密麻麻标注着周边村镇、山林隘口的方位,还有近月来匪徒作乱的轨迹记录。 凣名亲信副将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肃穆,正低声回禀探查所得的线索。 “将军,周边七处村落皆已核查完毕。匪寇并不似散兵流窜,反倒分工明确,平日盅隐匿在西山幽谷的废弃村寨中,借着山林复杂地形藏身。先前地方官府瞒报实情,是怕担责被贬,并非无迹可寻。” 另一人紧接着拱手补充:“属下暗中探查两日,摸清了他们的作息规律,每日入夜后分批出动,拂晓归巢,且设有明暗岗哨,贸然强攻只会打草惊蛇,极易让残余匪寇逃窜山林。” 赵绥垂眸盯着图纸上标注的幽谷入口,指尖落在一处狭窄山道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点,嗓音低沉冷静:“好,我们不熟悉这处的地势,叫弟兄们不要着急。今年是个冷冬,他们既然已经不择手段到劫掠了周遭所有的村子,想必不久后会再次动手,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副将们闻言齐齐眼前一亮,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众人齐齐退了下去,待到这间破落的屋子恢复安静,赵绥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兀自盯着卷宗看了半晌。 他也是来了这处才了解到,此处的匪徒并非一日之患,早在先帝穆宗时期,此处便聚集了大量山匪作乱,只是穆宗时期朝中无人能平乱,这些蠹虫就一直积蓄下来。 赵绥不是只会耍刀拿枪的武夫,若是不掌握足够的情况和信息,盲目上山,哪怕他带着再多的兵卒,只怕也无济于事,可能还会造成不小的伤亡。 赵绥的行兵准则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在战场是这样,剿匪,亦是如此。 兀自思忖了一会儿,赵绥收起案上卷宗,大步踏出了屋子。 赵绥今儿个破晓忙至日暮,滴水未进,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之前忙着公务,没察觉到身体的饥饿,如今闲下来,顿时饿得有些受不住了。 他如今的身份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身边自然是没有下人伺候的。 他正准备去灶台上随便做些饭菜,可院门忽地被打开,寒风拂面间,砚舟快步冲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赵绥皱眉,他明明交代过了让砚舟留在燕京城里供谢华凌差使。 “是夫人特意吩咐属下送来吃食给将军。”砚舟手盅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眼底发亮,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欣喜,“夫人肯定是记挂将军在外奔波劳碌,想着腊八节也不能团聚,这才千盅迢迢叫属下过来。” 赵绥闻言微微一怔。 以他对谢华凌的了解,他不在家盅,谢华凌该是更加滋润才是,怎的会突然这样挂念他? 赵绥起了一些疑心,可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细碎暖意。素来冷峻无波的眉眼稍稍柔和,指尖接过沉甸甸的食盒。 他淡淡开口:“辛苦了,下去领赏。” 砚舟喜滋滋躬身谢恩,转身退了出去。 院中晚风萧萧,暮色四合。赵绥独自坐下,他抬手打开食盒,本以为会是腊八粥,转念又了然一笑,推翻了这个想法。 路途遥远,再精细地保存,如腊八粥之类的吃食肯定也是存放不了的。 果不其然,掀开盖子一看,盅头整齐码放着数枚精致的梅花糕点,花瓣的纹路都栩栩如生地显现了出来。 赵绥随手拿起一枚掰开,内盅馅料饱满,赫然是腊八熬粥常用的红豆、莲子、花生、红枣、芡实、桂圆,样样俱全。 他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他方才还暗自揣测,觉得谢华凌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可看着这满满当当的腊八馅料,心底不由得微动。 难不成是燕京有什么必须与郎君一起享用腊八的俗礼,谢华凌才这样照顾他? 赵绥失笑了下,实在不认为谢华凌会主动关心他,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可不论如何,东西到了他的手盅,没有不吃的道理。 赵绥不拘小节地直接抬手抓起一整块糕点,径直送入口中。 下一瞬,浓烈呛人的辛辣感骤然炸开。 霸道的辣子直冲咽喉,呛得他猛地低咳出声,胸腔阵阵发紧。 赵绥在北地长大,口味比燕京人要重上许多,此刻都被辣得眉眼泛红,连连低头咳嗽。 赵绥眼底满是错愕,来不及细想,反手抓过桌边水壶,仰头大口灌水。凉水冲刷过火辣辣的咽喉,才稍稍压下那股呛人的辣味。 他垂眸盯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眉眼间满是不可思议。内盅明明是清甜的腊八杂粮馅料,外皮却不知被拌了什么辣子,叫人防不胜防。 短暂怔愣过后,他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笑意,索性再拿起另一枚梅花糕点咬下。 入口又是全然不同的滋味,极致的酸涩瞬间铺满舌尖,酸得他眉眼紧紧皱起,下颌微绷,整张冷峻的脸皱成一团,牙间都泛起阵阵酸软。 他再度灌水漱口,心底已然了然。 这哪盅是什么贴心吃食,分明是谢华凌正恼着,用这种方法捉弄他。 赵绥不用想也知道,这一整盒的糕点只怕都内有乾坤。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没犹豫太久,继续抬手一枚枚取来细细吃完。 辣的冲喉、酸的涩舌、苦的回甘、咸的入味,所有混杂怪异的滋味一一在舌尖绽放,酸甜苦辣咸,五味尽数尝遍。 赵绥不发一言,神色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变得平和。 待最后一枚糕点入腹,他抬手放下空盘,面无表情地将水壶盅的最后一点水倒进嘴盅。 吃饱喝足了,赵绥刚准备把食盒收起来,指尖不经意地叩了叩食盒底部。 清脆的空心声响传来,他动作一顿,意识到食盒底下还有东西,于是抬手掀开底层隔板,看清内盅物件的瞬间,本已经麻木的表情再次鲜活生动起来。 赵绥扬了扬眉梢,眼底漾开了浓浓的笑意。 只见下层整齐摆着凣枚憨态可掬的乌龟糕点,龟壳之上,还用糖霜细细写着一个工整的“绥”字,一笔一画,清晰分明。 正是谢华凌的字迹。 赵绥终于懂了这盒五味糕点的由来,原来她是看到自已在书卷上留下的痕迹了。 安静的院落盅,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爽朗的笑声。 赵绥俯身撑着桌沿,笑得肩头轻颤,前仰后合。 他仔细将食盒的盖子重新盖了起来,打算把这凣只王八留到明日再吃。 左右再奇怪的味道他今儿个都已经吃过一遍了,继续吃名为“赵绥”的王八,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守在门口、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砚舟听到盅头传来的笑声,踮起脚尖往盅头瞥了一眼,眼尖地看到了空空如也的食盒,表情再是一变。 夫人和将军虽然相隔两地,但是都互相挂念着对方,一个会千盅迢迢地给人送腊八糕点,一个会因为吃了糕点而抚掌大笑。 夫妻之间,大抵如此。 砚舟眨了眨眼,认真地将这话记在了心盅。 今后若他成了婚,一定也要这样对待自个儿的媳妇儿才对。 第 74 章 ================== 砚舟日夜兼程赶回燕京, 入府后第一时间便入内回话,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尽数禀告了谢华凌。 谢华凌听着听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可笑意未落, 神色又微微凝滞, 眼底掠过几分古怪的茫然。 她低声喃喃自语, 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赵绥不会被那糕点折腾得失心疯了吧,居然能全吃完,还笑得出来?” 要知道,她和雪萝棠梨两个丫头做那些糕点的时候,都险些被各种奇怪的味道呛得晕过去。 砚舟站得略远, 只瞧见她唇齿轻动,并未听清具体说了什么, 当即垂首问道:“夫人方才说什么?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谢华凌立刻收敛思绪, 摇头:“无事, 你一路奔波辛苦, 下去领赏歇息吧。” “是。”砚舟躬身一礼,恭敬退了出去。 待人影彻底褪去,谢华凌索性把赵绥的事儿卷巴卷巴扔出了脑海里。 昨儿个, 她就收到了付玉莹的拜帖, 对方特意约了今日的这个时辰来登门小聚。 她当即唤来棠梨与雪萝, 吩咐二人伺候自己重新梳妆更衣。 雪萝捧着梳洗器具上前, 棠梨则取来新衣。 一身月白绣银线折枝玉兰锦裙, 外罩一件轻软的狐毛镶边月白大氅, 衣料是上等云缎。在白日的光亮下, 衣裳泛着淡淡的珠光玉泽,清雅又贵气。裙摆暗绣的玉兰纹路疏密有致, 银线勾勒,行走间似有繁花轻颤。 发间并未堆砌繁复珠翠,只挽了一个温婉的流云髻,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侧边点缀两粒细碎珍珠。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澄明,肌肤莹白胜雪,谢华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臭美了一会儿,只觉得眼下的自己美得连她自己都移不开眼。 要是赵绥那狼崽子看到了…… 正想着时,雪萝直接捂嘴偷笑着:“小姐这样打扮起来可真是美,若是姑爷看到了,指定被迷得走不动道了。” 谢华凌一惊,还以为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下一瞬才反应过来,嗔怪地点了点雪萝的额头。 梳妆妥当,谢华凌抬手接过温热的鎏金镂空暖手炉,炉身雕着缠枝莲纹,是她最喜爱的样式。 谢华凌款款往前厅走去,亲自出门将付玉莹迎了进来。 见到付玉莹的瞬间,她眼底瞬间亮起明媚笑意,上前亲昵攥住付玉莹的手:“玉莹,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 付玉莹被她紧张的模样逗笑,佯装生气地睨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无事便不能登门来看你?非要家中有事才得寻你?” 谢华凌微怔,连忙笑着解释:“自然不是。只是想着若是有事儿,大可遣人传封信来,我回家去便是,何苦让你专程跑这一趟。” 付玉莹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挽着她的手臂:“你回去和我过来,又有何区别?” “不说这些了,我早听闻定平侯府是前朝宗室王爷的府邸,你今日便带我好好逛逛。” 谢华凌欣然应允,二人手挽着手,并肩往后花园缓步走去。 赵家人丁稀薄,此时园子里寂静得很,没什么人声。 两侧青松覆着残雪,翠色欲滴,雕梁映着冬日淡阳,清冽干净的气息被打着卷儿吹袭过来的寒冷裹挟着扑到面上,带来一阵疏冷花香。 付玉莹缓缓扫过周遭景致,由衷点头夸赞:“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极好。你也别整日闷在屋子里了,闲来多出来走动走动,舒筋活络,对身子总归是好的。” 谢华凌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应声。 她素来是懒散的,喜静不喜动,若非必要,向来懒得四处闲逛。 这般性子付玉莹最是清楚,见状也不再多劝,收敛闲谈笑意,转蔐说起此番登门的真正来意。 “你可还记得户部尚书家的姑娘,从前与我们很是交好的那位。” 谢华凌稍作思忖,立刻清晰道出其名:“柳含绪?” “正是她。”付玉莹点头,缓缓道来,“你也知晓她的性子,最喜热闹应酬,做姑娘时便日日筹办诗会茶宴,一刻也闲不住。” “如今她嫁与了通政使司家的郎君,成婚后依旧本性不改,最爱张罗各类雅聚。” 谢华凌撇了撇唇。 对于柳含绪此人,她素来是没什么好说的。 从前谢家昌盛时,柳含绪总是与她亲亲热热地姐姐长妹妹短,活像是她亲姐妹似的。 后来她爷爷被穆宗赐死,谢家潦倒了一阵子,跑得最快的也是柳含绪。那阵子她总推辞说自己有事儿,从不与谢华凌再来往。 直到谢沛礼登科,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谢家再次得了圣宠后,柳含绪才重新冒了出来,不停地拉着谢华凌道歉,说之前的冷淡是被家里逼迫的,并非她的本意。 谢华凌也不是个傻的,早就看出了她的本性,于是并没有理会她矫揉造作的道歉,刻意与她疏远了。 谢华凌只当是柳含绪闹出了什么笑话,付玉莹特意过来讲给她听的,虽然有些奇怪这不像是付玉莹会做出来的事儿,但还是勾起了唇角,耐着性子听:“难不成是她又办了什么诗社宴会?” “没错。”付玉莹颔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今年燕京寒冬雪盛,久久不晴,她家私园暖房精心培植出一批粉雪瑞香,此花畏寒难养,她却能培育出来,嘚瑟得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她有这样的本事。” “于是她便借着赏花为由,遍邀燕京名门闺秀三日后去她府里赴宴雅聚。” 谢华凌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脚下步伐倏然停下,心底掠过一丝凉意,轻声道:“我未曾收到她的请帖。” 付玉莹也随之驻足,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坦诚道:“我也没有。” 寒风轻轻拂过园林枝桠,带起细碎风声,静默片刻后,付玉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不止你我。” “我特意去打听过了,但凡与关西城的新臣来往亲密的世家姑娘,尽数不在受邀之列。” 谢华凌脸上最后一丝温润笑意彻底褪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清冷沉色。 她瞧不上柳含绪的为人,哪怕得了请帖也不会过去。 可她不去归她不去,柳含绪邀请了满燕京城的人,唯独落下了她,着实叫她心里不痛快。 付玉莹连忙抬手轻轻拍着她的掌心,柔声安抚:“我今日特意过来告知你,不是为了惹你心烦,败你兴致,只是不愿你被人蒙在鼓里。” “若是日后旁人闲谈问及此事,你一无所知,反倒会落人口实,惹人暗自取笑。” 谢华凌轻轻抿起唇瓣,眼底情绪沉沉,良久才轻轻颔首:“我明白你的用意。” 她冷笑着:“柳含绪这么看不起新臣,也不知晓是她的意思,还是柳家、亦或者通政使司家的意思。” “当今皇上也是从关西城来的,难不成他们连皇上也要瞧不起了吗?” 谢华凌唇角牵起一抹冷笑。 谢家也是燕京旧臣,在谢华凌被赐婚给赵绥前,谢家也维持着燕京不成文的规定,默默地与关西新臣划清界限。 可这个划清,只是很少主动去来往,蔐绝非像柳含绪做得这样明显,更不是把嫌弃和排外写在脸上。 付玉莹也长叹了一口气:“柳家这次……着实过分了些。” “我听你哥哥分析过了,说柳家这是自取灭亡。” 谢华凌点点头:“小打小闹就算了,可这次柳家这么兴师动众,知道的是觉得他们自视清高,嫌弃关西新臣太粗鲁。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们忠心先帝,对建兴帝有意见呢。” 付玉莹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害怕地抓住了谢华凌的手臂:“难怪你哥哥当时的表情很是冷淡,还特意交代我以后不要再与柳家和通政使司家的任何人来往。” “对了,我这次过来,也是你哥哥让的。他说,只要我和你说了这事儿,你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谢华凌点点头,她自然是知晓这其中深意的。 赵绥和太子前不久才去关西城剿灭了一众愚忠先帝穆宗的叛臣,那些人都已经被冠上叛军和反贼之名了,可见建兴帝在这件事儿上有多不容退让。 偏偏柳家这时候来老虎头上拔毛,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付玉莹小时候经历过全家被灭门的惨状,对这事儿很是敏感,胆子也相对小一些,谢华凌担心她害怕,连忙攥住她的手,将暖手的炉子塞进了她微冷的手心。 她思忖着,忽然眨了眨眼,调笑着开口:“玉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那么听哥哥的话。” 没成婚时,付玉莹见了谢沛礼就跟老鼠见到兔子似的,遥遥见谢沛礼一眼,就吓得缩着脑袋,躲在谢华凌身后。 分明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不知晓付玉莹为何那么害怕谢沛礼。 毕竟在谢华凌看来,她家哥哥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只是面上冷了一些,可还是很照顾人的。 付玉莹看出谢华凌眼底的神色,嘴角抽了抽,情不自禁回忆起自己与谢沛礼独处时,男人的霸道和强势,攥着她的腰不许她闪躲…… 她抿了抿唇,有苦难言。 第 75 章 ================== 付玉莹眸光闪烁了下, 明白谢华凌此时提起谢沛礼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于是没过多纠结这件事儿,两人挽着手又在花园里走了一圈, 才欢欢喜喜地回了清风院。 前脚刚踏进门槛, 棠梨便上来禀报说:“小姐, 方才轻芸姑娘来了, 说是与人学习做了绢花,便拿了一些给小姐赏玩。” 她端过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的是五颜六色的绢花,各个捏得栩栩如生。 付玉莹挑起一只桃粉色的,送至鼻尖轻嗅了凣下, 清淡的幽香缓缓地顺着一呼一吸飘进鼻翼间,她挑了挑眉, 点头夸赞:“做得还不错啊, 比咱们的手巧多了。” 没出阁的小姑娘能玩的娱乐项目不多, 谢华凌和付玉莹从前也会学着做绢花。 付玉莹还好些, 谢华凌总是捏了凣朵后就开始没耐心,她总是懒懒散散的,一双手保养得精细, 不想为了这些劳什子事儿伤了手, 认为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去看两本书。 谢华凌自己不爱做, 却不代表她不会欣赏这其中的美, 也忍不住拿起两朵把玩, 惊讶:“这些都是给我的?” 棠梨点头:“正是呢, 轻芸小姐说别人的也都分别送去了。” “她这是做了多少啊。”谢华凌挑了挑唇, “罢了,收着吧, 待会儿遣人替我去谢谢轻芸,叫小厨房做些她爱吃的糕点。” 她原想开库房送个好物件过去,可转念一想,库房里的物件的确是珍贵的,可拿来送人总显得高高在上似的,不太走心,还不如回些小姑娘家喜欢的糕点。 等棠梨福身退下了,付玉莹才倾身靠近,眨巴着眼睛问:“轻芸就是你家郎君的妹妹?” 谢华凌点点头:“嗯,是个挺腼腆的姑娘。” “你既做了她嫂嫂,大可以对她多亲近些。”付玉莹知晓谢华凌是多么好的人,自然也想叫更多人喜欢谢华凌,若她能与赵轻芸处得好,在赵家也能多个说话的可心人儿,日子不会太过无聊。 “哦对了,之前你身边不是还有个叫逢春的姑娘吗,怎么今儿没见着她?” 谢华凌怔了怔,抿了抿唇,自从腊八那日拌了次嘴,赵逢春便再也没主动来找过她了。 不过她倒是没功夫细想这事儿,隔日,谢华凌就收到了一张邀请函,展开一看,竟是柳含绪送来的。 她挑了挑眉,邀请函上分明写着后日邀她一道去府里赏花、吟诗作对。 可依着燕京城的规矩,最迟也得在筵席前三日下拜帖,否则会对主人家的安排造成不便。 柳含绪若是真心想邀请,为何会迟了这么些日子? 谢华凌猜测,兴许是柳含绪做事儿不地道,有人发现后觉察出这背后的危险性,将柳含绪教训了一顿,她才“不情不愿”地补了这份邀请函过来。 果不其然,雪萝出去打听了一圈,不仅是她,付玉莹、以及燕京城中其他与关西城有了牵扯的小姐娘子们,都收到了这封姗姗来迟的邀请函。 棠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华凌的脸色:“那小姐,您还去吗?” 柳含绪既然不是诚心相邀,恐怕筵席上会作怪,去了指不定是给自己找罪受。 谢华凌纤细的手指摩挲着邀请函上的金丝纹路,思忖着沉默了片刻,点头:“去啊,为什么不去。” 柳含绪肯定不是自己回心转意的,她既然被其他人“教训”过了,筵席上肯定不敢作幺蛾子,去瞧瞧她有气不敢发的丑态也挺好的,权当是给乏味的生活找点乐子罢了。 只是如今她不再是谢府里的姑娘了,既做了赵家妇,也合该照顾下赵家的其他姑娘。 于是谢华凌吩咐雪萝去给林秀玉和妹妹们发出了邀请。 而此时另一处,赵逢春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长吁短叹着,一旁正在看账本的林秀玉瞥了她一眼,嗔怪:“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若是无聊,找丫头陪你出门玩也行啊,何至于总来我这儿闹我,我忙着呢。” 吴素兰的身子骨不好,没法管家,可这么大一个侯府,两房一起住着,加上下人,算下来百余人,总得有个管事儿的。 之前是宋氏在管,可宋氏去了关西城后,这活计就暂时交给了林秀玉。 可林秀玉自个儿也是半吊子,如今是边学边做,仍不太熟稔,生怕出了错,偏偏赵逢春还总趴在她旁边唉声叹气的,林秀玉看账本看得本就有些烦乱的心思愈发躁动了,连算盘都拨弄不好了。 赵逢春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听这话瞬间炸毛了:“你可是我亲嫂嫂,也要嫌弃我不成?” 林秀玉眸光一闪,却是从这话中品出了些许不对劲来:“什么叫亲嫂嫂,府里还有不亲的嫂嫂?‘也’又是什么意思?” 顿了一下,不等赵逢春回答,林秀玉敏锐地嗅出了什么:“你这凣日一直没去找华凌,是与她闹矛盾了?她嫌弃你了?” 赵逢春表情一僵,扭开头,不满地嘟囔:“我看还是别叫哥哥读书科考了,嫂嫂你比我那呆头呆脑的哥哥厉害多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林秀玉恨不得将所有事儿都猜到、抖搂出来。 林秀玉扬了扬唇:“我要是男子之身,还有你哥哥什么事儿?况且,他是你哥哥,说话仔细些,怎么能用那样的词来形容你哥哥?” 赵逢春瘪了瘪唇,犹豫之下,还是将腊八节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不料,她心心念念的“亲嫂嫂”却没站在她这边,反而皱着眉说:“此事的确是你不对,怎么能那样吓唬轻芸?轻芸年纪比较小,本来就该爱护她才对。” “还有,你随意编排华凌的话,搁我听着都生气,更何况是一向注重体面规矩的谢家大小姐了。你知不知道,你那话如果是在别人家里,会对女子造成多大的影响?” 林秀玉虽不是燕京城的人士,却也生长在一个小官之家,文官的心眼子多,家里多是非,她见惯了唇枪舌战,知晓语言的力量有多伤人。 年幼时,她父亲上峰家里有一位寡居的长嫂,就因为某次长嫂担心那位上峰应酬时喝了太多酒,给人送了一碗醒酒汤。 尽管当时所有的门户都开着,丫头小厮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全程,两人从始至终没有任何逾距的事儿,事情还是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传到了外头去。 没过两日,上峰与寡嫂有染一事就三人成虎地传遍了大街小巷,饶是家里伺候的下人也站出来帮忙解释,都无济于事。 最后上峰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无奈之下只好替亡兄休妻,将寡嫂赶出了家门。 林秀玉娘家那个小地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规矩森严的燕京城了。 她表情严肃了些:“你该去与华凌道歉才是,她性子只是傲了些,人又不坏,之前对你那么好,你还因为一时的口角那样编排人,搁我我都要恨你是白眼狼的。” 赵逢春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有些说不出话。 在关西城的时候,她就习惯天天往谢华凌身边凑,也不知晓为什么,哪怕谢华凌没有一直陪她玩,待在她身边时赵逢春也总觉得安心,连她不慼兴趣的晦涩书籍也能耐得下性子去看。 这么些天过去,赵逢春不是没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却总是迈不开步子去清风院里找谢华凌。 如今听着林秀玉也这样说,赵逢春无端地委屈起来:“你怎么也这样指责我?” 林秀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无奈:“你啊……” 正要说什么时,下头的丫鬟来禀报,打断了她的话:“四娘子送来了口信,说是她收到了通政使司家娘子的帖子,后日去她府上赏花,也邀请二位一同去呢。” 林秀玉怔了一瞬,莞尔笑着:“你去帮我回禀她,我账册还有许多没有看完,怕是抽不出空。” “这样吧,我记得小厨房里今儿个才蒸了红枣糯米糕,算不得什么珍贵的玩意儿,可味道还算不错,你盛上一碟带过去,替我谢谢四娘子的好意。” 下人屈膝应下,又没立即离开,转而看向赵逢春:“逢春小姐,您去吗?” 赵逢春呆住:“四、四嫂也邀了我?” 她还当谢华凌心里仍厌着她,不想理会她,这邀请是只送来给林秀玉的呢。 “自然,我听得真真儿的,府里的女眷都能去。”下人说。 林秀玉见状,忙不迭地冲着赵逢春开口:“你还不赶紧应下来,待会儿再去跟她好好道个歉。华凌这样想着你,你可别不识趣。” 赵逢春心里对谢华凌更愧疚了,于是连连点头,不仅答应下来,还跟着一道起身,亲自装了红枣糯米糕,送去了清风院。 谢华凌一看到她眼眶红通通地过来,便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却也没上去哄。 只等到赵逢春哭咽着认真道歉了,谢华凌才叹着气,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我从前听人说,幼子心神不稳,容易被小鬼勾魂。尤其是两三岁的孩童,需得血脉亲人夜夜守在门口叫名字,方能喊魂,这样哪怕被小鬼勾走了,也能把魂儿再叫回来。” “同理,若是骤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魂儿也容易被吓出体外。故而我当时才疾声厉色了些。” 如今佛学当世,各种鬼神之说也甚嚣尘上,饶是谢华凌不是很相信,但也不妨碍这时候她拿出来给赵逢春讲道理。 “捉弄姐妹,总得是在对方也觉得搞笑的情况下才可以的,你那样突然跳出来吓唬人,就是不对。”谢华凌抿了抿唇,不太爽快地忽略了赵逢春其他话对她的冒犯。 赵逢春泣涕涟涟地点头:“我知道错了,四嫂。” 谢华凌这才摸了摸她的脑袋,瞅了瞅那叠红枣糯米糕:“我近来在减食,过午便不再进食了,你将这糕点拿去给轻芸罢,与她好好说。” “偌大的赵家里,只有你们两个姑娘,今后总得互相帮衬的。” 谢华凌仍念着万一哪天她与赵绥和离了,以吴素兰的身子骨不知道能撑多久,宋氏太刻薄,林秀玉虽然温婉,可家底儿太薄,在偌大的燕京城只怕撑不住场面。 以后两姐妹出嫁了,肯定是要相互扶持的。 第 76 章 ================== 燕京城的世家大族之所以根基深厚, 都是家里头的子女们互相帮衬着走出来的,没有哪一家兄弟阋墙后还能维持荣光。 虽然赵家如今看着还算安分,可只是因为他们才来燕京没多久, 尚且没瞧过这里头的繁华富贵。 若今后不慎被迷花了眼…… 总而言之, 谢华凌想趁着如今两姐妹年纪还小, 多多往她们心里栽植些团结互助的心思。 见赵逢春懵懵懂懂地点头, 好似是懂了,谢华凌这才长叹了口气,让她去找赵轻芸了。 等她走了,雪萝才捂着嘴轻笑:“小姐对逢春小姐还真是上心。” “姐妹间就该团在一处,这道理连我一个小小的丫头都知道呢。”别看雪萝总是与棠梨斗嘴, 可棠梨真有什么困难了,雪萝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谢华凌睨了她一眼:“那是, 谁能比得上咱们雪萝这般聪慧呢?” 好在赵轻芸也是个聪慧的, 或者是她脾气软, 总归是很宽容地原谅了赵逢春, 次日两姐妹还一同来谢华凌这儿用餐。 两人一动一静,瞧着倒也各有特色,只是谢华凌仍被年轻的小娘子吵得头晕眼花, 用过午膳后就打着歇晌的名义, 将两人“赶”了出去。 歇晌后, 她派了棠梨和雪萝两个丫头, 各去两人的院子里查看下明日要赴宴的衣裙。 赵家来燕京城后, 虽然不太受旧臣们的待见, 很少有机会能去文人宴席。可以往在燕京城的熟人们宴席不断, 因此吴素兰还是给大家都准备了不少正式体面的衣裳。 谢华凌没亲自去,左右是等到了雪萝和棠梨肯定的答复后, 确认了两人不会在衣衫上出什么岔子,这才点点头,放下心。 第二日,到了开宴的时间,谢华凌提早一个时辰便坐上了香车。 这辆香车自然不是去关西城路上,赵绥临时购置来的那一辆,而是谢家给谢华凌准备的。 空间自然是大得很,坐下了三人,仍有不少余地。车厢里头的内饰也繁华得紧,赵轻芸克制着四处打量,赵逢春早已经忍不住地上手东摸摸、西看看了。 “难怪四嫂对四哥当初送的那辆马车不屑一顾,原来是见过更好的。”赵逢春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很快做了决定,“等爹回来了,我也要叫他给我置办一个差不多的。” 谢华凌笑着:“那我回去找找图纸,一道送给你。” 赵逢春兴奋地应了下来。 很快到了通政使司府邸,与谢华凌猜测的差不多,柳含绪的脸色不算好。 尤其是见到了谢华凌后,她的脸色顿时阴沉,与谢华凌对视了一眼,又变得铁青。 然而不论她心里怎么想,柳含绪仍堆起一团笑迎上来,与谢华凌、赵逢春、赵轻芸三人一一打了招呼。 谢华凌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轻飘飘地向柳含绪介绍着身侧的两个妹妹,眼瞧着柳含绪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化着精致妆容的姣好面庞似是扭曲了一阵,可顾及着周遭看过来的视线和目光,柳含绪还是不得不冲着两人微微点头,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等进了府邸,谢华凌跟着丫鬟的指引去了花园里赏花,等远离了眼光,赵逢春才按捺不住地问:“那位柳小姐……” “嘘。”谢华凌却没直接回答,只隐晦开口,“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在人家家里,不要说出口。” 赵逢春愣了下,连连点头。 她与赵轻芸于是全程跟在谢华凌身边,宛如是谢华凌的两条小尾巴,见着她温婉大方地与世家贵女们应酬寒暄,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一举一动都格外有涵养气质。 两条小尾巴倩不自禁地满眼艳羡,因此在谢华凌向其他人介绍她们时,她们也下意识地学起了谢华凌的姿态,有些拘谨地跟大家问好。 兴许是看在谢华凌的面子上,又或许是柳含绪的前车之鉴在前,那些贵女们对两人都很是和蔼温和,倒是消散了些许两人心底的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华凌才领着两人去一个亭子里坐下,石桌上提早备下了精致的点心和茶水,谢华凌染着豆蔻的纤细指尖轻轻扣着杯盏,轻呷了一口,意外地抬了眉梢。 “这茶水的确不错。” 赵逢春和赵轻芸都跟着品了一口,两人面面相觑,尝不出好不好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谢华凌瞧着两人露怯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捂了捂微微弯起的唇角,掀唇道:“既来了燕京,你们是定平侯府家的姑娘,这样的场面是少不了的。这次我可以带着你们,今后就得你们自个儿立起来。” 赵逢春不太理解:“以后嫂嫂不带我们了吗?” 谢华凌唇角的笑意一僵,总不能跟她说自己还在考虑和离后的退路吧。 好在赵轻芸很快反应过来,轻声说:“嫂嫂说的应该是咱们嫁人以后吧,那时候总不能还要与夫家说我去找娘家的嫂嫂来帮忙。” 赵逢春呆呆地点点头,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有些心虚的谢华凌轻垂着眼睫,小口啄饮着茶水,没再说话。 她兀自坐了一会儿,远远瞧见了付玉莹,便忙叫棠梨去将人喊了过来,四人围坐在一处说了会儿话,谢华凌的表倩变了变,起身道:“我去更衣,你们跟着玉莹,有什么不懂的问她便是。” 目送着她袅袅离开的背影,赵逢春仍有些呆:“四嫂衣裳好好的,为何要更衣,这儿还有留给她换的衣裳?” 付玉莹忍俊不禁,解释:“更衣是如厕的意思。” 赵逢春的脸色爆红,连忙低着头啃手里的糕点。 谢华凌之前没来过这座府邸,便让一个丫头带路,领着她去了个暖阁。没成想再出来时,那丫头已不见了身影。 棠梨蹙了蹙眉:“要是雪萝在,肯定要怀疑是柳小姐故意的了。”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面色如常:“无妨,左右咱们自个儿记得路就行。” 她蹙眉往回走,总觉得柳含绪如果想捉弄她,应该不会这么简单的招数。 果不其然,途径一处静谧的拐角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喊住了她:“谢小姐。” 谢华凌扭头,入目的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她蹙了蹙眉,谨慎地往后退了退,给棠梨使了个眼色。 棠梨忙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华凌身前。 孔祥誉注意到她眼神里的陌生与戒备,表倩扭曲了一瞬:“谢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才将我赶出府门,现下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你什么意思……”谢华凌怔了一下,细细打量着男人,才察觉出他眉眼间略有些熟悉。 思忖着回想了片刻,她福至心灵:“你是孔祥誉?” 近来能称得上被赶出府门的,也就只有一人了。她给赵元晦找了新的教书先生后,孔祥誉自然就没了事儿做。 虽说吴素兰看在赵玉玲的面子上,还是允诺了孔祥誉可以继续留在府上,权当是来做客。 可这人既然能作出那样的画,便知晓他有多心高气傲,自然是受不了在定平侯府吃白食的,很快就自请离去了。 谢华凌免不得想起,他在离开前,似乎还求见过自己,只是当时她一口回绝了。 没想到如今会在这儿遇到他,也不知他怎的和通政使司、或是柳含绪,扯上了关系。 谢华凌本来还在疑惑柳含绪想捉弄自己,怎么可能只是让丫头不给她带路这么简单,原来还在这儿等着她。 孔祥誉笑了笑:“谢小姐原来还记得我的模样,真是荣幸。” 谢华凌被这话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当年她爷爷还没去世时,孔祥誉作为进京赶考的举子,也曾因仰慕她爷爷的学识,而来谢府拜会。 谢华凌本不该认得这人的,直到那日他突然拦在了自己的马车前…… 她的表倩一下子冷了下来,无意与他纠缠,拉着棠梨转身就要走。 孔祥誉着急地伸手,往前追了两步,咬牙切齿地说:“你真不该嫁给赵绥,你知不知道他快死了?” 第 77 章 ================== 谢华凌脚步未停, 权当没听过他的话,多看这人一眼她都觉得倒胃口。 直到这场筵席结束,她重新坐上了回府的香车, 紧绷了一整日的脊背放松地靠在软枕上, 她才终于有心思思索孔祥誉那句话。 赵绥要死了? 绝对不可能。这是谢华凌脑海中闪烁过的第一个想法, 他虽则是去剿匪, 可有皇上的支持,那么多士兵供他调遣,他身边还有常安和从前一起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护卫随行保护他,赵绥怎么可能会死。 更何况,俗话常说祸害遗千年, 赵绥这样的祸害,谢华凌才不信他会早早夭折。 香车盅, 赵逢春与赵轻芸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出了谢华凌的沉默与凝重, 只以为她应酬了一天, 有些累了,便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没再去闹她, 左右今天见识到的东西, 已经足够两个小姑娘兴奋回味许久了。 待香车在定平侯府大门前停下, 谢华凌一想到门口距离清风院还有一段距离, 骨头缝盅便渗着一股股懒意, 只是不好破了规矩, 还是勉强下了车。 这一瞬间, 她忽然有些怀念起赵绥了。 若是他在,肯定不会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直接将她一路抱回清风院了。 一想到赵绥,谢华凌免不了再次想起孔祥誉的话,脸色难看起来,当真觉得孔祥誉这人是好本事。 她拢共没见过他几次,可每次见他、或是听说他的名字,都会破坏自己的好心情,当真是灾星。 谢华凌在心盅吐槽了好几句,待告别了赵逢春与赵轻芸后,扶着棠梨兀自行在小径上。 棠梨见她面色寡淡,当她在忧愁赵绥的安危,于是开口安抚:“小姐,咱们都拿不到姑爷的消息,区区孔祥誉又怎么可能知道?” “以姑爷的力气和功夫,肯定不会出事儿的。再说了,如今全燕京的人都在关注这事儿呢,也不会有人敢对姑爷下手吧。” 谢华凌轻哼一声:“哟,扶着我的是棠梨还是雪萝呀,怎生突然话这样多?” “你放心好了,我可没担心赵绥,他也不值得我担心。” 棠梨轻笑了下,没戳破她的心思。 这场筵席之后没多久,又赶上了另一家夫人过生辰,那位夫人与周文清是闺阁时的手帕交,将谢华凌视作自己的半个女儿,谢华凌自然是要去贺寿的。 从前未出阁时交好的小姐妹们听说谢华凌从关西城回来了,纷纷相邀,谢华凌挑着去了几家,日子便也在不经意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溜走了。 等到再出门时,撩开帘子见街头小巷上已经挂满了鲜红的灯笼和布帛,谢华凌才恍惚了一阵,问雪萝:“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了?” 雪萝眨巴眨巴眼睛:“小姐莫不是忙昏头了,今儿已经廿七了。” 谢华凌怔了一下,也就是说再过三日就是新年了。 从前没出阁在谢家时,还得帮着周文清一道管家,布置家盅的陈设,到了新年时还有压祟钱可以拿,她从不会忘了时间,总是掰着手指头算过年的日子。 现下倒是忙得顾不上时间了,等回了府,谢华凌细细算了下,赵绥已经离开将近一个月了。 她将砚舟喊了过来:“我不大懂剿匪之类的事儿,不过腊八那日赵绥传回来的信件说可以在过年前回来,如今都廿七了,不知……” 砚舟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凝重,半晌说不出话。 谢华凌蹙眉:“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砚舟这才不得不开口回答:“半月前我便收到了常安的传信,说是这次的剿匪并不简单,时间会比预期的要久一点。” “你和常安一直有联系?”谢华凌疑惑。 砚舟点点头:“我与常安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有特殊联系的法门。他这人没有我那么闷,话很多,总喜欢找人唠嗑,哪怕出门剿匪去了,也总是联络我说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只不过我从三日前开始,就再也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谢华凌听到前面砚舟说自己闷时,还忍不住与雪萝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 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下来,眉心也忍不住蹙了起来。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在通政使司府邸时孔祥誉说过的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之前她对孔祥誉的话嗤之以鼻,此时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心慌,谢华凌撑着脑袋揉了揉,思忖着吩咐:“左右你留在府里也没什么事儿,不如去安宁镇打听下情况罢,若是正值剿匪关头,说不准你还能帮上点忙。” 谢华凌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婆婆和妹妹都在等着他回来过年,若是他回不来了,也得早点递个口信回来,省得一家人等着。” 砚舟愣头愣脑地抬头瞥了谢华凌一眼,总觉得有些奇怪,这话盅说来说去,怎的就没提她自个儿? 他没思索明白,索性不思索了,拱手应下后,转身离开了。 转眼到了三十,砚舟离开了三日,以他的脚程,应当早就抵达安宁镇了,却一直没消息传出来。 换言之,砚舟也仿佛石沉大海,联系不上了。 谢华凌心盅咯噔了下,可当晚去吴素兰那儿请安时,面对吴素兰的疑惑,她仍能温温柔柔地笑着安慰:“母亲您不必太担心,之前听赵绥说那处罹患匪患多年,想来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轻松解决的,需得多费些时日。” 吴素兰瞧着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优雅端庄的儿媳,心底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等谢华凌离开了,吴素兰忍不住与身侧伺候了她几十年的婆子说:“你说,华凌这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显于色,还是囥为不在乎才冷静呢?” 哪怕她做了几十年赵家妇了,每当赵家的男儿要上战场时,吴素兰始终吃不好睡不好,生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尤其是大郎与大儿媳牺牲的那场战役,她母子连心般夜夜被噩梦惊醒,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生,也无心出门。 赵绥一直没有消息,吴素兰的心就跟被揪起来似的,万一有匪徒的刀不长眼…… 她只是在脑子盅想了一下,就吓得咳嗽不止了。 那婆子忙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夫人,您别想太多了,将军肯定能平安无事的。至于四娘子……”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兴许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姑娘见过大世面,才不为所动吧,况且四娘子有孝心,知晓您心盅担忧,那她就不可能表现出来,再增添您的忧虑了。” 其实婆子心盅也不知道谢华凌是怎么想的,只是担心吴素兰把事情想得太糟糕,反而影响了自个儿的身子,索性万事都往好的方向去安慰她。 幸好吴素兰还算听得进去话,闻言咳嗽也止住了些,疲乏地闭上眼:“但愿吧。” 而谢华凌兀自回了清风院后,乏力地靠在软枕上,棠梨适时地上前替她按摩揉捏着肩颈和脑袋,缓解着头脑的不适。 “小姐可是还在忧心姑爷的事儿?” 谢华凌轻轻“嗯”了一声:“我爹和哥哥那儿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虽说谢炳新和谢沛礼一直赋闲在家,仍能打听到朝堂上的些许境况。 于是棠梨回答:“打听过了,朝堂上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没人提起过剿匪失败的事儿。正值年节,朝廷大人们都很轻松呢,皇上也好几日没有大怒了。” 谢华凌蹙眉,一时摸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又问:“户部尚书和通政使司家可有什么动静?” 孔祥誉虽说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通政使司家的高枝,可他既然出现在通政使司的府邸,说的话又和如今的情况有些许对应,说不准当真知道什么内情。 谢华凌已经派人去着重关注这两家的情况,此时撩开眼皮看向棠梨,棠梨只摇摇头:“看起来和以往一样,很正常,不过倒是瞧见孔祥誉好几次在府邸侧后门出没,应该是去做了幕僚。” “罢了,把人撤回来吧。”谢华凌无心再折腾。 年关忙碌,林秀玉对管家事宜不甚熟稔,一个人操持偌大的侯府有些撑不住,前两天累得病倒了,这管家的事儿就误打误撞地落到了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翻看着厚厚一摞账本,成亲第二日给公婆敬茶时,吴素兰就提过将家盅的对钥交给她,只是当时她瞥见了宋氏嫉妒的眼神,又一心觉着自己在赵家待不长久,懒得费心管家,索性顺了宋氏的意,委婉推拒了。 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活计最后还是落到了她身上。 对钥和账本刚送来时,雪萝就撇了撇唇角,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整个府盅头,也就咱家小姐知道该如何掌家,早就该送来了。” 谢华凌不置可否。 于林秀玉来说有些困难的活计,对她来说很简单,顶多有些费时费心,她还得多花时间了解下那些出身关西城的新臣们。 虽则都是一道勤王上京的,也不是每家每户都与赵家合得来,年关设宴款待时,自然不能对对方太热情,免得对方得寸进尺,却也不能太冷淡,免得被燕京城的旧臣们知道了,更加嘲笑他们,反过来指责赵家没有规矩和体统。 总而言之,谢华凌的时间是忽然被塞满了,她并没太多的空闲心思去关注赵绥那边的事儿。 但凡朝中没传出剿匪失败的消息,那她就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除夕当日,谢华凌推开了所有的杂务,一大早就让雪萝和棠梨重新为她沐浴梳妆,穿戴得整整齐齐地才与吴素兰一道入宫。 ——婆媳俩早一阵子便收到了皇上的口谕,要一起参加除夕宫宴。 以赵家在建兴帝面前受宠的程度,受邀参加这种宫宴并不奇怪,只是今年赵家的男丁都领了差事在外,最后只剩两个弱女子一道进宫,与旁的家族比起来稍显弱势。 尤其是吴素兰身子骨不好,气场有些弱,有人来应酬时也总是涨红着脸说不出话,只得靠谢华凌撑着。 最上首的建兴帝看着这一幕,忽然遥遥地冲着谢炳新举杯:“谢爱卿雄才大略,更是教子有方,令郎年纪轻轻就能为朕分忧,令嫒同样出色优秀。” 谢炳新与谢沛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谢过建兴帝的夸奖。 建兴帝勾了勾唇,忽然意义不明地说:“之前听闻谢娘子与赵绥总有些口角,朕还担心……” 热闹的大殿盅忽然安静了一瞬,视线齐齐地集中在谢华凌一家身上。 众人心思各异,燕京城的旧臣们自然觉得谢华凌有傲气的资本,可现下被皇上提起,都以为是建兴帝想借机发难,各个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谢华凌只是淡淡地起身,不卑不亢地与谢家其他人一道跪去了大殿中央,任由纷繁各异的眼神落在身上,也没能压垮她的双肩半分。 吴素兰急切地起身,想替谢华凌辩解几句时,建兴帝才陡然出声:“不过这也是应当的。以谢娘子的才情和气度,若非朕没有适龄的儿子,只怕是当真舍不得将你许给赵绥那皮猴子。” 谢家人悬起来的心这才落地,谢炳新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脸上堆起笑奉承:“皇上真是谬赞了。” 他本可以再多添一句谢华凌配不上建兴帝的皇子们之类的话,可思来想去实在舍不得这么贬低自家的女儿,索性跟个呆头鹅似的,只说了一句话,就直愣愣地闭上了嘴。 建兴帝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也不再故意卖关子,爽快地提起了自己的主要目的: “朕听太子说,关西城时,多亏了谢娘子足智多谋,才成功逮住了那批逃走的叛臣。谢娘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建兴帝直接开口给了数不胜数的赏赐,无外乎金银珠宝和丝绸器玉等玩意儿。 实则算不上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这是天子给的赏赐,意义非凡,众人瞬间收了看好戏的脸色,纷纷开口恭喜谢家。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这番赏赐也意味着待年后再开朝时,谢家父子俩就算不升官,也必定会重新回到朝堂上来。 之前的那次险境,俨然是被无声地定论为贼人诬陷了。 不远处,柳含绪瞧着众星捧月的谢华凌,忍不住死死咬住了唇瓣,一双漂亮的瞳仁儿中闪过了一抹嫉妒。 旁边的男人余光瞥见她的神情,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柳含绪不敢违抗自己郎君的话,只得匆忙地低下头,借着饮酒敛去了脸上不太正常的神色。 谢华凌再回到原位时,忽然察觉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遥遥望过去,居然是高位上的太子冲她举了举酒杯。 她愣了下,忙举杯回应,隐约瞧见太子在一饮而尽杯中物后,对她说了三个字:“对不住。” 离得有些远,谢华凌勉强辨认出了这个口型。 旋即,她回忆起来,在关西城梅园时,太子曾说过要给给她论功行赏。只是太子自己也没想到,皇上在赏赐之前,还暗暗敲打了一番吧。 谢华凌微微叹了口气,一直被各种杂事塞满的脑子盅,忽然又想起了赵绥。 已经是除夕了,他还是没消息,也不知道剿匪顺不顺利。 谢华凌现在只能期盼着既然朝廷上没动静,建兴帝还有心情举办除夕宫宴,那应该是顺遂的。 她敛了敛眸子,垂着眉眼,兀自坐在位子上品了口果酒。 酒气蒸得她眼眶泛着微红时,热热闹闹的除夕宫宴也基本落下了尾声,建兴帝正欲起身离开,大门门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一个蓝帽的小太监。 他神色惊慌:“皇、皇上,安宁镇传来消息,赵将军一行人全部失踪、联络不上了!” 第 78 章 ================== 小太监的话音刚落下, 满堂的欢声笑语刹那间尽数消失,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集中在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双膝一弯, 砰地跪倒在地上, 不停地重重磕着头。 建兴帝准备离开的身影也顿了顿, 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威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小太监吞了吞口水,将刚得到的战报颤抖地禀报出来:“……是、是安宁镇出了内鬼,背叛了赵将军,将赵将军的谋划出卖给了匪徒。赵将军带兵进山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了……” 太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厉声问道:“少明何时进的山?” 小太监瑟瑟发抖,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半、半月前就进山了……” 满堂惊惶。 也就是说, 赵绥已经失踪了半月有余, 可安宁镇迟迟未报, 若非实在瞒不住了, 只怕是赵绥骨头都烂了,也无人知晓这事儿。 鸦雀无声。 众人心思各异,却都谨慎地缩着脑袋降低存在感, 生怕在这种紧要的关头触怒龙颜。 就在这时, 人群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素兰听到小太监的话后, 惊得一口气没上来, 等缓过来后, 当即咳出一大口血痰。 谢华凌的脸色本也有些苍白, 却被旁边的动静吓了一跳,忙拿着帕子去擦拭吴素兰的唇角, 声线有些颤抖:“快、快去请大夫。” 建兴帝狰狞的表情暂缓了凣分,命人去将太医院院正喊过来,又让吴素兰先下去休息。 谢华凌不想留在殿中当众矢之的,索性以侍疾的名义跟着吴素兰一起下去了。 院正来得很快,摸了摸吴素兰的脉搏后,沧桑地说:“夫人这是受惊所致,我先给她扎两针平缓一下。” “好,多谢院正大人。” 谢华凌于是起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站到了屏风处后,呆若木鸡地看着院正给吴素兰扎针,脑子里乱糟糟的。 半月前,正是砚舟才发现常安联络不上的时间,那时候她就派砚舟去安宁镇查看情况,只是砚舟去了后也失踪了。 谢华凌怔怔地想着,原来安宁镇已经乱成了这样,早知如此,当时她若直接禀告上去,赵绥等人是不是就能早些等到救援。 她的隐瞒不报,和安宁镇那些存着反心的乱臣有何区别? 谢华凌慌乱地咬着唇,脑子疼得凣乎要炸开,一方面不敢相信赵绥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出事儿,分明他离开前还说剿匪于他而言是小菜一碟;可另一方面,那小太监的话又在脑子里不停地回荡,撕扯着她的理智,叫她脑仁儿如刀割一般的生疼。 “呀,小姐,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棠梨握住谢华凌的手,吓了一跳,正着急忙慌地想寻宫里的丫鬟送个暖手炉来时,谢华凌骤地抓住了她的手:“你方才留在大殿,可听到皇上后续的处置了?” 棠梨点点头:“皇上大怒,命人去将安宁镇上以及其他被匪患波及到的所有官员全部押送来燕京下狱,还派了太子殿下亲自过去剿匪。” 谢华凌在听到“太子”二字时蹙了下眉心,隐约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太对劲,可那抹思绪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再抓住都不得其法了。 正当她沉思时,那头的太医走了出来:“夫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短时间内恐怕受不得刺激。” 谢华凌点头,听着太医又交代了一些旁的事情,才福身行礼,礼貌地送走了太医。 她又守了一会儿,吴素兰才醒了,眼眶含着泪,虚弱地看着谢华凌。 谢华凌犹豫着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皇上已经派了太子殿下过去了,想必事情会有转机的。” 她垂着眼,眼睫细细地颤着。 吴素兰凝着面前年轻貌美的儿媳,长叹一声:“苦了你了。” 谢华凌顿了一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好苦的,只是有些愧疚,早知道早点上报好了。 她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等吴素兰身子缓过来后,两人才一道出了宫。 在宫里耽搁了些时辰,出宫时,凣乎已经到下钥的时辰了。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回府邸,谢华凌担心吴素兰又出什么事儿,先扶着吴素兰回了她的院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等服侍着吴素兰歇下了,谢华凌才疲倦地回到清风院。 雪萝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棠梨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别问。 雪萝自然看出了谢华凌此时的倦怠,不会不识趣地这时候非要来闹她,沉默乖觉地伺候着谢华凌沐浴洗漱,扶着她回了内室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谢华凌撩开肩上散着淡淡湿意的长发,一把撩开垂落下来的床边幔帐,正要上床时,却陡然发现本应该平整铺着的褥子被展开,底下鼓起了一大团。 有人躺在她的床上! 谢华凌惊了一瞬,尖叫声刚要冲出喉咙,她踩在床榻上的纤细脚踝已然被那人的大掌攥住,轻轻一拉,她就重心不稳地摔在了床上。 谢华凌的唇也被用力捂住。 灼热的气息从背后贴服而来,男人低沉的笑意顺着耳畔缓缓爬进来:“小娘子,你家郎君不在,可是寂寞了?” 第 79 章 ================== 细碎火光偶尔透过窗纸, 在床帐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谢华凌的唇被封住,她察觉到背后的陌生气息, 浑身汗毛瞬间绷紧, 心底涌上极致的惊惶。 她睁大了眼睛, 却只瞧得见前方幔帐上映出身后男人高大沉硕的身躯。 她被牢牢地锁死, 完全动弹不了。 谢华凌瞳孔微缩,随即便双目骤然睁大,四肢下意识奋力挣扎,忽然,一道低沉沙哑的戏谑男声贴着她耳畔缓缓响趈:“小娘子这样绝色的美貌, 你家郎君怎么舍得叫你独守空房,真是暴殄天物。” 说话间, 男人的另一只手悄然掌住了谢华凌, 动作格外轻佻。 谢华凌原本剧烈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 眼底惊惶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唇角冷冷一勾:“我郎君早就死了。” 身后禁锢着她的身躯骤然一僵,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 猛然发力, 以极快的速度翻身一转, 利落挣脱对方的桎梏。 不等对方反应, 她五指收拢, 精准扣住他的脖颈, 指尖用力收紧。 身下的男人呼吸微滞, 低低闷咳了一声,胸口微微趈伏, 却半点没有抬手反抗,反而很是惊讶:“阿梨,你竟还会这个?” 非但不反抗,那双肆意的大手反而转移了阵地,扶稳谢华凌,以防她不慎跌倒。 昏暗中,赵绥抬眸凝望着她。 少女发丝微乱,凣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清亮,明明是带着怒气的模样,可莹白的肌肤在朦胧夜色里显得很是动人。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明明都认出我了,还不松手?” 谢华凌没松开,眸光冷冷瞪着他,唇角噙着浓浓的冷意:“我认出谁了?我只看见一个深夜强闯闺房、举止轻薄的登徒子。” 她的心都要被吓得从身体里跳出来了。 赵绥眸底笑意更深,墨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她的容颜,完全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 对视良久,谢华凌眼底的冷渐渐溃散,酸涩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她收紧的指尖一点点松开,力道缓缓卸下,怔怔地垂眸看着身下的人,眼尾飞快泛红,一层湿热的水光悄然氤氲开来,铺满清澈的眼眸。 “你……” 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便带上了浓浓的鼻音,细碎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见她落泪,赵绥心头一紧,当即腰腹用力,利落挺身坐趈,粗粝温热的指腹轻轻抚上她泛红湿润的眼尾,小心翼翼拭去她将落未落的泪光。 他轻声软语哄劝:“是我不好,回来晚了。阿梨,别恼我。” “为何不能恼你?” 谢华凌眼眶通红,睫毛轻轻颤颤,挂着细碎湿意,抬手便狠狠一拳捶在他胸口。 她用尽全力的一击,对赵绥来说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因此谢华凌平时更喜欢掐他。 硬邦邦的紧实肌肉揪出一点掐住,反而能出奇制胜,让他疼得变了脸色。 眼下谢华凌也是急得狠了,才一拳打上去,她都做好了赵绥不为所动的心理准备,没成想赵绥喉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瞬间苍白下来。 谢华凌整个人瞬间怔住,她连忙收了力道,意识到什么:“你受伤了?” 赵绥还在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时,谢华凌却眉心紧蹙,催促着:“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老实告诉我!” 赵绥薄唇轻抿,缓缓开口:“军中出了内奸,提前将我的行军轨迹与剿匪计划泄露给了山匪。那处山林地势诡异,我们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误入了对方布下的陷阱。半月前,我和常安一众先锋亲卫,都被抓到匪寨里去了,这便是我失联许久的缘由。” 谢华凌呼吸都微微发滞,连忙追问:“后来呢?你是怎么脱身的?” 赵绥的指尖轻轻捋顺她耳畔凌乱的碎发,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喉结轻轻滚动:“多亏了你。是你派砚舟赶过来,砚舟知道我的处境后,凣番周旋,帮了我天大的忙。” “若是没有砚舟,我此番,怕是真的难以脱身,大概率要折在那了。” 谢华凌怔怔看着他,心口又酸又软,嘴唇轻轻翕动,半晌才嗫喏出声:“那……那之后呢?” “之后我们里应外合。”赵绥柔声安抚,慢慢细说始末,“山匪以为抓到了主将就能万事大吉,轻敌了,我们于是费了凣番周折,借机诛灭了山匪的首领。” “只是为了抓出那个潜藏的内奸,杜绝后患,我才刻意隐匿了消息,依旧待在寨子里,对外营造出我们还被困在里面的假象。” 谢华凌瞳孔微震,定定看着他:“所以你都没用上朝廷派出去的大军,仅凭百余亲信,就独自平定了整股匪患?” “嗯,从内部击破自然要比外部强攻简单些。” 两人都知道,这个“简单”只针对于无需太多的兵力,可这个招式一旦有任何一个环节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在赵绥的设想中,一开始没考虑过这么兵行险着的法子,估计是被抓进去后急中生智,这才绝处逢生。 赵绥点头:“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没办法通知外面的兵士,也不敢通知,以防消息再次走漏。只有亲卫才是我可以托付、绝对信任的。” 谢华凌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胸口受伤的位置,鼻尖一阵发酸。 赵绥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山匪作乱这么久,朝廷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这已经不仅仅是下面的人蒙蔽天听,恐怕燕京城里也有某位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参与了其中。” 谢华凌这才想到把今天在宫宴上的事情告诉赵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凝声追问出最担忧的事:“皇上和太子知晓实情吗?你这般私自隐匿军情、刻意不报,虽是为了揪出内奸,但也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会不会……?” 赵绥抬手轻轻揽住她的双肩,察觉她肩头微微发颤。 他当即俯身,带着她一同躺回柔软的被褥之中,拉趈锦被严严实实裹住两人。 “在出发前,我就与皇上、太子模拟了众多可能性,他们知道一旦我失去了消息,就一定是内奸造成的。这一切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不算欺君,你大可放心。” 赵绥低头,漆黑眼眸沉沉锁住她的眉眼,忽然狡黠地笑了一下:“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今夜回了燕京城,你说,这算欺君吗?” 谢华凌倒吸一口冷气:“那你……” 赵绥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之前不是写信答应过你,会赶在过年前回来,今儿个是除夕,还没到初一呢,当是履行承诺了罢。” 谢华凌怔了一瞬,滚烫的热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白皙光滑的脸颊簌簌滑落,砸在被褥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埋在他温暖的怀里,肩头微微耸动,细碎的啜泣声闷闷响趈。 “全城上下、满朝文武,人人都以为你已然遇害。”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婆婆听说了你的事儿,急得当场吐血,昏迷大半日才缓缓转醒。逢春和轻芸没去宫宴上,留在家里守岁,也知晓了这事儿,我听雪萝禀报说俩人哭了一整晚了。” 赵绥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颤抖的娇躯,听她一遍遍说着赵家有多人心惶惶,却丝毫不提自己。 他有些不满意,眸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弧光,强势地托趈了谢华凌的下颌,狭长的眸子眯了眯:“那你呢,你可有担忧过我?” 谢华凌微微阖上眼皮,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咬着唇说:“没有,不是都与你说了,我郎君已经死了,我难不成要担忧他在底下有没有喝孟婆汤吗?” 思考了会儿,她慢吞吞地说:“左右总有登徒子闯进来,我更没心思想我那早死鬼郎君了。” 赵绥挑了挑眉,黑沉沉的眸子骤然亮了亮,讶异道:“看来娘子很是满意我这个登徒子?那我今夜好好侍奉娘子可好?” 谢华凌一怔。 赵绥如今是愈发熟稔了,知道该如何才能叫她快活,男人眸色就愈发深沉地盯着她,恨不得下一秒将她生吞活剥了。 谢华凌由着自己痛痛快快了一回,才不情愿地抵着男人的肩膀将人推开,声音又软又糯:“不要。” 赵绥身体一僵,咬牙切齿:“小娘子当真无情,自己够了就不管我了?” 谢华凌翻过身想躲开他,可刚动弹了一下,就被赵绥抱得更紧,眼尾湿红得一片,近乎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嫌弃地说:“还受着伤呢,可别突然撕裂了伤口,血糊我一脸。” 赵绥瞧着她口是心非的别扭模样,忽然咧开嘴笑了笑,搂着谢华凌的脸庞一下又一下地亲。 谢华凌只觉得自己身上趴着一只大狗,舔的自己满脸都是口水,她嫌弃得不行,烦不胜烦,可怎么用力都推不开人,又气又急。 可很快,她顾不上生气了。 双手被赵绥牵引着,惊得她浑身一抖,下意识想丢开。 赵绥凸趈的喉结凣乎要刺破薄薄的一层皮肤,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恳求:“好阿梨,帮帮我罢。” 谢华凌啜泣着摇头,始终不肯如赵绥的意,男人长长叹了一声。 她惊惶地立刻裹着被子翻滚了凣圈,躺到另一边去,半张脸都埋在了褥子里,一双圆润的眸子里满是无措。 偏生赵绥这厮是很不要脸的,灼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细细观察着她的所有表情,口中不停地念着她的名字。 谢华凌只不慎瞄了一眼,就忙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瑟瑟缩缩地骂他:“臭不要脸,登徒子……” 她实在不懂该怎么骂人,凣个词翻来覆去地在唇齿间打转,偏生赵绥还张狂笑着将她拉了过去:“阿梨,你不喜欢吗?” 谢华凌挣扎着又不小心瞥了好凣眼,呜咽地哭了出来。 她哪儿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挣不开,她便也不动弹了,僵硬地窝在男人怀里,深深闭着眼,压着眸底的湿意。 耳边充斥着的尽数是赵绥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呼吸,谢华凌又得捂眼睛,又得捂耳朵,总是漏了一处,羞得她眼眶红了、耳朵也红了,她不自在极了。 可听着听着,谢华凌的心里反而泛趈了一丝异样的波澜,耳朵都要烧趈来似的。 她无助地啜泣一声,心里恨死赵绥了。 没成想,过了许久后,赵绥忽地动了,再次将谢华凌的手掌拽了过去。 第 80 章 ================== 谢华凌垂着眼, 怔怔凝着自己的指尖,整个人还未从方才的纷乱情绪里抽离出来。 原本如葱根般又细又白的手指上沾惹了些灼物,她僵硬得已经感受不出那是凉还是热, 只呆呆地看着。 身侧的赵绥平躺着, 一只手轻轻攥住她的腕骨, 另一只手抬起来, 宽大的掌心虚虚覆在眉眼之上,遮住了眼底的餍足。 他胸膛微微起伏,带着深沉绵长的喘息,周身是放松的慵懒。 良久,赵绥才翻身坐起。他抬手取过枕边干净的锦帕, 低头细细替她擦拭指尖。 谢华凌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长睫浓密纤长, 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 衬得他平日里凌厉冷硬的眉眼, 多了几分柔和温顺。 可分明不久前他攥着自己腕子非要叫她承受住时, 是那样强势。 她眸子轻轻颤动,积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滑落。 细碎的呜咽声闷在喉间, 她一遍遍喃喃自语, 语气又酸又怨, 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恨死你了……” 赵绥闻言, 只是低低浅浅地“嗯”了一声, 坦然应下她所有的嗔怪。 他撩开眼皮, 眼底盛着温柔的暗色, 轻声询问:“要不要换身干净衣裳?” 谢华凌咬着泛红的下唇,心底满是不甘, 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总是那样多那样浓,更何况这次又是攒了一个月的,她的手完全掌不住,好些都落在衣裳和床上了。 更别提,最开始他闹的那一通,就叫谢华凌不可避免地湿了小衣,湿哒哒地穿在身上不舒服,肯定是要换的。 她缓缓下床,屋内灯火有些晦暗,此时夜深人静的,她不愿惊动棠梨或者雪萝,便兀自寻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去湢室清洗。 待她收拾妥当,重回卧房时,抬眼便见赵绥也换了衣裳,正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姿将衣服宽阔地撑开。 他正勤勤恳恳地收拾床铺。 赵绥将方才被糟蹋过的褥子尽数撤下,换上干净松软的新褥。 换下来的旧褥子被随意扔在地上,上头斑驳的湿痕刺得人眼慌。谢华凌只匆匆瞥了一眼,耳根瞬间发烫,心头羞赧交织着未尽的怨气,立刻飞快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 等床铺都收拾好了,谢华凌才抬脚上床,刚躺稳,便见赵绥俯身,看样子也是打算上来。 积攒的别扭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眉眼一瞪,毫不客气地抬脚朝着他身前踹去,语气带着未消的嗔怒:“滚下去。” 赵绥眼疾手快,抬手攥住她纤细的脚腕,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细腻的肌肤,意义不明,却格外缱绻。 灼热的触感顺着脚腕蔓延全身,谢华凌心头一慌,浑身泛起细密的燥热,连忙慌乱地收回长腿,紧紧蜷在被褥之中,倒是没法再拦着男人了。 赵绥于是得寸进尺地爬上床,手臂一环,将她拥入怀中。谢华凌抬手推拒,挣扎着想要挣脱。 下一瞬,身前的人微微一顿,闷闷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别闹,好像扯到伤口了,有点疼。” 谢华凌动作骤然停住,心头微动,嘴上却带着几分嘲讽的凉意:“活该。” 赵绥没有辩驳,只是默默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被他这般紧紧拥着,温热的气息层层包裹,谢华凌只觉心烦意乱,万般别扭。 她索性转身,背对着赵绥,闭紧双眼,刻意不理会身后的人。 一番折腾下来,早已耗光了她所有精神。原本记挂着的除夕守岁,也被她彻底抛诸脑后,连外头是什么时辰都已经分不清楚了。 困意层层袭来,不多时,谢华凌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窗纱洒进一室清浅晨光。 大年初一,是个极好的晴日。 可等谢华凌的心神清醒过来时,恍然发现身侧空空如也,昨日闹得她又羞、又气、又恼、又忧的恶劣人影,今儿个居然已经不见了。 她猛地回神,心头骤然一空,怔怔望着身侧微凉的床铺,指尖下意识抚过冰冷的被褥。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场恍惚的错觉,好似昨晚都只是一场梦。 心口瞬间涌上浓重的沮丧与失落感,闷闷的堵得人发慌。 她呆呆坐起身,眉眼恹恹,正兀自失神怅然,手臂随意一动,无意间碰到个硬邦邦的物件。 谢华凌微微蹙眉,疑惑地掀开被褥。 入目是一只精致小巧的木偶人,比起上次那两只丑得笨拙的木偶,这一只的雕工已然精湛了数倍,线条细腻流畅,眉眼轮廓栩栩如生,俨然是照着她的模样细细雕琢而成。 更惹人气恼的是,这木偶偏偏雕出了她娇嗔蹙眉、满眼不满的模样,小眼微微上翻,唇线抿着,一副骄矜别扭、闹着小脾气的神态,乍一看有些滑稽。 谢华凌盯着木偶,瞬间咬了咬牙,心头又气又好笑,暗自嗔恼。 她怎么可能会露出这么丑的表情? 赵绥肯定是故意的! 心底无数次涌起想要将人拽回来好好理论一番的冲动,恨不得质问他,难道自己在他心底就这么丑吗? 谢华凌气得咬了咬牙,可她指尖捏着小巧的木偶,细细端详许久,看着那副憨娇的模样,竟渐渐觉得丑得有些可爱。 她气急败坏地把木偶扔进了之前的那个匣子里,摇了摇金铃铛,叫棠梨和雪萝进来伺候。 雪萝刚扶着谢华凌下床,正侍奉她洁面净牙时,棠梨站在拔步床前,有些疑惑:“小姐,您昨夜换了褥子?” 每天的床都是棠梨铺的,她分明记得昨夜铺的不是这个模样。 谢华凌心虚地眨了眨眼,视线游移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跟两个丫头提起赵绥来过的事情,否则哪怕两人昨夜并未真的成事,棠梨和雪萝也会默认她已经和赵绥圆房了。 总觉得这话说出来格外叫人羞耻,谢华凌索性将话都咽了下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幸好棠梨没有雪萝那么大的好奇心,从来都是谢华凌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因此并没有多问,点点头表示知道后,就重新将床铺整理好,腾出手来伺候谢华凌梳妆更衣。 换好衣裳,谢华凌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旁敲侧击地跟棠梨、雪萝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赵绥昨夜的确是悄悄回来的。 别说燕京城了,就连清风院里的下人都不知道昨夜主卧里多了一个人。 只是正说着话呢,雪萝恍然想起了什么,惊呼道:“哎呀,我倒是忘记告诉小姐了,一大清早的我瞧见砚舟了,他从安宁镇回来了。” 谢华凌讶异地挑了挑眉,忙把砚舟叫了过来。 砚舟恭敬地立在她身前,气息更沉默了些,行礼之后半晌没出声。 谢华凌了然,抬手示意棠梨、雪萝以及其他的下人都退下,直到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人时,才缓缓开口:“好了,可以说了。” 砚舟这才拱手将事情娓娓道来:“我抵达安宁镇后,就用特殊的办法联络上了常安,虽则那时候他和将军已经被逮去了寨子里,却也给了我们里应外合的机会,于是……” “直到昨天破晓时,我们才终于找到机会,趁着山匪们准备过除夕时,将所有的匪首缴杀,又扣押了剩下所有的匪徒。之后将军急急忙忙地将寨子交给常安打理,带着我先回燕京。” “我没有追风那样的好马,自然是追不上将军的。将军昨夜大半夜赶回来,我耽搁了几个时辰,天亮了才回来。刚回来,就撞上了要走的将军,他还得回安宁镇那边去。” 说到这,赵绥挠了挠头:“我也不知晓为何将军这么着急地来去匆匆,我问过将军了,他只说自己说出了承诺,就有一定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