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印 Author: 红摇 Book ID: 3145492 Selected chapters: 69 第一章灭门之祸1 无月之夜,风雨欲来,天空阴云密布。神兽陌途刨动巨大的四蹄,从低空掠过。潮湿的风忽然卷来浓重的血腥气,陌途蹄下踩着的祥云几乎要被浸染成血色。它的脚步不由地滞了一下,地面的凡人们,又在制造着某一场屠杀。 弱小又凶残的族类。陌途的金色竖瞳闪过嘲讽的意味。 以往遇到这种情形,它都会不闻不问地漠然路过。愚昧凡人的自相残杀,只会让它发出冷笑。更何况它此行身负重任,没有闲空去看热闹。然而就在它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云层中孕育的闪电划破天空。大雨即来。 想要不被雨淋,必须穿过云层,到达雨云之上。而这一场雨眼看着来势迅猛,显然它来不及穿过去就要被淋透了。陌途最不喜欢自己漆黑华丽的毛皮被打湿了。 于是它迅速压低祥云,降落到人间,找地方暂时避一避这大雨。 地面是一处灯火阑珊的城池。陌途来人间的次数不多,对这座城却是知道的,这里叫做焦州府,是江北一片富饶的地区。临近地面时,它巨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及至落在一处大宅院的屋顶上时,已然变成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眼眸微微泛着金光。陌途的真身是仙家神兽三尾獬猫,行走人间往往伪装成普通黑猫的模样。 落下的一瞬间,它被浓重的血腥气熏得鼻子都皱了起来。好巧不巧,正落在它厌烦的屠杀现场。沿着斜斜屋顶看下去,只见屋前横七竖八卧着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幼皆有,死状各异,血流满地。 再抬眼看看四周,宅院中其他屋子里想必也是尸骸累累。怪不得血腥气能冲到云宵上去,这些冤死者深重的怨气就足以让阎王爷的宝座都颤三颤了。 陌途厌弃地甩了甩头,掉转细软的猫身,准备离开这里另寻个干净的地方避雨。却被一阵微弱的哭声扯住了脚步。像是个女孩在呻吟哭泣。 它不想多管闲事的。沿着屋脊踏着猫步走了几步,哭声断断续续,孱弱得随时要消失,却顽强地绵延进它的耳中。它烦燥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屋脊上,犹豫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跃下屋顶来到院子里。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血泊,循着声音寻去,终于确定哭声是从一具俯卧的女尸底下传出的。 它倒要看看,是什么小东西哭得这么让人心烦。然而猫身太小,短爪子不能翻开女尸。 颈毛抖了一抖,它的身形忽地变大,变回威风凛凛的巨兽,漆黑皮毛泛着油亮光彩,三条大尾甩在身后,额头竖立着一根锋利尖角,巨齿微露,双瞳凶厉,一对尖尖大耳更添几分凶悍。它抬起巨爪,轻松翻开那具妇人的尸体,露出她死前护在身下的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女孩。 妇人是被长刀从背部插入,穿心而死,而女孩胸口也有一个深深的伤口,显然是刀贯穿妇人的身体时又透入了女孩的胸口。那伤口狰狞地裂着,鲜血已浸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然而她暂时还未死去,双眼紧紧闭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哭泣着,血沫随着哭声从她的嘴巴里一阵阵涌出。哭声渐渐微弱。 显然,这只是濒死的挣扎,她很快就会断气了。 陌途不耐烦地眯了一下金眸,祈盼着她快快断气,快快住嘴,不要再用这烦人的哭声扰乱它避雨的计划。 硕大的雨滴突然落下,砸在它的皮毛上,也砸在女孩的脸上。 下雨了。它的皮毛要被打湿了。管这女孩哭不哭的,它得马上走了。让她自生自灭吧。急忙转身,想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然而女孩还在哭,还在哭。 那么脆弱的凡人,为什么生命力这么顽强呢?陌途忍无可忍地折返回去,叼住女孩肩部的衣服,拖着她向屋子里走去。 闪电划过天空,一个家族被灭门后的惨烈情形被瞬间照亮,又攸忽隐没。横尸遍地的院落里,巨大的猛兽叼着一个小女孩,迈过一具具尸体,走进洞开的屋门里去,硕大的身躯刚好能钻进门口。 大雨滂沱而下。血液成河,顺着雨水渗入泥土。无比凄惨可怖的夜晚。 屋子里尚燃着一盏微灯,光线暗淡。 陌途迈过屋子中间卧着的两具尸体,把女孩放在地上,自己则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卧下休息。 把即将死去的女孩衔进屋子里,让她在生命最后一刻不在大雨中度过。 作为一头冷漠高傲的神兽,陌途很少做出这种善意的举动。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它烦躁地甩了甩尾,三条大尾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定是这小家伙哭得太烦的缘故。它对自己解释说。 女孩这时已哭不出声,咽喉中只发出嘶嘶的艰难残喘,生命渐渐从身体里抽离。陌途忽然感觉十分压抑,呼吸也跟着不畅起来。 ——她为什么还不死呢?弥留一刻便痛苦一刻,何苦要挣扎着不肯去呢? 它烦躁地瞥了女孩一眼。这时它忽然发现女孩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睁开了,绝望的目光缓缓游移,最终落在它的脸上。女孩的瞳孔有些失焦,也不知是否看清了眼前的巨兽。眼神里透出的痛苦和茫然,令陌途的心中颤抖了一下,尖耳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女孩的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涌出一股血沫。它却分明听到了话音:救我。 它的眼中透着惯有的冰冷,静静注视着女孩,无声地道:得了吧,我救不了你。除非…… 心中猛然划过一个念头,惊得它忽地跳了起来,颈上的毛发悚立起来。 它狠狠甩了甩巨大的头颅。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她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卑微的凡人,它怎么可能为救她的命,去犯那种逆天大罪! 这样凶狠狠地警告着自己,目光却忍不住去看女孩,再对上她求救的目光,只觉得无可遁形。 不能这样任自己胡思乱想了。它顾不得皮毛被淋湿的顾虑,果断站起来向外走去。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离这个奇怪的孩子远一点,让她默默死去好了,这事原本就跟它没有丝毫干系! 它迈着恼火的脚步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女孩发出一声游丝般的绝望叹息,似一个落入水中的人松开手中唯一的浮木。它的头脑忽然懵了,鬼始神差折返回女孩身边,头颅低伏近女孩的脸,张开大嘴,嘴中冒出一团紫色莹光,莹光中浮着一朵玉色仙蕈。这仙蕈状若灵芝,洁白如玉,根部透出一缕鲜红,绕茎而上,在蕈伞上洇开。一眼看去便知非凡间俗物。 裹了仙蕈的光团在女孩和它之间略停了一会儿,攸忽钻进女孩的嘴巴,消失不见。女孩的全身瞬间透出紫色光彩,转眼间又隐去。再看女孩的脸色,已然昏迷过去,神色却安然了许多。 陌途静静注视着女孩的变化。看到她昏睡过去,脸色有些好转,它也松了一口气。然而片刻之后,它突然清醒了。竖瞳嗖地缩成两道线,浑身的毛都惊慌地乍了起来。 它都做了些什么! 它竟然把仙蕈喂给了一个凡人!巨爪猛地按上女孩的胸口,趾端刷地弹出利甲,刺入女孩的衣服。此时仙蕈刚刚渡入女孩体内,尚未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只消轻轻一划,就可将她开膛破肚,将那因为它一时冲动喂给她的仙蕈剖出来。 然而它的脚爪却脱离了它的控制一般,这一下迟迟划不下去。目光转到女孩脸上。她微卷的长睫像栖息的蝶翼,轻覆在苍白的小脸上。陌途忽然转身奔出屋子冲进雨中,发出一声狂吼,如巨雷在平地滚过,腾空而起,直冲进乌云团中。全城熟睡中的人都被惊醒了,有人披衣起身,站在窗前张望,只看到乌云盖顶,雨幕滂沱。 躺在砖地上的女孩突然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被钢刀斫断的胸骨发出咯咯的脆声,一点点回复原位,裂处迅速接合。断裂的肌肉和血管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弥合,绽开的皮肤迅速愈合,发出嘶嘶的微响。这个过程带来如此强烈的疼痛,使她之前出窍了一半的魂魄被狠狠扯回身体,又几乎要立刻魂飞魄散。 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扭动翻滚,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挣扎了许久,胸前的致命伤全部愈合如初,疼痛总算是缓解,她浑身已汗湿,精神恍惚地趴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慢慢站了起来,胸前衣服的破口中,露出虽然染血、却完好的皮肤。伤口完全不见了。 她用一双惊恐的眸子,看着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 那是她家的两名丫鬟。一个被割喉,一个被从肩膀劈到腰部,尸体已然冷硬多时。 她的记忆慢慢苏醒。 第二章灭门之祸2 冲进家里的蒙面人。明晃晃的刀剑。家人惊慌躲避,刀光闪过,滚烫的鲜血弥漫视线。一柄钢刀在头顶扬起,她看到蒙面巾后面凶恶的眼。娘亲突然扑过来,将吓呆的她护在身下。钢刀直直戳下,娘亲心口喷薄而出的的温暖鲜血包裹了她的身体,旋即胸口感觉到一道冰冷刺入。 冰冷撤去,留下心脏被撕碎般的疼痛,她在巨痛中失去意识…… 娘亲。 她忽然抬腿向院子里跑去,嘴巴里喊着“娘亲,娘亲”,终于在尸体堆中找到时,娘亲的身体已然冰冷。 九岁的女孩儿,尚没有能力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会想将来要怎么办,她甚至连死亡的意义都不很了解。只是隐约知道,娘亲再不会醒来,再不会抱住她,温柔地唤她的小名。她没有哭。巨变将她完全打懵了,此时的女孩只露出一脸茫然,呆呆坐在母亲的尸首边。 大雨还在下,她浑身已湿透,身体变得冰冷。呆坐了一会儿,爬到母亲身边躺下,头枕着尸身僵硬的手臂,依偎着母亲冰冷的胸口,闭上眼睛,企图让自己睡过去。 也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她会是在柔软的床铺上,娘亲的怀抱依然温暖。 在大雨中,身体浸泡在混了血水的雨水里,依着一具尸体,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死人了——死人了——”有人狂叫着奔走。她爬起身来,眼前依旧是母亲僵硬的身体,泛青的脸。一瞬间,她明白一切已无法改变。 院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更多的人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感觉不能被人发现还有人活着,必须躲起来。随着意识的警觉,她的眼底突然闪过一层淡淡金光,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肃杀神情。躲在哪里呢?她四下张望一下,看到了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 躲到树上去。她想。打这个主意的同时,自己心中暗暗奇怪。这么高的树,笔直的树干,怎么可能爬的上去呢?可是她此时就偏偏觉得自己能上去。未及解开心中疑惑,身体已然行动。动作迅捷地跑到树前,手搭在树干上,掌心仿佛有吸力般紧紧附住了,四肢微一用力,便沿着树干疾速地攀了上去,体重丝毫没有成为负担,身体意外的轻,简直是轻如鸿毛。 不及细想,院子门口已有人闯了进来,来人是些官兵,看到满地尸首,发出震惊的叹息声。他们被眼前的惨状震撼了,谁也没有注意大树爬了一只小猴子般的女孩,正在迅速地隐藏进茂密的树冠里。 “上到周家老爷子,下到他重孙辈的婴孩,一个都不曾放过,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周家到底招惹了什么人,惹来这灭门之祸?”一名军官痛惜地连连摇头。 一名士兵颤抖着接话说:“您昨晚听到那一声巨响的落地雷了吗?震得整个城都颤了,我就知道,那不是好兆头!”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知府大人到——” 院门外走进身着锦缎官服的焦州知府大人,身材干瘪,微微有些驼背,几根山羊胡稀疏地翘着。知府大人是当地最大的官儿,出了这么大案子,自然得亲临现场。 他面色凝重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吩咐手下清点死亡人数,逐个验尸。到午后时分,官府的人把该看的看了,该数的数了,才令人把尸体收走,另找地方停放。 女孩稍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身,寻求官府的保护。但直觉还是告诉她不能出去。她总觉得,那些蒙面人还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这里,一旦她出现,就会把她杀掉。 她躲在枝叶后,看到娘亲的尸身被抬走。生离死别的痛这时才从心脏中刺出来,撕心裂肺。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让满脸的泪水浸到袖子上,免得被人发觉。 夜色笼罩下,官兵们忙不迭地撤离了这阴森的凶案现场,只留了几个值夜的守在大门之外。值夜的人也是半步不愿踏进来的。院子里变得空荡荡的,地面上留着官府用白灰描出一个个人形,记录着死去的人最后的姿态。虽然经过大雨的一夜冲刷,空气中仍充斥着重重的血腥气。 女孩看到没有人了,打算悄悄溜下树。她正打算行动时,对面的屋顶忽然传来轻轻的踩踏声,有两个影子不知从何处飘来,黑色斗篷如暗夜蝠妖,在屋脊上停了一停,旋即跃进院中。女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视力似乎强了许多,尽管这无月的夜晚黑得浓郁,她依然看得清四周事物。这样的变化,似乎是从醒来那一刻就开始的。但那两人身披斗篷,脸上遮着面巾,她视力再强,也看不清面目。 他们打量着四周,其中个子高的问道:“一共多少个?” “一百一十三口。”小个子恭敬地答道。 这个话音传进女孩的耳中,她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这个声音很熟悉,不久前她刚刚听到过。凝聚目力望去,辨认出小个子微微驼着的背。 那知府大人!女孩的脊上冒出一层冷汗。知府大人,朝廷的大官,跟杀死她一百一十三口家人的凶手,是一伙的。 “一个活口也没剩吗?”高个子问。 小个子犹豫了一下。高个子转身盯住他,目光凌厉。小个子说:“少了一个人。” “谁?” “周亦书的长女,闺名叫做青檀的。今年九岁。” 高个子猛然挥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上。小个子捂着脸跪着说:“主子休要动怒!不过是个女孩子,年龄又小,就算是跑了也成不了气候,主上不必在意。” 被称作主子的人一脚踹在他的脸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手脚如此不利落,偏偏要给我留个念想吗?” 小个子磕头如捣蒜:“主子饶命!” “回去自卸左臂。”高个子冷冷道。 小个子哆嗦着叩头:“是。” “找到她,杀了。” 两个阴森如地狱来者的人离开许久,女孩才哆嗦着手脚,沿着树干滑到地上,心中惊悸未消。那人说的“青檀”,正是她的闺名。死亡的恐惧充斥在胸口。 要逃跑。离开这里。 大门外有守着的卫兵,不敢从门口出去。她溜到高高的院墙边上,试着跳了一下,身体高高跃起数尺高,小手正好扒住了墙头。那种奇怪的身轻如燕的感觉还在。顾不得细想为什么自己突然具备了这奇异的本事,微用力便翻越了墙头,轻盈落地,像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 躲在墙根的暗影中,观察了一下四周。眼神专注的时候,眼底浮过隐隐金光。这里刚刚发生过血案,邻居们早早就关门闭户,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女孩沿着墙根儿,脚步轻悄地跑走。跑到街口时,站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寂的宅院。 所有家人自此阴阳两隔。 一切欢声笑语,亲情环绕,富足和美,从此隐没在过去的时光。前方未知的险途、身后被追杀的死亡恐惧,让她忍不住怕得哭起来,又不敢哭出声,只把抽噎压抑在咽喉,小脸上滚滚泪下。 她收回目光,压住心中恐慌,略略做了一下打算。连官府都勾结了凶手,这里任何人都信不过。杀手可能在任何一处阴影时潜伏着。 必须要逃离焦州府。她一边抽泣着,循着街边跑向城门的方向。前方路上不管是荆棘还是乱石,都要由她这双稚嫩的小脚独自踏过。 夜视的能力帮助她及时避开巡逻官兵,一路走走藏藏,接近城门时,已是凌晨时分。城门尚未打开。她想了一下利用自己莫名出现的攀爬能力爬出城墙去,随即又放弃了。城墙上隔不远便有岗哨,灯火通明,很容易被发现。她在街角发现了一堆烂筐子,就钻了进去,等天亮城门开后想办法混出去。 此时是夏末秋初的季节,凉凉的夜风从筐子的缝隙中钻进来,使她的手脚变得冰凉。幸好被血和雨水浸湿的衣服此时已晾干了,否则非要冷死不可。她缩了一缩,蜷成小小的一团。头顶有竹筐罩着,耳边安安静静,总算是有了两分安全感。 第三章灭门之祸3 终于静了下来,一夜一天的可怖经历不由自主地在脑中翻滚,眼泪再度忍不住。伤心之际,忽然又想到莫名出现的异能。她把下巴搁在臂弯,蹙着眉头凝神思索,细细捋了一下经过。 蒙面人要杀她,娘亲把她护在身下。刀还是戳了下来,刺穿了娘亲的身体,也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想到这儿,心口跟着一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此时的痛一闪即逝,显然只是来自记忆。 她低头查看自己的胸口。想像中伤口处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像是利刃割裂的,整件衣服的上半身都被血浸透,又经雨水淋泡,变成脏兮兮的暗褐色。手指探入破洞,是她稚嫩平坦的胸脯。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伤口。 难道娘亲完全替她挡去了那一刀?她根本就没有受伤? 那么记忆中可怕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再想下去,记忆中是一段空白。她大概是昏过去了。记忆续上时,便是从昏迷中醒来,那难以想像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个过程那样漫长,仿佛在地狱的刀坑里翻滚了一个世纪。 现在,她的身上半点伤痕也没有,按按胸口和肚子,内脏似乎也没有损伤,那么那种可怕的疼痛是因何而发?她百思不得其解。 再接下去,跑进院子里时,夜雨之中应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分明是看清了事物,仍然轻易找到了娘亲的尸体。然后又发现身轻如羽,手若吸盘,具备了比猿猴还强的攀爬能力。 从前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从昏迷中醒来后,突然就起了变化。 这么说来,在她昏迷的过程中,发生过什么事吗?可是无论她如何苦苦思索,对于那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天色泛白时,终于困得撑不住,沉沉地打了个盹。 这短短的睡眠里,现实的恐怖经历侵入了梦里——杀戮、鲜血、大雨、疼痛,让她无路可逃。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对金色的巨大眼睛,有着凶凶的竖瞳,目光冷漠,似猛兽,似妖魔。奇怪的是她对这双可怕的眼睛丝毫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找到了依靠一般,恐惧感顿时消散。她努力地想看清眼睛的主人,却只看到一片混沌。她尝试着向眼睛走去,只迈了一步……便醒了。 周围有说话声,她被折磨得脆弱的神经险些崩裂,吓得浑身猛地颤了一下,差点跳起来。在懵懂中惊慌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是城门快开了,一些赶早出城的人陆续来到城门口等着。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时,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军官对守卫大声吩咐道:“城里出了凶案,出入人群要谨慎盘查!另外,有人家丢失了个八九岁的女孩子,怀疑是被人牙子拐走了。凡出城的女孩八九岁模样的,一律带去府衙,审明了身份再放人!” 守卫们齐声应着,心中却暗暗嘀咕。前一夜,城内的出了灭门凶案,经营着一家百年药店“仙草堂”的周家,一夜之间百余口被杀绝,满城似乎都弥漫了腥风血雨,老幼皆知,人人变色。今日这盘查的两道命令下来,怎么听起来那个丢失个女孩子的,比灭门凶案来的更肃重?大概丢的是官府人家的女儿吧! 又听那官兵补充到:“大家记着,那女孩子左肩有个青色印记,给我挨个查验清楚!” 躲在不远处街角一堆烂筐里的青檀听得分明。那个所谓“人牙子拐走的女孩子”,定然指的是她。她把手探进衣襟,触摸自己的左肩。左肩锁骨之下,有一个青色的印记,那是周家人一出生便要烙上去的特殊印记。她曾问过娘亲那是什么,大人说是周家的家徽。可是那印记是个曲折古怪的花纹,非图非字,完全看不懂是什么寓意。 赶尽杀绝。如此狠毒。 青檀的小脸上浮现出刻骨的仇恨。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她的眼睛,会发现这双满是恨意的眸子泛着灼灼的金色。 知府大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是找到我周家灭族仇人的唯一线索。终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城门已大开,守卫对出城的人和行李挨个盘查。箱子全要打开,轿子全部查看,就连推车上装粮食的麻袋也要用长矛反复刺几下,也不顾弄洒了人家的粮食。见到八九岁模样的女孩子就直接带走细审,搞得带孩子的大人满腹抱怨,却又不敢跟官兵大小声,只好乖乖配合。 这情形,让企图蒙混出城的青檀冒出一头冷汗。如果就这么走出去,是绝无可能混过去的。 一阵吵闹声由远及近。她透过缝隙望去,见是几名官兵沿街搜索,连街边乞讨的小叫花子也不放过。眼看着官兵们一路搜了过来,她浑身哆嗦着,惊慌失措。 一名士兵隐约看到前面的一堆烂筐里似乎有东西在动。几步迈上前去,抓住一只筐子就是一掀。 筐子底下空空如也,把筐子一只只扔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活物。 大概是看错了。他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原本停在旁边等出城的一辆马车缓缓向前移动。锦缎车帘微动,香气丝缕溢出。 在士兵掀开最后一只筐子的前一刻,青檀从另一侧拱出去,钻进了马车的车厢中。此时,她正蜷在马车的一角,睁着一对惊慌的眼睛,望着车内坐着的一名女子。这女子少妇打扮,衣着华丽,肤色胜雪,一张下巴尖尖的瓜子脸分外俏丽。车厢里充斥着浓浓的香气,闻起来欲仙欲醉。女子对于这个突然钻进来的脏兮兮的女孩,没有尖叫,也没有嫌恶,只稍稍讶异地抬了抬左眉,感兴趣地打量着她。 美妇虽然没有声张,青檀的恐惧却没有减半分,反而愈发地害怕。因为青檀分明看到美妇身后探出一条细长的雪白大尾,尾端搭在她自己的肩上,尾梢轻轻甩动。再看美妇的眼睛,瞳仁虽是漆黑,却时不时地闪过一层莹莹绿光。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惧感让她几乎要跳起来逃出车厢去,这时马车已到了城门口,车外传来守卫的一声问话:“把车帘掀开搜查!”吓得她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车外响起女孩子颇为恼火的话音:“车里坐的是我们家夫人,岂能让你搜查?”像是车内这女人的丫鬟。 卫兵粗暴地吼道:“少废话,闪开!” 丫鬟一声惊叫,被推到一边,旋即车帘被一把掀开了,探进卫兵那张粗鲁的脸。在他往里张望的一瞬,美妇的身体突然前倾,脸与卫兵对个正着,两人直直对视。青檀分明看见,美妇的双瞳变成绿色的漩涡,与她对视的卫兵忽然间两眼失神,脸色茫然。 这时车外的丫鬟一把推开卫兵,车帘也随之放了下来。美妇撤回身子,眸子已回复漆黑,笑笑地瞥了一眼躲在车角的女孩,那雪白大尾悬在半空,颇为得意地一招一摇。 青檀急忙低下头,紧紧抱着膝盖发抖,不敢再抬头看她一眼。 车外传来丫鬟怒气冲冲的骂声:“你可有搜到嫌犯?” 卫兵呆呆地回答:“没,没有。” “那你个浑人乱看些什么?” “夫……夫人……” “呸!”丫鬟气恼地狠狠啐了一口。 周围的卫兵们哄地一声笑起来,纷纷上来取笑他:“快说,看到了什么就迷瞪成这般怂样?” 卫兵被人推来搡去地打趣,只觉得头晕脑涨,腿脚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囫囵。 这时马车启动,轿帘摇晃,一缕缕沁人香气泄出,周遭的人都闻到了,纷纷张望。卫兵们也停止了打闹,一个个的神魂颠倒,目送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 青檀就这样借着一驾奇怪的马车,逃出了满是恐怖记忆的焦州府。 颠簸的车厢里,美妇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檀清楚今后必然要隐姓埋名,还不及想好新的名字,这位怪异的美妇就突然问起。努力克制着对她泛绿的眼眸的恐惧,颤声答道:“我叫……青印。” 之前提到的肩上那枚印记,她灵光一闪,就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以保全自己。待长大一些,终有一日会为家人索回血债。 从现在起,青檀要彻底地销声匿迹,她只是青印。 第四章灭门之祸4 五年后,春深时节。 京城西边的舜河街,一面临河,一面是一溜儿商铺。清晨时分,商铺多数还没有开门营业,街上行人甚少,河岸栽了一行垂柳,丝绦碧绿,随风飘拂。 舜河街的街尾有一家铺子格外不起眼,门楣上悬了一个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半似仙人。 不知是做的什么生意,这个时辰也是大门紧闭。铺子后面是个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庭院,院子中间有一棵茂密的古玉兰树,洁白玉兰正开得好,淡淡香气都飘到邻里家去。 吱呀一声,西厢房的门一开,走出一名身穿艾绿色衣衫的少女,十四五岁模样,容颜清丽,一对眸子含着笑意,若水拢薄烟。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了清粥小菜,搁在玉兰树下的石桌上。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冲树上喊道:“陌途,吃早饭了。” 少女正是现年十四岁的青印。 树冠顶端响起沙沙叶响,不一会儿就有一只黑猫顺着树干下来,向着桌前一跃,直接落在了桌上。 脑袋探到碗边儿,闻了一闻,嫌弃地皱起了鼻子:“我要吃鱼。” 青印道:“早饭吃什么鱼?中午再做给你吃,乖啦。” 陌途勉为其难地探向碗,只一舔,碗便神奇地空了。速度之快,浑似刚才挑三拣四的不是他。 青印抬手戳了他的脑袋一下:“吃慢些,还有呢。” 陌途又把嘴巴凑近了小菜,再一舔,盘底就发亮了。它的小小猫身只是幻象,真实体形十分庞大,饭量也很惊人。 青印也端了一碗粥喝着。见陌途的碗空了,转头冲着玉兰树唤了一声:“玉兰,添粥。” 此时若有旁人在侧,定会一头雾水。这是支使谁干活呢?却见玉兰树干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隐约的影像,片刻之间与树干脱离,形像也清晰了起来,竟是一名白衣美女。 那女子身段婉约,气质清雅脱俗,娉婷来到桌边,端起碗来去到厨房中添粥,回来放在陌途面前,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出唇角:“真能吃……” 陌途眼神一凶,突然现出原形,化为巨兽三尾獬猫,体重骤增,“扑棱”一下把石桌踩翻,盘碗摔得一地狼籍。玉兰吓得“啊”的一声转头就跑,转瞬间钻进玉兰树不见。 青印端了一只幸存的碗,呆呆坐在石凳上,半晌,跳起来怒道:“大清早的你们又闹!又闹!” 陌途见势不好,赶紧缩成猫身,溜进厨房,直接就着锅子去吃了。青印走到树下用力敲树干,喊玉兰出来收拾残局。这树妖却跟死了一样,装她的呆木头,任怎么敲也不肯出来。 青印无奈,只好一个人把桌子扶起来,清扫一地狼籍。 一边收拾,一边压着头顶的火苗,碎碎念道:“我不生气,不生气。五年了,我习惯了,习惯了……” 厨房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响声,显然是在经历一场饕餮浩劫。她又忍不住微笑。 从五年前的焦州府,到现在的“半似仙人”铺子,她经历了很多事,见过了许多人,走了一段阴森可怖的路。在这条路上,幸好有这只大猫的陪伴,才不那么孤单。 青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支着腮,思绪又飘回到五年前…… 在那场血腥的屠门之夜后,焦州城外的官道的行驶的一辆马车上,载着一名奇怪的长尾绿眼的美妇人,和一个被全城通缉的小女孩。美妇的丫鬟坐在马夫旁侧的车辕,仍在那里忿忿地碎碎念。忽然隔着车帘问道:“夫人今天用的是什么香粉啊?这般好闻。” 美妇答道:“是昨晚母亲送的,我们家的秘制香料呢。” “夫人这次回娘家,再回家时身上这般香喷喷的,老爷定会神魂颠倒了。” 美妇轻笑了一声,丫鬟也跟着微笑。只有同在车厢内的青檀,才看得见美妇此刻的笑容全然不像发出的笑声那般清亮,而是分外阴森,透着十足刻毒。 马车驶了许久,中午时分在一家酒家停下打尖。美妇也不多看青印一眼,便下了车,由丫鬟服侍着去用饭。青印掀开一角车帘偷眼看去,只见丫鬟扶着美妇,车夫在打理马匹。对于她身后甩着的细长白尾视而不见。倒是酒家前来往的其他客人纷纷扭头看过来,不过从那些人脸上的倾慕神色来看,并非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尾巴,而是被她的美貌和身上散发的迷人香气所吸引。 他们看不到美妇的尾巴! 只有她看得见。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眼睛怎么了?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心中恐慌愈盛,在马夫去找干草喂马的时候,她溜下车去,连滚带爬地逃离马车,想离此刻在酒家里吃饭的怪物远远的。可是没跑几步,就觉得眼冒金星,腿虚软得几乎拖不动。许久没吃东西了,又累又饿。她打小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哪受过这等苦楚。酒家飘出一阵饭菜的香气,纠缠住了她的脚步,一步也走不动了。 如果这样硬挺着跑走,说不定会倒毙在路上。她看了一眼酒家,饥饿激发了勇气,决定进去找点东西吃,有点力气再跑路。那女人此时正在饭堂里吃饭,她可以小心绕开,到厨房里找点吃的。折返回去,绕了大大的一个圈儿,找到酒家的后门。从后门进去,便是厨房。她扒在门边张望了一下,见厨房里有一名掌灶的大厨背对着门口在忙活着,跑堂的伙计都在前堂招呼。 她借着油锅滋滋的响声掩饰住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箩烧饼。终于把一只烧饼拿到了手里,饼是刚出锅的,略略烫手的温度,焦香的气味。她迫不及待地把烧饼往嘴巴里递去。 冷不防一只大手揪住了她的后领。 “小叫化子,偷东西,嗯?!” 她惊慌地抬头,看到大厨满是横肉的脸。他得意地冷笑:“敢来我们店里偷东西吃,你活腻了!昨天来偷鱼的那只野猫,让我剥了皮吊在树上,你要不要跟它去做个伴儿?” 青印年纪小,把这恐吓的话信以为真,当即吓得哭起来。 大厨揪着她的领子,拖着一路穿过前堂,想把她丢到门外去。青檀误以为这就拖她去剥皮吊死,吓得没命地尖叫挣扎,惹得正在吃饭的客人纷纷看过来。 忽有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师傅,那是我家的丫鬟,犯了什么错了?” 大厨愣了一下,转眼看去,只见发话的是一名神色傲慢的华服美妇。 像是惹不起的角色。连忙恭敬地弯腰,陪笑道:“这位夫人,别开玩笑了,您这般贵气,怎么会有如此邋遢的下人?” 被他拖在手中的女孩子,衣服破烂肮脏,头发蓬着,脸上脏兮兮的,与这美妇的气派实在是天差地远,极不相称。美妇身边的丫鬟也感到诧异,问道:“夫人,这丫头并非……” 美妇冷冷瞥了丫鬟一眼,丫鬟只觉得这目光冰冷刺心,竟吓得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下去。而大厨此时顿悟了。定然是这位夫人发了善心,想帮这女孩,才开口认她为自家下人。生意人何等圆滑,立马笑道:“哎哟,是我看走眼了,夫人的丫鬟去拿些吃的,自然是合情合理。对不住您,小人冒失了。” 揪着青印的领子向前一送,丢到美妇的脚边,就想退下。不料被女孩一把抱住了大腿。 青印死死抱着大厨的腿,呜咽着求道:“大叔,我不是她家的丫鬟,不要把我交给她!”相对于恶人来说,怪物更加可怕。尤其是那美妇身后的大尾还在甩过来,甩过去,真是让人无法直视。 大厨怒了。这丫头少根筋吧!跟了这贵夫人,以后还用得着偷烧饼吃了吗?想着,于是骂了一声:“丫头,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忙着呢,松开!”肥硕的腿一甩,硬生生把她甩了出去,咕噜噜滚到美妇的裙子底下。慌张中抬头看了一眼,好死不死,更加分明地看到了那大尾的的确确是生在美妇的臀后! 裙子一掀,美妇将她放了出来,一个烧饼塞进她的手里。 “吃了,跟我上路。”傲慢的,不容杵逆的语气。青印不敢说不。再抵抗下去,谁知道这个怪物会不会突然露出利齿一口把她吞了?再说美食当前……吃饱了再说! 青檀饿狠了,一口气吃了三个烧饼,美妇等得不耐烦,催着上路,她临走时又多捞了一个揣在怀里。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跟在美妇身后,磨磨蹭蹭往马车那边走。目光偷偷瞥向两旁,打算伺机逃走。却听走在美妇身边的丫鬟又在抱怨:“夫人,您不会当真把这脏东西带回家吧?” “便是当真。” 丫鬟有些不解:“家里又不缺下人,为什么要捡个来路不明的人回去?” 美妇盯了她一眼:“下人,会越来越少的。” 这话丫鬟听着糊涂,待要追问,正对上美妇盯着她的一对阴冷眸子。丫鬟心中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暗暗诧异,夫人的脾气怎么变得这般无法捉摸了? 青印瞅准了旁边一丛灌木,正打算悄悄钻进去,却见美妇转过身来,望着她道:“你,从今天起便是我的丫鬟。落葵,看好她,若要让她跑了,我打死你。”说狠话的时候,眼中分明闪过阴森绿光。 被唤作落葵的丫鬟看不见那绿光,却也觉得胆寒,急忙应下。 跟妖怪呛茬无异于自寻死路。青印见她警觉,只好把逃跑的心思压下,暂时顺从。落葵看上去十二三岁,眉儿细细,嘴唇薄薄,天生带了几分刻薄相。她扶美妇上了车,看到青檀自行爬到了车夫身后的车辕上坐着,皱着眉头把她赶了下去:“脏丫头,身上臭死了,不要挨着我!去车厢后面坐!” 青印灰溜溜地爬到车尾上坐着。马车启动,车尾尤其颠簸,小小的身子被弹得一跳一跳的。路程越拉越远,家乡遥望不到,那过去的时光也仿佛要隐去了。她把手探进衣襟,触摸自己的左肩。左肩锁骨之下,那青色印记显然是个曲折古怪的花纹,非图非字,完全看不懂是什么寓意。 总之,那是家族留给她的唯一记号,证明她曾拥有过的一切的唯一证据。珍异地抚摸着烙印,默默地向过去道一声“暂别”。 第五章暗夜林府1 车夫经验丰富,掐算好了路程和时辰,恰好在天黑时抵达了一处小镇。 入住客栈后,落葵服侍夫人时不断支使青印打下手。青印自小娇生惯养,哪会做伺候人的事?难免手忙脚乱。落葵看着着急,生起气来就劈头盖脸给她几巴掌。打完了又嫌脏了手,赶紧地把手心在衣服上蹭几下。 总算是服侍着夫人进去沐浴了,两个女孩子坐在门外等候。刚一坐下,落葵又嫌青印坐得太近,皱着眉心斥责,青印赶紧往旁边又挪了挪屁股。劳累了一天,落葵也疲惫了,懊恼地瞥了一眼脏兮兮的女孩子,小声嘀咕道:“夫人到底看中你这小叫化子的什么了?偏要收你。” 别说落葵,就连青印自己也不知道。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满腹迷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惊得她背上的寒毛都耸了一起来,不由得“啊呀”一声叫出了声。 落葵吓了一跳:“你咋呼什么?” 她连忙掩饰:“虫子咬我屁股。”做势抓了抓小屁股。 落葵啐了一声,作势要打她,扬手虚晃了一下,也就作罢。 青印低着头,藏起眼中的惊恐。刚刚突然想到,莫不是夫人知道自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有意把她留在身边,伺机杀了她以保密?这“夫人”明明白白是个妖怪,会不会把她连皮带骨生吞了? 越想越害怕。悄悄向落葵挪近了一点,落葵嫌恶地说:“坐过来干什么?” 青印腆着脸儿,小声问道:“落葵姐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去往佑都,京城,大地方,知道吗?小叫化子。” 青印自幼读书,京城佑都虽未去过,却是知道的。但为了勾落葵的话,还是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京城哦!好厉害!” 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土样儿,让落葵顿生优越感,于是得意地炫耀起来:“里面的是我们家夫人,夫人的娘家是焦州府,这次我陪夫人回娘家,这是从娘家往夫家返呢。我们家老爷名讳林梓枫,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现在可是京城里的名医!家财万贯、仆侍成群,我们府上就别提多气派了,只那大园子就抵半个焦州府!” 青印默默腹诽:皇宫也没那么大吧……吹吧你就……可脸上却闪着崇拜的星星眼。 难得有这样一个良好听众,落葵说的起劲,八卦之心被激发,忽然招手伏到青印耳边,也忘记嫌她脏了,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吗?里面的这位夫人,闺名朱砂,原本也是府上的丫鬟。命里竟然有这等福气,可谓是一步登天……”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落葵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看去。只见夫人朱氏穿了中衣站在门口,长发湿漉漉地散着。青印还看到她的白尾也浸湿了,毛发变得一缕缕的。 朱氏的脸色带了几分阴沉,目光凉凉地俯视着落葵的脸。落葵心中一慌,疑心刚才的话被她听到了。但自己声音那么小,又隔了门,应该听不到啊。 心中犹疑着要不要跪下请罪,却听朱氏开口说道:“落葵,差人来把水桶抬去你们屋,让青印也洗个澡。对了,把你的衣服拿一套给她换上。” 落葵听到没有问起她八卦的事,松了一口气,应道:“是。”紧接着又心疼起要赔上一套衣服的事,怨念地剜了青印一眼。 落葵和青印的房间在隔壁。青印脱得光光,泡在木桶里,颇为惬意。木桶里的水虽是换过了,却还溢着特殊的香气。是朱氏沐浴后留下的味道。她的身上怎么会这般香呢? 落葵坐在床沿儿上,从包裹里找出最旧的衣服准备给她。一边还在气鼓鼓的。青印知道她心疼衣裳,心里也过意不去,扒在桶沿上讨好地说:“落葵姐姐,等我发了月钱,定然买套新的还你。” 落葵听这话说得乖巧,却还是白了她一眼:“你记得就好。”这一眼看去,只见洗得白白的女孩子肤如凝脂,眉目清秀,一对黑瞳分外水润,不由地愣了一下,叹道:“你这孩子虽是命贱,模样却生得这般精致。” 被夸奖了,她抿嘴笑了一下,又问道:“晚上夫人就寝时,我们要在那屋里伺候着吗?” “你倒懂规矩。不过刚刚夫人吩咐过了,想一个人睡,不要人在旁边伺候着。”她锁起眉心,“这次回娘家,夫人的性情有点变了呢。之前在家里时,因是下人出身,一朝得势,恨不能把人使唤死。这次回来,没那般骄纵了,想是她家老夫人劝诫过了。不过……”低头犹疑了一下,“有时候,眼神真的很吓人呢。以前虽然蛮横,却没这般可怕。” 青印忽然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落葵笑道:“怎么,怕她在隔壁听到吗?放心啦,这隔了墙呢,怎么可能听的到?” 青印却总觉得夫人听的到。因为,她根本不是人啊。 落葵也困了,催她快些洗完出来。她匆匆爬出来擦干身体,换上落葵给她的一身中衣。落葵比她大几岁,衣服也大。她左掖右挽,才勉强不拖到地上。 累了一天,于是挨着枕头便睡着了。青印头发湿湿的还没有干,就坐在窗前晾一下。一轮明月当空悬挂。忽然看到窗外的空气中浮动着隐隐光华。心中疑惑,探头望去,只见那如星如雾的光华是从隔壁的窗口溢出的。 她撤回身子,在木板隔就的墙壁上找了一阵,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孔洞。趴在孔洞上望去。这一望,惊得她差点喊出声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只见朱氏以奇怪的姿式蹲在窗台上,身后大尾高高举起,对着月亮昂首探颈,口中一吐一吸着。 这便是传说中的妖精修炼,吸取日月精华吗?青印心中惊恐,溜到床上去,挤在落葵身边瑟瑟发抖。想跑,又忌惮妖怪敏锐的听觉。还是等她松懈了再找机会。 九天之上,神仙境界,琼楼玉宇。 神殿外,一名黑衣少年默默站着。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漆黑的衣袍,漆黑的发,衬得肤色瓷白。低垂的睫下,眼眸中敛着淡淡的金,似落入星光。 仙界的风卷过,衣袍烈烈。 有仙童出来看到他,唤道:“陌途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这黑衣少年便是三尾獬猫陌途所化的人形。他已在仙主的神殿外站了好久,不敢走进去。 他低着头,默默不语。仙童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事情办砸了吗?” 陌途犹豫了一下,终于壮起胆子慢慢走进殿内。 仙主着一身飘飘白衣,万缕银丝垂在肩后,静静站立的时候,脚边亦有绮雾缭绕。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看到陌途垂头丧气的模样,眸中顿拢寒霜。 仙主不需多问,已从他战栗的目光中读出了事情始末:“你怎么会做那种蠢事?” 陌途不知,眼中满是茫然。他对仙主有固执的忠诚,不是随便就心软的物种。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做出那等逆天之事。仿佛在那一刹那间,有什么外力左右了他的行为。但他明白,任何说辞在此刻说出来,都是狡辩。只默默地单膝跪下,按要膝上微颤的手泄露了内心强烈的不安。 仙主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寒意肃杀。 黑衣少年哆嗦着跪在震怒的仙主脚下请罪,仙主二话不说,手中幻出骨节钢鞭,狠狠抽向他的脊背一下。皮开肉绽,脊骨开裂,五脏被巨大的神力震伤,血沫自口中喷出。 少年闷哼了一声,登时现出了原形——巨兽三尾獬猫。背部伤口开裂,浑身颤抖。 盗用仙蕈,罪当处死。 仙主收起钢鞭,对仙童道:“将这孽畜拖下去,投入火鼎中熔灭。” 仙主有一座丹房,丹房中有十数口大鼎和丹炉,鼎中燃着熊熊三味真火。被三味真火烧死的神妖,神魂俱灭,不得转世。 仙主转身吩咐手下去人间找寻吃掉仙蕈的女孩的下落,速速将她捉拿来,看也不再看那头豢养了数百年的神兽一眼。 陌途的心脏绞痛得鲜血淋漓,远远超过了肉体的痛苦。他知道自己犯下死罪,却总抱了一丝幻想。他跟了仙主数百年,仙主一直是把他当宠物养的,脚边手侧,挨蹭摩挲,自以为能在仙主眼中有一分二分的分量。 不料在犯错之后,仙主震怒之余,眼中竟没有丝毫怜惜。冷酷的眸底是冰雪的颜色。陌途觉得天塌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比死还要让他恐惧。他是一只神兽,他需要归属感。仙主是他的全部依靠。没有仙主的疼爱,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如果他不是伤重失声,一定会开口相求。 求的不是“别杀我”,而是“别不要我”。 是夜入梦,青印又在梦境的深处遇到了那对金色的大眸。她只觉得十分亲近,想要靠前看清它,中间却隔了大雾,无论如何也走不近。金色眼眸冷冷地瞥着她,分明透着不想理会她的意思。 她模糊看到了它身形的轮廓。 像是头巨大的猛兽。 突然,巨兽的身后出现一个高耸的身影,身周环绕着灼目银光,耀得人看不清他的面目。那人举起一根泛着金属寒光的骨节鞭,狠狠朝巨兽的脊背抽去! 青印听到了皮开肉绽、骨骼断裂的声响,巨兽喉间压抑的痛吼闷闷传来。 她打了一个激灵,猛然从梦中醒来,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凉湿的眼泪,手揪着被子,呼吸急促,心疼得缩成一团,久久缓不过来。 愣了一阵,她披衣下床,推开窗子,望向广袤星空。 那巨兽真的只存在于梦境中吗?为何一个恶梦,竟会揪心至此? 一个梦而已,她没有时间多想,心思便转到了隔壁的妖精夫人身上。立刻愁眉苦脸起来。 第六章暗夜林府2 被这位妖精夫人拘禁在身边,四五日的路程中,竟没有脱身的机会。平日里,与落葵比起来,朱氏更愿意青印伺候。尽管有些笨手笨脚,她也不甚在意。倒是落葵若犯了一点点错,她便立刻凶起来。 对这明显的偏心落葵十分委屈,更加气恼这个新来的青印,而青印对这种青眼有加也觉得心中忐忑。好在据她察言观色,朱氏并未发觉她能看到自己真面目的事实。 随着路越走越远,青印发现朱氏除了喜欢晚上吸收下月华,其他方面与常人也没什么不同,并没有吃人肉喝人血的苗头,也就渐渐习惯了那条大尾巴在眼前晃来晃去。 孩子单纯的心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她不久前刚经历灭门剧变,见识了人最狠毒的一面。那狠心杀死她家一百一十三口的人,比任何妖鬼都可怖。她想像不出这世上会有比人更可怕的种族。心中对于“夫人是异类”的抵触竟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不少。 所以直到跟着她们来到佑都、回到林府,逃跑的事,都在她的犹犹豫豫中一拖再拖。她知道自己逃出去后,会继续过那挨饿受冻的流浪生活,还有被追杀的阴影笼在头顶。朱氏虽是妖精,看上去却似乎是无害的,对她也还不错,暂时跟着,有个容身屋檐也好。 抱着这个念头,青印踏进了林府的大门。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为这个决定悔青了肠子。 妖怪,没有吃素的。 林府位于佑都的南大街,附近多是达官贵人的宅院。她们抵达时正是日暮时分,之前听落葵描述过林府的规模,说得浑似皇宫一般。虽然颇为夸张,但林府的气派也着实富贵。府中足有十几个院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如画一般。只是这画卷虽美,人丁却似乎不十分旺盛,一连路过几个院子,都大门紧锁,似是没人居住。下人倒是不少,知道朱氏回门回来,纷纷前来迎接,跑前跑后地忙碌,冷清的大宅中顿时热闹了许多。 只是不见老爷的人影,据说老爷是御医,难道是去了宫里了? 朱氏闲闲问道:“老爷呢?” 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回:“老爷在书房拟方子,宫里急用的,所以一时无暇出来迎接夫人。” “嗯。”朱氏淡淡应着,并不十分在意。 落葵等丫鬟暗暗松了一口气。往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朱氏都会发飚,拿下人们出气。这次倒毫不在意的样子。难道夫人的心变得宽了? 朱氏径自去了自己的院子,院门前悬了一个匾额“紫珠园”。另有两名丫鬟早就泡好了茶、准备好了净手的热水等候着。青印出身药商家族,知道“紫珠”是一味中药。而丫鬟落葵的名字也是一味药名。林家是行医之家,看样子不管是丫鬟的名字,还是院子的题名,都喜欢用草药的名称来命名,倒是别有韵味。 朱氏坐在椅中喝茶时,有奶娘抱了一个周岁左右的婴儿过来,奶娘笑道:“夫人回去这么多天,想小少爷了吧?小少爷也想娘亲了,快找娘亲抱抱。” 朱氏低着眼睫,慢慢抿下一口茶,把茶碗搁回桌上,也不伸手去接奶娘递过来的娃娃,而是静静打量着婴儿的脸,丝毫没有与孩子分离多日的母性柔情。 奶娘有些尴尬,也有些诧异。正要细细端详朱氏的脸色,朱氏的脸上已浮现笑容,伸手把婴儿接了过去,抱在手中掂了掂,笑道:“羽涅长胖了呢。” 青印在旁边看着,心中十分好奇。这孩子既然是朱氏生的,那就是有妖精的血统了?不知小家伙长没长尾巴?却见朱氏把名叫羽涅的婴儿横放在臂上,低头微笑着看着他的脸蛋儿,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细嫩的脸颊。 青印个子小,正能看到朱氏的表神。一瞬间,她突然发现朱氏盯着婴儿的眼睛里,闪过一层妖异绿光,透着阴狠之气。 青印看得一阵惊悚。朱氏虽然是妖,但孩子毕竟是她亲生的,缘何露出如此刻毒的表情?难道妖是天生冷血的吗? 朱氏手中的婴儿突然无端大哭起来。朱氏手抚着婴儿,微笑着道:“不哭不哭,娘亲会好好疼你的。” 这话旁人听起来柔情无比,在青印却因为之前看到了那个阴狠眼神,只觉得这话更让人毛骨悚然。 婴孩却没有因为母亲的抚慰而停止号陶,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奶娘急忙伸手接过去,一边哄,一边对着朱氏赔笑道:“小少爷太久不见夫人,定是认生了。过几日熟络起来便亲了。”言色之间,生怕惹怒了朱氏。 朱氏却并未恼火伤心,只流露出一脸不耐烦来,挥了挥手道:“抱走哄去。” 奶娘应下,急忙抱着羽涅退下。 奶娘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朱氏和青印两个人。 青印看见朱氏端坐在椅上,大尾上的毛发都乍起了,搁在桌上的纤长手指紧紧攥起,脸上露出刻骨仇恨,一对眼睛绿气大盛,看上去格外阴森。青印被她周身散发的怨气吓到,低着头站在一边,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这时,她的心中已在暗暗懊悔进到林府中了。 朱氏绝非想像中那样善良的妖精。 青印家也是大门大户,深知一旦进了府里做丫鬟,就等于卖给人家了,想放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晚饭时,老爷林梓枫也没有出现。用餐的主子只有朱氏一人。饭厅里显得空荡荡的。饭后,朱氏吩咐她一同去一趟书房。 青印提着灯笼,随着朱氏来到一座小楼前。朱氏在门前略略站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门里是个宽敞的书房,三面墙壁的书架上摞满书籍。中间摆了一张宽大书案,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五官清秀,坐在案前,面前摊了一本翻开的书,但显然并没有专心读书,因为朱氏忽然推门进来时,他露出从神游中被惊醒的神色。 看到是朱氏,锁起了眉,道:“进来怎么不敲门?” 朱氏眉儿一挑,嘴角抿起一丝笑来:“我们既是夫妻,又何必那般拘泥?” 青印猜想这便是老爷林梓枫了。原本她以为虽然朱氏年轻,林梓枫身为名医,又拥有这般丰厚的家业,年龄至少应该是个半百之人——她从小可听多了老夫少妻的典故,没想到这般年轻。 林梓枫面对着娇美夫人,完全没有小别胜新婚的喜悦,却是面露不悦,问道:“有什么事?” 朱氏移步上前,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倾向林梓枫,身上香气四溢:“分别多日,相公就不想奴家吗?”媚眼如丝,身后大尾风骚地左右招摇。 林梓枫没有回答这个挑逗的问题,却忽然思索着道:“你用的什么香?” “是回娘家时母亲相赠的家传秘香,相公喜欢吗?” 他没有答喜不喜欢,只低声道:“怎么这般熟悉?似乎在哪里嗅到过。” 转念又抛开了这丝若有若无的疑虑,抬眼看着朱氏的美艳容颜,却全然没有迷恋之色,反而面露不耐:“我今晚要连夜拟个方子,不回去睡了。” “哟——当初相公勾引了朱砂后,可是天天拖着朱砂一起睡,行起那床笫欢愉来,就连小姐撞开门站到床边儿上,你都舍不得停下呢。”一边说着,隔着案子伸出手去,葱白玉指妖娆地抚到他的脸上去。 林梓枫像被戳中痛处一样,“腾”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打翻了一砚墨汁。或许是因为站的太急,朱氏的长甲划伤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红的印子。 她疼惜地道:“呀,不小心划伤了相公的脸呢。” 林梓枫却全然顾不上那伤痕,浑身发抖,脸色变得煞白,双目红通通地瞪着她,嗓音嘶哑地低吼道:“朱砂,你乱说些什么!” “没什么。”朱氏笑眯眯道,“不过是给相公提个醒,怕相公忘却了昔日跟朱砂的恩爱。” 翩然转身离开,只留下暴怒的林梓枫站在一室余香里发着抖。 朱氏扭着腰肢纤细的身段儿疾走,跟在后面的青印要一溜小跑才跟得上。朱氏对于林府的园林小路似是十分熟悉,七拐八拐,径自来到一处水榭亭台,这才住了脚步。望着映在水池中的月影,低声轻念,语调凄婉:“昔日你我在此一起赏月的时光,何等欢快。谁能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嘴唇翕动着,又无声地念了一些话,脸上泪光盈盈,大尾低垂在身后,一副黯然模样。 青印想,她大概是在怀念跟林梓枫昔日相亲相爱的时光吧。可是在书房中她提到的“小姐”是谁?为什么林梓枫一听到那句话,就大发雷霆?小小的脑瓜,想不清这般复杂的事。 看到朱氏一直站在水边望着月亮不走,心中不由担心起来——如果朱氏这时突然兴起要吸取月华,她该做什么反应? 幸好朱氏没有做出举头扬尾的怪异举动,而是转身走回了紫珠园。 一夜无话。次日晚饭后,朱氏让青印把落葵也叫来,吩咐道:“你们两个,把这屋子里的所有起居用品都收拾到院子里,一把火烧掉。” 落葵讶异道:“夫人,这是为什么?” 朱氏柳眉一挑:“休要多嘴。” “都烧掉了,夫人用什么呢?”落葵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朱氏沉默了一下:“小姐的遗物在哪里?” “在……在北边院子里的空屋里堆着。” “全部拿回来用。” 第七章暗夜林府3 落葵一惊,颤声问:“用死人的东西,不怕不吉利吗?再说……当初不是夫人您……让丢出去的吗?” 朱氏暮光一凛,用阴阴的眼神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如何丢出去的,便如何拿回来。” “奴婢遵命。”落葵被盯得胆颤,只觉得夫人言行诡异,不敢再多问,赶忙应下。 朱氏走到院子外的黑暗中去,不打灯,也不要人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落葵目送朱氏的背影消失,也顾不得之前还因朱氏偏心而跟青印讴气,哆哆嗦嗦地拉住她的手,颤声道:“青印,你不觉得夫人怪怪的吗?” “是啊。”青印心说,岂止是怪怪的,简直是大怪物啊。 “夫人怎么会想起来用小姐的东西呢?当初小姐刚去时,夫人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把小姐的东西全部丢出去,咱们都看在眼里,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说的小姐到底是谁?” 落葵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周围,小声说:“小姐是老爷以前的夫人,闺名叫做林亦染。我和朱砂……哦,就是现在的夫人,是自小服侍小姐的丫鬟,所以总是改不了口称她为小姐。老爷与朱砂好上了,还生了孩子。半年前小姐讴气死了,朱砂就成了夫人。小姐去的那一日,至今想起来,还心惊胆颤……” 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阴风,落葵吓得嗷地一声怪叫,紧紧挨着青印,颤声道:“不说了不说了,怪得很!咱们还是快去干活吧,等夫人回来又该怪罪了。” 两人把床上的被褥、帘子、梳妆台上的脂粉钗奁、桌上的茶壶杯盏、床前的刺绣手工、洗漱用具,统统搬到院子里去。落葵一边忙活,一边提醒着青印这个不要落下,那个也需得清出去。 “姐姐想得好周全。” “上次扔小姐的东西时也是这样做的。”这句话一说出来,忽然吓到了自己,僵立在当地,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青印见她呆呆的,问:“姐姐怎么了。” 落葵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报应不爽……呸呸!”抬手打了自己几下嘴巴,啐道:“莫名其妙的,怎么冒出这等不吉利的话!” 等把东西收拾净了,在院子里堆成一堆,浇了些火油,点火烧着。不一会儿,浓烟就引来了一帮家仆丫鬟冲了进来,一个个扛着水桶,提着扫帚,乱纷纷叫道:“失火了,失火了……”可待冲进院中,看到是两个丫头在烧东西,大惑不解。 一名家丁惊讶地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落葵的神色极不自然地回:“夫人让把屋子里的东西全数烧了。” “为什么?” “夫人……执意要用小姐的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均变了脸色。他们知道落葵口中的“小姐”指的是死去的前任夫人林亦染。朱氏深更半夜烧了自己的东西,去用死人的东西,听着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一时间,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四周环绕着阴森森的气氛。 落葵开口求道:“我跟青印不敢去那院子里拿小姐的东西,你们帮帮忙……” 此言一出,众人哄的一声,四散逃去。 半夜三更到个荒院子里拿死人遗物,不光是吓死的问题,说不定还会招鬼撞邪,谁敢去?! 落葵正急得要掉下泪来,却见有一名个子不高、身材健壮的年青家仆留了下来。满怀希翼地拉住了他的胳膊,问道:“东子,你可能帮我们?” 东子点头应下:“小姐为人心地善良,就算是变鬼,想来也不会为难小人。小人这就去替姑娘把东西都搬来。”落葵千恩万谢。 东子个子虽小,力气却大,在荒院和紫珠园之间奔波了十几个来回,终于把小姐的所有用具全搬回来了,跑得一身大汗。 放下最后一张花凳,说:“我就说小姐良善,不会惊吓小人,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什么怪事也没看到吗。做人只要心中无愧,便不怕怪力乱神。”说罢,告辞离开。 东子的一番话,却惹得落葵神色郁郁的。直到青印唤她,才打起精神,把林亦染的遗物一样样擦掉灰尘,摆回原处。 两个女孩子忙了大半宿,终于做完了,夫人却不见回来。他们相依偎着坐在门口台阶上,昏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青印略略清醒了些,只觉香风扑面,便知是朱氏回来了。她却紧闭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朱氏在两个女孩子面前站了一站,也没有惊扰她们,径自进了屋,脚底柔软,没有发现半点声音。及至门被合上,青印才敢睁开眼睛。只见月钩沉于天际,快要落下了。 次日,阳光洒进林府的院落,处处显得美丽祥和,昨晚的事件带来的阴森诡异之气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发生过。朱氏用着过世的前任夫人的被褥和妆奁,毫不忌讳,神态间十分自然。晨起进去伺候的青印和落葵,起先别扭了一阵子,很快也就适应了。 落葵刚镇定些,忽然发觉墙上多出了一幅美人图,抬头一看,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呼,脸都白了,朱氏却问:“落葵,画好看吗?” 落葵低下头,腿微微发抖,低声答道:“好看。” 青印也抬头看去,见画中画了一个白衣美人儿站在芭蕉树下,容貌端丽,神态温婉,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怀中还抱着的一只雪白的貂儿,情境十分温馨。 画中人如此美妙,不知落葵到底哆嗦个什么? 却听朱氏又问:“落葵,你可还认得她?” 落葵眼泪几乎都出来了,头都不敢抬一下:“认得,是小姐。” “原来你还记得她啊。”朱氏悠悠吐出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落葵,眼神寒栗,随即又笑了:“我在小姐的杂物中找到这幅画。这还是当年她在闺中时,老爷画的她呢。小姐她,一直把这幅画珍藏着。” 林梓枫却不这么觉得。 一大清早,就闯进了屋里来。看到墙上挂着的林亦染画像,脸色愈加难看。 朱氏正坐在铜镜前,由落葵梳理着长长的乌发。 林梓枫的脸映在镜子里,微微变形扭曲。朱氏也没有回头,只对着镜中他的影像嫣然一笑,问道:“相公脸上的伤好些了吗?” 伤?林梓枫愣了一愣,才记起那件事。本就是一道没出血的红印子,没什么的,只是这两天一直痒的厉害。 此刻他可没心思谈论这点小事。环视四周,熟悉的用品和饰物,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压抑着怒火,沉声问道:“朱砂,你到底瞎闹腾些什么!” 朱氏挑了挑眉:“相公不要多想,只是朱砂自小伺候小姐多年,情感深厚,昨夜忽觉心中想念,搬了旧物回来,聊作安慰。” 林梓枫听她这样说,脸色并没有好看些,眼中积着阴郁,道:“情感深厚?这倒不曾看出来过。” 朱砂幽幽叹一声:“有些人,去了,才记起她的好来。” 林梓枫咬牙道:“朱砂,你做这些疯癫样子给谁看呢?莫要忘记了,她临去时,你可也并未善待她半分。” “是啊。小姐去时,是有多恨?”朱氏呵呵地笑起来,眸色阴沉。低低念了一句,“林梓枫,愿我今日所受的痛苦,百倍还予你身。” 听到这充满怨毒的话,林梓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在给朱氏梳头的落葵脸色也变得苍白。 朱氏瞬间又笑起来,从镜中看着林梓枫道:“相公也记得小姐的这句遗言么?” 那身子筛糠似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他双眼通红,哑声道:“疯子。”跟着抚袖而去,脚步颇为仓皇。 朱氏吃吃地低声笑起来。这时落葵也给她梳完了发式,端了水盆低着头退开,想要快快离这位反常的主子远些。却听朱氏赞叹道:“落葵梳的‘朝云近香髻’最好看了。” 落葵的身子猛地一抖,抬头看去,只见朱氏正拿着铜镜,满意地侧着脸欣赏地自己的发式。 落葵面露惊恐,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青印见了,赶忙上前帮忙收拾。落葵也蹲在地上擦着水,青印注意到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着,仿佛经受了巨大的惊吓,正在拚命压抑着心中的惊恐。 朱氏俯视着发抖的女孩,嘴角勾出一抹阴寒的笑。 两人收拾好了,退出屋子去。落葵疾步走开,几近奔逃。青印看她神色不对,急忙追上去,直追到园子里,唤她的名字。 落葵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青印跑上前扶她,人小力薄,怎么也搀不起来。落葵两眼发直,面色惨白,颤声道:“青印,你到听了吗?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青印见她这付样子,心中焦急,道:“夫人只是赞你梳头梳的好,你怎么就吓成这样?” 落葵一把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哭道:“我大概是中邪了,怎么会给她梳那个发式呢?” 青印满脸疑惑:“姐姐说什么?” “那个‘朝云近香髻’,是小姐生前最喜欢的。方才我一恍神间,竟不小心梳了出来。莫不是让鬼附了吗?” 青印急忙安慰:“姐姐多心了。定然是因为梳头时想到了小姐,才下意识地把做熟的活儿做了一遍,没什么稀奇的。” 落葵用力地摇着头:“这事若放在以前,夫人定然耳刮子抽我。可是……你也看见了,她非但没生气,还说……”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青印就替她把话说完:“夫人说,你梳的‘朝云近香髻’是最好看的。” 落葵急忙掩住她的嘴:“不要说了!你可知道,这句话,是从前小姐常挂在嘴边夸我的。我总觉得……夫人,变成了小姐。” 青印也忍不住寒意袭身。 落葵抬袖抹去脸上吓出的泪水,站起身道:“我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要即刻走!即刻走!” 第八章暗夜林府4 次日清晨,落葵背着连夜收拾好的包裹,打算去找府中的徐管家告假。 只走了几步,某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死人了——死人了——” 这喊声贯穿了整个园子。 落葵惊得站立不住,扶着一根树干,一步也挪不动了。 呼叫声透过薄薄窗纸,惊醒了正在床上熟睡的林梓枫。昨晚脸上被朱砂刮伤的伤处痒的很,用手摸去,皮肤却已长好褪痂,不像是感染。那痒就在皮下蔓延,五脏六腑都跟着痒起来,颇不舒服。他本身懂医,却判断不出这痒是因何而起。大约是烦躁所致的心火吧,想着天明起来弄些清热败火的药来服。 一宿难眠,天亮时总算是睡熟了,这又被吵醒。睁眼的瞬间,看到有几只个头不小的飞虫从眼前飞开,隐到角落里去。 这都立秋了,怎么还这么多虫子? 外面的吵嚷声连成一片,似乎是出事了。顾不得管飞虫的事,急忙穿衣出去查看。 林府出了命案。府门落栓,禁止出入。落葵逃跑的计划也就成了泡影。她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半步,就支使青印去打听出了什么事。 青印循着人声,跑去查看。出事的地方是男仆的住处。已围了不少围观的丫鬟仆人,低声议论。青印仗着个子小,轻易从人缝中挤了进去。见死去的男仆仰面倒毙的院子的一角,五官扭曲成狰狞的一团,死时仿佛极端痛苦。身边还歪着一只水桶。 林梓枫也来到现场,负着手,皱眉看着尸体。一旁的徐管家低声汇报:“死的人叫王初五,据他同屋的人说,他早晨起来就说头疼,却也没耽误干活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被人发现时,已经气绝。看起来怕是得了什么急病。” 林梓枫道:“既是病死,让他的家人领些抚恤银两就是了,吩咐下人们不许声张,传出去不好听。快让他们把尸体抬走。” 徐管家应着,赶忙吩咐人卸下门板,把王初五的尸身抬上去。就在尸体搁在门板上时,发出“空”的一声响。 现场顿时寂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了王初五的脑袋上。林梓枫的脸色也变了。刚刚王初五的脑壳碰在门板上发出的那声响,听起来像是……脑壳里……是空的。 徐管家怔了一怔,不敢相信地曲起指关节,对着王初五的脑门儿轻轻敲打了两下。 “空、空的!” 的确是空壳的声音。王初五的脑仁儿,似乎是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王初五的脑子被鬼吃了!” 人群顿时“嗷”地一声炸了,丫鬟仆人们一轰而散,连抬尸体的两个也跑得不见了踪影,徐管家想拦都拦不及。青印也被众人的恐慌情绪感染,跟着就跑,不料小短腿儿被裙子绊到,扑地一声跌了个狗啃泥。把脸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正看到一只硕大的飞虫从眼前的草叶上起飞。那飞虫有蜻蜓大小,身上花纹艳丽,透明的翅膀泛着蓝色萤光,尾部有一根寸许长的尖刺,外形看上去十分诡异。 青印从未见过这种虫子,看它尾针尖尖,像是能蜇人的,吓得脖子一缩,抱着头原地不动。片刻后,只听徐管家发出“哎哟”一声,“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林梓枫正在慌神儿,吓了一跳,斥道:“咋呼什么?” 徐管家道:“有虫子蜇人。” 林梓枫看着地上的尸身,只觉一阵阵恐惧掠过心头。脑袋空了?他身为御医,医术也颇为精深,却从未听说过这等怪病。 秋意愈深,风穿过园中竹林,凄凉萧索。 青印慌慌张张往回跑的时候,忽见一只黑猫从树林中冲出来,在窄窄的小径上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愣了一下,站住了脚步。 它面向着她,身上的毛发乍起,双眼泛着金光,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虽然撑着凶猛的架子,浑身却在发着抖。再仔细看去,这猫是受了伤的,背上却有一道从左肩贯至右腰的深深伤口狰狞裂着。 青印自言自语道:“这里府里养的猫吗?之前倒是没有见过。”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蹲在了它的面前,端详着它的伤势,惊道,“哎呀,怎么伤的这样重的?” 伸手,想抚一抚它的脑袋。这只黑猫却嘶的一声,耳朵凶凶地向后抿起,露出它的尖牙。 她识趣地收回了手:“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吧。” 黑猫只凶凶地瞪着她,并没有顺从的意思。青印有心带它医治,又怕它挠人,只好站起来想要离开。落葵还等着她带消息回去呢。 没想到她刚要走,裤腿儿一紧,被那黑猫的爪子挠住了。她不防备地往前一冲,竟将它带得飞了起来,摔了两尺远去。 这一摔,本来伤重的黑猫彻底站不起来了,侧卧在地上奄奄一息。青印吃了一惊,俯身细看。查看了一下伤口。伤处非常深,露出了脊骨,骨上都有一道凹陷的碎裂,像是被重重地击打所致。让她感到更诧异的是,暴露的伤口还有烧灼的痕迹。青印能够想像到的形成这样的伤口的凶器,只有烧红的铁鞭。 这样重的伤,这猫大概是活不了了。虽然只是只凶巴巴的伤猫,既然遇上了,也不忍将它弃在这里自生自灭。见这猫没力气凶了,就尽量轻地抱起它来,向药库走去。 这动作惊醒了黑猫,它本能地小小挣扎了一下,分明是很不喜欢人抱它。 “嘘,乖哦。” 黑猫,不,化身为猫形的三尾獬猫——陌途,本已伤重脱力,女孩软糯的声音飘进耳中,耳根儿不由地抖了一下。 那一日,陌途并没有被投入火鼎中熔灭。当时仙童倒拖着途陌的大尾,一路走向丹房。却在僻静的转角处停下了,将手轻轻搭在陌途的脑袋上。 仙童外貌是十三四岁少年的模样,眉目淡雅,手指纤长。 “陌途,你去吧。”他说。轻轻揉了揉巨兽的脑门儿,转身离开。 仙童放了陌途。 陌途不敢迟疑,艰难地站起来,蹒跚地逃进仙界的重重云雾中。 他顾不上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便匆匆来到了人间。 他是一只神兽,他需要归属感。仙主是他的全部依靠。没有仙主的疼爱,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要在仙主的其他手下找到那女孩前找到她,把她交给仙主,将功赎罪,仙主一定会原谅他。 来到人间,化成猫形,他重伤之后,体力却连一只普通野猫都不如,不知经历多少艰辛,才凭着记忆中女孩的气味,从焦州一路寻来,终于找到了她。 现在,他被这女孩拢在怀里。 是她。找到了。陌途想。伸出爪子,挠在了她的袖口。 我抓住你了!哪里跑! 青印正抱着它尽量平稳的疾步走着,感觉到袖口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眼,只见黑猫的一只爪子挠在袖口,仿佛颇为依赖地抓着。 她心中一软,安慰道:“放心啦,我不会丢下你。” 陌途顿觉悲愤难当。一介神兽沦为伤猫,做出的攻击行为竟被理解为撒娇,情何以堪! 这一切,全是这个抱着他的女孩害的!想到这里,急怒攻心,竟气得晕了过去。 青印感觉怀中的黑猫变得软塌塌的,暗叫不好,加快脚步奔进药库。 管药库的先生见她抱了一只猫来讨要伤药和绷带,就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这些药都是有数的,我若给了姑娘,上头问起来给谁用了,我说是给一只猫用了,老爷不骂死我才怪!”库管先生皱着眉头说,“一只猫而已,又不是主子养的,死便死了,还治什么治?” 青印从怀中摸出几个大子儿——她发月钱了,道:“求求先生了,算我买的。” 先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小丫头倒是心善,算了,收起你的铜板,就给你点药。” 接过药膏和绷带,青印谢过,就把猫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跪在地上给它上药包扎。它的伤口似乎暴露数天了,已错过了缝合的时机。只有敷药包扎慢慢愈合了——假如它能挺住的话。 她用绷带把黑猫从肩部到胯部裹了严严实实,抹去额上一层薄汗,长吁了一口气。外伤包扎的功课学的不够扎实,再加上许久没练习,手生了,绷带缠的甚是难看,为了挽救作品,最后在它屁屁的部位打了个蝴蝶结。 这下看上去好多了。 库管先生瞥了一眼,微微一愣:“青印姑娘,你包扎的手法倒颇是得当,你莫是学过医的?” 青印忙解释:“我出身贫穷,哪能学过医,我随手乱包的。” 抱了伤猫回屋,将它搁在床上。被落葵看到了,出声喝斥,嫌猫弄脏了床铺。她只好把它放进一只篮子里,靠墙边搁着。还没告诉落葵府中出了人命的事,就有一名中年女子进来了。仔细认去,原来是羽涅的奶娘。 奶娘进屋看了看,对青印说:“青印,夫人刚刚看到少爷亲得很,一定亲自给他洗澡,也不让我帮忙。夫人没照应过孩子,难免手忙脚乱的,你赶快进去看看吧。” 夫人要亲自给婴儿洗澡? 青印愣了一下。上次夫人看到羽涅时,那阴森的表情历历在目,她才不相信夫人会忽然散发母爱。 奶娘又在催促她,她只好应着,磨磨蹭蹭走到夫人紧关的门前。回头见奶娘已经走了,她一转身,麻利地朝自己屋子里跑去。 天知道,夫人会对孩子干什么。那天夫人看羽涅的眼神,像是恨不能把剥皮噬骨呢。这时候推门进去,说不定会看到一地血,想想就怕! 跑了几步,又站住了。眼前似乎看到了羽涅柔嫩的脸蛋儿,软软的黑发,小小的可爱的模样。胸中一热,想也没想,就折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朱氏的问话:“是谁?” 她努力压着惧意,尽量平静地道:“我是青印。奶娘说,让我来帮您的忙。” “进来吧。”朱氏说。 她慢慢推开了门。门开的那一刹那,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为避免看到血腥的场面,眼睛禁不住闭上了,几乎要尖叫出来。 闭着眼呆站了一会儿,只听朱氏道:“呆站着做什么?替我准备条干手巾。”声音平静安祥。 她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地上放了一只大水盆,里面装了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还漂了些花草。羽涅正光着身子坐在水里。朱氏坐在旁边的一只矮凳上,微笑着撩起水淋到羽涅身上。羽涅洗得非常开心,小胖手拍打着水面,咯咯地笑出声。 竟是意外的和谐。 朱氏不满地瞅了青印一眼:“还愣着干什么?” “哦哦。”青印回去神来,急忙跑去找手巾,暗暗擦去刚刚额上冒出的冷汗。朱氏给孩子洗澡时愉快的样子,与一般母亲并无不同。羽涅显然也没受到虐待,开心着呢,难道是那天她看错了? 第九章杀机四伏1 接过手巾,朱氏拉过去放在膝上,把小娃娃从水中拎出来,用手巾裹住细细地擦干,然后抱去床上用襁褓包裹,神态亲昵自然。 青印因自己判断失误而心神凌乱,呆呆地端了水盆出去。站在院中,刚要把水泼掉,动作突然顿住了。疑心地把水盆端得高了些,俯身嗅了嗅那洗澡水。忽然神色大变。这水有问题。 她家里经营百年药行“仙草堂”,周家人人都多多少少都知晓些药材常识。她做为大掌柜的女儿,更是从小学习医理,通晓各种药材。此时她把水放在鼻下细嗅,只觉得异香冲鼻。 这种气味虽香,却不清新,异香中挟着腥气。虽然辩不出成份,却觉得颇像蛇毒的气味。 水中有毒! 意识到这一点时,端盆的手忍不住颤起来。朱氏果然不曾放过这个小婴儿!怕她在屋中起疑,她哗地一下把水倒掉,回到屋内。朱氏正在抱着孩子哄着:“羽涅一定要乖乖听话,你的娘亲,看着你呢。” 这话在旁人听来,只是一名母亲随口的亲昵念叨,并无特别。青印却隐约听出了阴狠的气息。那句“你的娘亲”,貌似自称,细细琢磨,却像在说另一个人。偷眼望向羽涅的脸,似乎也并无异常。心中却明白一切只是表像,暗暗惊战。 她上前一步,想了想,说:“夫人累了,让我来哄他玩吧。” “羽涅也有周岁了,不如顺便断奶。不必再叫奶娘带了,就由你和落葵轮换着带他吧。”朱氏把羽涅交给她。 青印答应着,朱氏又道:“小孩子多洗澡不生病,每日午后带过来我给他洗澡。” 青印顿了一下,答:“是。” 抱了羽涅回到与落葵同住的偏房,落葵急忙上来问她命案的事。她顾不上说这个,急急问道:“府里可有备下的药材?” “咱们老爷是御医,不同别家,咱们有个大药库。” 问明了药库所在,她把羽涅放到床上。这时再看她的脸,虽然神色如常,但眉宇间竟隐隐发青。匆匆对落葵说:“劳烦姐姐快去烧锅热水,我有用。” 落葵想要再问,她已疾奔而去。到了药库,提笔给那库管写了一个方子。库管看她一个小丫鬟能提笔写字,本就讶异了,及至看写出的方子,更是吃了一惊。 “这是驱蛇毒的方子,有人被蛇咬了吗?” “是啊是啊,我们屋里的一个姐妹被蛇咬了,麻烦您快点给抓药。” “可是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会写方子?你就是再会写,也不是郎中,我哪敢随便抓给你,还是让老爷……” “府上出了人命,老爷现在焦头烂额,待我找他开了方了,人也毒发而死了!我老家蛇多,天天被蛇咬,这方子打小就会背的!请快点啊大叔。”她急得跺脚。 库管大叔将信将疑,人命关天,也不敢耽误,凭他的经验,感觉方子没有问题,便依量抓给了她。看着青印跑远的身影,疑惑道:“会包扎外伤,又会开药方,这丫头是什么来头?” 青印抱着草药奔回住处,找来一只干净的木盆,然后把房门紧紧关上,落葵奇怪地问:“你要做什么?” “给羽涅洗个澡。姐姐不要嚷嚷,夫人大概睡了,不要吵到她。” 落葵现在最不想惹的,便是朱氏。便乖乖噤声了。青印抓了一把刚取来的草药放在盆中,倒上热水。待水不烫时,药中成份也充分溶在了水中。她抱过羽涅,除去小衣裳,又将他泡在了水中。 羽涅在水中玩了一会儿,大概是洗得累了,竟睡着了。青印也没有抱他出来,而是托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身体足足浸了一个时辰,直到泡澡的药水的颜色变得微微晦暗,才将他抱了出来,擦干放到床上。 做完了这些,心中稍静了些,才觉得累坏了,就势仰在娃娃身边一动不动地歇息。 落葵凑上来问:“怎么不把羽涅交给奶娘?” “夫人说要给他断奶,不让奶娘带了,让我们来带。” 落葵厌烦地锁起眉头:“哎呀,带孩子最辛苦,我可带不了。” 青印一脸无奈:“那我来带好了。” 落葵忽然记起之前的恐惧,“啊呀”了一声:“还管什么带孩子的事,我是打算离开林府的。” “能离开的话是最好的,这个地方,真呆不得。” “为什么这么说?” “姐姐可知道,那个人,死得多奇怪吗?” …… 听完青印的描述,落葵的脸都青了。急急地收拾了一点东西,就想打着回家探亲的旗号告假出府。不料,却在大门口被官兵拦了回来。 王初五的家人因他死因蹊跷,告了官。林府大门仍被严守,官差对府里诸人严格排查,在调查清楚之前,所有人禁足府中,不得出入。落葵哭着回到住处,告诉了青印这个消息,青印心念微动。自己有攀墙的异能,真该逃离这诡异的林府,免得惹祸上身。 但当目光移到床上酣睡的小婴儿身上时,心中一软,逃跑的念头又动摇了。显然,朱砂想害这个婴儿。如果她走了,谁来救这个孩子呢? 她其实并没有能力搞清朱氏在羽涅的洗澡水中下了什么毒,也不知道如果不加救治,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凭直觉断定朱氏不怀好意,又凭从毒水中判断出的一味蛇毒,尝试着用驱蛇毒的药物给羽涅再泡澡,以期让刚刚浸入他皮肤的毒素得以排出。但定然不能全部排净。 到底这样做有没有用处,她没有把握。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任朱氏摆布,冒险一试罢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或者,应该告诉林梓枫。 墙边传来一点动静。卧在篮子里的黑猫醒转了一次。欠起脑袋来,看到屁股上的蝴蝶结,又气得晕了过去。青印这才记起它来。找了一点吃的放在小碟子里,搁在篮子边。 午后,她假意带羽涅到园子里玩,有意无意,在林荫道上遇到了林梓枫。林梓枫看到儿子,脚步果然停了下来:“怎么不由奶娘带着?” 青印回道:“夫人说,羽涅周岁了,该断奶了,日后让奴婢和落葵带他。” 林梓枫面露不悦:“才一周岁而已,断什么奶呢?”满心地想驳了朱氏的这个决定,又相起她神神经经的样子,实在不愿去跟她纠缠,“你仔细些,把小公子看好了。” “是。”青印顿了顿,忽然又说,“老爷,羽涅今天好像不太舒服,淘得厉害,您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林梓枫急忙上前,端详了一下羽涅的脸色,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了把脉,并未觉得异常:“没有事,一切都好。大概是刚断奶的缘故。多打些米糊,勤喂着,不要饿着了。” 青印犹豫了一下,应了句是。 林梓枫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转身离开。青印张了张口,终是把话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孩子被毒水浸过的事情,没有留下任何症状。虎毒不食子,即便是他对朱砂再有意见,也不会相信亲生母亲会害孩子。难道跟他说朱氏的身后拖着一条尾巴,她可能不是原来的朱砂了? 这样的话,青印自己也有暴露的危险。 就算是林梓枫相信了,他又有什么能力跟一只妖精对抗? 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去告诉林梓枫。她不过才九岁,尚是应该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却生生被生活历练出这缜密的心思。 接下来每天夜里,羽涅都由青印搂着睡。三四天过去了,府上还算安宁,朱氏也没有再折腾。只是每天给羽涅洗澡,过后青印再偷偷给他洗一次。 这一晚,小家伙睡得不安宁,大约是刚刚断奶的缘故,哭了数次,青印几乎一夜没睡,光抱着他摇晃了。天快亮时小家伙好不容易睡宁了,又发了大水,尿湿了小半张床。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像是有东西跳到了身上。睁眼一看,只见那黑猫正踩着她的身子一步步走上来,站到了她的胸口上。 暗夜中,黑猫的双眸莹莹发亮,金光森冷。 第十章杀机四伏2 这几日这只猫一直在昏睡。她偶然过去看一眼,从未见它醒来过。倒是旁边碟子里的食物时常消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起来吃的。此时见它居然能行走,竟是好起来了吗?那样重的伤,能活过来也真非易事。 黑猫站在她的胸口,忽然朝她探出了脑袋,咬向她的咽喉。她感觉到它毛茸茸的嘴巴拱的脖子痒痒的。 青印笑着躲了一下:“别闹!明早起来再喂你。”随手拨了它一下,将它拨拉得从身上滚了下去,栽到她身边的被子上。 陌途呆掉了。它原本的打算是咬住她,然后将她挟持到仙界,交给仙主赎罪。可是它重伤之后竟如此孱弱,被她随手一搡,便倒地不起。这般体力,怎么可能捉住她? 它的心碎了。不禁悲从中来。 青印伸过手去,在它的颈子上摸了两把,像是在哄它入睡。 它很想怒吼一声“滚,别碰老子”,却气愤得头脑昏沉,就卧在女孩和婴儿中间,沉沉睡去。 早晨起来,青印欠起身看了看,小娃娃和黑猫相依偎着,都睡得正香,情境很是温馨,忍不住嘴角含笑。打着哈欠,轻手轻脚地起来,苦巴巴地在院子里晾被子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来者有徐管家,徐管家带着两名官差模样的人来。青印忙上前询问,徐管家道:“这是官府里的人,因王初五的事,有些话要问问夫人。” 青印这时注意到徐管家脑袋左侧贴了一剂膏药,怪模怪样的。顺口问道:“徐叔怎么了?头上贴膏药做什么?” 徐管家摁了摁额头,愁眉苦脸道:“从昨晚起就头疼的厉害,大概是着了冷风了。” 落葵也跟出来了,出于习惯,不悦地道:“徐叔,夫人怎么能见生客呢。” 徐管家忙解释:“官差大人公务在身,这些失礼之处就请夫人多担待些。” 既然都这么说了,落葵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夫人大概还没有起来,各位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朱砂已经起来了,也不梳洗,散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就请诸人进来。屋内香气萦绕,她缓缓转过头来,虽未施脂粉,容颜却依旧如画。那条只有青印看得到的大尾巴,摆动出优美的弧度。 徐管家问过安,道:“官差大人例行公事,就王初五的事,府里每个人都要循问过,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朱氏拿一柄象牙梳悠闲地理着头发:“请问就是了。” 两名官差对视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要问话的对象是名娇俏娘子,颇有些尴尬。半晌,其中一名上前一步:“敢问夫人,可知前几天府里出了一件人命案子?” 朱砂点头:“丫鬟们都在议论,我也有所耳闻。” 官差又问:“请问夫人,案发前一晚,可曾到王初五住处的附近去过?” 朱氏不禁蹙眉:“我怎么知道一个下人住在哪里?只是那晚是因为心中烦闷,四处走了走,散了散步,半夜时分才回来。” 青印心中一动。她分明记得,就是那夜,她跟落葵为了把林亦染的起居用品收拾好,忙活到半夜,后来坐在阶前睡着了,朱氏回来时她曾醒过,那时月亮即将落山,应该是半夜之后了。 “那您可曾遇到过王初五,跟他说过话?” “或者曾遇到过个把仆人,嘱咐点话,这些小事记不清了。不过我可认不全这些仆人,不知道是不是王初五。” 官差又问了些话,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告辞退出。朱氏忽然叫住了徐管家,像是随口问了句:“徐管家脑袋怎么了?” 徐管家按了按额角的膏药:“或是吹了冷风,头疼得很。” “家里有个现成的御医呢,何不找老爷给瞧瞧?” “是,正要去找老爷求个方子。”正欲走时,又站处了,看着朱氏,“夫人那晚,真的没有遇到王初五吗?” 朱氏冷冷地回看他,没有回答,嘴角浮起一个阴鸷的笑。徐管家莫名胆寒,赶紧赔罪道:“小人多嘴了。”低头退出。 朱氏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嘴角那个冷笑越发阴森。站在旁边的青印,看到她眼中浮起一层绿气。 当晚,徐管家找到林梓枫求方子。林梓枫诊视半晌,竟没看出病因,推测是劳神过度所致,就开了个安神的方子给他。徐管家收起方子,却没有就走,犹犹豫豫道:“老爷,有件事,小人也是才记起来,不知该不该说。” 林梓枫随口道:“说。” 徐管家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低声道:“今日官差去问夫人话时,夫人说谎了。” 林梓枫领了徐管家来到紫珠园时,夜色已深,朱氏正由青印服侍着,准备歇息。见两人进来,也不吃惊,坐在床沿,脸色淡漠:“相公许久不曾晚上过来了。” 林梓枫负着手,用审视的目光年看着她:“朱砂,王初五死的前一晚,你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记不清了。” 林梓枫偏了偏脸:“徐管家,你来说。” 却听徐管家咳了一声,慢慢道:“夫人确是没有记清。那一晚,您明明是见到了王初五,而且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大着胆子揭露了这句话,紧张地看了林梓枫一眼。林梓枫微微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朱氏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盯着徐管家,嘴角弯起一丝冷冷的笑。青印注意到她的眼中泛起一层绿气,脊背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徐管家也觉得她目光格外森冷,心中发寒,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因仗着有林梓枫撑腰,壮着胆大声道:“那晚我巡夜,无意中看到夫人和王初五站在路上说话,而且所说内容,我听清了。” 徐管家因为太紧张,又或为了模仿那晚朱氏的腔调,他的声音都有些尖利了:“夫人说,王……王初五,你可记得小姐死后,尸身僵硬蜷曲,你去抬尸时,为了好抬,将小姐的尸身强行扳直,硬生生折断了小姐的腰骨!” 这可怕的描述、尖锐的话音,令在场的人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朱氏也不答话,盯着徐管家一语不发,嘴角含着阴鸷的笑。一时间,屋子里静默了片刻,人人心中惊颤。林梓枫更是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徐管家只觉得这静默带来更大的压力,头更疼了,似有一根针在脑袋里钻一般。 还是朱氏打破了沉默,徐徐道:“那我说的,可是事实?” “这事的确是有……不过,咱们要追究的,是王初五死的前一晚,是否跟夫人接触过。” “我的确是遇到过王初五。如此质问他,也是因为感怀小姐所受折磨而已。说起折磨,你徐管家也立功不小啊。小姐病重时,授意下人们断食断水的,不是你吗?徐管家,过去你曾是林家的帐房,林家待你也不薄,你却伙同他人假拟帐目,盗空家产,后又令小姐在饥渴中死去——您是精通帐目的,自己在夜里数一数,可能算出将来要下到几层地狱?” 徐管家脸色大变,想嚷一句“你胡说”,却哆嗦着嘴唇,呐呐说不出话来。手捂到额头上去——头越来越疼了,耳中铮铮作响,渐听不到别人的话声。 倒是林梓枫不管不顾,继续逼问道:“既然见过王初五,那你为何不承认?” “我实在不愿承认认识那等渣人。” “你这么说不是太牵强了吗?” 朱氏轻蔑地笑道:“你是说,我杀了王初五?”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邪法!我早就觉得你这阵子神神叨叨的,可疑得很!” 朱氏大笑起来,笑声带几分凄切:“邪法?你倒不如说,是小姐的冤魂来索命!” 林梓枫不禁脸色发青:“我才不信有什么冤魂索命!若是有,我父母的冤魂早就显灵给我看了!林亦染之死,你也是帮凶!这时我冷落于你,你怀恨在心,就装神弄鬼,妄图毁我家业,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毁你家业?这家业——原本是你的吗?帮凶?帮凶死得如此凄惨,那主犯,还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你……”林梓枫被噎得恼羞成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徐管家却突然抱着脑袋大声呻吟起来。不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左右翻滚,浑身抽搐,很快就一动不动了。林梓枫呆怔了一会儿,上前查看。搭了一下鼻息,竟然已经气绝。目光移到徐管家额角贴的膏药上,忽然心念一动,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空壳的声音。 林梓枫一屁股坐在地上。青印目睹这等恐怖情景,早就吓得缩在墙角,哆嗦得路都走不了了。朱氏仍是坐在床沿上,连站都不曾站起过,一句嘲讽的话飘出唇角:“他可是当着你的面死的,你可见我施过邪术?” 林梓枫满面惊恐,冷汗淋淋,不能成言。 墙上的画中美人,静静俯视着这一切,嘴角似乎弯出一个冷笑。 一直到徐管家的尸首被收走,躲在墙角捂着眼睛的青印才敢站起来。朱氏毫不介意屋子里刚死了人,挥了挥手让她去休息。青印往外走时,一只飞虫从身后飞来,掠过她的身边,投入夜色之中,透明薄翼摩擦发出轻轻的嚓嚓声。她一瞥之间,依稀看到它身上的五彩斑斓,似乎是前几天看到过的那种蜇人飞虫。 不要蜇到羽涅才好,明天拿艾草把屋里熏一熏吧,青印想。 第十一章杀机四伏3 徐管家也死了。跟王初五一模一样的死状。突然暴亡,死后头脑空空。一个可称个例,两个就绝非偶然了。 一夜之间,林府陷入恐慌之中。府中的丫鬟仆人们,纷纷哭闹着要出府。不料官府已将林府重兵把守,还疏散了邻里的居民,原因是怀疑林府出了传染恶疾,官府已下令戒严。 林府中的人只能留了下来,一个个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不过,他们的猜疑,并非在于传染恶疾。 死掉的王初五曾掰折小姐林亦染尸身的腰骨,徐管家曾指使下人给小姐断饮断食。林亦染冤魂索命的传言,在下人们中间不可遏止地传播开来。一些心中有愧的人,尤感恐惧。 其中包括落葵。 尝试想逃出府,却被卫兵用长矛指着逼回来的落葵,跪在自己屋里的地上,双手合十,眼含泪花,目光向上望着,口中念念有辞地求告。 青印在一旁抱着羽涅,问道:“姐姐,你在向谁祷告呢?” 落葵急忙摆手示意她不要乱讲,用饱含恐惧的左右看了看——虽然屋子里原本就她们两个人。这战战兢兢的神态,让青印也跟着怕起来:“昨天老爷跟夫人说了些奇怪的话,什么父母的冤魂,还说夫人是小姐致死的帮凶。夫人反口相讥,说这家业本不是老爷的,我越发的听不懂。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事啊?” 落葵拉了青印到床沿坐下。此时她孤单无助,跟人倾诉一下,心里也好受些。于是压低了声音,慢慢道出一句让她十分吃惊的话:“小姐林亦染的父母,原本是林府的原主。老爷林梓枫,是家奴之子。” 青印愈发茫然了。她出身大户,心中有固执的身世尊卑的理念,富贵尚且好说,这身世却是最由不得人选择的。一个卑微的家奴之子,竟能娶了主子的女儿,又成了府中的主人,这样身份的转变,简直是惊世骇俗。 落葵四处看了看,低声慢慢道来。 林亦染祖上三代御医,父亲林司起,是太医院的主事,医术高明,很受皇家信赖,是宫里的红人,家底亦是十分殷实富足。林梓枫的父辈,则世代为林府家奴。而且,是非常特殊的家奴,叫做试药师。 这名字听着雅致,月钱也是普通家奴的数倍,却绝非轻松的差使。试药师的职责,便是在主子发现某种新药、钻研出某个新方子时,先行服用,以观察药效和危害性。 所以,林梓枫的祖辈们多数短寿,他的父亲,更是在一次试药后暴毙。当然,按规矩,林司起给了林梓枫丰厚的抚恤银。 从事这个行当,本就要冒这个风险,林梓枫的父亲倒是死得无怨无悔。 林司起平静地继承了父亲试药师的职务,尽职尽责。同时,勤习医理,在医术方面也表现出了不俗的能力,颇受林司起的赏识。后来见他精明能干,就让他当了管家,不再做试药师这个要钱不要命的差事。 一年之后,林家出了祸事。林司起为宫里一位有喜的皇贵妃开的保胎药出了问题——贵妃喝了药后小产。一番调查,原是保胎药出了问题,其中一味原本应是“一钱”剂量的药材,赫然增了六倍,开成了六两。林司起连喊冤枉,称自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位皇贵妃是皇上宠妃,此时龙胎不保,出了这种事,龙颜震怒。当然皇帝也不相信林司起会开错这样简单的药方,却并没有罢休,反而更深查下去。这一查,纠扯出林司起与皇贵妃那在朝中位居重臣的父亲之间不和的传闻,一个贵妃的小产事件越查越复杂,终演变成前朝党派的斗争。 皇帝最恨拉帮结派了。尤为可恨的是,臣子们拉帮结派的后果,竟让他失掉了一个龙子。他早就想找个机会打压一下结党营私的势力,林司起的事,无疑是杀鸡给猴看的机会。 重判。重重的判。 御笔一挥,御医林司起斩首,抄没家产,家人发配边疆,家仆遣散。 抄家的结果,令负责监督抄家的官员十分失望。林司起祖上世代御医,年俸丰厚,更有因其妙手回春,常得宫里的重赏,应该是家底颇为丰厚才是,不料这养着近百口人的大家业,竟是头皮包骨的瘦死骆驼,银库几乎是亏空的,根本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林家人杀头的杀头,发配的发配,没有谁顾得上查问家业是怎样亏空的——反正横竖被抄了,再也与己无关。 林司起被行刑的前一晚,见了管家林梓枫一面,提出将独女林亦染许配给他。林司起之所以做这个打算,一是因为不愿女儿受那流落边疆之苦,二是因为林梓枫家做了几代试药师,家境应该不算穷困,三是因为觉得林梓枫是个有能力的男人,可以做为女儿的依靠。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女儿与林梓枫早就心意暗许。之前因为林梓枫的出身卑贱,才没有考虑过把女儿嫁他的可能。 没想到一夜之间乾坤颠倒,现在他竟急切地要想把女儿托付给这个家奴之子了。 能娶到早就爱慕在心、却可望不可及的大小姐,林梓枫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跪下谢恩,发誓一定照料好小姐。 林司起觉得自己可以含笑而去了。 行刑那天,林亦染心焦致病,竟不能到场相送。还是林司起送了他最后一程,喂他吃了最后一口断头饭。 据说,林司起被行刑前,张口欲仰天长嘶,却喷了一口鲜血出来,连一个“冤”字也没喊出来。 …… 听到这里,青印已是呆了。一个家族顷刻间家破人亡。联想到自己的家族惨遭灭门,尤其感怀,唏嘘半晌才问:“那,后来林小姐怎么会死呢?而且好像死得很惨啊。” 落葵叹了口气:“后来,林梓枫不知给哪位富商看好了绝症,富商竟以一半家财相赠。林梓枫发了财,就用这笔钱买回了被没收的林府宅院,带着小姐住了回来。又把原来的那些仆人丫鬟雇了大半回来。我跟朱砂……哦,就是现在的夫人,原本是自幼服侍小姐的,因没找到别的活计,也在那时回来了。林府还叫林府,却易了主,而且人丁少了许多,比起以前冷清多了。” 青印记起徐管家暴毙之前,朱氏曾质问他“身为帐房,伙同他人,盗空家产”,这样看来,这“朱砂”无疑是来小姐复仇的,只是…… 定一定神,青印又问:“那朱砂如何成了夫人的呢?” “小姐自父亲被杀了头,就落了病根,得了头疼症,常常卧床不起。朱砂生得美貌,性子风骚,就勾引了老爷。老爷发了家、当了主子,竟将当初的承诺丢在脑后,与那朱砂常常白日宣淫,毫不顾忌小姐,没几个月竟有了私生子。小姐哪里受得了这些?头疼症更厉害了,服侍的人这时眼里只看着老爷,见小姐不受待见,也就偷懒怠工,越发不上心。到最后小姐病重时,老爷对人说她是绝症,没得救了,不再让她服药。小姐每日里头疼得哭叫撞墙。被人发现咽气时,已死去许久,尸身都僵硬了。至今想起来,还心惊胆颤……” 青印听得胆寒,只觉得林梓枫的行为绝情到令人发指,堪称歹毒。更有之前朱氏指责林管家“给小姐断饮断食”,林亦染竟是生生被他们折磨死的。就连死后,一个抬尸的仆人,也敢硬折断尸身的腰骨,可见林亦染着实被作践到了极点! “那,落葵姐姐,你也是服侍小姐的人,就没有设法给她送些吃的吗?” 落葵听到这话,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冲着她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想法子?我对小姐忠心耿耿,你不许乱说!”狠狠跺了一下脚,扭身跑开。 她的一番喊叫,吓醒了打着盹的羽涅,哇哇哭起来。青印连忙摇着哄,嘟囔道:“我就是问了一句,发那么大火干嘛……” 落葵跑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就急忙把门栓上,跑到床上卷着被子瑟瑟发抖,青印见状忙问怎么了。 落葵的眼中含着泪,颤声道:“又死了两个,两个……” 青印一惊:“还是那样……脑袋变成空的?” 落葵点点头:“也是曾慢待过小姐的下人。定然是小姐的冤魂索命来了!一定是!青印有件事我早就生疑了,可是没有胆量说出来……我总觉得,夫人自从回了趟娘家,就像换了一个人,眼神都不一样了。回来家以后就更怪了,居然拿回小姐的遗物来用……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口齿结了又结,竟不敢把话说出来,倒是青印顺口接了下去:“你是不是想说,夫人被小姐的冤魂附身了?” 落葵却摇了摇头:“这阵子府里人人都这样议论,表面看起来合情合理,我却总觉得,不像。” “为什么?” “我是自六岁起就跟了小姐的,对小姐的言谈举止十分了解。一开始我也猜测是小姐‘回来了’。可是细细看来,她的眼神,神态,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小姐。总觉得,小姐性情温婉柔弱,即使变了鬼,也没有这般厉害的。” 青印默默不语,心中却想,没错,就算是朱氏被冤魂附身,也不至于长出一条尾巴吧。那么朱氏究竟是什么?为何要替林亦染复仇?还是用这般赶尽杀绝的毒辣手段。 青印拥了拥怀中的羽涅,心中恐惧难抑。已是死了四个人了。林府中的人,是要这样一个一个地全都死掉吗?不管是恶疾,还是妖术,都要逃跑,不能坐以待毙。 这时,一直在专注玩手指的羽涅,咿呀了两声:“姐姐,姐姐。”他一周岁多了,开始学说话了。只是开口叫的竟不是娘亲,而是姐姐。青印带他几日,已是有了感情,自是喜不自禁。 落葵在旁边看着可爱,也伸手逗他的小脸蛋儿。羽涅痒得笑了起来,落葵突然神色一变,忽地向后躲了一下,看着羽涅的目光有些惊恐。青印见状,急忙低头去看羽涅的脸,却没看出什么异常,诧异道:“姐姐怎么了?” 落葵指着羽涅,颤声道:“他的牙,牙……” 青印迷惑不解,抬起羽涅的小下巴,往他嘴巴看去。羽涅这时反而把小嘴嘟了起来,可爱之极,青印哄道:“羽涅乖,张开嘴巴。” 婴孩自顾自地“嘟嘟”了一阵,玩得够了,忽尔莞尔一笑。 这一笑,惊得青印险些将他掉到地上去。 第十二章杀机四伏4 小小的嘴巴里,开始萌牙了。青印原本家里也有弟妹,见过萌乳牙的小儿。按理说,最先萌出的,应该是两颗小门牙。羽涅的门牙那里尚且光秃秃的,倒是在犬齿的部位,萌出两颗小小尖牙,看上去颇为尖锐。 羽涅仍在萌萌地笑着,眼神清澈,与一般小儿无异。只是那尖尖的小犬牙,似乎预示着这是一只未来的凶猛小兽,只是尚未长大。 落葵慌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从没见过小孩牙长得这么怪的……” 青印凶凶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有什么稀奇的!有的小孩先长前面的牙,有的小孩先长旁边的牙,长哪个不是长?不要大惊小怪!” 青印一向敛着脾气,落葵倒是第一次见她发怒的样子,倒被她凶懵了。呐呐问:“是……是吗?” 青印恼道:“当然是!” 将羽涅放在床上,自己则去准备热水,落葵不解:“你又弄热水做什么?” “给羽涅洗澡。” “今天他不是洗过两次了吗?夫人洗了一次,你洗了一次……” “府中有恶疾传染,多洗洗不招病!还有哦,不要告诉夫人我给他再洗澡的事。” “哦……”落葵被她凶巴巴的样子震住了。 腿上忽然按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转脸一看,是羽涅,他爬过到自己身边,正拍着她的腿,卖萌求抱。落葵一退再退,被逼到一边,也不肯伸手抱他。不知为什么,他那小牙尖尖的样子,让她觉得害怕。 床角,伏卧着休息的黑猫盯着羽涅,眼中流露出嘲讽的意味。 青印再把羽涅泡进浸了驱毒药草的水里,加劲地给他搓洗,心中满是慌乱。她心中知道,长出尖利犬齿的事绝非偶然。尽管每天给他驱毒,他的身体还是发生了这种不寻常的变化。这还只是看得到的,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可怕异变在发生。她尽力了,还是发生了这种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慌手重,羽涅的皮肤被搓得红红的,发出委屈的呜噜声,眼睛里冒出一层泪花。 青印心中一酸,将湿漉漉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怎么办?我救不了你。 第二天早晨,喂羽涅吃完了米粥,就借着带他到园子里转转。这个过程中,青印发现高高的院墙顶上插满了尖锐的碎瓷片,就算是她擅长攀爬,也难免被碎瓷刺伤。抱了羽涅来到园林内靠墙的竹林,仰头望向高高的竹梢。一瞬间,脑海里模拟出利用这根竹子逃出去的画面。 她可以顺着这根竹子一直爬到柔软的竹梢,稍用力将它压弯,轻松就可以将她甩到院墙那边去。随着目光的转移,忽然望见墙头站了那只黑猫。它的身上还缠着她打上的绷带。它站在满是瓷片的墙头,眸子紧紧盯着她。 黑猫奇怪的目光让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它似乎猜出了她的计划,站在墙头等她。 也顾不得多想,抬起一只手,放到竹竿上,心中存着攀爬的意念。 瞬间,手心与竹竿之间产生了异样的吸力。 还好,异能还在。 她独自逃走,没有问题。可是……如果带着羽涅越墙而出,不能保障他的安全。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羽涅。他看起来是个小婴儿,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生出怪怪的尖牙。她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必须丢下这个原本与她无关的孩子。她凝目看着怀中的婴儿,小家伙正流着口水,睁一对乌漆的眼睛,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脸蛋娇嫩,呼吸柔软。生机勃勃的小东西。 犹豫了许久,一狠心,将他放在一处空地上,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手搭在那根竹上,紧紧地吸附住,只要稍一用力,就能顺竿而上,逃出死地。 身后忽然传来羽涅的哭声。他虽然小,却敏锐地感觉到要被丢下了。青印背对着他,强迫自己不回头看,手上用力,眨眼之间,已离地三尺。 羽涅的哭声更大了,并且扑噜扑噜地爬了过来。她人在竹上,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家伙抱着竹子,仰脸眼巴巴地看着她,满脸要被抛弃的惊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青印只觉手一软,就掉了下去。轻轻落在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起来紧紧地拥着。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即使他变成怪物,只要他的眼中还保留着一丝依赖,她就没有能力丢下他。 他和她,在这世上都很孤单,需要倚靠着对方才能有些许安全感,谁也不可以丢下谁。 她想保护这个小孩,却不知道能不能护的了。 因为怀中柔弱的小孩,原本被灾难磨得迟钝了许多的恐惧心忽然复苏了。刻骨铭心的孤独感如这密密的竹,扑天盖地而来。在这个危险的世上,小心翼翼地生存,抱着渺茫的复仇希望,盼着自己快些长大,有足够的力气握住尖刀刺进仇人的胸口。 可是这世上不再有家人,没有人会帮她一分一毫。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长大那一天。 绝望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这时候,莫名其妙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形模糊的巨大黑眼,金色的瞳闪着隐隐的光。心神莫名镇定了许多,仿佛那是冥冥之中能够佑护她的神。过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个黑影常出现在她的梦境中。是的,它住在她梦境的深处,镇压住噩梦中的魔鬼。 它从何而来?是否真的存在?能不能从梦境中跳出来,站在身边保护她? 墙头传来咪呜一声。转头看去,见是那只黑猫,脸上似乎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它难道希望她逃出去吗? 陌途早已看出林府中发生的一切十分不简单。青印即使不在那“复仇屠杀”的计划中,却对于那个小娃娃过于关注,难保不会被卷入其中。现在它体力没有恢复,没有能力把她捉住带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好她,不要招惹上是非。然而这家伙明明的逃跑的机会,偏又放弃了,回去抱起了那个小怪物。 自身都难保,还那么多管闲事干吗?他感到十分困扰。 而青印站着原地发呆的时候,忽听不远处传来说话声。竹林茂密,只听得声音,却看不到人影。 “您怎么过来这边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然后就听到是朱氏的声音:“青印带了羽涅往这边来了,我怕羽涅穿的少冻着了,过来找找。” 青印心中一紧,自己带着羽涅来这边时,特意地观察了是否有人看到,朱氏是怎么察觉的?旋即又明白过来——朱氏是妖精啊,妖精的嗅觉是最敏锐的。看来朱氏对羽涅是严密监控着的。这样一来,带他逃跑的事更是渺茫了。就算是逃到墙外去,也必然会被追截,更会将自己和羽涅置于险境。 却听朱氏又说:“你叫东子吧?” 青印忽然记起来了,男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帮她跟落葵搬小姐遗物的仆人东子。 东子回答的时候,语调里带着颇不敬的讥讽:“您现是夫人了,身份高贵了,竟连昔日里一起做活的同伴的姓名都记不清了。” 朱氏被顶撞,竟也不恼,语调反而更温和了:“东子,既然你恼恨我们,为什么还留在府中做事?” “找不到别的活计,又经不起母亲哭求,只得留下了。但凡有点骨气的老家仆,哪有愿意伺候您跟老爷这对新主子的?是我太过软弱!” 朱氏轻叹了一声:“你的忠心,小姐的在天之灵自然领会的到。” 东子气哼哼地说:“这个自然,夫人,人在做天在看,所谓报应不爽。现在府上连出祸事,您也该扪心自问,是时候求上天宽恕了!” 朱氏似乎微微笑了:“园子里最近出了些蜇人的大虫子,你别去招惹它们,自然无事。” 东子原本在因为出言不逊,豁出去等着朱氏发飚,做好了受骂挨打的准备,不料她竟毫不气恼,反而让他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了。 之后朱氏也不再说别的,转身欲去再寻找青印。青印也不敢再藏,假意带着羽涅从旁边的一条小道兜了出来。朱氏的目光落在羽涅身上,之前眼中含着的暖光片刻间冷却下去。微蹙了眉,对青印道:“天冷了,不要带羽涅在外面呆太久,羽涅也该洗澡了。” 青印赶忙应下:“是,我们这就回去。” 第十三章报应不爽1 朱氏给羽涅“洗澡”的时候,青印赶紧在自己屋里准备水盆,心中想着羽涅中的怪毒日益加深,不知还会出现什么异变,心中烦躁不已。这时就见落葵拿了一把艾草进来了,不解地问:“姐姐拿这个干什么?” “刚看到院子里有大虫子在飞,模样怪吓人的,拿艾草熏跑它。” 青印的手顿了一下。 大飞虫。 当时她还担心叮到羽涅想找艾草熏一熏,后来又忘了。 在竹林里时,又听到朱氏忽然无端地提醒东子小心飞虫。 那飞虫有问题。 青印正想得出神,耳中突然捕捉到一阵嚓嚓的轻响。飞虫扑翅的声音。抬头,一眼看见一只大飞虫冲了过来,目标似是落葵的耳际。青印下意识地捉住落葵的手一拉,拉得她一个趔趄,躲过了飞虫的袭击。 落葵站稳了脚跟儿,不明所以,嗔道:“你做什么?” 青印顾不得答话,眼睛紧盯着空中的飞虫。飞虫一击不成,绕了个圈儿飞了回来,不折不挠地再攻向落葵。青印将落葵往旁边猛地推开。飞虫失了目标,竟就势冲向青印!她躲避不迭,眼睁睁看着它冲向自己的脸部。一瞬间,她看到它尾部诡异的尖刺,略略弯曲的尖端,闪着漆黑的光泽。 完了。她想。 噗的一声轻响。 在尖刺即将刺到她的额头的一瞬间,飞虫在她的注视下,突然化作一团灰烬,顷刻间灰飞烟灭,无痕无迹。 墙角,陌途颓然跌倒。尽管杀死一只小小蛊虫只动用些微法力,但对于伤重的它来说也是雪上加霜,伏在地上喘息了许久都缓不过来。 它在内心默默咆哮着骂了自己一万遍。 明明没必要这么做的。那飞虫根本伤不到她,也无损仙蕈。为什么自己还要去做这件耗力伤身的事情? 偏偏下意识地就做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跟愚蠢的凡人呆的久了,果然也变得愚蠢起来。越想越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落葵完全没有看到飞虫的出现和消失,被青印莫名的推搡搞得很恼火,反推了青印一把:“你干吗推我啊?” 青印正冷汗涔涔,也没法跟她解释。可并没有明火,一只大虫子怎么说成灰就成灰呢?还是自己看错了?疑心地左看右看,生怕它突然从哪里再冒出来,就说:“快点着艾草,但愿能有用。” 落葵奇怪地看她一眼,把艾草束点着了,角角落落地挥舞。青印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直到整个屋子都熏遍了,再没发现飞虫,这才安心了些。 想起飞虫攻击落葵的事,青印忽然问了句:“姐姐,你说一句实话,有没有做过对不住小姐的事?” 落葵的手一抖,艾草束“啪啦”掉在地上,回身瞪着青印,被戳中了痛处一般又惊又怒,跺脚道:“你胡说些什么!不要污蔑我!” 青印看着她,沉声说:“如果姐姐没做过,就大可不必惊慌。你看,死去的几个人,都是或多或少加害过小姐的,像是冤魂索命。只要问心无愧,就不会有事。” 落葵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腿一软跌坐在床沿,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半晌,哽咽道:“那时候,眼看着小姐失了宠,在老爷的授意下,大家都合起伙来那样,谁要是逆着做,一准要被欺负死,这份赖以生活的活计也得丢掉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妹靠我这份微薄的月钱供养呢。我一个小丫鬟,哪有本事跟大家对着干?” 果然是这样。 青印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青印疑惑了:“什么也没做,那你怕什么?” “小姐痛得死去活来时、饥渴之极要一口水喝时、天冷时要一盆炉火时……我什么也没做……” 青印听得心中发凉。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无异于亲生姐妹,竟眼睁睁看着主子被折磨到死,不曾出手相帮一下,这样的狠心,也够决绝了。 落葵一把抓住青印的手,急切地问:“妹妹,你说!我也没做过什么,小姐她,不至于要索我的命吧?” 青印同情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姐姐还是多加小心。” 落葵“呜”地哭起来,满脸绝望:“我就知道,小姐恨我,不会放过我的!不会放过我……我怎么小心?她是鬼,吸人脑仁的厉鬼,怎么才能躲得过鬼?” 青印抬头端详了一下整个屋子。门窗的缝隙并不十分严密,窗户上只贴着薄薄的窗纸,那杀人的飞虫想要拱进来,并不十分困难。看到落葵的精神几近崩溃,如果告诉她飞虫的事,说不定会吓疯掉。 于是想了想:“据我看来,厉鬼索命的说法未必是真,倒是官府说的传染恶疾更可信些。姐姐把门窗关好,尽量不要走到屋子外面去。若非要出去,用头巾把头脸裹严实,不要让风里挟的病源传上。夫人那边,我伺候就好,我就说你病了。” 落葵感激地点头。她本是只顾自身的小气性格,这危急时候只求自保,压根儿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个比自己年龄还要小几岁的女孩的安危。 好在青印是从人间地狱里走出来的孩子,此时此刻并不十分惊慌。看着失魂落魄的落葵,暗暗叹了一口气。但愿,你能躲过这一劫。 倒是无意中看到那只黑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吃了一惊。她过去抱起它,发现它的身体软绵绵的,竟是昏过去了。它的伤势明明有好转,怎么突然又厉害了?将它放在膝上,拿出药库里讨来的口服伤药,扳着嘴巴灌了一点进去。 黑猫被她这么一折腾,悠悠醒转。一对怨怒的眸子瞅着她。青印见它神色不对,以为是它不喜欢药的味道,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哄道:“这药虽苦,却对你的伤有好处,忍忍啦。” 黑猫冲她翻了一个白眼,挣扎着滑下她的膝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才发现自己孱弱得连个门都扳不开了。心中更加郁怒,坏脾气地挠着紧关的门。 青印见它要出去,连忙跟上来道:“你要去哪呀?你这样子还是趴着别动的好。”拦腰去抱它,想要将它抱回篮子。 它发怒地把趾甲抠到门里去,死也不松开。 青印搞不懂这猫在发什么疯,见它执意要走,只好开了门。陌途迈着艰难的步子,一摇三晃地消失在园子中。它一刻也不愿跟这只凡人待下去了,待得越久,就会变得越蠢。它要离她远一些。等伤好一些再回来抓她。 青印目送着这只情绪莫测的猫离开,很是摸不着头脑,倒是外面传来朱氏的话声:“青印,羽涅洗完澡了,把他抱去吧。” 青印赶忙出去,朱氏正抱着羽涅站在院子里,笑嘻嘻地逗着他的小鼻头。羽涅脸蛋儿潮润润红扑扑的,分外可爱。这样的一幕原本是温馨的,可在青印看来,却因为朱氏眼中泛着的绿光,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意味。 羽涅像是落入猫爪的鼠儿,猫逗弄它,不过是戏耍即将入口的美食。 她连忙上前,把羽涅接在怀中抱住,退开几步远,这才心安了些。 “怎么一整天没见落葵出来做事?这丫头越来越懒了。” “落葵姐姐病了,起不来,夫人有什么事吩咐就是,我替她做就是了。” 朱氏的嘴角微微弯起:“病了?可是头疼?” 青印心中一凛,回道:“是说有些头疼。” 朱氏哼哼笑了两声,笑音薄冷:“知道了,让她,歇着吧。”一字一句的说话方式,让人听着格外瘆的慌,眼神带着嘲讽瞥向隔壁的厢房。 青印装作平静答应着,心中却是暗暗战栗。朱氏竟会无端地认为落葵会头疼?看来,落葵真的在她的目标之中。 第十四章报应不爽2 府中的人还在相继死去,以同样的方式,脑袋里的内容不翼而飞。不同的是,死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自王初五出事的第十天上,已是死了十六口。府中原本只有四五十人,一下子死了一小半,整个林府被死亡恐惧笼罩着,人人不敢出自己的院子,日夜关门闭户。事态之严重,终于让官府沉不住气了,派了人来验尸。 给可能是恶疾传染致死的人验尸,这个差使谁人敢接?终有一位可怜的验尸官经不起上头的威逼,被迫前来做这份讨厌的活计。两名官差把林府的大门打开一条缝,将验尸官大人往里一推,“哐”地一声就关上了。 随着这关门声,验尸官只觉心中一凉,无限悲凄。 接应的下人领着他,径直去到后院的一处空屋子外,就脚底抹油开溜了。验尸官头脸包着头巾,只露了一对眼睛,战战兢兢推开了空屋子的门。 原本阳光明亮的清爽秋日,不知从哪里积来些阴云,天地间瞬间黯淡了许多。窗户封的密密实实的大屋子里,只在门口的地面上落下一片苍白薄弱的光影,在屋子里一字儿排开的六七具尸体,更显得轮廓模糊,怨气蒙蒙。 府上死去的十六个人中,只有两三人的尸体被家属领走。自恶疾之说流传,连家人也不敢来领尸体了。只好掩埋在园子的荒地里。只最近几天新死去的,不及掩埋,在这荒屋里暂搁着。 想到这屋子里可能充斥着致人死命的病气,验尸官眼泪都快下来了。将口鼻又捂了捂,哆嗦着腿走进去,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 这是一具女尸,二十岁上下,丫鬟模样。她的面色暗青,五官有些干瘪,与普通死者颇是不同。验尸官想起传言中死者脑髓被吸空的说法,便伸出带了手套的手,轻推了女尸的头颅一下。 女尸的头应指而动。那种轻到没有重量的感觉,像推了一只空葫芦。尽管有心理准备,他还是骇得后退了一步。果然是脑壳空了。他做了十几年的验尸官,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死法。怎么会这样?她的脑髓去哪里了?是一种病吗?更像一种邪术。传说中的厉鬼索命,是真的吗? 他毕竟是个称职的验尸官,不会草率地把根源归结到厉鬼身上。强压着恐惧,靠上前去,伏身细细观察。 突然,他看到女尸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异察觉的,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碰到了床板的缘故。然而下一刻,又看到她瘪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呼出一口残气。 死了许久的人,怎么会有呼吸?!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懵了,想大叫,想逃跑,身体却因为极度恐惧而僵硬了,反而呆立在那里,保持着前俯察看的姿式,一动不能动。 也幸好因为这样的僵持,使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拥有了到死也挥不去的阴影。 他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飞虫从死者的鼻孔中缓缓爬了出来。这只虫子细细的身体绕着五彩环纹,尾部一有根尖尖的长刺,末端微微勾起。它站在死者的嘴唇上,扑棱一声,舒展开透明的、微微湿润的翼。稍稍晾了一会儿翅膀,攸忽飞起,绕着验尸官呆滞的脸得意洋洋地飞了一圈,然后从门口飞走了。 有那么一会儿,验尸官失去了知觉。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好死不死,正趴在女尸的胸口上,脸对着她黑洞洞的鼻孔。 他猛地跳了起来,发出见鬼一般的号叫声,一路狂奔出林府…… 惨号声震颤了整个林府,听到的人难免心中颤抖——不知又出什么祸事了。 食脑怪虫的说法流传开后,人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林府中飘着重重的艾草烟气。 紫珠园。 林梓枫忽然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在离朱氏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面色阴郁,一语不发。正在旁边逗着羽涅的青印,看气氛不对,赶忙抱着羽涅回去自己屋,却将门留了一道缝隙,悄悄张望。 只听朱氏笑着问:“相公有事吗?” 林梓枫的手在袖下紧紧攥起,咬牙道:“是你干的吧?” 朱氏扬了扬眉:“相公在说什么?” “不要装糊涂!死的那些人,不是你杀的吗?” “相公说话要有凭据,不要血口喷人。那天徐管家可是在你眼皮底下咽气的,你可见我动过他一个手指头?” “今日验尸官来,看到尸体鼻中爬出飞虫。那食脑的妖虫,是你养的吧?”说到这里,林梓枫忍不住激泠泠打了个寒战。 “我倒觉得,恶事做尽,必有天谴。说不定是上天派来收你们的命的呢。” 林梓枫缓缓摇头:“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朱氏的眼中闪着嘲讽的光:“林梓枫,你看看你这副吓破胆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 “相公以为——我是谁?” 林梓枫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反正,你不是林亦染。” 朱氏讶异地扬了扬眉。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林梓枫顿了顿,又说:“你用回她的遗物,挂起她的画像,口口声声地为她声讨冤屈——你千方百计地让人以为你是被林亦染的鬼魂附身,前来索仇人性命。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没有半分她的影子。” 听他这么说,朱氏的面容肃整起来。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居然还记得她的音容笑貌吗?” 林梓枫的眼中泛起红色,咬牙道:“何谈恩义?” “小姐的父亲林司起,授你医术,把你从试药师提拔成管家,一向待你不薄,这不是恩吗?林家落难,把小姐托付给你。你是满口答应的啊,这不是该守的义吗?可是你,都做了些什么?” 林梓枫一阵冷笑:“这便是你说的恩义?我告诉你,我跟林家,没有恩义,只有杀父之仇!” 朱氏目光森森地盯着她,等他说下去。 “不光是我父亲,我家几代祖先都是因为给林家试药而死。在父亲死去的那一晚我就发誓,我们世代的卑贱屈辱,我全都要跟林家讨还。” “林梓枫,你的父辈甘为试药师,没有人强迫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凭什么去怨别人?” “我不甘!凭什么他们所谓的贵族生下来就养尊处优,我们所谓奴才的性命,就是为了供养这些贵族,直到灰飞烟灭,还无怨无悔吗?这样下贱的日子,我过够了,我要讨还,要跟他换个位置,要将他们的命践踏在脚下,就像他们践踏我们一样!” “我就知道,林家生此剧变,不是偶然。你蓄谋已久啊。” “没错。”林梓枫眼中闪过得意又疯狂的光。“你只道我把林亦染虐待至死,却不知,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朱氏眼中交杂着惊骇与仇恨:“是什么?” 林梓枫呵呵笑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朱氏忽然敛起眼中暴躁,嫣然一笑:“你猜啊。” 林梓枫再也压抑不住,额角青筋爆爆。突然向青印的屋子走去。朱氏身形一闪,将他挡住:“相公想做什么?” “把羽涅交出来。” “哟,我可是孩子的亲娘,孩子在我身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林梓枫横她一眼,不多废话,低头就想硬往里冲。耳边突然传来嚓嚓的翅声。猛然止住脚步,抬头观望。只见不知从哪里飞来几只五彩飞虫,盘旋在朱氏的身周。 朱氏静静站着,笑容阴沉。 林梓枫记起了食脑怪虫的说法,瞬间被恐惧抓住,嚎叫一声,转身就跑,转眼间无影无踪了。朱氏呵呵笑起来,语调中满是嘲讽:“一个靠折磨女人来复仇的男人,必定是个怕死的孬种,我没有看错你。” 第十五章报应不爽3 府中的人还在相继死去。人们互相转告这些消息时,说的人声音低哑,听的人一脸呆滞,灵魂仿佛都空洞了。分分明明地觉得勾魂使者的手已搭在了自己的肩头,只需轻轻一推,就会掉进那无底的地狱里了。茫然不知所措,只能连呼吸都压抑着,企图能从死神魔掌的指缝中遗漏。 这一日午后,落葵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青印把门闩的严严的,正在给羽涅洗二遍澡,小家伙玩水玩得开心,咧开嘴巴对着她笑了起来。青印发现他的下牙床上又生出了两颗小牙,上下四颗尖牙对着,像个怪怪的小野兽。再细看,他的眼瞳也有些微微泛着暗红色泽。看得心慌,一捧一捧的水急急地撩到他身上去。 屋子里的温度突然骤降,有沁人香气弥漫开来。青印打了个哆嗦。不必回头,就感觉到背后多了一人。身体僵住,不敢动弹。 良久,只听身后传来冷彻骨髓的话音:“我早该猜到是你。” 一阵疾风自脑后袭来,青印下意识地抱起光溜溜的羽涅,就地一滚,就听“砰”的一声,洗澡的木盆被一道无形厉风击中,碎成木片,水渍四溅。 床上睡着的落葵被惊醒,尖叫道跳起来,惊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青印紧紧抱着光光的羽涅跌坐在墙角,夫人朱氏站在屋子中央,面色森然。 落葵看了看门,发现是从里面闩着的,夫人是怎么进来的?于是惊颤颤唤了一声:“夫人?” 朱氏的目光凌厉地瞥了过去。落葵肩膀一抖,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还活着?”朱氏的语调微微诧异,又看向青印:“这也是你搞的鬼吗?” 青印拚命摇头:“夫人说什么呀?我哪有搞什么鬼?……” “你前几日不是说落葵头疼吗?” “是,是啊……” “若是头疼,此刻早不该还活在世上!” 青印颤声道:“夫人说笑了,她着了风而已,怎么会死呢……” “你还狡辩!”朱氏的眼中腾地浮起一层绿气,森森然格外恐怖。“那么你在用什么给羽涅洗澡呢?” “水,热水啊。”她一边含糊应付着,目光扫向两边,希望能找机会逃掉。却没有看到半点生路——之前为了防备朱氏,门窗都关的严严的。这时心中懊悔不迭——朱氏身为异类,哪是门窗能防的住的?关上有什么用?只能断了自己的生路。 “水中分明有药!我早该察觉为何羽涅的变化过于缓慢……你,到底是什么人!”朱氏的音调尖利刺耳,宛若换了一个人。 青印知道辩解无用,这时只能把羽涅紧紧藏在怀里,拚着一死的勇气,大声说:“我不知道你是鬼是妖,反正你只是与老爷有仇,冲着他一人去好了,求你放过小孩子!” 朱氏微微讶异,满身杀气暂时敛起:“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我是鬼是妖,你不怕吗?” 青印定定地看着她:“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所遇到的事,比这些日子林府中的事还要凄惨,所见到的人,比您还要可怕。我也有仇人,终有一天也会将他碎尸万段,可何苦要伤害那么多无关的人?” 被一个小女孩当面质问,这让朱氏颇为恼火,想要不理她,一招取了她的性命,又觉得不甘,怒道:“无关的人?我告诉你,连日来林府中死掉的人,没有一个枉死者!他们背叛旧主,落井下石。小姐不是死在林梓枫一个人的手中,她是被那些人集体谋杀的。我可有说错?” 青印辞穷。此时此刻也顾不得别人,只想保全怀中的小孩,便争辩道:“那羽涅呢?他一个婴孩,可是不曾做过什么吧?” 朱氏呵呵冷笑:“他不曾做过什么。可是他是林梓枫跟朱砂的孽种。是他投错了胎。生为畜生的子女,怎么能做为人活着?不过,我可没有打算杀他。我只是想让他——脱胎换骨。” 这“脱胎换骨”让她咬牙切齿地说出来,青印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显然不是好事。 “我知道你虽然是妖,可是心地不是很坏的,在酒家时你从大厨手中将我救下,我一直感激在心。虽是有仇必报,那也得论个罪有应得吧?羽涅无罪,放过他吧!” 朱氏眼神一厉:“休要废话。他生为林梓枫之子,就是罪孽。来,把他还我——” 语毕,向着青印伸出两手,青印惊恐地把羽涅往怀中一藏,只见朱氏伸到眼前的葱白玉指,突然生出漆黑的尖甲,面容也瞬间凶厉。 这时的朱氏已不再掩饰原形,落葵蓦然看到了她的尖甲和大尾,吓得尖声大叫了起来:“妖怪,妖怪!” 朱氏的目光顿时横了过去,身形微动,转瞬之间逼近到了床前。落葵整个人缩到了被子里去哆嗦成一团。 朱氏柔声说:“落葵姑娘,你不认得我了吗?”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哭腔:“不认得,不认得。” “我的模样虽变了,可是身上的香味还是依旧。落葵姑娘常夸我的味道好闻呢,姑娘不记得了吗?” 被子包静静卧了一会儿。突然掀开一角,落葵露出脸来,震惊地看着朱氏。目光扫过那弯曲长尾,鼻间嗅到熟悉的香气。 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喃喃吐出一句话:“香……貂?你是小姐养的那只香貂!” 林亦染有一只养了十年的貂儿。那貂儿通体雪白,眼珠墨黑,皮毛柔滑。稀奇的是这貂儿腿下生着香腺,自带一股沁人香气,林亦染十分喜欢它,终日抱着不离身的。这貂儿喜欢在主人的衣服里钻来钻去,说不定从衣领还是袖口就探出个小脑袋来,十分可爱,往日里落葵也很喜欢它。却不料,有一日这可爱的貂儿竟能化成妖物。 朱氏笑道:“你终于记起来了。” “怎么可能呢?”落葵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是一只普通的貂儿,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变成朱砂的样子……” 朱氏——或说香貂,眼中闪着恨毒的光,缓缓道:“只要有足够的恨,便可成魔。” “那么……朱砂呢?” “朱砂?”香貂掩口而笑,“应该还躺在她娘家的床下,脑壳儿也是空空的了。” 落葵在床上变成跪着的姿态,泪水顺颊而下:“貂儿,不是我对小姐无情,只是惧怕老爷的威严,不敢杵逆。小姐是主子,老爷也是主子呀。我一个小丫鬟,实在是没有主意。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杀我……” 香貂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落葵姑娘,自从可以口吐人言,我便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你和朱砂与小姐一起长大,如同姐妹,却能那样冷漠地对她,你的人心,应是不在了吧?” “我……” 未等落葵说完,香貂突然眼神一厉:“在或不在,看看便知!” 她将手疾速探向她的心口。 青印趁着香貂的注意力在落葵身上,抱着羽涅悄悄溜近门口,已将门闩拉开。门闩发出“喀”的一声轻响,使得香貂猛然回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见青印要逃,丢下落葵,迅疾袭去。而落葵已吓得晕厥过去,软绵绵倒在床上。 青印一把把门拉开,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去。只觉脑后生风,香貂利爪已袭至。青印自知逃不过,抱着羽涅往院子里一滚,闭目等死。 只听“蓬”地一声响,然后是一声尖叫。 青印闭了半天眼,想像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却见香貂跌坐在地上,花容失色,右手的手心里正冒着黑烟。 发生了什么事? 青印不明所以,香貂显然也搞不清楚,一脸惊骇地盯着青印,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 “哎?”青印茫然了。但是显然,香貂现在是受伤了,气势也严重受挫。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于是抱着羽涅爬起来,向院门口冲去。 第十六章报应不爽4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摇铃声,铃声空灵,却扰人心魂,青印怀中的羽涅突然躁动起来。他拼命地扭动,小脸瞥得通红,小手用力挠着她的脖子,划出一道道血痕。 青印被他扭得几乎抱不住,脚步不稳,急忙哄道:“羽涅老实些,不要闹……” 他非但不听,反而闹腾的更厉害了。她用力箍住,免得他从手臂中滑落,却不防胳膊一痛,已被他尖利的小牙咬住! 她痛得喊了一声,腿一绊摔倒在地,羽涅咕噜噜滚了出去。他打了几个滚儿,爬在地上懵懂四顾,看到趴在地上的青印,急急忙忙爬了回来。青印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满脸惊异地看着他。 羽涅的手搭到她的手上,用力,扳开她捂着伤处的手指,笨手笨脚地把她的衣袖卷上出,露出四个小洞状伤痕,还在丝缕渗血。 他嘟起小嘴巴,朝着伤口凑了过去。 青印的脑袋“嗡”的一声,心如坠冰窟。完了!他要吸血,她的羽涅,终于变成喝人血的怪物了。 下一秒,却觉得伤处传来轻软的呼气。她睁开因为绝望而闭上的眼睛低头看去。只见羽涅抱她的胳膊,小嘴巴凑近伤口,小心翼翼地吹气,就像他摔疼时她替他“呼呼”一样。 鼓着嘴巴吹了一会儿,抬眼偷看了她一眼,满脸愧疚,生怕她生气的样子。 青印心头一松,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那诡异的铃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四周一片安静。青印突然记起自己尚处险境,急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香貂跌坐在身后不远处,手捂着耳朵,双眼紧闭,身后大尾颤颤地蜷起,一脸痛苦的模样。 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模样的干瘦老人,布衣麻鞋,头戴一顶大沿斗笠,身背褡裢,手中握着一个大大的铜铃。 老人身后,跟着林梓枫。林梓枫见香貂跌倒在地,得意地笑起来:“妖孽,怕了吧?我请了高人来了,这次你死定了!” 来人自称舍三,人人都尊称他为舍三爷。舍三爷定了定神,问:“你是这宅子的主人?” “是,在下林梓枫。家中出了怪事,接二连三地死人,均是脑壳空空的怪状。在下怀疑是自家内人,像是被鬼怪附身了,还请舍三爷快快灭了那邪物。” 舍三爷抬了抬花白的眉毛:“既是你的内人被附身,若是施法时误伤了她性命,你可舍得?” 林梓枫忙答:“舍得,舍得,只要能灭邪物,一切都舍得。” 舍三爷点点头,嘴角挂上一丝冷笑:“果然。” 林梓枫一脸迷惑:“果然什么?” 舍三爷不答,又问:“你的身上最近是否有麻痒之症?” 林梓枫眼睛一亮,赶紧作揖,讨好地说:“舍三爷果然是真神仙!不瞒您说,前些日子身上就莫名麻痒,且不是皮肤痒,而是五脏六腑,这几日竟麻痒到骨头缝里了,实在难熬!在下也是略通医术,竟找不出病根,也寻不到对症的药物,着实惭愧!舍三爷既然一眼就看的出,想来是能治,还望舍三爷赐付灵药!” 舍三爷却只冷笑两声,看了他一眼,抬腿向内院走去。 林梓枫被他这么一看,心中忽然掠过惧意。不知为何,总觉得舍三爷看他的眼神有异。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此时,舍三爷进到紫珠园中,注意力却全不在香貂身上,而是俯身看着羽涅,双目精光闪亮。羽涅见到怪爷爷,吓得往青印怀里钻去。青印一手抱住他,一边脱下自己的浅绿外衫,将他光溜溜的小身子包住。 舍三爷打量着羽涅,面色阴霾:“这是怎么回事?” 青印心中一惊。这老人是林梓枫请来捉妖的,现在羽涅的状态很怪异,该不会把他也捉去吧?急忙护着他,对老人说:“他没事的,没事的。” 林梓枫急不可待地指了一下香貂,对着舍三爷催促道:“舍三爷,妖孽在这里!快把她收了!” 舍三爷却只盯着羽涅,脸色发青,似乎是气怔了。 香貂看了看舍三爷,不但不惧,反倒面露笑容,婷婷站了起来,对林梓枫说:“你以为请了高人来,就可以救你的性命吗?” “你这妖孽……” “她只是一只香貂。”舍三爷打断他了的话。 “什么?竟是她养的那只……貂儿……” “你这忘恩负义地浑蛋!小姐之仇,我定要给他报了!”香貂豁然起身,似要扑过去,“不过,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我要让你慢慢目睹自己的死去!” “你就那么恨我?哈!是啊,我做了那么多事,理当如此……”林梓枫忽然失声大笑,指着香貂,面部狰狞道,“ “你知道吗?当年是我将一两改作了十两,致贵妃小产的。也是我亲手毁了林司起,毁了林家。而我给他送断头饭的时候,伏在他的耳边说出了一切。你知道他当时的表情吗?若不是被捆绑着,他一定会咬死我的!可他连骂我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我在断头饭里下了哑药!” 院中肃静了一小会儿。香貂、青印,甚至是舍三爷,皆被这毒辣的手段震得沉默半晌。 忽然,香貂问青印:“你说过我狠毒。我问你,与他相比,谁的毒辣更胜一筹?” 青印一愣,正暗暗比较,又听舍三爷说:“自然是林梓枫老爷胜出了。诛心狠于诛命,想来那林司起,即便是到了泉下,也要恨得吐上一百年的血啊。” 舍三爷说出这样的话,让林梓枫有些诧异和不安,忙说:“舍三爷,这妖孽已杀了我家十六口人,这滔天大罪可是不能原谅的。” 舍三爷不置可否,却冲着香貂笑道:“十六?不是十七个吗?”香貂尚未答话,他自己却醒悟过来了,用手指了指林梓枫,“哦,哦。少算了这一个。” 林梓枫顿觉寒脊背发凉,战战兢兢问:“舍三爷,您……您什么意思?” 舍三爷也不理他,径自走到香貂面前,道:“小貂儿,你从我处借了幻化人身的能力,又讨走蚀魂籽,我可不是白送的。我算着日子,约摸到了讨回债务的时候了,所以特地赶来,那你答应给我的报酬呢?” “被人给毁了。”香貂目光毒毒地扫了一眼青印。 “谁?”舍三爷一边问着,目光跟着转到青印身上去,诧异地道,“这个巴掌大的小妮子?”语气恼怒又轻蔑,言下之意似乎是要一巴把她给拍扁了。 就在舍三爷这一转头的时候,青印无意间看到他的衣领中露出的脖颈上,皮肤呈现异样的粗糙,泛着青色的片片光泽。那鳞片锲合地覆在他脖子上,不像是刻意贴上去的,倒像是自己长的,而又分明不是人应有的皮肤。 看看在场旁人的反应,她似乎顿悟了,原来这是平常人看不到的吗? 所以,这舍三爷…… 她正在猜疑,就见香貂指向自己:“正是她,毁了要抵给您的蛇童子。” 舍三爷盯着青印的瞳孔突然缩小成两道竖线,眼珠变成淡黄色,看上去分外凶怖!青印倒吸一口冷气,抱着羽涅往后缩去。舍三爷步步紧逼,直凑到两个孩子近前,将枯瘦的手伸向羽涅,青印清楚地看到他手背上的鳞片和鳞上黑色的暗纹。 一直受惊般躲在青印怀中的羽涅却突然向前一扑,张开嘴巴向舍三爷的手指咬去。舍三爷急忙缩手,羽涅则回身抱住青印的脖子,一脸警惕地瞪大了眼睛。 舍三爷满面恼火:“果然是养了个半生不熟的!小妮子,你什么来路,竟敢坏我大事?!” 有阵阵阴风吹来,青印一阵心惊,却见香貂突然身形微动,瞬间鬼魅般飘移到院门口,拦住了想要偷偷溜走的林梓枫。 “相公,要去哪儿呢?”香貂笑盈盈地问。 林梓枫张了张嘴,正预开口,却见鼻腔中突然一阵奇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就见鼻孔中飞出了一只大飞虫,身缠艳纹,腹生长刺,正是传说中吸食脑髓的怪虫!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香貂侥有兴趣看着:“你在想你的脑子被吃了是吗?不,哪有那么简单?那是帮凶的惩罚,你这主犯,自然有更丰厚的待遇。” 她的目光上移,就见那只被它喷出的怪虫在空中绕了一圈,又振着翅飞了回来,一个劲地往林梓枫脸上落,吓得他捂着脸大叫起来。飞虫找不到鼻孔,便绕到他右耳旁,倏忽间钻入耳道中不见! 那虫子往里钻时定然是冲破了他的耳膜,耳中流下一道鲜血,痛得他捂着耳朵哭叫不止。 香貂舒了一口气,缓缓道:“蚀魂蠓已经完成任务,该杀的人都杀了,无处可去,只想归巢了。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这虫子叫蚀魂蠓,幼虫喜爱食脑。你的身体,便是它们的巢穴呢。” 林梓枫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恐惧得透不过气来。他突然想起这些日子身体时常麻痒,就如小虫在血脉里钻动一般。又记起有一日晨起时,床帐里不知从哪飞来许多怪虫——那竟是在自己身体里孵化出的虫子吗? 想到这,皮肉底下奇痒顿起,他惊恐地用手在痒处抓挠,希望把异虫抓出来,却只有自己血淋淋的皮肉塞满了甲缝。 香貂上前逼近一步,以便让自己刻毒的话清晰地传进他尚完好的一只耳朵中:“林梓枫,我从舍三爷处换来蚀魂籽和幻化人形的能力,作为回报,是送给他一个蛇童子。我用舍三爷给的药物每日浸泡你的儿子,为的便是将他变成一个失去本性的嗜血傀儡。” 林梓枫来不及悔恨,已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起来,旁边却冷不丁传来舍三爷沙哑的嗓音:“貂儿,口舌之快逞完了,你说好给我的蛇童子,是要拿这次品充数吗?”淡黄眼珠一翻,眼底寒戾。 香貂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随即又镇定下来,平静地开口:“大仇已报,我再无牵挂,任舍三爷处置吧。” 舍三爷的嘴角抽了一抽,啐道:“你依靠术法逆天成人形,精气已耗尽,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我还能怎么处置你?” “那舍三爷,就对不住您了。”一脸任他天崩地裂,再也与我无关的淡然。这时青印向她脸上看去,只见她面色正在迅速地灰败,如同花容遇霜凋零。 “你……”舍三爷气得胡子翘了一翘,几欲跳脚。 香貂也不理他,只定定看着地上扭曲挣扎的人,仿佛看一眼赚一眼,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正迅速枯槁。笑声如漏气的风箱,嘶哑诡异。不多时,身形突然萎缩于地,变成一只白色貂儿横躺着,一阵风吹来,化作尘土消散。 舍三爷恨得跺脚,对着那股烟尘一阵谩骂,不多时,却看向青印:“小妮子,你毁了我的蛇童子,害我人才两空,需得赔我一条命才是。” 说着,伸出生有青鳞的枯手向女孩的面门扣去,她怀中的羽涅又跃跃欲动想要反击,却被她及时按在了怀里,然后闭上眼睛等着受死——羽涅再凶猛也只是只初长牙的小兽,再怪异也是她抱在怀中看了多日的孩儿,就算是死,也需得她死在前面! 第十七章三尾獬猫1 时间似乎静止。 青印换换睁开眼睛,就见舍三爷僵在自己面前,一脸惊恐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印愣了下。好像自从那天后,身体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自己都云里雾里的啊。 正这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一道黑影掠过,一只黑猫从屋顶跃下,落在了两人中间。落地时,爪子一挥,利甲挟了无形的凌厉杀气,舍三爷吃了一惊,连退三步方才站定。黑猫浑身的毛竖起,朝着舍三爷发出威胁的低嘶。他打量着黑猫,眯眼道:“你又是谁?” 青印也讶异地看向黑猫。它背对着她,身上的毛发乍起,一付不好惹的样子。它已经几日没出现了,身上却依然裹着她给它缠的绷带。 或许是因为伤重,它虽然撑着凶猛的架子,浑身却在发着抖。 舍三爷断定这只猫来历不凡。虽然它似是身负重伤,但来历不明,绝不可轻举妄动! 舍三爷遂收起掌心黑雾,摇了摇头:“小妮子,并非我杀不了你,只是杀了你也没什么好处可赚,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突然身形一绕,老腰拐出诡异的角度,绕过黑猫,抢过了她怀中的羽涅,未等她回过神来,他已退出一丈开外。羽涅顿时大怒,张口朝他让他的手臂咬去,他急忙躲过,抓住羽涅的脚脖子将他倒拎着。羽涅脑袋朝下还在拚命抓挠着小手,竟将舍三爷的裤腿儿撕开一道口子。 青印见状暗暗心惊,他一个周岁多的小儿,手指的居然能有这般力道,显然并非常态。舍三爷将另一只手中的铜铃摇动了几下,羽涅顿时双手捂耳,表情痛苦,已顾不得去挣扎了。 舍三爷一阵冷笑:“虽然蜕变未成,要掌控你也是易事。总比没有强,跟我回去打杂也好。” 青印想抢回,又担心伤着孩子,于是几番挣扎,只得苦苦哀求,倒是舍三爷一脸精明:“要换回这孩子,你得拿来适当的筹码来换。” “可我一个孤女……” “我方才见你左肩青色烙印。”他顿了顿,嘴角带出一抹笑,“不久前周家遭遇灭门,唯独逃出了个周家后人。” 青印听他突然提起灭门案,脑际如有雷声滚过,一时懵了。 “看你的反应,那漏网之鱼的确是你了。周家灭门据说是为了一件不知名的稀世宝物,之后我也去查探过,并未有什么发现,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所以,家里惨遭祸事只是因为一件东西? 青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向舍三爷,却半个字都问不出。 “小妮子,你若想换回孩子就拿东西来换,哼,查出线索再来找我好了。”手指一弹,两片薄薄的叶片飞到青印面前,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摊手看去,是两片柳叶儿般的叶子,通体翠绿,叶脉有如金丝,十分漂亮。 “这是仙界云端柳的叶子,踩在脚下可以脚步如飞,日行千里。”顿了一顿,舍三爷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叶子,刻意补上一句,“是借你的,以后要还我。” 说完,拎着羽涅迅速后门口退去,脚步诡异如贴地滑行,迅速消失。 园中变得静悄悄的。青印站在原地,满心茫然失落。 裤腿儿一紧,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黑猫,侧卧在地上,眼睛半睁,瞳光涣散,已是半昏迷的状态,却仍是敏锐地感觉她要离开,探爪挠住了她的裤脚。她抱起昏迷的黑猫,向外走去。这时天色已黑,她心中盘算着可以趁黑攀竹溜出府去。 出得园门,见府中已是一片混乱,这才知道外面传言林府的恶疾传染,为保京城民众平安,官府决定一把火烧了恶疾病源。因为疑心园中所有人也染了恶疾,一并烧死以绝后患。浓烟四起,前边的屋子已被点燃了。人们纷纷向后院跑去,最后所有人被逼进园林中的一片小树林里,树木随即被投来的火把点燃。 火势迅速在林中蔓延,有军官高声下令:“盯好了,只要有人跑出来,格杀勿论!” 一团金光突然从人群中间爆开,瞬间形成一个半圆的透明光罩,表面金光流转,将浓烟和火焰隔绝在外面。前一刻还被呛得不能呼吸的人们被这光罩罩住,忽然就可以顺利的呼吸了,皮肤也感觉不到近处的火焰烧灼的温度。 原本在惊慌哭叫的人们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看罩子外面成为一片火海,树木变为焦炭,光罩却温度适宜,连一片灰烬都不曾落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人群中央的青印身上。人们这菜注意到,有丝缕隐隐金光从青印心口处发出,那光罩竟像是那金光撑开的。当然,只有青印知道,弄出这个奇怪的罩子的不是她,是她护在怀中的黑猫。 不过这之后,一位仙子在那场大火中救了众人的传说在坊间悄悄流传,竟被渲染得神乎其神…… 青印是最后一个从围墙爬出去的。她突然感觉怀中有些许刺痛,低头一看,只见黑猫睁开眼睛,一对眸子在黑暗中泛着隐隐金光。它的趾甲抓透她的衣衫挠到了她。 “你醒了啊?”她轻声问道。虽然是问句,其实是句自言自语的废话,一只猫当然不会回答她。 不料,这只猫毛嘴巴一动,却是口吐人言:“不能回焦州。” 虽然早就料到这只猫不同寻常,但突然对着她说人话,还是让她接受不能,惊得一跤摔倒在地,肚子底下传来黑猫闷闷的怒吼:“给我滚开,压住老子了。” 青印一咕噜爬开。那只黑猫倒在地上,用了用力想站起来,没有成功,又躺下去了。却在倒下的一瞬间,身形突然暴长,变成一头巨兽,原本裹在细细猫身上的绷带被撑得粉碎。这巨兽大耳尖尖,双目如炬,额上竖了一只漆黑尖角,三条大尾拖在身后。 陌途终于撑不住,现出了原形。 眼前突现外貌凶猛的怪兽,青印吓得呜的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开。跑了一阵,忽然站住了,毅然回转身,哆哆嗦嗦地走回去,也不太敢靠前,在离巨兽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蹲下身子,手捂着嘴巴,把震惊压回了肚子里,稳了稳神,看着它的眼睛,说:“我认得你的眼睛,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好多次。” 夜巡的官兵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巡视过来。陌途见势不好,示意青印翻进小巷围墙后的一处院子里躲藏。 官兵们寻到墙根儿下,吵嚷道:“刚才明明听到有声音!跑哪去了?” “会不会跳到这户人家里去了?” “进去搜一下。” 青印伏在墙根儿处,大气不敢出。一瞥间看到旁边的巨兽,心中不由一沉。巨兽神情凶戾,眼泛杀气,显然官兵如若进来,它就会试图将他们杀掉。 忽听有名士兵叫了一声:“哎呀,这不是那处鬼屋吗,不能进去!” “什么鬼屋?” “人家都说这座老宅子中有个白衣女鬼,接连转手了几户人家,都被吓得死的死,病的病,宅子早就废弃,没人居住了。” “亏你还是当兵的,竟然信那……啊呀,院子中那大树顶上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众官兵一齐抬头看去,就见惨淡的月光下,树顶上隐约像是坐了一个人。白衣飘飘,乌发如云,像是个女人。在场之人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均看得愣住了。 那女人忽然缓缓朝这边转过头来——头的另一面,没有脸,还是乌发如云…… 官兵们嗷地一声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向巷子外逃去…… 院墙内,青印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不过那女鬼…… 玉兰古树顶上,“白衣女鬼”掀起特意捋到前面遮住脸的头发,向下望了望,看到还有两名不速之客,不高兴了。又拿头发遮面,轻轻一跃,从树上缓缓飘下。落到地面上,用凄惨的音调幽幽哭道:“我死的……好冤……啊……” 青印吓得死死抱住了陌途的脖子,脸埋进它蓬松的颈毛中,然而陌途则昂首而卧,冷冷瞥着“女鬼”。 “女鬼”正表演得兴起,忽觉气场不对,拿手将遮住脸的头发拨开一道缝隙,朝外一看,正对上巨兽轻蔑的金眸。 以她的阅历,判断不出巨兽的身份,但显然,它只需吸一口气,就能将她当成一缕轻尘吸到肚子里去。 她顿时吓得筋骨被尽数抽去一般,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向玉兰树爬去,嘴巴里咕哝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滚回来。” 于是爬了一半,她又哆哆嗦嗦地爬了回来,跪伏叩道:“树妖玉兰,拜见天神。” 玉兰树妖性子孤洁,喜欢独居,所以伪装成女鬼,把之前的一些屋主都吓跑了,没想到这次……非但没达成目的,还直接把她当成了丫鬟使唤。 不过因为玉兰身为树妖,不喜一切烟火,烧水做饭类的事是一概不做的,平时只负责打扫清洗类的活儿。饶是这样,她也觉得万般委屈了。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每逢思量起这般霉运,玉兰都要飞上树梢,为自己的苦命挥一把辛酸泪。 而后,青印带着玉兰清扫了屋里积压的灰尘,收拾出几间房,让陌途暂时在此养伤。心中盘算着等它养好了伤,自己再回焦州府寻访家仇线索。 没想到,这一“暂住”,竟已过了五年。 第十八章三尾獬猫2 青印打扫好了地上的碎瓷,吁一口气,走去临街的南屋,把挡板一块块挪走,大门一开,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她经营的铺子“半似仙人”开门营业了。 铺子里摆着挂着几样罗盘八卦、木剑令牌,但青印明白那只是些唬人的摆设。 五年前,三尾獬猫的重伤之后几乎不能行动。它现出原形后,背部的伤口较猫身扩大了百倍,而她从林府中带出的那一点伤药原本是准备给一只猫的,可不是准备给一头大豹子的。 幸好身上还带了半两碎银子——在林府中领的月钱,从大门走出宅子,去找药铺抓药。她第一次从“鬼屋”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被邻居看到,惊得眼都直了,远远躲着不敢跟她说话。 到附近的药铺里又抓了些药,顺道又买了些食材。半两碎银子便花的光光了。抓的药虽是很大一包,陌途的身躯那般庞大,也不能维持多久。而且,除此之外——陌途的食量惊人,虽是受伤,仍然非常能吃! 只“猫粮”就够她急得哭上一阵了。 为了陌途,她必须想办法赚点钱,而她那时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孩子,哪有什么谋生的技能?愁得她坐门外石阶上,几乎要掉下泪来。忽有邻居大叔小心翼翼凑上前来,问道:“小妹妹,你……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 “哦,前几天搬来的。”她随口答道。 “听说……这屋子里,闹鬼呢。”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住?” “没事啦,那鬼让我捉住了。”她十分不在意地说道。 邻居大叔倒吸一口冷气,惊道:“你小小年纪,竟然能捉鬼吗?” 这一声叫得太大声,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一名年轻男子驻足张望了一下,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青印姑娘”,拔腿跑了过来。 青印抬头一看,竟然是东子,喜得一跃而起。 东子跑到跟前来,冲口就是一句:“青印姑娘,你还没回天界啊。” 旁边的邻居大叔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结结巴巴问:“什……什么天界?” 东子自知失言,忙道:“没,您听错了。”急急地掩饰了过去。 欲盖弥彰。 于是“鬼屋”里住的那名少女,其实是下凡的神仙,收了里面的女鬼。 这消息在坊间迅速流传,又经之前从林府中逃出的数位幸存者的印证,在民间演绎成数个版本的降妖捉鬼的传说。没几日,便有人上门,请青印仙人出马,救救他家被妖精附身的娘子。青印听到让她捉妖,吓得抵着门不敢出来,后来那人跪在门外,许下五两银子的酬谢,深深打动了她。 彼时,她家大猫已两天没吃饱了。饿着肚子,伤势更是难愈。她心一横,便接下了那活儿,跟着来人到他家中走了一趟。 到场一看,这家娘子坐在炕上,忽哭忽笑,时而口出恶言,明显是精神失常的状态。青印战战兢兢走上前去,试探着摸了她一把,就听“吱”的一声尖叫,一只“黄皮子”从屋梁上掉了下来。 原来不过是一只稍有些妖力的“黄皮子”恶作剧。 黄皮子即黄鼠狼,以它独有的能力控制人的身体,整得人家行为失控。青印因仙蕈而染了仙气的特有体质,一接触受害者,这点小妖术就破了。 就这样,五两银子到手。 青印捧着银子,买了两条五六斤重的大鱼做给陌途吃了。第二日,门上便挂出了一个“半似仙人”的招牌,专做捉妖驱怪的生意。 陌途是在数日之后,体力恢复了一些,终于能变化成猫身了。到南屋转了一转,才发现青印已然做上了这邪门生意的。他蹲在桌子上,严肃地说:“你胡闹些什么?就凭你那点本事,遇到个厉害的精怪,就能反将你收了去!还有,招牌上写的‘半似仙人’是什么意思?” “我给铺子起的名号可别有用心的。旁人看了以为我谦虚,其实我是给自己留退路。如果有捉不了的妖精,就说自己本来就不是真的神仙,别对我期望太高。还有,不做这个,我又能做什么?哪有钱给你买药?哪有钱给你买鱼?” 提到“鱼”字,陌途的眼睛亮了一亮,舌头忍不住伸出嘴角舔了一下,犹豫半晌,道:“那以后出去一定要带上我,我端详一下对方的来头,来决定这活儿接或不接。” 青印高兴地跳了起来:“好啊好啊,有你在身边我就更放心了。陌途,你好厉害哦!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妖,真身生得那般怪异?” 陌途“哼”的一声,扭腰便走。 她连忙改口:“我说错了!不是怪异,是威武,威武啦,你不要生气嘛……” 于是从那之后,每每有捉妖驱邪的生意,青印就带陌途一起去,遇到小妖就驱赶走,遇到来头厉害的就以各种理由推诿,专做那欺软怕硬之事。 饶是这样,带着一只黑猫行走江湖的“印仙人”,在京城里也颇有了些名头。 五年间,凭着这门本事,他们的确赚了些钱,而这些银钱多数被青印拿去买各类补品喂给陌途吃。那些补品价格昂贵,因此钱赚得多,去得也快。随着“印仙人”的名头越来越响亮,京城中的妖邪纷纷搬家的搬家,迁移的迁移,到别处胡作非为去了,于是生意越来越少了。 青印百无聊赖地伏在桌上,眼睛望着门口的阳光发呆。膝上忽然一暖,是猫身的陌途跳了上来,窝成一团儿,看样子准备在她腿上打个盹儿。 她拿手轻轻抚着他的脊背,手指触到皮毛下一道微凸的伤疤。他的这道伤口只愈合就足足花了两年时间,直到去年背部才生出新毛发遮住疤痕。愈合速度之缓慢令她深感诧异,隐约猜出这伤来的不平凡,可怎么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手摸到他的前爪,手指搭在脉上。虽然他的脉相与人大不相同,但在这几年的摸索之下,她早就掌握了他的脉博规律。脉相中,仍是透着五脏中深隐的内伤。 他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好起来啊。 陌途爪子一翻,从她手指中脱离出来,爪心软软的肉垫按在她的手背上。 她常常摸他的腕脉,让他觉得有些烦。 “陌途。”她说,“生意越来越冷清了,附近都没有妖怪了。” 他继续打着盹儿,鼻子里应付地咕噜了一声。 “也许该换个地方打江山了。” 他又咕噜了一声。 “我觉得焦州……” “不行。”他忽地抬起了头,金眸凉凉地盯住她。 “为什么?如今我长大了,相貌与小时候不同了,就算是过去见过我的人也认不出来。去焦州我们也可以像这样做捉妖的生意,顺便寻找仇人的线索。” “我说不行就不行。” “这样耗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查出仇人?找到所谓的我家丢失的稀世珍宝去换回羽涅呢?五年了,他都六岁了,也不知他在舍三爷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陌途“扑”地跳到了地上,冷冷丢下一句:“那不关我的事。” 青印呼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哗啦”一声响。她的双手紧紧攥起,声音有些颤抖:“陌途,你一再阻止我回焦州,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是谁?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啊!” 陌途不说话,径直走了,青印跌坐回椅中,忍不住泪湿眼眶。 夜深。青印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攀上了玉兰树,坐在枝桠上,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发呆。身侧大朵的玉兰花沉甸甸开着,清香沁人。枝叶间冒出一个白影儿,是树妖玉兰,飘到她身边坐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青印看了看她,试探着伸手摸了她的肩膀,玉兰报以一笑。 青印收回手,心中又升起那个始终不解的疑惑。她去“捉妖”时,小妖们也对她退避三舍,如若发生接触,甚至是靠得近一些,就会被看不见的火焰灼伤,可玉兰与她身体接触时却一切如常。再往前想,她作为香貂的小丫鬟在身边伺候时,也曾多次有过接触,也不曾有什么异样…… “玉兰,别的小妖接近我都会被烧伤,你不怕我吗? “怕啊,所以我不敢惹你。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乖乖做你们的丫鬟?”玉兰的一对玉足赤着,在夜晚如水的空气中轻轻摇晃。 青印忍不住一笑:“你这丫鬟,有时候像祖宗好吗?玉兰,你觉得我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是妖。” “你看我爬树的样子,跟平常人不一样哎,不挺像妖精的吗?” “妖精能辨识同类,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无妖气,上树时身轻如鸿羽,却又不能飞腾,像仙又不是仙。”玉兰向想了想,说,“他一定知道,你去问他啊。”跟着伸手指了指屋顶。 陌途正端坐在屋顶上注视着远方一动不动,仿佛是在发呆,这边两个女人嘀嘀咕咕甚至指手划脚,它的耳梢都不曾动一下,像是根本不屑听她们的谈话。 第十九章三尾獬猫3 青印望了一眼猫的背影,垂下睫,没有接话。玉兰也看出他是知道的,可他不想说,问也无用。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么他呢?第一次见面时,你称他为天神。就是说你知道他的身份喽?” “我从未离开过这块地皮,见识浅薄,哪看得透他的真实身份。称他为天神,只是当时怕他吃了我,拍马屁的尊称啦。” “……”青印一阵无语,“那玉兰,你是什么时候修炼成妖的?” “很久了啊。” “你有多少岁了?” “一千多岁了吧。我是千年玉兰古树修成的树妖,而我们这类生根的花草树木的精怪的修行之路,比那些飞禽走兽更加艰难漫长。我们本身扎根的地方需有万般巧合利于汲取天地精华的地势、风水,遇到那一刹那间灵窃开启的机缘,再加上坚持不懈的努力,才有可能修成精怪。即使修出了元神和人形,初成人形的数百年间,也不能离开树身的十丈之外。树妖的漫长岁月,只能浸在一圈圈密密的年轮里。” “好漫长啊……” “是啊。我还记得这庭院的第一任主人是个书生,他每日里或是寒窗苦读,或是吟诗作画。后来书生考取了功名,将庭院转手,后来的人家邋遢的生活习惯使庭院中环境变的脏乱差,我难以忍受,于是幻出人形,装成女鬼,吓跑了那家人。庭院再度转手,主人却一届不如一届……” 玉兰遂认定了世上干净的人儿只有那书生一个。于是新屋主来一个吓跑一个,鬼屋的名声传扬开去,再也没有人敢居住,已是弃置了许多年了,直到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就是你们喽。”玉兰说到这,颇有些沮丧。 “你对我们很失望啊。” “我对所有人都绝望了好吗!再没有像书生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了。你可知道他的相貌有多俊秀吗?他在我的枝叶下诵诗吟对时的风姿神韵,让路过的风都静悄了。” 月光下,玉兰抿嘴而笑,眼中蓄了月华,美得若仙子一般。 青印愣了愣,半晌,认真道:“玉兰,你喜欢那书生啊。” 玉兰一愣:“是吗?” “是啊,你喜欢上他了。”青印见她发呆,也不去打扰她,而是瞥了一眼屋顶上固执蹲坐着的黑猫,轻叹一声,想要滑下树去。眼角忽然瞥到夜空中闪过一层隐隐莹光,若星辰碎成粉末,在天际扬洒一般。定睛看去时,那莹光一闪即逝,仿佛是幻觉一般。 转头向屋顶看去,她见陌途也在注视着莹光出现的地方,暗夜中金眸沉冷。她想问问它那是什么,它却明显不想理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陌途盯着夜空看了一阵,突然起身,沿着屋脊消失在月色中。她心中尤其郁闷起来,忍不住泛起一层薄泪。转眼望向家乡的方向,眼中泪光滤去,忽然闪过坚定的神情。 溜下树,回到房中,她从箱子底下找出一只小盒子,打开,两枚碧绿柳叶儿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上,叶脉若缕缕金丝盈盈闪光。 云端柳叶不愧是仙界之物,这么多年过去,依旧鲜亮得跟刚从柳枝儿上掐下来的一般。 拿着柳叶来到院子里,她把它们垫到鞋子下,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脚底就像踩了风火轮一般向前冲去,砰地撞在了玉兰树上,撞得整棵树都抖了一下。 “青印,你在干吗踹我?”树顶传来玉兰的询问。 “没事,没事,我不是故意的。”她捂着鼻血长流的鼻子,眼泪汪汪地回答。 试过一次,有了些分寸,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边,攀到墙头上,面朝焦州府的方向站着。运一运气,猛地向前一冲,整个人箭一般射了出去,速度之急,慌得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树顶的玉兰听到动静,回头张望:“青印,怎么了?青印?……” 可是,哪里还有青印的踪影。 伴随着一路狂叫,青印以翻滚和旋转的疯狂姿式前进。云端柳叶果然是好物,赋予脚步特异的神速,每一步的迈出都是低空的飞速滑行。刚开始时不得其法,数次撞到屋角和树枝上,跌了无数跟头后才勉强找到了平衡。 总算是适应了这种飞一般的速度。风在耳边呼啸,夜色中的景物一闪而过。在这个过程中,又发现速度是可掌控的,可以随意加速放慢。 而赶到焦州府时,已是运用自如。 京城到焦州府,之前坐马车都要赶七八天的路程,凌晨时分,青印居然就望见了熟悉的城郭。眼看着城墙就在前方,她并没有减速,略一抬腿虚空跨了一步,身体斜斜飞起,居然就直接走过城墙,整个人投入到暗夜笼罩中的城池里去了。 城楼子上站岗的士兵似是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略过,抬头望天,却并没看到什么,于是只好摇头作罢。 一路寻着记忆找回家,只是那沉重的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已是绿锈斑斑。她在门前阶下站了一会儿,绕到一侧围墙边,轻盈攀墙而入,落入院中。 荒凉寂静的深宅大院。目光所及之处,深草萋萋。被鲜血浸透的土壤已散尽了血腥气,却让草木生得格外茂盛,暗夜中,尤显阴森。 看样子,自灭门案发生之后,周家大院虽是空着,也再没有人来居住过。是啊,任谁走进来,都会觉得每一步会踩到遇害者的血迹,空气中似飘荡着不散的冤魂,谁敢进来居住? 青印立在落脚,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大院,只觉得心口瞬间绞痛起来。 腿似有千斤重般,挪不开脚步。 站了一会儿,缓了一缓,这才慢慢向前走。 暗夜荒园,鬼宅凶地。少女纤细的身影孤单穿过昔日的故园,笑语永寂,温情不再,只余这凄凉无比的一幕。 她不敢去看昔日里与娘亲同住的屋子——娘亲就是在那里遇难的。于是径直去往父亲周亦书的书房,在她的记忆中,整个大宅院,除了祖宗祠堂,书房是唯一严禁出入的地方。 周父对她十分宠溺,饶是如此,也从不让她进到书房中。事实上,除了当时掌管家务的周亦书,任谁也不许进去。就算是下人们清理打扫也必然在旁监督。按常理讲,书房虽需清静,但严格防范到这种程度,未免太过了些。 所以舍三爷说了那句“周家的稀世珍宝”,青印前后思量,如果周家藏有珍宝,那也许就会在书房中。 书房的门窗内黑洞洞的,伸手推开油漆斑驳的房门时,青印心间竟溢出一阵悲凉。 书房内漆黑一片,她却因为有夜间视物的异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事物。 四处蒙尘,蛛网络络。她在书房中慢慢踱步,四处细看。 慢慢走到父亲的书案前,目光扫过案上的一本册子,拿起来抖去灰尘,打开翻了翻,原来是周府的名册。熟悉的姓名字迹依然鲜活,人却都已不在。 青印心中酸楚难当,便把册子揣进怀中,也当作个念想。 扬了一下脸把涌到眼眶的泪压了回去。 哀悼是要的,却不是今夜。 也不知要找的东西在不在这里…… 巡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书案上——这书案竟是由一整块光洁的异型玉石雕成,呈上宽下窄的不规则形状,浑然天成,颇有意趣。只是用玉石做书案,伏案读书时手臂不会冰到吗? 手沿着书案的弧形侧面慢慢摸,忽然摸到了什么异样,停住了。伏下身子细细看去,只见书案朝里的这一面的中间,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右手掌印的形状。她拿手比了比,那掌印比她的要小,形状似乎是依照男人的手掌拓下来的一般。 凭直觉地判断,那是父亲手印的形状。探过手去,按进那个掌印中,用力按了一下。 毫无反应。并没有想像中密室的门被打开。 难道这个手印必须由完全锲合的手去按才会触动机关?也就是说,必须由父亲的手去按,可如今父亲已不在了,密室如果存在,岂不是要永远尘封? 正发怔间,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异响。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青印暗暗一惊,凑到窗前,透过窗纸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不远处的一块假山石下,杂草丛中,一个黑暗似乎在颤动,像是个人形物。青印凝神望去,隐约看清那是一个青灰色石雕,外表威武,像是身披铠甲的兵将。 石雕怎么会动呢?而且,她不记得家中有这样的人形石雕。再向更远处扫一眼,看到墙边也立了几个人形石雕,之前因为草木很深,并没有注意到。 又是咔的一声响,假山下的石雕突然裂开,表面一层薄薄的石壳脱落,里面的东西破壳而出,竟是一名兵士模样的人,只是这人浑身仍是石色的青黑,连眼珠也是石色,毫无生气,浑若石人活了过来。 这诡异的一幕吓得青印险些叫出声来。 第二十章三尾獬猫4 怪声不断传来,墙边的几个石人也在陆续破壳而出。它们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关节,开始缓缓向书房走来,膝关节处则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青印心下凛然,不敢迟疑,用手臂护住头脸,腿一抬,催动云端柳叶,直向着窗户冲了处去。身后传来挟着嘶吼的呼啸声,匆忙间回头一看,见那几名石兵竟腾空而起,疾速追来,身手异常敏捷!而临近墙根时,深草丛里突然鬼魅般跃起一个石兵,手执一柄长刀迎面向她劈来—— 正是危机时分,突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狂风,挟着滚滚沙尘,园中数棵树木被连根拔起,重重砸在石兵们身上,发出石头破裂的声响。青印整个人被这阵怪风卷得凌空翻滚,晕头转向之际,后领突然被揪住,借着这阵狂风越出墙外,一去数百里。 远远望去,整个焦州府已陷入肆虐的狂风之中,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青印的眼睛被沙子迷得睁不开,也不知是被谁拎着疾飞。速度忽然缓下,整个身子被大力往前一掼,重重摔在了地上,打了好个滚儿才停下。趴在地上缓了一下头晕,急忙用手揉去迷眼的沙子,费力地睁眼看去。 此时她身处一个山洞之中,洞口处,背对着她站着一个人,正扬起手缓缓划过一个弧形,随着他手的挥动,洞口出现一层水波般透明的膜,盈盈闪动,将整个洞口罩了起来。 她望着那个背影,大气也不敢出。他是什么人,将她带来这里做什么?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被妖怪捉进了洞里”吗?会……会被吃掉吗? 洞口的人做好了那层“水膜”,缓缓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此时天色渐亮,晨光透过那层水膜透入,青印逆光望去,只看得见一个光晕裁就的剪影,看不清面目,却仍感觉到此人冰冷锋利的目光,已将她刺了两个透明窟窿。 她惊悚地缩了一缩。 那人一步步走近,在看清他模样的一瞬,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的身材修长,一袭黑衣宽袍衬得身姿飘逸若仙。眼眸漆黑清冽,瞳孔隐隐透着金色,肌肤似是有光泽流转。偏偏双唇绷出冷峻的弧度,使他整个人笼了一层肃杀霜气,让人莫名胆寒。 好一只美貌的妖孽! 以她的捉妖经验判断,能生成这般模样的,通常不是凡人。 一定是只妖精!但很奇怪,她看不到他的尾巴、耳朵,或是鳞片一类的妖精标志。难道,这是只妖法颇高的大妖怪? 见他一步步逼近,神色不善,她不想坐以待毙。惊慌之下,哆嗦着腿站了起来,憋出一句捉妖生涯中的行业用语:“你……是何方妖怪?本仙人在……在此,休得放放放……放肆,还不快快退散!” 他停下脚步,抱起了臂膀,两眼微微一眯,轻蔑地看着她。 咦?这只妖精好生狂妄!不给他颜色瞧瞧,他不知道印仙人的厉害! 以她的捉妖经验,一般妖物,经她一摸,无不皮毛冒烟,哭叫而逃的,想来这一只也不会例外。 这最末一句,是她自己强行加上安慰自己的。因为在她的捉妖生涯中,不一般的妖物都被陌途划入“惹不起”行列,从未正面交锋。 这一只,没有陌途帮忙鉴定,也不知惹不惹得起。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她心一横,果断伸出了爪子,朝着黑衣妖孽的身上摸去。见他身上穿了黑袍,她一闪念间,担心衣服阻隔了自己的“法力”,因此原本打算戳他胸口的手指半道拐了弯儿,径直挑到了他的下巴上。 手指触到他光洁的皮肤的一刹她就后悔了。作为一名大仙,这降妖的姿式,也未免太轻佻了些。 急忙地向后缩手,黑衣妖孽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眼一眯,长发里扑棱竖起两只黑色的毛耳朵,身子一倾,下巴竟追着她撤回的手靠了过去,执意把自己细嫩的颈子凑到她的手上。随着她的惊慌躲闪,这妖孽不依不挠地依上来,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她的身上,把脖子就到她的手上,还腻歪地蹭了一蹭。 青印简直僵掉了! 这算什么反应?!妖物被印仙人的“火云爪”摸了,非但没烧焦小脸蛋儿,还貌似十分享受,一脸“来调戏我呀,不调戏完不准收手”的表情,这不正常! 突然,妖孽突然停止腻歪,扭头向洞外望去。青印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有个石雕正在走近。因为不久前的恐怖经历,青印对石兵尤感害怕,乍一看见,险些惊叫出声。黑衣妖孽及时捂住她的嘴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别作声。” 这石兵的造型与在周府中遇到的那些石兵有些不同,模样如蒙尘千年的僵尸复活。它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近洞口,黯淡无光的眼珠转动着,扫过洞口,停顿了一阵,像是没发现什么,便就离去了。 黑衣妖孽这才放下捂住她嘴巴的手。 青印抬眼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试探地唤了一声:“陌途?” 他冷冷横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相处五年之久,声音还是听得出的,只是他化作人形……还真是第一次见。 青印两手捂住嘴巴,睁大眼睛看着他,又忍不住上前摸他以示确认,却被一把掼倒在地。 “谁准你擅自回焦州的?”他俯视着她,眼中闪动着恼怒的光。 她的目光闪烁一下,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陌途原来你会变人身哦,你原来就会变吗?为什么不变给我看?你人身的模样好俊俏哦!”一边说,爪子朝他的脸蛋儿上摸去,企图再用挠下巴这个大招打败他。 他一把挥开她的手,神情冷冽:“我警告过你不要回去。” 她低头揪着衣角:“我怎么知道我家会有那些奇怪的石兵?看这些石兵的模样,守在那里不是一两年了。我的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布下这么奇异的阵仗等我自投落网?这像是妖术啊。” 他不禁冷笑:“并非只有你的仇人等着取你的性命。” “什么?”这话让她一愣。 他却没有回应她的疑问,转而斥道:“你这般冒失一闯,已惊动了他们,以后想要隐匿行踪就更加难了,这之后不知要招惹来多少麻烦!” 她缩了一下脖子,小声地说:“我错了。” 他怒气未减,眼中都泛起金光来,咬牙道:“今后给我老老实实的待着,不许擅作主张四处乱走。” 他站起身,继续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青印背抵着洞壁抱膝而坐,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道:“我在父亲书房的玉石桌下发现了一个手印,那手印应该是按父亲的手掌形状刻就的,或许是某个密室的机关,唯有父亲的手能够按开……”她停顿了下,压下涌上喉头的哽咽,“我猜可能是凶手杀死了父亲,然后砍下他尸身的手臂,把机关按开的。” 说完这句话,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压抑不住地抽泣,渐发展成号啕大哭。 自九岁那年的变故,她一直告诫自己要坚强,所以一直不曾哭过,而此时,压抑在心底的悲伤积攒成海,在重返故地后轰然决堤。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轻轻一带,将她揽在怀中,任她伏在胸口哭个痛快。他感到心口有一种微妙的,刺痛的感觉。 这是女孩的哭泣在胸腔引起的回音。 他第一次觉得凡人的悲伤不是那么浅薄渺小。这悲伤像海,有将人没顶的力量。 九天神殿。 石人将军迈着僵硬的脚步步入神殿,单膝跪在上仙苍霄的面前禀报。 “周家老宅夜间潜入一名女子,末将欲将其捉拿,却有一阵怪风刮来,将她挟走了。” 苍霄目光凉凉地俯视着石人:“可认明那女子是否为服用仙蕈者?” “不能断定。那女子却是行走如足下生风,不似凡人。” 苍霄点点头:“灵草仙蕈,灵气深锁,神妖难察,最擅长的就是隐匿行踪。若非面对面地看她使出些不凡的招式来,着实是难以断定,那么那阵怪风又是什么来头?” “怪风来时天昏地暗,宛如恶魔临世,细细想去,又不像是有妖异戾气。” “仙蕈乃三界之中不世奇珍,得一株者,能让妖气隐匿,魔性深藏,作恶多端却避过天劫。得两株者,甚至能伪装成神仙得以位列仙班。怕是有不少妖魔垂涎呢……让你们在那守了五年,等的就是她送上门来的这一天,你们却让她逃脱,连是什么东西助她逃脱的,都看不出来。废物。” 手一挥,一道银色光弧闪过,石人顷刻间碎成粉末,散成一地沙尘。 “没有妖气,却又刻意伪装成妖魔。是谁呢?”苍霄浅色的眉尖蹙起,眸光寒意可畏。 第二十一章半似仙人1 青印在一团温暖中醒来,感觉像是卧在一团柔软的云朵里。这感觉十分熟悉。当初陌途伤重现出原形时,因为身躯庞大,只能卧在地上睡觉,她就每晚靠在他的身边陪他。睡着睡着,整个人都会钻进他肚皮底下暖和的皮毛里去。 睁开眼睛,果然是他又现出了原形。因为山洞中太冷,他就变回了三尾獬猫,身体窝成一团将她拢在怀中暖着。她许久没见过他现出原形了,细细端详着巨兽睡着时也保持威严的脸。额上的那根漆黑尖角足有一尺长,凛凛而立,嘴边的根根胡须如钢丝一般,这样的面目让人望而生畏,简直难以想像这大怪兽变成人形时,竟是那般风姿卓绝。 一边想着,手不自觉地摸到那坚挺的胡须上去。巨兽的胡须一颤,睁开眼睛,金色眸子瞥了她一眼,忽然抽身而出,也不管她毫无防备地滚到了地上,径自走到洞口,背对着她蹲坐下,三条大尾却在身后噼噼啪啪地甩个不停。 青印爬起来,端详了他一阵,忽然问道:“陌途,你很心烦啊?” “闭嘴,老子还在生气。”他头也不回地闷闷地回答。 “你生气时耳朵会抿起来,心烦时才会不住地甩尾巴。”青印一语戳破。 他回头看了看那三条不安份的尾巴,气恼地抬爪按住其中一条,另两条却仍在不受控制地甩动,还有越甩越猛的势头。 “你在烦什么啊?” 他也不去管尾巴了,任它们在地上欢腾地拍打:“石兵必定报信出去,这一带会被严密布控,要在这里躲藏几天。” “咕噜噜……”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青印的肚子在叫唤。脆弱的凡人,不吃饭就活不下去,好烦。 陌途的尾巴又重重地摔打了几下:“久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需得设法离开。” 她心中纵有千般疑问,他不愿正面回答,也就问不下去了。于是放开了心中疑思,且把各种谜题暂存在他那,总归是相信陌途不会害她。 想到这,脸上的神情也轻松起来,一蹦三跳地跑到他的身边:“陌途,你人形的样子好好看,为什么以前不变出来让我看看啊?” “之前是伤重变不出来,后来能变了又故意不变。” “为什么啊?” “皮相太过美貌,怕惊扰众生。” “噗哈哈……”青印被这话逗乐了,但旋即又发现他说得很认真,毛脸上一派严肃。“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他瞅她一眼:“当然。” “哈哈哈哈哈……”她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都快站不住了。 他顿时不自信起来,犹豫道:“难道不是吗?” 她强忍住笑,绷住表情拍拍大猫宽厚的肩膀:“你想太多了!少年。” 陌途恼羞成怒。转身向洞的深处走去,不再理她,她急忙跟上去挽回:“你的人形其实是很好看啦,一见惊艳,再见惊心,风流倜傥,倾国倾城!……” 陌途鼻子中喷出冷气一股。 显然,他是嫌这话说得略晚了。 他们在山洞顶找到了一道通向外面的缝隙,缝隙很窄,却可容人勉强通过。陌途的巨兽之形自然是穿不过去的,于是又变成了少年的模样。因之前相貌遭到青印的取笑,心理还是颇有阴影的,一化成人,先瞪了她一眼将她震慑住,这才开口:“出去之后我不能擅用法力,以免露出踪迹,你也不要擅用那云端柳。我们得走路回京城,你一个女孩子独自步行会招惹是非,我就化作人形与你一起走,但需借你的人气隐藏气息。你须得拖着我的手,直至返回京城家中,一刻也不能放开,记住了吗?” 她忙点头。 陌途先一步跃起,足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衣袂蹁跹,轻盈飞起,手扳住了那缝隙的边沿,略一用力便出去了。四下里张望一下,见是一片野地,并无人影,然后向青印招了一下手示意她也上来。 青印出去的姿式就没那么妙蔓了。张开四肢,像个壁虎一样沿壁爬了出去…… 一出去,少年就向着她伸出手来。她愣了一下,才将手交到他的手中。他的手指修长,手心温暖。尽管知道拉手仅是为了隐藏他的气息,尽管知道其实他是一只面目凶悍的大猫,她还是忍不住脸悄悄红了一下。 谁让她家大猫变成人后这般美貌呢? 想到这里,忍不住微笑。 这笑意让陌途捕捉到了,怀疑她是在笑他的自恋,又拉下一张脸,好半天不肯给她个好脸色看。 昨夜陌途借着卷起的那阵狂风奔走了数百里,离京城已是不远。不敢走官道,两人特意绕了偏僻的路径,迂回路线,步行着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路上时不时会遇到赶路的人。陌途一袭黑绸丝袍,相貌俊美;青印身着艾绿裙衫,容颜秀丽。这样一对小男女挽手而行,十分惹眼,路过者均是忍不住回头看几眼。 待到两人找到一个路边酒家落座用饭时,邻桌的客人们也是频频看过来。 青印有些紧张,小声说:“他们都在注意咱们,会不会是伪装的追兵?” 陌途的目光扫一圈:“全是凡人。他们不过是因为我生得俊美,所以才会看。” 青印不服地哼道:“我也长得挺漂亮的好不好,说不定是在看我。” 这时,却听邻桌忽飘过来一句声音不小的议论:“瞧那小两口,吃个饭还要牵着手,好生恩爱!” 此言一出,原本一直忍笑的客人们哄堂大笑起来,投来一道道戏谑又善意的目光。陌途和青印的脸均涨得通红,紧握着的手仍没有松开,却是彼此横了一眼。 小两口?哼! 我才不跟一介凡人小两口。 我才不跟一只大猫小两口。 这时门口来了客人,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略略站了一站。那是一名红衣男子,身材纤瘦,容颜如画,举手投足间风姿卓越。正笑闹着的客人们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男子的身上,均被那特异的妖艳气质震慑,酒家里短暂地静了一静。 青印感觉到手忽然被抓紧,扫了一眼陌途,见他看着那男子,眼中闪着警觉的光,心中不由一沉。 那男子也看到了陌途,面色微微讶异,却转瞬平静,走到墙角处的座位坐下,叫了酒菜自斟自饮,那含笑的妩媚眼神儿却时而扫到这边来。 青印小声说:“他好像看上你了……” “闭嘴。” 外面路上传来隐隐马蹄声,似有七八马匹奔腾而来。红衣男子忽然起身,快步走到两人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盯着陌途,小声说:“黑毛,帮我一次。” 陌途眼神一厉,低声怒道:“此地如此偏僻,若不是你,怎会将他们引来?走开,不要连累我们。” 红衣男子哼了一声:“若不帮我,我便将你卖了。” 陌途面色气得发青,却也一时想不出甩开这货的办法。 红衣男子嘻嘻一笑,忽然探手去握青印搁在桌面的另一只手。陌途眼疾手快,一把将青印的两只手都抢在手里护着,横了红衣男子一眼,斥道:“你想做什么?” 青印也吃了一惊。这人再妖里妖气,那也是个男人,怎敢如此轻薄? 红衣男子嫣然一笑,低声徐徐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美人儿的玉手拉一拉,便有隐藏气息的神效吧。” 陌途脸色大变:“你是如何……” 红衣男子眉一挑:“到底是给不给拉小手手?若是不给,将你们二位拱手奉上,可是足够抵我那私自下凡之薄罪了。” 陌途牙一咬,果断将青印的一只手塞进了红衣男子的手中,一边恨恨道:“拉吧,拉一拉又不会少块肉!” 红衣男子笑笑地握住这只纤手。 青印震惊了。他们两块货这是在干啥?他们抢来让去的物件,难道是盘子里的那只猪蹄,而不是她的尊手吗?!愤怒之下,拚命往回夺自己的手,却被两个男人一人一只,牢牢抓住了。 红衣男子说:“美人勿恼,小劫过后,哥哥准你十倍的摸回来。” 陌途无奈地抚慰:“青印,让他借你的手隐藏一下气息,引起追兵注意,对我们也不利。” 听到“追兵”二字,她略有醒悟,也就停止了挣扎,仔细地看了红衣男子一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妖精”之不凡气质,果非凡物。 第二十二章半似仙人2 眨眼马队已到了酒家门外。几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名青衣人像领头的,将在酒家内吃饭的人一一看过。目光十分犀利,扫到脸上,像要把人看穿一般。而在青印的眼中,更是看到了青衣人凝聚目力时,眼中泛着的金色光泽。他们的装束看上去像是普通人的衣冠,细细端详却是十分考究。连座下的马儿也是清一色的雪驹,风神俊逸。 这些人不是凡人,亦不是妖物。那是什么? 那人的目光落在青印等三个人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这一女二男容貌出众,只见女子与黑衣男子并肩而坐,一只手儿却被红衣男子握着摸摸捏捏,关系着实是复杂的很,不由多看了一阵。 青印忽然嗔怪地瞪了青衣人一眼,脸色涨红,似是被陌生人盯得害羞了。 青衣人神情微微一赧,收回目光,一语不发,带人退出了酒家,策马扬尘而去。听到马蹄声远去,陌途一把将青印的手从红衣男子的手中夺了回来,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的膝盖一脚:“出去聊,死鸟。” 被叫做“死鸟”的红衣男子揉着膝盖,跟着陌途走到路对面的一丛密林中,一脸笑嘻嘻:“黑毛,我听说你死了,很是伤心了一阵呢,没想到你竟逃过死劫了啊。怎么,跟我一样想开了,脱离那无情上境,甘入这滚滚红尘吗?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便是——”说着,目光转到了青印的身上。 “闭上你的鸟嘴。”陌途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我救你一命,当如何谢我?” “哎呀,我们好歹做过同行,帮一帮忙,还要报酬吗?再说了,是她救的我,并非是你。”于是冲着青印挤了下眼睛,青印只觉寒毛竖了一竖。 “那便谢她好了。”陌途突然探手,揪住了红衣男子的几根头发,用力一拔。那乌丝离了头皮,立刻化作三根赤色长羽。“就以你的三根羽毛做酬谢吧。” 红衣男子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好痛!……” 陌途哼了一声:“今天的事若是敢说出半个字去,我拔光你的毛烤了吃!” 红衣男子转瞬又笑了起来:“你不卖我,我便不卖你。”目光又妖娆地转到青印身上,“只是没心没肝儿的陌途居然动了凡心,真真让人意外呢。美人儿,我叫九羽,你就叫我九哥好了。” “滚!”陌途猛出一脚,狠狠踢在了九羽的屁股上,直踢得他腾空而起,远远地飞了出去,一路惨叫着飞去——“黑毛你个浑蛋——” 终于踢走了这个麻烦,陌途长出一口气,对青印道:“终于清静了,我们走了。” 青印的震惊尚未平复,指着九羽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道:“他,他……” “他的真身是血鸠,本是仙禽,生性放纵不堪约束,这是从仙界逃脱,私自下凡了。这样将他踢出去,必然将追兵吸引过去,我们趁机快些上路吧。” “你……是否略狠了些?” “谁让他趁机占你便宜的?”陌途板着脸,冷冷哼出一句。 青印嘴巴一弯,忽然忍不住偷乐。 日暮时分,两人手牵着手回到京城的“半似仙人”铺子前。邻居大叔看到陌途,目光转到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上,愣了一下,不禁问:“印仙人,这位是谁啊?” 青印随口答道:“哦,是我新找的相公。怎样?俊俏吧?” “俊俏!十分俊俏!”大叔猛点头。“只是不知二位什么时候办的喜事?还有,新找的……” “今天。” “今天?!有没有拜过花堂、办过喜酒?” “没有,哪来那些麻烦,随便嫁啦就可以啦。” “……”如此散漫的新娘子,着实令邻居大叔目瞪口呆。 青印笑嘻嘻地拖着认也不是、否也不是的陌途进到屋子里去,把门栓上,微笑着瞥了一眼他尴尬的神色。 陌途脸色微红,一把甩开她的手。 “哎呀,脸红了——你不会是害羞了吧?你别生气啊,我若不这样说,他们见我领男子回家,该不知会怎样议论了。此地终究不会待一辈子,旁人有个把误会也没什么。”忽然想到什么,扑过去抢他的手,“哎呀手怎么松开了!” 陌途把手往身后一藏,她便结结实实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他的目光凉凉砸在她的头顶:“我早已在这庭院的周遭精心设置了结界,此处的任何异常气息不会泄露出去,不必再拖着手了。” 青印悻悻地收回手,故作揪心地说:“利用完人接着就甩掉,真是的……” 陌途撇下嘴角,转身走开。 青印望着他的背影,忙解释:“早就设置了结界……想的可真是周密啊。” 玉兰乍见人身的陌途,吓得缩在树里不敢出来。青印趴在树上好一顿解释,她才慢悠悠飘出来,却还是躲在青印身后,战战兢兢不敢直视陌途。 陌途哼了一声,也不理她,径自走去屋里了。 青印戳了一下玉兰的额头,笑道:“怕什么呀?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也还是那只大猫嘛。你平时不是挺愿意跟他叫板吗?怎么变成个翩翩美少年,你倒吓成这付衰样!” 玉兰面色微微发白,拉着她的手,颤声说:“之前你问我过他是什么,我也猜不出来。现在见他本相是异兽,又能幻化人形,而身上又无半点妖气,倒像是……仙界的神兽。” 陌途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冷冷睨视着玉兰,一阵警告:“树妖,管好你的嘴。” 玉兰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就跑,一头拱进树里不见。 青印默默地没有说话。九羽,仙禽。陌途,神兽。还有半路追兵眼中那特异的金光,他们都是仙界来的吗?陌途也不像是刻意跟她伪装,而是不想谈及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他既不说,她便不问。 夜深。 青印躺在床上,身边似是少了什么东西,十分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有轻轻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黑衣少年从窗而入,一言不发,就爬到床上来,掀起被子就要往里钻。青印小小地惊呼一声,死死按往了被角:“你要干吗?” 陌途无辜地看着她:“我困了,要睡觉。” “这样不可以!” “为什么?我不是一直趴在你肚子那睡的吗?” “现在你变成人形了,还是个男的……” “嗤……斤斤计较的凡人。”他不屑地撇撇嘴角,身形陡然缩小,变成黑猫的模样,一拱拱进被窝里,紧贴着她的腰部蜷成一团。 青印觉得他虽然成了猫形,也甚是不妥,但也是只别扭了一小会儿就不去计较了。 当年陌途伤重,只能躺在地上时,她夜夜伏在他的身边相伴,枕着它的前爪儿,整个身子钻进他肚皮底下温暖的茸毛中。自从陌途能变成小小猫身,便换成它钻她的被窝了。几年来她都是搂着他一起睡的,相依相偎,已然成了习惯,不搂着这毛团便睡不着。 伸手摸着陌途柔软的皮毛,两日来心头郁积的寒冷渐渐暖过来,她轻声唤了一声:“陌途。” “嗯……”被窝里的猫含糊地应着。 “陌途,教我本领,我要报仇。” “好。”陌途答道。 意外的顺应,倒让青印不敢相信,忙追问:“真的吗?” “嗯……呼噜噜……”猫儿打着小呼噜,快要睡着了。 在它恢复法力、带她去仙界之前,尚有数十年时间。如果能在这期间帮她报了家仇,了却她这一世的心愿,也许能弥补他内心深处越来越深的裂壑。 陌途说,酒家前遇到的追踪者也是冲着京城的方向来的,也许暂时会在城中暗暗搜索。即使是九羽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也不能大意,近期需得一切如常,才不会引人生疑。 于是他们照常开门营业了。 门庭清闲,青印捧着一本医书在看。这些年,念着整个家族只余自己一人,她就没将学医问药的家族传统撂下,虽没有人传授,却也自学研读了不少医书。为了调理陌途的伤,更是翻阅了不少奇书孤本,脑子里很是装了些不知是否灵验的奇术异方。 今日却总是走神,思绪绕在这几日跌宕起伏的际遇之中,乱乱的理不出头绪。 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这是她在父亲的石案上找到并带回的那本花名册。 摊在桌上,一页页翻开来看,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带来深深刺痛。这本册子大概是父亲用来点卯或是发月钱所用,一共几屋,每屋几人,从主子到下人,按身份辈份列的清清楚楚。 青印翻着翻着,忽然心中一动,返回到第一页,从第一个人名——她的爷爷周老爷子开始,用手指点着,一个一个地数了下去。 数到最末页,共计一百一十五人。 ——“一共多少个?” ——“一百一十三口。” 第二十三章半似仙人3 那个暗夜,周府鲜血浸透的院子里,两个鬼魅一般的人的对话,无数次在她的噩梦中回响。五年过去,仍清晰得如在耳畔,字字如刀,痛若剔骨。 周家一百一十三口人罹难,唯有一人逃脱,那共计一百一十四人。 还少了一人。 少了谁?! 幸存的那个人,极有可能与灭门案大有关联,或许正是与凶手勾结的奸细。 手指微微颤抖,将纸一页页翻过,一个个名字在眼前流淌过去。 ——奸细,我会把你找出来的! 第二夜铺子打烊后,陌途把青印叫到面前,让她伸出右手。她不解地将手伸到他的面前,他手中红影一闪,出现三支五寸长的赤色羽毛,羽柄呈现半透明的玉色,羽绒丝丝清晰,艳红似火,正是被他拔下的九羽的发丝所化。 他捉住她的手指,用三支羽柄的锋利尖端在她的食指、无名指、中指分别刺破,她不防备间吃痛,想缩手,却被他紧紧拉住。待三根手指的伤处渗出血珠,用羽柄的根部凑近,将那血珠吸入。半透明的羽柄中间原是空的,可以看到血色蔓延而上,与红色羽绒连成一片。 “你这是做什么?” “让血鸠羽箭认主。” “什么……箭?” “血鸠羽箭……唔……”他极自然地将她刺伤的手指含到嘴巴里吮了吮,话音都含混了。她的指端感觉到柔软温润的包裹,心头一跳,竟呆呆地没了反应。任他将她的三根手指挨个又吸又舔吮了个够,才将她的手放开。 她回过神来,问:“好吃吗?” “味道淡了点,人没有鱼好吃。”他嫌弃地说。 她恼火地去抓他头顶的两只毛耳朵——他放松的时候,即使是人形,头上也会扑棱着两只尖尖的黑耳。 “别闹。”他说。将她的袖子捋上去,露出一截如玉皓腕,将三支赤羽并在一起,对准她的腕脉,嘴中低低念咒,眼中金光大盛。 三支赤羽突然化作一缕红光,钻入她的手腕之中! 虽不疼不痒,视觉上的刺激却如被扎了一针似的,她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慌道:“怎么……进去了?!” “进去了。”陌途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她惊疑不定地揉搓着手腕上赤羽消失的地方:“让它们进到我手腕里干吗?” “当你的兵器。” “兵器?” 血鸠,亦妖亦仙,其赤羽自带魔力,妖神通杀。得其赤羽,饮血认主,可藏匿于主人腕脉之中。需要击杀敌人时,只需捏指诀,将手腕翻转,弹指羽出,如利箭破空,以羽柄尖端刺杀敌人。中敌后形迹消隐,实际已返回至主人腕中。三根赤羽可连发而出,一次使用后,一个时辰后其效力才能恢复,方可再用。 听到陌途这一番解释,青印听得呆掉了。打量着自己的右手腕,惊奇道:“有那么厉害?”试着弹了一下指,毫无反应。 “不对啦,要捏指诀。”陌途给她示范了一遍,她费用地扭着手指模仿,总也不对。 他不耐烦地扳着她的手指,给她捏出一个正确的来。她手腕一翻,手指一弹,嗖的一道红光自腕中射出,正中…… 陌途的大腿上。 两人同时低头,呆呆地看着支棱着立在他大腿上的那根红羽,羽箭已没入两寸深。 红羽攸忽不见,只余下一个冒血的小洞。 陌途后知后觉地一声惨叫,捂着伤口弯下腰去。 青印这才回过神来,慌道:“怎样怎样?伤得重吗?我不是故意的呜呜……”急忙要去查看伤处,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真不是故意的!”青印急得快哭了,“让我看看要不要紧……” 他白她一眼,挪开手,露出伤处,一个小小的洞正在冒血,青印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像是很深,没想到这红毛这般厉害!” 陌途恶狠狠地说:“若不是你使用尚未熟练,我的这条腿就废了!” 青印露出万般庆幸的神情:“还好射偏了,如果再往中间一点……”手指朝着他的两腿之间指了一下。 本来不打算与她计较的陌途脸色顿时青红交加,飚出一句:“给我滚!” 然后甩袖自行滚走,径直跃到玉兰树顶,迎风发怒。对树底下那个哼哼着道歉、求他下来上药的声音置若罔闻。 “神兽,我同情你。”玉兰自树叶中幽幽冒出来。 “滚!” 然后,玉兰嗖地一声又缩回了树里。 在青印足足求了半个时辰后,陌途才板着脸从树上下来。青印前倨后恭地请这位爷躺到床上去接受包扎,他却在她的魔爪要去扒他裤子时变回猫身,将一只受伤的毛腿儿伸着让她医治。 于是她忍不住又取笑了一句:“还害羞啊……” 这话惹得他险些又翻脸,她急忙赔不是,才将他挽留下来,在伤处上了些药,用绷带包好。之后为了讨好这只恼羞成怒的猫儿,足足给它挠了半个晚上的下巴…… 血鸠羽箭的基本用法不难掌握,想要练出准头儿却是不易。即使是白天前边铺子开头门,她也会隔一个时辰就走到后面院子里练习一轮。因为这羽箭一个时辰内只能连发三次,大大降低了练习的效率。 坐在铺子里等羽箭恢复效力的时候,青印不住心头焦躁。如此下去,何时才能将箭法练的精准? 门口进来了隔壁的邻居大婶,提了一篮子贴了红纸的饽饽水饼,搁到了青印面前。 青印急忙站起来,好奇地问:“大婶您这是……” 大婶笑咪咪地说:“听我家老头子说你嫁人了,连个喜事也没办。平日里看着印仙人像是没有家人照拂的,在我老太婆眼里,印仙人本事再大,也是个招人心疼的姑娘。嫁人这等大事,也不可太马虎了。我做了些喜干粮,家里有客人来时也好招待一下。” 直到大婶放下东西走了,青印都呆呆的,连句感激的话都忘记说了,心口酸甜交加,泪水禁不住顺颊滑落。 人形的陌途从后面院中走进来。 既已对外认了是小两口,他便白日为人,夜晚上床睡觉时才化猫,衣食起居更加方便。 “青印,一个时辰到了,可以练习了……”他说完,猛然看到她腮上挂了泪水,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青印挂着泪珠儿咧嘴一笑,拿起一块水饼咬了一口:“邻居大婶听说我出嫁了,给我们做的喜干粮。” 陌途明白了。她定是思念家人了,同时他又感到很是迷惑。凡间的亲情在他看来,只是一世短暂的尘缘,这一世牵牵扯扯,那一世便是陌路,不过是尘世间的擦肩而过罢了。 就像青印的那些家人,与她的缘份不过是她幼年时的九年而已,弹指间的时光。 为什么,那已逝去的短暂缘份像是烙进了命里,那刻骨的悲恸?从她睡着、或醒着的每一次哭泣中流露出来,仿佛生生世世不会磨灭。 他不理解,他只知道,女孩的眼泪总让他感到不安。 眼神变的软软的,上前挤坐到窄窄的椅子上,跟她紧紧靠着,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地低婉了许多:“吃东西时莫哭,会肚子疼。” 她的泪水却忍不住往下掉,他忽然凑上前去,探出舌尖在她脸上舔了一下,将泪珠舔去。 她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人形,不是猫!” 过去的多少个黑夜,她在噩梦中哭泣时,黑猫便靠在枕边,替她舔去泪珠,聊做安慰。此时他化成人形,这舔人的动作就让人觉得怪怪的了。 陌途不以为然,他自己感觉不出人形猫形的差别,即使化人,也常做出些猫的行为来,除了舔她的脸之外,还很想在她腿上趴一趴呢,可惜自己人形的个子大了许多,实在是趴不上去。 被他这样一闹,青印倒忘记伤心了,这才尝到水饼沁口的甜。陌途看她吃的香,嘴馋起来,凑脸过去,将她嘴角沾染的残渣又舔了一舔。 青印这次是大吃一惊,急忙望向门口,幸好门前并没有人经过。于是脸涨得通红,怒道:“这个舔人的毛病要改一改啦!若被人看到,要笑话死了。” 陌途见她斥责,脸一沉:“这是天性,怎么改?你拿羽箭戳我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青印心中有愧,心虚道:“好啦好啦,我错啦。” 陌途胜出,睨她一眼,变本加厉地半个身子往她腿上一趴,懒洋洋冒出一句:“给爷挠背。” 青印不敢违逆,伸手从他后颈到脊背反复捋…… 第二十四章半似仙人4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转眼月余过去,青印的箭术大有长进,练习时途陌不会躲到屋子里,玉兰也不至于吓到哭了。 这一夜,陌途没有像往常一样盯在她旁边监督练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夜深了,她躺在玉兰树下的竹榻下等他回来,越等越是心焦。他虽也勉强算个猫类,但没有夜游的习惯,很少夜不归宿的。树上飘下美人儿玉兰,落在她身边,幽幽道:“看你都烦得出汗了。” “呼,好热。”青印拿一柄团扇用力扇着,颦着眉:“死大猫,这么晚了跑哪里去了?” 玉兰扬了扬手,玉兰树的树叶哗啦啦一阵响,无风自舞,倒带起一阵清新的风来,在小院中盘旋,顿时凉爽了。 “好羡慕他可以自由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却忽然感慨起来。 “你好好修炼,终有一天也可以脱离这棵树,到处游玩的。” 玉兰摇摇头:“好难。几百年、几百年的不见进展,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玉兰,你想自由,是要去找那个书生吗?” 玉兰凄然一笑:“忘记告诉你,书生在这里读书的那个时候,到现在已一百多年了,想来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真是一块呆木头,竟然连自己的心思都不知道。你为何不早些出现,早些点醒我?”伸手戳了青印的脑门一下。 青印这才记起这座宅院的年头的确在百年以上了。凡人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如一粒沙子,一淘洗便不见了。妖精却可以活的那样长久。转瞬遇到恒久,一闪念间便错过了,无可挽回,心中也觉得戚然。 玉兰的下巴搁在膝上,轻声道:“即使是再见不到他,我也希望能离开树木,走得远些,去看看他看过的世界。只是这修炼总是胶滞不前,似乎永远都要被束缚在这一方土地上了。” 忽然,墙头忽然传来话声:“无关修炼。树精想要脱离树体,需得根断心绝,树体化为腐朽,方得自由。” 二人抬头向墙头望去,见是猫身的陌途。 青印惊喜地一跃而起,叫道:“陌途,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陌途自墙头直接跃向竹榻,落在榻上,转眼化身成人,一下子把玉兰挤了下去。 玉兰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抱怨,揪着他黑袍的袖口问:“你刚刚说什么?如何才能得到自由?” “根断心绝,树体化为腐朽。陌途重复了一遍。 “怎样才能做到。” “历劫。” “什么劫?何时来?”虽然听到了“劫”字,她不惧反喜,眼中满是期待。 “劫数自有天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即便劫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渡过去。若渡不过去,便会落得会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玉兰愣了一下,捏紧粉嫩的小拳头,道:“就算魂飞魄散,也比被囚禁在这里千百年的好。” 陌途点点头:“等劫来了再说吧。” 于是玉兰飞上树顶,望向无边夜幕,心中满是对自由的憧憬。 许久,青印在旁听着发了一阵呆,目光却落在他颈子上,明显多了一道血痕,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怎么受伤了?” “不必管它。” 青印还是去屋子里拿了伤药,他也不再执拗,仰在榻上任她涂药,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那道两寸的长的红红血印,似是被什么东西勒伤的。 上好药,青印凑近吹了吹让其风干,呼出的如兰吐气却挑动了他猫性中的黏人神经,翻了个身,脸拱进她的颈间,手脚无比慵懒地搭在了她的身上。 她已惯了他这种猫类行为,再加上看他身上有伤,更不忍心推开他,手搔着他的头发问:“到底是怎么伤的啊?” 他因那轻轻抓挠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才道:“我去了一趟焦州府官衙。” “什么?!”她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不满地缠住她强制她躺了回去:“不要动,好累。” 她急忙去摸他的手腕,试了一下脉搏。他内伤未愈,却用了半个晚上在京城和焦州之间打了个来回,不知会不会让伤情加重。好在把脉之后,确定并无大碍,只是累了,这松了一口气:“为什么要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卷宗,放在她胸口,然后又闭着眼懒懒抱着她的腰身不动。 她腾出手来拿起一看,血顿时冲到了头顶。 是记录周家灭门案的案卷!手一抖,卷宗啪地掉在他的脑袋上,他不满地哼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稳稳心神,问道:“拿这个回来做什么?” “你说过花名册上的人名比遇难的多一人,这案卷中录有全部遇害者的姓名,对比一下,就可以将这人找出来了。” 青印拿着卷宗,手微微发抖,半晌才道:“谢谢你,陌途。” “不要对我说谢字。”他一字一句地回。 青印想问为什么,却没有问出来,只应了句好。 “那官衙不同寻常,以前你说过焦州知府与灭门案有关联,应该确有其事。” “当然!是我亲眼所见!” “单那存放案卷的书阁内外,就布了结界阵法、诡秘机关,很是厉害,一个不留神竟被它伤到了。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痕的,必不是一般的防盗器具。那阵法既然被触动,或许能辨别出我身份的蛛丝马迹。为防万一,偷了这卷宗后,我一把火烧了那阁楼……还有东西追我呢,不过让我甩掉了……” 轻描淡写的描述,青印却感觉到了实际情况的凶险,心中无比后怕。 “陌途……”她轻声说,“以后不要独自去做危险的事。” 陌途已困得睁不开眼,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忘记化成猫形,就这样依附着她睡着了,手脚缠得紧紧的。她想要急着去对比花名册,也不忍将挣脱开将他弄醒。只能耐着性子,由他缠着,让他睡个饱,一切待明日再说。 方艾。 青印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将花名册与案卷中的死者名单对了几遍,唯独少了这个人。 方艾。青印记得她,一个美艳的身影出现在记忆中。 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出众的姿色,那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子。 方艾是家中的一名丫鬟,当时的年纪应该是十七八岁。青印那时小,并无太多交集,也就无更多了解。从花名册的标注上看,是青印父母房中负责端茶送水的,算是比较轻松的差使。 努力地回忆,只模糊记得家里人说过,这个女孩出身还不错,其父亲曾是京官儿,因犯了事,家中男丁流放充军,女眷均被卖掉为婢。方艾的父亲在官场上的一些朋友暗中帮忙,委托些好人家将女眷们买去为婢,也能少吃些苦。 青印的父亲就是受人拜托,才买下方艾的。 这个方艾竟在那场屠杀中幸免于难吗?是侥幸逃脱,还是另有隐情?若她还活在世上,如今又在何处? “京城这么大,去哪里打听这么个人呢?”陌途站在旁边,看着她写下的这两个字。 “总会找到的。”青印把笔搁下,目光坚定。“活着,或是死了,只要她存在过,就能找的到。假设这个人在屠杀中幸存下来,最大的可能是跟亲人相聚。可以先设法打听下她的出身,看她是否有什么亲人。” 陌途做事是很有效率的,两天之后,便把事情打听清楚了。方艾的父亲在朝为官时,栽在一起贪污案上,贪污金银数额巨大,锒铛入狱。其余家人男丁流放至边疆充军,女眷被卖为婢,方艾的母亲也在其中,不堪折辱,很快便病死了,几年后方艾的父亲也死在狱中。数落下来,方艾应是没有在世的亲人了。而方艾,街坊里也均是认为她早就死在异乡了,不曾见她回来过。 这条线索就这样断了,方艾既不在遇害者名单之内,也没有回到家乡,却是去了哪里呢? 青印望着纸上的这个名字,心下一片茫然。陌途出去跑了这两天,有些疲累,躲到屏风后化成猫形再走出来,跳到她膝上卧着休息。 门口忽然一暗,有人走了进来,是一名文质彬彬的男子。此人二十五六岁,一身素色丝袍,长身玉立,有着春风般和煦的目光,气质颇是不俗。 “在下董展初,久闻印仙人神通广大,特地前来拜访。” 第二十五章命定棋盘1 青印见生意上门,心头一喜,忙请他坐下。 “近日家中遇到些麻烦,很是不祥,还盼着印仙人指点一二,助我董家避劫消灾。”董展初一脸的恭敬。 青印端起大仙架子,正要例行吹嘘一番,却觉膝头一痛,倒吸一口冷气,苦起了脸。卧在她膝上的黑猫在拿爪子挠她。 董展初见她神情突然晴转阴,心中一沉,问道:“印仙人是觉得为难吗?” “唔唔。”她含糊地应着,暗暗掐了陌途的尾巴一把。提醒她就提醒她,何必挠那么重! “还请仙人明示。” “嗯……你家所遇之事,乃冤孽因果,命中劫数。我小小半仙,做不了那等逆天改命之事,您还是另请高人吧。”这一套深藏太极真髓的说辞,青印说得十分麻利。实乃避凶趋吉、贪生怕死之绝招,每每遇到招呼不了的大妖怪,就会使出来。 他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连连作揖相求:“还请仙人想想法子!救救我家的这一脉香火!” 一脉香火?难道事关小孩子?青印愣了一下,眼前忽然浮现出昔日里羽涅的可爱模样,心中微动。但也只是暗叹了一声便作罢,这世上苦命的人有许多,而她并非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实在抱歉,小女子无能为力,您请便吧。”青印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董展初见求也无益,愣愣站在书案前不知所措,突然用惊异的口吻念道:“方艾?!” 青印猛地抬头。董展初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纸上的那个名字,面色惨白,额上竟渗出一层冷汗。青印心中一动,莫非他知道方艾其人? 董展初的目光战战兢兢地移到青印的脸上,用看鬼的眼神看着她。青印抑住心中激荡,刻意沉冷了面色,伸手将桌上那纸转了一下,让它正对着董展初,缓缓道:“关于此人,你可有话说?” 甩这样一个虚招过去,董展初却像被甩了一鞭在脸上一般,猛地摇头:“我不认识她,不认识!” 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青印目送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敲打着,喃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看人走远了,青印一把将黑猫抄了起来,凑到脸前怒道:“下爪那么重,有必要吗?有吗?我裙子都让你抓破啦!你轻轻挠我一下我就明白的,好吗?!” 陌途的爪子按在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巴上,厌烦地道:“把老子放下。” 她把他放到桌上,又向门外张望了一眼:“这单生意为什么不愿接,是什么大来头吗?” “这人身上邪气甚重,像是久居邪地之人,还是少惹事为妙。” “可是你看,他分明是认得方艾呢。” 陌途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冥冥之中,倒像是命中注定。” 忽听后面院子里传来一阵簌簌叶响,如狂风刮过,而此时室外天气正好,并没有起风。青印与陌途对视一眼,急忙起身跑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的玉兰树无风自动,叶子抖得筛糠一般,花朵都大朵地掉下来。 青印惊道:“玉兰,你抖什么,花都掉了!” 枝叶这才安静下来,片刻后,玉兰自树干中飘然而出,神色紧张又兴奋:“是他!是他!我终于又看到他了!” 能让玉兰兴奋成这等模样的,唯有一人,但是…… “莫非董展初就是你说的那个书生?” 玉兰猛点头。 “但是……你说过,你遇到他,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还活在世上,面目还那般年轻?难道是那书生投胎转世了?” 玉兰也迷惑了,思索半天,摇头道:“并非投胎转世,我确定是他本人,声音模样,完全与当年无二。何以会这样,我也想不清楚。” 一直沉默的黑猫伸一下腰,化身为人发话了:“从他身上的邪气来看,应是用了什么长生不死的邪术。” 玉兰心中一沉:“若是长生不死……岂不是件好事吗?” “妖仙长生,靠的是修炼。凡人若长生,就很有可能是盗了他人阳寿。” 玉兰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陌途的一句话,令人心中忽生惧意。 陌途的目光在玉兰和青印两人身脸上移游,若有所思。 树妖与书生百年前有过共居之缘。 书生像是认得方艾。 方艾是青印被灭门的家人中幸存的一人。 书生、方艾、树妖,还有青印,居然鬼使神差地牵扯了关联,冥冥之中,命运像是一个棋盘,棋子正在一枚枚落下。 陌途虽是来自仙界,却也知道“因果”二字,是仙人也难以参透的。 许久,青印坚定地开口:“陌途,我觉得董展初的生意还是接下吧。他既知道方艾,或许从他身上能找到更多线索。” 陌途立刻板下脸:“不准。他身上邪气甚重,若是接近,我没有把握能保你安好。” “有风险又怎样?纵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找出真凶……” “不准!我不容你有半点闪失。”陌途硬梆梆地砸下一句,转身走进屋中。 目送着他的背影,青印心中满是懊恼。陌途的一句“不容你有半点闪失”,本该是句很暖心的话,或许是因为用了冷冰冰的语气,让人听了心中硌硌的。 树妖呆呆站了半晌,也不说话,转身进到树身里去了。 夜深,黑猫照例拱在青印的被窝里睡觉。突然钻出被筒,将脑袋探出去,两只尖耳警惕地竖了起来。 “怎么了?”青印睡眼惺松地问。 “地下有声音。” 这话吓了青印一跳,顿时清醒了。地下怎么会有声音?! 他跃到床下,跑去屋外查看。青印自己害怕,急忙趿着鞋追出去,压低声音唤道:“哎哎别丢下我啊!” 跑到门口,就见黑猫站在檐下,抬头望着玉兰树。玉兰树无风自动,整个树身都在微微颤抖。地下忽然传来闷闷的“嘣”的一声响,一切归于寂静,树身也不颤抖了。 青印站在黑猫身边,茫然地问:“怎么回事?” “玉兰走了。” “什么?” “她自断了一条根脉,离树而去。” “她不是不能离开树体吗?” “正常是不能的,但想暂时离开,还是有个狠绝法子的。自断一根,可离树十日。” “断根?树断了根还能活吗?” “成妖古树通常有三条主根,断一根,损百年修行,换离树十日。若三十日不归,三根皆断,则树身枯萎,妖魄湮灭。” “枯萎……湮灭……你是说,玉兰若三十日不归来,便会……” “便会死去。” 青印仰望着寂静立着的玉兰树,心绪纷乱,回头朝着黑猫哀求:“陌途……” “不行。”陌途果断阻住了她的话。转身回到屋内,跃上床去卧下,心中却又何尝不是乱如团麻。 树妖竟自断根脉去寻那书生了。小小的树妖,法力浅薄,心思单纯,却敢这样不计后果,赌上千年的修行和身家性命,任意妄为。她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的血管内流淌的难道冰凉凉的树汁,而是火焰吗? 不知为什么,玉兰这种莽撞的行为,竟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是的,恼羞成怒。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词,可是一只去找寻凡间情缘的树妖,其人其事,均与他神兽陌途无干,这被掴了一巴掌般的羞怒感是从何而来? 陌途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甚是烦躁。 “陌途,我要去找玉兰。”青印走了进来。 陌途沉着一张脸不语。这只猫儿漠然的神情,总能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如隔着沟壑一般远,她暗叹了一声,:“就算是没有董展初与方艾的关联,撇开家仇不谈,我也要去找玉兰的。你说过董展初像是久居邪地之人,玉兰这一去凶多吉少。我们跟她同住了这么久,我已视她如家人,她身处险境,我不能不闻不问。所以,无论你怎样反对,我也是要去找她的。我并非来征得你同意,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说罢转身就向外走去。黑猫突然从床上跃起,落在门口,瞬时化身成长身玉立的少年,拦住了她的去路。青印猛地抬手,指捏成诀,腕中羽箭蓄势欲发,目光中闪动着凶狠的火焰:“陌途,你若拦我,别怪我跟你动手。” 陌途眼中闪过一丝愣怔,仿佛是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对他。 看到他这般神情,青印心颤了一下,几乎马上要放下武器,上前摸着他的毛耳朵说句“不怕不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然而手却保持着原有姿势没有放下。 “陌途,血鸠九羽说过,你来自无情上境。你可知道,在凡间,‘情感’二字,有时候会胜过性命。”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眸中闪着锋利的光,上前一步,果断将心口抵在了她探出的手上,从牙缝中飚出冷冷的一句:“你射我一箭试试。” 青印死撑着的一蓬杀气顿时消弭无形,眨巴着眼睛,慌乱道:“你你你不要以为我吓唬你,我真的会……” 他一脸怒意,再向前逼近一步,她的手臂登时软了,变诀为掌抵住他的胸口想要阻止他的挑衅,他却得寸进尺地步步紧逼,逼得她节节后退,直逼到床脚边,被床边一绊,仰面摔在了床上。他干脆地伏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关在身下,凶狠地俯视着她:“你竟然想杀我?嗯?!” 第二十六章命定棋盘2 哦这……青印完败,慌乱地解释:“我没有,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你刚刚分明已捏了指诀!” “那是没错,可是我绝对不会出箭的!” 片刻前还凶巴巴的家伙,转眼间就在其怂无比地拚命澄清着,一边悄悄扭动着想要爬开。他哪会让她溜走?果断以乌云罩顶之势将她禁锢,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她。 “若是给你机会,你定会伤我。”他的郁怒分明是丝毫未减。 “我不会!” “我不信。” “我发誓!” “不管用。” “呜呜,那如何你才能信?” “不知道!” 陌途已是怒到炸毛。 一只炸毛的怒猫可如何安抚?青印急中生智,抽出一只手来,在他的下巴底下挠了两下。 他愤怒的揪扯顿时软绵下去,随着她一下下的抓挠和讨好的低声安抚,脑袋挨着她的肩头,整个人都软趴趴地倒在了她的身侧,却仍是沉着一张脸,半眯的眼中闪着倔强的光。 直到她挠的他整个人都舒坦了,他才闷闷地嘟囔出一句:“我并非要强拦你,只是想问你,无头无绪的,你可知道去哪里找玉兰?” 原来他不是要拦她啊,陌途板着一张脸,嘟囔着:“虽然很不愿意你以身涉险,可是既然已决定帮你复仇,董展初又与方艾有牵连,那就须得查一查了,不过……”瞥了她一眼,“你必须听话,定要保障自身周全。” 青印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口,语调中透着喜悦和激动:“陌途——陌途你对我真好!” 陌途的神情却有些愣怔。青印只顾得欣喜,并未看到那一瞬间他眼中飘过的云翳。 清晨。陌途围着院墙外转了一圈,找到了不寻常的东西,唤青印来看。青印站在墙外,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墙头上印了两只深黑的手印。 “那是……”青印不由地顺墙就攀上去细看。陌途担心路人看到她上墙的奇异模样,急忙托住她的腰,作势将她举了上去。那手印像是墨汁印上去的,手形纤细,像是女子的手印上去的。深黑的色泽,透着不祥的意味。这墙头可是不矮,正常人想要在这里印上个手印,必得踩个梯子才行。 她将手按在手印的旁侧,往院内望去,正望见玉兰树下那个竹榻。 那手印的主人应该是在窥伺里面的情形。 陌途将一只手撑在她的脚底举了一下,便将她举上了墙头坐着。自己也轻轻一跃,坐在她的身边:“想必是我去焦州官衙那一夜,有东西跟过来了。那天我太过疲惫,竟没有觉察到有异物窥伺在侧。” 青印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手印,问道:“你可能看出这手印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看不明白。只是觉得透着一股刺骨怨气。” “不知董展初的忽然上门,与这手印的主人是否有关联?上次他看到我在纸上写的‘方艾’二字,似乎吓的不轻呢,恐怕不会再上门了。也不知他家在何处?这无头无绪的,可去哪里寻找?” 陌途偏脸看着院中的玉兰树,道:“或许,玉兰已指出了方向。” “什么?”青印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玉兰树朝向南面的枝叶竟然枯萎了一大片,惊道,“这树是怎么了?” “断了一根,岂能不伤元气?枝叶自然会枯萎。她想要往何方去,必要先挣断朝向那个方向的根系。看这样子,是朝着南边去了。” “南边……”青印的目光朝着南边望去,“只一个方向,却不知远近,京城南片住户颇多,找起来也不容易。或许去查户籍……” 陌途看她一眼:“你却忘记了南边是哪里吗?” 青印一怔,恍然大悟:“焦州府!” 以往上门求助的人多是京城人氏,因此她很自然认为董展初也住在京城。此时细细想来,他虽是讲官话,口音竟带了些乡音,难道真的是来自焦州府吗? 陌途嘴巴一抿,懒洋洋倚在她的肩上,怨怨道:“看来又要跑一趟了。” 隔壁大妈从墙下小道上经过,见他们两人坐在墙头,板着脸斥道:“看你们两个皮的!仔细摔着了!给我下来!” 两人急忙蹭着墙跳到地上,红着脸跑走。 正午时分,焦州府街头的一处茶摊的凉棚下,一名身着浅绿衣裙的女子慢悠悠地喝着茶,膝上卧了一只黑猫。 邻桌的两名茶客正在喝茶,天南海北聊着天。 “又快到七月十五了,今年的诅咒不知还会不会应验。” “年年应验,今年自然不会例外。” “不知又该着谁家的孩子倒霉了。” “该着谁家的孩子,自己算算不就明白了吗?七月十五夜间子时生辰的,一准跑不了。” “真那么邪门吗?” “焦州府每年都丢一个这个生辰的周岁孩子,多少年都这样,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妖物作怪。” “每年?若是那一年没有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孩子呢?” “邪就邪在此处,必有。每年必有一个孩子会在那个时辰出生,像是专门为了来年赴死的。唉。谁家不巧那天生了娃娃,就早早知道养不住了。” “那今年谁家有这么个孩子?” “谁家有,难道还宣扬不成?定然是拚命藏着瞒着,希望能逃过一劫,可那恶诅岂是凡人能欺瞒得了的?” 青印听得心中暗暗称奇。焦州府还真是不太平啊。就朝着邻桌作了一揖,笑着问道:“听两位大哥刚刚说的热闹,不知那恶诅是什么典故?” 两名茶客看对方是个娇俏的小姑娘,也乐于搭话,便道:“这个典故说起来久的很了。传说百年前焦州府建城之时,误挖开了一座巨大古墓,也没做法事超度,就擅自将棺木尸骸丢弃了,整个城中的居民遭到亡魂报复,恶疾成灾,死人无数。后来法师与亡魂沟通,达成妥协——每年以一名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周岁婴儿祭祀,方还焦州府百姓平安。” 青印听到这里,觉得这故事十分耳熟,模糊记得小时候也听小伙伴们讲过的,她只是当成一个恐怖故事来听,却不曾想到传说中的祭祀会真的存在。 “这么邪门的事,真的年年应验吗?” “可不是吗,年年七月十五都会失踪一名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周岁婴儿,那诅咒从未误过时辰。” 青印心中暗暗压上了云翳,这片故土还真是不清静啊。 两名茶客喝完茶散去。 青印抿了一口茶,远远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知府衙门。大门外立了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两名守卫手执长枪守在门口,看上去正气凛然。她的手习惯性地抚摸着黑猫的后颈,借着茶碗儿的遮掩,轻声问:“你确定官衙是邪地?” “没错。这官衙的大门和围墙上都在隐蔽的位置绘有符咒,将邪气锁在墙内,若非闯进去,便是神仙自墙外路过也发觉不了的。” 玉兰树朝向南方的根系断裂,焦州的方位正是在南边。如果董展初来自焦州,那么陌途能想到的焦州之邪地,唯有知府官衙。这是上次他来盗取案卷时便觉察到的,只是当时情势危急,没有时间查看清楚。 这次他们来到焦州,稍加打听,便知道焦州知府姓董,名董驷和,据说担任焦州知府有二十年之久了。再打听董展初是其人,人们知道他是知府家的公子,却因为此人极少与人交往,竟没人认识他。 按当朝律例,一任知府最多五年任期,董知府竟一做就做了二十年,实属异常。 “既然防范如此严密,若想溜进去可是极难。” “我便先进去打探一下,看看玉兰是否在里面。” 第二十七章命定棋盘3 陌途像只午后找地方打盹的普通猫儿一般,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向路对面,轻松跃上官衙的高墙,消失在了墙后。 知府官衙实为贵族府第,占地足有两百多亩,楼轩厅堂数百间,九进院落,处处园林。前为三厅六堂的官衙,后为前房堂楼的私宅,亭台楼阁,朱红蓝绿,端的是相当气派。 此时时值正午,阳光正盛,蝉声懒懒,府内的人大概都在午休,站岗的守卫们也在打着瞌睡,看似一派宁静安祥。陌途却看到整个官衙内笼了一层淡淡黑气,越是后院内宅越是浓重,只是暂时参不透这黑气的根源何在。 他顺着树影慢慢踱步,一路走向后院。接近一处屋子时,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隐隐的对话声,尖耳一抖,转身循声而去。 一个略略苍老的声音道:“展初,昨夜阵法被触动,定是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你可捉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跟着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响起,正是董展初的嗓音:“不曾捉到。” “这些日子异状连连。前些天有人闯入,放火烧了衙门的卷宗阁,也不知是意图何为。你可得打起精神,严加防范。” “儿子记住了。”董展初虽然应下,音调却是恹恹的。 黑猫已踱到了窗边,大大方方地卧下晒着太阳,一边从窗户的缝隙望进去,只见和董展初谈话的是一名枯瘦老者。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这老者应该是董展初的父亲,即知府大人董驷和了。 董知府显然十分不悦:“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你却要明白,该舍弃的必得舍弃,如此我们才能得到更多。” “父亲……您难道不觉得,这是天谴吗?活着意义何在?长生又有何用?” 董知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展初!此事由不得我们选择。” 董展初的声音忽然哀切起来:“父亲,不如我们罢手吧,给隐儿一条生路……” “住口!我是隐儿的祖父,何尝又舍得隐儿……凡事总是有舍有得。” “有舍有得?我舍去的够多了,一次一次,我都被迫……”他艰难地吞下了半句话,仿佛是不忍说出口来,“可是得到的,不过是长生。长生,死不掉的长生,这样的长生,我真的腻了。” “只要我们能长久地活下去,一切便有机会,数不清的机会。舍去隐儿,还会有新的孙儿……”他突然走到垂着帘子的床铺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帘子,露出床上昏睡的一名白衣女子。 陌途眼波一闪——正是树妖玉兰! 董展初惊慌地跳起来:“父亲……” 董知府负着手,俯视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呵呵笑道:“你看,女人总会有,孩子也总会有的,你怕什么?只是从这女子触发的阵法来看,她并非凡人吧?” 董展初强压着眼中不安,道:“像是妖类。只是……我虽未见过她,却觉得莫名熟悉,忍不住便将她藏起来了。她看起来妖力甚浅,不像有恶意,倒像是误闯的,还请父亲放过她,待她醒来我定审问明白,若是没有问题便将她送走。” “进入过府中的妖类,岂有能放出去的道理?把她给我看紧了,不许她乱走,待我亲自审问她。” “是。”董展初低头应下,脸色微微发白。 看到这里,陌途起身离开,出了围墙,回到凉棚下青印的膝上。青印真忙端着茶碗儿就到它嘴边,先让它喝了点茶水解渴。 喝饱了,才慢慢道:“玉兰果然在里面,被宅院的防护阵法伤到,现在昏迷当中。” 青印听到这话,心中一紧:“伤得重吗?” “看样子没有大碍。”跟着,陌途将董家父子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给青印听。 青印听完,一阵锁眉:“又是阵法,又是长生,这位知府大人的背景深不可测啊。不知这人什么来头,在我家的灭门案中扮演什么角色?” 陌途也觉得一头雾水。 “董展初到京城中找我时,曾提过让我救他的一脉香火的事,看样子说的便是这个名叫‘隐儿’的。如此,便以此为突破口,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吧。” 陌途一愣:“走进去?” 青印抱着黑猫,迈着方步径直走近知府衙门的大门口。 彼时,董展初立在床边,对着床上昏睡的女子怔怔望了一会儿,心中满是疑惑。 如此熟悉的感觉,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怪怪的腔调:“仙人已在门外,还不快去迎接。” 他凛然一惊,猛的转了个身,身后却空空如也,没有半个人影。 那怪腔嘻嘻笑了,声音依然在他的身后。董展初惊慌地转身再转身,那声音总是在背后,看不见,摸不着,如一只鬼总是站在背后一般。 “别费劲了,跟你说过你看不到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压低声音对着空气问,“官衙内外布满结界,妖鬼莫入,你是如何不着痕迹的进来的?” “这个你休要多管,你只需知道我是来救你的孩儿的便足够了。那天我让你去寻找的印仙人已然来了,此刻便在大门外。唯有她,能救你的隐儿。” 隐儿!董展初只觉心头一痛。 这漫长的生命里,仿佛受了诅咒,他从未有过子嗣。第一次有子嗣,却发现是落入了更残忍的诅咒之中。他想要保住这个孩子!若是没有隐儿,长生没有任何意义。 稳住心神,董展初不再陀螺一般团团转,只要能救隐儿,管它背后站着的是妖是鬼。于是整整衣衫,大步走到门外,恭毕敬地将青印请进了府中,引往后宅的一处花厅,奉上香茶。 坐罢,青印抿了一口茶,瞥了一眼旁边焦灼不安的董展初,徐徐道:“便将你遇到的麻烦说出来听听吧。” “是。是犬子隐儿……隐儿……”董展初结结巴巴的,竟不知如何说起。 “隐儿如何?” 董展初心中一急,眼眶都泛红了:“求印仙人救救隐儿的命!” “隐儿是病了吗?” “没有病。” “那怎么会有性命之忧?” “只因他的生辰……” “生辰?”青印诧异地重复。 “他的生辰十分不巧,注定有死劫临头。”董展初说这话时,紧张得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青印低头抿了一口茶,记起之前茶棚下茶客们的议论,慢慢吐出一句:“莫非小公子是七月十五子时所生?” 听到这话,董展初膝盖发起抖来,竟要给青印跪下去。青印及时探出一只手托住他臂弯,示意他冷静。他勉强坐回了椅中,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压压心神,手却哆嗦得将茶水洒了一身。 青印跟着董展初去看过了隐儿。周岁的婴儿由一名丰腴女子抱着。婴儿面色白里透红,睡得酣甜。看着婴儿娇嫩可爱的脸,青印有瞬间的恍神儿,仿佛看到了许久前的羽涅。 董展初说,抱着孩子的女人是奶娘,婴儿的母亲两个月前因病去世了。青印心下侧然,这孩子早早失去母亲,又偏偏赶了个邪门生辰…… 从隐儿的房间出来,董展初急不可耐地问:“今天已是七月初十,印仙人可有法子让隐儿躲过此劫?” 青印仰面看看天,淡淡地问:“你先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大老远的跑到京城去找我的?” 董展初一愣,含糊地道:“印仙人声名远扬,我是慕名而去。” 她不过是个小小半仙,数落起来也没抓过几个像样的妖怪,焦州府距京城数百里地,她的名声还没那么大啊。 冷冷地笑了笑,青印并未吭声。只见董展初的眼睛心虚地向左看看,向右看看,再回头向后看看,额头上竟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便问:“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印仙人远道赶来,定然累了,还是先到客房住下休息一下吧。” 董展初引着他们去往客房,路过一间厢房时,陌途暗暗挠了青印一爪。她脚步一顿,站住了,向这间厢房望去。 走在前面的董展初催道:“印仙人,客房在那边。” 青印望着厢房的门,问:“昨日可是有客人来?” “客人?”董展初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昨天闯入的那名白衣女子此时正睡在这间厢房内,印仙人真神人也。忙答:“是有一位。” “嗯。对她好些。”青印说。 “是。哎?”董展初随口应着,旋即又面露疑惑。 第二十八章命定棋盘4 青印也不再说什么,请他领着去了客房。肩膀上站着的那只黑猫,却暗暗地把爪子都掐到她肉里去了。 董展初退出去后,她才嗷嗷叫起来,将扒在她肩上掐她的家伙扯下来,将他举到脸前,怒道:“干吗挠我?!” “刚刚你对董展初说什么?待她好些?咱们此行来的主要目的是要带树妖回去的,你倒好,像是说媒来了!” 青印一愣,跟着叹道:“树妖这样拚了命来见他,用情之烈,简直是可歌可泣,难道你就不想撮合一段奇缘吗?” “奇缘?人与妖的奇缘我见的多了,最终免不了落个粉身碎骨的凄凉下场。” 青印满心不服:“说什么呢,玉兰哪有那么可怕?她不会伤害心上人的。” “我说过粉身碎骨的是董展初吗?”陌途冷笑。 青印愣了一下:“玉兰怎么说也是有些修行的,凡人应该是伤不了她。” “傻女人,这世上最可怖的,恰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青印愈发不解了,冒出满脑袋的问号。这时有下人送了饭菜过来,陌途见了吃的,遂将一切抛在脑后,全付精力投入到碗里去…… 撤了残羹时天已黑透,下人又送了沐浴的水桶来。青印遂让陌途先到外面去,她好洗澡,这黑猫却往床上一躺:“这府中情形复杂,我不能让你离开视线之外。你洗你的,我不看便是。” “你是男的啊,怎么能留下?快出去啊!” 陌途慢悠悠地道:“我是猫。” “那也是雄猫!”青印走到床边,不客气地拎着他后颈的皮毛提溜起来,打开窗户,一把丢了出去……终于清静了。 舒心地宽衣解裙,浸到大木桶里去,水气氤氲,旅途带来的疲乏在温热的水中散开,筋骨舒展,肌肤浸润,身心舒畅,于是惬意地闭着眼睛享受着。 浑身寒毛突然竖起,莫名有异样的感觉。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往下一缩,她将肩膀以下藏到水中,警惕地向四周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可是方才明明有被人窥视的感觉。 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了一遍,突然抬头向上望去。屋顶的一道缝隙里,露出两点腥红,似一对充血的眼睛!她惊得尖叫了一声,门旋即被撞开,一个黑影冲了进来,正是陌途。他冲到浴桶边时已化身成人,抱着她的肩膀从水中拎了出来,迅速脱了外套的外袍将她卷起,一把丢到床帐之内,自己则直袭向屋顶那对红瞳。 屋顶的瓦片被他瞬间冲裂,站在屋顶四下张望,只见数道黑灰色的影子迅速遁走,消失在后院园林之中,片刻间就不见了踪影。想到青印还在屋里,他不敢穷追,遂从破洞返回屋内,走到床上掀开纱帐。 青印正扭动着从紧紧裹着她的黑袍中挣扎出来,纱帐忽然被掀起,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又遮又掩,慌道:“你先出去我穿好衣服再进来啦……” 陌途非但没有退出去,反而凑上前来,盯着她捂着胸口的手,微蹙着眉:“把手拿开。” 她大吃一惊,捂得更紧了,慌道:“什什什什么?陌途啊,我告诉你一点人间的常识啊,做为一个男人,哦不,雄猫,女人的身体是不能随便看的!这是不合规矩,十分无礼的。虽然我的身材非常棒皮肤非掌好,你也不能想看就看,你必须……” “少废话。”他不耐烦地单膝跪到床上去,摆出一副凶残的禽兽之姿,抓住她的两只手,狠狠向两边扳开,露出肩部一片水润肌肤。 青印料不到日夜相伴的小猫会突然兽性大发,完全乱了方寸,张嘴就要尖叫。为防她乱嚷,陌途只好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再腾出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嘴巴。 她的手被锁的死死的,跑不了,叫不出,她只好拚命地扭动。 “不要扭了,再扭就全露出来了。”陌途冷冰冰的话音飘进耳朵,毫无兽性色彩。 青印一愣,老实了。的确,那黑袍本是随意裹在身上,再扭下去,整个人都要脱袍而出了。只能僵直着身体,睁一对惊慌的眼睛望着乌云罩顶般禁锢着她的陌途。 陌途的眼瞳却是冷静又专注的,目光没有落到不该落的地方,而是盯着她露出的肩部。 “这是什么?” “什么?”青印还沉浸在惊慌之中。 “这里。”陌途松开捂着她嘴巴的一只手,食指指尖在她肩部轻轻触摸了一下。 这轻轻的碰触让她的脸瞬间红透,不过她也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他这样按住她,并非要侵犯她,而是方才瞥见了她肩上的那枚烙印,想要看个清楚。 想看说啊!需要动用霸王硬上弓的动作和气势吗! 青印脸憋的通红,咬牙切齿道:“那是我们家族的烙印,可能是族徽一类的,放开我啦!” 他手一松,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拿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陌途坐在床边儿一阵沉思:“族徽?你确定吗?” “反正我家的人都有这个印子啦,一出生就要烙上去的。” “不对,这不是烙上去的。”陌途眯眼仔细端祥着,“这印子是从皮肉中自己生出来的,像某种小仙术让它出现的。” “是么?”青印一愣,“是大人告诉我说是出生时烙的。” “若是烙的,定然很疼,你会不记得吗?” “是出生时!出生时哎,就算是疼我能记得吗?” 陌途立刻流露出了对愚蠢的凡人的记忆力的鄙视,又问:“若是族徽,那你可知这图符的寓意?” “不知道。”青印摇头,“没人告诉过我。” “若是族徽,必有深刻含义,也会令子女铭记在心,怎么会没人告诉你呢?而且,我倒觉得这图符像是仙界文字,却又并非仙界文字。不知与仙界有何牵涉?” “仙界?”青印一愣,“我一家人都是肉体凡胎,族徽怎么会是仙符呢?若真与仙界有关联,又怎会落个惨遭灭门的下场。” 陌途也想不清楚。一瞥间,看到青印裹的跟粽子似的,还问:“你裹那么严做什么?” 如此一问,青印方才被冒犯的怒火又腾地复燃,裹着被子就在床上原地蹦了一下,怒:“我再次警告你哦,以后不要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来!不要!”说到这,忽然想到他闯进来也是事出有因,于是补充了一句,“即使闯进来,也要非礼勿视,更不能把我按在床上……呜……” 越说越不像话了…… 陌途不悦地蹙起眉来:“我们在一起这许多年了,每天都睡在一起,看一看又怎样?” 青印噎了一下。这话说的,好像她跟这只兽类已经亲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似的。神兽的眼中并没有人间的伦理道德,对于“非礼勿视”这种词,懂是懂,却是不屑一顾。 跟兽类沟通好难,青印费力地接着灌输道德理念:“我们虽然熟,但也没熟到那种程度啦。” 陌途的一张脸突然沉了下来,瞬间阴云密布,简直快要滴出水来。拿锋利的眼神横着凶巴巴地划了过来。青印脖子一缩,惊悚地咽了一下口水。明明是她在训他,凭什么他用这种凶恶的眼神瞪她,还瞪到她莫名心虚?却听这货恶狠狠丢出一句:“我想看就看,怎样?!” 起身,甩袖,愤然离开。 “咦?”青印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神兽的道德灌输工作似乎是失败了,教育一头神兽好难。 其实陌途没有走远,只是去到门那边把门栓死,就变成黑猫跳回床上来睡觉了。见青印裹着被子一脸别扭的样子,更加怒从心起,爬起来把她肩膀那儿的被子挠了几下,直到她露出一截香肩来这才罢休,气哼哼地卧在枕边睡觉。那毛儿耸耸的背影,无比清晰地传达了此刻这只猫儿诡异的恼怒—— 让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必须看! 被迫露着一截手臂睡觉的青印,心中的情绪复杂得不能用言语来表达。 摊上这样一只怪脾气的猫,可怎么整!怎么整! 第二十九章故土邪地1 陌途的怒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前来敲门的董展初不幸触了霉头。他打算上前去敲印仙人的门时,发现黑猫蹲在石阶上,便伸手撵了一下,不料惹火了这家伙,它凶猛地一跃而起,直接跳得跟他脑袋一般高,狠狠在他脸上挠了一爪子。青印在屋里听到一声惨叫,急忙开门察看,见董展初正捂脸跺脚:“这猫挠人!” 移开捂着脸的手,露出颊上渗血的爪印。 青印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一边的某猫。这家伙正毫不在意地舔着爪子,她再瞅一眼董展初,淡然道:“这是我的猫。” 董展初何尝不知道这是她的猫。但见此时印仙人不冷不热的态度,非但没有责怪那猫的意思,神情间倒更像在指责他叫的太大声。印仙人好护短……他有求于人,不好再抱怨这点小事,连连道:“无碍的,无碍的。” 陌途对青印的表现甚是满意,憋了整整一晚的郁闷,此刻终于爽了。 青印闪身把董展初让进屋里,抬手一指屋顶的破洞:“董公子,贵府不甚太平啊。” 董展初抬头一看,也是吃了一惊:“那是……” “昨夜有妖异偷窥本姑娘。” “惊扰到姑娘了,实在是……” 她睨他一眼:“这么说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偷窥了?” 董展初怔了一下,急忙摇手:“不知道。我一介凡人,怎么会知道那些古怪东西呢?” 青印笑了一笑,也不追问,倒是董展初站在屋子中央,面露犹豫,眼神又开始左右游移,看上去神不守舍。 “董公子,有什么事吗?”她故意调高了语调。 董展初像是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迟疑地问:“印仙人神通广大,定然是能看到妖鬼吧?” “这个自然。”她信心满满地说。但凡妖精,无论伪装的再怎么好,在她的眼里总能看到一两处原形流露破绽。 董展初走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那么,请印仙人开开法眼,看看小人身后可有一只鬼跟着?” 他以压低的声音、神经质的神态说出这样一句阴森森的话来,令听者顿觉毛骨悚然。虽然青印确信他背后并无异状,却还是忍不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董公子,你身后并无异物跟着啊。” 董展初抹去额上的一层冷汗,松了一口气。那只一直跟在身后的鬼没有跟进来?难道是怕了印仙人的神威,自觉逃蹿了? “董公子为何会有此一问?” “没什么,是小人疑神疑鬼了。对了,印仙人,今天是七月十一了……”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我们今日便开始做法事,希望能帮助小公子渡过一劫。需得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设法坛,你带我在府中转一转,我看看方位。” “这……”董展初忽然面露犹豫。 “怎么,不合适吗?” “只要能救隐儿,没什么不合适的。”转身引着青印往外走去,陌途自一边跳过来,跃到青印肩上趴着,大尾一绕,勾在她的颈子上,着实保暖。 一踏出屋门去,就迎面碰上了一名老者,董展初脚步一顿,行了个礼:“父亲。” 来人正是焦州知府董驷和。 董知府以阴沉沉的目光盯着青印,青印也站住了,以更阴沉的目光看了回去。 当年的屠门之夜,就是这个干瘦的老头儿,跟另一个人一起出现在了灭门案的现场。 他是凶手之一。 五年来,青印第一次与仇人面对面站着,她恨不能此刻就斩下此人的项上人头,踩在脚下。 手在袖中暗暗攥得青筋爆爆,眼中泄露出的一丝腥红杀意,令董知府心中诧异了一下。 青印忽然感觉肩头传来刺痛,是陌途用掐她的方式在提醒她。于是悄悄深呼吸一口,闭了一下眼,压下眼中的仇恨,再睁开时,眼眸已是清亮如水。 就听董展初向父亲解释说:“父亲,这位印仙人,从京城来的,或许能帮隐儿渡过一劫。” “我们不需要帮忙,还请印仙人回去吧。” 这难听的嗓音也是如此熟悉。青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抬脚就走。董展初急了,急忙赶上几步拦住她:“印仙人请留步,请留步……” 阻拦之际不小心碰触到了她的手臂,陌途感觉十分不爽,挥爪又挠了他的手背一下。董展初顾不得疼痛,拚命拦住了青印,一边对董知府大声说:“人是我请来的,请父亲不要干涉了!实话告诉您,要么印仙人想出法子救隐儿;要么在死劫来前我亲手杀了他,我绝不让隐儿遭那万劫不复的死劫!” 董知府被气得脸色青白,胡须哆嗦了一阵,袖子一甩,愤然离开。 董展初见父亲走了,对青印行了一礼,道:“我父亲脾气古怪,印仙人不要见怪。请您稍等,我去去就来。” 一路飞奔而去,一会儿功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抱着隐儿的奶娘。 “这是……”青印指着隐儿疑惑道。 “我须得将隐儿时刻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青印却觉得,他像是在担心董知府会偷走隐儿。隐儿就是董知府的孙儿,为什么董知府反倒想阻止他们救隐儿呢?这其中内情,怕是并非“脾气古怪”一词就能解释的了的。 不过青印心中虽然存疑,却也知道时候未到,问也无益。且借着选址修法坛的理由,把董府参观一下吧。 之后他们不论走到哪里,奶娘都抱着隐儿紧紧跟着。董展初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隐儿身上不敢离开,仿佛片刻间不看住了他就会消失一般。这般紧张的神态,令青印也不禁心中侧然。 董府的后院是园林式的,树木花草格外茂盛,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间,环境十分优雅静谧。可青印分明觉得蹲在肩上的黑猫有些紧张,一对毛耳朵都抿了起来。 此时是夏末秋初,天气应是有几分炎热,但走在这花间小径上,却觉凉意沁人,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树木太过茂盛的原因。她装模作样地执一只铜罗盘,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一个三叉路口时,董展初忽然疾走几步,拦住了她:“印仙人请往这边。”便引她走向旁侧的一条花廊。青印依言拐了弯儿,目光却悄悄向那条草木深深的小径望了一眼,显然董展初似是不愿她走到那边去。 走了不远便是一处小亭。青印推说累了,便坐在亭中石凳上休息。董展初唤了一声,就不知从哪里走来一个下人,吩咐他去泡一壶茶来。那下人出现的突兀,倒像是直藏在旁边跟着,亦或是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 董展初跟下人说话的时候,青印无意中朝那边看了一眼,瞥见那下人眼仁腥红,心中一凛。 陌途伸爪在她手上按了一下,低声道:“是鼠精。” 董家居然驭使鼠精做下人!凡人役使妖精,这是何等不凡。同时记起了昨夜屋顶窥视的红眼,想来就是鼠精了。多半是董知府知道有生人来,派去打探的。 小小鼠精,倒不足为惧。 这间隙,陌途从她的腿上跃下,消失在花丛之中。董展初看到了,也没有在意,他巴不得这只动不动挠人的坏脾气猫儿走的远远的。 陌途穿过花丛,找到方才那条被刻意避开的岔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越走,越阴凉。这凉意似乎是从地下传出来的。小径上铺的青石板上渗出丝丝寒意,冰得他脚心的肉垫十分不适。 走了没多远,就站住了。 小径的青石板上刻了一排字符。 焰刀咒。 这是屏障咒中十分凶厉的一种,用于看家护院,就像是在自家门口挖了一口底部插满尖刀的陷阱。一般的小妖踩上去,立刻会被烧成焦炭,修行深的,脚底也会被烧穿两个窟窿。 若是凡人和神族踩到,不会被伤,却会在施咒者耳中引起尖鸣,提醒有人闯入。 在小道上下这等凶咒,看来里面藏的秘密非同小可啊。这咒虽然厉害,但破解起来却是不难。陌途腰儿一伸,高高跃起,轻松跳过这道符咒,落在另一侧——嗯,只要跳过去,不要踩到就好了。 青印等人歇息的凉亭下,有人送茶来了,却不是被派去泡茶的下人,而是一名白衣美女。 树妖玉兰。 她捧着茶盘,低着头,微红着脸,一路走到亭中,羞涩地抬头奉茶时,见亭中竟还坐了一个熟悉的人,正冲着她笑笑地挤了一下眼睛,不由得惊得手一抖,险些摔了茶盘。 董展初没有注意到两人间的眉来眼去,急忙扶住了她手中的茶盘:“姑娘小心烫着。” “无碍的。”玉兰的脸又红了起来,眼睛波光闪动,嘴角羞涩地抿着,十分优雅迷人。 端得十足的淑女架子,完美地掩饰了平日里嘴贱欠抽使小坏的德行。 青印赞赏地默默点头。 “姑娘才好,怎么就起来了?要多歇息一下才好。”董展初竟一脸温柔。 玉兰忙还以微笑:“已经没事了。听到下人说公子在这里,便替他送茶过来了。” 看这对话,略显亲密,显然是玉兰醒来后,两人已有过几分有爱的互动,双方进展颇为顺利。青印看着眼中,也因为玉兰的一番苦情有了回报,觉得很欣慰,但心中却还是有几分阴影的。 一则董展初是她的杀父仇人之子。这一点,只要董展初本人没有恶行,青印倒能看得开。董知府是她青印的仇人,并非玉兰的仇人,青印寻她的家仇,玉兰找她的书生,两不相干。 二则这董府中诡异重重,董展初又是奇特的长生之身,不知是不是沾了些不干净的罪孽在身。若是有,这等人不能容玉兰深交。然而一切都无定论,她也不好贸然干涉这桩缘份,只好走一步看一步。青印只有十四岁,这树妖已有一千多岁了,而此时的她,却分明是怀了一颗当娘的心。 第三十章故土邪地2 陌途避过第一道焰刀咒,往前走了一段,小径延伸进一丛密密竹林。进入竹林前,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一些竹竿上刻有“丝惊符”。这种符两两相对,两符之间相互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丝线,若是神妖不小心从中间穿过,就像迎面撞上一道无形薄刃,一般修行浅的小妖会被拦腰斩成两截。 这设的符咒都这般歹毒! 这种符咒的破除对陌途来说倒是小菜,但破咒会惊动施咒者,于是只能小心观察着避开。好在猫身小巧,从丝惊符的空隙里穿过不是难事,一步一步地试探着走进竹林深处,快要走到尽头时,眼前忽然开阔。 竹林的中间,居然是片数亩宽阔的圆圆空地,土色黑红。在空地的正中央,孤伶伶生长着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整个空地上,就只有这一棵大树,除此之外,就是黑红的土地,连一根草、一棵花也没有。 再凝目向大树望去。树干粗壮,目测上去,得足有十人才能合抱。树皮色黝黑粗糙,树叶有巴掌大,颜色也是泛黑的墨绿色,密密丛丛,遮下一片暗沉沉的树影。 陌途看不出这是棵什么树,他从未见过这种树,不过却能看到整个空地上浮着一层淡黑邪气,愈靠近树身愈浓厚,在它盘曲的根部更浓重,仿佛那黑气就是从它的根系中冒出来的。 看来,此树便是董府笼罩的那层不祥黑气的根源所在了。只是这根树究竟是什么来头、邪在何处,还是难以参透。 他打算再走近一些看清楚些,可刚迈出一步,耳朵便捕捉到竹中传来的轻响。心中一凛,身形下意识地一闪,一片翠绿竹叶贴着脸划过,边缘如刀刃般锋利,发出凛冽的破空之声,戳在小径的青石板上,竟入石半寸,铮铮而颤! 这竹叶端的是比刀刃还要锋利! 千小心万小心,终还是触发了机关。竹林中又传出一阵响,上百片利刃般的竹叶自动从竹梢脱落,如刀雨般疾速袭向陌途。 铺天盖地,逃无可逃。 青印正在跟玉兰聊着,园中突然起了一阵狂风,瞬间飞沙走石。玉兰吓得紧紧偎在她的身边,远处站着的老鼠仆也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风劲儿迅速拧成一股旋风,在不远处旋转着。青印放眼望去,见是途陌所去的方向,心中一沉,紧张得站了起来。只见那旋风迅速移动,朝着围墙的方向旋去,转眼间越过围墙,不知卷到哪里去了。 青印心中惊疑。难道是陌途遇到危险,逃出府去了?半晌,却听旁边沙沙一阵叶响,陌途自花草间慢腾腾地走了出来,蹒跚着脚步挪到她脚边,竟像是没有力气跃到她怀中。 青印急忙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手接触到他的脚掌肉垫,只觉得分外冰冷,像是在冰面上走过一样。心中惊疑不定,忙用手握住他的脚爪帮他暖着。 低眼一看,手心沾染了一片腥红。 他受伤了。 青印瞬间脸色发白,刚想问他伤的怎样,就见一人从石径上快步走来,正是董知府。 袖子一掩,将血迹藏了起来。 董知府走到近前,看一眼青印,再看一眼玉兰,眼神含着阴鸷之气,问道:“方才起了一阵怪风,没有惊扰到印仙人吧?” “一阵风而已,无碍,只是这风有几分怪异。” 董知府原本是来探她口风,见她反倒先说破了,倒愣了一下:“是怪异得紧,不知印仙人是否看出那风是什么来头?” 青印笑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风的性情最无定性,谁能说的出源头?” 她的这句话完全是随意扯句子应付,不料董知府偏偏觉得话中的“树”字十分刺耳,脸色愈加难看了。 这时董展初怀抱着隐儿急匆匆赶来,人未跑近就一路喊着:“印仙人,印仙人,您没事吧?” 跑得近了,一眼看到董知府也在,脚步一顿,神态也晦涩起来。董知府瞥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倒是董展初怀中的隐儿,正是呀呀学语的时候,看到董知府,小胖手儿朝他一扎撒,小嘴巴一咧,奶声奶气地叫道:“爷爷。” 董知府瞬间动容。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两手来,像是想抱一下隐儿。手要接触到孩子时却僵住了,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下,终是收回手去,转身离开。 董知府这片刻的神态变化落在了青印眼中。看来,董知府真的是隐儿的亲爷爷,只是迫于某种原因不得亲近。 片刻,董展初关切的问话声传来:“印仙人,刚刚没有受惊吧?” “没事。” “那就好,法坛设置的地点可有选定?” 青印急着回去察看陌途的伤势,随意说道:“就在这凉亭中吧。你着人按着道家规矩架起法坛,明日开始做法,拷问鬼神,或许能得避祸之法。” “拷问鬼神?!”这霸气的话将董展初颇是震了一震。 “速速去准备吧。我累了,要回房歇息一下。” “是,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玉兰见他走到哪儿都抱着隐儿,便上前道:“公子,我帮您抱着隐儿。” 董展初犹豫了一下,青印在一旁道:“让玉兰抱着吧。” 有印仙人点头,他便放心了。郑重将隐儿交到玉兰的手中,顿了一顿,叮嘱道:“请姑娘抱着他跟在我身边,不要远离。还有,好好抱着他,切不可放到地上。” 这话说得很是奇怪,见玉兰不解,董展初神色闪烁道:“以后再跟姑娘解释。” 玉兰也识趣地没有问下去,只是喜爱地逗着怀中的隐儿。隐儿倒不认生,任由她抱着,一逗就笑。 见董展初领着玉兰转身匆匆离开,突然,青印觉得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种被窥视的寒意涌上心间,她抬头,向离开的几个人的方向看了看。 “陌途,你伤在哪了?”回到房中,青印将陌途放在床上,苍白着脸问。 他软软地趴着,闷闷道:“自己看。” “你一身黑毛,我看不清啦!你变成人形吧,还好找些。”实际上是她慌了神儿,越发手抖得扒拉不清楚。 黑猫睨她一眼,哼了一声:“我与你又不是很熟,我的身体不想给你看。” 青印一愣,啼笑皆非:“我是给你医治,不是想看你身子啦。” 黑猫听到这话,更不高兴了,怒喵了一声:“走开!不用你治!” 见他火发得莫名其妙,青印十二分的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忽然想起昨晚那一闹,隐约有些明白了。于是陪着小心,好声好气道:“咱们够熟了,让我看一下啦。” 黑猫哼了一声,见她识相,也不再闹下去,身子一伸,蓬地一下,变成没有黑皮毛的人形。 青印瞬间惊呆了。 这货变成一个俯卧着的、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的裸男! 青印圆睁两眼呆了片刻之后,一把捂住眼睛叫道:“谁让你变成光着身子的,穿件衣服啊!” “便于你察看伤口啊浑蛋!”陌途一脸愤愤不平,“好啦,变出衣服了,睁开眼睛吧。” 青印挪开手。再次找不到伤口了。果然穿了衣服很不方便……手在他背上腰上到处乱摸着,“到底伤在哪儿了?你告诉我一声会死吗?” “咕噜噜……” “什么?听不清楚,大声点!” “屁股啦!”陌途一声怒吼。 在竹林中时,陌途误触机关,叶刀如雨袭来。这等暗器,就算是再密集上十倍,它只要瞬间爆出一层护身结界,便可毫发无伤。可是在这遍地妖符的地界,若是动用法力,很容易被参破真身。 若是不运用结界,便唯有躲避。陌途身为神兽,眼力和灵敏度非凡人可比,电光火石间,已判断出刀雨实在太过密集,无论如何避,难免还会被刺中。 即使注定要受伤,那么不如豁出去身体上某个肉厚皮钝的部位来承受伤害。 他选择了牺牲一下屁屁。于是,青印扒下他的裤子,露出结实的臀部,以及右臀上一片深没入肉的竹叶。那竹叶刺得很深,只露了一点碧绿尖端在外面。那尖端用手轻触,竟是像普通竹叶一样是薄软的。 这样柔软的叶片,是怎么刺入血肉之中的? 青印看得暗暗心惊。陌途的本事算是不小,竟被一片叶子削肉而入。这叶子当真邪门得很,额上浮起一层薄汗:“这到底是什么鬼叶子,这么厉害?” “是被施咒的竹叶,伤人之后咒术消除,就变回普通叶子了。” 青印是随身带了伤药和几件医治外伤的工具的。端来一盆清水,将绷带、药品摆在床边,却对着伤口端详来端详去,迟疑着不动手。但这叶子看上去十分薄脆,她很怕往揪住外扯出时它断在里面。 陌途露着屁屁趴了半天,没见动静,扭头横眼过来:“爷的屁股很好看吗?” 第三十一章故土邪地3 青印正紧张着,随口答道:“很好看啦。” 陌途默了一下,居然脸红了。 青印正凝神想着如何不扩大伤口就把叶子完整取出来,完全没注意到他眼泛秋水的羞涩小样。忽然伸手,手掌附在旁边垂下的纱帐上,心中存了“吸附”的意念,试了一试。那纱帐居然紧紧附在了她的手心上,被吸得朝旁边斜了过来,直至绷得紧紧的。 如果用这种吸力将叶片吸出来,或许更安全。 拿纱帐练了几次,便动手了。手心覆在伤处,将意念集中于那片叶子上,缓缓抬手。粘血的叶片果然跟随着她手的移动,缓缓被吸了出来。 叶片缓缓拔出的过程中陌途不敢动也不敢吭声,生怕一扰乱青印的注意力,会让叶片断在里面,伏着一动不动,咬牙忍疼。待叶片完全脱出,青印将纱布按在渗血的伤口上时,他这才呜天呜地喊起疼来。 青印温言哄着,给他上了药,包扎好,替他提上裤子,再盖上一条被子。他忽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只一拉,就将她拉到了床上去,再一裹,半个身子趴到了她的身上。 青印吃了一惊,想推开他,又怕扯痛他伤处,慌道:“你干吗?!” “趴着累,用你垫一垫还舒服些。”他将她按住,又调整了一下姿式,把身下的温软的“抱枕”调整到最妥贴舒适的位置,脸埋在她的颈间,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抱枕”虽然觉得此等交颈叠身的姿式太过沦丧,却知道这只猫一旦开撒娇,便不能阻止,越是阻止,那撒娇就会演变成耍赖,更加无法收场…… 再说他身上的伤还是因她而负,她更不忍心推开他了,只能死心塌地地当次垫子好了。反正他是猫身时也经常趴在她肚子上睡觉,不过是变了个形状而已,一样一样的,没关系。 再说门关着,没人看到。 找来这么多充分的理由安慰着自己,某印的底线不知不觉中已不复存在…… 陌途脑袋趴在她的肩上,嘴唇挨着青印的耳缘,用含着睡意的懒懒语调,把在园林中小径深处所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给她听,他的呼吸在她耳边惹起的麻麻的痒。 含糊的语句,描述的情形却着实惊心动魄,青印听得后怕不已。 “后来那一阵旋风,是你弄的吗?” “是。竹叶刀雨过后,竹林深处簌簌作响,像是有东西追过来,我便朝墙外的方向甩了那阵旋风,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趁机从竹林中脱身。” “那棵怪树,究竟是什么东西?” “树妖。” “树妖?像玉兰一样吗?” “玉兰虽然是妖,修的却是正路。那棵树,分明是来自邪魔之界。那应该就是董府隐藏的秘密所在了,不过我见过的邪树也是不少,竟没见过阴气重到这种程度的……”说到这里,困意上头,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眼睫沉沉扑几下,终于合上睡着了。 青印的手摸到他的一只手腕,试了一下腕脉。脉息竟较之前有些紊乱了。看来这次受伤加动用法力,让他的内伤有些复发了。 心中灼灼焦虑起来。 董展初站在父亲面前,神色有些冷漠,董知府剜他一眼:“枉你虚活了百多年,还是因着隐儿,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乱的好,这至少说明儿子还有心,父亲,您的心,可还在吗?” 走出了父亲的院子,身后突然传一声怪怪的话音:“印仙人需要药物。” 董展初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忙忙地回头,再回头,身后却仍是空空如也却并无人影。 此时青印正被陌途拥着,睡得迷迷糊糊,忽听传来敲门声,随口便问了句:“是谁?” “是我,董展初。” 她轻轻推了陌途一下,提醒他变回猫形。陌途睡得正香,十分不情愿,在她怀中不高兴地磨蹭了半晌,这才化身成猫,窝在她臂弯中继续睡。 她知道他之所以这般贪睡,是因为内伤复发的原因,心情愈发沉重。于是小心翼翼抱着黑猫,起身去开门。 董展初站在门外行了一礼:“印仙人连日辛劳,不知是否需要些补药?” 听到这话,她心中一喜。陌途正需要补药,真是缺什么来什么。不过,他是怎么知道她需要药的?莫不是已察觉到陌途受伤?神色装的淡然:“好端端的,提什么补药?” 董展初神犹疑了一下,又是暗暗向身后看了一眼:“小生随意猜测的。家中别的没有,稀罕药品倒是存了一些,印仙人若不嫌弃,就送印仙人一些补补身子。” 青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瞻前顾后的神色变化。那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人,一个看不见的人。之前他曾问过,是否看到他身后跟着什么。难道,有一个隐形人,一直在旁边提示着要做些什么? 他不讲,她也不点破。反正,这个“隐形人”,对她似乎并无恶意。 “也好。有什么补药?” “请印仙人随我去往库房自行挑选吧。” 董府的库房很大,有十数幢屋子,将字画、古董、布匹、药物分类存放,家产之丰裕不可估量。青印这才醒悟到之前他讲的那句“家中别的没有”,是纯粹的谦辞。 董展初打开了药物库房的门,将青印让进去。库房内,一排排的橱柜架子,各色药物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越往里走,越是些名贵药材。青印看得眼都绿了,恨不能拿个麻袋装一装扛走。 在数百种想要的东西里挑两样,这是何等艰难的抉择。心中暗暗盘算着陌途现在最需要的药物,一路找过去。目光扫过一排瓶装的成药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一排青花小瓶上,都贴着小巧的标签,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药名:冰清玉珠灵、蓝羽明磷散,蓝烟迷神膏, 都是些不错的药物,但青印之所以注意到它们,并不是因为药好,而是因为这手写的标签。这蝇头小楷的笔迹是如此熟悉,她不久之前还看到过。 在那本父亲亲手书写的花名册上。 这是父亲的笔迹。 她背对着董展初站在架子前,只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视线都迷蒙了。 身后传来董展初的问话声:“印仙人,看中哪些,尽管拿就是。” 她迅速地冷静下来,回过头来时,眼眸已回复冷静清明,平静地问道:“这些成药倒极是难得,是董府秘制药物吗?” 董展初答道:“不是。我们家没有人懂医,是几年前,偶然间从别处得来的。” 别处?青印的心中深深刺痛了一下。这个别处,便是她被灭之后的周家吧。杀了她的家人,又夺了她家的家财。 强盗。 心中的焰默默燎着,一刹那间有将董府一把火烧掉的冲动,但又不得不压下心中恨意,笑着问:“能得这些好药材,倒真是不易,配药之人像是医中高手。” 董展初颇有些得意:“那是,此人原是医药世家,很是有些独家秘方。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家还有更稀奇的呢……”说到这里,猛然一顿,止住了话头。 青印心中一凛。原来,董展初对于当年灭门之事也是有了解的,而且似乎是知道什么秘密。遂做出好奇的样子盯看,像是期待他说下去,只是已转了话题:“印仙人请尽管挑选吧。” 她便先压下心中探究真相的急躁,伸手从架子上取了两个小瓶子,上面写着“龙鳞冰片膏”、“雪参血莲丹”。这两种药来自她周家的独家秘方,有大补功效。 “要这两样便好。” 往回走时,董展初说凉亭中的法坛已设好,青印说:“那我便去看看,玉兰和隐儿何在?” “隐儿睡了,玉兰守着他呢。玉兰待隐儿十分上心,我也放心了不少。” “七月十五入夜前,带隐儿去往法坛。时辰到来之前,你还是警醒些,好好守着隐儿,莫让人乘虚而入吧。” 董展初听到这话,也觉得不放心起来,匆匆告辞,去守着隐儿了。 青印抱着陌途,又到了那凉亭下。亭中已设了法坛,道教法坛原本有许多师承讲究,因为青印吩咐的含糊,下人们便买了些香案香炉、法鼓魂幡堆砌起来,倒是摆设得颇有场面。 青印走过去,只觉得心中憋闷得难受,先去找个蒲团坐下,手中捏着那两只小青花瓷瓶,手微微发抖。 一直伏在她臂弯里熟睡的猫儿醒来了,伸个懒腰,反转了身子,肚皮朝上。这个姿态,是要求挠肚皮的意思。然而他仰了半天,也不见她小手伺候,不满地睁眼瞄去。只见青印两眼发直,眼中一层薄泪含而不落,牙关咬得紧紧的,正在发呆。 他怔了一下,不解地将一只脚爪按到她脸上去。 青印被脸上肉垫的软软接触唤醒:“你醒了?我拿到两瓶药,对你的伤很有好处。” “发生什么事了?”黑猫端详着她的脸问。 她眼中的泪终于含不住,顺颊划下一道清痕:“这药的标签,是我父亲的笔迹。这是我家的东西,是他们从我的家中盗来的。凶手,强盗,我要讨还,我要将血债十倍的讨还!” 一时间,陌途不知该怎样安慰她。爬起来,脚爪按在她的肩上,舔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 她挥袖擦净泪痕,打开小瓶儿,将两种药分别取出一粒,喂到他的嘴巴里去:“这药是我家独门秘方,说不定还是父亲亲手配制的呢,对于你的内伤大有好处。你的伤有复发的迹象,近几日切不可动用法力了。” 陌途咀嚼着药丸,含混地应着。 青印记起方才董展初说的那句说漏嘴的话,不禁喃喃道:“董展初似乎是知道不少事情,这个人,果然不是纯良之辈。要提醒玉兰,让她莫要再心存幻想了。” 第三十二章故土邪地4 暮色渐拢,原本就格外阴凉的园子里寒冷起来。花荫树影随风簇动,黑夜将至。董府的黑夜是格外阴森的,总有伴着低啸的风穿过园林,说不清道不明的物种在暗夜中游荡。 青印怕陌途伤后冷到,拿衣襟将他裹了裹,准备回去客房中。可尚未迈出亭子,就听陌途低声道:“慢着。” 她脚步一顿,站住了。与此同时,也觉察到了气氛不对。黑暗迅速弥漫,只是这黑暗并非是因为夜色降临,而是因为一层黑气从地面上冒了出来,如无声的潮水迅速猛涨,转眼间,整个董府已拢在一团乌云中般,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常人在这黑雾笼罩的情况下就如瞎了一般,然而光线彻底消失的一瞬间,青印的眼中泛起一层金光,迅速适应了黑暗。虽然视线因雾气迷蒙而看不清楚,近处的事物还是可以隐约看清的。 雾气深处,有灰黑的影子移动,间或看到一对对腥红亮点。 她的手腕暗暗翻转,腕中火鸠羽箭蓄势待发,陌途却伸爪按到她的手上,道:“放着我来。” “我来。你身上有伤,不能再劳累了。” 金眸眯成一道缝,凌厉如薄刀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探出舌尖扫了扫嘴角:“这不是打架,是送上门的一道大餐。而且他们搞起这雾障,原是为了遮掩邪魔之气,却恰好可以帮我掩藏气息,总算可以放开手脚了。”得意地哼哼两声,突然跃到亭外,半空中化身为庞然巨兽。 这次陌途化出的的真身尤其巨大,竟然跟房子差不多高,巨蹄沉重地落地,踩折数棵树木,地面颤抖,尘埃飞腾。 青印也是头一次见他变成这般庞大的模样,被震撼得半天合不拢嘴。 那些慢慢围近、蠢蠢欲动的灰影,看到突然出现一头额生尖角的巨大怪猫,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妙,然而因着有身后有号令催着,并无半分退缩。 暗夜深处,突然尖细的哨声响起,数道灰影同时发力冲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几只灰影冲近时,站在亭下的青印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是些身长数尺的大鼠,獠牙尖爪,双目腥红,面目十分狰狞。巨鼠各有分明的进攻路线,有的袭向对方咽喉,有的袭向腹部,有的袭向后腿,兵分几路,朝着三尾獬猫的几处要害猛扑过去。 獬猫的金眸中露出嘲讽的冷笑。挥爪之间,一只巨鼠被凌空开膛,黑血喷溅。身形腾挪几下,又有几只丧生爪下,最后余下的一只,则被獬猫的血盆大口从头罩下咬住,脑袋一甩,传来巨鼠骨骼断裂的恐怖声响,片刻间,已消失在獬猫的嘴中。 就这么张口一吸,另外只几已横尸在地的鼠精被直接吸入了腹中。 连吞几只巨鼠的獬猫,眼神贪婪地扫向黑暗中,分明是没有吃饱。不远处暗影中躲着的上百对腥红眼睛,露出惊慌的神气。 所谓老鼠遇到猫,小命没得跑。暗中指挥的那个人,此时大概才意识到派错了队伍,然而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只能全力一搏了。 尖利的哨声再起,变幻着调子。更多的灰影袭来。陌途的瞳仁在黑暗中扩得圆大,残忍的火焰在眼中燃烧着,兴奋到了极点。 很久没能饱餐一顿了。愈战愈勇,愈吃愈欢,凡是进入视线之内的鼠精,一概吞吃,一只也不舍得落下。鼠阵很快大乱,尖叫声响成一片,四处逃蹿,连那越来越急的哨声也不能控制了。 没有多久,上百只的鼠精已剩下没几只,陌途吃上了瘾,意犹未尽,穷追不舍。 脚下突然一凉,脑子一醒,站住了。 凝目四顾,原来是追击过程中,无意中闯入了竹林中的空地,一直疾响的哨声嘎然而止。哨音的突然停止,反而让一直确定不了哨声方位的陌途判断出了哨音的方向。 正是从树下传来的。 此时雾障遮掩气息,它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法力了。为防咒术机关,蓬出一层透明结界护身,一步步逼近了那棵古怪的大树。 快要接近时,粗壮树干下突然有个身影一闪。陌途没有犹豫,轰然虎扑过去,巨爪向人影挥去。人影没有向旁侧逃去,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攸忽一闪,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一声巨响,陌途这一爪拍在了树身上,拍得树身猛陷下一个巨大的爪印,随之树身震裂一道缝隙,紫黑色如血液般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巴掌大的肥厚树叶簌簌而落。 隐隐的,树冠深处传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整个树身都瑟瑟发抖。 陌途冷笑一下,后退了一步,目光顺着树干向下看去,停在那暴露于龙盘虬结的树根上。巨兽在树下慢慢踱步,凝神感受着足下的细微变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原地刨起土来。那巨爪十分有力,几下便刨出一个深坑,动作忽然停住,前爪在坑底轻拨了一下,露出一个大酒坛般大小的陶罐,一根乌黑树根的末端钻进了陶罐之中,将罐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凝目看去,见那陶罐上刻了密密的弯曲字符。仔细辨认一下,竟像是禁魂咒。 抬爪,轻轻一拍,陶罐裂成碎片,散落出一小堆灰白的东西。是些碎成碎片的骨头,从一些细小的断骨特征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人骨。 这般纤细、脆弱,是一具婴儿的尸骨。 陌途虽然与人类婴孩不是同类,但见到这样一把细小弱骨散于土中,也不禁心下侧然。 不论是何种族,残杀幼儿,就该天诛地灭。 举目望向空地。这妖树之下的泥土之中,不知掩埋了多少这种装了婴儿尸骨的禁魂坛。这妖树,竟是以此等毒辣至极的邪法修炼? 妖树祸害人间,杀生无数,祸害无穷,必当铲除。虽然邪树魔力定然不弱,但方才他那一爪已伤了树妖,趁机铲除,不是难事。陌途眼中凶光毕露,横目扫向妖树。 正欲上前,忽然听到亭子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青印。 他追杀鼠精追的兴起,居然把她单独留在亭中许久了。 浑身的毛耸然竖了起来,转身往回奔去。 青印站在亭下,看着那个巨大身影腾跃间横扫鼠阵,震撼得回不过神来。这凶残饕餮的本相,真是令人心生畏惧。她对陌途,其实只是看到了十分简单的一面,他的背影中,不知还藏有多少不为人知晓的面目。 发怔的时候,忽然感觉寒意袭身。下意识地,她迅速往旁边迈了一步,可刚刚挪开,一只巨鼠从亭顶落在了她刚刚站的位置,尖利的脚爪深深戳入地面石板中。 突然落下的丑陋鼠精,吓得她惊叫了一声。在青印的捉妖生涯中,曾数次与小妖正面交锋,但从未见过这等凶悍的。这鼠精将黑长的趾甲从石板中拔出,抻了抻腰,化成人形。 说是人形,其实是半人半兽。脸是人脸,颊上却覆盖着灰黑色短毛,眼眸腥红,呲着牙,口水自嘴角淋漓而下,没有半分妖精应有的灵性,只透着凶戾的杀意。 青印意识到,这鼠精甚至不能称之为妖精。是完全丧失本性的妖魔,其攻击力是以前遇到的小妖不能比拟的。 鼠精弓起腰部,突然弹起,猛然扑击过来。青印果断出手,翻转手腕,赤红羽箭脱腕而出。羽箭像一道火焰贯穿了鼠精的身体,半空中发出爆裂般的声响,竟然四分五裂,蓬出一团血雾,将她头上脸上粘染得一片腥红。 这是青印第一次用血鸠羽箭攻击敌人,完全没料到它居然有此等威力,自己也被惊吓到了,脚一滑,跌坐在地上。 匆忙赶回来的陌途看到了这一幕,见她满身是血倒在地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发出一声如雷般的吼声,奔至亭边时化身成人,跪倒在她的身边,一把抱起来,苍白着脸唤道:“青印,青印……” 青印只是两眼发直,一动不动。一时间他只看到她满脸的血,以为她伤得很重,没了反应,直悔得肠子都绞扭到一起。横抱着她站了起来,想要去求救,却又不知该去哪里求救。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都懵了。 青印还在因为紧张惊吓而两眼发直,被他抱着晃了两晃,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抬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粘满鼠血的手,大叫了一声:“啊……” 陌途慌道:“怎么了?哪里痛?到底是伤在哪里了?” 她把两只手狠狠向他的襟上抹去,气急败坏地嚷道:“恶心死了!老鼠血恶心死了!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 某人直接跳进了园林中的一处荷花池中,涤去满身血污。 园中黑雾尚未散去,倒成了很好的遮蔽屏障。因为陌途之前的大开杀戒,附近的鼠精也都逃得无影无踪,四周一片死寂,不用担心有人窥视。 黑猫蹲在池边的假山顶上望风,身后池中传来轻轻水响,碧绿荷叶间,露出白晰的肩背,乌发散下,在水中漂拂如云。 青印用力洗着,恨不能把皮搓掉一层,将身上血污洗了个干干净净,身上的衣服也褪下来洗净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想要走出池中,这才记起没有换的衣服。将湿衣往身上一披,又湿又冷,十分难受。 当头忽然丢来一件黑袍,站在假山顶的人儿道:“先穿我的。” 她拿黑袍遮着胸口,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黑猫。这货怎么知道她在穿湿衣服的?是不是刚才偷看她了?抬头望去,但见黑绒绒一团毛球,又释然了。 一只猫嘛,看了又怎样…… 每每他化成猫形,她便下意识地十分松懈,总觉得不是同类,事事不怎么避讳。 不过,此时他没化成人形,这衣服是从哪里甩出来的?她之前一直以为,黑袍是他的皮毛幻化的,而现在黑猫身上明明还是有一层黑毛。 于是忍不住问:“你这衣服是用什么变的?” “没有用什么,就是个幻像。你感觉是件衣服,其实什么也没有,即使是穿在身上,实际上你也是光着的。” 咦?! 刚刚把黑袍披在身上的青印,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摸了又摸,生怕这幻象突然消失了。 第三十三章官府妖木1 穿上黑袍,因为与原主人的身高差距,衣服穿在身上又大又宽,挽了又挽,掖了又掖,这才勉强挂住。真是的,既然是幻象,就不能变个适合她的身材的吗……站在岸边把湿衣服拧干,挂在树枝上晾着。 她回头朝着黑猫伸出手来:“陌途,来。” 黑猫跳下假山石,跃到她的怀中。青印忽然看到他脑袋上挂住了一片的叶子,伸手取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这便是空地上那棵妖树的叶子。” 听闻这话,她将叶子掂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叶片肥厚,色泽墨绿、发暗。将叶片撕开时,边缘渗出腥臭汁液。青印赶紧将叶子丢到地上,蹙眉道:“这究竟是什么树?” “我在树根下刨出一个禁魂坛,有树根延伸到坛中。打破后,坛里散出细骨,应该是那些失踪的七月十五生辰的孩子之一。若没有猜错,这妖树应该是靠役使鼠精偷窃婴儿,装入坛中,以树根吸其精血。”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失踪孩子的事,根源果然就在董府之中!如果董展初也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干脆地告诉我真相,只一味让我来想办法救隐儿呢?” “只因这个人,是个畏缩胆怯之人。我现在好奇的是,妖树为什么会以这种至邪之法修炼,又是凭什么手段来掌控董家父子的?昨夜我趁着雾障,展施法力重创了妖树,相信它很快会现出原形。” 青印点头:“那便拭目以待吧。” 她伸手就探他的腕脉,昨夜他经历一场恶战,不知对身体有多大损伤,而陌途却爪一躲,不想让她摸,脸也别向一边往远处望着。 青印不理,继续抓,终于摸到,试了一会儿脉,“咦”了一声,微微讶异。不相信地摸了又摸,陌途不耐烦地把脚爪从她手中抽出来,脚一蹬,跳到地上,顺着一棵树爬了上去,找到一处枝桠趴下不动了。 青印却是满面欣喜,雀跃地在树下蹦了两蹦,喊道:“陌途,你的内伤似乎是大好了!这是怎么回事?” 黑猫闷闷地趴着,一声不吭。 青印又嚷道:“是不是因为吃了那许多鼠精的缘故?是不是?” 是。 黑猫在心中默默答道。一夜之间吞食了上百只鼠精,对于獬猫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补品,比太上老君的仙丹都管用。这顿饕餮大餐吃下来,真是补之又补。方才蹲在假山石上等她沐浴的功夫,他就感觉到内伤居然大好了。 真是可喜可贺。这事若是放在五年前,他应该高兴极了。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心中莫名烦躁。 树下的青印终于意识到那只猫似乎不开心了,仰着脸不解地问道:“陌途,你不高兴啊?伤好了,为什么不高兴啊?” 是啊,内伤大好了,为什么不高兴啊? 他低下头,恶狠狠地剜了树下的女人一眼。 蠢货。我的伤好了,就可以带你回仙界,把你交给仙主,让他把你丢到火鼎里,变成一粒丹药…… 所以,你个蠢货瞎高兴个什么? 想到这里,他也终于面对了自己不开心的真正缘由。他突然开始后悔吃了那么多鼠精,为什么不节制一些?为什么这伤好的这般快?他原本以为,这伤的痊愈还需要数十年,他还可以借着这理由,与她一起,在未来数十年时光里悠闲地晃荡,那个让他越来越莫名抗拒的终点离得还算远,他暂且不愿去想如何面对。 不料,这终点却提前来临了。 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一道阳光刺破黑雾,四周渐渐亮了起来,显出园林中的残花断木,一片恶战后的狼籍。 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见董展初匆匆赶来,满面憔悴之态,望见青印,忙喊了一声:“印仙人!” 陌途听到声音,暂且把烦恼丢下,跃下树,跳到青印怀中。 “印仙人可……安好?” “安好。”青印瞥他一眼,抬手理了理湿发。 “昨夜突然起了怪雾,四周还有些怪响,我想着过来看看印仙人,不料一出院子门口便在雾中迷路了,足足转了一个晚上也没能找到路。今天早晨一看,我竟是绕着自己的院子走了整整一晚,鞋底都磨破了。”一边说着,抬起脚来让青印看,果然是露出了脚趾头,可见是所言非虚。 青印笑了笑,故作高深道:“贵府中奇怪事情可是多的很,昨晚有很多小妖物放肆呢。” “那不知有没有伤到印仙人?” “没什么,都收拾掉了。” “印仙人果然真本事!”董展初面露惊喜。 “你可知是谁指使的妖物攻击我?”青印忽然问了一句。 “小生不知……”董展初一愣,忙含糊道。 瞻前顾后,毫无担当,想着救儿子的性命,却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自己只会缩在壳里,头都不敢露。 至此,青印对这个人彻底失望。 不觉中,眸子变得冷冰冰的,不再看他:“玉兰在哪里?叫她来。” “是。”董展初转身走去,脚步蹒跚拖沓。 青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唤道:“董公子?” “印仙人还有什么吩咐?”董展初站住脚,慢慢回过头来。 青印盯着他的脸,沉默一阵,摇摇头:“没什么,去吧。”待人走远,她才低声道,“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董展初片刻之间,似是老了三十岁。” 话音才落,及至转身走了几步再回过头来时,头上原本乌黑的头发居然变得双鬓斑白,脸皮也松垮了下去。昨天还看着像二十多岁的人,这时竟已是五六十岁的人了。 偷来的时光,仿佛正在以闪电般的速度从他身上流逝。 玉兰抱着隐儿走来的时候,陌途跳下青印的臂弯,无声地消失在花丛间。他循着气味很快找到了董展初,他正走向竹林空地中的那颗大树。他走得实在是太慢了,脚步越发拖沓了,渐渐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时不时发出苍老的咳嗽声。那模样,像是个足足有七八十岁高龄的老人了。 陌途走进竹林,发现林中的咒术机关也不是很灵光了。他没有跟得太近,就躲在竹林中,静静观望。 董展初走近大树的瞬间,树干上慢慢现出一个黑影,渐渐成了人形,是个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朽的模样,像是一具从坟墓中走出来的干尸。 陌途看了半天,总算是认出来了——这个老得快成一把骨头的人,是董知府。他的模样也是一夜之间才苍老得不成人形的。 所以树妖就是董知府,这让陌途感觉十分意外。之前他只猜测树妖以某种方法奴役了董家父子,却不料会是这样。只是,凭他的认知,董知府明明是凡人之躯。 两个老人相视无语半晌,董知府才慢慢开口,嗓音像漏气的风箱:“蠢货,慢慢老死的滋味好受吗?” “父亲,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董知府哆嗦着枯骨般的手,想打儿子一巴掌,无奈早没了力气,只得狠狠道,“因为你引狼入室,领来的那个什么印仙人!她带的那只黑猫竟是天上神兽,昨夜他重创了树身,我的命,与树的命已经合为一体。树伤,我伤。” “那为什么我也……我也……” 董知府呵呵地笑起来,可怖的嗓音仿佛来自地狱。 “你以为树死了,我死了,你从那些婴儿那里得来的阳寿还可以继续享用吗?我告诉你,从一开始,栓在这棵树上的,不仅是我的性命,还有你的长生!你我都是树的奴仆,怎么,开始后悔了吗?” 是后悔了吧。董展初的身体颤抖着,越发站不住了。 董知府的声音突然悲切起来:“展初,死亡的滋味痛苦不说,且说你我这百年来做下的孽债,死后必入地狱,受不尽的抽筋剥骨、刀山油锅的酷刑!你愿意吗?愿意吗?” 董展初恐惧地摇着头,痛苦地道:“可是隐儿……隐儿……” “隐儿恰逢七月十五出生,这是命!我们行尽极恶之事,本不该有子嗣。隐儿注定要入魂坛、成仙果,献于主上换你我长生,这……也算是死得其所。” “狗屁!隐儿会好好地活下去!你们两个才是早该入土的朽骨!”突然,一个怪异的声音响起。 “谁!是谁在说话?”董知府吓得一抖。 董展初回头看了看身后,默默摇头:“父亲,您看不到它,它却一直跟在我身后。” “不可能!没有鬼怪可以闯入董府而不显形的!” “是吗?”怪声嘻嘻笑道:“我便是进来了,日日跟在你们身边,你如何说?董展初,你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终是放弃了隐儿的命。” “你到底是谁?”听到敏感的字眼,董展初顿时浑身哆嗦起来,气喘吁吁地问着。 忽然,那怪声突然变了腔调,换成一付妩媚的女声:“相公,分别数月,你就认不出奴家来了吗?奴家可是相公你,在荒野之中亲手用绳子勒死,掩埋在泥土里的!哈哈哈哈,真是报应啊,只要你们七月十五子夜前找不到隐儿,妖树就会枯朽,你们两个也就该去往地府领罪了。你们二人的罪状,只那些遇害婴孩的名单,就不知要写多少页纸。地府的执笔官,可要受累了呢……” 第三十四章官府妖木2 回来后,陌途将自己的所见对青印和玉兰如实托出,玉兰的反应十分激烈,压根儿不肯信。陌途心想,必须要让她亲眼验证董展初的真面目,方能死心。 “那就留在这里好了。”陌途面向玉兰,“你便在那凉亭之侧幻化成树形,将隐儿藏在树身之中,事情了结之前不要显形,切记把隐儿藏好,我们会一直留在亭中守着。” “这是为什么?” “不必问了,到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快去变化。” 玉兰一脸茫然,却还是照做了。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晃了晃,便化成一棵树干粗壮的玉兰树,跟着隐儿也不见了。 不一会儿,树干中隐隐传来哭声,隐儿大概是被这突然笼罩的黑暗吓到了。青印忙跑到亭中法坛的供桌上拿了些当供品递到树干前,树干上出现一个树洞,她便将吃的扔了进去。 果然安静了。 “将他喂饱了,便施个迷术让他睡吧,切不能吵闹。你记着,不论发生什么事,绝不能显形。”陌途再次叮嘱。 玉兰树的叶子抖了一下,表示收到。 安排好了这一切,青印因一夜未睡,有些疲累,往亭中蒲团上一坐,对着陌途伸出手来:“你现出原形吧,变得大一点,软一点,让我趴一趴,趴一趴……” “青天白日现原形,会暴露气息。”他一边说着,竟变成了人形,弯腰将她抄起,然后自己靠着香案坐下,将她放于腿上,拢在怀中。 青印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要起身,却被他按着脑袋按了回去。 “你不是要趴一趴吗?” “我是说想趴在大猫身上……”青印的脸被按在他的胸口,含混不清地呜噜。 “那不都是我吗?”他不耐烦地皱眉。 这话说得没错啊……青印顿时释然了。放松了身体,舒适地靠在他的怀中,十分惬意。陌途伸手从案上取下一只果子递到她的手中。 “唔,谢谢。”青印将果子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张口就要咬。 头顶却传来一声吩咐:“喂我。” 喂猫的时间到了,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于是她举着果子,一口一口喂到吃货的口中…… 二人偎在亭中昏昏欲睡。正午时分,忽见小径那头走来一人,脚步轻快,衣袍翩翩。凝目望去,竟是恢复了年轻模样的董展初。 “他又变年轻了。”青印有些惊讶。 “或许是妖树拚力将妖力赋予董展初的身上,让他暂时恢复精力。” 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两人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等他走近。 “这位是?”董展初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一愣。 “他便是我的那只黑猫。”青印倒不隐瞒。 董展初记起父亲之前说过,这黑猫是天上神兽,不由面露怯色,后退了一步。 “有事?” “是……印仙人,可见到玉兰?” “没见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瞟了一下,显然是不相信的。 “玉兰带着隐儿不知去了哪,小生十分不放心,印仙人若是知道下落,还望赐教。” “那我就直说了吧。明日便是正月十五,依你所托,为保隐儿平安,我让玉兰带他藏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去了。我在这边作法破咒,过了明日子夜,再将活蹦乱跳的儿子还你。可好。” “哦?”他眼中一闪,“藏到哪里去了?” “为防隔墙有耳,我且暂时保密吧。” “那如此,甚好。那么,一切拜托印仙人了。” 说罢告辞,就要离开,却陌途叫住。董展初脚步一顿,低着头,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陌途缓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两圈,锋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许久:“董公子,你身上晦气很重,有恶鬼缠身啊。” 董展初身子一抖,面露惊恐。 “那你可知那恶鬼是谁?” 董展初顿了一下,忙摇头道:“不知道,不知是如何招惹来的这孤魂野鬼。” “果真不知?” “果真不知。” 都这般心虚了啊……陌途绕到他身后,忽然脸色一沉:“那便让这只鬼亲口说出吧!” 董展初愣神间,只觉背后一凉,衣服已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正对着的青印惊得一声大叫。 这么一来董展初更慌了,回头想要看自己的背,却怎么也看不到,只好原地团团转着。 “莫怕,有我在。”丝毫不理会某人,陌途已迅速回到青印身边将她揽住,柔声安慰。 她一头钻进他怀中,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这才镇定了些。再次克服恐惧,将目光投向董展初的后背时,还是感觉毛骨悚然—— 董展初背后衣服的破洞内露出了一张脸,一张生在他的脊背上、与他背部肌理锲合、皮肉相连的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但见这张女人的脸在他的背上微微凸起,像生在他背部的一块赘肉。这脸五官俱全,眼睛嘴巴紧紧闭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陌途抬指,对着董展初的脑袋指了一下,一道无形气流划过,他顿时僵立住不动了:“我对他施了迷术,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只见那张人脸上的眼睛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情形是如此恐怖,青印双臂紧紧箍住陌途的腰身,闭着眼,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小姐……”那张人脸嘴唇翕动,声音凄婉。 陌途跟青印都怔住了,这人脸是在唤谁小姐? 却听人脸又唤了声:“小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陌途微微蹙眉:“你在叫谁小姐?” 人脸哀哀道:“我在唤青檀小姐啊。” 青印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青檀。 这是她的本名啊。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了,震惊之下,早忘记了害怕,她抬起脸来,盯住董展初背的那张怪脸,却一时认不出。 怪脸望着她,眼中流出两道泪水:“小姐,我有罪,我对不住周家,我……是方艾啊。” 二人偎在亭中昏昏欲睡。正午时分,忽见小径那头走来一人,脚步轻快,衣袍翩翩。凝目望去,竟是恢复了年轻模样的董展初。 “他又变年轻了。”青印有些惊讶。 “或许是妖树拚力将妖力赋予董展初的身上,让他暂时恢复精力。” 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两人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等他走近。 “这位是?”董展初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一愣。 “他便是我的那只黑猫。”青印倒不隐瞒。 董展初记起父亲之前说过,这黑猫是天上神兽,不由面露怯色,后退了一步。 “有事?” “是……印仙人,可见到玉兰?” “没见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瞟了一下,显然是不相信的。 “玉兰带着隐儿不知去了哪,小生十分不放心,印仙人若是知道下落,还望赐教。” “那我就直说了吧。明日便是正月十五,依你所托,为保隐儿平安,我让玉兰带他藏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去了。我在这边作法破咒,过了明日子夜,再将活蹦乱跳的儿子还你。可好。” “哦?”他眼中一闪,“藏到哪里去了?” “为防隔墙有耳,我且暂时保密吧。” “那如此,甚好。那么,一切拜托印仙人了。” 说罢告辞,就要离开,却陌途叫住。董展初脚步一顿,低着头,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陌途缓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两圈,锋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许久:“董公子,你身上晦气很重,有恶鬼缠身啊。” 董展初身子一抖,面露惊恐。 “那你可知那恶鬼是谁?” 董展初顿了一下,忙摇头道:“不知道,不知是如何招惹来的这孤魂野鬼。” “果真不知?” “果真不知。” 都这般心虚了啊……陌途绕到他身后,忽然脸色一沉:“那便让这只鬼亲口说出吧!” 董展初愣神间,只觉背后一凉,衣服已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正对着的青印惊得一声大叫。 这么一来董展初更慌了,回头想要看自己的背,却怎么也看不到,只好原地团团转着。 “莫怕,有我在。”丝毫不理会某人,陌途已迅速回到青印身边将她揽住,柔声安慰。 她一头钻进他怀中,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这才镇定了些。再次克服恐惧,将目光投向董展初的后背时,还是感觉毛骨悚然—— 董展初背后衣服的破洞内露出了一张脸,一张生在他的脊背上、与他背部肌理锲合、皮肉相连的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但见这张女人的脸在他的背上微微凸起,像生在他背部的一块赘肉。这脸五官俱全,眼睛嘴巴紧紧闭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陌途抬指,对着董展初的脑袋指了一下,一道无形气流划过,他顿时僵立住不动了:“我对他施了迷术,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只见那张人脸上的眼睛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情形是如此恐怖,青印双臂紧紧箍住陌途的腰身,闭着眼,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小姐……”那张人脸嘴唇翕动,声音凄婉。 陌途跟青印都怔住了,这人脸是在唤谁小姐? 却听人脸又唤了声:“小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陌途微微蹙眉:“你在叫谁小姐?” 人脸哀哀道:“我在唤青檀小姐啊。” 青印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青檀。 这是她的本名啊。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了,震惊之下,早忘记了害怕,她抬起脸来,盯住董展初背的那张怪脸,却一时认不出。 怪脸望着她,眼中流出两道泪水:“小姐,我有罪,我对不住周家,我……是方艾啊。” 第三十五章官府妖木3 后园中的那棵大叔,董展初跟她说过,叫做“人参果树”。她还惊叹说这应是仙家之物,恐怕只是凡物,起个气派的名字罢了。董展初却面露得色,神神秘秘告诉她说,这棵树每年都会结一个果子,是真真正正的人参果。这仙果可不是谁都有福气享用的,董家只是代为照料仙树,果实要摘下来,送去神仙家中。 董家竟然跟神仙有交情,方艾惊讶之余,是不相信的,直到某次亲眼见到了那人参果。 那是方艾到董府的第二个年头,中秋之夜。 家宴之后,董展初没有回房睡觉,不知去了哪里。她独宿屋中,透过开着的窗棂,望到天上一轮圆月,想到亲人流落天涯,今生怕是不得相聚,不免悲从中来。 心中抑郁,便披衣出门,乘着月色明亮,到园中走一走,也好散去心头压抑的云翳。 信步走到后园,忽然望见那片竹林深处的空地之上,隐隐泛着红光,不像是走水的火光,倒像一层层反光的红色萤粉漫空挥洒,远远望去十分奇异。 难道是那棵“仙树”显灵了? 方艾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沿着林中小径走了进去。走到小路尽头、望到大树时,看到整个树身笼罩在红光之中。这红光近看起来,像血色在空气中流淌,莫名透着妖邪之气。 董展初便站在树下,周身笼在红光之中,仰着望着树冠。 他在看什么? 方艾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树冠之上,居然有一朵血红花朵在迅速盛开。 没错,是迅速盛开,借着红光的照耀,她分分明明地看到那花朵的肥厚花瓣慢慢伸展,很快便由半开的花苞变为盛开的状态,最后将一缕黑色花蕊伸展着吐出。 花朵饱满、硕大、看上去沉甸甸的,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香气。 盛放的状态维持了一小会儿,花瓣便开始凋落,一个小小的果儿生成了,以眼睛可见的速度成长、变大,长到拳头大小,静止不动了。 方艾看得分明,那果子呈现肉色,分分明明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婴儿形状。 这便是董展初所说的人参果吗?! 她没想到他的话竟是真的,惊讶得合不拢嘴。很快,那人参果大概是成熟了,蒂部脱落掉下,落入早就等在树下的董展初的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人参果,对着大树说:“好了。” 他在跟谁说话?方艾凝目看去,并没有看到树下有第二个人。大树的红光渐渐敛起,树荫下恢复一片黑暗。暗影中忽然有人影一动,有个人从树干的部位走了出来。 方艾吃了一惊。她之前并没有看到有第二人站在树下啊,难道是此人一直站在树后,被树干挡住了?没一会儿,就见那人走到董展初面前,接过人参果时,她才看清了此人面目。 是董知府。 父子两个转身往外走时,猛然看到了站在小径入口处的方艾,顿时大惊失色。 “她怎么进来了!”董知府低声训斥着儿子。“早跟你说过,不要留她,你偏不听!” 董展初忙软声哀求:“父亲,儿子喜欢她!她是自己人,不会说出去的!” 董知府哼了一声,冷冷瞥了方艾一眼,也不理睬她,捧着人参果离开了。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方艾面色惶然地解释着。 “我晓得。这是仙家机密,切不可说出去。” 方艾急忙点头,又犹疑地问道:“刚才父亲说不要留我……” “父亲是怕仙家机密泄露,劝我将你送走。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这话让方艾心中安定了许多。万不料,在她路过书房、偶然听到董家父子为了隐儿再次争吵时,才明白这句“不要留她”的真正意思是“不要留她的命”。 从父子两个一来一去的对话中,她也隐约知道了那棵名字起得若仙家圣物的大树,其实是不折不扣的邪魔外道。结果的婴儿形状的人参果,其实是地下埋的婴儿所化。 董家父子,非人,非妖,非鬼。、 是怪物。一个依附妖树、一个窃取婴儿阳寿的怪物。 而隐儿,恰巧逢七月十五子夜出生,是妖树选定的下一枚“人参果”。 恐怕失去孩子的惧已拢上心头。怪不得董展初得子之后,时常显得忧心忡忡,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隐儿的命运。 当夜,方艾跑了,抱着隐儿跑了。 被亲生父亲关进魂坛、埋入土中,被亲祖父附体的妖树吸取精血,化为一枚果子的厄运绝不能降临到隐儿的身上! 而六神无主的方艾,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逃跑,只是能役使鼠精的董展初,轻易便找到了她。 荒野之外的小路中央,董展初负手而立,缓缓回头,看着那个抱着孩子仓皇跑来的女子。 他手中的绳子勒住了她的咽喉,他把她的尸首用一层薄土掩埋在荒野中后,匆匆抱着襁褓离开了。而埋在土中的方艾将一口含着沙土的空气吸入喉中,猛地从薄土中伸出手去,抓住了一名过路的老人的脚腕。 老人将她从土中拽了出来,就在这暗夜荒野中,与她达成了一个交易。 他的手中幻化出一团一人多高的青绿色的火焰。 “此为炼狱火,心中有怨毒之人,经此火烧炼,会化为恶诅。” 方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何为恶诅?” “半生半死、半人半鬼之物,专索仇人性命。” 于是方艾化成了一个鬼影般的东西。 听到这,青印恍然大悟:“哦,我记起来了!原来我们墙头上那对黑色的手印是你留下的啊!” “正是奴婢留下的。那一夜官府失火,我跟在神兽身后来到京城,偷听了你们的谈话,知道青檀小姐居然还在人世,而且盗了宗卷追查灭门案,奴婢心中十分震撼。方艾为了一已私利,只顾得救父亲,却助纣为虐,害了周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这罪孽不知该如何偿还。自墙头窃听之后,便希望能将董家父子这对凶手,引到小姐的面前。” 青印眼中禁不住含了一层泪光,咬牙道:“方艾,我恨不能杀了你。” “任小姐来千刀凌迟,也不能抵罪,只是……请一定救下隐儿!” 是啊,纵然她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青印闭眼挥了一下手:“算了,你也是被人利用,至于隐儿的事,我定会尽力。” 至于周家那所谓的宝物,应该是已经丢了,那会被藏在哪里呢…… 又过了好一会儿,陌途朝董展初的头部远远虚弹了一指,董展初身子一抖,猛的吸了一口气,似从梦中醒来,茫然地转了一圈,忙惊慌地问:“我背上有什么?” 两人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不答。见这情形,他不敢再追问下去,只得转身匆匆跑走。回到自己房中,找来一面铜镜竖在桌上,背对着镜子转头看去。在看到背上的那张怪脸时,他如遭雷击,保持着扭头僵立的姿式,半张着嘴,发不出声来。直到那怪脸睁开眼睛,对他做出了一个可怖的笑容后,他才惨叫一声,一头向外冲去。 青印自然之道他是去求董知府了,也不多理,而是站定在亭边的玉兰树下,轻声问:“玉兰,你都看见了吧。” 玉兰树的叶子寂寂不动,无半丝声息。 青印叹一口气,不再多说。 一天的时光悄然流走,暮色四合。青印懒洋洋偎在陌途怀中,眼中却含着隐隐的不安。倒是陌途的神态看上去颇为懒散,头上尖耳却是警惕地竖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突然,他的耳尖一抖,眸光朝着花径尽头扫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一步三颤地蹒跚走来。 董知府用独臂拄了一只手杖,走到亭外,颤巍巍地站住了。咳嗽了几声,才用残破的嗓音道:“二位,把隐儿交出来吧。” 青印冷笑一下,没有理他,陌途在指间绕着她的一绺秀发玩耍,神情更加懒散淡漠,浑将这老朽提前当成了死人。 “二位,你们只知心怜幼子,出手相助,却不知惹祸上身,自身难保吗?你们不将老身放在眼里,却是否知这人参果树的真正仙主是谁?树有个三长两短,仙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青印眼中一亮:“哦,仙主是谁?说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董知府却不答了,嘴边露出刻的笑:“是动动小指就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之人。我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交出隐儿,我与仙主求个情,仙主不会追究的。” “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吗?”青印面色一沉,扶着陌途的手站起来,以俯视的角度看向董知府,神色肃杀。 “你到底是谁?” “我且问你,五年前周家灭门凶案当夜,与你一起到过现场的那个‘主上’究竟是谁?” 董知府身子颤了颤:“原来是你。周家失踪的那个女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周青檀。” 第三十六章官府妖木4 话音才落,一个黝黑如蛇的怪物猛然破土而出,迅速窜到青印面前,瞬间整个人被巨力掀得飞了出去,半空中飞旋了一圈后,却被人拦腰接住,落在地上。 睁眼一看,果不其然是她家大猫。 陌途将她拢在怀中,将衣袖罩住她的头脸,挡去袭来的一阵沙尘。 两人定睛朝那土中冒出的怪物看去,只见它粗有数尺,根部仍在土中,上端如巨蛇凌空蜿蜒,表面粗糙丑陋,越是末端越细,却不见这怪物的眼鼻生在何处。 那东西在半空中抖了一抖,突然向着二人所在位置突袭来。陌途手中抱着青印,闪挪了一下想避开,青印却举手射出一羽箭,将它末梢击得丝缕破碎,蓬出一团腥雾。 “你的羽箭一个时辰内只能发三支,省着些用,这些小事交给我就好。” “你不是不能动用法力吗?” 陌途眼中闪过一道锋锐金色:“区区小怪,无需法力,花些力气就好了。” 将青印放在地上,他一手拉住她,腾出右手,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执在手里。青印打量了一眼他的武器,心中颇是担忧。再张目向远处望去,已不见了董知府的身影,急道:“那老妖怪逃去哪里了?” 不多时,已有更多扭曲的怪物从土中冒出来,冲着他们蔓延过来,青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些什么东西?” “是树根。妖树的根系已盘踞整个董府的地底,会从每一处地方冒出来,一旦被缠上,就会被拖入地底。树即人,人即树,这些根须便是董知府的触手。” 说话间,已有数条树根袭至二人身周。陌途挥动手中枯枝,枝条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尖端带出凌厉黑色的劲风,斩到妖根身上,顿时将其齐齐削断。断裂的怪根如濒死的怪兽发出嘶鸣声,落在地的残段剧烈地扭动,十分恶心可怖。 有怪根从他们脚底暴出,陌途挟着她跃起,顺手将怪根劈断,落于亭顶。青印突然望到有怪根要绕到玉兰树上,情急之下,又是一支羽箭射出,干掉了那根须。 脚下小亭被地下冒出的巨根击得粉碎,陌途又托着她的腰转移至玉兰树上,手中小小枝条挥动,那些怪根但凡靠近五丈之内,均被斩杀。不久之后,怪根的攻势明显弱了许多,渐渐嘶鸣着缩回了地底。 “妖树是不是败了?” 陌途冷笑道:“气势撑得足有什么用?本是低等妖孽,敢根我叫板,本就是自寻死路。” “陌途好厉害哦!”说着喜孜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白了她一眼,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喜悦之色。 “子时快到了,老妖怪也该灭亡了,可惜没有问出他主子的讯息。” 正叹息间,突然感觉屁股底下的玉兰树枝发出一阵灼热,陌途也察觉到不对,拎着她一跃下树。他们站在树下,眼睁睁地看着玉兰树的叶子蹿起一簇簇火苗! 青印惊骇地大叫了一声:“玉兰!” 玉兰树晃了一晃,忽然化成了人形,一把将怀中抱的婴儿朝着他们丢了过来,青印急忙伸手接住。隐儿受惊,立即大哭起来。她顾不得哄他,张惶地向玉兰望去,只见玉兰周身燃火,她惊慌地在身上扑打了几下竟毫无用处,紧接着滚在地上痛若尖叫,却压不灭那火苗。 青印怕伤到怀中隐儿不敢上前,慌得冲陌途大叫起来:“快救她,救她啊!” 陌途此时也顾不上不能动仙法的禁忌了,指诀一捏,冲着不远处的荷池挥了一下手,池中腾起一股水柱,准确地浇到了玉兰身上。 那蓝色的火苗却仍在燃烧,水无法浇灭! 陌途心惊,又连施几个避火灭火的仙术,却毫无用处,直至走投无路上前用手扑打,却感觉到玉兰身上灼烫的火苗是没有温度的。 “此乃幻影,真正被烧的不是玉兰的人身!”他额上冒了一层冷汗,“被烧的是玉兰的树身!这火苗只是树上着火的幻影,我们在这里,无论如何……是扑不灭的!” 青印急得直哭:“那怎么办!怎么办!” 陌途束手无策。就算是用仙法赶路,也来不及赶回京城救火。 他伸手覆上了青印的眼睛,叹道:“不要看。” 青印挣扎了两下,他也不肯松手,她冲着玉兰的方向跪在了地上,眼泪从他的指缝渗出。 蓝火越烧越猛,陌途也不忍地移开目光,不去看这个伴了他们多年的甜美树妖化作焦炭的模样。 烈火中的玉兰,发出最后一丝嘶声吟念:“董——展——初——” “玉兰,我救不了你。董展初必死,你宽心往生,不要将仇恨带入轮回了。”陌途望着她,只能无奈摇头。 玉兰的身体忽地化成一团残尘,灰飞烟灭,归于寂静。青印浑身发着抖跪在地上,直至他将手从她眼上移开,也不敢将眼睁开。 “董展初……董展初!”青印闭着眼,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道。 “必然是董知府为了逼出玉兰,让董展初烧了玉兰的树身。”他扶着青印站起来,沉声道,“我们去替玉兰报仇。” 脚下,有妖根蠢蠢欲动,四周涌来无数硕大鼠精,腥红的眼睛盯着青印手中抱着的娃娃。却没有一条妖根、一只巨鼠敢靠前,因为那名黑衣男子身周,隐隐有金光流转,将青印和婴儿都笼罩在内。 那是带了神煞的护身结界。 有鼠精大着胆子冲上前去,流淌的柔软金色瞬间化为利刃,将其凌空斩为数断。 二人不理会这些蠢物,径直来到竹林空地。附在树上的董知府见陌途召了神煞结界,十分惊讶。据他这些天的观察,这神兽似乎是很忌讳用仙法的,此时却…… 想着不由胆寒起来,他看到了青印怀中的隐儿,满心又充斥了本能的血腥渴望。 子夜已到,必须吸食这婴孩精血,一刻也不能捱了。 妖树催动它所能调动的全部妖物,以铺天盖地之势袭来,陌途立即甩出了一个透明光球般的结界将青印和隐儿罩在其中,冷漠的目光扫视一眼以海潮之势袭来的妖物,双臂一挥,身周绕着的金色流光化成一头金色巨兽咆哮扑出。 金兽在空中一化十,十化百,以摧枯拉朽之势扫灭妖阵。不过是半柱烟的功夫,空地上已是一片狼籍焦土,所有鼠精都被金兽吞噬,残留的妖根缩入地下,唯留一株残枝伶伶、摇摇欲倒的枯树。 百头金兽瞬间合为一只,巨口中衔着半死的董知府,将他丢在陌途脚下,然后朝旁边吐了一口,嫌弃地晃了晃脑袋,攸忽化作一道金光,钻入陌途手心不见。 董知府伏在地上,努力想站起来,却没有成功。翻着浑浊的眼珠,面露狰狞地笑道:“仙主……马上就赶来了……你们会死得比我更惨!” 青印想到为了探到他的主上的讯息,多留这怪物活了一天,竟为玉兰招来杀身之祸,心中悔入骨髓。她迈出结界,缓缓举起手,对准董知府的心口,沉声道:“他来得正好,我正愁无处寻他。” 手腕翻转,血色羽箭射出,正中董知府心口。那老朽的身躯瞬间爆为一团灰渣,焦臭四溢。不远处的枯树主干轰然断裂,跌落尘埃,灰雾弥漫。 与此同时,于京城中纵火烧树的董展初也化作了一团飞灰。 青印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复仇的快意被玉兰之死带来的悲哀全数湮没。 陌途拉了一下因悲恸而神情呆滞的青印,道:“快些离开这里。” 青印回过神来,眼中腾起蹿起火苗:“为什么要走?他不是说他的主子会来吗?我要在这里等!” “此人是什么身份还搞不清楚,从暗植妖树这件事来看,必不是小来头,等来他,你有能力灭了他吗?还是先避到暗处,等弄清楚他的底细再做打算。”眼睛望向暗蓝天空,他脸上有压抑不住的焦虑。 青印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甘地挣扎了一下。这动作惊醒了伏在她怀中酣睡的隐儿,咿呀地哭了起来。婴孩哭声让她稍稍冷静了些,她需护他周全。 陌途见她神色软了,撇了撇嘴,召来一团祥云,将她拉了上去。她坐在软绵柔和的云朵上,将那云朵摸一摸,捏一捏,十分新鲜有趣。 陌途环住她的腰:“坐稳了。” 祥云腾起,在夜空中渐渐加速,疾速冲着城外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漫天星辰似触手可及,青印紧紧抱着隐儿,忍不住要放声大叫,以渲泻惊奇的情绪。陌途瞥一眼她眼中的光华,鄙视她不见世面,嘴边却忍不住勾起笑意。 前方夜空中突然漫天雾华,似银河浮于低空,青印惊叹道:“那是什么?好漂亮!” 陌途却是神色骤变。 青印只顾看那如梦如幻的大团光华,没有留意到陌途的脸色变化。只突然觉得身下一空,承托着他们的祥云突然散去,她尖叫一声,身体朝地面急坠下去。 下意识地将怀中婴孩紧紧抱住,只是自己的腰背撞断数根树枝,跌在了灌木丛中。尽管有树枝的缓冲,还是摔得她眼冒金星,口中一阵腥甜,浑身骨头断了一般。 半晌才有意识去察看怀中婴儿,幸好隐儿看起来没有大碍,只是胳膊和脸上有几道浅浅划伤,也只是哭了几声。 方才祥云为什么突然散了?陌途在哪里?她费了些力气才站起来,四处张望。 此时她正身处一片丛林中,四周黑漆漆的,根本不见陌途的踪影。她顿时慌了起来,刚想张口呼唤,就见不远处隐隐亮起一片银色光华,仿佛是刚刚她在半空中目睹的那片银河星团般的光彩。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她发现那团光华是笼在一个人身上的。此人身着金丝银钱绣制的华美衣袍,万缕银发无风轻舞,脚下缭绕着虹彩仙雾,身后站了几名衣着飘逸的少年男女。他的面目如冰雕般俊美、清冷,银色瞳仁中如扬冰雪,冰冷的目光落在单膝跪在他面前的一个人身上。 第三十七章背叛仙主1 青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袍身影,他头颅低伏的角度刺痛了她的双眼,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般生疼。 银发人缓缓吐出冷冽的字眼:“陌途,你还活着。” “孽畜陌途,脱逃死罪,请仙主责罚。”他的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 银发人的嘴角勾出一抹郁怒的寒冷弧度,周围气温骤降,临近的树木叶子居然迅速结了一层白霜。躲在灌木丛后的青印顿觉寒入骨髓,急忙将怀中婴儿裹得紧紧的,生怕冻到了他。这人生个气就能结起冰霜,再看这非凡的气派,想必是天上的神仙了。 那人眼中透出杀意:“责罚?赐你个痛快的死罪,你却不知好歹偏要逃脱。想必你也知道,活罪之苦,比那死罪可要痛苦千万倍。此番便将你投入那天罡冰冥府,受冰剑穿心之苦,万万年不得解脱!” 这时,从他身后走出一人,跟着便跪在了陌途身边:“水令有罪。是我心中不忍,私放了陌途。” 那人眼神一厉,虚挥了一下手,水令的玉白面颊上登时凭空出现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领。水令因疼痛微蹙了下眉,却没有惊慌之色,而是平静地道:“仙主,陌途虽是私逃,却应是为了从人间捕回仙蕈,献还仙主,将功赎罪,望仙主先询问他是否找回了仙蕈吧。” “之前在周府中破石兵阵将仙蕈抢走的,应该就是陌途吧?若是有心赎罪,为何当时不助石兵将仙蕈捉拿?若不是今天他大肆使用仙术,我还不能察觉这孽畜偷生世上呢。” 陌途低头不语,水令侧脸看他一眼,替他答道:“想必是陌途想要亲手将仙蕈交还仙主,以求宽恕。” 他眯眼看向陌途,似是等待回答,只是过了许久依旧没见动静,水令有些着急,忙催道:“陌途,快些告诉仙主,那仙蕈附体的女子现在何处?” 青印听到这话,只觉耳中一片轰鸣。 仙蕈附体的女子……指的是她吗?她就知道,那夜之后,她的身体发生了许多奇异的变化,必然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而陌途的突然到来也绝非偶然,她无数次猜测过他的来历和目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关联。 远远望向他,却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出他的想法,但直觉告诉她,如果自己落在那个被称为仙主的人的手里,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那么,他不会出卖她的,对吧? 抱着这一丝希望,靑印继续看去,只听那仙主道:“途儿,只要你肯献回仙蕈,你便还是我的座畔宠兽。之前罪过我便不再计较,告诉我,仙蕈现在何处?” 陌途缓缓抬起脸,望着仙主,眼中闪动着犹疑。 他知道,此刻青印就躲在不远处,只因仙蕈特有的隐匿气息。 而他,只要稍稍一指,就能让她无处可遁。 只需稍稍一指,这一切便结束了,他便可以回到仙界,回到仙主身边,做一头忠心耿耿、无忧无虑的神兽了。 这不是他来人间的初衷吗?他不是一直在盼着这一天吗? 陌途沉默了许久,眼中的惶惑渐渐沉淀下去,终于开口,嗓音平静无澜。 “我知道她现在何处。” 他说,他知道她身在何处。 听到这话,青印只觉身周的寒意瞬间侵透胸口,心脏似乎传来冰裂的声音。她想跑,却不敢有所动作,她知只要稍弄出一点声音,便会惊动了他们。 不过,她有云端柳叶。 她小心翼翼地从荷包中将两片叶子摸出来,塞到了鞋子里。 听他这么说,仙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乖途儿,告诉仙主,她在哪里?” “我知道她在哪里,却不能告诉仙主。请仙主降罪吧,陌途悉数全领,心甘情愿。”陌途语气坚定,说罢,深深叩首下去。 正在准备随时逃跑的青印忽然怔往,一瞬间悲喜交加,五味杂陈。 仙主神色骤变,脸色阴沉如若风暴将至。他突然抬手,掌中忽现一条骨节银鞭,冲着面前跪拜的人重重抽去。青印正在发呆,猛的被这重重的击打声惊醒,她甚至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而下一瞬,她已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因为鞋底垫了云端柳叶,去势甚猛,瞬间便拦在了陌途面前。 仙主那落下的第二鞭下意识地一偏,击在二人身侧的地上,地面颤抖,竟裂开一道尺余宽的缝隙。他收回骨节鞭,有些讶异地盯着这突然不要命地冲出来的凡人女子,更让他诧异的是,她手中居然还抱了一名熟睡的婴儿。 这女子怒容满面,冲着他一指,大声斥道:“你敢打他!” 他眯了一下眼,森然薄光略过眼底,已看清了她的身份。她就是他苦苦追索的仙蕈,原来她就在旁侧啊。隐匿气息的功力还真是不凡呢,若不是凝神天目,还险些识不破她呢。 仙蕈唾手可得,他心情立刻大好,微微笑了:“这是我家的牲畜,我教训一下又如何?” 青印眼中几乎冒出火焰,厉声说:“他不再是你家的了!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他是我的猫!” 仙主哈哈大笑,神色间满是嘲讽:“你的猫?连你都是我的呢。仙蕈,来我手中。”他左手作出掂花之态,隔空向她虚虚一拢。 他的手明明隔了她还有一丈远,她却突然感到灵魂都被他的手指掐住了一般,意识一阵模糊,身体前倾,就要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心只却记挂着伏在地上、没有半丝声息的陌途。脑中勉强维持了一丝清明,挣扎了一下,突然抬起右腕,血色羽箭破空而出,直射向银发人的面部。 仙主神色一变,翻手将那羽箭用两指掂住,讶异道:“血鸠羽箭?!” 青印心中十分惊骇。想这羽箭威力巨大,之前能将硕大鼠精当场射爆,此人却轻松接住,如掂往一片轻轻飘来的鸿羽,其神力是她无法估量的。 以对手的强悍程度来看,她和陌途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不大,但就算是绝路,也要拚一拚!趁他掂着羽箭端详的工夫,她转身拽扑陌途,怀中尚抱着隐儿,硬是用她掌心特异的吸附力将半昏迷的他拖到了背上。一瞬间感觉到血浸透她背部衣衫,烫到她的皮肤上,心慌无比。 耳边传来他模糊的话语:“你自己走……放下我……让我……领罪……” “领你个大头鬼的罪啊!闭嘴!蠢货!”她凶巴巴地吼道。 仙主掂着血羽,也不阻止,只好笑地看着这垂死挣扎的二人,看他们这般狼狈的模样,如何能逃出他的掌心。他见青印背着陌途踉踉跄跄跑到几丈开外,将手中血羽随意一扔,道:“不玩了。”跟着手朝二人的方向探去。眼前突然一暗,似有一团浓重黑雾猛然袭来,瞬间席卷天地,视野一时被完全蒙蔽。他吃了一惊,没有丝毫犹豫,电光火石间银鞭在手,朝着雾团深处抽去。 啪的一声巨响,有物被抽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几名仙童迅速摆开阵法,护驾的护驾,追敌的追敌。他大袖一挥,带起一阵翻卷的强风,黑障登时消散大半,再看向青印和陌途逃跑的方向时,那两人已没了踪影。 他面色郁怒,唇间吐出一字:“追。” 两名仙童应声而去,另有两名去追敌的仙童,各拖了半条赤色巨蛇回来。这巨蛇已被他方才的一鞭抽成了两截,已是气绝身亡。看它水桶粗的腰围、蛇头额上萌生的独角,是条快要修炼成蛟的巨虺。 虺即毒蛇,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只是这虺精与普通虺精略有不同,死不瞑目的两只眼睛腥红,蛇信乌黑巨毒,虽已死去,口中仍有大团黑气不断溢出,透着深重邪魔之气。 仙主不觉怒道:“这等关头,怎么会有这等邪物前来捣乱?查!” 青印并未跑远,尽管她脚中垫了云端柳叶,加快了脚程,但毕竟怀中抱了个婴儿,背上又背了个重伤半死的,追兵又是货真价实的神仙,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在那团莫名其妙的黑雾袭来的时候,她借机催着云端柳叶,一瞬间倒是蹿出了两里地,她心怀侥幸,想着或许能真的逃脱的时候,重伤的陌途突然现出了原型——他撑不住了。 背上的人骤然变成七八百斤重的巨兽,沉重的身躯登时将她压在了地上。因为怀中尚抱了婴儿,猛地摔倒时,死命撑出一点安全的空隙,两只手肘血肉模糊,骨头几乎断掉。从巨兽身下钻出来,试探着想拖动他,却是背不起,拖不动,心中满是绝望。 她似乎听到不远处远来追捕者的声音了。果断整个人趴在了巨兽的身上,将婴儿塞进它颈间的长毛中掩住,自己则张开四肢,尽可能地覆盖他庞大的身躯。 不是说她能隐藏气息吗?能藏一点,是一点。 一团祥云从头顶擦着树梢疾速低低略过,隐隐听到云上传来仙童的说话声。或许仙童没想到逃犯只跑了这么近,只顾得往远处追,竟真的没有察觉他们,往更远处追去了。 陌途一动不动,她小心地挪动一下,把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处,用力听,终于听到了沉缓的心跳声,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浸入他厚实的皮毛。 她连续两夜没睡了,趴得久了,竟在惊恐和忐忑中迷迷糊糊睡去。 第三十八章背叛仙主2 她是被一阵由远而近的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惊醒的。警惕地睁开眼睛,叶隙落下的阳光碎片落在脸上,亮亮地晃眼。 对话声还在继续。 一个尖尖细细的嗓音道:“昨天晚上你听到了吗?轰轰,砰砰,好吓人的声音!” “听到了,父王说,是有神仙在我们山中打架了,山前坡的树木都倒了一片呢。吓死我了,还以为神仙是来收我们的呢!”亦是尖细的嗓音,有些聒噪刺耳。 青印正在思量说话的人是谁、该怎么办的时候,巨兽颈间的长毛中,忽然传出一阵奶声奶气的哭泣声——隐儿醒了。 青印急忙想去掩他的嘴,已是来不及。 对话声顿了一下,叫道:“是人的小孩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惊喜异常:“有嫩肉吃了!”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从树丛中跑出来两个身高两尺小人儿。说是人,其实是半人半兽,身上像模像样地穿着土布衣裳,面相却尖嘴削腮,小眼如豆,一对薄薄灰耳生在头顶,身后甩着细长尾巴。 青印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两只小鼠精。 两个小家伙兴高采烈地循着婴儿哭声跑过来,劈头看到林间地上卧了一头巨大怪猫——他们命中的克星,这大猫身上还坐了一个女人,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两只鼠精登时吓哭了,掉头就跑,只听身后一声破空尖啸,一道红光擦耳而过,砰的击中他们身前的一棵大树,紧跟着粗壮的树干居然生生折断,树冠倒下,拦住了他们去路。 两个家伙往地上一趴,顾头不顾腚地抱着脑袋吱哇乱哭,两条灰色的细长尾巴竖得直直的,颤抖不止。 青印走上前去,揪住其中一条尾巴,在手中挽了一圈攥住,被扯住的这一只立刻没命地大哭起来。 “闭嘴。”青印道。 它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变成惊恐的呜咽:“别杀我,别杀我。” 青印抬脚在另一只的屁股上轻踢了一脚:“去,叫你家父王即刻前来接驾。” 于是那只鼠精急忙连滚带爬地跑走了,而被抓住的这一只,还趴在地上哭个没完。青印被它吵得头疼,不耐地道:“别哭了,身上有吃的吗?” 它听到“吃”,以为要吃它了,哭得更凶了。青印头疼地揉揉额角,不再理它,俯身察看陌途的状况,试探地叫一声他的名字。 伸手揉揉他的尖耳,却毫无反应。他仍陷在昏迷中。手慌慌地伸到他的鼻下,还好,呼吸还在,只是有些微弱。他背上被骨节银鞭抽出的伤口从肩胛骨下方斜贯背部,脊骨明显断了,虽过去了大半个夜晚,鲜血却仍在渗出,身下泥土都被浸得塇软了,伤势之重,大大超过她与他初遇之时。 她看得心都哆嗦了,真的怕他就此死去。 林中传来乱乱的脚步声,青印强自镇定,摆出一副寒冷脸,等来人走近。一名中年男子从树间走了出来,身着一身青色长衣,面相虽然也是削瘦,却总比刚刚那俩小老鼠精进步得多,总算是个人样了。在她那双能辩妖相的眼中,他身后那根微微颤抖的细长尾巴仍是无处循形。 男子面上表情还算镇定,却分明是强压着惊恐,在离青印他们三丈远的地站住,打量了下那头卧着的巨猫,吓得腿肚子差点抽了,于是恭恭敬敬伏地跪拜:“棋山山主拜见仙人。” 被青印揪着尾巴、趴跪在地的小鼠精见到亲人,更加卖力地大哭起来。 “不知仙人驾临,没有前来迎接,还望仙人恕罪。小儿无知,冲撞了仙人,还望仙人饶他一命。” 青印端起仙人架子,道:“昨夜我与妖魔恶斗,我的大猫受伤了,你在洞府中腾个安静的去处,将他抬去安置好。” 山主听到这话,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女人竟是要让这巨猫住进自己的家?猫住到老鼠家里,岂不是引狼入室吗!但瞥一眼旁边断掉的那棵大树——据小鼠妖说,是这女人随手轰折的,果真是惹不起。无奈,只能硬头皮应下,朝着身后的树林中吩咐:“孩儿们,多叫些人手来。” 原本藏在树后探头控脑的小家伙们唰唰地跑去了。不一会儿,树丛中跑来三十多只小个子鼠精。鼠精们在山主的命令下,哆嗦着靠近三尾獬猫,围在他的四周,一齐发力,总算是将他沉重的身躯抬了起来。在后面的还好,负责扛脑袋的,那巨口獠牙就在脸侧,一边扛着,一边眼泪都吓出来了。 鼠精们抬着獬猫,在山主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前行。青印抱着隐儿跟在旁侧,走了没多远,前方便被斧劈般的山壁挡住了。山主站在山壁前,念了句口诀,山壁上有块巨石轰隆隆向旁侧移动,露出一个洞穴来,洞口上方雕了三个字:百回洞。 进到洞中,初时颇为狭窄,越往里走越宽阔,竟是一个空间颇广大的山内洞穴,中间一个兽皮王座,四周点了许多火把,营造出一派阴森威严的气势,倒是很有妖精洞主的气势。这大洞穴深处又有许多支洞,一个个的灰扑扑的小脑袋藏在那些洞口处张望。 山主指挥着小妖们将獬猫抬进了一个洞穴中,里面很是宽敞,床铺用具一应俱全,只是獬猫个子太大,放不到床上。青印想了想,折返回去,等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华丽兽皮。山主一看,心疼得胸口一抽——是他宝座上铺的那张豹子皮啊。 再心疼也不敢说个不字,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印把豹子皮铺在地上,让小妖们轻手轻脚地把獬猫放在上面。 青印怀中的隐儿有一阵儿没一阵地哭起来,哭声颇是无力,想是睡了一日多没有吃东西,饿坏了,就问问那山主:“你家可有能照顾孩子的母……呃,女子?” “有!” 有就好。青印把手中隐儿往他手中一塞:“麻烦她喂饱这孩子。”顿了一下,用凌厉的目光刮了他一眼,“若孩子少一根毫毛,我铲平你们的山头。” 哭丧着脸的山主抱着隐儿,若抱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连连应着,带着小妖们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只倒霉小鼠精在旁伺候。 青印将门一关,急急忙忙把怀中的各种药物都抖了出来。伤药是有,可惜带的本就不多,再说陌途现出原形,身形庞大,这点药无异于杯水车薪。 扳着獬猫的巨口,把口服的几瓶伤药给他全部灌了下去。外用的药就连用都没办法用了。伤口太大,只能让鼠精拿来热水、夹板和干净的白布,将断裂的脊柱正骨、接好,清洗伤口,用随身带的缝合用的钢针,穿入鱼肠做成的缝合线,将那巨大伤口缝合。用这种鱼肠线缝伤口,伤好之后可以由肌体自行吸收,既不留疤,又免去拆线之苦。缝合后,所有的外敷伤药撒上去,也只够覆盖十分之一的伤处,只能这样先简单包扎。 抱住他的巨爪,探察腕脉,只觉心惊肉跳。脉相十分不稳,可以清晰探到胸腔内有深重内伤。再加上失血过多,她直觉地感到,如果不及时医治,他撑不了多久。 稳稳心神,她叫来了山主,问他:“你洞中可藏有治伤的灵丹妙药?” “家中清贫,自己家人伤病了都是去山中采些草药医治,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啊。” 青印蹙眉思索一阵,似记起了哪里有灵药:“我的猫受伤了,想要伤愈,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食千只鼠精,即元气大复。”这话她说的很认真,而且是实话。之前陌途的内伤就是这么好的。 山主腿一软,跪下了,哆嗦着胡须道:“小人领着百回洞内千名鼠精在此悉心修炼数百年,一向对子孙严加管教,不准他们骚扰百姓,伤人性命……” 青印听到这,不禁眼一眯,待出嘲讽。之前初遇两只小精鼠,它们称婴儿为“嫩肉”的事,她还记得呢。 山主见她这般犀利的神气,吓得叩了一个头,泣道:“虽偶有看管不严,犯下罪过的,也都严厉惩戒过了。小人知罪了,以后必不准他们再下山作乱,还求仙人可怜我们修行不易……” 其实这第一种法子纯粹是用来吓唬他的,陌途现在昏着呢,哪有力气跳起来吃老鼠?于是冷哼了一声:“还有另一种法子,便是我去取灵药回来。獬猫和那个孩子不便带着,就劳驾山主照料了,但我不在期间若是他们……”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山主的额头都磕出包来了。 青印满意地点头:“若是照顾的好,我自会捎些金银回来,重谢山主。” 百回洞中的这窝鼠精本就清贫,听到“金银”二字,山主的两只小眼睛顿时放出光彩,露出了自出场以来最发自内心的笑容。 青印恩威并施,结结实实地把这山主震住了,估量了一下时辰,虽是心焦着想去取药,却忌惮天色尚早,用云端柳叶助行,会被发觉,只能等天黑后再上路。 等待天黑的一段时间里,她让鼠精给煮了小米粥,想要喂给陌途。无奈他昏迷得太深,吞咽都不能了,喂进嘴里去,悉数顺着嘴角溢出。 她忍着泪,抱着他的大脑袋,柔声道:“陌途啊,现在你好好睡,我这便给你取药去。等吃了药,立刻给我醒过来,听见了没有?” 陌途喂不进去,自己也全无喂口,可想到晚上还有任务,勉强吃了点东西好保持体力。 总算是盼到天黑了,青印用“不要将我们的事说出去,否则会招来妖魔报复”之类的话把山主恐吓了个头皮发麻,这才走出百回洞,催动云端柳,掠着树梢,疾速向焦州驰去。 第三十九章背叛仙主3 夜间的焦州府尤其寂静,天刚刚黑透,街道上便一个人也没有了。这几年焦州府总不太平,家家户户一入夜便熄灯早睡,生怕招惹事非。昨夜七月十五鬼节之夜,知府官衙的后宅中有异样喧闹。官兵也不敢进去察看,因为董知府有严令,后宅严禁他人出入。而董知府也常常接连数天不出来处理公务,因此官兵们虽然心中生疑,却也还暂时不知道他们的知府大人已化作灰土的事情。 董府的库房中有足量的药物,尤其是她的父亲配制的那些秘药,其中有许多疗伤灵药,只有这样才能救陌途。 青印轻松便越过墙头,进到董府后宅院中。园里鼠尸遍地,狼藉依旧。她落稳了脚,四周张望一下,不见异动,便想赶紧去库房取药。 这时,墙外忽然响起的一阵铜铃声传入耳中。她不由微微一愣,这铃声怎么有几分熟悉呢?只听铃声愈来愈近,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一句嫩声嫩气的嘟囔:“哎呀,半路上只顾得与花蝶精玩耍,耽误了时辰,来得晚了,不知东西都还在不在?” 随后就是一阵吭哧吭哧的爬墙声。不一会儿,墙头出现一个五六岁小童,圆鼓鼓的小脸儿颇是可爱,只是一对眼瞳透着暗红色泽。手中执着一柄铜铃,骑坐在墙头上,然后往里一跳,脸蛋儿着地。 小童爬起来抹抹脸上灰土,倒也不嫌疼,张眼看着满园战后狼籍,懊恼地跺脚道:“果然来晚了!债主想必是已魂飞魄散了,这可找谁要债去?” 抬起小短腿向园中跑去,一路跑,那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响着。青印心中迷惑,便悄悄跟了上去,见那小童在园中乱跑了一阵,忽然发现了库房,大喜,跑进去,见库房的各色财物均在,更加欢喜了:“可以交差了!” 他把铜铃往怀中一揣,从腰间摘下一只皮革质地的袋子来,走到第一间装布帛的库房门前,抬起小腿儿,一脚便把门踹开了。青印暗吃一惊,那库房的门不同于普通房门,门板厚重,铜锁严扣,便是壮年男子也不能踹的动…… 趁那小童走进库房时去,她悄悄溜到门边偷眼望去。只见他两只手张着那个皮革的小口袋,口中念念有辞,架子上摞着的一匹匹布帛便渐渐失了重量般腾空而起,朝着那小袋子飞去,一挨到口袋边沿,便忽地变的极小,被吸入袋中。库房里似是起了一阵无声龙卷风,一会功夫,所有架子上已空空如也,布帛全部被收入袋中了。 青印看得惊奇不已——这小人儿手中拿的,莫非是神话中仙人那无穷无底、连江山都能装的下的乾坤袋吗? 愣神间,忽然看到小儿人用那袋子收完布帛,转身跑出来。青印赶紧往旁边一缩,避在门边。小童只急着干活,竟也没有察觉有人潜伏在侧。 紧接着,这小家伙又挨间踹开各个库房的门,把金银库、珠宝库、古董库扫荡一空。当他进到药材库中,把药材也全数收了的时候,青印终于闷不住了!她径直走到正在系袋子勒绳的小子身后,一伸手,竟把那乾坤袋一把夺在手中。 抢夺的过程简单到令人发指,青印反倒愣了。那小童回身,用一对赤眸惊恐地看着她,神情比她更加呆愣。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小童的眼圈渐渐红了,嘴角朝下一弯,带着哭腔道:“你干什么?快些还我。” 青印结结巴巴道:“不……不能还你。里面的药我要用的。” 小童一听就急了:“不行,那是我拿回去交差的!”扎撒着小手,就想来抢。 青印把袋子举高,同时退了一大步。这小子一身神力,得防着点儿:“这是别人家的东西,你凭什么来偷?” 小童的脸顿时涨红:“我不是小偷!这是一个名叫方艾的女人许给我们三爷的报酬!我只是来替三爷取应得的报酬而已。” “方艾?”原来是当初助方艾化为恶诅的那名老者,派人收她当初许下的“董家全部家财”来了。可是,她真的很需要这袋子里的药品,于是用商量的口吻道:“那,我只要里面的一部分药物,可以吗?” 小童嘴一嘟,脑袋摇得波浪鼓一般:“不成。董家的家财一样不准落下,这是三爷叮嘱过的。” 这小子如此小气,青印没耐心跟他啰嗦了,陌途还等着她回去给他疗伤呢。于是把乾坤袋往怀中一揣,哼了一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转身欲走。 “不行,还我!”小童一看就急了,扎撒着手就要上来拉她,她反手射出一道血鸠羽箭,落在他的脚边,在青砖地上轰出一个深深大坑,碎屑迸溅。小童吓得整个人向后翻了过去,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这样欺负一个娃娃,青印也是于心不忍,但时间紧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催着云端柳叶,瞬间离地腾起三尺多高,飞奔而去,只听那小童锲而不舍地追了出来,哭叫道:“姐姐,三爷会打死我的!求你把乾坤袋还我,呜呜呜呜……” 青印一边飞奔,一边摇头叹气:“对不住了……不过,三爷这个称呼,为什么如此耳熟?” 心中疑惑正在升起,突然迎面劈来一阵劲风!青印向前冲的势头一时刹不住,飞速射出一根血鸠羽箭,腰一扭,向旁侧翻转过去,饶是这样,肩上还是一阵刺痛,似是被什么锐器尖端划伤了。 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发闷。缓过气来时,只见一双穿着布靴的脚,呈八字状站在她的前面。 头顶传来一声怒喝:“哪里来的小贼,敢跟舍三爷抢东西?” 舍三爷? 青印猛然记起为什么“三爷”二字,和那小童手中的铜铃之声为何如此耳熟了。这便是当初在林府之中抢走羽涅、让她拿家中宝物来换的老蛇妖舍三爷!原来与方艾达成交易的老者是他啊,她早就该想到,那般贪婪无比、斤斤计较的邪门生意人,除了舍三爷,还会有谁? 她慢慢爬起来,道:“舍三爷,许久不见。” 舍三爷愣了一下,眯眼仔细看她,终于认出来了:“啊,死丫头,是你!周家那个遗孤!” “正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趁火打劫吗?”眼睛黄澄澄地往她手中扫了一眼,枯瘦手指虚空屈伸一下,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乾坤袋便活了一般,如一条滑手的鱼,飞进了他的手中。 青印见袋子被抢走,急火攻心,抬起手来对准了他:“舍三爷,把袋子还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舍三爷见她的手势,再想及方才擦耳而过的那道红光,往后一躲,惊异道:“你莫非是得了血鸠之羽?!” “正是!知道厉害就好!” 舍三爷面露忌惮之色,同时又心起贪意:“这血鸠之羽非但杀伤力极强,将其点燃,还可召唤本尊……死丫头,你哪里得来的这等宝贝?” 青印听到“召唤本尊”四个字,愣了一下,陌途并没跟她说起这羽毛还有这作用啊,可此刻却顾不得这些:“舍三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财宝。只是需要那袋中的药物救人性命。您不是让我追查家传宝物,交换羽涅吗?这官衙的董知府与我家的灭门案颇有牵连,那袋中所装药品,也有不少案发时董知府从我家中洗劫来的,所以我只是拿回自家的东西。还有,我且问您,羽涅可好?” 舍三爷没有回答有关羽涅的事,疑惑道:“这董知府……与周家灭门案有牵连?” “是。董知府当是幕后真凶的手下。” 舍三爷面露迷惑,抬眼向四周扫视了一圈,顿时面色大变。此时他们正巧站在那片竹林空地当中,一株巨大死树倒伏在地,遍地是巨鼠鼠尸,土地散发着焦臭之气。当初他与方艾交易时,只道是凡人间的恩怨情仇,自己也没兴趣多问,便将方艾化为了恶诅。现下将目光落在那巨树上,不由面色大变,移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树的枝叶,猛地后退一步,骇道:“婴灵阴木!” “什么?” 舍三爷连连摇头:“这种婴灵阴木,专吸婴儿精血,结成状似婴儿的妖果,妖魔服食一颗,抵寻常妖精修炼百年。据我所知,千年之内,有此树种的唯有寂灭海王,而五百多年前的一场神妖大战,整片寂灭海被诸神围攻,化为沸腾岩浆,后凝结成黑色荒原。海中亿万海民并那寂灭海王,均被熔化,骨灰都凝结在那灰岩之中。这婴灵阴木,不应遗种在世上,莫非,莫非……”说到这里,脸色青绿可怕,恨声道,“不好,要惹祸上身!” 手一抖,竟将那乾坤袋丢到青印怀中:“这些财宝三爷不要了,归你了!你记着,若有人问这董府中出了什么事,你切不可提三爷的名字,就说全是你干的!” 青印捧着乾坤袋,一头雾水:“哎?” 第四十章背叛仙主4 这时,竹林小道上奔来那个小童——他总算是追上了。远远看到舍三爷,大喜,挥着小短腿追过去,嚷道:“三爷,三爷,那个女人抢走了乾坤袋,快抢回来,抢回来呀!” 舍三爷回过头来,拿手一指小童,厉声道:“闭嘴!” 小童吓得一激灵,原地站住了,呆愣愣看着他。 “辛苦养育你五年,还是这般不成器!别的蛇童都心毒手辣,做事利落,唯有你,交与你几样差使你给我办砸几样!就让你来收个酬劳,我还不放心怕出岔子跟了来看,果然又被人劫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也幸好跟来,险些惹下大祸。” 小童被舍三爷一顿没头没脑的责骂,骂得一愣一愣的,两行委屈的泪水顺腮流下。 舍三爷见他这付样子,恨得跺脚:“你看,你看,说你几句就哭!这世上哪有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蛇童!这五年来,我被你愁的老了足足有一百多岁!全怪你!”手指一转,竟指到了无辜旁观的青印的鼻子上,“全是因为你,毁了我的蛇童!” 青印恍然大悟,惊喜地看着小童:“你是说——他是……他是羽涅吗?” “可不正是这不成材的东西!你这个死丫头就是个丧门星,凡是与你牵扯上的生意全部赔光!你给我听着,董知府的家财我不要了,给你;你周家的宝物我也不要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个臭小子,我也不要了,还你!” 拎住羽涅的领子,往青印那边一丢,脚边卷起一阵风沙,刹那间驾风而去。 羽涅急了,哭着追去:“三爷等等我啊……” 青印急忙去拉他:“羽涅不要追了,跟我走。” 他挥着小爪子就打她:“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我不要跟你走呜呜呜……” 青印跟他说不清楚,只能揪着他不放,拉扯间,一条青绿色薄衫从他的怀中被扯了出来。羽涅一看,扑过来就抢:“还我,还我!你还我呀!” 青印举着衫子不让他够到,问道:“这是什么呀?” 他好不容易抢了回去,终于崩溃,抱着衫子趴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对她呜咽道:“这是我姐姐留给我的,你这个坏人,你若给我撕坏了,我打你哦!” 青印蹲在旁边,幽幽道:“我猜,这件衫子,是舍三爷将你抢走时,你刚刚洗完澡,光着屁股,你姐姐从身上脱下来包裹你的,是不是?” 羽涅抬起一双泪眼,满是迷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姐姐呀,傻瓜。” 青印催着云端柳叶返程的时候,因为背上多了一个小负担,不得已放慢了些速度。羽涅环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耳边问着:“你真的是我姐姐呀?” 青印不答反问:“舍三爷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我是他扣下的抵押品,我姐姐会拿宝物换我回去。”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他说那是我的亲姐姐。” 青印心中一软,嘴角挂起微笑。舍三爷这个老蛇精虽然狠毒又抠门,对羽涅却肯说这个善意的谎言,免去他懂事后为父母恩仇所累,心中还是有一丝善意的,于是顺着说:“对啊,舍三爷没有骗你,我是你的亲姐姐。” 羽涅紧紧揽着她的颈子,开心的泪珠滚进她的衣领里。 赶回百回洞时,天才刚刚蒙蒙亮。早就有小鼠精站在外面张望等候,见她来了,急忙报信。石门轰然而开,棋山山主亲自迎了出来。青印站稳了脚,羽涅从她的背上跳了下来。山主见她带回一个娃娃,有些诧异,刚想询问,只见娃娃的赤目一瞪,一种若有若无的阴凉之气透骨而入,惊得一个趔趄,退出老远,脊背贴在了石壁上,哆嗦着声音道:“蛇……蛇童?!” 蛇亦是鼠类的天敌。 青印忙安抚:“别怕,这是我弟弟。” 山主岂能不怕?心中之苦若滔滔江水,滚滚而来。这不是猫便是蛇的,日子可怎么过!青印领着羽涅匆匆跑陌途所在的洞穴,一边询问山主:“一切都好吗?” “神兽还是那样昏着,婴儿早就喂饱,由小人的十七夫人搂着睡了。” 十七夫人!青印不由地多看了山主一眼:“你有几个夫人?” “目前有六十三个。” “……”青印顿了一下,“那这洞中的小鼠精们……” “有的是在下的儿女,有的是孙儿,有的是重孙,有的是重重……” “了解了……”青印冷汗下。原来这百回洞中的千百只老鼠都是一家啊!当初挟迫那只小鼠精时,还道手气好抓了个鼠精小王子,却不料这洞中遍地都是“王子王孙”。不得不说,山主很辛苦。再看向山主的目光,就多了三分佩服,七分同情。 青印一进入那洞穴中,就急忙扑到陌途身前查看。他仍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式昏睡,那两只被勒令留下来照料他的小鼠精,她走时它们缩墙角蹲着,回来时它们还缩墙角蹲着,竟是一夜没敢挪动一下地方,哪能指望它们照料陌途呢。 伸手探一下鼻息和腕脉,它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脉搏虚浮而紊乱,情况果然更不好了。 跪坐在巨兽身边,取下腰间的乾坤袋,解开黑色勒绳,手往里面急急地一掏,惊得冷汗都下来了:“里面的东西呢?!”袋子里居然空空如也! 将袋子倒过来使劲抖动,却什么也抖不出。正惊惶间,墙边传来弱弱的一声:“不是那样用的。”抬头一看,是羽涅,大概是对卧在兽皮上的獬猫感到害怕,他远远地站着,不敢靠前。 青印急忙招呼道:“快过来,帮我把伤药取出来。” 羽涅看那獬猫卧着不动,壮着胆子走过来,将取物的口诀教与她。她试着念了一下,因为急躁,念错了,药没出来,倒是涌了一地金条。赶紧让羽涅帮着将金条收回袋中,凝神再念,这次对了,出来一大堆疗伤药物。 她在这些药物中挑拣一番,找出数瓶“乾元生骨膏”外敷之用。这药是她们周家秘制,专续断骨。普通人骨伤的再重,一瓶已是足够,可獬猫体形庞大,脊骨断裂严重,因此其用量也要多出数倍。因为要重新上药,便喊山主着人去烧热水。 喊了几声没回应,抬头看时,见山主已扶着门边儿两眼发直,几乎要晕过去了——是被刚刚金条的光芒给闪的。 好不容易唤回他的神儿,便容光焕发地领命而去。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之前青印许下的金银报答,此时见到了真货,心中无比喜悦,已在盘算着要给老婆们做新衣服,给子孙们改善伙食的事情,全然忘记了金主养了一只凶悍大猫,这钱赚的,无异于刀尖上舔血…… 青印拆下陌途身上之前包上的纱布,给断骨处重新敷了乾元生骨膏,再仔细地包扎起来。扎到最后,手顿了一下,打了个蝴蝶结。不由嘴角抿起来一个笑来,伸手拨了拨他嘴边支棱的坚硬胡须:“我又给你打了个蝴蝶结哦。你再不起来,我再在你头上打个粉色的。” 他却毫无反应,她强弯着嘴角的笑,眼泪却忍不住涌出来。猫的胡须是十分敏锐的,即使是睡着,用手拨弄,也是无意识地抖动。可此时任她怎样撩拨,它都一动不动,就像是…… 她使劲摇了摇头,泪珠子甩了出去,不愿去想那个不吉祥的字眼。 再找了几瓶对症的口服良药,扳着巨兽的嘴硬是灌了进去。做完这些事,趴在他的身边,几乎脱力。欠着脑袋看了看羽涅,他也是累了,已自动爬到床上去睡了。她往巨兽的怀中拱了拱,整个身子都陷进蓬软长毛中,脸贴进他的胸口,拱来拱去,直到找到一个能听到他心跳的位置,才放松地枕下,含混地嘟囔一句:“陌途,我醒来时你也要醒来。只我一个人醒着,我很怕。” 片刻间,便沉入了睡眠。 她实在是累透了,初遇时的情形又再现了,他因伤重现出三尾獬猫的原形,卧在地上不能起来,她便每夜像这样睡在他身边,身体缩进他胸腹间的长毛中。 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心中更多了无尽的恐惧。害怕它再不醒来,害怕剩她一个人。 她再醒来时,陌途却还是沉睡着。她打起精神,努力地换药,喂药,喂粥,跟他说话,撩拨他的胡须和尖耳。他却只睡他的,不给丝毫反应。 这样一直过了十多日,没有丝毫进展,她的恐惧感愈来愈深重,或许是这样的恐惧感催生了一个梦境。 黑衣的少年拉着她的手,走在一条暗黑的路上。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暖,手指的力度。她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哪里,只觉得心中温暖喜悦,时而抬眼看他的侧脸,完美的轮廓,墨色的眉眼,如潭的眸光。 如果能这样走下去,不管是去向哪里,都是好的。 可是他的手忽然松开了,她莫名心慌,急急地去反握他的手。抓住了,却觉得那方才还温暖的手指此刻已变的冰凉。抬头看他的脸时,他的脸上只有疏冷的神色,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黑寂的远方。她两只手都捂到了他的手上去,焦灼地道:“不要紧,我替你捂暖。” 只要你肯牵着我。 只要你不松开。 我会替你把手捂暖。 第四十一章逃之夭夭1 这样简单的一个梦,青印却是哭着醒来的。手摸到蓬软的颈毛,就记起了是在做梦。揽住巨兽的脖子,深深地抽泣,许久平复不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药虽好,总归是凡物,他所受之伤是神仙痛下的杀着,她没有能力医好他。这样拖下去,只能看着他慢慢死去,可她毫无办法。能够救他的,或许只有神仙…… 眼中闪过片刻疯狂的光亮。 那位仙主想要仙蕈,她便是仙蕈,若她用自己换陌途的性命…… 她或许可以跟银发人谈谈条件。 她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或许是囚禁,或许更糟,糟到她都不愿去猜。 她还有心愿未了,家仇未报,但若能换陌途的性命,她只觉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中那疯狂的光彩只闪了片刻,便黯淡了下去。即使是想找银发人谈判,也不得门路啊。他是仙界人物,她需要一个牵线搭桥的说客。 绝望就这样像潮水一样,时而退去一些,时而席卷而来将她没顶。 羽涅看她难过,挨上前来,替她抹去腮上泪水。她勉强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揉揉他的小脑袋。看着羽涅,思绪自然而然地带过了舍三爷。 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点燃血鸠之羽,可召唤本尊。”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是啊,除了陌途外,她还认识一位来自仙界的人物。 血鸠九羽。 “羽涅躲一下,小心伤到。”她找来一个火折子,将羽涅推到一边,然后对着墙壁翻转手腕,尽量轻地射出一箭。 羽箭从腕中激射而出,扎在了石壁上,铮铮发颤。趁它消失回到她腕脉中之前,她把火折子凑近羽端。羽丝被引燃一团赤色火苗,爆成一团小小火光,瞬间消失。 她眨眨眼,盯着石壁上余下的那个孔洞,迷惑道:“这就行了吗?到底是成没成啊?”左顾右盼一番,九羽也没有想像中的那样突然从虚空中跳出来,一切模样照旧。 她心中颇是失望,猜着或许是舍三爷说的不对,又或许她点燃羽毛的方式不对,根本召不来什么。 青印心灰意冷地抱着獬猫的大脑袋发了半个时辰的呆,突然又跳了起来,一把揪住羽涅:“羽涅,你一定知道舍三爷的住处吧?快,带我去找舍三爷。” 羽涅被她这几天越来越神经兮兮的模样吓的不轻,颤颤地问:“姐姐,你找三爷做什么呀。” 她眼睛亮亮地说:“方才一定是我点燃血羽的方式不对。你带我去找舍三爷,让他教我正确的方法。” 未等羽涅答应,便拖着他往洞外走去。走到那个庞大的洞厅中时,只听一片哭爹喊娘的喧闹。山主站在宝座上拚命挥舞着双手,企图控制场面:“大家莫慌,莫慌——” 可是鼠精们已慌乱成一团,纷纷哭叫道:“父王,我们还是从后门逃命去吧!” “那个人好厉害,打到的地方,一团团地起火!” “我们不是对手,还是趁早……” 青印注意到,有不少鼠精身上的皮毛确是被烧焦了。 这是出了什么事了?于是提高嗓门,问道:“山主,这是怎么了?” 山主朝这边一望,顿时有了希望,含泪扑过来:“印仙人!救救我家一千多口老小吧!洞外来了两人,其中有个厉害人物,法力高强,也不知如何招惹了他,一来就不由分说打砸烧,看这架式是要灭了我们全家啊!” “怎么会有这等飞来横祸……”她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洞门口堵着的那块大石竟被击了个粉碎,洞内顿时沙尘滚滚。 洞厅中的鼠精们顿时炸了窝,纷纷向洞穴纵深处逃去,唯留了数只勇猛的,手持兵器杀向那烟尘中,却是瞬间被打得横飞出去,拍在壁上摔个半死。 青印心中也是惊骇,先是想到昏在洞中的陌途可怎么办?正想退回洞中护着陌途,却听那混沌沙尘中传出一声咒骂:“可恶!到底是谁在召唤小爷?唤了来又不出业见小爷,是要把小爷折磨死吗?” 咦?这声音含嗔带辣,倒有几分熟悉。眯眼看去,只见沙尘渐渐落下,一个人的身形现了出来。 红衣似火,赤发如瀑,身段妖冶,容颜如画。 正是血鸠九羽,她真的把他召唤来了。 此时九羽也看到了靑印,银牙一咬,冲上前来,冲她怒吼:“摸我啊,摸啊!摸啊!” 她一下就愣住了:“什么?……摸什么?” 他急不可耐地一把抓起她的手,用力往自己的低开的衣领里塞去,让她的手掌覆盖住自己的心口,一直紧绷着的神情这才松缓下来,吐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如玉山将倾,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身上。 她掌心接触着他胸口的一片滑腻肌肤,又被他这么软趴趴地一靠,只觉得心惊肉跳,一时不知该先抽回手,还是该先推开他,慌道:“你干什么?” 他死死将她的手按在心口,用软软的声调哼唧道:“别拿开……心口疼……容我缓一缓……” 她怔了一下,只得僵直地站着,让他“缓一缓”。 整个过程中,山主一直站在旁边,用惊诧狐疑的目光,将这二人诡异的姿态打量了一百多遍。更有先前逃走的鼠精们,听到前面安静了,纷纷溜回来观望。 见到印仙人与来袭者相依相偎的模样,十分好奇,胆子也大了,渐渐围拢上来,开始围观。 青印就在这囧迫的被围观状态下,保持着摸人家胸口的姿式,站得腿都麻了,也不知该何去何从。直到她察觉到九羽在偷笑时,手上猛然发力,把这货狠狠推了出去。 九羽站定,理了理衣襟,把一抹坏笑隐起,堆起一脸委屈:“美人儿,你可知道你用这燃羽召唤术,九哥的心脏就如被万根钢针扎着一般,需得施术之人亲手触及心口才能解咒。九哥我从几百里外没命地跑过来,你又躲着不见,险些把你九哥疼死。” 青印听得这番道理,不由得心怀内疚,忙抱歉道:“我不知这法子这么厉害。” 九羽一脸笑眯眯:“没关系,知道是美人唤我,九哥疼也甘愿。美人儿,是想九哥了吗?”妖妖娆娆地就扑过来。 青印急忙躲开:“九羽,我找你,是想请你替我去一趟仙界。” “去仙界做什么?” “找一个银色头发的人。” “银色头发……你是说陌途的旧主,天枢星君?你果然是见过他了!我就知道,是你们害的我遭星君追杀!”九羽脸上突现怒意,“美人,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全是那只黑毛害的我,他在哪里?我要找他算帐!” “……” 青印带着九羽进到陌途睡着的洞穴中。九羽站在昏睡的巨兽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上前轻踢了他一脚:“别装死,起来打架。” 青印一把拉开他,责怪道:“你别碰他!没看他伤的很重吗?” 九羽撇了撇嘴:“哼,要不是他这副死样子,我非打死他不可。” “他怎么又惹到你了?” “你们与天枢星君相遇之时,是动用过我的羽箭吧?” 靑印点点头:“那浑蛋打陌途,我便还手了,可你的羽毛根本不顶用,被他一捏就捏住了。” 九羽一听就不高兴了:“你居然还嫌弃?就是你射出的那根羽箭,使得星君认为我是跟你们一伙的!派了人到处追杀我呢!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到处找黑毛算帐,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在京城的住处,不料已经失火,只剩一片废墟。” 青印心中一酸,眼眶微湿。玉兰没了,他们的家也没了,胸口忽然被堵住了,声音微微哽咽道:“那棵玉兰树……算了,不问了。” 九羽却不在状况地答道:“那棵玉兰树啊,已烧得只剩一截焦木了。” 青印别过脸去,不忍再听。脑中浮现出过去五年中的每个夏夜,与玉兰一起坐在枝头,赏月聊天的情形。那时的凉爽夜风拂动玉兰洁白的衣裙,清香阵阵。 如今,一切美好都不在了,只余一段焦木。若她有时间,若还有机会,至少她可以返回小院,将那段焦木掩埋入土,给玉兰一个安宁的终了。只可惜现在,连这点她也做不到。 第四十二章逃之夭夭2 九羽看了她一眼,赤眸中忽然浮起狡黠的笑意。拖起她的手,便向外走去,青印诧异道:“你干吗?” “有个朋友是跟我一起来的,因为嫌鼠洞不干净,不肯进来,在外面等我呢,你且跟我一起去见见。” “我没空。”青印满心的不情愿。 “就见一见,认识一下嘛。”九羽不由分说,将她拖到了百回洞外去。 出得洞口,起先并没看到人影,青印左右张望了一下:“你的朋友呢?在哪儿啊?” 九羽扬起脸,对着一棵大树的树冠高声道:“看看我找到了谁?” 青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白衣的妙曼身影坐在枝头,然后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低下头,狠狠揉了揉眼睛。 再睁眼看去时,那身影正从枝头飘然而下,衣袂蹁跹,长发轻舞,清香扑面。美丽的女子站在面前,脸上带着沉静的微笑。 “玉……兰?”青印试探地唤了一声。眼前这名女子,分明是玉兰的模样,却又与以前的玉兰有什么不同。可是玉兰……不是已经死了吗?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一下白衣女子的胳膊。 是实体,还有温度。 不是幻觉,不是鬼魂! 女子一脸微笑:“是我,玉兰啊。” 青印尖叫一声,一把抱住了她,又是跳又是笑,眼泪甩得横飞了出去。癫狂一般将玉兰又摸又捏,口中嚷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明明看到你在我眼前被烧成灰烬,树身也烧成灰了……” “你还记得以前陌途说过一番话吗?他说,树精想要脱离树体,需得根断心绝,树体化为腐朽,方得自由。而做到这一点,需得历劫。劫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渡过去。若渡不过去,便会落得会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她顿时了一顿,“董展初便是我的劫。树身成灰时,心亦成死灰,反而在生死临界一线时,幡然顿悟。那一刻魂魄便没有散去,渐渐重新凝聚,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具备了形体,而且是身处京城那处被烧毁的小院之中,我的树身也已成焦炭。那一刻,我知道我已渡过了劫数,成为了一个脱离树身、可自由行走的树妖。” 青印听得满心感慨,握着玉兰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细细端详玉兰的脸,还是原先的清丽容颜,神态间却安然沉稳了许多,眸中昔日那闪烁光华敛起,沉静如潭。眉眼之间,是看破红尘的淡然。 这时九羽接过话去:“我找到那处小院时,没找到你们,却找到了玉兰姑娘。玉兰也想找你们,说是有一样心爱之物寄托在了你处。” “心爱之物?” 玉兰面露急切之意:“隐儿啊。隐儿在哪里,现在可好?” 青印赶紧从山主的十七夫那里抱回了隐儿,交到玉兰手中。隔了这些日子不见,隐儿还是认得玉兰,与她亲热得很。玉兰抱了隐儿,即与青印作别。被根系束缚在一方土地上千年之久,她早就想去看看这缤纷世界,此时有隐儿相伴,更不孤单。 青印也有意没有告诉她陌途的事,这事玉兰留下帮不上忙,能带走隐儿照看,已是替她了了一桩心事。 目送玉兰的飘渺身影消失在远方,青印了拉着九羽的袖子:“九羽,陌途他伤得很重,我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能救他的,或许只有那个仙主了,我求你带我去一趟仙界去见他。” “你要见天枢星君?你疯了?他正在派人追杀我呢!。” “你别怕!你就说你知道我的下落,是求他换一样东西的,他不会拿你怎样的。” “美人,你究竟是要换什么?”九羽顿了一下,未等她回答,已然明白过来,“你是要他救陌途的性命吗?” “正是。” “你不是想使诈换到救命的仙药,然后带着陌途逃之夭夭,活生生地把你九哥赔进去做炮灰吧?” “那怎么可能?我许诺了要换,就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换的。” “那你可知道,天枢星君会拿你怎样吗?” 青印急忙摇头:“我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我。”知道了,多一分畏惧,或许就退缩了。她不能退缩。 九羽盯着她沉默许久,忽尔笑道:“美人,你对陌途可真好。凭什么啊,他长的没我好,脾气也没我好,你拿自己换他的命不值得,不如跟九哥我……” 青印一把推开贴过来的家伙,一脸嫌弃:“离我远些。你若不答应,我便躲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点燃血羽,让你心口疼上一辈子!” 九羽捂着心口,倒抽一口冷气:“美人好生毒辣!好啦好啦,我答应你便是。” 九天仙界,北斗七星之天枢星君的天枢殿。 天枢星君坐在金晶石雕成的座椅上,手中掂着一片赤色鳞片,轻轻弹指,鳞片落入座旁的香炉中,鳞片遇火即化,腾起一小团泛红的烟雾,凝于半空不散,如一小团含血的云朵。他朝那红雾轻轻吹了一口气,红雾忽地扩成一圈飘渺薄烟,烟圈中间,竟隐隐出现了幻境般的影像。 一片树林,银发的人影,正是他天枢星君本人的模样。影像以诡异的幅度晃动着,仿佛是以一个快速移动的人的视角俯视着。 实际上,这正是那条赤色巨虺曾经的视角。 那条他将要捉住仙蕈时,半途冲出来搅了局、被他抽成两截的巨虺。之前派去调查巨虺的仙童未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消息,这样一条修炼数百年的巨虺,按说多多少少会被仙界察觉。若它本份修仙,便不去管它;若它涂炭生灵,便会收伏了它。 但仙童奔波方圆千里,竟找不到丝毫与此虺有关的讯息,仿佛它是从虚空之中跳出来的一般,这便有些蹊跷了。于是星君取了虺尸的一片鳞片,用了点小法术,再现巨虺死去前目中所见影像。 这种法术叫做“回瞳术”,虽然只能再现巨虺一日内所见事物,相当于浏览了它的记忆。一日时光,用于探察它的来处,应是足够了。 影像再现了天枢星君将它抽杀的一幕,不过是以时光逆流的方式再现的。树林急速地倒退,将影像迅速拉向巨虺的来处。 它似乎赶了很远的路,视角中略过山川、河流、原野,估计有千里之外了。星君凝神盯着影像,目中寒光闪动。这样下去,必然能看到终点。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胸有成竹。 清晰的影像突然模糊起来,像一团迷雾笼罩了巨虺的视线。他目光一凛,再向影像吹了一口气,期望能吹散迷雾,却毫无作用。 雾气越来越重,终成一团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了。 最终,他手一挥,烟雾散去,消弭无形。 “怎么会这样?”星君低声自言自语。眼中压着重重疑虑。“什么东西有能力障住回瞳术?难道……”忽然,他嘴角忽勾起一抹凉笑。 起身走向殿后,脚步格外飘逸轻盈,袍边衣角流淌着丝缕祥云。踏过云阶月地,穿过灵霄丹台,来到仙园中的一处瑶池,池中伶伶生着几枝白荷。星君没有止步,而是踏着粼粼波纹凌波虚步,直到走到瑶池中央,身体忽然下沉,整个人沉入水中。 瑶池看上去水面不大,却有千尺之深。他向深处潜去,越往深处去,光线越微弱,直至墨色如夜。那一头银发漂舞,衣袂柔展,如在夜空中飞舞。 墨黑的水底忽然亮起一团蓝色莹光。潜得近了,可以看清是一块巨大的淡蓝冰晶,冰晶深处凝着一抹火色。他靠近冰晶,一向冷若含霜的眸色柔和了许多,手轻轻触在寒冷的冰壁上。冰晶的透明度十分高,可以看清当中凝住的是一名一丝不挂的裸身女子,火红色的长发缭绕至膝,将赤裸的身体半遮半掩,仍可看出姣好的身材、如雪的美肤。 女子双目紧闭,赤色长睫密密瞌着,似是被这冰晶封住,永久地沉睡。那长发的颜色却那般跳跃耀眼,似燃烧的火焰般,又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冰封融化。 这火焰却也凝住了,形成一幅冰与火相凝结的震撼画面。 “炽砂。”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快了,虽然又让一株仙蕈从手中溜走,我却感觉得到它离我很近。你不要急,耐心等我。” 第四十三章逃之夭夭3 送走了九羽,青印便叫来了山主,告诉他此地可能会有仙人到来,为免招来灾祸,请他们暂时挪个窝,回避一下。山主听了吓得脸都白了,但当她将从部分从乾坤袋里取出的金银打成的沉重包裹递向他时,山主立即转惊为喜,喜孜孜地伸手来接。 青印却又把包裹收了回去,山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补了一句:“想得到这些财宝,有个附加的小条件。” 见她眼中闪动的狡猾的光,山主只觉心头袭上不好的预感。 “条件是——羽涅会与你们一起走。” 山主彻底笑不出来了,甚至脸都青了! “印仙人,小人实在伺候不了这位小祖宗啊!”想这位蛇童初来乍到之时,尚还和气纯良,过了没多久,血液中的蛇性渐渐显露。他对于鼠精有种本能的控制欲,呲着两颗蛇童特有的小尖牙,在百回洞中横行霸道,指挥他们为他的姐姐做这个、做那个,稍有怠慢,便一脚踢飞。他全家老小已被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了,远远看到他便噤若寒蝉,俨然有夺了他山主位子的势头。 想到这里,山主一阵哀嚎:“印仙人大慈大悲,还是将蛇童大人请走吧!蛇乃鼠之天敌,怎么能生活在一起?” “哎,不是有句老话叫做蛇鼠一窝嘛。再者说,羽涅并非真正蛇童,不会真的伤害你们的。” “若他是真的蛇童,我家老小早被他吃光了。即便他是一半的蛇童,我们也惹之不起啊……” 青印微微一笑,手捏着乾坤袋口一抖,哗啦一声,倒出一堆珠宝:“若是这样呢?” 山主盯着珠宝,两眼发直。她的手再一抖动,又是一堆倒了出来,珠光宝气,映得洞穴华彩生辉。山主的抗拒心被彻底摧垮,又一次彰显了要钱不要命的财奴本性。当场就脱下了外袍,将地上的珠宝收拢起来抱在怀中,两眼灼灼闪光:“成交!” “好,那你需得保证,无论如何烦恼,也不能丢下羽涅。若将来让我知道你抛下了他,不管你藏到哪个洞里,我都会把你们挖出来,杀了你全家。” 这句说起来慢悠悠、实则狠毒之极的威胁听到耳中,山主不由一哆嗦,默默点头。青印微微一笑,将那只金银包裹也放到了他的怀中。 山主扛着包裹跑出去扯嗓子喊道:“小的们,收拾行礼,搬家啦!” 青印关上门,将鼠精们搬家的喧嚣闹腾关在门外。回到巨兽身边,把粥一勺勺地慢慢喂到他的嘴里去。 快要分别了,需得将他喂得饱些。想到分别,心口深处隐隐扯痛,这一别,或许永久也见不到了。 门一响,一个小人儿溜进来靠在她脚边,转头一看,是羽涅。 羽涅伸手揪住了她的袖口,眼中含着泪,颤声问道:“姐姐,刚刚山主跟我说要带我走!我不跟他走,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青印抚了抚他的头顶,笑得很是勉强:“羽涅啊,你虽是不完全的蛇童,但身上总有妖气,若哪天枢星君遇见,怕是有危险,姐姐不能带你一起去了。” “姐姐在说什么?羽涅好不容易找到了姐姐,绝不离开姐姐!”笑家伙一头扑进了她的怀中,死死抱住她。 “对不起啊羽涅,你与山主一起离开,找地方躲起来。山主是好人,不会欺负你的……哦,你也不要太过欺负他。” 羽涅拼命摇头:“不要!我不要跟老鼠一起!我死也要跟姐姐在一块!” “说什么死不死的!”青印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儿,“姐姐不过是跟天枢星君有事情要谈,等事情处理好了,就会去找你。” 羽涅怀疑地看着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压下眸底的伤感,笃定地答道。 门被推开,一只小鼠精探进头来,怯怯地说:“大王,咱们该上路了。” 青印黑线了一下:“大……大王?” 羽涅不耐烦地挥了一下小手:“在外面等我啦!” 青印忍不住微笑。看这架式,羽涅跟鼠精们一起的日子应该不算难过,于是催道:“快去吧,不要让山主等急了。” 羽涅不放心地盯着她:“姐姐要说话算话,一定要去找我哦。” “一定。”她低头在他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一下。 小身子扑上来,揽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脸上也用力回亲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向外走去。手搭在门上时,再回头看一眼,正看到青印眼中升起的泪意,不由地愣了一下,便再补充了一句:“姐姐如果不来找我,我便去找姐姐!一直到找到为止。” 青印一怔,旋即笑道:“好啊。” 让他心中怀着希望,感觉总有一个亲人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就不会太过孤单,如此甚好。 鼠精不愧为鼠精,脚底抹油起来比谁都快,没过多久,整个百回洞中已是鼠踪全无,静悄悄的。异样的安静,让青印心中有些空空的恐惧,她俯下身去,抱住沉睡的大猫的颈子,头往他胸口钻了钻,捕捉到他的心音,心中才安了一些。 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身体格外温暖,她喃喃地轻声道:“你醒来的时候,我应该就不在这里了。你记着,天枢星君待你狠辣无情,你无需对他有丝毫愧疚。我已跟他说清了,你不再是他的猫了,你是我的猫,我的,你的主人是我。现在主人要求你,即使我不陪在你的身边,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上天赐你那么长的生命,你要善待自己。” 大猫静悄悄的,只用沉缓的呼吸来回应她。她就这样不知趴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忽然想到现在不知是什么时辰了,身处洞中,看不到日光,也不知道时间,估计着应是第二天了,遂起身走到洞外去看看天色。 洞外是夕阳西沉,满天霞光,九羽应该快带着星君回来了。 叹一口气,返身回到深长的洞穴中,可回到洞室,抬眼一眼,愣住了。 青砖地上铺着的那张豹子皮上空空如也。 陌途不见了! 一瞬间,青印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待她清醒过来,耳中恐惧引起的嗡嗡耳鸣消失后,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目光扫过小小的洞穴空间,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那庞然巨兽果真是不见了。 虽然一般小地方藏不下巨兽的身子,她还是不死心地扑到床边去,床上床下一阵乱翻,屋子里唯衣的一个衣柜也被她瞬间倒了个底朝天,最后连那张平平铺着的兽皮也掀起来找过了,也没有丝毫收获。 跌坐在兽皮上,满心的恐惧茫然。一只昏迷的巨兽会跑到哪里去呢?她不过是到洞口外站了一站,直到再走回来,这片刻的功夫并没有看到半个可疑的人影,会是谁把他弄走了? 忽然跳起来跑出去,沿着曲折的洞穴一路乱找。鼠精们撤走的洞穴里尤其寂静,只有壁上的火把幽幽地燃着。青印匆匆地沿着洞穴乱跑,耳边只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和紊乱的喘息声。 她几乎要陷入绝望,急得眼泪忍不住涌上来迷蒙了视线,一边跑,一边抬袖抹去,带着哭腔喊出声来:“陌途,陌途,你去哪里了?” 脚下被软绵绵的东西绊到,她一跤摔了个狗啃泥,眼前金星四溅。待星星散去,哼哼唧唧爬起来,怨怒地回头瞅一眼绊倒她的异物。 一个人倒在地上,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这人身穿的黑袍上,这衣袍看上去如此眼熟……她慢慢向他爬近几步,伸手将他翻了过来。 看到熟悉的面容时,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陌途的人形清瘦了许多,面色也苍白了许多,可的确是陌途。 他现出人形了!他是醒过来了…… 她跪在他的身边,一遍遍默念着这两句话,好让自己有点真实感。盯着他的脸不敢眨眼,生怕一错眼他便消失不见。甚至不敢碰他,担心碰一下他便会如幻影般消散。 呆怔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尚未触碰到他的面颊,他原本密密瞌着的黑睫忽然颤了下,眼睛睁开了,睫间眸光迷蒙混沌。 他抬手抓住了她的袖口,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句:“收养了又想丢弃,休想。” 她一愣:“哎?”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似是又昏睡了过去,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袖口没有松开。 这情形,让她记起第一次在园中捡到受伤的黑猫时,他的爪子紧紧挠住她袖口的模样。如今昔日重现了,黑猫却变成了陌途,让她疼惜到骨子里去。 听他刚刚念出的那句话,透着有气无力的霸道。想是她之前伏在巨兽胸前说那番话时,他已是有了知觉,听进了耳中,却无力反应。她出洞去察看天色时,他误以为她这就要丢下他离开,一急之下,竟激清醒了过来,还化成了人形出门追她…… 他既然醒来,身上伤势应是过了最危重的时候了。 不用天枢星君出手,他大概也能活下来了。她突然记起来,九羽说过是今天傍晚时分从仙界返回,多半会带了星君一起来,救陌途的性命,带走她本人。现在就是傍晚了,他们应是快来了。她心中挣扎了那么一瞬间,也仅仅是一瞬间,就果断把陌途拖到了背上,背着他朝洞穴的深处走去。 第四十四章逃之夭夭4 据说百回洞在后山还有个出口,她要带陌途从后门逃走,以免与他们碰上。 没错,既然陌途的命回来了,她也不必拿自己去换了,她要背信弃义地逃走! 可是九羽怎么办呢?会把他坑得很苦吧…… 九羽,你自己保重。 她现在忙着逃命,没功夫整理对九羽的愧疚之情,她只知道陌途活过来了,她舍不得离开他。 背着陌途,费力地跋涉到后出口,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清凉的风迎面扑来。她舒了一口气,正打算找出云端柳叶助脚程,眼角突然扫到一片飞扬火色。 她吓得一哆嗦,定睛看去。 九羽坐在洞口对面的一块山石上,眼角含着戏谑的笑,从牙缝里挤出阴森森的话语:“骗我去找星君自投罗网,你们自己却脚底抹油吗?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狗男女,看你们往哪里走!” 青印大惊失色,九羽既然在此拦截,天枢星君应该也在附近!二话不说,背着陌途掉头就跑,不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陌途也滚到了一边。背后袭来一阵劲风,她惊慌地回头看去,只见九羽背上生出两只火红大翼,直直俯掠了过来,一手一个,将他们两人分别拎住。赤翼振动,须臾间腾空而起,直冲上九霄云天。 如絮白云从身边疾速掠过,青印无比惊慌,顶着强风问道:“你你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九羽冷笑一声,不答话。见他阴亵的表情,青印更确定了,这红毛恨她背信弃义,是要直接抓他们两个去见星君呢吧! “九羽,是我不信用,我错了!我也没想到你还没回来,陌途他就醒了啊!求你放过他,只把我交给星君吧,九羽!九羽……九羽?你倒是说话啊!”她急得眼泪都快飞出来了。 九羽哼了一声,低头睨她一眼:“叫九哥。” 咦?这条件……为了陌途,叫哥算什么,叫爹都可以!遂声嘶力竭地叫一声:“九哥!” 旁边的陌途被这一声怪叫吵得清醒了些,微弱地吐出一句:“你,给我闭嘴。” 却听九羽哈哈一笑:“叫九哥……也没用。” “你!”青印发现被耍了,急怒攻心,抬起右腕,对着九羽的俊脸就是一箭! 羽箭疾射而出,在触到九羽的肌肤前的瞬间化作乌有,九羽冷冷剜她一眼:“蠢女人,你忘记这是我自己的羽毛了吗?” “呜……” 穿越一片茫茫雾气时,九羽突然松手,将他们两人丢了下去,青印尖叫一声,心中一凉。她本以为他们是在万尺高空,跌落的过程却只持续了两秒,便摔到了一个平台上,接连翻滚了数下。幸好这平台似乎是木质的,摔得虽响,却不十分重,她顾不得身上疼痛,先爬起来去找陌途。晕头转向地原地转了好几圈才看到他,扑过去,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护住,惊恐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九羽。 九羽收起大翼,冷冷睨她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掉了。她撑起防御的姿态,等着仙君或其他什么袭击者出现。撑了半天,却全无动静,九羽也不见了踪影。她的惊魂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才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厚木板钉制的平台之上,身后是数座高高低低的木制房屋,原木的颜色,木工十分精巧细致。房屋的后面是高耸入云的绝壁,在这平台的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她小心翼翼地爬近平台的边缘,向下一望,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头晕脚软。 平台外,是万丈深渊。 这座木雕般精美的宅子,竟是建在峭壁中间的“空中楼阁”。这难道便是仙界吗?天枢星君又在哪里? 身后传来一声哼唧,陌途醒了,她急忙爬回他的身边,抚着他的脸问:“陌途,觉得怎样?伤口痛不痛?” 他睁眼看了她一眼,委屈兮兮地蹙起眉:“痛。” “我知道,我知道。”她软声安慰,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摸出一小瓶药来,喂进他的嘴中:“这药能促进伤愈,亦能大补。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 药液入口清凉,他抿了抿唇边的残药,意犹未尽:“还要喝。” “不行,这是药哎,哪能当水喝?”端详了一下他干裂的嘴唇,“你渴了吗?也不知这仙界有没有水喝。” “仙界?”他歪头看了看四周,“这不是仙界。” “咦?那这是哪里?” “若是九羽带我们来的,那此处必是他的鸟巢。” “九羽的鸟窝?”青印一脸诧异。 “是巢,蠢女人。”背后传来冷冷的一声。 她回去望去,只见九羽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满面寒霜横眉冷对。 她眨了眨眼:“那不是一回事吗……” 九羽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她急忙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哼唧道:“对不起啦……” “骗我跑去送命,你二人却想私奔!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人性沦丧的禽兽,你给我松开爪子!” “我知道错啦……” “叫九哥。”突然肃杀着脸色,再次飚出这个不搭调的命令。 “哎?!”这货对于这一声“九哥”究竟是有多大执念啊。 脸一沉:“叫不叫!” “九……九哥。” “叫得不够温柔。”他抿着嘴,仍是一脸怨怒。 她蓄了蓄情绪,两眼水汪汪:“九……哥!” 九羽忽尔转怒为笑,笑颜若绚烂花开,伸手朝她的下巴捏来:“哎,再叫一声。” 青印见甚有成效,再接再励准备再叫一声巩固成绩,横里却有一只手伸来,啪的将九羽的狼爪打开。 是陌途,不知什么时候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急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站起来了?” 他顺势靠在她的肩上,脸上表情却不善,对着她怒目而视:“你敢再叫一声试试。” “……” 九羽没趣地哼了一声,转身向木屋走去,隔着肩膀丢过来一句:“跟我来。” 他领着他们踏着木阶,进到一间木屋中。屋内家具摆设十分精美雅致,处处透着主人骚包的气质。 “这是客房,你们便先住这个屋吧。”说罢向外走去,走到门口还小气巴拉地叮嘱了一句,“小心些,不要碰坏了东西。” 青印将陌途扶到垂着紫色纱帐的雕花床上,伸手解他的衣襟,却被他一爪子打开,她诧异道:“干吗啊?让我看看你的伤怎样了。” “不要你看。”他抿着嘴,地把脸朝床的里侧别过去,墨色的睫低垂着半覆着眼眸,一副受了伤害的气恼模样。 她愣了一会儿,抓了抓脑袋,很快就找到了症结,爬到床上,讨好地撑在他的身旁,软声道:“你是在怪我叫九羽九哥哦?这不是情势所迫吗?寄人篱下,就得服软一些啊。” 他忽地转过头来盯着她:“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她眼睛一亮:“是用的燃羽召唤术!没想到九羽的羽毛还有这种奇用!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如果我早知道这法子,召来他帮忙,或许你就不会受那么久的苦了……” 他眼色一寒,打断了她的话:“召唤来以后呢?” “唤来以后?唤来以后,我就差他去找救你的仙药,嗯。”她刻意隐瞒了想拿自己换他的命的桥段。 他哼了一声:“我是问在那之前。” “之前?什么之后之前的……”她迷惑了。 他眉一竖:“你难道没摸那浑蛋的胸口吗?!” “哦……”她终于明白了他发怒的点在哪里,“摸是摸了……他要死要活的,不摸不成啊……” “手感怎样?” “手感?”她记起那触手细腻光滑的感觉,顿时忘形,“手感还……”忽然看到他不善的脸色,及时话锋一转,“非常差!简直跟搓衣板一样。” 他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声音闷闷道:“以后不准擅用燃羽召唤术。” 她抹去额上冷汗一滴,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教我燃羽召唤术,就是不想让我摸他吗?” 他果断肯定:“没错。那种货色,摸过了应该剁手。” 她冷汗又下。他一眼横过来,她急忙睁大眼睛附和:“没错!若再摸他,你不剁我手,我也自己剁!” 他的嘴角这才抿起一个满意的笑来,她心虚地抹抹冷汗。这位爷,自打醒来,怎么更变得更难伺候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我一转身的功夫便说我坏话,信不信我把你们这两块货踢到深渊里去?” 青印回头看去,见九羽端了茶水进来,没好气地搁在桌子上。她心中叫苦不迭,夹在这两只臭脾气的家伙中间,真是很难做人啊。见九羽就要甩袖走人,急忙拦住他,怯怯道:“九羽,星君那边……”她实在是怕他已在星君那里许了空愿,这时候星君找来收帐啊。 九羽撇了一下嘴角:“我根没去找他!我就知道某只黑毛是装死。” 第四十五章甜如蜜兮1 “装、死?!” 青印震惊得呆立原地,直到九羽拂袖而去,也没有回过神来。 良久,她转过身去,握起拳头,浑身散发出煞气,逼近靠着床头倚坐着的家伙,阴森森道:“你是装的?” 他的睫低了一下,默然不语。她的怒气越积越盛,爪子伸了又伸,恨不能掐死他。又见他脸色苍白清瘦,不忍下手,直把自己憋得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想到过去的一段日子,她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他那缕微弱的呼吸断掉,深夜醒来时绝望地发抖,黎明时又拼尽力气鼓起希望,心像是落在油锅里日日夜夜的煎熬。 而他居然是在跟他装!装! 她按捺不住就要动手时,他轻声开口了:“每个神兽都有忠魂。忠魂不是虚无的东西,是被星君认养的那一天,就实实在在刻了在心脏上的仙符。星君赋予我忠魂那一刻,我就认定了这个仙主,终生不离不负,可是我竟背叛了他,而且是两次。决定违逆的时候,心脏像被刀一片片凌迟一般,生不如死——这是忠魂符的法力在起作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撑着,尽管痛苦,却还是背叛了。违逆之罪,必须以死来赎,所以……没有挣扎,就放任自己慢慢死去。” 这番低婉悲切的话,并没有招起青印的丝毫同情,反而听得额头青筋爆爆,若不是看他伤重,她是多么、多么想掐死他啊!这货竟然是在自杀!自杀!这比装死更可恶。 她气得声音都颤抖了:“一个靠符咒去获取他人忠心的主子有什么可依恋的?看他对你下手那么重,说处死便处死,还要把你关进什么冰寒地狱,他根本就拿你当奴隶!利用完了就一脚踩死,什么背叛不背叛的,这种没人性的主子,早就该把他一脚踢开了!你居然要为了这种渣人去死?” 恨得拳头举在他的鼻尖上哆嗦着就想揍下,不防手腕却被他握住,往前一拉,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在他身上。他裹住她顺势一滚,侧卧着将她窝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闷声道:“仙君不要我了,我没有主人了,可神兽是不能没有主人的。” “我要啊!”她禁不住眼中浮起一层薄泪,“我要你!我会是个比星君好一万倍的主人。我会对你好,疼你,护你,永远不抛弃你。” “说话要算话。” “一定的。” 两人在九羽的窝里里暂时住了下来。 九羽说,这宅子四周环绕的迷雾,是他设下的迷障,即使是仙界的人从旁边路过,也很难发现,所以会很安全。 青印定期给陌途背上的伤换药,断裂的脊骨已经愈合,只是需些时日巩固。肌肤的裂伤是由仙君的仙家利器造成,愈合依然很缓慢。 绝壁之上白雾茫茫,如住在云端一般,峡谷两侧的石壁上,有无数鹰鹫的巢穴,时不时有巨鹰展着铁灰色大翼从雾气中穿过。让人感觉仿佛身处异界,连时光都是静止的。 在青印陪着陌途养伤的日子里,她终于问清了有关仙蕈的事,许多一直笼在心头的谜团也解开了。原来在那场灭门之祸中,她本该是个死人的。是在人间替天枢星君找寻仙蕈的陌途偶然路过,一错念间,将仙蕈喂给了她,使她得以存活。 原来是陌途赋予了她重生,而她竟然完全不知情。 她也慢慢地把他受伤昏迷后的事讲给他听。棋山山主,百回洞,回到焦州董府找药,重逢舍三爷,找回了羽涅……他低着睫听着,忽然抬起眼来看着她,只觉悔得肠子隐隐发青了。他竟自顾自地任性赴死,让她独自一人在恐惧中挣扎跋涉。 偏过脸,望向别处,青印却作死地凑到他脸前来:“怎么,你要哭了吗?” 某人板着脸道:“胡说。” “切,主人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了。后悔了吧?知道错就好,看你以后还敢这般任性!” 他站起来,不理她,一脸别扭地找墙角蹲着去了。 过了不久又回来了,闷闷问:“后来呢?” “后来?”她顿时眉飞色舞,“后来用舍三爷提到的法子召来了九羽,九羽还带了一个人,你猜是谁?”未等他来猜,她便急急揭晓答案,“是玉兰!是玉兰啊!玉兰还活着啊!” 陌途听到这个消息,也十分惊喜,略略思索便明白了:“想是玉兰渡过此劫,反而脱离树体,得以自由了。” “正是这样啊!玉兰还带走了隐儿,今后她游历江湖,也不会孤单了。”她欢欣地道。 “你说舍三爷提到了寂灭海王……他是认为那婴灵妖树与寂灭海王有关系吗?可是寂灭海数百年前就不存在了,海王也在那场神妖大战中死去了啊。再者说,你们家只是个凡间的普通人家,会与寂灭海王有什么关联呢?”沉思良久,不得其解。“然后呢?”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审视的目光,冷森森地向青印扫过去,盯得她心头发毛。 “然后?然后我就让九羽去给你找药了,呵呵呵呵。”她忽然心虚起来,左顾右盼起来,“唔,该给你去煎付补药了。”站起来就想溜。 他冷冷的话音从背后传来:“然后你便让九羽去往仙界找天枢星君,拿你自己换救我的仙药。” 她讷讷地站住了。在他锋利的目光中无处自容,半晌,憋出忿忿的一句:“九羽不是血鸠,分明是只多嘴八哥。我这就去拧断他的鸟嘴!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给我站住。”寒冷透骨的音调。 她乖乖站住了脚步。 “滚回来。”又是一声命令。 她立马顺溜地滚回到他的脚边,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喂,小子,我不是你的主人吗?你怎么能对主人呼来喝去的!”更可恶的是,她还如此听话…… 他瞪了她一眼,她刚刚竖起的毛立刻软了下去,哼唧道:“那时我不是走投无路了嘛。除了向仙君投降,哪里有别的办法?”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狠狠地把她拉近到身前,她见他眼中燃起的火焰,忽然觉得他要欺主犯上,揍主人她一顿。 他却在僵持半晌后一把将她推开,满面颓然道:“你有没有问过我能不能接受这换来的生命?你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说丢下我便丢下我,让我今后如何依托你这不负责任的主人?” “你……你那时昏着哪,我问你你也得应答啊。” 他不答,一副对她失望透顶的样子,在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像个木头人一般不动不说话,背影透着深深的灰心绝望。期间,她数次拿着好吃的前去诱惑讨好,他却半眼也不肯看她。最后她身子一低,伏到了他的背上,揽住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耳边软声道:“好啦,大猫不生气了。我保证以后无论怎样,都不会丢下你了。” 他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半点。 她使出了杀手锏——伸手去挠他的下巴。他的眼中闪着倔强的光,身子却不由地软下来,最后干脆直接枕到了她的腿上。享受了半天,咕噜了一句:“既做了我的主人,就要对我负责,要一直陪着我,不准离开我。以命换命的行为,你自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是自私又愚蠢的事。实话告诉你,就算是你拿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我也不会独活。” 她微笑着答应着,心底却暗暗震动。冥冥之中,她和陌途两人的命运像是打了个死结,解不开,扯不断,坦坦然然,生死同往。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九羽满脸“不堪啊不堪”的神气,用鄙视和批判的目光盯着他们:“喂,这里是我家,二位光天化日之下举止如此轻浮,简直没羞没臊,要考虑下主人我的感受好吗?” 陌途白他一眼,懒懒翻了个身,换成趴在青印的膝上,慢吞吞飚出一句:“挠背。” 青印虽涨红了脸,却不敢违逆她家宠物的旨意,伸出爪子挠挠挠挠……这哪是她家宠物,简直是她的祖宗啊! 九羽气哼哼地甩袖而去,心中无限悲愤。好心好意把他们带到家里来养伤避难,供吃供住,替他们打水煮饭,还要被动不动被醋劲大发的黑毛恶意攻击。他九羽风华绝代,倜倘风流,何曾吃过这等亏。 第四十六章甜如蜜兮2 晚餐桌上,摆了几样精致菜肴,有荤有素有煲汤,色香味俱全,营养丰富。 这全是九羽的杰作。九羽是个十分注重生活品质的……呃,鸟。不但居所精美,饮食也很是讲究,而且喜欢亲自下厨。食材都是他定期飞到一些城镇里采购来的,不过青印他们并不是白吃白住的。她腰间的乾坤袋中还多的是从董府中搜罗来的财宝。九羽为补偿自己所遭受的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损失,已是狠狠讹了她一笔房租。 总之,青印和陌途还是跟着沾了大光,尤其是陌途,养伤之际,能吃到这般有营养的饭菜,对身体大有好处。只是九羽每每伺候这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用饭时,心态都极度不平衡。好在这两块吃货见到吃的便忘乎所以,完全看不到九羽臭臭的脸色。 陌途照例懒懒地倚在青印身上,让她来喂。九羽看得眉头跳跳,忍无可忍。前些日子陌途脊骨有伤,坐不直,倚着便倚着了,现下脊骨也长好了,坐直应该没问题了吧! 对面两人紧紧相依,一句句让人头皮发麻的对话飘进九羽耳中。 “乖,张口。” “啊……” “来,喝口汤。” “烫。” “我来吹吹,呼,不烫了,再吃一口……” “不要这个。” “乖,这个有营养啦。” “……” “吃一口,就吃一口……” 咣当! 九羽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够了!我受不了了!死黑毛,你是伤在背上,爪子并没断,犯得着让人一口口地喂吗?” 陌途瞥他一眼,嘴角浮过一丝冷笑,也不去理他,只对着青印嘴一抿:“我要吃那个。” “我受不了了!死黑毛,你有完没完啊我那时候让印儿喂我还不是为了激你活过来!你至于这么百倍、千倍地恶心回来吗!” 陌途眼神一冷,呼的坐直,一扫柔弱病态,抄起一碗鸡蛋羹狠狠地按到了九羽的……俊脸上。 “印儿也是你叫的吗?” 九羽抹去脸上残羹,不气不恼,反而对着青印妩媚一笑:“印儿,九哥平生最恨的便是他人使用燃羽召唤术,可是印儿不同,你还有两次召唤我的机会,九哥很期待哦!”一个媚眼儿飞过去。言下之意,显然指的是很期待被她摸…… 青印花了大半天才灭下的火突然被浇油,不由大慌,却见陌途已端起一碗热汤泼了过去。这次九羽早有准备,灵活避过,欢快地逃了出去,自我感觉胜出一局,留下一路嚣张的笑声。 陌途站起来就想追去将那死鸟胖揍一顿,青印急忙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按在椅上:“不要跟只八哥计较啦!” 他横她一眼:“莫不是我打他你心疼?!” 她急忙对天起誓:“我怎么可能管他?我是心疼你好不好?你才是我的猫,我不疼你疼谁?你伤才好,打不过他啦,等好踏实了,再揍他不迟。”为了安抚她家的猫,她无情无义无耻地再次将九羽置于不堪之地。 一边安抚,一边抚着他因愤怒竖起的毛耳朵。半晌,他才顺下毛来,半个身子郁郁地趴在了她的腿上,仍是闷闷不乐。青印默默抚了许久,忽然道:“陌途,那时你忽然决定醒来,是因为听到九羽让我喂他吃饭啊?” 他的牙咬得咯吱一声响:“何止喂他?他还舔了你的手指。”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这你都知道?你当时不是闭着眼睛吗?” “我就是死了也看得到。”恨恨说完这一句,他突然抓住她的一只手,扯到自己嘴边,张嘴衔住她的食指,想要咬一下又狠不下心,只拿牙慢慢地磨,磨得她直痒到心里去。 死鸟舔了一下,他必须百倍千倍的啃回来,心里方能平衡一点。 这般撒娇耍赖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简直让青印哭笑不得。 只是凡事总有个度是不是? 青印跟陌途是同住客房,同睡一床的,五年多来他们一直如此,有时候陌途是巨兽形,有时候是猫形,也偶尔是人形。现在他身上有伤,变换身形会扯坏背上绷带,所以就一直维持着人形。晚上睡觉时,他可不管自己是个男人的外形,四肢绕上来,将他家主人箍住,蹭一番、磨几磨,拱几拱才肯睡觉。 青印也习惯了宠他,由着他撒够娇,但今晚他提出翻算旧帐,让她把摸九羽胸口的那一把,翻成高利贷偿还他,就太过份了。 他是一条胳膊揽住她脖子,一条腿又压在她身上时候,恶狠狠提出这个要求的。 某人尴尬地打着商量:“陌途啊,等你变成猫形时我摸你一百遍好吗?” 他怒目一瞪:“你摸九羽时,他也没变成死鸟啊!” “你现在是男人的样子,我摸起来很尴尬啦。” “摸,还是剁手?你任选一。”他冷冷地下了命令。 在威逼之下,伸出手去,敷衍地隔了衣服放在他的胸口:“好啦好啦,摸啦,乖啦快睡觉。” 他却执起她这只手,用力朝自己领口塞了进去,还用力按了按,让她的手心密实地紧贴了他的温热的肌肤,强横道:“整夜都不准拿开。” 青印泪下……于是她就被迫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态直到入睡,手心底下,一直传来他的隐隐心跳。直到次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换了姿式,手伸在他的衣服里,绕在他的腰后搭着,他的衣襟全部散开,她的脸贴在他赤裸的胸口,状态相当沦丧。 她看他睡得正熟,悄悄地抽出手,下床,蹑手蹑脚地溜去找九羽。九羽扫了一眼她的身后,见没有拖油瓶跟来,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拉住她的手:“印来是来私会九哥的吗?” 这举动吓得她一蹦蹦到墙角去,惊恐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让陌途看到,会先抽了我的筋,再拔光你的羽毛!” “切……”他不屑地撇撇嘴。 她凑上前去,小声问道:“九羽哦,我跟你说,陌途自打醒来,腻歪得简直要人性命。” 九羽眼睛一亮:“没错!你也厌烦他了吗?我替你将他一脚踢进……” “闭嘴啊!”她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要让陌途听到,必须是血案啊。“我就是觉得他很不正常啊,以前他腻归腻,但是蛮甜的……”说到这里,打心底甜起来,回忆起昔日时光,眼睛不自觉地弯成新月一般,“但是现在,腻过头了,简直像是蜂蜜罐子里倒进了一碗糖又搅了搅……九羽啊,你也是禽兽类的,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不太对头。” 九羽被“禽兽类”这个归类法激得额头一跳,怒道:“我不是禽兽,我是仙禽,仙禽好吗!” “好吧好吧,仙禽和神兽啦。” “他可跟你讲过忠魂符的事情?” “讲过。” “那忠魂符十分刻毒,无异于人间异族的‘忠蛊’。想当年我也险被施符,因为心机敏捷,暗中做了手脚躲过,这才得以自由游历四方,而不是像其他仙家禽类一样沦为仙人的奴隶。黑毛被星君收养之时,心脏上是被施了忠魂符的。现在仙符被破,照常理说他是会被仙符反噬,慢慢死去的。” 她心慌起来:“死?!” “可是照现在来看,他已经挺了过来,应该不会死了。仙符是被破了,但仙符从心脏褪去的过程也是缓慢而痛苦的。现在对你这个新主撒娇到死的行为,应该是他缓解这种痛苦的自然流露,但愿随着时间推移他能快些正常起来。否则,我不确信还能忍他多久……”握起拳头,捏得指关节咯吱作响。 青印心中顿时释然。一只刚刚被旧主抛弃的大猫,初认新主,心中大概是积累了无尽的惶恐,需要她用无尽的耐心和宠爱来给他安全感。 好吧,她也乐于这样宠溺着他,于是松了一口气:“忠魂符这便破解了,看来也并不十分管用。” “不然。忠魂符是仙符,哪能说破便破。算起来,陌途是先后两次背叛星君了。第一次是将仙蕈喂给幼年时濒死的你,第二次是他再次面对星君时,不肯把你交出。” 之前陌途曾坦然告诉她,他把仙蕈喂给她的一刻便后悔了。他至今无法理解当时的举动,他的心脏上刻有忠魂符,做出将原本属于仙主的东西私自赠人的行为,是十分有悖于常理的。星君判了他死罪,他却在仙童的帮助下私逃回人间,为的就是找到青印,将她交还给仙主顶替仙蕈,以此赎罪。然而机会第二次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违背初衷,再次杵逆。 “第二次背叛是事出有因,第一次背叛委实让人想不通。” 青印一愣:“第二次背叛的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吗?” 九羽看她一眼:“难道你不知道吗?” 她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就告诉我啊。” 他盯了她半晌,嗤道:“蠢女人。” “哎?干吗又骂我。” “若把仙符比作利剑,那人间的真情感便是能熔化钢铁的火焰。仙符再狠,也未必敌得过一个‘情’字。” 她做恍然大悟状:“原来陌途肯抛弃旧主,是因为有我这个新主接着他,不致流落成流浪猫啊!我明白了!”她的理解在九羽鄙视的目光中尴尬地停下,抓抓头问:“我说的不对吗?”| “对你个大头鬼!是因为他喜欢你啊你这个蠢女人。”九羽简直不屑于再说下去,掉头就走。 青印愣了一会儿,呐呐道:“你是说,男女之情的情啊……” 第四十七章甜如蜜兮3 “算是还没蠢到家。”他的脚步顿住,笑道。 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可他只是我的猫呀。他是兽,我是人,我们不是同类啊。” 九羽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们都同床共枕,做了许久的夫妻了,你居然到现在了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你难道是在戏弄黑毛吗?始乱终弃?” 青印急忙摇头:“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跟他同床共枕是没错,可是并没有……没有做夫妻呀!我不过是搂着自家的猫睡觉而已,没有什么越轨之礼啊。” “什么?!”九羽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这两块货,天天在我眼皮底下抱过来、摸过去;每天早晨衣衫不整、满面含春、一脸荡漾地从屋子里出来,难道只是盖棉被纯聊天吗?别骗我了,我才不信!” “什么一脸……那是你想多了好嘛!” 九羽仔细审视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终于确认了她的坦诚和无辜,忽然笑开:“黑毛这个没用的废物!不过这也不怪他,仙界本是薄情境界,在那里就算是活上一千年,也未必能知晓些该知晓的事情……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别闹啦!”她推了一把贱兮兮凑过来的家伙,“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啦,我怎么可能跟一只禽兽……” 九羽的红眸一眯,忽然变得危险和不悦,逼上近前来,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里去,手撑在她的头顶,低脸凑近她,低声道:“禽兽怎么了?你这是种族歧视啊。九哥让你见识见识禽、兽、的魅力……”伸手朝她的下巴勾去。 她紧张地大睁着两眼,低声吐出两个字。九羽没有听清,只因距离太近,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翕张的小嘴吸引。原本是开玩笑的,但这一刹间真的忽有些心神不定。 却听青印又重复了一遍:“当心……” 他迷惑道:“什么?” 未等青印回答,就觉身后袭来一阵劲风,刚要回头,脖领子就被揪住,接着被重重摔在墙上。眼冒金星之际,看到铁青着脸色、怒气冲冲的陌途。 九羽跳起来,怒道:“黑毛!你不要太过份啊!” 陌途一语不发,抬脚向他踢去。九羽狼狈避过,原本所处位置的木板壁被砰地踢出一个大洞,木屑四溅。九羽迅速从门口逃走,丢下句气急败坏地叫嚷:“我不跟发情期的猫计较!……” 青印扑过去一把抱住陌途的后腰,嚷道:“你伤还没好不要打架斗殴啊!” 陌途却根本没有追击穷寇的意思,缓缓偏过冷峻的侧脸,视线在她的脸上凉凉划过。青印心中一抖,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他回转过身,将她从头到脚,那目光分明在说:哪部分被死鸟碰过了,就把哪部分剁掉。 青印心中惊悚,脑子急速转着想挽救的办法,断然开口:“陌途,你打九羽的动作好帅!” 再一次把美帅鸟无情地当做了挡箭板、垫脚石。 陌途憋了一肚子的怒气顿时迷失了出口,原本怒火爆燃的双眸瞬间闪着水光,脸上掠过一丝喜色:“是吗……” 但瞬间又反应过来,现在首先做的应该是发怒啊!可是怒火下去了却再撑不起原来的涨势,鼓了数鼓,最终变成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她见最危险的关头过去,讨好地向他挨过去,抱住了他的手臂。 “走开。”他恼怒地甩了一下,却没能把她甩开,质问道:“你们刚刚做了什么?” 她笑嘻嘻道:“刚才我们在讨论一个问题。” “讨论问题用得着站那么近吗!若不是我来得快……”他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她咽了一下口水:“怎样?” “若非我来得快,死鸟的那只手就不保了。” 意思是说,九羽那只手若勾上她下巴,便要被剁掉吗……她暗暗擦去额上一层冷汗。 见他冷冷抿着的唇,她忽然道:“陌途啊,你果真是世上最霸道的一只宠物啊,是不是谁染指你的主人,你便要灭了他啊?” 他脸上浮出一个毒毒的冷笑:“没错。” “这样啊……唉,那我将来可怎么嫁人啊。我估计我相公还没碰到我,便要被你打死啦。”她做出一脸忧愁状。 他的脸忽然白了一白。沉下脸色,抽手就要离开,忽听她轻快地补上一句:“那你做我相公好了。” 他的脚步顿住,她绕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陌途,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的脸忽然就浅红洇透,低眼看着她,墨眸若春潭含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这样近距离看他,还真是让人着迷。 她小声念了一句:“九羽说得对,禽兽也很不错的。”抬手揽住他的颈子,在他唇上啄下轻轻一吻。柔软的触感忽然激醒了她的羞涩感,脸后知后觉地红起来,撒开手就想逃跑,却被他握住了手臂,一把扯回环在怀中,将亲吻的滋味一遍遍品尝,如此贪恋,不肯罢休。 九羽这一走,两天没回来。青印只能亲自下厨做饭,但手艺总不如九羽,忍不住念叨了一次,就被陌途狠狠瞪了回去。他巴不得那死鸟再不要回来,占着这崖上美宅,跟青印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云雾缭绕,时光慢慢流转……想想都美好得很。有个成语叫做“鹊巢鸠居”,现在该后缀一个“鸠巢猫占”了。 想到美处,陌途嘴里咬着青印烙的小饼,笑得两眼都弯了,青印忍不住往他头顶的尖耳上摸了一把:“想什么呢?乐成这样。” 他瞥她一眼,往她膝上一躺,轻声道:“便在这里住下去,再也不走,好吗?”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啊。”手揉进他柔软的发中,心绪亦柔软若丝。这云崖之上,俨然世外。与她家大猫在这里永远住下去,该是个多美好的梦想。 不过两人的美梦不过是持续了半刻中,便闯进了十分碍眼的一只。 九羽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冲进屋子里,一把夺过陌途手中的小烙饼,将他咬过的部分撕下丢回到他手中,剩下的塞进自己的嘴里。陌途因已与青印表明心迹,算是明确主权了。已占住了她,倒不像从前那般在意九羽了,但猫天生克禽类,还是不能容他在自己面前嚣张过度。见饼子被抢,眉一竖,就要发作,青印急忙摸脑袋安抚:“九羽这才回来,不要吵啦。”陌途翻了个白眼,这才作罢。 青印倒了杯茶递给九羽:“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慢点吃,别噎着。” 九羽接过茶来一饮而尽,笑道:“我去买礼物了。” “礼物?”青印很是讶异,绷着脸的陌途都忍不住竖起了毛耳朵。 九羽神神秘秘从怀中摸出一个长条木盒。青印欣喜地伸手去接,他却缩手收回:“是给黑毛的。” “咦?”青印一脸失望,“我的呢?” “这个礼物虽不是给你,对你也却大有益处。你们知道这礼物有多难买?我花了两天时间,跑了不知多少市镇才买到的。黑毛,还不快接旨谢恩!” 陌途不屑地哼了一声:“是毒药还是暗器?”一边说着,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九羽撇撇嘴:“小人之心。哼。”见陌途就要打开,急忙伸手按住,“这礼物见不得日光,要晚上才可以打开。你们今晚睡觉前再看。” “搞什么鬼?”陌途嘟囔着,却还是依言将木盒揣进了怀中。 青印十分不爽,不甘心地念叨:“我的礼物呢?我的呢?凭什么只有他的没我的……” 眼睛鬼鬼地瞄过陌途。 饭后,二人坐在平台上晒着太阳。青印趁陌途趴在她膝上打盹的时候,悄悄将手探入他的衣襟,将那木盒摸出来。轻轻把他挪到旁边,自己则抱着木盒,轻手轻脚溜回到房里去。 哼,既然没她的礼物,那她就必须先将他的礼物先睹为快。 将那个长条形的檀色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躺了一个五寸长的小巧画轴。咦?居然是字画?取出来,兴冲冲地展开。 只展开了一小截,便如遭雷轰一般,整个人呆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问话:“是什么?”陌途也跟了过来。青印的那点小动作怎么能瞒得过他?一边问着,一边凑上来看。 青印回过神来,急忙把画轴急急卷起,往身后藏去,慌道:“没什么。” 他越发狐疑,直接将她禁锢在怀里,手绕到她身后便将画轴抢去。单手握住一个边儿一抖,那画儿便哗啦啦展开两尺多长。 青印躲避不及,顿时觉得瞎了眼,捂着眼睛叫道:“你自己看吧,我有事先走了……”身子一缩,从他臂弯溜了出去,却被他一把扯住了腕子。一手抓着她,一手拎着画,饶有兴味地从头看到尾:“九羽这家伙……送的礼物,还算有品味。” “我呸!”青印一边挣扎着想逃,一边狠狠唾弃:“一幅春……春宫图算哪门子有品味?!” 看着她家大猫脸上浮现出邪气的笑,她顿觉心碎,昔日那纯洁无辜的大猫哪里去了? 陌途将她拽得转了半个圈儿,从身后将她拥住,举着画儿看得津津有味,指了一下其中一幅:“印儿你看,这招式好生奇怪。” 青印紧闭着眼睛:“我看不见,我已经瞎了。” 他一笑,将画儿往桌上一丢,伏在她的耳后,声音暗哑,吐气炙热:“便依着画儿试一试,如何?” 她惊得一个弹跳从他怀中弹了出去:“大白天的,不要闹了!” 跟着夺门而逃。 他笑眼弯弯地望着那个落荒而去的背影,小声道:“那就等晚上……也不迟。” 第48章甜如蜜兮4 青印带了一身杀气,提了一把菜刀,四处搜索九羽那只死鸟的所在,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死鸟,你给我死出来,还我一张白纸一般纯良的大猫呀!” 正坐在阁楼顶上梳理羽毛的九羽机伶伶打了个哆嗦,大翅一展,远远地逃开了。 青印咬牙跺脚,只恨自己没生翅膀。 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印儿……”是陌途在找她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想逃,却实在没什么好躲藏的地方。九羽的这套美宅虽然不小,却因处在绝壁半空,对她这种没长翅膀的人来说,活动的空间其实很少,真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找了个角落蹲着。 这种躲藏之法,对嗅觉灵敏的神兽来说,简直闭着眼睛就能找到。 陌途径直走过来,道:“坐在这里干吗?跟我过来。”一把拎起拖着就走。 她往后倒坐着,一阵呜咽:“呜呜,你要干吗?” 他二话不说,将她拖到平台上的阳光底下,直接将她按倒在地。 她大吃一惊,叫道:“陌途你要干什么啊!” 他将她的手臂压伏住,低脸凑到她的鼻尖前,眼睛危险地眯起:“你以为我要干吗?” “你……”她大慌,简直说不出话来。 他却身子一翻,枕在她的肚子上:“我要你过来给我当枕头。” “……”她松了一口气,暗暗擦去额上一层冷汗。 紧跟着,却听他用被困倦浸得绵软的音调问道:“你以为……我要干吗呢?” “我……我没以为!” 他轻轻笑了,翻了下身,脑袋仍枕着她,手臂揽住她的腰,用他猫类的特有的睡姿蜷着,眼睫笼着朦胧星光,沉沉瞌合,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睡去。 青印也放松了身心,手指轻轻绕进他的黑发中。 猫儿尤其贪睡,尤其是在温暖的午后。 入夜。青印让陌途坐在床上,自己跪坐着,替陌途将黑袍褪到腰间,解下他身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是她十分清楚,这次的鞭伤,诱发了昔日的内伤,表面愈合了,内伤的恢复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像上次在董府中时,得以吞食千百只异变鼠精大补的机会,是很难再遇到的。不是没有鼠精,百回洞那窝就不少,但这等修行的有灵性的妖精,当然是断断吃不得的。 替他在伤处涂了一层色泽清透的药膏,先不给他包扎,让药晾晾干,见他露着上身,便问:“冷吧?” “冷。” 她想扯被子来给他遮一下,他却伸手将她抄入怀中抱着,脸往她颈中一拱:“你替我暖下就好……” 她下意识地抬手阻了一下,手触到他胸口肌肤,心中顿时发慌。平时他也经常这样抱来抱去,但那是穿着衣服的,他现在可是半裸啊!而且,偏偏白天时看过那……沦丧的画面顿时在眼前跳动,心中大乱。 急忙扭动了几下想从他臂弯中滑脱,他却突然将手臂箍紧,低声道:“不准动……” 她听他嗓音有异,抬头一看,见他瞳仁中若燃起两团火焰,心中不由大慌,想逃跑,却被他束缚得紧紧的。想要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又担心他背上的伤口尚暴露着,若将他搡倒碰到,刚刚结起的痂又会流血了。 她这边左右掂量不定,陌途却已然渐失理智。他本是神兽,没有人间礼教纲常的诸多束缚,血液中自有狂野兽性,一旦激发,便无可阻挡。此时将心爱女子拥在怀中,小手在他赤着的胸口犹犹豫豫推推触触,他只觉得血液在血管中渐渐成焰,一路蔓延。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脸向她唇上吻去。青印呜嘤一声,身体在这个吻中渐渐软化,推搡的手也绕上了他的颈子,手指缠进他的黑发。 自从二人初尝过亲吻的滋味,便上了瘾,时不时地轻吻浅触,间若呢喃些轻笑戏语。而现在这个吻却不似之前仅是甜蜜温存,他们也顾不上说话,唇舌热烈地纠缠,呼吸也炽热了。 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本能。他的手滑进她的衣襟,在一握纤腰间流连,惹起串串的火。青印忍不住扭动了一下,更招得他呼吸乱频,手上移。 青印已有十八岁,身体已日渐饱满丰盈。她被惊吓了一下,忽地移开被吮得红肿的唇,小小惊呼一声:“不要!” “要……”他的睫压得低低的,睫间墨眸一片氤氲,已是不管不顾地抛却了理智。右手抱着她的肩,唇从她的脸颊滑下,从耳际开始,一寸寸地往下印,在她细嫩的颈子上烙下一串吻痕,流连在锁骨间。 青印整个身子要化成水一般无力。 “印儿……”他叹息般唤着,手顺着她腰间滑下,隔着衣裙触摸,就招得她一阵阵颤抖。他急急地想探进手去,却受到腰带的阻隔。单手解了半天,硬是没有解开,一急之下,乱扯起来。 青印被这通动作分了神,笑出声来,他恼火地瞪她一眼:“不许笑!” 抱着她翻转一下,将她压在身下。 青印突然感觉有异物顶着自己,突然恐惧起来。他却因为这样的姿式抵磨着,更加难以抑制,眸色一深,将她紧拥,腰身微微磨转,压抑不住地喘息,唇沿着她的领口深入下去。 眼看他要失去理智,青印对那巨大却恐惧异常,半分情绪也没有了。晓得这时越是挣扎,越是会招得他兽性大发。情急之下,用手抵着他胸口道:“等……等一下!” “怎么了?”辗转磨蹭却不肯停。 “我是主人!我要掌握主动权……第一次……我要在上面!”若让她来掌控进展,应该会不那么害怕的吧。 “呵……”他笑了,“你说的是第七式?好,你在上面。” 第七式……可恶,他不过是将那破图看了那几眼,便记得如此深刻啊!这方面他倒是很有天份嘛! 他直接拥着她翻了个身,背部接触床铺的那一瞬却痛苦地哼了一声,蜷起了身子。青印这才记起他背上的伤还露着呢,慌忙将他扶起,一个劲地自责:“我忘记伤口没包起来了,都怪我都怪我,哎呀,出血了……” 伤痂被碰裂了一点,洇出一缕血丝。青印重新上药,嘟着嘴细细吹干,再拿绷带包起来。 这一番折腾,床帐中浓重春情已然消散怠尽。她替他披上衣服,笑笑地瞥了他一眼,他委屈地抿着嘴:“不行,要重来……”手向她身上摸去。 她急忙按住,劝慰道:“还是等你伤好些。再弄破了,愈合的更慢了。乖,睡啦。” 按着他卧下,他伸手将她抄入怀中乱蹭着,哼哼道:“难受……” 她分明感觉到他余火未消,心中惊悚,只盼着找理由把这事儿拖延下去,躲得一时算一时。她佯作疲惫状,打了个哈欠:“好困……” 翻身背朝着他,由着他从身后将她环住。他见她疲乏,也不忍再要求。只是自己忍得太难受,仗着之前已攻城略地。只是腹中压着火焰,这一夜哪里能睡得安稳。 第四十九章仙境囚笼1 清早,早餐桌上。九羽的目光中含着戏谑,在两个人脸上刮过来,刮过去,却是越看越狐疑。青印眼神如刀,陌途的脸色却不是很好,分明透着一股欲求不满的意味。 这两个家伙,看了他的礼物之后,不是应该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然后今天早晨应是满面桃花状才对啊,这不和谐的气息究竟是因何而来? “喂,黑毛,什么情况?” “嗯?”正在走神的陌途愣了一下。 “我送你的礼物……没利用起来吗?” 陌途瞪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啧啧啧……”九羽大摇其头,“你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放着我来!” 陌途眼眸一凶,就打算修理这嚣张的死鸟,青印却显露出了罕见的敏捷身手,手中两根筷子直对着九羽的面门,九羽眼疾手快飘然而去,远远甩来一句:“你个没用的东西,活该憋得两眼发绿,哈哈哈哈……” 九羽这一走,一整天没回来。他是只有翅膀的自由鸟儿,这样动不动便飞去远方逍遥自在,数日不回也是常事,青印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傍晚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如针般刺入耳中。与此同时,右腕上感到一阵被火焰烧燎般的痛楚,疼得她一哆嗦,丢开锅子,把手腕凑到嘴巴前猛吹。 她本以为是灶火烧到手了,却发现其实灶火还没点着呢。 那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是从何而来呢? 腕上的痛疼渐渐缓了下去,变成隐隐灼热,那一小片肌肤都发红了。她心中奇怪,但也没多想,依旧是继续做完了饭,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时,才对陌途说:“奇怪啊,手腕莫名其妙发烫。” 陌途怔了一下,扯过她手腕看,腕脉处的肌肤已是红红的,像真的被开水烫了一下一般。 他的神色一变:“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一声尖细的叫声?” “对,好像是鸟叫,你也听到了吗?” 刚问完,耳中突然又传来一声尖锐鸣叫,激得脑中一阵疼痛。她呼地站了起来,用手按着额角:“你听到了吗?好刺耳的叫声!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她伸手指西边一指。他用手帮她揉着太阳穴,神色越发凝重,青印这才感觉到了异样:“怎么回事?” 陌途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你腕上的烫热感是九羽的羽毛所致,如果九羽本身遇到极大伤害时,他赠与他人的羽毛会火般炽热,同时会让持有者产生鸣声幻听,指明他所在的方位,以此作为求救信号。” 青印顿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你……你是说,九羽遇到危险了?” “岂止危险,应是已受重伤了。” “那我们就该去救他啊!”她急得差点跳起来。 “是啊。这家伙虽讨厌,但总是朋友,若丢下他不管,心里总是难安的。” “这个自然!可是你必须带我一起去!留我在这里,我害怕。” 陌途无奈地摇摇头:“九羽受袭可能与星君有关,那这便是引你出现的陷阱。这一天的功夫,九羽应该去不很远,我们所处的大体位置对方应该知道了。虽然九羽的这座宅子外面设了迷障,但若肯花上时日搜索,即使躲在这里不出去,也终究会将我们找出来,倒枉搭了九羽一条性命。” “总之!你不能丢下我自己去”青印有些急了,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陌途眸中的燥乱渐渐沉淀,清澄若水,忽尔笑道:“好。那就一起好了。”他一面说着,一边拉着她走到平台边缘,忽尔转头凝视着她,“印儿,我一直没告诉你星君想夺去你是为了做什么,本怕你知道了害怕,但今日必须得告诉你了。你知道你是靠仙蕈活过来的人,仙蕈的所有功效,由你的身体继承了。这世上,仙蕈共有两株,一雄一雌。救活你的是雌仙蕈,单株仙蕈携于身边,便有隐藏气息的功效。若将两株雌雄仙蕈集齐,入炼丹炉中同炼,可得一粒丹药,叫做‘涤魂丹’,妖魔服下就会彻底消除妖气,即使是位列仙班,也不会被发现。星君想炼这涤魂丹究竟是用来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她听得心中惊悚,不禁脸色发白,紧紧挽着他的手:“就是说,我会被他扔到炼丹炉中烧死吗?” 陌途脸色凝重:“比死还要糟糕。” “……”她想不出有什么事比死还糟。 “一般的死亡还能进入轮回,有投胎转世的机会,而炼丹炉却会将魂魄一并化入丹药之中,永无转世之日,所以……”他看着她,眸底如涌暗流,“所以印儿,我绝不能让你落入星君之手。时间紧迫,不多说了,来,抱一下。”他将她拥进怀中,紧紧地抱着,像要把她揉进胸腔里一般。片刻后,手在她脑后轻轻一点,她顿觉身体突然脱力,软软倒在了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一边向宅子边缘走去,一边说道:“我制造些混乱冲出去,尽量扰乱视线,将星君他们引开。我会将你藏在崖上的鹰穴之中,你自身能隐藏气息,他们很难发现。这绝壁之下是滔滔江水,绝壁之上却是平地,走不多远就该有人烟。你在这里躲一阵子,安全以后,就利用你的攀吸能力顺崖而上,找地方隐居起来。仙蕈赋予你五百年寿命,若我有不测,我定不会喝那孟婆汤。转世之后,必千方百计与你相遇。若在轮回中失散了,你必须记得来找我,直到找到为止。你记着,你是我的主人,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 他走到宅子与山崖锲合的边缘,腾跃而起,踩着石壁借了几下力,落在一处微微凸出的石上。旁侧有一个小小洞穴,里面铺垫着细碎树枝,是个鹰巢。 他将她轻轻放在巢中,低眼深深凝视着她。 她整个人软软的不能动,难抵的困倦笼上眉头,却拚命睁着眼睛,不肯睡去。仰着脸,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一句:“不准丢下我……” 他低脸,唇柔软地落在她的上。她噙着这个清香的吻,落入黑沉梦境。 陌途回到木屋平台,面朝着峡谷,突然发出一声长长啸鸣。 这是獬猫特有的啸声。啸声在峡谷中震荡回响,猫乃禽类天敌,更何况是神兽之吼。谷中鹰鹫们顿时吓破了胆,纷纷腾飞而起,一时间,数百只鹰鹫在峡谷中横飞直掠,厉声狂叫。 陌途趁乱冲了出去,脚下腾起快云,冲着西边急驰而去。透过鹰群的间隙,隐约望见数列逡巡的天罗兵猝不及防,被疯狂的鹰鹫冲得七零八落。待天罗兵们注意到疾飞的陌途时,已是在数十里外,天罗兵们已判断不出他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天兵数目众多,已散布整个峡谷。 天枢星君是北斗七星之首,旗下统领百万天罗兵,最擅星罗棋布阵,围捕起敌人来,有如天罗地网,滴水不漏。 生着同样面目、脸色青黑如铁的天罗兵们,手持金色长矛,脚踏铅云,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峡谷中翻涌着重重杀气。 这般阵式,让陌途心生绝望。他不是怕自己逃不掉,是怕青印最终也落网。他早就知道天枢星君手握重兵,但这天兵毕竟是归属于仙界天庭的,没想到他有胆竟为了一已私利,动用天兵来捉仙蕈。 看来,天枢星君也是失了耐性。 陌途虽然悍猛,却终因伤势未愈,没能坚持多久便落败。 一枝金矛从右肩胛透穿而过。 那名天罗兵便用这长矛挑着他的身体,跃上崖顶的一块平平大石上,将他丢下。他在剧痛中睁眼望去。没有看到星君,却看到了满身是血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九羽。九羽睁眼看了看他,用微弱的声线道:“黑毛,你蠢死算了……明知谁都跑不了,何苦跑来这里,还不如陪着她……” 陌途的声音同样虚弱,嘴角溢出血丝,骂道:“狗咬吕洞宾……” “你丢下她一个人,她会怕的。还不如……陪她……到死。” 陌途心中残存的希望忽然就熄灭了。如此天罗地网,青印跑不了。早知如此,真不如像九羽说的这般,陪在她身边,一刻也不要浪费,直到星君抹杀他们的性命。 那样的死亡再痛疼,心中也会是愉悦安然的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呼吸越来越艰难,视线渐渐模糊,心却还在痛苦地牵挂着,即使是死亡,也不能让这种痛苦终止。 青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软软无力,身体似置于云端,轻轻浮荡。有微风划过脸颊,夹带着清晨的味道。 她的意识还保持在昏去前,在初醒的混沌中便呢喃着恨恨骂道:“浑蛋大猫!敢给主人施迷术,等被我抓住,看我不掐死你……”一边说,一边眼泪都涌了出来,这个浑蛋真的丢下她了…… 身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她怔了一下,狂喜瞬间充满心间,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一片晃晃的天光。 第五十章仙境囚笼2 这已不是在鹰穴中了。 身下微微晃荡,风拂过脸庞,她仿佛是躺在一艘正在行驶的小船上。微微偏了视线,见船首处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盘膝而坐,白袍舒展,万缕银丝泄于身后,整个人似笼了一层淡淡光晕。 那人忽然自怀中摸出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举到眼前看着。那小瓶子中,浮了一枚艳丽红珠,红珠散发出的绚丽光彩在小瓶中流转不停,十分炫目。 他轻声对着虚空道:“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不舍得扔。毕竟这里面,也有你我共渡过的时光。一株仙蕈已找到了,成功在望。过去再美,为了将来,也需得抛弃了。留着反而是隐患,便在这里弃了吧,我们……宛若重生,从头来过。” 手一松,小瓶坠落,不知所踪。 青印微睁着昏睡初醒、迷蒙的眼睛,把这一幕看在眼中,却分不清是梦是醒,是真是幻。身体仿佛被魇住了一般,不能动弹。使足了力气挣扎,突然忽地坐了起来。起得太急,一阵头晕眼花,她用手按住额角,稳了片刻,眼睛才能视物。 她确是身处一艘小木船上。木船飘荡在一片云海之中,缓缓漂行。 没错。不是江河,不是湖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头顶,是澄澈明净的天幕。这天幕距离自己是如此的近,仿佛一伸手,指端就会感受到冰凉光洁的天顶。 船首那人听到动静,缓缓回过头来。看到那张冰雕般冷峻的面容,青印整个人都如堕冰窟。 天枢星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她,并把她带到船上的?陌途和九羽在哪里? 星君瞥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冷冷的笑:“醒了便醒了,安静些,不要吵闹。” “这是什么地方?”青印知道逃无可逃,反而从容淡定了。 “离愁海。是通往仙界的必经之路。” “陌途在哪里?” “或许已死了吧。那只孽畜不值得我再去问津。”他淡淡地道,神色间是完全的不在意。 她的心中冰凉一片,却仍不甘心:“若你放过陌途,我心甘情愿跟你走,任你处置。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从在船上跳下去,投进这云海之中!摔死,或是淹死,反正,死也不跟你走。”说着,站起来颤魏魏地站在船舷的最边缘。 星君盯着她看了一会,笑了,浅色眸中闪着嘲讽的光。 “你们这些凡人真是愚蠢,就连陌途都是,好好一头三尾獬猫,自堕入凡尘,便越发粘染了些所谓‘情义’的习气。岂不知这‘情义’二字已成了你们最薄弱的软肋。我捉住九羽,将其重伤,为的就是激发你腕中血羽发出警信,诱你们出现。陌途果然不负我望,冲出迷障去,反而让我发现了这巢穴隐藏的所在。” 青印咬牙道:“无耻!你配做神仙吗?” “仙界本是无情上境,无情无挂,才是神仙境界。你一介凡人懂什么。你现在正在犯跟陌途一样的错误——什么舍生忘死,以命抵命?你以为你们的性命,很有价值吗?事到如今,你的生死已不由你。” 说着,手指轻轻虚挥一下,一道细长缭绕烟雾从指间延伸而出,一端绕在他自己的指上,一端缠绕到青印的身上,瞬间绕了数匝,她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了船板上。 星君弹指间制伏了她,便不再看她一眼。在他眼中,她根本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味药而已。 小船在离愁云海中漂行了大约一日之久,终于缓缓靠岸了。岸上是实地,有土地,有山脉,异木参天,奇花盛放。青印参不透这仙界对于人间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概像是一块浮在遥远天际的大陆吧。 小船靠岸后,星君抬腿迈下船去,脚下生出一朵祥云,飘然升空。指上那一缕烟绳一紧,另一端捆着的青印被直拎了起来,悬在半空。祥云速度渐渐加快,直至呼啸如风。青印只觉强风灌口,几乎无法呼吸,眼睛睁不开,耳中只有疾疾风声。整个人如一只风筝般,在星君的身后飘啊飘啊…… 不知过了多久、飞了多远,星君的速度忽然缓下。身上缠绕的一缕烟绳突然消失,整个人失控地摔了下去,重重跌在冰冷又光洁的地面,头晕眼花,半天动弹不得。 她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慢慢坐起。星君已不见踪影,身边站了两名少女,均是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着水绿色衣衫,模样清雅俊秀。这二人的打扮十分眼熟,她仔细想了想,记起来了。那日在山林中跟星君对峙时,他身后就站了这模样的数名少年少女,想来是仙童仙侍了。 再抬眼打量四周,她是身处在一座琼玉砌成的宏伟建筑中。墙壁、柱子、阶梯,都是用近乎半透明的莹然白玉制成,洁白,华美,又透着沁骨的冰冷。四周隐约有七彩云雾流动,如梦如幻。高高的穹顶之上,仙禽缓缓飞舞,发出悦耳鸣叫。 这,才是真正的仙境啊。 立在一旁的仙侍忽然开口:“请姑娘随我们来。” 看上去彬彬有礼,语气神态却是冷漠淡然。青印揉着膝盖站起来,跟这对侍女走了许久,来到一处热气蒸腾的室内温泉边,侍女捧上一身洁白衣裙,“请姑娘沐浴更衣。” 这是怕她身上带的凡间尘埃污了这天宫圣境吗?亦或是星君已找到了另一株雄仙蕈,要将她洗洗干净,进炉烧炼? 青印甩甩头,干脆不去想太多,先洗一个痛痛快快的温泉浴再说。于是跳入水中,身体被温暖的水包裹。 陌途不知在哪里,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她不愿想的更糟,潜意识里却压抑不住深深恐惧,眼泪涌出来,便潜入水中,让泪水混入水中不见。她意识到,在星君这里,以命换命的想法十分可笑。他已将她轻松捻在指间,不会理会她任何的讨价还价,根本无任何期望可存。 半个时辰后,她一身若雪白衣,清清爽爽地走出浴室,发现星君站在外面等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对她的干净程度表示满意,说了一声“跟我来”,便转身走去。 青印懒的去问是要带她去哪里,只默默跟上。 一边走,肚子饿得咕咕叫起来。她许久没吃东西了。 星君领着她穿过神殿,进到后花园中。天已经黑了,星辰低低浮于头顶,硕大而璀璨,似乎一抬手就能摘下一颗来。仙家的花园中,各色奇花在夜色中舒展着花瓣,清香四溢。数不清的流萤从花间攸忽穿过,美若梦境。 在路过一棵仙果树时,青印一伸手,摘下了一枚青果。那果子青绿又晶莹,虽并未见过,看上去却是十分美味的样子。 走在前面的星君听到果蒂的断裂声,脊背一僵,站住了,回头不可思议地盯着她,斥道:“你……” 话未说完,青印已一口将那果子咬去一小半,一边咀嚼,一边睁一双无辜的眸子回道:“唔?” 星君的俊脸扭曲了,怒道:“谁准你摘的!这是仙家仙果,岂是你这等凡人可以吃的?” 青印听着又是一口,含混地道:“我快饿死了。我若死了,你的仙蕈不就没了吗?嗯,很甜,味道不错。” 仙果分明已无法挽救,星君盯着那枚果核气得发怔。他嘴角抽了两抽,便作罢了,冷声警告道:“仙童私采仙果的惩戒是鞭刑。你若再犯,同罪处置。” 青印吃了一吓,紧抿着嘴不敢吭声。他满意地回转身去继续走,却听背后飘来小声的一句嘀咕:“小气样。” 他的指关节捏得嘎巴一声响。若不是两株仙蕈尚未凑齐,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烦人的家伙丢进炼丹炉中。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荷花池边,青印原本以为星君是要找个牢房将她关起来,但此时四顾周围,只见星光之下,白荷婷婷俏立,不禁心中疑惑。 星君在池边停住,回头冲她唤道:“你过来。” 她犹犹豫豫走到他的面前,他忽然朝她伸过一只手来,她下意识地一躲,没能躲过,被他揪住脖领子,猛地将她朝池中掷了出去。 她一声尖叫尚未出口,便扑嗵一声跌入了池中。 这荷池中的水格外冰冷,寒到透骨。水瞬间灌入口鼻,她慌得手脚乱刨,身体却浮不上去,她不会水啊!拚命鼓着脸憋住一口气,沉沉往深水坠去。这小小荷池之水,竟深得可怕。 眼前忽有有人影出现,这水虽深,却从什么地方映来幽蓝浅光,并不十分黑暗。借着光线定睛看去,见是星君也跟着坠落下来,白衣浮动,银发丝缕飘舞,简直美仑美奂到看不出丝毫内心的蛇蝎之毒。 他看起来似乎是能在水中呼吸的,还对着憋气憋到要爆炸的青印作出一个嘲讽的笑。 青印此刻又急又怒又怕,已经快要憋得气绝身亡了,求生本能促使她一把扯住了星君的前襟,没命地抓挠起来。星君被她挠得衣衫尽乱,形象大毁,握住她的肩膀恶狠狠道:“蠢货,尽管呼吸!你是能在水中呼吸的!” 青印早就慌了,哪听得到他说什么,倒是真也憋不住了,一张嘴,一串气泡冒出去,再一口水吸进肺里。 没有想像中的刺痛和窒息,倒是冰凉的水浸入身体内,胸口瞬间舒爽了。她接连又呼吸了几口,总算是缓了过来。她捂着胸口,体会着在水中呼吸的感觉,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旁边传来凶狠狠的一声:“松手。” 第五十一章仙境囚笼3 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还在死揪着星君的衣领,颇有虎狼之姿。她急忙松手,不防歪歪跌倒在水底。这池底是平坦洁白的细沙,水中浮力大,倒下去时轻飘飘的。 她坐在沙上,惊奇地低头看着自己漂动的衣裳发丝,的确是在水中的,而自己居然能够顺畅地呼吸,除了感觉凉意沁透五脏六腑,与在陆地上并无二致。 “你吃了仙蕈,便具备了在水底呼吸的能力,你不知道吗?”星君气急败坏地理好衣服。 她摇摇头,还是回不过神来。一群蓝色小鱼从眼前游过,更令她新奇不已。伸手去抓,小鱼灵敏地从她指缝中溜走。她居然还有了潜水的本事!她都没发现! 星君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去。青印抬头看他,却看到了前方一块巨大的淡蓝色冰晶。冰晶散发着淡淡蓝光,水底的光线便是由此而来。在这冰晶的中间,有一抹艳丽的色彩,看不清是什么。 她好奇地站起来,适应一下水中轻飘飘的步伐,向前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 是一个年轻女子,肌肤若雪,长至脚踝的红色长发绕在赤裸的胴体上,若罂粟般美艳妖娆。 这冰晶里竟凝了一名女子。她静静地一动不动,时光被定格,生命被冰封。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生与死的融合,冰与火的临界,让人深感震撼。 星君站在冰晶前,出神地凝视着那女子,冰晶发出的蓝色莹光反射在他的眼里,跳动成萤然光彩,倒使得他一向冷寒的眼中泛起生机。 只听他低声说道:“赤砂,你终于可以出来了。”伸出手去,手指在冰晶表面轻轻一划。 他的指端像是有看不见的炽热火焰,冰面上立刻出现一道隐隐发红的痕迹。这印痕迅速扩大,在冰面上形成裂痕。裂痕往冰的深处蔓延下去,冰晶发出闷闷的断裂声。 片刻之后,整块巨大冰晶突然间分崩离析,轰然塌落。 青印看那大块的冰要砸过来,急忙连滚带爬地后退,星君却一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碎冰在水底激起层层细沙,有如雾尘,她不防备吸进了口鼻,呛得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待沙尘落下,再眯眼看去,见星君单膝跪地,手上抱着那名红发女子,他身上的外袍此时已脱下遮在了她赤裸的身上。 他低眼看着她,唤了一声:“赤砂……”嗓音微微颤抖,掺和着痛楚与激动的情绪。 女子赤色的长睫颤抖一下,缓缓睁开。她的瞳仁若血色琉璃,流转着妖艳的色泽。她仰着脸,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起,落在星君的脸上。 良久,吐出微弱的问话:“你是谁?” “我是天枢星君。”星君仿佛在努力压抑着情绪,嗓音略略喑哑。 她的神情更茫然了,仿佛在思索,又像是什么也没想明白,又问:“我是谁?” “你是赤砂,我的妻子。”他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面颊。 星君的妻子? 青印站在一边看着,怎么都觉得这幅画面很不和谐,而被称为赤砂的女子想了想,又问:“可我什么也记不起来……” “你睡太久了,我也等了太久……你总算是醒了。”他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怕把她弄碎一般。“不记得没有关系,你只需知道,我会宠你,护你,伴你,这便足够了。” 赤砂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脚。他的手虚掠了一下,她的身上立刻幻化出一套紫色衣裙,质料轻薄,在水中盈盈如仙。 她四顾沉冷的水底,面色迷惑。星君轻轻握住她如葱玉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忽然莞尔一笑,笑容璨若罂粟盛开,蛊惑人心,连缩在不远处旁观的青印都看得失了魂。 赤砂抬眼看着星君,微笑道:“你的手很熟悉。” 青印清楚地看到星君眼中溢出一滴泪,融进了水中。 没想到这个心如蛇蝎的家伙也会哭啊。 “你看,其实你还记得我。” 他托着赤砂的腰轻轻一跃,两人悠然向水面浮去,还不忘瞥了青印一眼,命令道:“跟上。” 眼神中,饱含警告的意味。 青印忙收回仰视的目光,使出狗刨式,笨拙地跟在他们下面浮上去。视线里,分明摆动着一条修长的银色鱼尾。 赤砂离开水底开始浮动的那一刻,双腿即刻化成一条鱼尾。 上岸后,赤砂一迈出水面,鱼尾便又成了两条修长玉腿。赤裸的脚从紫色衣裙下露出,脚踝纤细。青印偷眼看去,那脚踝的部位,覆着细细的银色鳞片,不仔细看,倒不易察觉。 星君执着赤砂的手,用温柔的声音道:“赤砂,外面有许多恶人会伤害你,今后你只能在我的神殿内走动,万不可出去。不过,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设法将那些恶人赶走,你便可自由行动,与我一起,去到哪里都可以了。” 回头,指着刚刚自水中湿漉漉爬出来的青印:“这个丫头是你的贴身侍女,以后你的饮食起居便由她来照料。” 赤砂温顺地点头。 星君低眼看向青印,神情转为严厉:“青印,你好好伺候赤砂,片刻不得远离,懂吗?” 青印应下。心中却是一时想不明白,星君大费周折捉了她来,就是为了侍候他女人的吗? 他执着她的手,去往自己华丽的寝殿。穿过花园时,青印又顺手摘了几枚各色异果揣进怀里,手中拿着一枚边走边吃。这些仙果似乎极富养份,吃下去非但止饿,还让人只觉得精神焕发。星君的注意力全部在身边美人身上,倒顾不上心疼仙果了。 仙童们看到这个莫名出现的美人,眉头都不曾挑一下,着实是处变不惊,定力强到惊人。青印啃着果子跟在二人身后,迈过一道紫檀门坎时,前面的星君忽然止步,转身冷冷盯了她一眼:“你跟进来做什么?出去,门外候着,不得走开,也不得进来。”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只顾着吃果子,不觉已跟他们进了寝殿中。于是赶忙退出去,还识相地帮他们把门带上。 不得走开,也不得进去。 毛病真多。 青印坐在了门前阶上,百无聊赖,就摸出刚刚藏在怀中的果子咬着吃。 门内,隐隐传来对话声。 “赤砂,我好想你……” “你干什么?不要这样。” “你是我的妻子,我盼这一天盼了几百年了。” “可我还是记不起你来。” “抱歉,我忘记了。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那如果我是你的妻子,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睡了几百年?” “你被恶人所伤,险些丢命。我用仙法将你封在冰晶中疗伤,终得痊愈苏醒。” “我的名字叫赤砂,那么我的身份是什么?” “你是瑶池仙姬,原身是条修仙的银鲤。” “是谁伤了我?” “这些我日后慢慢告诉你。你刚刚醒来,如此费脑筋,会头疼的。”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青印估计,这会儿星君定然是把美人儿温柔地拥入了怀中。她在门外撇了撇嘴角,人家小别胜新婚……啊不对,分开几百年了,是久别,久久别,这接下去就铁定是干柴烈火啊,再听下去,她耳朵里要长针眼的,她还是走远一些吧…… 刚起身,却听门内传来赤砂不情不愿的话声:“你不要这样。我接受不了。” “好吧,没关系,我会等你。”星君的嗓音里满是挫败。 接着门一响,一脸沮丧的星君走了出来。青印嚼果子的动作定格了一下,腮帮子鼓鼓地仰视着他。她眼中忍不住流露出的同情,惹得星君眼中火星一跳,沉着脸道:“好好伺候夫人,不得离开半步!” 跟着悻悻而去。 直到他走远了,青印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吃瘪了吧?活该! “来人。”门内传来一声呼唤。 青印急忙小跑进去:“夫人有什么吩咐?” 赤砂一阵蹙眉:“不要叫我夫人,我还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是他的夫人。” 青印一怔,这件事,她倒还没怀疑过。因为目睹了星君站在冰晶前所流露的真挚情感,以及之后他待赤砂的耐心和温柔,让她感觉星君真的用情颇深。 可赤砂虽沉睡数百年初醒,脑筋却没有迟钝,并没有轻言相信。而且虽是不信,也没有跟星君直接表露自己的怀疑。其心思之缜密,顿时令青印刮目相看。 “不称夫人,那称呼您什么啊?” “就直呼我的姓名好了。” “哦。” “你,叫什么名字?” “青印。” “那我便唤你印儿了。印儿,你对我的过去了解多少?” 青印摇摇头:“不瞒您说,我今天是被一次来到星君神殿,也是第一次见到您。” 赤砂摊开自己的左手,低眼看着手心,沉默许久。 青印不解了——手心有什么好看的? 门一响,星君走了进来,赤砂自然地将手臂垂下,手掩进袖中,抬头对着星君微微一笑,眸中那抹猜疑隐去,已是回复温顺平和。 “赤砂,可愿跟我去园中游玩?你沉睡许久,舒展下筋骨有好处。” 第五十二章仙境囚笼4 两人悠然游览神殿和花园,星君将一处处仙殿宝阁介绍给赤砂。青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将神殿的布局路径记在心中。结果看到最后,跟着他们二人站在神殿最高阁的观景台上,放眼望去时,心中越发绝望。 天枢殿是建在一座绝峰峰顶,从神殿花园中流过的一道道清溪流到围墙外,汇成一条白瀑,坠入峰下云雾之中,不知所踪。 极目远眺,只见四周是茫茫云海。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座亭台楼阁隐约浮现,时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时而被云雾遮盖,有如海市蜃楼般虚幻。 天枢殿所处的这处绝峰,竟如茫茫大海中的孤岛一般。即使她逃下峰去,也会迷失在这仙境雾海中,她能去哪里寻找陌途呢? 怔怔地竟滴下泪来。 一名仙童走上前来,禀道:“禀报星君,焦州知府官衙的事,查出些线索了。” 星君冰眸一凛:“去殿内再细细报来。”转头对赤砂柔声道,“夫人回房休息好吗?” “不要。我已睡了很久,不觉得累,我便在这里望一望风景再回去。” “也好。”星君宠爱地捋了捋她耳边的发丝,转而对青印说,“你陪着夫人,不得走开。” 青印应下。待星君走了,赤砂看了一眼青印:“印儿,你有心事?” 青印正在走神,忽然被问到,略略一惊。她心中确是在打鼓,刚刚那仙童提到了焦州知府官衙,还说查到了线索。 她摇了摇头,搪塞过去:“没什么,只是思念朋友了。” 赤砂席地坐在了观景台的边缘,朝着她招了招手:“过来坐下吧。” 青印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赤砂又问:“你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便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吧。” 她见她赤色瞳仁,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思索片刻,便下定了决心。赤砂现在不信任星君,她或许可以试着跟赤砂站在一条战线上。 “我其实是个凡人……” 从灭门之祸,到遇到一只奇怪的黑猫,这只黑猫后来变成一个俊美少年……一直讲,讲到在九羽的悬崖木居中的分离,最后是天枢星君的挟持。 仙界的太阳是个巨大球体,缓缓西沉,变成血红的颜色,整片云海若翻卷着火焰,变成一片火色海洋。霞光落在赤砂身上,在她火色的头发上跳跃。 异界的一个午后已悄悄溜走。 赤砂长舒一口气,忽然眼一眯,凑近青印的颈边嗅了一嗅,吐出呢喃的一句:“你好香啊,我饿了。”眼睛盯着她颈子上跳动有脉搏,不自禁地吮了吮自己的下唇。 青印对这过于亲昵的动作感觉十分不适,躲了一下,却瞥见她的红瞳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不由得心中一惊。 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赤砂,仿佛是想吃掉她似的。 赤砂片刻间仿佛回过了神,坐正了身子,蹙眉又念叨了一遍:“我饿了。” 青印只觉心中惊悚,赶忙从怀中摸了一枚红果递给她。赤砂吃着果子,方才眼中的那一抹杀气散去,似乎对果子的味道也很满意。 看着她优雅的吃相,青印忽然道:“以前陌途告诉过我,真正的神仙,是没有饥饿感的。他们吃东西,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只是为了品尝美味。” 赤砂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着她。 青印的目光又落在她露着的脚踝上,轻声道:“你的足踝上生有鳞片。我虽没见过别的神仙,但这种化成人形后还保有部分原身特征的现象,在陌途和九羽的身上都不曾有过。” 赤砂的眼中暗光闪动,低声说:“你是说……我其实不是什么瑶池仙姬,而是……妖精。” “我身含仙蕈,妖精近我身者,能隐藏妖气。星君在捉到我后,才将你放出冰晶,又不许我片刻远离。或许正是要借我之身,隐藏你身上的妖气,让你能在仙界容身。” 赤砂凝视她片刻,忽然展开左手。青印低眼看去,只见她的手心有两个泛红的字迹:红珠。 字迹潦草,而且那构成字迹的笔画,竟是道道伤痕。像是匆忙之间,用利器在手心划出的。赤砂伸出手指在地上虚画了同样的二字:“我验证过了,这是我自己的字迹。看这伤痕,应是我用右手的指甲,在左手手心划下。” 是什么样的紧急情势,会让她用不惜自伤的方式写下这两字?这两个字又提示了怎样的讯息? “我猜,是我在被冰封之前,知道自己会失去记忆,又不甘失去记忆,才趁机留下这样的讯息。如果真的是星君将我冰封,那么,必是他有事想瞒我,而我又不愿被欺瞒。这两个字,必是我寻回过去的关键所在。只是不知,这‘红珠’,指的究竟是什么?”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青印不由叹服。 赤砂笑道:“我只是失忆,并不是傻了。” 赤砂白日里对星君表现得温顺又单纯,夜间却以未能接受现实为由,一直拒绝与星君同屋而眠,反而要青印陪她睡,搞得星君看向青印的目光都含了醋意。 夜晚有美人卧在身畔,青印却是夜不能寐,对陌途的牵挂担忧,一时一刻也不能放下。 赤砂翻了个身,一对朱瞳美目望着她:“印儿,你睡不着,是思念那只獬猫吗?” “是啊,我好想他,不知他是否安好……” “思念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 青印思索了一下要怎样表达:“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线从心上扯出去,时时刻刻疼着。想得狠了,心就像要被撕裂一般。”说着,疼痛泛上来,眼中不由洇出一层薄泪。 赤砂捂着自己的胸口,想了想:“你说的这种感觉,我似乎也有呢。像在牵挂着一个人,又因为记不得是谁,所以,疼,也不知道是因为谁。” “是星君吗?” “我不知道。” “赤砂,你对星君真的没有感觉吗?我虽然恨他,可我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爱着的。” “我对他的感觉……很复杂。不把这复杂的情绪理个分明,他再怎么是真心,我也不敢接受。” 星君天庭公务繁忙,并不经常待在家里。赤砂便以闲逛为名,带着青印四处参观。这一日,她们溜达到那处荷池旁边,赤砂忽然心念一动:“印儿,我想知道我的真身到底是不是星君所说的锦鲤。” “哎?”青印还未反应过来,赤砂已纵身一跃,落入水中不见。青印也跟着跳了进去,能在水中呼吸的感觉真是非常爽。她往水深处望去,只看到一条摆动的银色大尾。 一入水,赤砂的双腿又变成鱼尾了。 两人一直潜到水底。水底仍散落着蓝莹莹的冰晶碎块,视野清晰。赤砂将衣衫褪净,递到青印的手中让她帮忙拿着:“你退后些,我要现在原形了。” 青印半晌才回过神来,答了一声,抱着衣服后退。 赤砂在原地闭上眼睛,静静浮了一会儿,用意念唤醒自己的本能。她的身体慢慢旋转起来,红发舞出优美的弧度。速度越转越快,直至成一团虚影,突然轰的一下,一个庞然巨物猛然出现! 巨物的突然出现,激起一阵强烈暗涌,青印没有设防,被暗涌掀得在水中连翻几个跟头。待稳住身子,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身形堪比一座二层小楼的大怪鱼,正用一对灯笼般的红眼睛盯着她! 她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怪鱼形似蛇口的嘴巴一张,露出满口锋利獠牙,青印吓得抱头蹲下,呜咽道:“别吃我呀!” 耳中却听到甜美的女声:“印儿,看清了吗?我的原身是什么?” 青印哆哆嗦嗦拿开手,再打量一下,终于确定这熟悉的声音是从大怪鱼的嘴巴中传出来的。她拍拍胸口,安抚下自己的惊魂,站起来,围着大怪鱼转了一个圈儿。这鱼真的好大,她走了好久才转回原处。却见这怪鱼蛇头鱼身,面目狰狞,身上骨骼嶙峋突出,腹下生有六只龙爪一般的足,宽大的鱼鳍是血红色的,身上覆盖着密密的银色鳞片。 真的是……好丑,好可怕! 谁能想到人形美艳无双的赤砂的原身竟如此巨大而可怖。然而虽看了个仔细,她还是认不出这是什么鱼。朝着灯笼一般的鱼眼摇头道:“我没见过你这种鱼,不知道叫什么。” 怪鱼身形突然一缩,瞬间又变回了美丽的鱼尾美人。 青印松了一口气。赤砂还是人形好看啊。帮她把衣裙穿回到身上,一边忐忑不安地道:“赤砂,你的原身看上去像是会吃人的样子。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饿,千万不要吃我呀。” 赤砂扑地一笑:“我自然不会吃你。” 第五十三章仙境囚笼5 赤砂平日里在神殿中行走时,在仙童侍女面前,已俨然是星君夫人的架式。这一日,星君外出。赤砂领着青印来到神殿正厅,大大方方坐在了星君的宝座上,抻了个优美的懒腰:“好无聊啊……” 忽然像是灵光一闪,叫仙童过来,吩咐道:“你去召唤神殿中全体仙童和侍女过来集合,夫人我要点个卯。” 仙童一阵犹豫:“夫人,我们这些人有负责侍奉的,有负责花草的,有负责鸟兽的,有负责清扫的,各司其职,不敢撤离职守。此时若都召集过来,恐误了活计。” 赤砂眉一沉,面露不悦:“星君不在家,夫人我便察看一下你们有没有偷懒的,你竟推三阻四吗?” 仙童暗叫一声苦。平日里也看到星君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夫人百依百顺,重话都不曾说一句,若知道了他惹夫人不高兴,还不得一钢鞭抽死他啊,于是急忙赔笑道:“哪里哪里,小的是怕夫人劳神。夫人既然吩咐,我这就去把人都叫过来。” 赤砂哼了一声,傲气十足。 过了不久,三百多名仙童、侍女被召集了起来,垂着立在座下。赤砂捧着绢丝的花名册,瞄了一遍,随意抽着名字念出,被叫到的,便在底下行一礼,应一声:“小人在此。” 点了十余个后,赤砂的手指点到一个名字上:“水令。” 底下寂然无声。 赤砂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无人应答。她抬起眸子,疑惑地将众人扫了一遍,一名仙童上前一步:“回禀夫人:水令前不久犯错获罪,已被星君打回原身,放逐离愁海了。小人失职,忘记将他的名字从名册中划去了。” 赤砂点点头,没有再问,又随意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像是玩倦了,将手中名册丢在一边,懒懒挥了挥手:“你们都要用心做活,不可偷懒耍滑,夫人我随时点卯,都散去吧。” 众侍童散去,各归各位了。赤砂斜斜靠在座上,手腕懒懒抵着下颏,模样慵懒又妖艳。目光却悄悄扫向青印,青印也会意地看她一眼,暗叹一口气。 她们导演了这出点卯的戏,本意是想找出那个名叫水令的仙童。昔日在棋山丛林之中,与星君初遇,仙童水令当场承认是自己私放了陌途,还跪地为陌途求情,可见与陌途颇有交情。她们原本打算找出他来,向他探听陌途的下落,却不料他已被放逐。 “我知道离愁海在哪里。”青印说,“我就是从那里来到仙界的。” “可是,想要离开天枢殿,是何等艰难。” 青印忽然觉得脑中有某个影像一闪,愣了半晌,伸手拉过赤砂的左手,看着她的手心。她手心的伤痕字迹早已消失了,可她还是盯着看了半晌。 赤砂满脸迷惑:“怎么了?” “红珠……离愁海。”青印喃喃道,“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了?” “星君带我乘船经过离愁海时,我看到他将一个小瓶子丢进了云海里。那小瓶中,像是装了一枚发光的红珠。” “你可记清楚了?” “那时我从昏睡中初醒,脑筋不太清醒,像是在做梦一般。所以彻底醒来后,倒把这件事忘记了。我记得星君丢下瓶子时,似乎还说了些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是‘你我过去的回忆’什么的。” 赤砂的赤瞳熠熠生辉,思索半晌,低声道:“如此说来,那很可能就是我写在手心的‘红珠’了。离愁海,必得去一趟了。” “可那离愁海广大无边,茫茫无际,我又根本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哪个位置丢下去的,即使去了,也是名符其实的大海捞针啊。” 赤砂心头也是一片茫然。或许是因为整天无事可做,青印觉得仙界的时光流转得尤其缓慢。仙人的生命太过漫长,没有人关心年月时节。她只能悄悄地数着,曲指算来,被捉来仙界已三月有余了,人间应该已是历过严冬,春暖花开。 这仙界却没有四季,日日如春,而她和赤砂两人,一直没有找到离开天枢殿的机会。 这一日,星君外出未回,仙童收到一个宴帖,往书房送时,半路上遇到了赤砂,赤砂便问:“是什么帖子?” 仙童恭敬地回道:“是天璇星君府上昙花盛开,摆了昙花宴,请了天枢星君前往赏花。” “我来交给他。”赤砂伸手拿去了帖子。 仙童乐得省趟腿儿,没有多想,开开心心走了。这一夜,赤砂与星君在园中踏月漫步,站在清清溪流边上,赤砂幽幽叹了一声:“星君,这溪流之水,都流到哪里去了?” “溪水在围墙外汇成白练瀑布,落入峰下河川中。川中之水再汇集入离愁海,仙界的所有溪流河川,最终都是汇入离愁海的。” “那离愁海的水又去了哪里?” “离愁海尽头与凡间海洋相接,凡人望见的水天一色之处,其实便是凡间与仙界的衔接之处。只是能真正超过界限,登入仙界的,唯有神仙而已。”说着,忽尔一笑,“赤砂这样问,是因为在园中待得闷了吗?” “也没有,这花园如此之大,怎么会闷呢?那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真让我走出去,心中还觉得怕呢。” 星君眸色一软,环住她的纤弱香肩:“赤砂不怕,有我在,容不得任何人欺负你。” 赤砂含笑望着他,眼中的温存依赖,无论如何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懒懒地靠进他的怀中,声音若飘忽的轻羽:“星君,我要在在神殿之中永生永世地躲下去吗?”眉头间,稍现寂寥。 星君看她面色郁郁,柔声抚慰:“你放心,这单调的日子也快到尽头了。等我处理完一些麻烦,你就可以在仙界之中随意行走了。” 赤砂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几分甜美,几分凄凉。从袖中拿出昙花夜宴的贴子,递与他:“这是天璇星君府上昙花宴的帖子,你记得去。” 星君不由笑了:“赤砂今天如此多愁善感,就是因为不能去赏花吗?” 听此一问,赤砂眼圈一湿,竟泫然欲泣,嘟着嘴道:“星君记得采一枝回来送我就好?” 他看得心中一软:“那昙花花时极短,我采了再飞奔回来,那花怕也败了。”顿了一下,终是便拿定了主意,“赤砂想与我一起去赏花吗?” 赤砂眸中一亮,若星火闪动:“可以吗?” 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星君自然是无法拒绝的。在被囚禁在天枢殿三个月之后,青印终于跟着星君,第一次离开神殿。她与星君共乘一朵祥云,站在星君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透明的水晶钵,里面游着一尾小小的银色锦鲤。 这锦鲤正是赤砂,是由天枢星君以仙术点化而成。 星君说,出去可能遇到对赤砂不利的仇家,在事情处理好之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你须得将水晶钵捧稳了,片刻不得离手。”星君这般说着。 青印用力点头,她却忽然抬手,掌心朝她,手指虚虚一抓。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感觉心口一阵剧痛,张口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剧痛过后,心口是仿佛被掏空一般的奇怪感觉。而星君的手中,凭空多了一颗突突搏动的心脏。 青印顿时无比惊恐,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没有想像中的淋漓,衣服都毫无破损。剧痛渐渐消失,而心口分明有被掏空一般的奇怪感觉。 “这是你的心魄。”星君的手虚虚一握,那心脏隐入在他的手心。 青印捂着空壳般感觉的胸口,怒道:“挖人心脏是妖魔的行径!星君,你其实不是真神吧!” 他平日对她语言攻击常以不屑对待,却被这话刺得脸色一沉:“闭嘴!我说过了,方才那不是心脏,只是你的‘心魄’,是你心脏的一个幻形。这叫做‘摄魄术’,是地道的仙术。若你敢擅离,我便将你的心魄捏碎,你的心脏便会如感同亲受,极度痛苦。若七日不归,则会心裂而死。” 目光冷冷划过她的脸,似乎是看穿了她想借机逃跑的想法,青印怒极反笑:“星君大人,您这滥招哪里是仙术,分明是巫蛊降头的水平。” “休要逞口舌之快。你若打什么鬼主意,休怪我下手狠辣。” 青印悻悻地闭了嘴巴。心魄被抢,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水晶缸中的银鲤吐出一个透明泡泡,青印低眼看去,银鲤眼中闪着犹豫的光。 青印对着鱼儿微微一笑——还是要按计划进行的。 第五十四章如珠仙岛1 月华如霜,撒落在天璇殿的花园中。数百株昙花花树上,饱涨的花苞含而未放,蓄着芬芳。 天璇星君原是名女仙,清雅高贵,举手投足间,总有花瓣雨从身周缓缓飘落,馨香怡人。青印看得好奇,盯着看了一阵,也没看出那花瓣是从哪里洒下来的,想来是仙术了。 天璇还真是个讲究的美人儿啊。 天璇星君见天枢到来,笑迎上来,娉婷施礼。见他身后跟了个丫头,愣愣地看着自己,很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便笑问:“天枢星君新收了侍女吗?模样倒很是甜美可爱。” “她是鱼童。最近得到一条罕有的银色锦鲤,我十分喜爱,走到哪里都想带着它。” “天枢星君真是童心未泯。”含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掩不住钦慕之意。 天枢淡淡一笑,便与其他仙者打招呼去了。 宴席是设在一处临水小亭之上,亭侧便有园中溪流淌过。 子夜时分,洁白硕大的昙花纷纷吐蕊盛放,清淡花香溢满整个花园。夜冥也进行到了高潮,这群风雅风流的仙人,酒至半醺,或吟诗,或清唱,或抚琴,看上去果然是超凡脱俗的神仙生活。 天枢却被半醉的天璇缠上了,美貌的仙子趁着酒意歪在他的肩上,他尴尬地瞥了一眼青印手中抱着的水晶钵,那鱼儿正用一对晶莹赤瞳怨怒地瞅着他。 他连忙将手往回抽,却被天璇死死扯住了,粘在他的身边,吐出幽怨的一句:“天枢,那妖物已经不在了,你至今还不肯放下吗?” 天枢心中一凛,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鱼儿。青印仿佛没听到一样,仰头看着树上花儿,却是自然地抱着水晶钵后退,一直远远退到花荫下。 天枢心中暗赞青印有眼色,心中却已是十分后悔带赤砂来赴宴。 “你喝醉了。”定下心神,他轻轻推开了天璇。 天璇对他苦苦思恋,说白了,今日这昙花宴正是为他而设,怎肯轻易罢休,呢呢喃喃,纠缠不休。更有旁边的其他仙人看在眼中,纷纷起哄,善意地想促成这对金玉仙缘,直闹得天枢焦头烂额,忽有仙人问道:“听说天枢星君前段日子察到了寂灭海族人的线索,那寂灭海的海妖族,果真有余孽吗?” 天枢神色微冷:“您的消息果真灵通。倒是捉住一只虺精,像是昔日寂灭海族的爪牙,在我经过的路上伏击,我出手重了,将其杀了。想来是个把余孽苟活于世罢了,定然成不了气候。” 忽听远处花荫下传来青印一声惊呼:“哎呀,糟了!” 天枢扭头看去,只见一尾银鱼已跃到半空,落入溪流中不见了。天枢大惊,起身冲过去,一把揪住青印,恶狠狠道:“你做什么!” “不关我的事呀!星君你与那位美人儿卿卿我我,赤砂生气了,突然就跳走了!我完全没有防备呀。” 天枢语塞,一时间急得不知所措。 一种森寒之气突然从未知的地方袭来,园中的每位仙人都感觉到了,纷纷起立,呼道:“有妖气!” “仙界圣境,怎么会有妖孽闯入?来人,给我搜!”天璇一扫方才的娇弱模样。 园中顿时乱了起来。 天枢的脸色瞬间发白,袖子忽然被扯了扯,低头看去,是青印。 “星君……是赤砂吗?”青印试探地问。 他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我去追她。我只要找到她,与她在一起,便可掩藏她的气息。” 天枢怀疑地看她一眼。 “你放心啦,我一个凡人,根本没有能力离开仙界啦。我与赤砂已交情深厚,怎么忍心让她被捉住害死?再者说,我的心魄在你那里,我必会回来的。” 若失去赤砂,要了仙蕈还有什么用?天枢终于点了点头,阴沉沉道:“七日之内,若不补齐心魄,即会心裂而死。” 她的背上掠过寒意,却还是应了句:“我记得了。” 青印得到许可,趁众人不备,悄悄跳入溪水中潜下,顺水游至天璇殿的围墙外,很快便与赤砂汇合。赤砂已化成鱼尾人身的外形,两人将手拉在一起,妖气顿隐,顺着水流的方向疾游而去。 仙界是块极为广婺的大陆,两人顺着河川游了四个日夜,才从大河的入海口游进离愁海中。这期间,青印的心口除了感觉空荡外,并没有过疼痛。这说明星君暂时并未起疑,亦或是尚在忍耐地等待。 两人一进到离愁海的水域中,心中的喜悦感顿时烟消云散。这离愁海原来也是海水,并非云雾,之前青印看到的云海,只是常年浮在水面的一层雾气。 海底广大无边,置身其中,只觉得若虚空宇宙,无边无际。不论是找仙童水令,还是找红珠,希望都渺茫得令人绝望。在茫茫海底漫无头绪地游荡许久,遇到无数海底异兽奇鱼,跟它们打听水令的下落,也没得到半点有用的讯息。 转眼间两日过去了,两人正游荡间,青印突然感觉心口剧痛,像被一把刀捅了一下似的,痛得在水中翻滚了一下,险些晕去。赤砂见状,急忙拉着她浮上水面,让她呼吸些新鲜空气。 疼痛只持续了不久便消失了。饶是这样,青印还是捂着胸口,倚在赤砂手臂上,半天才缓过气来。 赤砂蹙眉道:“七日之期快要到了。星君没有耐心了,这只是给你一个警告,催你速速回去。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我这次出来,就未打算回去过。” “可你的心魄还在他手里呢。他说过七日之后,若不补全心魄,就会心裂而死。” “有种他就让我死啊。”被方才的剧痛折磨得微微发白的小脸上,流露出倔强的神气。 身后突然传来话音:“二位姑娘,在这空旷海上徘徊,是迷路了吗?” 二人吃了一吓,蓦然回头,只见一叶扁舟,舟上盘膝坐了一名男子,身穿一袭金绣掐边的黑袍,眉眼俊朗,额上印有一朵金莲。神情淡然温和,却掩不住高贵的气质。他手中执了一枝鱼杆,似是在垂钓。 惊慌之下,青印脱口扯道:“我们在捉鱼。”话说出口,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两个女人,漂浮在茫茫海中央,说是捉鱼,鬼才相信。 不料那男子也没有质疑,微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二位姑娘无钩无网,何时才能捉到鱼?我这里有枝鱼杆,十分好用。”说着,将手中鱼杆举起让她们看。那鱼杆通体碧绿,虽有竹节,入手竟是冰凉,似碧玉雕成,又柔韧不折。一根银色鱼线的末端,坠着一枚金钩,钩上却是空空如也,没有鱼饵。 青印见对方气质非凡,料想来头不小,惹不起,需躲一下。 “这钩上无饵,也钓不到鱼,您钓您的鱼,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私下扯了一下赤砂,就想开溜。 “此钩不需用饵,只需呼唤鱼儿的名字,那鱼便会自动来咬钩,可以帮姑娘钓到想找的鱼儿。”那男子幽幽道。 听他话里有话,二人犹豫着停住。再回头细看这垂钓的男子,他的出现,仿佛是有备而来,却又感觉不到恶意。难道真的是帮她们找水令的吗?目的又何在? 赤砂还在警惕地怀疑,青印已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果断伸出手去:“那就请借我们一用。” “我这钓杆,只赠座下门徒。”男子忽然笑了。 青印心生狐疑。这人绕这么大圈子,难道是来收徒弟的?心一横,道:“那便求您收我为徒!” 男子没有半犹豫,愉悦地道:“好,我收你这个徒弟。” “咦?”如此顺溜的应承,倒让青印十分意外。她越发觉得像个陷阱,但仔细想来,此时境地,她也没什么可选择的。 果断靠前,跪倒在小舟前的水面上,叩首三下。男子满意地点头,忽然抬手,向着她的眉心虚虚点了一下,一枚金色指印在她额上一现即隐。然后,将钓杆向着青印轻轻掷去。青印伸手接住,低头看去,这鱼杆通体碧绿,虽有竹节,入手竟是冰凉,似碧玉雕成,又柔韧不折。 再抬头时,海面上雾气转浓,扁舟并那名男子——不,她的师父,已消失在雾气茫茫的海面。 男子的出现又消失,不明身份,不明目的,他的出现,倒像是专为她们送这支钓杆的。又顺手收青印为徒,却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搞得她虽拜了师,却不知师父的名号。 第五十五章如珠仙岛2 水上波澜不惊许久,二人思前想后,也想不通其中原委。最后赤砂拿过钓杆,执着碧玉杆儿一甩,丝线甩出,金钩落入水中:“管他目的何在,先看看能不能钓到我们要找的人!”说罢,口中喃喃念起,“水令,水令,水令……” 念到十几遍的时候,钩儿猛地一沉。这一沉力道极大,赤砂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扯到了水下。青印急忙跟着潜入水中,只见一个巨大影子在水下翻滚不休,赤砂紧紧握着鱼杆不肯松手,被甩得跟风中落叶一般。 青印见状急忙大喊一声:“水令,我们是为三尾獬猫陌途而来!” 巨影似是听到了她的话,终于不再折腾,缓缓停下了。青印定睛看去,见咬在钩上的,果真是一条大鱼。这鱼身形细长,足有数丈,通体覆盖着金色鳞片,嘴边拖着长长的须子,宛若金龙,金鳞闪闪,贵气十足。这鱼儿的品种青印认得,从前她的父亲也曾养过一条,叫做“金龙鱼”,此鱼外形贵气,寓意吉祥,颇得一些富贵人家的喜爱,不惜重金买来养着。 不过,当年她家里的那一条,及不上这一条的一根须子长。 两人直看得呆了,赤砂问道:“印儿啊,我的原形也是鱼,可有这一条好看?” 青印不知该怎样回答,吞吞吐吐道:“呃……你也……挺好看的……” 那条巨大的金龙鱼突然把巨大的脑袋朝她们凑过来,嘴巴一张,示意她们帮它把钩入上腭的鱼钩取下。青印急忙上前帮它取了,抱歉道:“对不住啊,实在是有急事找你,才用这种法子,你真的是水令吗?” 金龙鱼口吐人言:“是我。” 这条巨型金龙鱼,正是水令的真身。 “我认得你。”水令看着青印,“你是在棋山丛林中,救走陌途的那名女子。陌途还好吗?” 听到这话,青印失望得几乎要哭出来。她来找水令,是因为他是她知道的唯一曾与陌途交好的人……呃,鱼。它有此一问,必然是也不知道陌途的下落了。 “陌途应该是被天枢星君抓住了,我却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水令叹息一声,吐出一个泡泡:“若是被抓住,生还的机会很是渺茫。说不定,魂魄都已被关入冰寒地狱了。” 青印心中固执保持的希望星火被泼了一瓢冷水。怔了半晌,重新打起精神,抿嘴微笑道:“我不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确切的消息,我是不会放弃的。” 旁边的赤砂又问:“水令,三个月前,星君乘舟渡过离愁海时,丢落了一枚红珠,你可否给打听一下,是否有谁捡到?” 水令看了看赤砂:“这位是?” “我叫赤砂,是星君的妻子,那枚红珠是我的。” 水令行礼道:“见过夫人,红珠的事,我会留心打听,二位慢慢寻找,水令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摆尾游去。赤砂盯着它的背影,面色渐渐变得肃杀。突然跃起,箭一般射向大鱼,扯住鱼嘴的长须一荡,骑坐在了鱼背上,把龙须狠狠一扯,痛得大鱼拚命挣扎起来,巨尾激出强烈暗涌。 赤砂稳稳坐在鱼背上毫不松手,直到水令折腾得没有力气,有气无力地浮浮沉沉,恼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方才说谎了!说,红珠在哪里?若不说的话,便将你刮鳞剖腹!”她的红发漂舞,神色凶厉,竟如个魔头一般,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柔美的样子。 青印看得赤砂凶悍的一面,不由中发怵。对于赤砂,她了解得太少了。水令只得屈服,一张嘴,吐出一个水晶小瓶,里面装了一枚莹然溢彩的红珠。 “我虽做了杵逆之事事,可心里还是愿意忠于仙主的。那日仙主乘船路过,熟悉的气息吸引我,我就不由自主地在船底跟着游动,想要护仙主一程,也不敢让他发觉。仙主却掉了一样东西下来,我怕是他遗失的,便接住吞入腹中,替他保存着。” “你是条好鱼儿,我会把你的忠心转达给你家仙主的。”赤砂将小瓶拿在手中,满意地拍了一把鱼头,这才放手。 “你是怎么看出他说谎的?”青印不由得好奇。 “直觉。”赤砂得意地道,“可能是因为我也是鱼类,它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他在说谎。” 水令狐疑地盯着赤砂:“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赤砂轻轻拔掉了小瓶的塞子,“我原本也不知道,不过,或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塞子一拔掉,红珠便从瓶口浮了出来,在水中略略悬停了一下,忽然若一道红光疾速冲向赤砂的面部,消失在她的口中。一层淡淡光晕在她脸上一现即隐,赤砂瞬间闭上眼睛,双手抱头,身体蜷成一团。青印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抱住她喊她的名字。过了一会儿,赤砂放松了身体,缓缓抬起头来,看了青印一眼。青印只觉得心中哆嗦了一下那,赤瞳中,多了些陌生的东西,看不透的深。 不过片刻之后,她的眸色便恢复澄澈,对着青印微微一笑:“我全都记起来了,这枚红珠,是我被强行抽走的记忆。” 青印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忐忑不安,甚至都不敢开口问她的记忆里有什么。此时那碧色钓杆还执在青印手中,十分碍事,便顺手收入了腰间的乾坤袋中。 水令忽然甩了一下尾巴,望向水面:”仙主来了。“ “什么?”青印一时没反应过来。 水令焦躁地道:“仙主若知道我将他的东西私自交出,必会处死我的!我先躲一下。”扭身,疾速消失在深海。 青印抬头向水面望去,上方像是有一个人影,心脏突然再次剧痛,痛得大叫一声,整个人抽成一团。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从上方袭下,海水剧烈地翻卷起来。 身体顿时失去控制,被巨大的漩涡卷着飞快地旋转起来,如同被一只巨手托着,猛地丢出了水面。又重重跌落回雾气笼罩的水面上,浮浮沉沉。 她心口的疼痛慢慢缓去,才发觉不远处的水面上,凌波立着天枢星君,冷冷看着她:“七日这期将到,以摄魄术招你你都不归,你意欲何为?” “星君,她是来寻我的啊。”赤砂忽然冒出水面,微笑地看着他。 星君的眸色柔软下去:“赤砂,你还在生气吗?天璇只是一厢情愿而已,你沉睡的这些年,我不曾有过半分异心。” “是吗?”赤砂盈盈笑着,湿湿的红发漂在水中,若血色海藻。“星君如此情深,我们的过去,必然十分美好。” “那是自然。赤砂记不起来没关系,我会慢慢讲与你听。” “好啊。”赤砂悠然道,“便讲一讲那个海上的月圆之夜,一个海妖是如何做出最魅惑的样子,在礁石上唱歌,诱惑乘船路过的你。” 星君的脸色微微变了。 赤砂继续平静地讲了下去,仿佛是讲一个远古的爱情神话:“你便给我讲一讲,你是如何出手捉住了海妖,准备按律法处置时,动心于她的美貌,一念之差手下留情。你给我讲一讲,如何与海妖坠入爱河,又耻于让仙界知道,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夜夜与海妖私会海上。” 星君面色铁青,牙缝中吐出两个字:“赤砂……” 赤砂打断他的话,赤眸如冷焰,落在了他的脸上:“你便给我讲一讲,你是如何带天罗兵践踏了海妖的故乡,杀尽了她的家人,却私留了她的性命!你给我讲一讲,海妖是如何身藏凶器,意欲刺杀你时,你将她制伏,强行摄取了她的记忆,只待她再醒来时,忘记血仇,欺她瞒她,让她与狼共穴,与蛇同眠!” 星君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赤砂,你为什么偏要寻回记忆?我们把过去的恩怨都忘记,权当重生再世,不好吗?我已找到一株雌蕈,另一株雄蕈也有了线索,指日可待。待凑齐两株,炼成涤魂丹给你服下,你身上的妖气便可彻底消除。就连仙界名册里,我都已处理妥当,加了一名瑶池仙姬。从此你就可以位列仙班,无人怀疑,你却偏要寻回那不堪的记忆。” “因为,我的记忆不是我自愿忘却的,是你夺走的。星君,只要我不甘愿,你休想替我抹杀!” “赤砂,记忆于你,已是负累。时至今日,我不容你再离开我。你的记忆我取了一次,还可以取第二次!” 他突然出手,一张银索网从指间弹出,瞬间扩得丈许宽,直罩向赤砂。赤砂手中寒光一闪,出现一柄短短的银色弯刀,迎着银索网一划,登时将网划成两半。未等星君再次出来,扯着青印的一只手臂猛然下潜,在水底疾游。 第五十六章如珠仙岛3 身后,星君劈水而来。 赤砂的游速太快,青印只觉强大的水压几乎将身体压扁一般,脚腕突然一紧,被一条冰冷的绳索勒住。 回头一看,白色绳索的另一端握在星君的手中。 又是网又是绳,这货其实是蜘蛛精吧! 赤砂感觉到了阻力,回手朝着绳索上来了一刀。那绳索却是坚韧异常,竟没能砍断。她毫不示弱,用力抓紧青印的手臂扯住,与星君角力,硬生生把青印的身体绷得笔直。 青印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要被扯断了,忍不住痛呼起来。那二人丝毫不理会她的痛若,只顾得角力,赤砂更是一甩手,手中弯刀旋转着飞向星君。星君侧脸闪过,一缕银丝被斩断,那弯刀又旋转着飞回到赤砂手中。 二人一边夺扯,一边打斗,从水底打到水上。其实赤砂也知道,并非星君的打不过她,只是不愿伤她而已。她便充分利用了这一点,频频出杀招。饶是这样,战局也僵持不下。青印左手被赤砂扯着,趁赤砂飞去弯刀时,自己便趁机抬右手朝星君射出两枚羽箭,竟射中了他的肩部。 星君吃痛,耐心用尽,眼中杀气毕现,狠声道:“赤砂,莫怪我伤你!之后必将你医得恢复如初。”手中银鞭显现,重招欲出。 不知何时起,天色阴沉了许多,离愁海的海平线上迅速侵来一层铅色乌云。乌云未至,狂风已来,仿佛人间的大海上风暴欲来一般。然而这里不是凡间海洋,而是仙界的离愁海,万万年来,风平浪静,不曾有过风暴。 赤砂和星君均觉心中诧异,分神观望了一下那乌云。顷刻间,铅色乌云已袭到正上方,沉沉若压顶之势,无边乌云突然在他们头顶开始聚集,迅速压下。 星君低呼了一声“不好”,松开了绳索,举起银鞭向头顶的天空击去。鞭梢甩进云里,一声铁器相绞的刺耳声音传来。他将银鞭向回用力一抽,没能抽回,竟从云间扯出一个人来,落在海面。 陌途!那是陌途,熟悉的身形和面容,却又与她认识的陌途很不一样。 他的身后的乌云挟裹着万钧雷霆,一身煞气,从天而降,一团墨色浓雾从掌心打出,隐约化成巨兽形状,吼声雷动,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浑若地狱魔兽,狂暴地扑向星君。 星君面色大变,疾闪躲避,还是被巨兽的利爪边缘扫到,凌空飞了出去,堪堪稳住身子,怒喝一声:“孽畜!” 陌途冷冷瞥了一眼他,并不答话,一挥手臂,再度扑了上去。星君急忙挥鞭招架。过了几招,心下不由凛然。这雾兽戾气深重,魔性毕露,陌途不过是头神兽而已,魔性从何而来?而陌途已抱起青印,乘乌云逸去,赤砂看了他一眼,也决然离去。 黑色浓雾幻化成的巨兽突然散去,化作一缕轻烟消散。离愁海上已不见了那三人的踪迹。天际有祥云迅速卷来,想是仙界已察觉海上异动,赶来察看了。 星君心中懊恼,却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人间正值夜深人静的时辰。夏至时节,风清月白。 到达一处小镇的上空时,陌途在半空里便散去了乌云,无声地落在无人的街道上。低眼看着怀中的人儿,微微一笑,眸中拢着朦胧的深色。青印还在呆呆看着他,这穿越两界的奔波,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挪开半分。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分别时病病弱弱的陌途,不过是三月有余,怎么会这般气势汹汹地出场,甚至让人感觉比以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身上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真的是她家大猫吗? 或许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抬掌捂上她的眼睛,然后有柔软落在她的唇上。 唔……是她家大猫没错…… 旁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牢骚:“你们有完没完?” 青印如梦初醒,赶紧后撤一步,脸涨得通红,指着旁边的美人儿跟陌途介绍:“这位是赤砂,这是陌途,我家大猫。” “久仰。”赤砂的红瞳利利地将陌途打量了一遍。之前,她已从青印的口中数百次地听过这个名字了。 陌途看着赤砂,瞳孔警惕地缩小,沉声道:“海妖?” “嗯,我是海妖。”赤砂坦然承认,扬了扬眉,反问道,“那么,你是什么?” “他是神兽,三尾獬猫。赤砂,我曾跟你说过的呀。”一边说,一边美美地揉了揉他的黑发,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陌途的眼中却含着暗沉,冷冷瞥了赤砂一眼,答道:“我便是我。” 分外冷漠的语气,隐隐有否定青印的介绍的意思,令青印微怔了一下。心口的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似一把刀在心脏中猛地一搅,她整个人倾倒在陌途的身上,浑身冷战,喉咙却仿佛被掐住了一般,半声痛呼也喊不出来。陌途大惊,抱住她慌张问道:“你怎么了?” 她痛得抱着心口蜷成一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砂蹙眉道:“是摄魄术。星君取走了她的心魄已有六日,七日期满,她便会心裂而死,此时他是在逼我们回去。” 陌途的脸色发白,眸中猝然盛起恨意,咬牙道:“好生歹毒!” 他见青印痛苦挣扎,却毫无他法,心已跟着绞作碎片。能做的只有把手臂塞进她的口中让她咬住,以防她咬伤舌头。他浑身发着抖,不是因为被咬疼,只因为面对她的痛苦而束手无策。 其实痛苦的发作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却感觉无比漫长。痛楚消减下去时,她人已虚脱,衣服被冷汗浸透,靠在他的怀中昏昏沉沉。他稍松了一口气,仍是心疼得要命,眼眸被恨意烧红,又被眼泪浸湿。想到那七日之期,一时之间,除了自投罗网,竟别无他法,眼中不由现出动摇之色。 “必须想到办法压制此术。”赤砂倒是分外的冷静。 “这世上有谁能有这等本事?星君不会受人要挟的,实在没有办法,就只有回去了。” 赤砂沉吟一下:“我知道一个人。” 青印略略清醒时,他们正置身云端,陌途将她抱在怀中,拿宽袍将她密密地掩住遮风。她微微动了一下,心口传来上次发作留下的隐隐钝痛,身上懒懒的虚软无力。 陌途感觉到怀中的动静,将衣服掀开一个角,低声道:“不要动。” “这是去哪里?” “去找能抑制摄魄术的人。放心,会有办法的。”他将怀中的人紧了一紧。 “找谁?” “现在你不要为这个费神,好好休息,疼痛也许会再发作。若再疼时,不要太害怕,记得我在你身边,很快会找人医好你。” 她的确是困倦得很,在他低低的嗓音中,刚刚退潮的睡意卷土重来,却仍撑着精神,想问些什么。 “陌途,你的伤……” “好了,全好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现在你不要想太多,只要好好睡觉。” 她心中一松,身体也跟着放松下去,落入黑沉的睡眠,然而不久之后,就被剧痛从睡梦中击醒,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扯入地狱。唯有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似绝望漩涡中抱住一根浮木。她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隐约传来陌途的声音,也迅速消逝在尖锐的耳鸣中。 一天的时光飞速流逝,七日之死亡之约将至。 不知过了多久,慢慢有了意识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没有了重量,轻飘飘浮在半空,而伴随着一阵晕眩感,缓缓落下。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层层烟色纱幔,轻盈薄软。身体的感觉钝钝的,不痛,却是虚软无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了起来,她发现自己是身处一张精美大床上,那烟色纱帽是床前垂下的帐子。她的枕头旁边还有另一个枕头。 是谁的? 身上已换了一身洁净的中衣,质地柔软清凉,不知是什么料子的。撩开床帐望出去,房间内的桌椅极其雅致,摆放的几样瓷器玉器,都是极难得的稀罕物件。 坐了一会儿,慢慢有了些体力,下床找鞋子,却没有找到,只好赤足走到门边,把门推开。 室外的美景如梦幻一般扑入眼中,她所处的房子仿佛是座落于一座仙山之上。目力所及之处,还有许多这样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座落在山腰或弯谷,远远近近的青翠色泽铺展起伏,轻雾缭绕,兰草幽香,几只仙禽缓缓飞过。 她这是,又回到了仙界吗。 为了让她免受摄魄术的折磨,陌途把她又送回来仙界了吗?陌途去了哪里?! 心中一急,脚在门槛上一绊,一跤向前跌去。有手臂接住了她,慌张地抬头看去,熟悉的面容映进眼中。 “陌途!”她叫了一声,跃然而起,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此处是斜渡岛。” 站在屋子的中央,陌途一边说着,一边帮她套上一件色泽莹白的美裳。她稀奇地捻起衣袖细看。这料子从未见过。只觉得柔润清凉,手感沉甸甸的,玉白丝线细密非常,衣襟袖口绣有金色花样,华美又脱俗。 他抬手将她的散发捋到耳后去,捧着清瘦了许多的小脸看了一阵,目光如浸入了雾气,落在她的脸上,挪移不开。 第五十七章如珠仙岛4 “心口不痛了吧?” “不痛了。”她抬手捂住胸口,“就是觉得,很空,就像心脏不在了一样。” “因为你的心魄还在仙君那,现在斜渡岛主已在你心脏中放了一枚珍珠,顶替心魄,七日之期已无效,仙君虽握有心魄,也无法对你施术了。” “用珍珠顶替……好厉害!这是仙法吗?” “想来是的。” “这位斜渡岛主这么厉害,到底是什么人啊?” “此处唤作斜渡岛,位于南海之腹,斜渡岛主就是这岛的主人了,是赤砂的父亲。” “赤砂的父亲!”青印结结实实地震惊了,“赤砂是海妖,那么,她的父亲不也是……” “是妖,亦或是仙,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他救了青印,便是恩人。”他的指尖从她的脸颊滑过,眸中细碎的光如零星的火砾燃烧。 就算是世界覆没,只要印儿安好,他便无所畏惧,别无他求。 青印抬头看着他,心底如漾暖流,可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又说不清楚。 有罗衣女子来敲门,说是已在榕树下备了些饭菜,青印姑娘醒了就可以去用饭了。青印急忙谢过,罗衣女子嫣然一笑离开,体态轻盈,衣带翩翩,若不是裸露的足腕处露出细密鳞片,青印必会将她认作天上仙子了。 门前不远处生有巨大榕树,独木成林,枝叶间各色珍禽彩羽灼灼,呢喃鸣叫。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可口的饭菜。陌途担心她凉到,就将她抱在自己的膝上。她不知自己究竟已饿了多久,大概肠胃都饿细了,反而丝毫没有食欲。 “必须吃一些,你已昏睡了十二天了,这些天只喂得进稀粥,都瘦得脱形了。”陌途便半喂半哄,强迫她吃了一点。 青印一边吃,一边问起搁了许久的疑问:“陌途,我们分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从雾障中冲出去,便被天兵围捕,没多久就落败,被他们捉住了。” “受伤了吗?” “有一点伤。” “伤在哪里?重不重?”她伸手便在他的身上乱摸起来。 他拉着她的手挪了一下,引到锁骨之下:“这里。” 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凹坑,手再绕到他肩后,又是一个凹坑,竟是被长矛之类的锐器贯穿了!想到那时他重伤未愈又添新伤,定是凄惨得想都不敢去想。手一抖,心疼得说不出话来,陌途委屈地抿了一下嘴巴:“印儿不在身边,没有良药,留疤了。” 她眼中刚刚浮起的酸楚泪意硬生生给气没了:“伤得这样重,还想着要好看。” 他往她的颈间拱了一拱,嘟囔道:“留疤不好看,怕印儿嫌弃。” 她忍不住嗤地一笑:“有疤也会影响你的美貌,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啦。” 他撒这半天娇,一是要赚疼惜,二是要求夸赞,终于全部得逞,美得嘴角弯起,墨眸如含了柔波一般闪烁。 青印心中也是柔软若水,他这个样子才是她原来的大猫,之前的疑惑几乎被他的笑容涤荡一空。揉着他的发,细细端详他的脸:“那么,现在身上的伤全好了吗?” “你问过数次了——全好了。” “是怎样好的?又有很多鼠精给你吃吗?还有,你是如何从天兵手中逃脱的?九羽他还好吗?”无数的疑问恨不得一下子获得答案。 陌途沉默一下:“是羽涅救了我与九羽。” “谁?!”青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羽涅。那个半蛇童的小子。” 羽涅跟鼠精们迁走避灾,躲了没几日,便忍不住回到百回洞去找他的姐姐,却已是人去洞空。他又耐心地等着姐姐回来找他,等了十来日,耐心便耗尽了。已俨然成了大王的羽涅,开始派出一批批鼠精寻找青印的下落。鼠精数量众多,擅长遁地,可以窥伺任何角落,搜索起来十分便利。然而,数日下来,派出去数百只鼠精,搜遍了方圆三百里,竟没有青印的半点踪迹。 这一天的日暮时分,羽涅哭着念叨姐姐说话不算话的时候,有小鼠精奔来急报,说在一处密林深处的空地上发现了些神兵天将在扎营,他们带了两个囚笼,关了两只伤重昏迷的怪物,一只是在红羽大鸟,一只是只怪猫,而怪猫正是青印带的那只。 羽涅闻言呼地跳了起来:“那姐姐也在吗?” 小鼠精回道:“没有看到印仙人。” 羽涅十分失望,然而既找到大猫,就有希望找到姐姐。大猫既然落难了,姐姐很可能也遇到了麻烦。无论如何,先将大猫救出来。 棋山山主听说羽涅要带他的子孙们从天兵手中救人,跪地大哭,也没能阻止得了羽涅。当晚,羽涅带千只鼠精在距天兵扎营处的十里之外开始向斜下方打洞。鼠精们掘土的能力那可是看家本事,半夜时分,已打到营地下方,将整个营地下面的土地迅速掏空。 若放在平时,天兵们早有警觉。但那一天他们的任务是将三尾獬猫和血鸠送往冰寒地狱,两个家伙都已重伤昏迷,根本不会逃跑,所以他们连囚车的门都没有锁起。再加上难得他们的上司天枢星君不在旁边,弟兄们乐得放松一下,买了些人间美食,聚在一起喝酒吃肉,享受人间烟火,不亦乐乎,对地下传来的异动迟迟没有察觉。 待有人感觉不对时,已然晚了,整个营地塌了下去,两辆囚车也被突然出现的大洞吞没。待天兵们狼狈地从土里爬出来,扒出囚车时,两名囚犯已不见了踪影。 羽涅察看了獬猫和血鸠的伤势,发现情况很严重,若不及时医治,他们活不了几天。这时候他唯一能寻求帮助的,便是舍三爷。 舍三爷的巢穴叫作盘龙山,听蛇童来报说羽涅回来了时,他的手不禁抖了一抖,竟然险些老泪纵横。 他想这小子了。 虽然很久以来他都不肯承认,但此刻听说羽涅回来了,心头一酸的感觉……他真的是想这小子了。 盘龙山蛇童数以千计,一个个的都如他期望的一般,冷酷无情,毒辣凶狠,没有半分人味儿,羽涅这小子,因为化蛇术未全部成功,保留了人性。他感情丰富,会笑,会哭,会疼,会委屈,不论他怎样喝斥,这小子总是试图亲近他,粘着他。 凡人小孩的烦人特质一度让他忍无可忍。 除此之外,这小子还特别笨。别的蛇童四五岁就如野兽一般凶猛、敏捷,精准地完成他的每一个指令,手法毒辣又利落。羽涅虽也是力大无穷,性格却跟软包子一样,心软好糊弄,五年来,不知给他办砸了多少差使。因此上一次将小子甩回给青印时,他别提多轻松了,终于甩掉了这个小累赘。 回来之后,却总是感觉身边空荡荡的。耳边没有那个软软的讨好的声音,不会再有一个肉乎乎的小家伙趁他心情好时爬上他的膝盖。 想这小子想得背地里掉过眼泪的事,舍三爷这辈子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所以听说羽涅回来了,舍三爷激动得胡须颤抖,在屋子里稳了稳神,才开门走出去。绷着老板,蹙着眉头盯着那个怯怯的小子,傲慢地发话:“不是让你跟那丫头走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羽涅给舍三爷磕了一个头:“有两名伤者,求舍三爷救救他们。” 舍三爷看到那两名伤者时,惊得险些摔倒在地。 他就知道,不该盼着羽涅回来。羽涅再讨人喜欢,也沾了青印那个丫头的衰气,是个招麻烦的家伙,而且一招就招来了神兽仙禽这种大麻烦!这两位祖宗一旦醒来,他舍三爷可能直接就成了下酒菜啊! 他颤着声音嚷道:“抬走抬走,这等瘟神也敢给我往家里带!” 羽涅用甜兮兮的声音求道:“三爷,这只三条尾巴的大猫,是我姐姐的猫,求您救救它吧。” “开玩笑,三爷我还没活够呢!给我抬出去!” 羽涅两眼灼灼,大声道:“三爷,这两位伤者是神兽仙禽,你若见死不救,来日被神仙追究起来,这罪过您担当的起吗?” 舍三爷倒吸一口冷气,盯着羽涅怒吹胡子:“小子,敢威胁我?这才几天功夫,青印那丫头便把你教得这般有心计了!三爷辛苦把你养这么大,倒学会反咬一口了!抬走!” 羽涅无奈,只能领着鼠精们往外抬,舍三爷却突然叫住了他们。心中盘算起来,羽涅说的话也有道理,若这般赶出去任他们死掉,他们的仙主说不定真的会找上门来。神兽和仙禽均是仙界来者,他若真的给医好了,结下个仙缘……他的宝库里,还缺几件来自仙界的珍宝呢。 于是一念之差,道:“还是留下吧。” 第五十八章寂灭海王1 对仙界珍宝的向往,使舍三爷忘记了“死丫头青印的赔本魔咒”。不久之后,他将因这一时贪念做出的决定悔得吐血三升。 舍三爷以搜刮各类奇珍异宝为其妖生的最大追求,盘龙山的灵药收藏,在三界之中都是排得上号的,而且他医术高明,才几日过去,陌途和九羽便都苏醒了。但令舍三爷没有想到的是,这头三尾獬猫刚刚醒来,虽是身上带伤,依旧横气冲天,一爪子就把站在床前给他敷药的恩公按在了爪下。 舍三爷声嘶力竭地叫唤:“放开我!是我救了你,休要恩将仇报!” 巨兽的獠牙呲了一呲,非但丝毫没有对恩公的感激之情,反而看上去很想拿恩公填填肚子,舍三爷当场飚泪了。只听他用低缓的嗓音竟吐出饱含威胁的一句:“带我去你的药库。” 舍三爷花了数百年时间赚下的珍药奇丹,堆得跟小山一样。獬猫走上前去,也不管药性是否对症,大口一张就开始吞噬,某人心疼得快死过去了!猛地扑到他的宝贝上护着,一阵哭叫:“你这是当饭吃呢!也不怕把自己吃死了!我的宝贝啊……你干脆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巨兽金瞳一眯,答道:“好……”弹出利甲勾着舍三爷的衣服将他拎了起来,送到嘴边。这种数千年的蛇妖,虽皮糙肉柴,吃了可是大补呢…… 舍三爷刚刚是心疼东西说的气话,真死到临头,顿时吓得肝胆俱裂,拚命叫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需得立刻好起来去救她,只要能具备力量,我顾不得他人了。”张口将他半个身子衔进了嘴里。“ 舍三爷死死抓住了獬猫的一颗獠牙,没命地叫:“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你立刻好起来!还会拥有强大的力量!” 陌途将他吐在地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舍三爷含着老泪,按动机关,药库底部的一个密室缓缓打开。密室内陈列着数百个透明瓶罐,里面封着一颗颗颜色各异的光团。若七色星辰炫彩流转,奇辉异彩充斥着了整个密室。 獬猫讶异地眯起了眼睛:“这是……内丹?” 这一颗颗的,竟是各种妖精的内丹。妖之内丹,系妖精自身精气凝聚而成,内丹离体,妖精便会妖力尽失,回复成凡间走兽。妖精在三界中虽然地位低下,但只要潜心修炼,不为害世人,还是可以为仙界所容忍的。而这种取妖精内丹私藏之事,是触犯禁忌的。 “蛇精,你好大的胆子!” “这些内丹可不是我强抢来的,是那些有求于我的妖精,自愿拿出来交换的。” 这确是舍三爷的行事风格。陌途盯着这些炫彩流光的珠子,沉声道:“很好。若我吞了这些内丹,不但能伤愈,还能获取这些妖精的妖力,甚至能与星君抗衡……” “然后你便跑来仙界,准备救我回去?”青印听着,终于将事情理顺了。 陌途点点头,端起茶盅,将一杯清香花茶喂到她口中。 “不过可怜的舍三爷被你欺负惨了,那……那许多奇奇怪怪的内丹在你身体里,不会有事吗?” “不会,我这不是很好吗。” 青印皱皱眉,眼中却浮过疑虑:“可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呢。” 陌途眼神一暗,眸底阴翳一闪即隐,伸手将她拥住,脸往她颈窝中拱了一拱,嘴角一撇:“你嫌弃我?” 青印低眼看着他,榕树叶隙漏下的阳光碎片落在他的脸上,容颜俊朗,眼眸清澈,恼火时眼中跳跃的星焰…… 她怎会有半分嫌弃?她揉着他的毛耳,说了半天好话,才算哄得他转怒为喜。 “那羽涅和九羽呢?” “九羽伤没好踏实,还要在舍三爷那里住上一段时间,羽涅留下陪他了。” “那赤砂呢?” “她?岛主给你施术之后,便没再看到她了,应该也在岛上吧。” “我想她了。”与赤砂在仙界共处的一段时光,青印对她已是视同姐妹。她昏睡这么多天,赤砂竟没来看过她,让她颇有些失落。 有心去找她,无奈体力尚未恢复,实在是腿脚无力,陌途更是不允许她多走一步,走到哪里都是抱着。几天后,青印的体力才基本恢复了。午后趁陌途小睡的时候,她轻轻挪开他绕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赤足踩着光滑石子铺成的小径,随意走去。 她还是没有鞋子穿,陌途说,斜渡岛上的居民全是海族,时不时要跳入海中去,鞋子是穿不住的,所以岛上一双鞋子也没有。 路上遇到仙子般的海妖侍女,青印便向其打听赤砂的所在,没想到赤砂竟是他们的公主。道过谢,她便脚步轻快地向着侍女指的方向跑去。 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海风挟着海浪声扑面而来。海边一块高高的礁石上,女子红发飘扬,金袍轻抚,静静立在礁石的前端,眺望大海。 陌途告诉过她,斜渡岛上所有布料都是鲛纱,鲛即海妖,鲛纱便是只有海妖才能织出的织物。薄透的做纱帐,厚些的做衣料被面,均是触肤柔软清凉,入水则沉。她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鲛纱制成,鲛纱在这里处处可见,在人间可是难得一见的罕物。色泽以淡青、白色、银白为主,金色的十分难得,只有岛上的王族才可以穿着。 青印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喊了一声:“赤砂!” 赤砂的肩部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远远望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却是没有回应她热情的招呼。青印一路小跑着上了礁石,原本想给赤砂一个热情的拥抱,却被她冷漠的神态惊住,讷讷停在了几步远处。微微的愣怔之后,还是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赤砂,我想死你了!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啊?” 赤砂淡淡道:“我很忙。” 面对这样的冷淡,青印脸上的笑渐也尴尬地挂不大住:“嗯……听陌途说,是你父亲帮我用珍珠顶替了心魄,替我谢谢他啊。” 赤砂的目光再度投向远远的海平线,没有答话。青印更觉尴尬,可没话找话地说:“原来你是公主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公主,竟然还成了朋友,真是……” “你刚刚好,不要乱跑,还是多待在屋里歇着吧。”赤砂打断她的话,冷冷地转身,看也不看她一眼,便飘然跃下礁石离开。 望着赤砂翩然离去的背影,青印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在礁石上郁郁地坐了一阵,想起陌途该醒了,便起身往回走。因为心情低落,没精打采地低着头一直走,回过神来时,发现走错了路。岛上小径曲折,四通八达,她心中也不焦急,便慢慢走着找路。 四周绿意浓郁,安然静谧,空气中飘着淡淡花香,俨然是副世外桃源的祥和景像。想来这斜渡岛主虽是海妖,却应是潜心修仙的妖精。 观赏着美景徐徐走来,不由心旷神怡,脚步飘飘然。毫无预兆的,心脏仿佛被猛地撞击了一下,她一步站住,捂着心口喘息不已。不过这种感觉跟之前被施术的感觉很不一样,没有剧痛,只是在心中一紧之后,忽有莫名其妙的悲伤充斥了胸口,弥漫至眼眶,情绪也被波及,不知不觉间居然泪流满面。 她诧异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把湿漉漉的指尖凑到眼前看。 这是怎么了?她干吗无缘无故哭啊? 抬起头,努力睁大一双泪眼茫然乱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幢二层小楼上。那小楼通体碧绿,莹然剔透,竟然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碧玉雕成的。这等碧色的美玉,一小块已是价值不菲,这样跟房子大小的一整块,实属罕见。 她似听到无声的召唤一般,有种强烈的意念,指引她走进那幢碧玉小楼里。才走几步,小径两边突然闪出两名男子,身着淡青劲装,像是守卫,恭恭敬敬对青印施了一礼:“姑娘,此处不得出入,请姑娘去别处逛吧。” 青印突地打了个激灵,怔忡地看着两名守卫,仿佛是从梦游状态中被惊醒似的。 “印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正迷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转头一看,是陌途找来了。陌途见她面色茫然,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不由心中一沉,快步上前,将她揽入臂弯护着,凶凶地瞪一眼守卫们,音调阴狠地道:“你们敢欺负她?” 守卫们吓得哆嗦着向后退去,慌忙解释:“小的不敢,小的没有……” “他们没有欺负我。”青印回过神来,急忙拦住要动手的陌途。 “那你为什么哭了?” “不关他们的事,走啦。”她拖着他的手臂就走,离开时,陌途还不忘投去满是杀气的一瞥,吓得那两个守卫险些跪在地上。 第五十九章寂灭海王2 “到底是怎么回事?”青印魂不守舍地拉着他走出老远,突然被陌途拽住往怀中一拢,审视地低头打量着她的脸。 她伏在他怀中,喘息稍定,露出一脸迷惑:“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跟丢了魂似的。那里,那个碧玉小楼,诡异得很,险些把我的魂勾去。” 陌途转头望着树木间露出的碧色屋顶,眸一眯,潜心感应,却觉得沉寂一片,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他心中疑惑,却没说什么,只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揩净,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指,柔声道:“先回去休息吧。” 回到住处,远离了那碧玉小楼,青印的莫名心悸才安定了下来。又想到赤砂的冷淡态度,颇有些闷闷不乐。 夜幕降临。 她的手绕在陌途的颈子上,懒懒问:“我们离开这个岛好吗?” “岛主以珍珠顶替你的心魄的术法,只能短期维持,必须把心魄找回来,岛主说他会设法把心魄夺回。” “不过,那岛主会为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与星君做对吗?” “岛主应是感激你助他女儿逃出仙界,所以才愿意出这分力吧。” “可是……我与赤砂是互帮互助,谈不上谁欠谁的情。” “岛主愿意帮忙总是好的,凭我一己之力,是没有办法将心魄夺回的。” “哦……好吧。”不知为什么,她很不喜欢待在这里,尽管这里风景如画,美人妙曼。“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仙岛。” 他见她闷闷嘟起的唇,忽然眸色一暗,勾住她的腰,凑过脸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我倒无所谓哪里,印儿在哪里,我便喜欢哪里。” 她禁不住抿唇一笑,心头阴云暂进散去:“说的是,最糟的地方莫过于找不到我家大猫的地方。” 于是揽住他的颈子吻了回去,沉浸到甜美中不能自拔。 夜晚轻风自半开的窗边掠过,挟着海水和树木的清新味道。 窗外,无垠星空无限蔓延。 就在刚刚,陌途被岛主请去参加夜宴,而此时已是半夜时分,青印有些困倦了,便伏在床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梦境。身边细云流转,天光柔和,心中仿佛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企盼。忍不住举步走去,像是急切地要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目,只觉得背后被莫名的直觉推着一般,脚步十分匆忙。 偶然一低头,瞥见自己穿了一身透着浅红暗花的美丽衣裙,衣带飘舞,有若仙子。 心中微微诧异了一下,这不是她的衣服啊。 前方传来隐隐的一声呼唤:“茯儿。” 茯儿?是在叫谁?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却不自主地张口回道:“苍君。” …… 青印猛然惊醒!她坐起身,发现自己仍是在床上,刚才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可那两个名字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茯儿,苍君。 明明是两个陌生的名字,可为什么……她心中越发迷惑,再细细回想梦中的情形,那种胸口充满焦虑的感觉,十分熟悉。 就是在不久前,路过那座碧玉二层小楼时,突然莫名奇妙地袭来的,让她失魂落魄的感觉。 细细想来,不免心中忽生惧意。那小楼仿佛有某种诡异的魔力,可以影响她的意志,竟还能侵入她的梦境…… 越想越觉得可怕,她立刻起身,想出去找陌途。于是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儿朝外张望一下。门前点了两只灯笼,几名青衣卫兵正在外面守着。 她正预开口,忽见守卫身后走来一人,那人身材修长,一袭飘逸白袍,透着隐隐紫色花纹,若无烟自燃的静静火焰。他的身周晕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如明珠在暗夜中散发着异彩。借着这层光晕,可以看清他的面目,竟是美到夺魂摄魄的面容…… 青印的视觉被深深的震撼了!就见那人在几名守卫中间站住,朝着门缝中张望的青印投来深深一瞥。只这一眼,青印就有了片刻的窒息,似摄魂夺魄般。 奇怪的是几名守卫仍是平静地站在那,对这人视若无睹—— 他们看不到他!青印再次凝目看去,发现这人的身形有几分飘渺虚幻,竟像一个虚影一般。不多时,那一对眼角斜飞的丹凤眼向门缝这边看了过来,青印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把门关上,急急落闩。 侍卫们听到门突然一响,纷纷转头察看,却未见什么异样,便也作罢了。 虽然听不到脚步声,青印却感觉得到他已来到门前,她紧张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用手死死抵着门=屏息倾听,突然,心口仿佛被猛力地揪扯了一下,痛不可当,眼泪莫名涌出。 该死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感又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 旁边人影一晃,她吃了一惊,转头看去,竟见那男子无声地穿了进来!她心中暗叫了一声苦,想要呼救,行为却被盘亘在胸口的莫名悲伤左右着,叫不出声来。 男子的一对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情悲切,目光中的哀恸似海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茯儿。”他轻声念道。 青印死死咬住嘴唇,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给出回应。其实“苍君”二字其实已涌到了嘴边,哽得胸口生疼。 茯儿,苍君。这分明是梦中的那两个名字,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真相一触即发,却没有足够勇气面对。 深吸一口气,假意镇定地回道:“我不是茯儿,我不认识你。” 男子猛地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眼泪在玉白脸颊划下银色的痕。 “你不是茯儿……你不是茯儿了。”男子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离开斜渡岛,马上。” “你究竟是谁?凭什么要求我离开? 他朝着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玉白,修长。 “跟我来。”他说。 她想拒绝的,可身体依然不太听使唤,竟将自己的手顺从地交与他微凉的手心。与他两手相握的时候,心中懊恼地一声暗叫——这若让陌途看到了,还不得掀翻天啊! 男子拉着她的手,迎头便向门板走去,走出门的那一刻,青印惊呆了。她自己的身体也仿佛成了虚无缥渺的影子,外边站的几名侍卫竟对她视若无睹!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她慌乱之下,却只问得出这句。 他回头朝她微微一笑,笑容让人迷醉:“别怕,一会儿便将你送回来。” “呜,你是谁呀?” “我是苍。” 苍…… 苍君。 这个名字飘过脑际,她一下子又糊涂了,只好顺从地跟着他前行。 阴沉的气息突然侵袭而来,寒意透骨,青印打了个哆嗦,猛然间清醒了不少。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还是一只手被苍拉着,前方不远处,有一座气势宏伟的宫殿般的建筑。宫殿内外挂满灯笼,映明了半边夜幕,夜色也掩不住那华丽的琉璃瓦、白玉阶。 殿内,传来阵阵的对话声、说笑声,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宴会。然而在这锦绣繁华之上她分明看到,整个宫殿上方笼了一层浓郁的黑气,而这种黑气还在从宫殿的门窗内不断溢出。 苍小声道:“那是妖魔戾气,只有仙人才看得到。”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 “因为你身含仙蕈,有一半仙人的体质。” 青印惊道:“你怎么知道……” 他微微一笑,神态间有些凄凉,却没有回答:“走,我们过去看看。” “过去?不要。那些戾气看起来很可怕的样子,我不要过去。” “没关系。只要你我二人执手不松开,便可隐形隐息,他们不会发觉我们。” 青印还在迷茫,苍却已拉着她走上前去了。淡定穿过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守卫,一路走到殿内,那里,正举行着一场华美的盛宴。数名宾客的面前摆着美酒佳肴,正在讨论着什么,慷慨激昂,气氛热烈。 在宴席的最上首,坐了一位中年男子,身穿华美的流金鲛纱长袍,头上戴一顶束发金冠,长须飘飘,温文尔雅,相貌气质颇是不凡。在座各位宾客或威武,或清雅,觥筹交错,谈笑风声。 厅堂中间,几名白衣女子正翩翩起舞,仙乐绕梁,赏心悦目。 好一派仙家盛宴的场面!然而在青印看来,这些人的身周却笼着一层奇怪的淡黑雾气,这些雾气在他们的头顶缭绕集结,越发浓郁,直至从窗口溢了出去,形成她刚才在室外所见的黑气。在这些人的身后,都有一个诡异的幻影若隐若现,这些影子或巨兽,或大虺,做着与前面的人一样的动作和表情。 这情景落在青印眼中,分外可怖。 席首的金冠男子旁边的主宾座位上,是一袭墨袍的陌途。他的神情分外的沉静,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仿佛是走神了。奇怪的是,青印看到陌途像在座所有人一样,身周也笼着那样的黑气。不过,他的身后并没有那种虚幻的怪影。她数了一数,除了金冠男子和陌途,在座共有九名怪异的客人。 青印的目光忽然被宴席上的一样果品吸引。 精致的琉璃果盘中,摆着几颗肉红色的果子,形状俨然是个盘腿合目的婴儿。 第六十章寂灭海王3 人参果。 这真的是来自仙界的人参果吗?在满屋黑气的缭绕下,她总觉得那其实是婴灵妖树的邪异果实。 焦州董知府种的那棵妖树。 她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一时理不清思绪。只见金冠男子端起玉杯,扬声道:“我已放出消息,天枢星君很快会闻迅赶来,天枢手中握有仙界大半兵权,只要我取而代之,必然叫那仙界翻天覆地,以魔为尊!” 九名客人举杯齐声道:“我等愿效忠我王!” 金冠男子又敬向主宾座位:“有陌途大人相助一臂之力,大事必成!事成之后,还望陌途大人能与我一道同去仙界。” 陌途抬起脸来,眸底泛过隐隐血色:“我无意返回仙界。我之所求唯有一事,岛主您已了解了。” 陌途说这话时,神色冰冷阴沉,陌生得让人不寒而栗。 目光再转向金冠男子身上,原来此人就是斜渡岛岛主,赤砂的父亲。只是不明白他所说的将星君“取而代之”是什么意思。堂堂星君,北斗之首,哪能轻易被取代? 席间众人听到陌途的话,纷纷开口相劝,陌途只沉默不语。趁着殿内喧闹,苍伏在青印的耳边低声说:“你所看到的黑气便是魔戾之气,平日是看不到的,只因在座皆是妖魔,因聚在一起,又各自放松了警惕,浓重戾气呼应释放,才显成这黑雾的形态。他们身后的幻影,便是真身的投映。” “可是陌途并不是魔,为什么也有黑气?”青印不解。 苍冷笑道:“若有戾气,必然为魔。” “胡说!”青印听到这话,明显不高兴了。因为恼火,声音略略高了一点。 岛主突然举起双手压了一压,场上的人会意,同时住了声,殿堂内瞬间寂静,恰巧青印那一声清脆的“胡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众人纷纷转头看来。 她吓得一呆,但旋即想到他们看不到她,便不躲闪地屏息站着,然而众人的目光却准确地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渐感觉不妙了。 陌途站起身来,惊讶地唤了一声:“印儿,你怎么过来了?” 陌途也看到她了!苍不是说,只要二人执手,便能隐形吗?偏脸向旁边一看,身边空空如也。苍居然不见了!他把她领到这里来,关键时刻居然丢下她跑了!这个不义之徒!他一跑不要紧,她彻底暴露了啊! 场上的气氛一时僵滞,陌途已起身跑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是让你等我回去吗?” 青印瞥了一眼其他人,他们身上的黑气和幻影迅速地凝聚收缩,收进他们的天灵盖消失不见,陌途亦是如此。她心中一沉,勉强笑道:“天都快亮了,我等不及,便跑来找你了。” 岛主面色一沉,对着门口的守卫冷声道:“怎么擅自放人进来了?” 守卫看了看殿中突然出现的人,茫然道:“小的们……没看到有人……” 陌途瞥向岛主,面拢寒霜,声若刀刃:“印儿是找来我,有何不妥吗?” 岛主一凛,面色缓和下来:“陌途大人言重了,天快亮了,酒宴便也散去吧。” 众人离席散去,足下生乌云,若一道道风声疾略远去。陌途也执了青印的手,返回离开。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婴儿形状的怪异果实。 陌途感觉到她的手冰凉,一进屋便将她塞进被窝。自己也跟着钻进被子里,伸手想抱她,她却翻了个身,背朝向他。他怔了一下,随即凶狠狠地将她从背后紧紧抱住,郁郁冒出一句:“不许躲我。” 郁怒的、满含委屈的语调,又变回了那个几分强横、几分粘人的陌途。 她无心也无力再躲,沉默许久,低声问出闷在胸口的疑惑:“陌途,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陌途眼神一黯:“你嫌弃我。” 听到这哀哀的一句,她心中一酸:“我怎么会嫌弃你?只是……”只是那个眼色寒郁、身周笼着黑气的陌途很陌生,让她觉得害怕。 这疏离的语气让她他焦虑不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强迫她正脸面对着他。她像是吓了一跳,睁大眼望着他,神情中竟透出惧意。 他心口一阵抽疼,怒道:“不准怕我!” 她低睫躲开他的逼视,分明是想逃跑的模样。他有些慌乱,语调软下来:“印儿,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从仙君那里把你的心魄夺回,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此事只要解决了,你我便离开这里,就算是翻天覆地,也与我们无关了。” 这样的承诺并未让她安心很多,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陌途也沉默着,换了个极尽温存的姿式将她窝在怀中,紧拥着她不肯松开,好像如此就能把两人之间出现的裂痕弥合。 身后陌途绵长的呼吸扑在她的颈后。已是睡着了,手脚还不放心地纠缠着,她心中一软,也不忍再叫醒他催问,便迷迷糊糊也睡去了。 青印原本打算睡醒后好好跟他谈谈的,可睁眼时已是暮色时分,陌途不见了踪影,大概又让岛主叫去商讨什么事了。心头压着谜团一般的阴云,心情也颇是抑郁的,便出门去走走。一绕二绕,又来到那座碧玉小楼附近。她站在树荫下,望着小楼出神,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正准备回去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是在找我吗?” 回转身,果然是昨夜那个名字叫做“苍”的男子。还是一袭洇紫白袍,明珠映辉般温雅的笑容。 “昨天为什么突然消失?”青印有些生气地问。 “昨天我们讲话的声音惊动了岛主,因我只是离体魂魄,岛主凝神便可发现,若被他发现,想要再溜出来见你便不可能了。” 青印听到这话,只觉寒意伶伶爬上脊背,不禁后退了一步:“你是说……你是一只鬼?!” “不要惊慌,是魂魄离体而已。我本人并没有死,原身蕈草此时正在那座碧玉楼中囚禁着呢。” 怪不得别人看不到他。青印有许多疑问想要问清,急急问道:“那,那为什么你……你的魂魄拖住我的手,我便也隐形了?昨夜夜宴上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那么浓重的魔戾气息?陌途为什么也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眼中泛着水波一般的柔光:“不要急,你先将身形隐起,免得被人发现,慢慢听我说来。” 青印稳了稳焦躁的情绪,就任他执着手,身形在树下消隐,听他徐徐道来。 苍的语声清泠柔和,若轻风抚过湖面。 “想来你已知道你的身体中含有一株仙蕈,仙蕈是生在仙界花园的玉坛中的罕有仙草,近千年来三界之中唯有二株,一雌一雄,并蒂而生……” 仙蕈具备隐藏气息的特异效力,无论妖魔神仙,佩戴一株在身上,便可隐匿气息。若有妖魔得两株炼成涤魂丹服用,便能脱胎换骨,深藏魔魂,就算是位列仙班也不会被人察觉。若有妖魔想混入仙界作乱,获得两株仙蕈是至上捷径。因此,这二株仙蕈虽本身无罪,却被仙界视不祥之物。 若将他们就此毁去,却是有负于天地孕育的这双灵物。天帝得知后,采取了折衷的法子,令人在这对仙蕈成熟之后,将它们采下剥离,以极严格的保密方式,各自置于凡间不为人知的角落,让心怀阴谋之人,永不能同时得到两株。 可是仙蕈并非两棵无知无觉的花草,它们由天地孕育,仙露灌溉,早已具备灵性,天生的并蒂相连,血脉相通,心意相锲。却因其特殊的异能,被神仙强行分开,从此远隔万里,再不能相见。 青印听得出神,忍不住发问:“既然他们已具备灵性,那被藏到人间之后,就不能想办法找到彼此,悄悄地生活在一起吗?” “他们当然希望能找到彼此,但仙蕈是一种极为娇嫩脆弱的仙草,只能寄生在玉质的器皿中才能存活,可以沐浴月华,却见不得丝毫日晒雨淋。只能在夜间魂魄离开本体,短暂离开碧玉在近处游逛。如此脆弱,哪能在人间跋涉寻觅?神仙们也正是知道他们的这个弱点,量他们没有能力找到一起,才留得性命,将他们分开作罢。” 青印叹息一番,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我体内的这株仙蕈,是雄是雌?” 他的睫低了一低,轻声道:“是雌。” “她既然进了我的血脉,还有没有知觉?算是生,还是死了呢?” 他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没有知觉,没有记忆,应是……死去了吧。” 跟着,颊上竟滑下两行清泪。 青印仰脸看着他的泪水,突然明白了什么,震惊地道:“难道……难道你就是……” 他缓缓点了点头,偏过脸去,望向别处。 青印顿时难受得五脏六腑都绞扭了,梦境中的那两个名字又浮现在耳边。那么说苍君就是雄仙蕈,也就是她眼前的这名清俊男子。而茯儿就是雌仙蕈,已消失在了她的血脉中。 陌途将雌仙蕈渡入她的体内,救了她的性命,在苍看来,她就是杀了他同命爱侣的凶手吧……她看着他悲伤的侧脸,几乎想给他跪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他却轻声回了一句:“这不怨你,或非自愿,单株仙蕈岂能附身于凡人之躯?茯儿既舍身救你,必是她自愿的。” “自愿?”她一愣,“我与她素不相识,她怎么会甘愿舍命救我?” 他低眼细细打量着她:“你的本名是什么?出身何处?” “我本名叫周青檀,焦州人氏。”她没有犹豫便合盘托出。不知为什么,现在对于苍,她竟十分信任。 他微微笑了:“青檀,原来真的是你。” 第六十一章寂灭海王4 “你认得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娓娓道来:“与茯儿分开后,我寄生在深山的碧玉之中,被采药人发现,连同碧玉一起端走,卖给了药商。得我者,均是视为祥瑞奇珍,珍重收藏。数百年来,我被转卖到一任任主人手中,我施了点仙术,让我的拥有者的族人身上都出现一个符号,那是我与茯儿约定的标记。我期盼着茯儿或许能有机缘看到这个标记,在这种缓慢的旅程里,有一日能与茯儿重逢。七年前一个深夜,收藏我的那户药商,却突然遭遇了灭门之灾,他们的目标居然是被主人藏在书房碧玉书案中的我。” 青印的面色忽然变得苍白,浑身瑟瑟发抖,颤声问道:“那户药商,莫不是姓周?” “是啊,那户药商正是焦州周家。周家掌柜周亦书,把我当作镇宅之宝珍重收藏,却招来这灭门横祸,我至今也不知外人是如何得知的。” 旧事袭上心头,青印心口痛如刀割。她忽然不由地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左肩,那么说这就是周家人“族徽”的由来了? “所以我认得你,青檀,我虽生在那碧玉书案中,却可以看到书案外的事物的。你小时候,曾跑进书房中玩,被周掌柜抓住,狠狠呵斥了。”他用如此温暖的语调提起她的父亲,有如他乡遇故人。“前几日你经过囚禁我的那座碧玉小楼,我便望到你了。我感应到了茯儿的气息,看到的却不是她的模样。我便知道她已渗入他人骨血,神魂不在了。我与茯儿,在这茫茫世间是注定要擦肩而过,永不能再相遇的。我猜,你是在那场灭门之祸中身负重伤,机缘巧合食下仙蕈,才得以复生的吧?” “是天枢星君想要得到雌雄仙蕈,隐去赤砂公主的妖气,让她伪装成瑶池仙姬位列仙班。他的座下神兽三尾獬猫得了雌仙蕈,返程的半途中路过灭门案的现场遇到濒死的我,就用仙蕈救活了我。” 苍微微摇头:“那是三尾獬猫救了你?据我所知,神仙的座下神兽都被忠符所制,是做不出那等逆主之事的。獬猫将仙蕈私赠,是受了外力的左右。” 青印记起之前九羽曾说过,陌途的心脏上刻有忠魂符,做出将原本属于仙主的东西私自赠人的行为,是十分有悖于常理的。 “是什么外力?” “茯儿的意志。” 雌仙蕈茯儿,被神兽三尾獬猫捉住赶往仙界。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猜出想得到仙蕈的人的目的,若有人想把雌雄两株仙蕈集齐,必然是为了炼成丹药。獬猫途经凶案现场时,雄蕈已被掳走,仙蕈辨别气息的能力尤其敏锐,茯儿定是捕捉到了苍残留的气息,知道苍已落入歹人之手。 “徘徊等候数百年,仅在各自被掳掠的路上擦肩而过。她定然也看到了凶案现场的遍地横尸,我们一个被捉去仙界,一个被落入邪魔之手,相见的机会更是渺茫。就算是相见,也必是被一方同时夺去,面临的还是被炼成丹药,魂消魄亡,那时的茯儿心中一定十分绝望吧。” 青印的神思忽然飘忽了,恍忽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喃喃道:“獬猫将一个濒死的女孩叼到屋子里,让她在临终前免受雨淋之苦。这个女孩定是这场灭门之祸中的遗孤,如果能救活她,她长大后必然会想方设法寻找仇人报仇雪恨。若她能成功,说不定能将苍君救出魔窟,反正我们是永生永世不能在一起的,便让这女孩带我去寻苍君吧。哪怕到时候我已不剩下一缕残魂,就借她的眼睛,再看他一眼,也心满意足了……” 青印的手指突然被握得生疼,咝地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抬眼,看到苍君震惊的脸。她这才意识到,方才不自觉说出的一番话,是以“茯儿”自称的。 茯儿的一缕意念,竟潜在她的身体中没有散去吗?怪不得她之前在接近苍时,会有那种痛彻肺腑的揪心感,那是茯儿的感觉吗? “茯儿……”苍君怔怔地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青印的情绪完全被陌生的情愫侵占了,酸甜与痛楚在心口越积越高,眼角溢出一行清泪,积压的感情忽然如烟团散去般,消失不见,胸腔里变得空空如也。 她清晰地感觉到,茯儿,彻底消失了。 青印本身的意识复苏,发觉苍的手指触在了自己的脸上,顿觉十分尴尬,正欲后退,忽然黑影一闪,若一道疾风刮过,面前蓦然多了一个人影。 青印抬头一看,竟是陌途。他的目光正阴沉锋利地扫向苍,分明是捕捉到了他那原本无形无影的魂魄。手一抬,冲着苍的脸挥了一掌,苍的身影如被打散的水中倒影般恍了一恍,消失不见了。 “这家伙是谁?”陌途忽地回头,目光朝青印横扫过去,却看到她脸上挂的一道泪痕,一腔冲天醋意顿时萎靡下去,迟疑地问,“为什么哭了?” “哦……”她抬手抹了抹泪,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湿的指尖,“不是我在哭。” “什么?”陌途越发迷惑了。 “陌途……”她的语调有些异样,抬眼看着他,缓缓问道,“斜渡岛主便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对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忽然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碧玉小楼,若有所悟。 她突然恨恨地用力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跑,他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哑声道:“印儿,我只想借岛主之手取回你的心魄,让你能活下去!” “求助于灭门仇人!我宁愿死!” “我不是求他!只是利用他,印儿,凭你我之力即便是命不要了,又有何能力对抗岛主?” “那便死好了。”寻了多年的仇人近在眼前,她只剩下疯狂的杀念,片刻也等不得,更何况是要依靠仇人救自己性命? “印儿。”他紧紧地箍住她,“待时机成熟,我必助你报血仇。你要信我。” “我不信!”她嘶声叫道,“你变了!你不是原来那个陌途了!” 陌途眼神一黯,眼中闪过悲凉,却低声道:“你太激动了,先睡一阵吧。” 手在她枕骨上轻轻一按,不可抗拒的睡意潮水般袭来。绝望地沉入睡梦时,耳边传来他模糊的一句:“对不起。” 再醒来时,是在烟色鲛纱围绕的床铺上,陌途不在身边,青印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外站了多一倍的守卫。 她应是被囚禁了。而此时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苍。虽然他只是一株脆弱的花草,却说不定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此时天色虽阴沉,却是上午时分。记得苍说过,他的魂魄只能在夜间离体游走,于是只能焦急地等天色黑下来。 然而直到天黑透了,也不见苍来。 陌途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整日不见踪影。 她郁闷地靠在门边,望着黑暗笼罩下,美丽荡然无存、只余阴郁恐怖的海岛。夜色中忽有一个身影渐行渐近,守卫恭敬地行礼:“公主殿下。” 青印站直了身子,看着赤砂慢慢走近。 赤砂凝视她半晌,道:“獬猫今日在这宅子周围设了防灵结界,是为了提防什么的?” 青印恍然醒悟。陌途应是猜到了苍的存在,特意提防了,而赤砂似乎并不清楚这件事。她偏过脸望向黑暗的远处,淡淡道:“岛上妖魔鬼怪甚多,自是有用。” 赤砂站在她的身边,也不说话,只出神望远望,倒像是来跟她一起欣赏夜景来的。 静默良久,青印开口道:“你是故意将我带来这里,交与岛主的吧。” “没错。”赤砂没有否认,语调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找回记忆的那一刻。”赤砂说。“记起我的身份之后,我就知道了你之前所说的婴灵妖木的真正主人是谁,也猜到他必然希望捕捉到身含仙蕈的你。” 青印尽管已猜出答案,还是忍不住想再问一次:“是谁?” “我的父亲,所谓的斜渡岛主。” “什么叫做所谓的?”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了,父亲的真实身份,是寂灭海王。” 寂灭海王。 很久以前,董府园中,舍三爷的一段话涌现在耳边:“五百多年前的一场神妖大战,整片寂灭海被诸神围攻,化为沸腾岩浆,后凝结成黑色荒原。海中亿万海民并那寂灭海王,均被熔化,骨灰都凝结在那灰岩之中……” 青印惊道:“寂灭海王不是在五百年前就死了吗?” “那场被神族围攻的大战中,整个王族倾尽全力,保全了父亲的性命。五百年后,父亲元气恢复,以修仙者的身份,重现人间,占住了这一方如珠海岛。” “可他不是唯一的幸存者啊……你也活下来了。” “我不是幸存,我是被敌方神将天枢星君私藏起来,才苟活了性命,这样的存活无比羞耻。做为王族公主,我本应给亿万海民陪葬才是。”说到这里,她的赤眸异样腥红,满是刻骨仇恨。“整片寂灭海化为熔浆,海民在翻滚的流火中尖叫挣扎,不论男女老幼,均被熔成灰烬。整片海变成黑色荒原,漆黑的石头里凝结着无数骨灰和怨魂。你永远不能理解那种万劫不复的痛苦和仇恨,在这样的血仇下,星君居然还揪着一分私情,想要夺去我的记忆,让我位列仙班与他双栖双宿,真是笑话。”她忽然冷笑起来,她用喑哑的嗓音唤道,“只要能报仇,我可以舍弃性命,舍弃灵魂,舍弃一切……舍弃你,印儿。我不在乎你的失望、你的仇恨,在那样的血海深仇面前,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青印一眼,转身便走,身后传来青印低低的一句:“你以为,我还在纠结友情的背叛吗?” 赤砂脚步一滞。 青印语气缓缓:“你只记得数落你的子民的惨痛过去,却忘记了你的父亲为了夺走我家的仙蕈,杀我全家一百多人的事了吗?还是你觉得在你的血仇面前,我的血仇不值一提?我现在最大的企盼,就是亲手取了寂灭海王的性命,千刀万剐。同样的,在血仇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在乎的。” 两个女人背对背站着,各自默默流下泪水,却是谁也看不见谁的眼泪。赤砂走后,青印木然呆坐许久,内心情绪却是海流暗涌,不能平息。 第六十二章堕入魔道1 陌途回来的时候,青印正在床边默默坐着。他带了一身煞气,在进门时迅速收敛,走到她面前时俨然变回了她的纯良大猫。俯身将她抄起抱在膝上,脸在她的颈中拱了一拱,软声道:“这几天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有没有想我?” 她原本是憋了一肚子的怆然怒气,被他这般一撒娇,竟散了大半。伸手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看,他的眼瞳还是若琉璃般通流澈漆黑,那魔戾之气隐得深到看不见,像是隐到了身体最黑暗的角落里去。 这样的感觉更让她害怕。 “陌途……为什么要与岛主掺合在一起?你可知道岛主已得到雄仙蕈,再加上我,一雄一雌已集齐,很快便要将我炼化掉?” “原来印儿是在怕这个。”他微微笑了,“不,你猜错了,他没有集齐。” “没集齐?”她一阵诧异,“那个碧玉小楼中,不是囚禁着名字叫做苍的雄蕈吗?我体内的那一只,不是名字叫做茯的雌蕈吗?” 他头顶的毛耳朵警惕地竖起:“怎么?你连雄蕈的名字都知道了?你们交流的不少啊!”眼中升起爆爆火星。 “其实不是我与他交流啦,是我体内的雌蕈,叫做茯儿的,当初她甘愿附在我身上救我性命,只是想借我的身体见苍一面啦。”她本问心无愧,可是被他这么一瞪,就莫名心虚。 “茯儿?”他环着她的腰的手不由地紧了一紧,像是想把潜在她身体中的异样挤走,“难道雌蕈还有意识吗?” “之前还有那么一丝丝,现在见过了苍,心愿得了,应该是已散去了,我感觉得到。” “心——愿——得——了?”他眯起了眼睛,“了了什么心愿?那只雌蕈对你做什么了?!”怒向胆边生,一把将她按在了床上,眼神利利地上下的打量。 青印慌道:“没做什么,就是看一眼,看了一眼啦!”这时只能用无比坚定的语气撒谎了。拉手摸脸什么的,打死也不能承认。 却听陌途冷哼一声:“算他再敢非礼你,我便去踹翻那碧玉楼,将那株烂草碾成渣。” 青印咕噜咽了一下口水,急忙安抚地揽着他的脖子,转移话题:“正事还没说完。雌雄仙蕈都在此地了,刚刚你为什么说并未集齐?” “你体内有雌蕈是没错,可是,是只不完整的雌蕈。” 她更迷惑了:“此话怎讲?” “你忘了,你现在心魄缺失,雌蕈进入你的体内,是渗透于你的血脉魂魄,心魄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所以,现在雌蕈的一部分在仙君手中。不夺回你的心魄,岛主是不会动你的。正因如此,我才有胆量与你留在这里,冒险一搏。” “原来是这样……可你所说的冒险一搏,究竟是什么的打算?” 陌途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星君已得到消息,快要来了,只待星君与岛主两败俱伤,就有机会趁机杀了他们。既报了你的家仇,又能夺回心魄。” 这看似完美的企望听在青印耳中,却是打了个哆嗦。她望着陌途突然充满狠戾的眼睛,不由心生寒意,怯怯地问:“你想……杀了星君?” 陌途面上拢着含霜,目含阴翳:“有必要的话,我会杀了他。” “他可是神仙……也是你的旧主啊。” “经过以往的那些经历,我已看透了。无所谓神魔,无所谓正邪。神作恶甚于魔道,凭什么还自称仙君尊者,高高在上?这世上没有神魔正邪,唯有胜负强弱。”那暗黑的瞳底,透出浓重的血腥杀意,令青印不寒而栗。 青印只觉十分不妥,却不知该怎么说,只道:“星君毕竟是掌有兵权的神仙,岛主能有胜算吗?”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星君虽握有兵权,此役却是见不得人的私事,不能调动大批天兵,因此胜算是有的。此次虽说是冒险,但印儿需知道,再怎么冒险,我也不会拿印儿的性命冒险,我自有保全印儿的计策。”突然,天际隐隐传来闷长的螺号声,陌途眸色一凛,“星君快要来了,此处屋子外面已设结界,更有重重护卫,印儿待在这里最为安全,切不要乱闯,等我回来。” 她不安地想要拉住他的衣角,他却已抽身快步离去,她连一句“要小心些”的叮嘱都没来的及说。 喊着他的名字急急忙忙追出去时,已不见了陌途的踪影。整个屋子上方像罩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罩子一般,风都透不进一丝来。 结界之外,阴云正从天际涌起,海上风暴欲来。 这个结界不仅阻隔外面的人进来,也阻止她出去。一昼夜后,天色微明之际,透过透明结界,可以望到远处雷鸣电闪,烽烟四起。有海妖骑着丑陋怪异的妖兽从头顶掠过。 海岛不远处的海面上正在发生一场恶斗。 星君来了。 青印被囚禁在这个罩子里,不知道战况如何,也不知道陌途是否安好,只觉得心头被不祥沉沉压着。不知多少次去冲击结界,无一例外被反力撞得摔个大跟头。 在某一次撞到结界壁上、仰面摔倒在地时,恼羞成怒,抬手对着结界射出一羽箭。羽箭遇到结界,如入水般攸忽不见,毫无作用。 青印沮丧地跌坐到地上,没有任何人来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而陌途离她并不远,却让她摸不透,看不清。就算是被星君劫持到仙界那段日子,也不曾觉得如此孤单。 忽然之间,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人,拍了一把脑袋,对着门板轻轻射出一支血羽,跟着拿火折点燃。接下来的时间,她就站在结界内,焦灼的目光投向阴云压抑的天空。 入夜后,暴雨来袭,黑夜的天空中,妖魔般翻涌的乌云带着血色边缘,看上去分外诡异。外面风雨虽猛烈,却是一滴也落不进结界之中。 青印坐在门前石阶上,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天空。乌云间忽然有火色一闪,紧接着就有一团火红急坠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结界的顶部,又被弹得直飞出去,摔在了地上。她跳起来,趴到透明的壁上看去,只见一团破布般的红色物体摊在不远处,任大雨浇淋。 她凝目仔细看去,终于看出那是一只展翅有三四丈长的火色大鸟,羽毛凌乱,肚皮朝天躺着。 这难道就是风华绝代的九羽的真身吗!怎么会如此狼狈…… 外面的树丛下阴影簇簇而动,几名海妖守卫走了出来,诧异地盯着地上的大鸟,还拿手中的长矛戳了它一下。 青印大慌,叫道:“喂!你们不要碰他哦!” 她用力拍打着结界内壁,大声呼唤九羽的名字,良久,大鸟的脚爪抽动一下,幽幽醒转,翻过身来,一对红眸茫然四顾。守卫们看到它醒了,吓得纷纷后退,手中长矛齐齐对准了它。 大鸟眼眸一厉,大翅猛扇一下,几名守卫顿时大叫着横飞出数丈之外。大鸟左右张望,像看不到青印。青印顿时醒悟过来,定是这结界将她隐了起来,遂更大声地呼喊。 他忽然侧了侧脑袋,终于捕捉到了她的声音。抖了抖羽毛,化为红衣的俊美男子——不过被淋得落汤鸡一般,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过来,手伸过来试探,终于触到了结界层。 九羽眼中星光一闪,口中喃喃念动仙诀,慢慢上前,整个人慢慢透进了结界中。一看到青印,便咬牙切齿地一把夺过她的手,塞进自己衣襟,狠狠按到胸口上去。 过了一会儿,神情终于放松,坐倒在地,用手支着额头,几乎虚脱。 青印蹲在他的身旁细细端详,见他脸上有几道血痕,再看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不过是因为衣袍是红色,看不清血迹。 “你受伤了啊?”她担心道。 他抬起头来,凶巴巴瞪她一眼:“将我召到这战场上来,穿越神妖恶战的战团,没死算幸运了!” 她心中一惊:“战况那么激烈吗?” “何止激烈,简直惨烈。” 她急道:“那,有没有看到陌途?” “没看到!你只关心黑毛,就不管九哥的死活吗?” “对不起啦,我不知道外面竟这样危险,我也是走投无路,无人救助,这才想起你来的……” 这话在九羽听来,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一般,听在耳中十分受用,腹中怒火顿时清爽了。青印自腰间的乾坤袋中找出伤药,替他涂在脸上的伤痕上。然后这家伙就将衣服的上身一脱,半裸着坐在那里,露着上身优美的线条,示意她继续治疗,还特地叮嘱一句:“用最好的药!若留下疤痕,就要对我终生负责!” 青印先是鬼鬼祟祟看了看四周,生怕陌途突然冒出来,之后给他身上慢慢上药。 她一边涂药,一边忧心忡忡道:“自从陌途跑去仙界救我,我就感觉他变了许多,我想你或许知道他变成那种模样。” “那种模样……”九羽叹了一声,“是妖魔的样子,陌途已堕入魔道。” 第六十三章堕入魔道2 尽管早已猜出,但青印的手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小心戳痛了九羽的伤口,招得他满面幽怨。 九羽徐徐道:“在舍三爷处养伤时,陌途醒来后,挟迫舍三爷去往他的宝库,本意应是找些灵药吃,尽快地好起来以便去救你。不料舍三爷的药库里,除了各色灵药,还收有不少妖精内丹。取妖精内丹私藏是触犯禁忌的,也唯有他舍三爷这种要宝不要命的家伙,才有胆量收藏……” 舍三爷试图阻止过的,可哪里拦的住?当时他伸出细瘦的手臂,拦在了陌途面前,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他,厉声道:“獬猫,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里有七百六十四颗内丹,加起来足有数十万年的修为,你只是头数百岁的神兽,吞入腹中,这些杂乱又强大的妖力你未必能驾驭得了,一旦失控,你便不再是神兽了。” 陌途的脚步顿了一下,问道:“那是什么?” “你会成魔。” 獬猫的金眸含了冷冷的笑:“正合我意。” 那时九羽也拖着受伤的身子跟到了药库,试图阻止,可陌途仍把各种灵药一通乱吃,妖精内丹成把地塞进嘴里,竟当成了糖豆子…… “妖精内丹不仅是妖力的凝结,亦是妖邪之气的凝结。吸取妖精内丹修炼者,唯有魔道之人。陌途将那许多妖丹生吞下,不仅夺了那些妖精的修为,也将那些邪气郁积体内。他当时正处在对旧主的极度失望、对无力保护心爱女人的绝望之中,信仰崩塌,邪气侵心,就这般堕入了魔道。他本是神兽,本身具备强大的力量,一旦成魔,便是最可怕的魔。自古以来,能有力理与神族对抗的魔屈指可数,陌途,可以名列其中了。” 青印听得冷汗淋淋,呆了半晌,才问:“成了魔,便会如何?” “魔之道,便是无道,是摧毁了一切道德信念的魔鬼。一切只为了自己的目的,嗜杀,嗜血,生灵涂炭也不会有丝毫怜惜。” “不会的。”她摇头道,“无论如何,陌途的本性总是善良的!他不会变成那么可怕的人!” “印儿,”九羽叹道,“成魔那一刻,陌途的本性已然迷失……不过,这是什么地方?”他透过结界向外望去,“围攻这个岛屿的是星君手下的天兵,此战因何而起?” 青印将事情原委粗略说了一遍,九羽的脸色阴晴变幻,面色凝重:“以我冲进来时看那天兵压境的场面,陌途说此战有胜算,这事很难说。” 她的面色苍白:“那陌途……” “妖魔现世,天诛地灭,陌途以魔身挑衅仙界,一旦被擒,绝无活路。” 守卫们带了人手赶回来时,正看到结界破碎,一个肩生火色大翼的男子腾空而起,手中拉着青印,迅速钻入上空的云层,消失不见。 海岛四周战况混乱。身着青灰铠甲的天兵脚踩浮云悬于海面上方,各色妖物组成的军队正与其缠斗,不住有天兵以巨大弓弩弹射的火球落在岛上,落地便是一片火焰。海面上有许多天兵和妖精的尸首浮浮沉沉,岛屿近处的海水已被鲜血染成血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浓重的血腥气。 青印与九羽躲在战场斜上方的云层里凝目望去。战团中,青印看到了两团巨兽形的黑雾,呼啸咆哮,所过之处,天兵尽数被吞噬入腹。巨兽的形状模糊,口咽内却像是生满利齿,远远都能听到天兵的骨骼被绞碎的可怖声音,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两头黑烟幻兽青印认得,正是陌途所为,但其凶残程度已非昔日可比了。那陌途在哪里呢?硝烟太重,她看不分明。 “若无变数,海妖已落败局。”头顶传来九羽冷冷的评价。 此话刚落,变数便出现了。 “停战!”有人高声叫道,同时有银色的薄光略过整个战场,天兵们如被按了机关一般,纷纷停手。方才还与他们缠斗的海妖也立即后退,两军迅速分清界限,相对僵持。 青印循着声音定睛看去,看到发出暂停号令之人——天枢星君。 星君白衣胜雪,手持银鞭,坐在一头青蛟背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人,面色甚异。 青印顺着目光望去,终于看到了陌途。 墨袍如夜,面含阴森杀气,两头幻兽卧在他身边,不安地跃跃欲动。而陌途的手中,抓了一个女人,一抹青锋逼近在女人的颈子上。 “赤砂……”青印诧异地喃喃出声,与此同时,在场的另外两人也唤出了赤砂的名字。 天枢星君面色苍白,握鞭的手微微发颤,而岛主,也是寂灭海王,他站在陌途一侧不远处,见自己的女儿被挟持,神色当颇为复杂。一瞬间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却停住了,收回伸出的手,把阴沉的目光转向星君。 其实海王就站在陌途的近处,想要制服陌途,救出女儿,并非不可能,而他却选择了与陌途并肩而立,以女儿的性命要挟敌人。 这样的奇景,令青印感觉遍体生寒。海王冷酷到不择手段的地步,陌途也同样如此。 场面陷入短暂的僵持,陌途却不打算付出多少耐心,剑锋轻轻一压,赤砂细嫩的颈子顿时出现一道血口,鲜血浸湿了衣领。赤砂的神情冷冷的,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她不求饶,不求救,也不看星君一眼,目光投向波涛翻涌的海面,不肯收回。 “投降。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陌途的眼中含着地狱般疯狂的火焰,声音十分阴沉。他手指微动,就要切断赤砂的咽喉,目光狠戾,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而此时,半空里突然落下一人,重重摔在两军对垒的沙滩上。众人的目光不由地转了过去,见是一名女子脸朝下趴在沙子上。 果真是仙女下凡,脸先着地。 这位仙女正是青印。 青印费劲地站起来,吐掉啃进嘴里的沙子,面朝陌途:“陌途!不要这样!别杀她……” “印儿,你不要管,到这边来。”见被关在结界中的青印突然出现,陌途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不要杀她!”青印再度急急高声道,“杀她无用!你以为星君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夺回心爱的女人吗?赤砂已恢复记忆,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灭族之仇,即使劫走她,又怎么可能与他再续前缘?我告诉你,这个无耻狠毒的家伙这次其实是来杀了赤砂灭口的!为的是抹灭他私藏妖女,篡改仙册的证据,你杀了赤砂,既除了他心头之患,又不必他亲自动手,背负上无情无义的恶名,那才是遂了他的心愿!” 赤砂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落在青印的脸上,微微一笑:“印儿,你与我一般了解星君。” 星君的眼底有暗流涌过,或许是出于被揭穿的恼怒,牙缝中飚出一句“闭嘴”,突然出手,手中银鞭灵蛇一般袭向青印的后背。青印被对着她,耳中听到了呼啸风声,却完全没有能力闪避。陌途大惊,猛地冲上前去相救,情急之中,被他挟在手中的赤砂也被带上前去。赤砂突然反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借力,整个人冲了出去,猛力将青印撞到一边。 星君的银鞭重重抽中了赤砂的肋间,赤砂顿时横飞了出去,重重跌落,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躺在沙滩上,血自裂开的肋间涌出,浸入洁白沙地。 一瞬间,星君呆怔住了,手指忽然脱力,鞭子滑落在地。 当赤砂温暖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时,他突然感觉迷失了方向,茫然望向远处那个已然濒死的海妖,她火色的头发铺在沙子上,如焰燃烧。 他突然记不起是如何爱的她,如何救的她,又如何杀了她。他原本有很多在意的东西,仙位,身份,地位,兵权。他原本是想保住这一切,又不愿舍弃心爱的女人,费尽心机,找寻仙蕈,企望事能两全。 他早该料到,心愿越奢侈,结局越惨烈。 星君失神的片刻功夫,海王手中飞出一道漆黑捆仙索,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陌途手中青锋也瞬间架在了星君的咽喉,令道:“令天兵后撤百里!” 星君的目光落在赤砂的身上不曾离开,用嘶哑空洞的嗓音道:“撤军百里,待命。” 天兵大军的行动有如机械一般,齐刷刷向后退去,退入海面的烟云缥缈不见。青印踉跄着奔到赤砂的面前,跪倒在地,看着赤砂残破的躯体,浑身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赤砂一息尚存,微微半睁的眼睛看着天空,沁血的嘴角吐出微弱的一句:“若能转世,我不要,这一世的,丝毫记忆。” 话语的余音消弭,一缕艳魂从此散去。 青印突然跃起,腮边挂着泪痕,冲到陌途身边,反手夺过青刃,直袭向星君的咽喉。陌途反应极快,在刀尖触到星君颈子的前一刻,陌途一掌将刀身拍偏,电光火石间,又将青刃夺回,一手将她紧紧揽住:“印儿,他的性命暂时还要留下。” 青印做着无谓的挣扎,疯了一般叫嚣:“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海王站在女儿尸身几步远处,不敢走近,也不愿远离,一直阴沉凶戾的神情间,也浮现出一丝悲凉。被捆住的星君只默默站着,面无表情,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空洞的。 第六十四章堕入魔道3 深夜,青印从噩梦中蓦然惊醒时,已是在床铺上,身边空空,陌途不在。略略清醒了一下,之前的记忆劈面涌入,冲得额角生疼,忍不住抬手抱住脑袋。 赤砂死了。天枢星君亲手杀死了她,杀死了他号称深爱、冒天下之大不讳藏匿了五百年的女妖。 那个美艳无双,绝色倾城的赤砂。 她的朋友,赤砂。 青印打开门,外面正大雨滂沱。门外的雨中,站了洇紫白衣的男子,身周绕着淡淡珠光,仿佛已在那里等了许久。衣袍却不曾被打湿半分。 是苍。 “苍,你又魂魄离体了。” “这次不是魂魄。天兵的火流弹将玉阁打碎一个屋角,没人发觉,我从那里逃了出来。”苍微笑着对她伸出手,“随我来。” 她跑到他的身边,他极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轻轻握住。 雨线自动地避让,在冰凉大雨中,撑出一个温和的空间。这一刻,他又将她当成了茯儿吧。青印没有勇气打破他的幻想,只能任他拉着,顺小径走去。他没有说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曾问,直觉地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是一致的。 血脉里的雌蕈,使她与苍能够心念呼应。 岛屿深处,有一处山崖,崖底开个了黑洞洞的石门,门外重兵把守,苍带着她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一条阴森通道通往山腹内,两壁燃着一盏盏火光幽绿的油灯。 走了许久,里面开阔了许多,通道两边,是一间间铁栅小间,原来这里是斜渡岛的地牢。苍示意她噤声,领着她来到一间牢房的铁栅外。透过铁栅的缝隙,她看到星君被捆仙索捆在一根石柱上,脸上身上有一道道血淋淋的刀口,银丝掐边的衣袍已几乎被血浸透,神情却是漠然失神的,仿佛那些伤不是在他身上似的。 牢中背对着门口还站了两人,一个是陌途,一个是寂灭海王。 “快把她的心魄交出来!”陌途的话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暴躁。 见星君毫无反应,青刃一挥,在他的肋部划出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喷溅数尺。他却忽然轻笑出声,抬眼看了一眼陌途:“陌途,你变得心狠手辣了。” “拜你所赐。”陌途沉着脸道。用了一晚上的刑,总算是逼出了一句话,却是这般无关紧要的。 星君微带嘲讽的目光瞥过立在一侧的寂灭海王:“你堕入魔道,与这寂灭海王联手,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可否摊明了讲?” 陌途手中现出一只黑色小坛,语调狠戾:“我的耐心已用尽了,废话少说。这坛子里有千只食血蜉,见血即噬,沿伤口而入,寄生体内,让寄主遭受噬血啮骨之苦,却为得食新鲜血液避开心脉,使寄主求死不能。” 星君听到这等酷刑,也不禁微微色变,斥道:“孽畜!你何不给你主子个痛快!这等下作刑罚,你竟也施的出来!” 陌途不觉冷笑:“你已不是我的仙主了,我的目的并非仅仅是用刑。我只是猜测,你不会将她的心魄放在别处,应是带在身上,隐在血脉之中,便让这些食血蜉替我一寸寸地翻找吧。” 未等星君答话,陌途手一翻,小坛落在地上碎裂,涌出一片黑压压的虫子。这些虫子身形细长,油黑闪亮,生有密密百足,前有利齿,后有细尾,模样相当恶心。一散出坛子,便如潮水一般,迅速朝星君涌去。 星君身为仙人,向来养尊处优,还有严重的洁癖,看到这许多肮脏可怖的虫子,惊骇得叫出声来。而站在牢外的青印,已被有先见之明的苍在坛子落地之前就捂住了眼睛。 他知如果让她看到这片虫子,一定会尖叫出声的。 眼看着虫流袭近,星君绝望地闭上眼睛。旁边突然蹿出一道火焰,落在虫流之上。虫子们顿时焰身火海,发出吱吱惨叫,瞬间成灰,一只未剩。 陌途脸色一变,向一侧怒目看去:“不是叫你不要插手吗!” 青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旁边以石栏隔开的牢房里,以刻着禁符的钢圈锁着一人,红衣如焰,正是九羽。九羽竟被抓住了,他虽然被锁,气质却保持着悠然。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知道你急于找出印儿的心魄,可是这手段也未免太下作了些。” 陌途冷笑:“不择手段,便是最好的手段。” 那边,星君已缓过神来,呵呵笑道:“好一个不择手段。罢了,这你这架式,我就算是不交,你也有办法逼迫我交出来。你让青印来,我要交给她本人。” 陌途眼中闪着怀疑的光,这时苍忽然将青印轻轻一推,推进了牢房门口里,自己则轻轻后退,隐入了黑暗之中。陌途见青印突然出现,吃了一惊:“印儿,你是怎么过来的?” 青印突然暴露,丝毫没有准备,不知该怎么解释。陌途见她神情有些恍惚的,便上前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起她的脸。 “你们都到地牢之外去,让她单独留下,我将心魄还她。”却听星君冒出这么一句。 陌途眼神一厉:“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还能耍什么花样?” “就允他一次吧,捆仙索缚其身、锁其灵,除我之外,旁人无法解难开,不会有什么威胁。”海王冲陌途点点头。先一步走了出去。 陌途犹豫了一下,对青印道:“我就在门外,若有变故,你就大声呼喊。”顿了一下,又道,“你若想杀他也可以,不过须得在取回心魄之后。” 青印点点头,对他安然一笑:“好。你放心。” 青印站在距浑身是血的星君几步远处看着他,在赤砂刚刚毙命在他的鞭下时,她恨不能一刀杀了他! 良久,星君用喑哑的嗓音道:“我其实是来带她走的。” 青印的目光微动,落在他的脸上。 “我不是来杀她的。”他说,“你与她,都猜错了。寂灭海王隐藏于此的事,已被仙界发觉。寂灭海族血液中魔性深植,仙界不会容忍他们的存在。我赶在大军动兵之前,私带了天兵,想来带走她。抢也好,劫也好,总之要带她逃离死地……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她。” 青印沉默不语,眼中罩了一层凉凉薄泪。星君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着一星希翼:“赤砂临终之时,像是说了一句话,我没能听清,你告诉我,是什么吗?” 青印的声音微微哽咽,一字一句地将赤砂的遗言复述出来:“若能转世,我不要,这一世的,丝毫记忆。” 星君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顺颊而下。 “她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之前,曾经说过,她感觉心中在思念一个人,却不知那人是谁。恢复记忆后,便再也没有提过。我想她思念的那个人,便是你吧,只是纠葛至深,沟壑难越,无法面对。” 半晌,星君对着虚空喃喃道:“很好,赤砂……若能转世,我也不要这一世的记忆。没有仇恨,没有孽债,但愿我们能干干净净的,在来世相遇。” 他忽然打起了精神:“赤砂去了,仙蕈对我已无意义,心魄现在就可以还你。我单独将你留下,是要提醒你,你的心魄一旦补全,海王便算是集齐了雌雄二株仙蕈,你可知他的目的所在吗?” “知道,是要将两株仙蕈炼化成丹,隐去魔气,得以位列仙班。” 星君冷笑道:“仙界列位森严,只隐去魔气,哪能就轻易混入仙界?” 青印忽有所悟,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 “没错,寂灭海王是要盗用我的躯壳,与我原来的座下神兽一道混迹仙班,盗取我手中兵权,直至颠覆仙界。” “陌途?”她突然感觉心头发凉。 “不要相信陌,不要相信他说的夺回你的心魄便带你远走高飞的话。陌途已堕入魔道,变得嗜血而贪婪,意念已被蓬勃野心占据,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三尾獬猫了。” 她缓缓摇头:“不,我不信。” 星君无奈微笑一下,闭目凝神,气息游走,不一会儿,从口中吐出一团光亮,直扑向青印。光亮消失在她的胸口,她的呼吸有刹那的乱频,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抚着胸口,觉得心中充实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心魄终于回来了。 星君的目光忽然投向暗处,淡淡道:“出来吧。”暗影中,苍走了出来,星君对他道,“带她走。” 第六十五章堕入魔道4 苍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是伸手握住了青印的手,刹那间二人的身形在空气中消隐。地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寂灭海王率先冲了进来,整个地牢被他的怒吼震得颤抖不止:“天枢!天兵居然趁夜来攻,是你暗中发出的命令吗!” 陌途随后跟着进来,四下张望,不见了青印的影子,眼中顿时黯了一黯,却没有说什么。 海王也发现青印不见了,更加惊怒:“那丫头哪里去了!我们明明守在门口,不见有人出去啊!”手中一把漆黑三叉尖刺瞬间抵在了星君的咽喉,“天枢,你耍的什么花招!” 天枢目光淡然,轻笑道:“我被缚仙绳束缚在此,仙力尽失,哪能暗中发号施令?有天兵来袭是不假,那却不是我的人。” “那是谁的人?” “寂灭海王,你复出的事情已然被仙界知晓,此次我是私自带兵,抢在围剿海妖的大兵之前来此的,现在来袭的天兵,才是真正来要你命的。” 海王白须怒竖,面色铁青,沉声道:“如此也好,恰能将计就计。” 突然将三叉尖刺向上一偏,将星君的额头划开一道血口。星君猛地闭上了眼睛,无力抵抗,海王整个身体扭曲变形,发出震耳狂啸,渐渐化成一道黑影,冲着星君额上那道血口钻去…… 彼时,苍拉着青印快步奔走,脚步渐渐离地半尺,若飞行一般疾迅。 雨云沉重,天色昏暗,视野模糊,却仍是感觉到杀气压四境,斜渡岛已被重兵包围。 不过,雌雄仙蕈联手,想要混出包围圈应是不难,可青印却止步不前。 “你做什么?”苍疑惑不解。 “我要回去。” “你说什么?” “我细细想来,方才是陌途有意放我们走的。” 海王不知道雄蕈的魂魄可以在夜间随意游走,陌途却知道。她之前突然现身在地牢,他也应是猜到苍在场了,却没有说破。在苍拉着她,隐着身与陌途擦间而过时,陌途的眼角似乎有意无意地略略扫了她一下。她原本以为是偶然,在奔逃的过程中,那个轻轻扫过的眼神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的眼眸中,是压抑了多少悲伤和决绝啊。 这个浑蛋,恶习不改,而且是屡教不改。 他又想丢下她了! “你休要对三尾獬猫抱希望了,他已堕入魔道,不同往昔了。” 青印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坚定:“不论他是仙,是妖,还是魔,总不会负我,我信他。” 挣脱苍的手,拧身向回奔去。离开苍的庇护,大雨顿时将她浇得浑身透湿。电闪雷鸣,海浪咆哮,小小岛屿仿佛一页薄舟,下一刻便要被巨浪吞噬一般。 她先是跑到了地牢,地牢门口竟空无一人,守卫都不知哪里去了。四周静得压抑,这样的空寂,让她心中尤其不安起来。她离开返回,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难道发生了什么剧变吗? 压抑着心口的惊悸,跑入地牢中,直奔关押星君的那间牢房。牢房中已没有人,捆仙索散落在地,地上有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是谁的血? 隔壁传来一声唤:“印儿……” 是九羽!九羽还被锁着,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又回来做什么?” 她扑到石栅上,急急问道:“陌途在哪里?” 九羽沉默一下:“休要问了,过来,帮九哥脱身,九哥带你走。” 她不理会他的话,执拗问道:“陌途在哪里?” 九羽看着她,目光悲悯道:“陌途,他……死了。” 青印有片刻耳朵失聪,眼前一片黑暗。手紧紧掐着冰冷的铁栅,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茫然的双眼渐渐凝起神气,若充斥火焰。 “我不信。”她用发抖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她不过是对他有那么片刻的怀疑,离开他片刻的功夫,上天便这般惩罚她,她不接受。 “都道陌途对星君彻底叛离,谁曾想,寂灭海王要夺星君躯壳时他会舍命相救呢?不,他其实明白自己不是海王的对手,他不过是求死以谢罪罢了。” “不对!”青印目光疯狂,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没有准他死,他不敢死!” 说罢转身便向外奔去,身后隐隐传来九羽的喊声:“小心海王……” 冲出地牢时,外面大雨忽然停止,阴霾依然没有散去,薄弱的微明天光透过云层漏下些许。她茫然地打了几个转,混乱了思维,不知该何去何从。 错乱的脚步偶然踏落时,突然踩中了什么东西,四周的地面赫然发亮,以她的脚心为中心,散射出网状的光芒。她暗叫一声不好,想要跳开已来不及。光网离地腾起,迅速收拢,化作银白丝网,将她紧紧缚住,裹得像只粽子一般。她挣扎着扭动了一下,却根本挣脱不开,颓然跌倒在地。 倾斜的视野里,一对银靴从旁边树丛中走近。她费力地抬头,看到天枢星君俯视的脸,银绣掐边的华袍,冷峻的五官。然而青印还是感觉到了异样。星君的身周,散发着格格不入的阴邪之气,他的一对眸子不再如原先那般冰透,而是透着血腥的红。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阴鸷冷笑,开口道:“果然,回来了。” 是熟悉的嗓音,却是异样的腔调,青印略一思索,脱口道:“寂灭海王!” 占据了星君躯壳的寂灭海王微微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很快,我便可以彻底脱离这个名字了。” 她大声问道:“陌途在哪里?” “他死了。” “我不信!”她嘶声大叫起来,眼泪涌出,拚命扭动着身体,想要脱网而出。 “三尾獬猫既甘堕入魔道,我本有意与他共谋大事,他却始终放不下情义二字。魔若有情,如何成魔?终难免死路一条,还有你,雌蕈,你若与雄蕈就此逃走,或许我也没有办法捕捉到你,终还是一个情字害了你。情这种东西,真是祸害。” 青印双目通红,瞪着海王,恶狠狠道:“若无情,与死何异?就像你,为了权谋,竟甘于舍上女儿性命,赤砂若有灵魂,一定恨绝了你!” 海王脸色一变。赤砂之死,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事。舍上赤砂,他不悔,要成大事,报血仇,舍上女儿又如何?只是这个伤痛,他提都不想提,就让它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封存吧。 “我寂灭海族的血海深仇,又哪是你一介凡人能懂的?” 青印不禁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血腥气:“我不懂?寂灭海王,你杀人如麻,已然忘记我周家一百三十四口人之血债了吧。” 海王面露恍然之色。他果然是忘了,死在他手中的人,何止千万? 青印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你凭什么?”他语调轻蔑,转而又高声命令道,“将雄蕈带过来。” 话音刚落,苍便被海妖侍卫推搡出来。苍本身十分孱弱,海王都不屑于捆绑他。看到苍,青印心中一凉:“你为什么跟回来?” 苍眉眼顺和,柔声道:“我不能丢下她。” 青印知道,他所说的“她”是指渗入自己血脉中的茯儿。尽管已没有了茯儿的外形,甚至没有了茯儿的丝毫意识,他还是不能放下牵挂。 海王愉悦地大笑起来:“现在我有了天枢星君的躯壳,又集齐了雌雄仙蕈,大事可成了!” 苍却不以为突然,忽然冷声道:“仙界大军已将斜渡岛包围,倾刻间便能将整个岛屿踏平,炼成涤魂丹需九九八十一日,你哪有时间来炼丹?” “本王自然有折衷的办法。”海王胸有成竹,手中现出一个小巧的圆形碧玉挂件,挂件表面乍一看花纹精美,细看去,却像是雕了些符文。“将双蕈锁在这碧玉坠中,贴身佩带,能暂时隐去魔气,待事成之后,再炼化你们也不迟。” 说罢,丝毫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手托玉坠,念动咒诀。青印顿觉那玉坠产生了巨大的吸力,整个身体便被强风扯得变形,无法抵抗地被吸进了碧玉坠中。 第六十六章仙岛厮守1 青印忍着晕眩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碧绿,她仿佛置身于一座碧绿色的小房间里。旁边,坐着同样晕头转向的苍。她跌跌撞撞扑到碧色半透明墙壁上,努力向外望去,似乎看到迅速后移的景物,再仰头望去,看到一个巨大的下巴。 星君,不,海王的下巴。以这个视角分析,海王应是将玉坠挂在了颈项上。 再低头看去,透过小屋的地板见海王手中拎了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虽然有些看不清楚,但她的心还是被重重锤击了一下。 “不会的……”她苍白着脸,喃喃念道。 海王突然一甩手,手中拖着的庞然巨物向前甩去,重重落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次从正面看出去,青印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那是现出三尾獬猫原形的陌途。 它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半分动作。青印发疯一样拍打着碧玉墙壁,尖叫哭泣,苍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眼中是无奈的悲哀。 海王的声音从闷闷传来,在缩在玉坠中的青印和苍听来,如雷鸣一般。 “这是我座下的孽畜三尾獬猫,堕入魔道,伙同寂灭海王,企图报复五百年前的灭族之仇。寂灭海王等一干妖族,已被我以焰咒杀绝,孽畜也已被我处死,请上仙过目。” 听到这话,青印仅存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她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目空洞,面如死灰。 陌途,真的丢下她了。 他的本意是让她独自逃生,可她不是告诉过他吗,她绝不会丢下他独活。 海王对面的天空上,远远排列着寂静的天罗兵,密密麻麻,却纹丝不动。在靠近岸边的水上,浮了一叶小舟,云上闲闲坐了一名华衣仙者。他显然是率领此次围剿战役的将领,却未着战袍,身上也不见丝毫硝烟杀意,只有清远淡然。青印和苍透过模糊的玉壁看出去,只看到一个飘逸的轮廓,看不清面目。 仙者看了一眼伏卧的巨兽,开口道:“有劳天枢星君了,我还道此役是会一场苦战,却不料星君已来抢了头功。” “不敢。”海王谦恭道,“只是因为我与寂灭海族颇有些前情纠葛,海王设了圈套引我来而已。” “纠葛……”那位仙人若有所思,忽有所悟,“哦,对了,你与海王之女赤砂,还有过一段苦恋呢。” “上仙说笑了。”海王一惊,面色稍变,又迅速稳了心神,心中已在疾速地盘算这位仙者的来历。为了此役,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天枢平日里有交往的仙者他都了如指掌,面前的这位仙者,却好像不是天枢认得的人。 他不敢贸然相问,只得做出超然的姿态,那位仙者忽然扬眉笑道:“既如此,就省了我的麻烦了。”他手向着身后轻轻一挥,朗声令道,“撤军。” 天罗大军迅速隐入天空,如乌云散去,不留痕迹。 “请天枢星君同舟而行,一道回仙界吧。” 海王原本想找理由拒绝,转念一想,自己对仙界的路径并不熟悉,何不让此人领路?遂点头称谢,向前走去。青印困在玉中,眼看着离獬猫越来越远,急得大哭起来,可突然又止了哭泣,面露狠色,低头在腰间的乾坤袋中一阵乱翻,焦急之下念错了咒语,召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把地板堆满。 她在这堆杂物中一阵乱找,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一把短刀,短刀的刀鞘刀柄上镶嵌了各色宝石,十分华丽。此刀原是收在焦州知府的库房中,被一并纳入乾坤袋的。苍见她手握刀鞘,缓缓拔出一抹水色利刃,脸上表情怪异,不由警惕地道:“你想做什么?” “你我被收在玉坠中,才助他隐去魔气,若我死了,他应该就能暴露了。” 话音未落,举刀便向自己颈项划去,下手狠辣决绝。苍大吃一惊,急忙按住她的手阻止,刀锋一偏,在她在颈侧划出一道血口,她拚命挣扎:“你不要拦着我!”跟着用力拿脚猛踹在苍的腰间。 两人在玉坠中扭打成一团时,舟上仙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险些忘记一件事,我有个徒儿前些日子来此,便再无音讯,星君可曾遇到过?” 海王愣了一下,答道:“不曾。” “那我便试试召她出来。”说罢,手捏指诀,口中低低念咒。 玉中的青印正在与苍扭打着,猛不防仙者的念咒声钻入耳中,无端就觉得身心一凛,额上突然灼热,像被烙了一下一般,对面的苍惊疑地冒出一句:“你额头上是什么?” “什么?”她蹙着眉忍疼问道。她自己看不见,苍却看到她的眉间忽然显出一枚金色指印,闪闪发光,随着仙者的声声咒语,金光愈盛!青印只觉得莫名烦躁,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海王见仙者奇怪的举动,暗觉不妙,却又说不清这不祥的预感究竟是什么。难道自己暴露了吗?不可能啊,有雌雄仙蕈掩去魔性,又有天枢的外貌迷惑对方,怎么可能被看穿? 正不安间,忽然发现颈上挂的那枚玉坠发起金光来,他大吃一惊,心道不好,只听仙者朗声念道:“徒儿,还不快快出来拜见为师!” 这一句话仿佛给烦躁中的青印灌注了无穷的力量,她猛地出手,在玉壁上重重一推,玉壁登时迸裂!仿佛大地突然崩塌,本被困在玉中的两人叫着从裂口处跌了出去,摔落在地时,已各自化成人形。 青印趴在地上,茫茫然抬头,望向舟上仙者。小舟,华袍,和煦的面容,正是在离愁海上,以拜师为条件,赠她和赤砂碧玉钓杆的男子。 “师父……”她喃喃地唤出声来。 “乖徒免礼。”仙者温和地道。他的额上,忽然隐隐现出一朵金莲图案。 因玉坠突然炸裂而陷入呆怔的海王,一时没能从变故中反应过来。失了仙蕈傍身,此时他虽仍有星君的外表,却已变得眸红如血,身周围绕浓重煞气。 当他看到仙者额上那枚金色莲花印时,神色剧变。 “天帝……”他低声念道。传说,金莲之印,是天帝特有的印记。 天帝。 青印听到了,却一时没能想明白这个名号究竟有多大。海王突然纵身跃向海面,一道红光掠过,正中他的胸口,阻住了他跃出的势头。脚步一个踉跄,摔倒在礁石边缘,胸口伶伶插着一枝红羽。 是青印,看他想逃,及时抬腕发出一枚血鸠羽箭。这等创伤对海王不算什么,原地翻滚一下便站了起来,青印目光狠戾,再度抬腕。这一次,却没有羽箭射出,她一愣,旋即想起之前动用了两次燃羽召唤术,而燃过的血羽就会彻底消失,不会再回到她的腕中了。 这瞬息的功夫,海王已跃入海中,消失不见。天帝平静地望着海面,未作任何阻止。青印这时顾不上追击,手脚并用地扑到陌途身边。巨兽双目紧闭,七窍渗血,已然没了气息。她抱着他的大脑袋用力晃他,声声泣血般唤他的名字,他却毫无反应。她满面泪痕地呆坐在巨兽身边怔了许久,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爬到礁石的前端,对着舟上的天帝叩首,求道:“师父,您是天帝,是天上地下、三界之中、最了不起的人!您一定能救陌途的,对不对?”泪雾蒙蒙的眼中,满是希翼。 天帝怜悯地看着她,道:“徒儿,獬猫命数已尽,纵是天帝,也不能擅改他人寿限。” 青印只觉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跪也跪不住,跌倒在地,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无声地吐出一句控诉—— 说好谁也不丢下谁的。浑蛋大猫,你不讲信用。 第六十七章仙岛厮守2 和风扑面。 青印在昏睡中抽泣一下,一行清泪顺鬓角滑下。 “印儿,醒来。” 有熟悉的声音呼唤她,她却不愿醒,这个世上已没有了陌途,她醒来做什么?不如一直睡下去,睡到死去,或许,陌途正在那个世界里等着她呢。想到这里,她放任自己沉入更黑的黑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的脑际突然响过一声炸雷般,像是有人蓦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斥道:“徒儿,起床!” 她这才坐了起来,猛然坐起,带来一阵晕眩,一头栽进床边站着的人的臂弯之中。良久,头晕好了些,抬头看去,是天帝温和俊美的面庞,而她正是睡在斜渡岛上原来住的那个居所里。 “徒儿终于醒了,不要怪为师打你,你一直睡,为师好生无聊。” 青印想说什么,陌途的事却压上心头,压得她几欲死去。天帝却不允她再睡,硬将她拉扯起来:“叫你起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做,你的灭族仇人逃入深海之中,尚未捉住呢,你怎能不管不顾?” 提到报仇,青印顿时心头一凛,身上也有了力气,她晦暗的目光凛然起来,问道:“师父有办法捉拿他了?” “我若要捉他,自然有的是办法,但他是印儿的仇人,还是你亲手捉拿他才够出气,所以我一直没有动手,专给你留着。” 所以,这时她应该说谢谢吗……青印冷汗下,讷讷道:“可是,我有什么本事捉住寂灭海王啊……” 天帝讪讪地笑道:“拜师之时,我已赐了神器给你,你忘记了吗?” 青印眼睛一亮:“碧玉钓杆!” “海王心脏上中了你射的一枚羽箭,元气大损,钓得他并非难事。” 青印低头摸到乾坤袋,念动口诀,将碧色钓杆找了出来,握在手中,跃到了床下。她已昏睡几天,水米未进,突然下地,虚软得直哆嗦,但天帝也没有帮她的意思,她便举着钓杆,一步三晃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站住脚,回头望着天帝:“师父,你初遇我时,便已料知了今日之事吗?” 天帝眸光柔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您这般厉害,就不能帮我把陌途找回来吗?” 天帝温和地看着她:“便是我,也不能将一切看透,总有那么一枚两枚的棋子,打乱这个世界的安排。” 天帝的话说得谜语一般,她听不懂,猜不透,只觉得心间是片死寂的灰色。不管怎样,就算要离开这个世界,也需得在离开之前,收拾了那个寂灭海王。 她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直奔海边,爬上一块高高礁石。钓杆一甩,银丝飞出,金钩没入水面。她对着海水大声念道:“寂灭海王!寂灭海王!寂灭海王!” 三声过后,忽见天际海面突然涌起,一个巨大的山一般的黑影跃水而出,又落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青印看到此等奇观,愣了一下,紧接着,那黑影又跃出,落下,漆黑的脊背上,锋利尖锐的血色鱼鳍很是眼熟。 青印记起来了!从前赤砂现出原形时,鱼身的脊背上就生有那种血色的鳍。赤砂的原形有一座屋子那般大,远远腾跃而来的这条巨鱼,却有赤砂百倍的庞大,竟像座小山一般。 无疑,那就是寂灭海王的原形了。他受到了碧玉钓杆的召唤,正在疾速游来。青印完全慌了,天帝不是说海王受创,元气大损吗?这巨鱼看起来元气足的很哪!而且天帝也没提醒过她说这鱼这么大啊! 她是在钓鱼,还是在拿自己喂鱼呢…… 惊慌间,大鱼突然没了踪影,她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探头向鱼钩落处张望。这一望,正看到一团巨大黑影正迅速向水面浮来。 寂灭海王来了。 青印的恐惧感突然一扫而空,不知哪来的勇气,紧紧握住了钓杆,大喊一声:“寂灭海王,我跟你拚了!” 鱼钩猛地一沉,带起的力量奇大无比,她整个人被扯得腾空而起,半空中,绝望地暗叫一声——完了,要喂鱼了。 身体朝着海面疾速坠去,腰身却突然被人抄住,带回了礁石上。紧紧闭着眼睛等死的青印察觉情况有变,睁开眼睛时,看到一只手正帮她握住险些脱手的钓杆,与水下巨大的力量角力。碧玉钓杆与银丝绷成一条直线,却依然不断,果然仙家神物就是结实。 是谁出手相助?又是谁有这般强力与海王抗衡?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只手上,熟悉的手指,熟悉的纯黑袖口。她怔怔的不敢猜测,也不敢回头看,生怕一回头,发现一切都是幻想,但终是忍不住扭头望去,看身后这个紧紧环着自己腰身的人。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俊美的侧脸,漆黑的眼眸……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是已经…… 陌途低眼睨视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打架呢,专心些!” 她登时疯了一样,忘记钓杆那头拖着寂灭海王,一跃揽住了他的颈子,眼泪横飞,尖叫不止:“陌途!陌途!陌途……” 陌途被她扰乱,钓杆险些被海王夺去,手腕果断发力,用力一甩,小山一般的巨鱼轰然被扯出水面,朝着陆地跌落。预想中大鱼轰然落地、拍折树木一片的情景却没有出现。 天帝已站在不远处,手托一只黄金葫芦,海王尚未落地,便缩小成一道轻烟,被收进了葫芦之中。青印仍是陷在疯狂的状态之中,反复地把陌途又是摸,又是抱,又是哭,又是笑,无论他如何安抚,也不能使她冷静下来,不过最后她终于因为饥饿数日,又激动过度昏了过去。 天帝抚着额角,头疼地道:“总算是安静了。她初醒时没有直接告诉她你复生的事,是想给她个惊喜的,却不曾想会惊喜成这等模样。” 陌途拥着昏迷的女人,只觉恍若隔世,悲喜交加。那阴阳簿中,他的寿命已尽,他的命本已该绝,这是天定的命数。然而他能再度活过来,拥着他的印儿,并非奇迹,只是因为苍舍身救了他。 那一日,青印悲恸昏去之后,苍缓步走近獬猫,察看之后,低声道:“魂魄尚未离体,我能救他呢。”他看了一眼青印,眼中现出安然愉快的神色。“茯儿,虽然我们魂魄俱散,毫无知觉,但若以这样的方式在一起,也是幸之又幸了。”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征求一下天帝的意见,便化作一株紫华绕茎的仙蕈,消失在獬猫的口中。 第六十八章仙岛厮守3 青印在醒来后,陌途一边喂她吃饭,一边将自己复生的原委告诉她时,她顿时被一口噎着了,噎得泪水蒙蒙。 原来是苍啊。 那个温文儒雅的苍,再也见不到了。 “那是他最好的归宿。”天帝不知何时来了,“双蕈并蒂而生,雌蕈已逝,雄蕈是无法独活下去的。现在,他们寄生在你们二人的血脉中,他们的缘份,便由你们来续吧。” 青印忽然忐忑不安起来:“那现在,我与陌途又是雌雄双蕈了,还会有妖魔打拿我们炼丹的主意吧?” “谁敢动天帝的徒儿?”天帝眉一挑,满面傲气,看一眼陌途,又说,“又有几个人能惹得起这头凶猛的獬猫。” 青印心头一安。有了天帝这座最大的靠山,今后还会怕谁! “仙蕈初次现世时,我决定将他们分开了事,导致雌雄双蕈终生不能相守,是我太草率了。也招致了天枢和寂灭海王的一番闹腾。在离愁海上收你为徒,也是为了终止妖魔们捕捉仙蕈的闹剧。” “师父……您果然……深谋远略。” “我虽是天帝,却也捉摸不透天意。就像苍救陌途这件事,仔细想来,便是那难测的天意做出的最合理的安排。” 听到这里,青印的手忍不住又抚到陌途的脸上去。自从她醒来,她的目光总锁在他的身上,生怕稍一离开,他便会消失不见。 陌途对着她安慰地一笑:“我不会再离开印儿的。” 天帝的神色却忽然一沉,斥道:“孽畜陌途,该领罪了。” 陌途一愣,慢慢跪倒,青印见状慌张地站了起来:“师父,您这是干吗啊?” 天帝不理会她,目光严厉地看着陌途,肃声道:“陌途,你吞噬妖丹,堕入魔道,杀害天罗兵一千六百余名,还对天枢星君动用私刑,你可知罪?” 陌途平静地应道:“孽畜知罪。” 青印听到“一千六百”这个数字,登时更慌了。没想到那一役中,陌途竟杀了那么多天罗兵!她深知天帝虽然和蔼,但在条律上绝不会通融。 “那……那要怎样?”青印早慌了。 “既犯了罪,自然是要受刑罚。” “什么刑罚啊?”青印怕得声调都变了。 斜睨了她一眼,天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慢悠悠的:“冰寒地狱,毒火炼狱,刀山油锅,剥皮抽筋……” 青印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了。 跟着就听天帝继续道:“这些倒够不上。” 青印一口气续上,抚着胸口,对着她家师父怒目而视。这位天帝大人,似乎是在拿人开涮啊! “天罗兵不具备真正生命,是天河河底的石子点化而成,你杀死的天罗兵虽多,却也不是什么重罪,不过惩罚还是要的。” 陌途叩首道:“请天帝降罪。” 青印听到这里,已知不会有大事,心头一松,膝盖一软,跌坐在陌途身边,拍着胸口压惊。天帝抬手,遥遥指了指海面:“之前海王以焰咒杀死了岛上的海妖,称海妖族全灭,其实只是杀死了一小部分做做样子。他早已令手下九名魔头隐匿在这片海域之下,只等他潜入仙界,再与他里应外合。现在海王已降伏,这九名魔头却还逍遥法外,必会蠢蠢欲动,为祸作乱。海妖族生性嗜杀,断不能放纵。陌途,我拨你三万天罗兵,你便驻在这斜渡岛上,负责将这九名魔头降伏。” 陌途眼中闪着灼灼的光,沉声道:“陌途遵命。” “獬猫陌途,你虽堕入魔道,然本心仍在,故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祥云缭绕,仙乐盘旋,天兵列队,八匹瑞兽拉着金色马车徐徐降落在斜渡岛上。百名仙子从天而降,分成两列,迎接天帝返宫。身披耀眼华袍的天帝,由青印和陌途伴着,手托一只玄金葫芦,徐步行至海边。青印的目光始终灼灼地烙在那个葫芦上,不曾移开半分。 这几天以来,天帝将这只装了寂灭海王的葫芦丢给她,任她玩耍,她一有空便将葫芦抛上抛下,用力摇晃摔打,听到海王在里面撞得山响,怒吼不止,心下大爽,然而天帝一直不曾说要如何处置海王。 天帝看她一眼,道:“印儿,你一直在惦记为师如何处置寂灭海王,今日便给你一个答复。”他轻轻晃了晃手中葫芦,发出咚咚的声响,还有隐隐的怒吼声,想来是海王被晃怒了。“寂灭海王,你暴戾成性,杀孽无数,血债累累,共计杀害十三万条性命。今日,我将你化作十三万尾红脊鱼,散放于海。此鱼肉肥味美,会被渔民悉数捕捞。每条鱼被烹煮的痛苦,都由你的魂魄去一遍遍承受。待十三万条红脊鱼被捕捉绝迹,你方可解脱,进入轮回。” 说罢,手一扬,葫芦嘴里猛地冲出无数条黑鳞红鳍的鱼儿,扑棱棱一阵乱响,铺天盖地落向海面,激起一片浪花。片刻之后,归于寂静。接下来百年中,附近海域沿海的居民便能从海中打捞出这种肥美的鱼儿,可烹煮蒸炸,花样百出,成为特色美食,各地食客纷纷慕名而来,只为一尝美味。 只是凡间的人们哪里知道,他们每烹饪一条鱼儿,地狱中寂灭海王的魂魄,都要经受一番滚开水、过油锅的折磨。直至将这等痛苦经受十三万次,方能解脱…… 此时此刻,青印望着寂灭海王化做的十三万尾红脊鱼消失在水中,心中激荡久久难平。 第六十九章仙岛厮守4 “五百年前,因寂灭海族生性暴戾,嗜杀成性,我便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下令将其灭族。后来我才明白,打着正义旗号的杀戮,亦是罪孽。印儿,我知道你想亲手将海王千刀万剐,可为师不愿给你这样的机会了。到此为止,不要让手指再染上血腥,把报应和惩戒的责任,交还于天吧。” 青印禁不住悲从中来,泪眼模糊。多年来,灭门之仇像把浸毒的刀一般插在心脏上,浸入血液中的仇恨挥之不去,难以自拔。今日,总算是得到一个了断,她也终于可以拜别过往,安心走她未来的路了。 天帝将玄金葫芦交到陌途手上:“这葫芦可收妖魔,你便用它将海王那九个手下收伏,再拿来交差吧。” 陌途恭敬接过,天帝步上车辇,瑞兽拖着金辇腾空而起,祥云远去,仙踪难望。青印双手合抱在胸口,良久长出一口气:“好气派!好威风!我师父好棒啊!” “天帝有意摆出排场,实谓诏告三界,此处受他的庇护,以免邪魔对仙蕈擅动歪念。”他忽然身子一歪,软趴趴伏在了她的肩上,下巴在她肩窝里钻了钻,音调里如浸了水一般,“这几日有天帝在,好生拘束,都不曾好好亲近印儿,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他嘴角扬起,眼中邪念闪动。青印被他拥着,却露出一对眼睛,心虚地左右张望,小声道:“这青天白日的,不要乱来!哪里会只剩我们两人,天帝不是拨给你三万天罗兵吗?在哪呢?” “到处都是……”他的唇已触及她的唇沿,含糊地道。 青印更加惊慌:“那你还……” 他轻噙了一下她的唇又放开,模糊地道:“天罗兵随召而动,只要我不召唤他们,他们便是青色石子,排列成阵,散布于岛屿和四周海域……”话未说完,又耐不住地吻了下去,深尝浅品,乐此不疲。 月色轻拢,雾气薄绕。月华下的斜渡岛,静谧安然,浮于海洋之上,宛若世外仙境。葱翠崖上,一座危亭翘然而立,夜风拂过,亭边垂下的银白鲛纱帐轻轻飘舞,偶然翻卷的缝隙里,显出里面谪仙般对月把酒的一对人儿。 青印着一身月白桑蚕丝的薄裙,跪坐在亭中铺的藤席上,沐浴后微湿的长发散在身后,执起酒壶替陌途斟满酒杯,湿润的目光始终低垂着躲闪着他的注视。 她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已等了许久,而她也不想再躲。 可是……她真的……很紧张啊。 他忽然将她拢在身下时,她绷了许久的神经被触发,发出一声惊叫,手一扑棱,打翻了酒杯,酒液倾倒进了领口。 “嗯……酒洒了呢。”他的目光落在被酒浸润的肌肤上,低声道,“不要浪费。”低头,一路贪贪地吮舔下去。酒液让肌肤更加灼热,亲吻如烈焰一般,落在哪里,便烙烫得她向微微颤抖。 他明白她的紧张,于是动用了九羽赠的那幅图中所有温柔的手段,轻轻的抚摸,轻柔的撩拨,慢慢卸下她的防备,隐忍的呻吟渐渐破碎,直至她敞开身心想要接纳他,纠缠至深,无法分开。 黑发散了一席,墨袍与白衣交叠纠缠着散落,洁白肌肤下血液如焰流淌,被他吸吮出一个个血点,零乱散布,娇艳无比。 月隐入云,雾气更重,掩住浓重春色。 清晨,陌途立在亭边,俯视着整个岛屿。茫茫大海的孤岛之上,只有他与印儿相守,时光都变得悠长而美好。嘴角不禁浮起一个满足的笑,回头望了一眼藤席上酣睡未醒的女人,肤如凝脂,面颊染绯,如何看也看不够。 这样美好而静谧的时刻,忽然传来不和谐的喧闹声。 沿岸守卫的天罗兵阵似乎被闯入者激醒!陌途眼色一厉,难道是寂灭海王的手下进犯?天帝刚离开不久,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正欲前往查看,却见六名天罗兵将逮住的两名进犯者迅速带到了他的面前。 陌途看了一眼被捉住的一大一小两个家伙,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被捕者似乎看透了他的主意,怒道:“黑毛!你少给我装不认识啊!” 没错,他心中正是在迅速盘算着装作不认识他们,让天罗兵将他们驱逐出岛,丢得远远的。 这时睡着的青印被吵醒了,披衣撩帘而出,看到二人,惊喜地唤道:“羽涅!九羽!” 胖小子羽涅虽被天罗兵按着,仍是开心得一蹦一蹦:“姐姐!我好想你啊!” 九羽则堆出一脸委屈:“还是印儿疼九哥……” 三人抱作一团,宣泄着劫后重逢的喜悦,而被挤到一边落了单的陌途,烦恼地按了按额角。 片刻之前,他奢望的二人世界,已成泡影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