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末世的文弱书生 作者:陈词懒调 简介:   “他文弱个嘚儿!”   “狗东西骗我!”   “卷狗!都是卷狗!”   ……   您好,卷王诚邀您加入歆州打工集团   ————————   注:无异能,纯架空古代。   因为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朝代和人物,又含末世元素,所以没在历史分类,归到了玄幻。 正文卷 第一章 遥远之地   温故的城市被战争打成一片废土,电子设备和通讯网络崩溃,无数建筑成为废墟。   代表着城市文化的,传承数百年的古建筑,以及博物馆,毁得彻底。   相似的情形在世界各处发生。   温故和家人被迫离开家乡,前往有军队驻守的,相对有秩序的城市。   辗转多地,一家人终于在新的城市居住下来。   父母加入当地文物保护组织,进行修复鉴定等工作,他们的学识拥有了最合适的归处。   温故重新入学。   一年又一年,战乱减缓,新的秩序在重建,更多的城市拥有军队驻守。   文化遗产保护再度被上层强调,温故父母被编入更高一级组织,常年在外工作。温故自己则留在这第二家乡,继续学业。   二十二岁,温故完成学业,没有依父母安排去安全稳妥的岗位,而是加入一个古文物搜寻团队,去那些战乱造成的城市或村镇废墟,那些曾经有博物馆、收藏馆或者古遗迹的地方,寻找遗留文物。   受父母影响,他对这更感兴趣。   外面的动乱尚未完全平息,每一次外出都是有危险的。温故有一定自保之力,再加上团队相助,和一些新的科技手段,安全方面也算有保障。   又是一次外出归来。   家里门窗被厚厚的防盗网封锁,温故敲了敲隔壁的门。   片刻后,隔壁门打开,年龄相仿的女孩探头看过来。见到是温故,她笑着道:“回来了!”   这位邻居,也是温故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在社区工作。温故外出时,她帮忙看一下屋子,以防心怀不轨的人闯入。   这座城市虽然有军队驻扎,社区也有警务室,但只能说没有大的暴乱,暗处还是有许许多多潜藏的扰动。有人盯着点儿也更放心。   “是啊,又一次安然归来。”温故笑着回道。   “看来这次收获不错?”   “还行。”   话声中,对方将保管的钥匙递来。   “谢啦!哦对了,晏迨!”温故接了钥匙,又叫住对方,拿出一个绒布小包裹,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细腻温润,双面雕刻着古典祥云纹样。   递过去。   “这次的收获之一,现代仿古作品,还算完好。”温故说道。   虽然是现代仿制,但是这些年战乱毁掉了太多东西,大多数在战乱之下,连渣都不剩。能找到一块如此完好,样式古典,材质还不错的玉佩,已经算非常难得了,拿去市场上卖还能卖个高价。   晏迨接过玉佩,笑靥浮现,又让温故稍等片刻。   她进屋拿出一个木盒。   “社区那位喜爱书画的老爷子搬去别的城市,留了几个东西送给我们,我抢到了这个!”   木盒打开。   “文房四宝!送你,我记得你也学过书画!”   温故惊喜,珍惜地接过。   如今这东西可不好找!   上一次用笔墨纸砚还是小时候。   “多年没接触了,技艺生疏,等我练好了送你一幅水墨画。”他说。   “那你多久能练好?”晏迨期待地问。   “以我的资质,很快的!嗯,两三年吧。”   “……”   “哈哈哈我先熟悉熟悉,过几天画一幅试试。”   温故拿着装了文房四宝的木盒,打开防盗门走进屋,来到书房。   书房有一整面书架,和一套木质的桌椅。   都是他收集材料自己做的,仿古的样式。   温故打开木盒,静静看了看文房四宝。   “舍不得用啊!”   战乱未平,百废待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工坊生产这些东西,工艺水平是否还在?   多年过去,秩序正在回归,经济也会恢复曾经的繁荣。   艺术和文化将会再次兴起,城市会在废墟之上重建。   但有些东西,失去了,也回不来了。再出现也可能只是赝品。   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古文化入门书籍,电脑上精选的电子课程,用过的绘画工具,还有珍藏的古今名画印品……所有那些,都随城市一起,被战争打为废墟。   如今想要再学书画,只能等以后,等社会秩序和市场都恢复,等那些幸存的书画艺术家们传授技法。两三年,已经是很乐观的预估了。   温故将毛笔放回,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陶瓷杯。   这也是外出的收获,真正的古物。   杯身是古朴的淡天青色,莹润温雅,杯底有刻字,但两道大大的裂痕破坏其完整性。   不过这已经算是比较小的损伤了。   温故放置好,等父母休假回来修复。   背包里还有一些古物残片,划痕严重,花纹难辨,即便是自家爹妈在这里,也无法修复,只能建个档案。也不知道它们以前长什么样。   信息库数据丢失严重,许多古文物记录难以找回。   烽火硝烟,遗憾太多,文化瑰宝也只是其中之一。   废土之上,苍凉的风吹过荒芜,卷起沙尘,如幽如怨。   屋里,整理了本次外出的收获,温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书页有划损,但大致能看清上面印的内容——古建筑画。   大量文字说明和少许黑白配图,仅从这些,很难去想象实物究竟是怎样细腻多彩的配色。   那些令人惊艳的工艺和审美,代表着曾经强大的艺术文化底蕴。   每次看这些,温故都会遗憾叹息。   “看不到啊!”   又翻了翻书。   书里面夹着一片树叶,是温故自己压制的叶片标本,作为书签,夹在书内。   叶片脉络清晰,由叶柄往前,叶基延伸出一根根线条。   主脉侧脉支脉,以及近看之下那些平行的、交叉的,粗细不一,如网般的脉纹,这些如筋骨血管的精巧生命线,支撑起这片叶子伸展于空间。   合拢书页,放回书架上。   温故靠在椅背,望着这些年收集到的各种书籍和物件,思维放空。   历史留下的瑰宝,早已在一次次战乱中逐渐毁灭。   起初还能有愤怒和痛惜,后来经历越来越多,快变得麻木了。   电子设备毁坏,众多影像遗失,无数珍贵的书卷和物件在战乱里损毁。   一代代人传下来的,那些被赋予了深厚情感的历史遗产,已经大片消失。   儿时见过的影像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   早些年,还能从那些零零散散的记载,窥探千百年前的人文风貌。   根据有限的信息、文物承载的力量,沿着时间的脉络逆向去寻找,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生存的足迹。   从数千万年时光侥幸漏下的那一鳞半爪,去猜想那曾经是怎样一头庞然巨兽。   多年战乱以后,希望更为渺茫。   他做梦都想去看一看书中曾记载过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去看石桥烟水,花坞斜阳;去看关隘的金戈铁马,村溪的茅屋绿桑……循着历史足迹,去看久远时代的万家灯火。   藏在历史时光里的伟大与神秘,一定是绚烂多彩且壮丽无比的吧!   温故憧憬,又深深地遗憾。   如果仅存的那点儿文物也遗失,数十年、百年后,即便侥幸还有文字记载,难免会有人质疑——那些是否真实存在?   看着窗外的夕阳,温故沉默许久。   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多重宇宙,消失的那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应该还存在着的吧?   晚上入睡前,温故大脑中突然浮现书里夹着的,那片长度不到半尺的树叶。   叶片上,那些平行的,交叉的,复杂的脉络,又清晰出现在眼前。   世界可能会因为某个事情的发生,产生不同的后果——时间线上,同时存在,又有不同走向。   就像叶片上,一个基点延伸出的不同分支脉络。   半尺以下,四维之外。   平行的交叉的,粗细曲折不一的脉络,如同无数条时光隧道在眼前铺开。   意识仿佛被卷入一个神奇的空间,沿着那些时间线,逆流而行,瞬间穿过了亿万光年的距离!   无数规则组成的信息,通过意识在刹那传递,胜过千言万语,玄奥非凡!   宇宙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诞生奇迹。   问题只在于,你能否遇到。   遇之,则幸。   温故感觉自己穿过时空,寻找到了多重宇宙的,另一个“自己”!   像是窥见了规则漏洞,又像是与此间世界做了一个双方都非常满意的交易。   心愿即将达成的直觉,温故万分期待地,逆着时空,到达一片遥远之地。   新世界的大门,即将为我打开!   那一定是无比……无比……   极速穿梭的意识终于定格。   紧接着感受到的是,从精神到身体的疲惫虚弱,仿佛下一刻就能直接噶掉。   五感逐渐清晰。   鼻间随着呼吸,闻到一些奇怪的气味,像是草药加了点调料,再经过深度发酵,然后随着空气的流动散发出来……   离奇,抽象,又隐隐让人有些安心?   大脑还有些混沌,抬眼望过去。   面前有一人,膘健体壮,正蹲在地上,涕泗横流。   直面温故而来的是铿锵有力、情绪爆烈、声嘶力竭的哭嚎:“爹啊——”   刚刚回魂的温故:???   且慢!!!   你喊谁呢?!!   此时此刻,他想拒绝这个世界。 第二章 开局困难模式   新来的意识和原本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里融合。大脑像是在燃烧。   头脑发热。   好在这个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完成记忆融合的意识变得更加清醒。   睁眼画面冲击过去,神智回归,大脑迅速分析眼前的一切。   奇异的经历,惊喜又警惕。   这里没有任何超凡异能,但不可马虎大意。   此时,温故坐在一个陈旧简陋风格的木椅上。   动了动垂落的手。衣袖布料有些粗糙,手看着很年轻。   也对,这个“温故”年纪本来就不大,今年才十八岁。   至于面前这位蹲地上的,瞧着头脑不太灵光的,是“温故”的堂兄。刚才对方悲恸之下哭爹喊娘,正好喊到“爹”了。   此时对方停止哭嚎,正一脸傻呆地看着温故。   温故心道:没想到吧,你“爹”我活过来了!   对面的人瞪眼不语,明明面容刚毅,瞧着却有几分稚龄儿童的委屈。   屋内没有第三个人,温故面上镇定,声音带着病态的虚弱,笑了笑,说道:“只是睡了一觉,没死呢。”   顿了顿,温故声音虚弱但坚定:“铁头啊,不要乱喊!”大伯在天之灵,应该不会想听到这些。   这位堂兄小名叫铁头。幼时生病,伤了脑袋,瞧着不太聪明,于是有了这个小名——家人希望他脑袋如钢铁一样坚硬,不要再坏了。   这年代医疗条件不好,即便是大户人家,也多得是生病留后遗症的。像这种烧坏脑子的病例,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堂兄不够机灵,但优点是听话,每一次能吸收的信息不多,但只要话听进去了,就能做好。   这位堂兄比“温故”只大半岁,头脑不行,体能倒是发展飞快。“温故”的父亲专门请了人教他武艺。   兄弟俩站一起,明显的一文一武。   “温故”是读书应举的人,游学时,家中安排这位堂兄跟随。   自家人,更放心。   给外人介绍,“温故”当然是介绍堂兄的大名温颖,不过私下里随意一些。   世道乱了之后,就基本叫小名了。   堂兄从小被家里人这么叫着,对“铁头”这个名字反应最快,他更喜欢自己的小名。   家中生变,如今两人相依为命,为了能在这个危险世道里第一时间作出应对,“温故”也一直叫堂兄的小名。   除了“温故”,这世上也没人再这么叫他了。   果然,在温故这么叫了他之后,铁头转悲为喜,咧着嘴直乐,不知道经历了怎样质朴的心理活动。   也就只有这样脑子缺根筋的人,才能在如今的艰难世道里,笑得毫无阴霾。   温故抬手,指了指旁边桌上的茶壶。   铁头熟练地倒出一杯带着药草气味的茶水。茶水微热,不久前才烧开过的,他记得“温故”的叮嘱,喝水要先烧热。   温故捧着一杯茶水慢慢喝,一边整理着记忆中的信息。   他们如今只是暂时借住在一个小山村里,村外的世界可不怎么好,危险程度不比温故原本的世界低。   根据记忆中收集到的信息,这里是温故没有听过的大晋王朝,与温故原本世界的历史时间线,有相似,也有不同。   王朝疆土挺大,经济活力十足,去年,皇帝过寿,百官重臣皇室宗亲,皆聚于皇城。   然而,盛世之下,有番邦商人贿赂市舶司,携“长生不老药”前往皇城献宝。   谁料,所谓的神药其实是一种邪蛊,能致“邪祟”附身,让人成为怪物。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皇城车水马龙,漕运发达,邪疫蔓延也就更快。   毫无心理准备,也完全没有应对经验的王朝中枢,迅速沦陷。   那几个番邦商人本想抢一波就跑,没能跑掉,被施以极刑。   但邪疫已至,灾难之中成功外逃的人,只占少数。逃的时候有没有染上邪疫,被“邪祟”,那就不得而知了。   致命打击之下,朝堂政局动荡,各地战乱并起,疾疫频发,天下苦难。   死者露尸不掩,生者奔亡流散。   这样一个灾疫乱世,缺少正确的应对经验,即便不缺衣少食,各方逃难的人,又有多少能活下来?   “温故”本是外出游学,他父亲托付友人让他跟着一个大商队,去皇城长长见识。   只是行至中途,突然得知邪疫暴发,商队众人不得不掉头返回。   然而,等他们回去时,整座城已经毁了,相当惨烈。   兄弟二人收殓亲人遗骸,处理后事。   “温故”找出了亲爹留在密匣的东西——信物和信。   信写得匆忙,是让“温故”带着信物北上投奔姨母。   “温故”的姨母,也就是母亲的亲姐,当年嫁到北方武官之家。姨父家族虽然没落,但这两代的人都有些本事,多年经营,又有功绩,隐隐有崛起之势。   本朝重文轻武,若是世道太平的时候,温家书香门户,不至于攀附过去。   然而如今世道乱了,中枢崩溃,那帮带兵的武官若是能活下来,也能给亲友多些照拂。   交通不便,信息滞后,社会等级分明。族群聚居的年代,逃难先找有熟人同乡的地方,亲戚是首选。   若是亲戚还有个一官半职,那就是优选了!   再进一步,若是亲戚的官职较高,还有实权,那更是优上之优!   阶级森严,人分贵贱。有当官的亲戚这意味着过去了就有靠山,有倚仗,有安全感!   如今不知道北方形势如何,但是相比之下,北上投奔亲戚,确实是最佳选择。   北地的冬季严寒,而那些“邪祟”,似乎并不喜欢这种低温。   “温故”兄弟俩这一路逃难,也遇到过南地的世家大族北迁。   遇到突发状况,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时,可以参考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豪族。   这一路过来的见闻,证明他们北上投亲的决定是对的。至少现在是最好选择。   他们与部分幸存者结队北上,遇到许多矛盾,与其他人意见不合。   “温故”认为草木繁茂之际不适合赶路,需要找个地方休整等待时机,但队伍的其他人不同意。于是,兄弟两人脱离队伍来到这个小山村暂居。   短短数月,家毁城亡,天下大乱。世态人情混乱迷离。   “温故”突遭此劫,郁结于心,又一直处于高度的紧绷戒备状态,来到山村之后,又染了一场风寒,此后缠绵病榻近三个月。   直到现在。   没有充分的应对经验,没有可靠的信息来源,没有足够的武力保护,带着不太聪明的堂哥坚持到这里,已经非常难得了。   温故轻轻拍了拍心口,对逝去的另一个“自己”: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轻呼一口气,又想到自身。   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温故有种玄妙的直觉,走完这里的一生,应该就可以回去了。   但,这一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温故可不想浪费这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   来到了古时代,却又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古时代,像是前面的时空分岔,世界发展出的另一个可能性。   心愿达成了,又好像没有达成。   不管怎样,他还是愿意与眼前的世界和解。   有困难就解决困难,不努力一下,怎么知道无法见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呢?   这是无数气运加持才能赚到的!   收敛心神,温故看向屋内的布置。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东西。   角落火盆里有植物燃烧的残渣——村民们燃烧几种有气味的植物,以此来驱邪。   根据记忆中的信息,这确实是有效果的。外面那些邪物嗅觉敏锐,若是燃烧的气味让它们不喜,它们就会避开。   温故最初闻到的奇怪气味,正是因为这个。   不好闻,但令人安心。   温故不由庆幸,还好只是意识融合,如果是真身穿到这个陌生古代世界,没有疫苗套餐护体,那开局就嘎了。   生长在此间世界的本土生物,对这里的环境已经有一定适应性。外来者就未必能扛住了,与微生物的第一轮博弈就能被踢掉。   外来意识+本土身体=能初步适应生存环境   所以,现在他面对的,不是个必死之局。   但也算高难度开局。   好在,面对眼前的难题,“温故”已经给出了第一步解题方向。   温故这个继承者,朝着这个方向破题就可以了。   在这样的乱世里,温家兄弟二人想要谋求一条生路,无比艰难。山村贫瘠,生活困难,外面邪物作乱,身边带一个不太聪明的堂兄,俩外来户,村里可不会免费供应物资。   缓了缓,有些力气了,温故起身来到窗边坐下。   这里有个简陋的书桌,修修补补不知道多少遍,和屋里的床铺椅凳一样,过于朴素,勉强能用。   不过温故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家具上,他目光灼热,手微微有些颤抖地,从旁边取出一小叠纸,一支毛笔,以及砚台和墨条。   纸质上乘,笔砚精良!   温故顿时有种精神上的富足感!   视线又扫向一旁的窗户。   窗户开得不大,但用着与整体装饰完全不匹配的窗纱。   甭管是眼前的笔墨纸砚,还是对于农户来说属于高奢品的窗纱,与屋内的布置都不协调。   这当然不是村子原本就有的,而是世道乱起来之后,村民去镇上搜寻东西,带回来的。   就眼前这般品级的笔墨纸砚,村长那里还有不少呢!   深吸一口气,摊开一张有画稿的纸,他认真看向上面所画内容——正在设计中的坞堡图。   “温故”带着堂兄来到这个村子,就是以此为敲门砖,让村子暂时接受了他们,并提供生活物资和养病的汤药。   只是进入村子这两个多月来,“温故”缠卧病榻,坞堡图进展缓慢。   现在,能继续绘制下去了。   温故打开窗户。   外面天朗气清,阳光灿烂。干燥的风吹入室内。   按照记忆中的经历,只要不是雨天,还是可以开窗通通风的,吹一吹屋内的潮气和病气。   窗外,能看到远近不一的房屋,没有青砖大瓦,都是低矮的土房子,茅草屋顶。和温故现在住的这栋房屋差不多。   若是走出门,还要微微弯腰低头避开屋檐垂下来的茅草。   如果雨下得大些,屋内很可能还会漏雨。   记忆中居住在这里的三个多月,也有降雨,好的是没有持续的大雨。   村里的泥土路,铺了些碎石子和陶瓦砖木。   不远处有个搭建起来的木架,人站在上面,视线可以越过低矮的房屋看到村外的部分情况。   这些都是世道乱了之后村里搭建起来,遇到异常情况时可以站上去查看一下四周。   这场邪疫的根源,医官们口中的邪蛊,温故分析,很可能是某种杀伤力奇大的寄生虫——寄生之后能让正常人变成比野兽还可怕的怪物,变成另一个物种。   可能是无意中的一碗生水、一口未烹熟的肉,又或者是在丛林里没注意而留下的一道伤,都可能中招。   温故的视线,在村里那些野蛮生长的植物上扫过。   草木最为旺盛的时节已经过去了,但也看得出来,这一年气候适宜,阳光和雨水都在常规水平。   贫苦的居住条件之下,这个村子还能活下这么多人,那就证明,被所有人恐惧的疫病邪蛊,其实并没有那么无孔不入。   只要注意日常饮食和生活习惯,是可以避开“中邪”的。   至于外面那些已经“中邪”的邪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需要另一种应对逻辑。   恐惧源于未知,越了解,才越有面对的勇气。   温故自己是有了,其他人还没有。   此地民风彪悍,离城镇较远。   当然,在如今这样特殊的灾难乱世,只民风彪悍并不能让更多人幸存。   在周围村镇几乎全灭的情况下,这个小村子能存活多半,关键在于——   一,他们有个明智的,相当有话语权的村长。   二,村长那个在县城药铺当学徒,还真学了些本事的孙子。   三,村里有个武力值高,颇有威望,比普通村民多了些阅历的猎户。   三点结合之下,让这个村子能短时间里做出有效应对,躲过最初的邪疫冲击,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寻求更多的生存机会。   今年年初,村里来了个道士,比“温故”早三个月,多数时候关在屋里炼丹,“温故”没有接触过,不知道其人究竟如何,但,本事肯定是有的。   温故打算着,等身体养得好些了,去与那位道士交流交流。   舒展一下筋骨,注意力重新放在桌上的画稿。   磨墨,干活!   想从村里再多要物资,想尽快养好身体,还是得拿出诚意!   坞堡,很久以前,就是民间应对外来侵害时的一种生存选择。   只是随着中央集权和对民间的管控,本朝的坞堡,也只在边境地区才偶有存在。如今民间的许多人也仅是听说过,却不知道坞堡该是个什么样。   “温故”也是从家中的书库略有了解。   现在融合记忆,温故可以把未完成的画稿继续,再做一些补充修改。   如何根据此处的地形地势建起壁垒,内部又该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结构,他不仅要画出来、写出来,还要让村民尽快理解接收。   堂兄窝在床铺上安静睡着了,眼下青黑,这几日想必因为“温故”的病情担惊受怕,没有睡个好觉。   窗外的阳光逐渐偏斜,沉浸在坞堡构思中的温故,察觉到外面有人走近的动静,看过去。   看清来人,他脸上顿时露出两分文雅、三分病弱、五分感激的微笑。   “是刘小郎君啊!”   来人是村中刘猎户的儿子刘柞,村里人多喊他小名“木头”,刘柞也说过喊他“木头”就行。   但是,作为一个体面的、村人对其有着刻板印象的读书人,怎能如此随意?   小刘猎户今年也到了束发之龄,又继承了他爹的打猎天赋和身量,比村里同龄人要高壮许多,如今也是村里的重要武力成员之一。   今天他有空,负责给这边送餐食,提着一个食盒过来,也来探一探情况。   今儿温家大哥哭得可惨,村里有人怀疑温故是不是已经那个啥了。   不过现在看来,那动静大概是高兴得哭吧。温故脸上的病气已经散了许多,还在画图呢!   只是瞧着依然文弱无力。   刻板印象+1   村里从未怀疑温故的读书人身份,那仪态气质,瞧着就是从小浸着墨水长大的,言行都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跟村里人完全不一样。   温故真要是拿着刀斧棍棒,反而会被怀疑身份。   村里人有他们自己的思考逻辑。   如今世道乱了,科举停止,读书人没力气挥动刀剑,但头脑里装着学问啊!   温故说可以画坞堡图,那肯定就能画出来!   只是进度慢了些。供了几个月的伙食汤药,村里人免不了有怨言。   好在,又继续了。   咱村的坞堡图,是不是要出来了?!   想到这里,小刘猎户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挚热情,这可是关乎他们村存亡的大事!   加快脚步把食盒送进屋。   温故的堂兄在听到动静时,已经从床上起身,打开门就要接过饭盒。此前送饭的人都是直接在门口递食盒。   小刘猎户却拎着食盒挤进屋了。   温故见状,将桌上的图纸摊开些,才站起身,向进门的刘小猎户施了一个带书卷气的礼,以表谢意。似是体力不支,身体还晃了晃。   面对这文雅一礼,小刘猎户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面露局促,摆了摆手。   心道:村长说得对,读书人就是讲究,身体就是弱,病一场更弱了,站都站不稳,瞧着提笔都费劲儿。   又眼巴巴的往桌上的图纸瞧。   虽说如今世道不一样了,但是对于这种有本事的读书人,小刘猎户还是很有敬意的。他小时候也进过学堂,只是没读下去。   看到图纸上的画,心中敬意就更多了。   不愧是读书人啊,画得完全看不懂呢!   屋里就一个木桌,吃饭画图都在上面。   温故堂兄过来要收拾桌面。这些活儿平时都是他做,熟练得很。   担心温家大哥粗手粗脚,小刘猎户抢了站位,对温故道:   “哎我来我来!温二哥你病还没好,先坐下歇歇,汤药趁热喝。”   “那就,有劳了。”   温故声音斯文和缓,坐那儿指导刘木头收拾桌上的笔墨和图纸。得空还瞧了瞧那个雕花木质食盒,纯正的古典风格,一看也是村民从镇上搜回来的。   桌上重新布置,温故也不再多话,耽搁这一会儿,汤药温度正好,适合入口。   唔,味道不佳。   但是保命养身。   干了!   小刘猎户一边收拾东西,忍不住问了图纸上的内容。   温故喝完汤药,解释道:“只是粗略图,尚待完善,之后还要画几张分图注解,便于查看。”   小刘猎户应着声,把温故的话记在心里,待会儿要转述给村长听的。   温故扫了眼餐盒里的饭菜,心里有了数。   看来,村里囤积的粮食暂时是够的,想必最初混乱的时候,搜集了不少东西。餐食简单,但量还行。   喝完汤药,又用了些清淡的粥食。   身体急需能量补充,乡野粗食也成了难得的美味佳肴。   温故坐那儿又指导小刘猎户收拾桌子,把笔墨和画稿重新放回。   小刘猎户没半点怨言,还挺积极。   离开前,小刘猎户又瞧了眼温故,暗想:就这体格,连竹篙都拿不动,出了村只有给邪物送菜的份儿。跑应该是跑不了,但还是要盯着点。   出了门,小刘猎户和村里巡逻的人打声招呼,让他们时不时过去瞧一眼。   对于温家兄弟俩,村里一直是严密关注着的。他们想的很简单——   我村提供物资,你画坞堡图纸,虽然没有订契,但这是说好的,可不能病愈就溜!   关乎村里存亡大事,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温故当然知道村里人的态度,正因如此,他才在摸清形势之后立马开工,至少态度要先拿出来,也不怕村里人监工。   淡定地继续画图。   老旧的木椅坐上去有点儿晃,这不碍事,但稍微晃一下,木质零件之间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温故皱眉。   关上窗户,起身。   视线从上到下扫过木椅,查看之后,迅速定位到发声源头,又找了称手的工具,寻摸了合适的配件,行动利索,梆梆两下敲好。   完事儿!   工具放到原位,擦了擦手,整理衣衫,打开窗户,然后回身坐下。   端正稳重,落座无声。   举止儒雅,文质彬彬。   很符合村里对高端读书人的刻板印象。 第三章 村口打醮(感谢冰下史莱姆的白银萌)   另一边,送完饭返回的小刘猎户已经来到村长家里,告知那边的情况。   “温二哥没事,气色好多了,只是久病体虚,站着都费力。文人啊,啧啧!不过我瞧着,再过两日应当就能出门走动了。”   小刘猎户说,“还是得多送点东西过去给他补补身子,画图也能更快些,我刚才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画了好多呢!”   村长也不禁露出喜色:“真的?太好了!”   今天听到那边的哭嚎,他也是忧心忡忡,相比起给出去的米粮,他当然更重视坞堡。   读书人知识多,见识广,若是没有温故,他们这些村户人家怎能知道坞堡如何建起?   粮食珍贵是没错,乱世里更贵。如今外面邪疫肆虐,田地荒废,也没人敢出去种,囤积的物资用一点少一点。   不过,周围其他村镇基本无人了,被“邪祟”附身变成怪物的那些“人”也不吃米粮,前期村民们外出搜回来粮食,只要保存得当,就算没有任何进项,一两年应该是无忧的。   物资由村长和另几位辈分较高、较为公正的族老,一同管理。   只是相比起粮食物资,眼下他们更看重坞堡。坞堡是防卫所需,是建了用来保命的!   命都没了,再多粮食又有何用?人死了,粮食没吃完,怎么能甘心?!   小刘猎户又想到一事:“哦对,村长,要不再搬一张书桌过去?温二哥画的那些图纸都快放不下了,他们还得在桌上用饭,这可不好。搬个小书桌就行,大了也放不下。”   村长点头赞同:“待会儿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给扛过去。”   此前“温故”多卧于病榻,能画图的时间很少,桌子再多也用不上。现在眼瞅着要病愈了,精神好起来,画图的时间肯定也会多起来,是得改善一下。   村长关注的重点还是在坞堡图纸,他又问:“你去瞧见图纸了,画的怎样?”   小刘猎户满脸敬佩:“画得真好!”   村长:“……我是问他画了哪些东西!你都看过了,说一说。”   小刘猎户仔细回想:“就这个,这样,那样式的。”   他比划了半天,总结道:“看着就很厉害!”   村长:“……”   有多厉害你倒是说清楚啊!   不指望这浑小子,村长看向一旁打理药材的孙子:“豆苗,下次送餐你去,顺便瞧瞧那温二是不是病好了。嗯……你再多划拉些药材,给他补身体。”   豆苗在城里药铺当过学徒,长过见识,做事更靠谱。   如今药材变得更为珍贵,若是一般人,村长是不愿意多分药材过去的。不过为了早日建起坞堡,这些东西还是得舍得!   再催一催,希望温故能在冬天之前画完。等气温降了,外面的邪物会受到低温限制,威胁大大降低,就是他们动工建起垒壁的时候。   正说着呢,突然听外面几声哨响,是负责戒备的人传来的。   不同的哨音代表不同的意思,刚才的声音是告诉村里人,外出挖药草的队伍回来了。   村里燃熏药草,用气味来尽量避开外来危险,几种药草捆在一起点燃了熏一熏,能辟邪。   这得感谢青一道长的指点。   前些日子道长闭关前就跟他们说过,哪几种需要去采摘收割,过了这个时节就收不了了。   道长吩咐,他们当然句句记在心里,不敢忘记。于是,刘猎户带了村里几个人外出采药。   原本在屋里坐着无聊的小刘猎户,听到动静迅速起身跑出去,去看看亲爹是否安然回来。   村入口处,高高的栅栏挪开,让外出的队伍带着东西进来。   进村的人也不敢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一处屋棚,将身上穿着的皮甲卸下,蒙着的面巾解开。   屋内有一捆处理过的晒干的草药,领头的刘猎户将药草燃了,在屋里烟熏。   道长说了,这一步是要去邪气,以防他们把邪祟带入。   烟气不浓,人可以忍受,但若是被邪祟附体,就会表现出明显不适。   他们几人会在这个屋棚里待到明天,若是安然无恙,便能各回各家。反之,若是表现出不适,那就是染了邪疫,被邪祟附了身。   不多时,有村人送餐食过来。   小刘猎户隔着门窗,在屋外跟他爹聊了几句,还提了今天温故的事。   刘猎户为人较为稳重,聊其他的也坐得住,但是听到温故病愈,在画坞堡图纸,也不禁露出喜色。   “这次挖到了好几种药材,我瞅着,有豆苗说的养身体的补药,你待会儿让豆苗去看看,应当没有挖错。”   另一边,温故在屋里适当活动腿脚,听不到大家怎么议论他。不过多少能猜到些。   刚才的哨声他也听见了,应该是外出的队伍回来,村里现在还没有大动静,想必此次外出还算顺利,人都回来了。   嗯,新药材到了,那位闭关炼丹的道士,也该出来了。   温故走到窗边,看向屋外。   村落被夕阳的余晖染出一层红晕。   离他们这里最近的屋子,住着一位木匠,平时那家也不怎么出门,只能听到他家后院时不时敲打木材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制作弓箭,还是在做别的手工活。   此时那边屋檐下多了一个走马灯,就是那种,燃了烛火之后会旋转的灯笼。   烛火的热气驱动风轮转动。   温故坐在窗前,隐约能看到灯笼里旋转的扇叶。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涡轮的嗡鸣。   恍若隔世。   哦,不对,是已经隔世了。   温故低声叹了叹,又将目光放在灯笼外面贴着的那一圈符箓。   听说,那是木匠特意去道长那里请的符箓,贴灯上,说能驱鬼辟邪呢!   驱邪有没有用不知道,反正心理安慰肯定是有的。   温故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此间世界并没有什么超自然异能。   已至傍晚,村里各家各户都关了门窗。   夜间一些趋光的飞虫和小动物可能会循着烛火飞入屋中,带来更多潜在危险。   温故也把窗户关上。   日落而息,入乡随俗。   一夜好眠。   次日,又是一个晴朗天气。   村中多了几声欢笑,看来昨天从外面回来的人都是安好的。   一日两餐,上午送餐的仍然是小刘猎户。   原本被村长安排过来送饭的豆苗,忙着处理外出队伍带回来的药材,于是送餐任务仍然被小刘猎户抢到。   今天这位小猎户多了几分轻快,笑容更是灿烂。他爹安然回来,当然高兴。   除了手上拎的食盒,还带着一张弓,送完餐他就去巡逻,等完成今天的巡逻任务,就给温故搬一张书桌过来。   村里零星的几阵喧嚣过后,又回归安静。   明明大部分屋里都有人,整体却没有什么声响,似是担心发出动静太大了被邪祟盯上。   有种荒谬的寂寥。   整个世界都走向末路的感觉。   若是从那些打开的窗边经过,就会看到屋里一张张忧愁沉默的脸。   即便如此,相比乱世里那些麻木等死的人,这个村仍未放弃希望,至少还有挣扎的勇气,能看到更多活的机会。   其实外面的邪物对声音辨别一般,更多的是凭嗅觉。所以,如果肉眼所见区域没有看见邪物,正常的发声交流也不会吸引邪物过来。   只是,如今大家心头都笼罩着阴影,没有交流的心思,也互相防备。   又过了两日,在改善的伙食和滋补的汤药供应下,温故肉眼可见地变好,散了病气。   虽然看上去依然清瘦,但村民们认为那只是读书人的文弱书卷气,而不是病态的虚弱。   这天,一大早,村里明显比往日躁动。   温故知晓原因,送饭的人说了,闭关多日的道长出关,要做一场法事。   这道士刚来村里的时候,就给村人一些符纸。纸上符文繁复,又书以聻字。   道长说:人死作鬼,鬼死作聻。   人怕鬼,鬼怕聻。   此次世道大乱,鬼邪致疫,而这个符能让鬼邪惧之。   只是道长说自己法力受损,符纸效果有限,隔段时间就需要施以术法加持。   村里人信得很。   现在又到时间了,道长出关,顺便还能检查挖回来的那些草药是否是他需要的那些。   村民们口中所说的,关于那位青一道长的神异事迹,令温故重视。   道士啊……   起初温故还有一点外来者的底气不足。   不过很快,心态又调整过来。   什么外来者,“温故”就是温故!   “我”就是我!   哪有什么外来者!   温故整理衣衫,和堂兄一起出门。   外面也有一些村民出来活动,都是为了今日道长作法。   见到温故这个外来人,村民们也没有交流的兴致,只与相熟的人闲聊两句,步履匆匆。   堂兄也护在温故身侧,警惕看着其他人,防止有谁突然发疯,伤到温故。   此次道长做法事的位置定在村口。每次位置不定,都是道长临时决定,然后村里再通知各户。   村口的栅栏已经打开,外面入口位置已经摆上了神位。   温故本来是算着时间过来,可等他到的时候,村民们差不多全都在了,大几十近百人围在那里。   这些并不都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也有投奔亲戚或者逃亡到此的。   不管这些人来自哪里,现在对此事都抱着极大的热情。   也只有每逢道长做法事的时候,大家面上才会轻松些许,也更有交流的意愿。   为了方便逃命和战斗,大家都是窄袖紧身,保证外出时的便捷和灵活性。   幼童的衣着加了些织带,袖口裤腿紧束,包裹严密,防止毒虫和染了邪疫的杂物从衣领袖口裤腿等地方进入,侵害身体。   此前“温故”因病错过了许多次法事,对村民们的记忆也不够全,这次出来倒是认了些人,顺便观察村里简陋的防御工事。   有几位负责巡逻戒备的村民,身上穿着拼凑而成的盔甲。这些都是从外面搜寻得来。   即便是看起来破烂的盔甲,若放在以前,也不是他们这些庶民能够拥有的。   少量质朴的农具和粗糙的弓箭,没什么事儿,但如果有一副盔甲在家里,那就要出大事了!若是有人往上告发,妥妥的大罪!   强弓、强弩、铠甲那些东西更甚,没有一定身份是不敢拥有的。就算有,就算会制作,也不能拿到明面上。   不过现在,没人管了,城里官老爷们都跑了!   为了活命,谁还会在意以往的限制?   谁能寻到就是谁的!   谁能制作就可以拥有!   数量不限!   村子外围,除了立起的栅栏和几段不高的石土围墙之外,扎了陷阱,还设了一些障碍物,比如用竹木削成的尖刺,类似拒马鹿砦。   更远处,大片荒废的农田杂草丛生,有些甚至能完全遮住人。   此时,村口已经搭建起来一个简单的祭坛。   温故来得晚,没有好位置。村长特意给温故留了个前排站位,不然还真难见到什么。   村长旁边有一位高壮汉子,长相与小刘猎户有几分相似,这位就是小猎户的亲爹,村中的头号武力担当。   刘猎户见到温故,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还特意关心了他的身体恢复情况。   老刘比他儿子小刘要稳重得多。   前排位置不错。   难得的八卦时间,温故与前排几位重要人员寒暄过后,支着耳朵听村中男女老少们的议论,也等着那位青一道长现身。   不多时,一位卖相上佳……咳,气质斐然的道士出现。   今天道长不是宅居的那身,出门特意换了套专业装备。法衣法器,广袖飘飘,龙行虎步,一眼过去就能看出那仙风道骨的威严不俗。   架势摆出来,什么都还没做,先添了三分神圣庄重。   温故精神一振。   活的!   现场版!   道士作法!!   在他原本的世界,小时候只听说道士作法,没亲眼见过。长大些了,又遇到战乱,只通过有限的图文影像知道些许。   此刻却是有机会近距离观看了!   温故的视线扫过道长那一身装束。   如今这样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还能穿着宽松长袍在外面蹦踏的,必有其不凡之处——   要么傻哔,要么牛哔。 第四章 术法高超   能在村中安稳待到现在,想必这位青一道长,属于后者。   乱世活下来的村民们可不好糊弄,必须得稳住人设才能拿到好处。   这不是青一道长第一次穿成这样跑村外做法事了。   只要人设不倒,就能持续得到村民们的优待。   不只温故眼前一亮,村民们那集体看神仙的眼神就能证明,此刻他们有多热情!   青一道长这一路过来,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一直留意村民各方动静。   见到温故,他眼神不显,但心中一动——   原以为这个病弱书生熬不过去,未曾想,竟然扛过来了!   打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这书生不是什么老实人!   他不喜欢和这帮心眼子多的读书人打交道。   心下留了意,道长面上依旧淡然,气定神闲。   法事开始,燃香祭天。   青一道长言明,这场法事是为了制伏凶恶,克伐灾危。   他在祭坛上摆出了一个草扎人偶,做工看上去粗糙而狰狞。   也正因为如此,让村民一眼就能知道这个人偶代表着什么。   望之像人形,又不是人形,那不就是被邪祟附体的人?   也不能称之为人,那叫邪物!非我族类!   而后,道长诵经摆阵,衣袂翻飞,手快得肉眼只见虚影,一晃眼,那人偶已经贴满符箓。   众人注视之下,道长踏罡步斗,一把长剑使得凌厉精妙,掐着法决,沿着剑身所向,朝祭坛的人偶指去,手中火焰突现!   而隔空的人偶,随着一声爆响,贴于其上的符纸燃烧起来。   像是火焰从道长的手,转移到了符箓上面。   围观的村民发出阵阵惊呼。   不说这场法事带来的意义,即便是放在世道太平的时候,当个热闹看,也能看得兴奋。   温故近距离围观一场古典法事,看得更激动,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想热烈鼓个掌。   道长忙着作法,依然眼观六路,目光扫过人群,又不着痕迹挪回来瞟温故一眼。   ???   这书生……眼神似乎过于灼热了。   过了会儿,他视线再次扫过来,温故的眼神已看不出异样。   一场法事,又跳又念的,体能消耗巨大,然而直到尾声,青一道长依然保持着此前的姿仪,搭配飘过来的烟气,再多几分仙意。   等重要环节过去,村长低声问温故:“方才可是被惊着了?”   刚才道长作法的时候,村长留意到温故抬了抬双手。   想当初,青一道长刚来他们村的时候,露的这一招惊得多少人跪下。   如今看得多了,虽然震撼程度没一开始那么强烈,但每次还是忍不住升起敬畏之意。   温故第一次见,许是被震住了。   听到村长问话,温故文雅地一礼,才说:“道长步纲蹑纪,敕起五雷,术法高明!”   那边的青一道长耳朵微动。他可不信这书生是真心夸赞!表面装模作样,实则心思叵测!   然而温故是真觉得这道长很有本事。   第一,道长招式很厉害。   故弄玄虚,迷人耳目的大忽悠技能,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   法术高不高深尚未可知,那一招一式确实挺唬人,看似花里胡哨的动作,其实暗藏玄机,没个十来年实践,做不到这么流畅。   第二,这道士掌握了许多化学和药理知识,是个人才!   温故观察分析,青一道长的衣袍袖口都撒过药粉或药水,行走之时带着些特殊的草木金石气味。   驱“邪”效果之外,以其谨慎的不让人触摸的样子,衣袍上的药粉药水,或许对人还有一定毒性。   可以说,此时这位道长就是一个行走的药炉。   而扎成人偶的药草,除了明面上的那些,内里肯定还配置了其他。贴上去的符,定然也是提前做过处理的,才有了祭坛上那行云流水的一幕。   当真是,坛上一刻钟,坛下多年功!   第三,懂得看天时天象。能根据实时天气,根据阳光、风向、风力等等因素,调整做法事的位置和时间。   温故心中感慨万分——   好好的科研苗子,为什么要去搞诈骗!   路走偏了啊!   祭坛上,符纸燃烧的火焰很快吞噬人偶,然后化为灰烬。   仪式持续时间不长,村外危机四伏,需要特事特办,速战速决。   道长走完祭祷流程,收工。又让村民将那些符纸和人偶燃烧的灰烬,放入早已准备好的一缸烧煮过的清水中,搅拌片刻。   温故了然,这就是符水?   不过这缸符水并不是喝的,而是让村民们分装,提到村里各处洒一洒,以驱邪气。   此前道长在村里做的法事,似乎也有类似一步。还特意强调了,此为至阳之物,专克邪祟,凡人难以承受,绝不可饮用。   “温故”卧病期间曾听村里人提及,道长赐下的符水是真的有效果。可以撒在地面,也可以在衣服上用些。村里有巡逻任务或者外出任务的人,就喜欢把这种药水洒在衣服上。   思量之下,温故悟了。这是通过非常规手段配置的,用于驱虫消杀的药水!   在这年代可是紧俏物资!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点儿。   村民们当然都想给自家多抢些,只不过,有村里威望的那几位压着,他们只能遵循规矩:被叫到名字的人,才能过去取一点。   基本上就是按贡献分配了,摆在大家眼前的,公开的,谁贡献大就分得多。   一位村老拿着小瓢给大家分水。这位辈分高,得村民们信赖,办事也算公允。谁要是不懂规矩,就会面对这位的训斥。   温故本以为自己分不到,他没有外出任务,也不参与村中巡逻,图纸也未画完,没想到村长提到了他的名。   头一次参加这种仪式,没有带盛装的容器。   老刘猎户分他了一个竹筒。上面还有个小盖,筒身系了麻绳可以拎着。   其他人也有拿竹筒过来装符水,不过,不同的人,竹筒的口径粗细不一,盛装的量当然也不一样。   温故看了看手中的竹筒,走过去。   低头忙着分符水的村老,看到递过来的这粗粗的竹筒一顿,正想骂一句哪个小子不懂规矩,抬眼瞧到是温故,闷不吭声地舀了一瓢。他们的坞堡还得指望这位。   “多谢。”温故轻声道。   有不知情的村民见此情形,心中也不解、不平,但是瞅一瞅村里领头的那几位,又把不满的话咽下了。   世道乱起来,到现在,还活着的人,不说有多聪明,但肯定是识时务的。   正在整理道袍的青一道长,耳朵听着村长说新挖的药材,眼睛依然留意四周,温故那边也分去了些注意,当然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暗道:那小子果然心机深沉,病好这才几天,村里领头的几位全都向着他了!   符水分完,周围的村民在撒了药水的特制草垫上虔诚跪拜之后,还不愿意离去,都琢磨着找机会与道长说说话,沾点道家仙气。   拜神就得趁香热!   神坛上的几柱香还燃着呢,符纸燃烧的烟尘也未完全散去,现在多沾些道家仙气肯定有用!   几声突兀的哨音打断了大家的计划,是负责戒备的人预警,告知大家周围有邪物出现。   原本还磨蹭着不想走的村民们,脚底像开了倍速一样冲回家去。   温故双脚腾空,被堂兄扛糖葫芦把子似的,扛起来往回跑。   也借着抬起的高度,和所在位置略微高出的地势,温故目光越过野草丛和障碍物,看到远处模糊的影子。   过高的野草和放肆生长的树枝随风摇摆,露出一两个模糊的身影。   脂肪和肌肉像是被晒干,露出来的手臂大片紫褐色斑纹,怪异的行走节奏,在满是灌木和野草的地面穿行,伴随着如山林野兽般的低吼,朝着村子靠近。   这些就是被“邪祟”附身的人,变成的样子。   庶民们称之为妖怪、邪魔、山鬼、邪物,等等与妖鬼相关的称呼。   本村最初也是叫什么的都有,青一道长来了之后,就跟着道长叫了。   温故从记忆中得知,外面的世家大族们,似乎也更倾向于“邪物”这个称呼,避开了“妖”“鬼”等字眼。也不知道他们是知晓内情,还是言语忌讳。   眼下的情形。   活人气息太多,自然会引诱邪物过来。   邪物喜爱血肉,人和别的动物,它们都吃。但若是给它们列一张食谱,人肯定排在首位。   村口的法事活动,几乎全村人都聚集于此,活人的气息更重,也就吸引过来附近的邪物。   相比村民们的慌乱,村中主事的那几位还算镇定。   刚作完法的道士也一派淡然。   温故心下稍安。   他们都能端住,看来只是小事情。刘猎户弓都搭上了,但并不慌乱,村中防务完全可以应对。   不过,青一道长在这件事情上应该是靠谱的,刚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做了场法事,不能这么快被打脸。   果然,出现的两个邪物,靠近的步伐越来越慢,然后像是闻到了什么讨厌的气味,转变方向,徘徊片刻,又逐步远离。   都不需要村中防卫人员出手。   道长的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人设再次稳住。   温故思量着怎么把这道士掰回正途。被扛着往回跑,见道长看过来,他还调整上半身,远远朝那边,施了书卷气的一礼,以示尊重。   道长面部微微抽了抽,但很快又恢复风清气正,略微回以一礼。   温故:高人啊!心理素质就是强!   道长:狗书生!被扛着逃跑都不忘装这一下! 第五章 再养一养   村内,村民们纷纷返家躲起来,门窗紧闭。   堂兄把温故一路扛回住处,还记着避开低矮的屋檐,进门之后把温故放到椅子上,然后拿起一把柴刀,紧张守在门口。   这一连串的动作极为熟练,显然不止一次了。   此前“温故”染病,诸多不便,这位堂兄因为不太聪明,很多事情记不住,“温故”只能一遍遍强调叮嘱。   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不能做,说多了就像一段段程序植入他脑子里,形成条件反射。   不仅眼前的这些,还有一路逃亡过来许许多多的事情,堂兄都是这样。他不聪明,记得最深刻的就是爹娘和叔父跟他说的,出门在外要照顾弟弟。   十八岁的堂弟在他的认知里,还是那个八岁总角,没有多大差别。   温故搜索着记忆,低声叹了叹,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取下装了符水的竹筒。   闻了闻,有些辛辣的草本气味,不同于艾草,应当是青一道长自己研究出的秘方。   所以说,这种人才去搞科研多好!   温故给自己和堂兄衣服上都撒一点,心中则思考着怎么找机会与那位道长多交流。   村里迟迟没有其他异动,说明确实没大事,道长的神妙人设确实立住了。   温故也不能落后。   能不能持续得到村中几位主事人的支持,还得靠自身本事。   堂兄这个头脑简单的大力士,还不至于让村老们如此看重。如今形势,粮食药材等物资,会越来越紧缺,温故凭设计垒壁获得优势,但也不能仅止于此。   坐在书桌前,摊开图纸,磨墨润笔。   画坞堡建设图,还要再画几张分解图,配上文字。   画图还行,但是写字,一时还没有回到“温故”原本的水平。   得多练练。   文房四宝村长那里都有存货,用得起!   另取出一张纸,先练会儿字。   温故自己的世界里,他毛笔字不怎么样,虽然有这方面的爱好,但因为战乱,条件实在有限,没有足够的物资和时间供他去安心练字。   “书法,文字的美学艺术!”   温故自己那破字,离书法之道相距甚远。   但“温故”习得一手好字,十多年的勤学苦练,有所成就。   练字第一张纸,横竖撇捺在笔尖张牙舞爪,不服管教。   但随着渐渐熟悉,身体苦练十多年的肌肉记忆占据上风,字迹也从叛逆变得服帖。   第二张开始,字迹渐渐端正。   到第三张纸时,写出的字已经有了“温故”五六分功力。   翻一翻身体记忆里,曾经见过的那些名人字帖,再看刚才自己写的这些。   这字儿离更高阶的名士风骨,还有很远距离,但对于喜爱古文化却求而不得的温故而言,已经是梦想级佳作了!   盯着纸上的字,他目光沉迷。   “美!妙!真是太好看了!”   守在门边的堂兄:??   望了望四周,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谁?谁好看?   他满脸迷茫,问温故:“弟,你在夸谁?”   “我在自夸。”   温故往那边看了眼,说道:“不用守着了,柴刀的刀口有些钝,你去磨会儿刀,不用管我。记得戴上护手,别伤着了。”   “哦。”   堂兄听话地起身去磨刀。   为了防止平日的生活中伤到手,村人也依需求缝制了几种手套,很粗糙,但实用。再沾上些道长的药水,就更保险了,即便手被割破,也能降低“邪疫”侵染风险。   温故见堂兄确实按照叮嘱的防护步骤操作,才重新回到桌面,继续练字。   这些字即便被人看见,也会以为是久病之后有些生疏。   不过,再多写多练,早晚能到更高水平。   温故很认真,也非常珍惜这个第二人生。   能写得一手好字的,是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如果什么时候他的意识返回本体,没有这些肌肉记忆了,也就写不出那样的好字。   所以,温故需要将这些肌肉记忆也吸收进意识中,刻进灵魂里,成为意识控制的“习惯”,真正能为自己所用。   感谢!   感谢这个世界的“我”!   他继承的是“温故”十多年的经验学识。   堂兄磨完刀,在温故空暇时,问道:“弟,我们什么时候去寻姨母?”   他记得温故说过很多次,要北上去投奔姨母。不管是不是他姨母,反正他跟着这么叫。   此前“温故”说季节不适合赶路,要等草木枯黄,随后又病倒,他们不得不停留在这里。   现在,温故已经病愈了,赶路的时机还没到吗?村子外面草木都开始由绿转黄了。   温故淡定道:“不急,再养一养,得再强壮些才好赶路。”   堂兄困惑,总觉得听着怪怪的,不懂。   温故没继续解释,说多了,这位堂兄也理解不了,反而会露馅。   唉……   外面的气温明显开始降了,确实离原计划再次北上的时间很近。   但,就他们两个人,势单力薄,量小力微。还缺乏专业人才。   可惜看中的那位专业人才,成天闭关炼丹不出门,他想去跟对方交流一下感情都不成。   得想点儿办法。   秋风已起,时不我待啊。   温故练了会儿字,开始画图,写注解。   瞧了眼还剩下的,可怜的几张纸,温故顿了顿,提笔蘸墨。   啧,村长那里还缺些主观能动性。   下午,小刘猎户送餐过来,也看到了温故新出的几张图纸。   图文并茂,看上去很是高深!   就是……   “这些字是不是太挤了?”   小刘猎户也是进过学的,认识些字,但看到纸上那些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文字,还是眼晕。   温故斯文地解释:“如今物资紧缺,还需省着些用。”   言语之间很是随和自然地抬手,引着小刘猎户的视线,不经意间看向那仅剩的几张纸。   小刘猎户满脸赞同地点点头,“是要节省”。   他没多说,但送完餐转身就去找村长:   “纸多来些!搜回来那么些好纸咱又用不上,难道留着进茅厕吗?”   村长!在这件事上可别吝啬啊!   咱可不想在图纸上看到那么多密集的字,跟捅了蝌蚪窝似的,看得眼疼。   于是,第二天送餐时,小刘猎户就带来一叠新纸。   “村长说了,让你别省着,该用就用,大胆地用!字写大些写清楚,温二哥你现在做的可是关乎全村安危的大事,别心疼这点纸!”   温故应下了。   这可是你们说的,大胆地用!   书法一道,需勤学苦练,笔耕不辍,可惜如今生存环境苛刻,条件有限。   有了一叠新纸,既能给村子做贡献,又能满足自己的那点小需求,双赢而已。   收了东西,事当然也要办好。   接下来的日子,温故的重心都在坞堡上。   如今这个世道,即便太平的时候,生产力有限,信息获取艰难,书香之家的家中典藏,所记载的也未必详尽。   温故生于信息爆炸的时代,后又成长于战乱之中,再融合身体本身关于此间世道的记忆,将自己的经历与知识进行本土化。   整体方面,他还画了个粗略的对比图——豪华堡寨版和乡土村落版。   大致框架打好,再给实用的乡村版做细致构建,第一版画稿就出来了。   小刘猎户如获珍宝,赶紧捧着去找村长和几位族老。   村长家里,几位重要人物都在,此刻正围着一张朴素木桌,看着那些画稿,迟迟不语。   他们也去过县城,听茶楼说书的讲故事提到过坞堡。   历史上,很久以前的王朝末年,或者战乱频发的地区,乡绅豪族会建起坞堡。   朝廷在边境地带,为了防御外敌,也会修筑堡寨。   生活在底层的村民,匮乏的知识和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描绘那些都是怎样的东西。   如今,做梦的素材有了。   村长抿了抿唇,目光艰难地从豪华版,移到乡村版。   他们这破村子,当然比不上人家那规格。不管是乡绅豪族的坞堡,还是朝廷建的堡寨,都太过遥远。   温故画出来的几张图,他们可以选择能建起的垒壁,重新规划村内的场地和布防。   但……梦(野)想(心)还是有的。   村长和老刘猎户,都再次看向那张豪华坞堡图。   世道大乱,哪个乱世不是乱个几十年,甚至还有数百年的。   而在这里,周围这片地界上,也就只有咱们村子有活人的机会。   逃难过来的人都得听咱们的!   乐观点,长远考虑,或许哪一天可以把村子建成那样规模,到那时候,自己这些人的身份也都不同了吧……   嘶——   “咳!”村长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咳了一声提醒在场各位,“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村中这几位,对温故给出的画稿非常满意,随后亲自给温家兄弟二人送了些珍贵物资过去,还问温故是否想要换一间大的屋子。   温故婉言谢过,说这里够他们兄弟二人住了。   他还站在村长的角度分析:“周围村镇或许还有一些零散的幸存者,就算没有,也可能有逃难的人过来。若遇到合适的,村里可以吸纳。那些空着的房屋留着,以后人多了都能用上。”   这话村长爱听,乱世里,他们这么点人口想谋求发展,可不太够。   一时间,村长看向温故的目光更亲和了。又送了些补身体的药过来。   温故喝着补药,心里琢磨着:他们住这儿,离村里几位重要人物都比较近,比如那位道长,他还想去走动走动来着。村里有什么动向,这儿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而村长所说的那几间空了的大屋,有点远了,房屋条件也一般。   现在住的这间屋子,虽然面积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做起消杀也省药。不管是草熏还是药水喷洒,分到的东西就那么点儿,小空间使用正好,省下来的也有别的用处。   没必要换房,住这儿多好。反正也住不久。   因温故提供的图纸,村中几位重要人物时不时来这里跟温故聊几句。   温故与他们聊多了,对村里的情况也有更多了解。   尤其是那位青一道长。   道长又闭关了,和往常一样,没十天半月不会出关。但关于道长的话题,每天都在村里各家流传。   温故得知,道长刚来村里的时候,就给村民们祈福驱邪,驱出了蛊虫呢!   一颗丹药下肚,不少人就排出了长虫!   不知讲了多少遍,村老们说起时,面上依然带着惊骇。   温故很捧场,也跟着惊叹:“道长法力高深!”   他猜测,驱的蛊虫应该是这时代某种寻常的肠道寄生虫。   世道大乱之前,村人多喝生水,饮食生活方面也没那么多讲究,也没条件讲究。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感染寄生虫的几率很高。是后来为了驱邪避疫,才注意起来。   而引发这场乱世的,很可能是另一种危害极大的寄生虫,道长也解决不了。真能搞定的话,道长也不会躲在这个偏远村落,早就去傍大户了。   但青一道长也确实是个能人。   果真是个人才啊!   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专业技能?   这日,他去村长家开个小会。   村老们研究了几日坞堡图纸,不识字看不懂图解的人,也理解得差不多了。   建造和布防方面,需要温故过去商议。   温故对他们村落和本地的地形地貌不够了解,有些地方需要改动。   村里的人对防备野兽自有一套。   外面那些邪物已经不能算人,完全没有属于人的心智,而是与山野兽类相近,可以看作是一种威胁极大的猛兽。   但与此同时,乱世之中除了防备“野兽”,还要防备人!   村长和刘猎户总结了一些疑问,说给温故听。这两人比较有远见,一些问题也能问到点子上。   能怎么建,到哪里取材料,什么时候开始,以如今他们村里的劳力,建设进度如何,建设期间怎么防备邪祟,遇到幸存的难民该如何应对……等等,这些都需要考虑到。   参会的另几位村老,自认为对村子周围山石草木更熟悉,提的意见肯定更有用,纷纷发表言论,觉得自己此时真是太睿智了!   但是说的一多,思绪就乱,理不清,记不住,说着说着又安静下来。   发愁。   这么多事情,该怎么搞啊!   温故并未表现出半点轻视,认真听完,给出建议:“要不先做个……三年计划?”   如今这世道,也无人能预料接下来的发展。   时间太短,没有必要搞这么多计划。时间太长远,也不合适。   对他们来说,三年正好。   温故简单明了地解释。   村长和刘猎户表示赞同。   其他村老见状,这时候不多话了,跟着点头同意。唉,他们还是听村长和刘猎户的吧,前头怎么说,他们跟着做就好。   有了目标,就有了主心骨,能更清晰地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人在困难的时候是很容易迷茫的,找不准方向。   对于他们这些,大半辈子以田地为生的人,他们有力气,只要给找准方向,心就踏实下来了,有了盼头。   一时间,在座的几位对温故又多了些认同。   村长感慨:“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这坞堡和这个什么……三年计划,就辛苦你了。”   温故对几位谦和一礼:“我兄弟二人得村中照顾,自当尽绵薄之力。”   另一位村老乐道:“什么绵薄之力,这是大大的用处!”   温故客套几句,在几位主事人心情正好的时候,随口提起似的,说想和那位道长探讨一下如何克制外面的邪物。   刚才还表示欣赏的几位村老,满脸不赞同。   村里两位重要的外来人士,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道士。   村里人都带着敬意——读书人懂得多,道士更是神异。   若真要做个二选一,眼下还是道长更重要。   神仙事>凡人事   一位急性子的村老正要说什么。   却听温故又歉然叹道:“可惜,道长神异,专注道法,刚做完法事,必定是要调息一段时间,我也不能因这点事情去打扰。”   急性子的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村老们面色稍霁,赞同点头:“是的是的!可不能去打扰仙长!”   还是温故这样的读书人好啊,不让大家为难。   温故试探完,体谅地笑了笑,不语。一副“我很明事理顾大局”的样子。   内心:我不去打扰,但是……   他自己跳出来就不能怪我了。 第六章 撬一撬   温故心中琢磨别的事,也不耽误与村中几位主事人说话。   等坞堡图纸的几个疑问商议完毕,接下来,村中这些主事人就要聊一聊材料和村内施工建设的安排,不过这里面涉及的部分内容,比如仓库和地窖的改建,不能让温故这个外人知晓。   温家兄弟两个都是要离开的,妥妥的外人。   几位村老说话比较直,以免得罪这位读书人,村长打算先出声,请温故回去。   却听温故说道:“其实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思量许久,决定还是问一问。”   村长赶人的话到嘴边顿住,说:“什么事?”   温故面露忧色:“先贤有云,‘人之血气精神者,所以奉生而周于性命者也’。这是说,人活着,要有血气,还要有精神。我观村里现在大家……似是有些萎靡不振。”   说到这个,村里几位主事人也发愁,不急着把温故赶出门了。   温故说的这问题,他们能不知道吗?   虽然没读过圣贤书,但他们有自己的经验见识。   人要是没了精神气儿,就容易虚弱,容易得病。   所以很多时候,他们不需要懂医术药理,只要看看对方的精神状态,就能知道对方身体大致如何。   村里现在的人数,相比而言,还算是较多的,但如今大家的精神状态,即便温故把图纸画好,即便季节变化时机已到,大家有力气建坞堡吗?   搬石头扛木材,搬得了扛得动吗?   做一天工就得垮掉!   如今身体远比不上以前在地里伺候庄稼的时候了。田地荒废,精神垮塌,除了各家出的巡逻人手,其他村民成天关在家里,提心吊胆想这想那,要么死气沉沉,要么天天吵架。   而他们村即将要开始的,是秋末和整个冬季的筑堡任务!   到时候天气寒冷起来,人更遭罪。   但如今这样的世道,大家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在天冷,在邪物受到低温限制的时候,外出去收集材料物资。   一时间,原本被坞堡激得兴奋的几位主事人,都忍不住唉声叹气。   能咋办呢?   说也说不通,又找不到别的法子。   青一道长做法事能为大家驱邪,但不能持续提神啊!   温故感受着低沉的气氛,缓声道:“不如试着增加一点儿村民们的精神生活?”   一位村老问:“啥叫精神生活?”   温故直白解释:“就是找点乐子。”   “现在这样儿,哪来的乐子。”你这书生说笑呢?   “话本需要吗?”温故问。   屋内顿时一静。   村长看过来,道:“若是以往,肯定是喜欢的,但如今日子过得苦,有用吗?”   “要试过才知道。”   温故也不能确定,但他想试一试,希望能得到几位主事人的支持,于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试着写个话本,与病疫相关的,既能让大家学到辟邪疫的知识,又能满足大家的精神需求,还能把那股精神气儿提起来,做事情才会有更有力。”   村长听着觉得靠谱,让温故多说说。   温故是这么想的,如今邪疫蔓延,自身防护是首要。成天求神拜佛也没什么用啊,别总惦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通过话本,给村民普及寄生虫知识,如何在平时生活和做工的时候注意自身防护。   躲家里把水烧开,把食物加热,熬一天是一天?   但柴火和食物总有用完的时候。村里物资按劳分配,谁出力多,分到的东西就多。   村里马上要建设坞堡,肯定要动用更多的人力,不会允许那些人继续躲家里。   村民们多是世代生活在底层,对许多事情缺乏认知,但在这种时候,这个村子能还能幸存下这么多人,显然已经有一定认知,也是听得进劝,有分辨能力的。   人因未知而恐惧,因恐惧而慌手慌脚,到时候更容易出错漏甚至危及性命。   倒不如让大家多学些防疫知识,心里有了盘算,才更有效率。   “我写下之后,可让村里识字的人读给大家听。”温故说道。   屋里几位主事人确实心动。   类似镇上和县城里,那种说书人讲的故事?   如果真能行,他们也想听话本。   村里没啥娱乐,成天圈在这屋前屋后,他们这几个老头子没事儿就从栅栏缝隙,望着前方日渐荒废的田地迎风流泪。   情绪压抑的时候,恨不得直接走山里去,给家人多省些负担。但心中又割舍不下,有些事情,年轻人还真办不周全。   如果一个话本就能解决这么多问题,当然最好了。   不等其他人表态,村长先点头:“那就试试!”   温故微微颔首,又道:“既然是给村里大家看的话本,那当然得符合大家的喜好。”   他得根据本土风俗和口味改编,因地制宜,接一接这里的地气。只要别总是翻来覆去的说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那么,诸位倾向于哪些类型呢?”他问。   这个问题,大家就很有表达意愿了。   世道太平的时候,他们可不挑,才子佳人的那些他们听得起劲,乡野闲话他们也喜欢得很。   但是如今世道变了,什么才子佳人乡野闲话,他们都不耐烦听,就想听那些——   “神仙的,妖精鬼怪的!”   “钟馗圣君伏魔那样!在镇上酒楼听过一次。”   “我爱听神佛降妖!”   ……   温故哑然。   说来说去还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迟疑道:“如今的境况,写这样的话本……大家能接受吗?会不会听了有更大的心理压力?”   众人态度坚定:就要这样的!   这种时候不要跟我说其他,就要听神神鬼鬼!   村长道:“我们不懂啥心理压力,就是想听一听这样的话本。”   “那……好吧。”   只要能达到目的,引导好的卫生习惯和防护意识,神鬼就神鬼吧。   若是执着于跟村民们说“神鬼之言皆是虚妄”,会被围殴的。   了解了需求,温故确定类型:“那就写驱魔逐疫?”   “可!可!可!”   坐边上的几位主事人齐齐点头。   坞堡图快完事了,但要写话本,需要的纸也不少。   村长这次记住了,转身去库房取来一大叠新纸。   虽不是贵人们用的那种顶级书画纸,但这样的纸质,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往日也是难以接触到的。   不过村里平日也没谁使用,如今又关乎村里的“精神生活”,村长也舍得。   “这个话本的事,辛苦你了!”   温故接过纸张,感受着手中略沉的纸质触感,真诚说道:“自当为村里多做考虑。”   嗯,顺便增强一下自己在村民们心中的影响力,如果能把炼丹的那位钓出来,那就更好了。   当然,也不能只盯着那位道长,他得看看村里宅着的那些人,还有没有合适的人才。   村长的孙子,曾经在县城药铺当过学徒的豆苗,一直在边上安静打理药材,只是在温故离开前,他出声提醒:   “我们村户人家没啥学识,温二哥你尽量写得通俗浅白。”   意思就是,别搞太多文绉绉的东西,我们看不懂。   温故回以一礼,表示记住了。   唉,这个药铺学徒还不错,可惜挖不走。   别说村里不会放人,真要用手段把这位挖走,村子基本也离废不远了。   抱着一大叠新纸回去的时候,温故目光再次看向道士所在的屋子。   从这里经过,能闻到药材的气味。村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闭关的道长在炼丹。   时不时还能听到捣药声,也不知道那丹是怎么练的。   朝外一侧的窗户紧闭,看不到屋内情形。   温故收回视线。   小学徒那边不能动,还是得从这儿撬一撬。   接下来的时日,温故将主要精力投入话本。   而空闲时间——   没外人在的时候偷偷举铁。   有外人在的时候一表斯文。   因心中早有谋算,话本写起来也快。   三日后,温故将第一份书稿交给村长。   村长看后非常满意,觉得一份不保险,以防万一,想让孙子豆苗再抄录一遍,自己留份在手里。   豆苗无奈:“爷,你这是为难我,字倒是认得全,但是抄录?我写的字也就只有我能认,要是有抄书的本事,当初就去书铺接活儿了!”   最终温故主动接过了这个任务。   “那我就再抄录一遍,也略作修改。”   还询问他们,初稿里面有哪些地方难懂的,再写一份“惠民版”。   而村长拿着第一份手稿,去找了村里适合说书的人。   至于说书的场地,当然不敢去打扰道长炼丹。挑个离远些的空屋棚,用药草熏一熏,就可以使用了。每天让人把话本说个三五遍,想听的人自己过去。   话本的效果立竿见影。   村里沉闷的气氛又活跃起来,走出门的村民一改之前的精神状态,话也多了。   温故观察着这些村民,可以通过这个机会,更了解村里各户的家庭组成和言行风格。   上次这些人见到温故,是在前几日道长做法事的时候。那时候大家相互防备,不愿言语。   这次热情多了。   温故回以同样热情。   ————   不久前做过一场法事,村里各处喷洒药水,气味尚未散去。   新整出来的茅屋里,一大早就坐着好些人。   火盆里的小捆药草先点燃,就着药物烟气,前县城酒楼的账房,现村中账务负责人张二桩,走到前面,坐在高出一截的木椅,开始今天的说书日常。   他已经讲过许多遍了,在家里讲,在这儿还继续讲,一点儿都没厌烦。   如今不用看着话本子,他自己就能流畅讲出来,还能夹带点儿私货,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   他也曾见过酒楼里请的说书先生,即便只能学个两三分,也足够带动村民情绪了。   精神肉眼可见地振奋,面上焕发光彩。   “青一仙长说过,诡邪致疫,这毒虫,就是诡邪根源,为祸人间!”   说的是话本里面写的,天地间的神火,诛杀危害人间的毒虫。   话本里面,情节跌宕起伏,本来快要解决灾危了,本地突降大雨!   “神火功力大减,毒虫却士气大涨,随水流蹿。”   屋里的村民们着急。   “可惜这一场大雨,让它们给跑了!”   “那毒虫逃入水中就捉不到了呀!”   前面的张二桩摇头晃脑:“这毒虫遇水则活,被神火打得重伤,但是一逃入溪水中,快速痊愈,又可以随水流动……唉!”   其他村民也跟着叹,都是满脸愁绪,这可如何是好!   人世间生灵涂炭,他们特别有代入感。   张二桩情绪切换,一振衣袖:“还有机会,可在溪流入河之前截住!”   气氛烘托得,他仿佛回到了曾经那条热闹无比的县城街道,一腔热血,情绪上头。   “毒虫蛰居水中,又沿路在溪流两侧湿润的泥土里附着毒素……”   他讲到神火顺着这条溪流往下追踪,而溪流下游,生活在那里的农户人家,还有外出游玩的城里人。   有以溪水净手,摘下的瓜果到溪边略做清洗,便直接入口。   还有踩在里面玩水的。   “可惜此时溪水已被毒虫侵染,溪流两侧毒素尚存,用溪水清理的食物,虫毒便混入其中,与食物一起被咽下,由胃入肠,片刻之后,便中毒已深……”   “还有那摘花弄草时手指被刺伤,手臂被刮伤的人,虫毒侵入皮腠血管,传至全身……”   “还有那光膀子玩水的,赤着脚的,放在往日,倒也无所谓。但此时,纵使身强体壮,还是露了破绽!”   屋里跟着此起彼伏的叹息。   “虫毒侵入手臂腿足,中毒的人痉挛哀嚎,神志全无,状若疯癫……”   听着那些一无所觉的人,不管是村户人家还是贵人子女,都是一步步靠近危险,又一个个中招,听故事的村民也是浑身汗毛竖起,感同身受。   “唉!”   “可不是么!”   “趁虚而入,果然奸猾!”   “这入口的东西,需得用滚水烫一烫,实在不行,用干净的布擦一擦,咱们村里都知道的事,大户人家又不是买不起柴火,怎能如此疏忽呢?”   前头的张二桩表情又变了,神色悲悯,学着庙里见过的和尚,双手合十……想想又觉得不对,立刻改成了道家礼仪,抱元守一。   “那遗留的虫毒,若是沾人身上,所有罪过记于一身,死后去阎王殿审判,都要下大狱的!”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山野小民,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身后事都是大事!   “被毒虫毒害的人,血都是带毒的,一般人若是沾上了,也会中毒……”   “比如偷偷穿了剥下来的衣服,没有做祛毒,直接穿,身上又有伤,虫毒便会侵入伤口……”   他讲到中了诡邪虫毒的人,毒尸的处理。   “以火而葬,火神才能清除邪恶,还以清静,得以安息,知道为什么要烧吗?”   不等村民们各自发表意见,张二桩接着说道:“就算不烧,地狱也有业火燔灼,逃不掉,总要烧一遍的,到时候就是直接烧魂了!”   他不光讲话本的内容,还夹着自己的理解。   “烧掉的是肉身吗?不,烧的是业障罪行……”   随着情节进展,神火终于逮着毒虫,就要出绝招了……   原本因火烧尸体有不同意见而吵起来的人,立马都安静下来,目光火热,双拳紧握,全身都在使劲一样。   此时,村里另一处。   半大的孩童们,没赶上早晨那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话本内容,学一学话本里面那神火的绝招。   不过行动之间倒是比往日谨慎,可不能像话本里那些蠢人一样给邪虫可乘之机!   离他们不远的一间房屋。   青一道长正在配置新东西。   村里就这么片地方,即便远离,动静大了,也难免会听到些许。   而离得稍微近些,说话声音再大些,只要凝神去听,就能听到大致内容。   起初有动静,道长没去理会,只以为村里又有人“中邪”,或者有逃难而来的外来人口,又或者出了别的事情。   他都没去理会,村里的事,由村人去处理。不关我事!   继续忙自己的,耳朵却精准抓住外面传来的某些敏感字眼。   “临——”   道长顿住。   “兵——”   眼露惊骇。   “斗——”   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者——”   眼神凌厉中带着些慌乱,张口就要骂出声,太激动被口水呛住,咳得狼狈,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硬是又回到了高人的风范。   深深呼吸。   心中骂骂咧咧。   你大爷的!   谁特么在念我道家九字真言?!!   莫非此地有同行出现?!   心中警惕骤生,急得差点蹦起来。   如今这样的生存条件,就这么个小破村子,可供不起第二个“仙长”,若真有,必定要拼个你死我亡!   同行之间是死仇啊!!! 第七章 以什么服人   青一道长在屋里烦躁得转圈,想立刻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转念一想,还是得稳住。   如此着急出去,有损他在村民们眼中的高人形象。   先观望观望。   虽然人没出去,但一直在留意外面动静,等待时机。   他这里不需要村民们送餐,只需要送柴火和干净的山泉水。   当初他来村里,就指点村民,用竹子从山上引了泉水过来。   而负责给道长送东西的人,也是道长指定的,这人老实,话不多,管得住眼睛。   只是这天,这村民送完东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本来就藏不住心事,这副万分纠结,一脸“我有话想说,但我不敢”的怂样。   青一道长原本还想着怎么从这村民口中打探消息,见状淡定又颇有威严地睨了一眼:“何事?”   那村民还是没忍住,小心问:“仙长,道家可有辟邪除恶的九字真言,就是那个‘临兵斗……’”   那村民每说一个字,道长脸色就难看一分,蓄起的长须都根根紧绷。   以至于那村民吓得,话到最后,声音微不可闻,不敢说下去。   道长心说我等的就是这个!   他沉着脸:“没错,是我道家秘术!并非寻常人所能用!”   那村民顾不上害怕了,激动得脸色涨红:“真……真的有啊!温二郎写的是真的!”   青一道长:???   这竟然与那狗书生有关系?   又试探几句,确定了,都是那狗书生整出来的动静!   不是同行就好。   心中的担忧稍稍降下去,但也有了紧迫感。   那狗书生,挺能笼络人心啊。   论忽悠,我还没有输过!   心思转动,青一道长强势地对那位村民说:“那温家二郎写的话本?去拿来看看,是否有损我道家声威。”   那村民不敢拒绝,缩头缩脑走出门,然后给了自己一巴掌。   让你多嘴!   平时也不多言语,怎么就这次没管住呢?!   瞧吧,话本子没了。   又想着,那温二郎不愧是读书人,连道家秘术都知晓呢!   道长吩咐,谁也不敢拖延,村民去村长那里告知一声后,取了话本就急匆匆给道长送过去。   村长这时候觉得自己真是明智,话本准备了两份,这一份给了道长,自己手里还能留一份。   另一边,青一道长拿到话本原稿,快速翻了翻。   不屑地嗤笑一声。   “果然是唬人的伎俩!”   不过,那狗书生也确实有点东西啊!   这话本里面诸多描述,与道教的三尸之说有些相似之处,部分细节,连他这个道门中人都不清楚。   嗯,学了学了。   转念又一想,他握着话本书稿的手指攥紧。   莫非那狗书生是想把我剔除,取而代之?   以那书生的本事,说不定三言两语就能让村里人转变立场,若是再弄点“祥瑞”或者别的神异事迹出来……   越想,心中疑虑越深。   还是决定亲自出去探一探究竟。   只是,闭关才几天,外面“九字真言”一起,他就立刻出关,显得有多急迫似的。   不行,不能立刻就出去,那样就显得他怕了一样。   还需另寻时机。   ……   村长家里,温故捧着一杯药草茶,坐在那儿听几位主事人谈坞堡建设。   如今村里人精神状态日渐转好,季节变化时机也要到了,他们即将有大动作。   坞堡图经过几处修改,大致完成。   温故见村长他们打算就此定稿,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赧然道:“虽然我把图画出来了,但是,风水阴阳之术,我了解实在有限。是否要请道长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其他人一听,纷纷赞同。   他们自家建房子上梁都会挑个黄道吉日,如今村子要建更重要的坞堡,是要更加重视。   温故这话提醒他们了。   早就听说过城里富户建大院子都是请大师去瞧风水的,更讲究的还要摆阵法呢!   青一道长法力高深,看风水肯定很行。   一般小事不敢去劳烦,但这个,可是村中大事啊。   安排!   于是,又一次给道长送东西,那村人瞧着道长有空闲,想着村长的交代,便试探着询问:   “道长何时出关?坞堡图已经画出来了,村长希望您能帮着瞧瞧风水,看哪里需要改动。”   琢磨着怎么套话的青一道长,听到这里心中甚喜。   正正好啊!   不过,为了稳住人设,他在同意之后,并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端着态度让村里把图纸送过来。   看了图纸后,又沿着村内走了一圈,还特意去村里说书的那屋子,在外面观察,沿途听一听村民们的议论,确认九字真言和话本的确是那书生搞出来的。除此之外,村里并没有别的异常。   这才慢悠悠来到村长家里。   此时,得到消息的村中几位主事人,早就在门口等候着。   温故也同其他人一起,给足了这位道长面子。   青一道长维持着那副超然淡漠的姿态,视线轻飘飘扫过几人,在温故身上稍顿,才说道:   “图纸有几处布局朝向需改一改。”   温故接话:“我备了笔墨。”   道长拒绝:“不必。”   手一翻,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不符合时下审美的笔——纸皮包裹的细墨条。   质地软硬正好,写起来清晰润滑,看着又坚实耐磨。   温故目光盯着那支笔,停留片刻,语气惊异:“此物是?”   青一道长神色傲然:“不过是炼丹偶得之物。”   温故观察着青一道长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   可能,还真是这道士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诚心赞叹:“道长确实能力非凡!”   连铅笔都能炼出来,奇才啊!   撬人的想法更强烈了。   青一道长听着温故的夸赞,并不觉得欣喜,反而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狗书生内里藏奸!   不再去看那边,他只是对村长几人说道:“行走江湖……探寻大道,入世修行,此等俗物实用即可。”   他不会说,大户人家瞧不上这玩意儿。   拿笔在图纸上又改几笔,收工。   察觉到温故依然盯着自己手上的笔,青一道长语气微扬:   “这炭笔,虽看着粗陋质朴,可也不是谁都能用的,寻常儒生驾驭不住。”   温故伸手:“可否……”   青一道长不在意,抬抬手让人拿过去。暗里有看笑话的心思。   接过炭笔,温故当着众人的面,以握毛笔的姿势拿着笔,试探两下,似是觉得不对,手指头一根根调整,然后以合适的姿势握住炭笔,在纸上缓缓写起来。   变化握笔姿势这个过程,道长脸上原本藏着轻蔑的笑容,逐渐消失。   等温故一手好字写出来。   道长:“……”   温故谦和地笑了笑:“世言,能书不择笔。”   瞧咱,写得好,用什么笔都行!   青一道长稳住情绪,等回到自己炼丹的屋内:   “狗书生!”   此前这狗书生郁气沉积,囿于病榻,没带来什么威胁。   现在……   比之前更令人生厌!   想着这前前后后的事,他心思翻转,眼神阴沉。   ……   又过两日,温故溜达到村长这儿,原本是想听听他们接下来的大动作,但今天一进屋,就见村长拿着一张单子,愁眉苦脸的。   见到温故,村长也没避开。   看来不是村里的秘密。   温故缓步过去,关心问道:“村长因何事为难?”   村长扯出个笑:“只是在想,怎么把道长需要的这些东西凑齐。”   道长会列出需要的物资清单给村里,每次都是分批递出来,他们分批准备,不然一次也很难集齐那么多东西。   只是这次,负担确实大了。   即便村里有了许多积蓄,但是看到纸上列出的这些种类,还是很有压力。   心中刚升起些许大逆不道的想法,就被胆怯和对道长的敬畏压下去。   村长的表情,瞧着很是纠结。   温故好奇想看看。   村长略作犹豫,还是递给温故。   也不是秘密,村里每次准备给道长供奉物资,不少人都知道,除了库房挑选,还可能需要去各家换一些。   温故看着纸上列出来的各种物资,挑了挑眉。   “炼丹需要这么多糯米?”   村长理所当然地道:“道长说了,糯米阳气旺,能克制阴邪,能除秽气。”   神鬼传说,以及一些地方的习俗里面,的确有类似说法。   温故心说,你们以前地里都有种糯米,怎么就没见那地能驱邪?   城里有酿酒和制作糕点的需求,所以,许多村民都种过糯米。   不只是这个村,周围其他村都一样。那么多村都绝户了。   不过温故没有就此事与村长辩论。   因糯米的特殊光环,被无数志怪传说、宗教文化和本土习俗,赋予了特殊力量,家家户户都非常珍惜,存货有限,不会轻易分出去。   唯一会让他们主动、自愿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位道士。   而且每次把糯米贡献出来时,都是目光虔诚。   温故能理解。   世道太平的时候也一样,多少人穷得在家都吃不上饭,还要去寺庙添香油。   出什么事儿了,还要自责往功德箱里添的钱太少。   只不过,那位青一道长入村以来,一直把握着一个度,既不会让村民心生抗拒,自己又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今这样,倒显得急躁了,是贪心不足,还是……   温故一顿,翻过清单再次查看里面列出来的各项条目。   眉间跳了跳。   狗道士要跑路?!   温故看向村长:“这位青一道长可曾表示过要离开?”   村长点点头,声音低落:“是,年初道长来的时候就说了,他法力受损,在我们村歇脚,等法力恢复些了,还是要去追寻大道的。”   温故心想:法力什么时候恢复,还不是他说了算?   还有追寻大道,他要追寻什么大道?大忽悠之道吗?   村长继续说:“因此我们才要在道长离开之前,请他为村里多炼制些辟邪的药物。”   要不是为了让道长多留下辟邪的丹药,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收集各种草药物资给供过去。   库房的东西都先供着道长那边。   这也是为了村民自己。   温故听着村长的话,再看看手中的清单。   狗道士想提前跑路?!   “你们就没想过请道长留下来?”他问。   村长百般无奈:“青一道长说了是要追寻大道,我们这些凡人,如何能去妨碍?会遭天谴的!”   温故面露担忧:“若是道长离开,留下的丹药用完了,那该如何是好?”   村长也愁苦,眼神往温故这边瞟好几眼。   温故贴心地接话:“不如,我去道长那里劝说一番?即便不能阻挡这位仙长追寻大道,也尽量帮村里争取一些辟邪之物,留下防身。”   村长顿时笑开了,脸上深刻的皱纹条条舒展,看温故的目光无比亲和,感激地说:   “你们读书人懂得多,向来是讲以什么服人……”   温故谦逊道:“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第八章 组队不   温故去见道长,打算把堂兄也带上。   村长担心这位会惹怒道长。   温故说:“堂兄心源清净,道长不会生气的。”   村长也知晓这位是个什么情况,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于是,在村民给道长送物资的时候,温故很有仪式感地让其帮忙送上一张拜帖,之后才带着堂兄前往。   青一道长在拿到对方装腔作势写的拜贴时,心中的警惕值就已经拉满了,特地收拾一间空房用于和温故谈话。   他可不敢让温故看到他炼丹的东西,谁知道那狗书生在看之后还会整出什么事!   青一道长所住的这一套农家小院,虽然只是几间茅屋和围了一圈栅栏的院子,但在村里已经是豪华级了。   他选择的这间屋子不大,但保密性还行,不容易被外面听到聊天内容。   温故进来时并没有四处张望,不大点儿的地方,目光所及已能看个大概。   平时这位道长关在丹房里面忙活,周围的村民能闻到药草气味,只以为道长在里面炼药,实际并不知道这位究竟在忙活什么。   没了其他人,青一道长还真不想浪费时间跟狗书生谈什么大道。   有什么好谈的?   以他游历江湖多年的眼光,这狗书生也绝对不是想谈这个。   阴沉下来的目光往那边刮了一眼。   就是因为这狗书生太能搞事,他才不得不提前计划,趁自己对村民的影响力还在,没有被这狗书生分走,又逢外面天已转凉,多捞些东西跑路,以免生变。   温故倒不在意冷遇,也不想在这儿干站着,找个凳子坐下来。   他儒雅一笑,直入主题:“我游学时曾听闻,一些需要出远门的人,以糯米、枣、芝麻等,制作不饥丸,以便行路。”   原身游学时并没有听说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是温故自己在书籍上见过相关记载。   能起效就行。   果然,被温故点出清单上列出的物质另有所图,青一道长的脸色又添几分阴沉。   同时青一道长又纳闷。   儒生游学他当然知道。学子们在学堂之外,也会外出游历,寻访名师,了解民生政情,开拓眼界。   但是你这书生……   青一道长很想问一句:你游的什么学?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偏门知识?!   谁家正经书生这么游学?   青一道长垂下的眼眸厉光闪过,甚至想要立刻出手。   能在这世道活下来的,有几个是优柔寡断之辈?   只是,看一看在旁边守着的温故堂兄,再想想如今村里可能都盯着这里,又按捺住。   不然的话,他可以直接把温故敲晕,然后收拾包袱跑路。   烦。   这狗书生怎么这么能搞事啊!   看着青一道长神色变换,温故并没有一直抓着这事不放。   笑了笑,他声音和缓:“道长法力高深,想必经历颇丰?”   虽然被点破一点小心思,但青一道长依然维持着他的高傲姿态,想挽救点儿尊严:   “贫道十年走南闯北,陶冶身心。圣人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温故啧了一声,言语意味深长:“听得出来道长这‘游艺’,必定十分精彩。”   青一道长当没听见,继续道:“后学艺不精,又去山中苦修。”   温故点头,表示理解:“嗯,进修去了。”   估计是忽悠人的时候遇到硬茬子,找个偏山跑去躲两年。   青一道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十年云游,两年苦修,一朝下山……”   他就没想过去刮这帮穷鬼的东西!   他是个有抱负的人!   从来只盯大户!   奈何,时运不济啊……   他心情烦躁,不只是因温故在这里杠,更因为他满腔志气无法施展!   如今这世道,正是他这样的人大展身手的时候。   然而他却只能窝在这个小山村里,幻想着同行们周旋于各大势力名利双收,每一天都是煎熬!   青一道长满心的郁闷都快要溢出来。   温故观察着这位道士。   本朝佛教兴盛,但也有几任皇帝崇奉道教。   若是德高望重,可能会获得封号财物,名利双收。但若是品学不良者,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待遇。   有些道士,是心中有大道大义之人。   而有些道士,欺瞒哄骗,人品堪忧。   面前这位青一道长,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前者。   不过很显然,这位也并不把自己定位成后者。   青一道长继续挽尊:“贫道志向高远,寻常人无法领会。”   就一个小破村子,穷得要啥没啥,道袍破了好几次,也没新的换,缝缝补补又半年,何曾拮据至此!   手中那些珍贵材料,到村里为了换取更多优待,只能填在这里面。   就像在用黄金换一口吃食,每次作法都心疼得要命!   自带的材料都快用光了,再这么下去,再要作法他就作不出来了。   村民们供着他是因为他足够有用,乱世里能活到现在的村民,可不是一般村民,没有实际好处,到时候他在村里的地位降低,日子更难熬。   其实就算没有温故,青一道长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快忍耐到极限了,不然也不会因为一点扰动就决定提前跑路。   护了村里这么久,我离开前搜刮点东西怎么啦?要你这狗书生多管闲事?!   温故分析着青一道长言语神色暗藏的信息。   他问:“听闻道长在秋冬之际也要启程,可有想过去哪里?恕我冒昧,我兄弟二人也即将北上投亲,想问个安心。道长可曾起卦算一算,何方能躲避灾祸?”   涉及到专业方面,青一道长神色镇定下来:“北方为吉。”   温故心中思量。   只说北方,太过含糊,也就是说,这位道长可能也并没有明确目标。   这位“得道高人”,具有全局性的思维,知道往北避祸。   但水平还不够高。   众所周知,“得道高人”的人脉都很广!   下至泼皮闲汉,上至皇亲贵戚,都能搭得上线。   若是真有那水平,现在不至于没有明确目的地。说不定,对整个北地都不了解。   青一道长对北地确实不怎么了解,以往他的活动地点多在南方,世道乱起来,信息获取艰难,就更不了解了。   不过他相信自己能力,只要出去遇到活人,就能探知更多的消息。   北地现在可是有几个世家坐大,而南地又有豪族北迁,今年秋冬季节正是南北人员活跃的时候,总有消息漏出来。   青一道长正琢磨着如何在温故这里应付过去,卷了村里东西跑路。   就听温故说道:“我兄弟二人即将北上寻亲,此行艰难,正需道长这类精通辟邪神技的高人相助,若是道长暂无要事,不如同行?路途还能探讨大道奥理。”   狗道士,组队不?   青一道长心说:谁特么要跟你探讨!   但温故的话,也同样让他心中一动。   “你们要北上去投奔的亲戚,听说是个北地武官?”   温家兄弟二人刚来村里的时候,就跟村长透露过这个信息。   “不瞒道长,确实如此。我姨父世家出身,虽家势中落,但近些年又有些崛起之势。如今世道大乱,不知道北地情况如何,若是安然,我兄弟二人北上,好歹有个落脚之地。”温故说。   青一道长听着这话。   如果温故那亲戚只是地方小官,或者连官都不是,没一点实权,温故不可能大老远跑过去投奔。   这狗书生虽然体质文弱,但心智坚韧又阴险,肯定权衡过利弊,态度如此坚定北上投亲,说不定这个所谓的平平无奇北地武官,其实颇有权势?   即便不是贵人,温故的亲戚若是混得好,他便去那里享受供奉。   那亲戚若是混得不好,他就把那里当个跳板,扬名之后再去寻权势更高的人!   眨眼之间心思转动,青一道长已经判断了利弊得失。   心中做下决定,此时再看向温故。   道长入村以来,目光从未如此清澈真诚。   “也罢,你这文弱之躯……”   青一道长又看向旁边,那位一脸茫然的温故堂兄。   “身边又只有这心思淳朴的兄长,我便护你们一程。”   温故笑着一礼:“那就多谢道长了!”   接连这些天的观察和试探,温故对这个道士有些了解。   忽悠,确实是个大忽悠,但在乱世里,也算不上绝对的恶人,捞好处的同时也留有余地。   又确实很有才能。   温故想着以后在北地落脚,有这位道长在身边,也能多搞些事情。   “那我们再谈一谈离村之前,为村里做的安排。”温故很自然地展开手中的物资清单,“道长你这单子是否……欠妥当?不如稍微改一改?”   青一道长:???   等等!   话题是不是跳得太快?   不是谈组队吗?才刚做决定,你现在就使唤起我来了?!   狗书生!   青一道长不接话。   温故说:“道长啊,咱们要谋求更长远的发展。路途艰险,世态万变,多给自己留条后路。”   青一道长眼神微闪。   之前那份清单,为了提前跑路,给村里施加的压力确实大了。   温故现在提起这个,是不是说明村里其实已经生出了异议?   也对,留条后路。   若是北上受阻,再退回村子当他的“仙长”。   不过,给出去的清单,他是不会修改的。他要继续维持高人风范,给村里什么样就得是什么样。   但会做些弥补。   “行了,我心中有数。”他说。   算是应下要求。   这一趟“探讨大道”的首要目的达成,温故也不再久留,给这位多些时间考虑接下来的安排。   等温故离开,青一道长进入自己的丹房。   心中没了此前那般焦躁,他跟温故之间虽然没明说,但也算达成互惠互利的共识。   北上有了目标,找到踏板,欣喜同时,又莫名有点儿“大冤种”的错觉?   应该只是错觉。 第九章 烧荒   村长眼巴巴等着温故回来,听温故说道长另有打算,不会让他们吃亏,这才安心。   半点没怀疑。   他们目前对青一道长还是敬畏的。   只是村里这么多人需要生活,他总得为村里多做考虑。   温故帮他们探了道长的口风,他们也愿意和温故多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如今时机已到,他们就不能一直窝在村里了,需要走出去,去镇上搜寻需要的建材和物资,为接下来筑堡做准备。   至于哪日行动,还得看天气。   若是天气适宜,就要清扫野障,把从村到镇的沿途障碍,先大略筛一遍。   法子也很简单——烧荒。   村里人祖祖辈辈靠着土地过活,对烧荒并不陌生。春季烧荒和秋季烧荒,有不同的应对经验。   现在,他们先做事前准备工作。   铜钱,已经不是曾经的价值了,村里面也都是以物易物,或者帮忙做什么事去换取。   只是,接下来工作多了,动用的人也多,太复杂了不好统计。几位主事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   温故提议:“那不如记工分?按劳动量和上工时间来计报酬分数,按照分数来分配村中收益。”   现在物资归村里集体管理,主事的几位也不是糊涂人,目前可以用这办法试一试。   温故提了建议,按功劳记分,画正字计数。   过多的数字和符号未必适合这里,画正字更贴近民情。   只是需要村里找出一位公正的,又识字识数的人,来担任这个职位。   几位主事人听后觉得可行。相当于是用另一种实用的“钱”来替代以往的铜钱。能挣多少,全看做了多少功劳。   只不过在人选上,就有争议了。   记录工分,相当于在管大家的钱,就像酒楼账房那样。   那这个账房必须得仔细挑选,咱的钱都归他管着,要是他徇私或者贪了大家的钱……   不管怎样,自家的钱可不能被少记!   别看村里现在物资种类不多,事情可不少,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账目清晰,否则争执起来,那是要见血的。   一时间,屋内热闹起来。   在涉及到钱的事情上,大家混沌的思维立刻就清透了,都有自己的心思,有倾向的人选。   只是负责记账,又不是要抄录书籍,也就没那么高的学识要求,谁还不会画“正”字?就算不会,回去学一学,又不难。   温故提了建议之后,就捧着药草茶,安静坐那儿旁观。   听几位主事人提人选,与自己知道的人对上号。这也是一种了解村民的途径。   人选挺多,说明村里有点小才的人也多,咋就一直窝家里呢,该出来做事啊!   几位主事人争执过后,有了最优人选——   原县城酒楼账房,现村里账务兼说书人张二桩,的侄子张信。   小张十五六岁,村里人都说他读书读傻了,刻板迂腐,不知变通。   若是放在以往,大家还能说这是书生气,如今世道变了,就这样式儿的,要是没有他大伯张二桩照顾着,活不到现在。   张信在算学方面比同龄人要强上些许,以前在县城生活,为避难来村子,和村里人也说不上话。   有了决定,他们将张二桩和张信都叫来。   张家离村多年,回来避难,一直谨慎行事,突然被几位主事人叫来,摸不着头脑,心中担忧。   等了解详情,当然惊喜。   只记个工分,不用去搬东西,还不用与那些怪物对上,多清闲的工作啊!   张二桩想着,自家侄儿性子板直,容易得罪人,说道:“不如前期我把这活儿接着,他跟在身边先学一学?”   在座的几位主事人,看了看更显精明的张二桩,然后又全部看向他旁边站着的,绷着一张呆脸的张信。   别的事情上,大家当然会认为经验丰富的张二桩更靠谱,但在这件事上,大家全偏向这位耿直呆板的侄儿。   就要固执!   就要死板!   就要耿直!   该什么样就得是什么样,一分都不能错!   张二桩:“……”   行吧,好歹这活儿也是自家侄子捞到了,只要把这份工作做好,他们家在村里也站住脚了。   相比起这份多少人眼馋的工作,张信的注意力,多在一旁的温故身上。   温故放下茶杯起身,先来一套读书人之间的礼仪。   张信一时激动得热泪盈眶,恍惚回到学舍念书的时候。   回过神,又满是怅然。   村里人不讲究这些“迂腐之礼”,时间一久,他都快忘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   村长跟他说了计分的工作,问他:“对这事你还有何疑问,有没有意见?”   刚被温故带着找回书生意气的张信,激动得满面通红,一扫之前的颓丧,胸中生起万丈豪情。   “没有意见!我读圣贤书,理当为民!”   意气风发的小张账房出门离去时,脸上神采飞扬。   敲定了计分员。   屋内几人继续商议,偶尔也问一下温故的意见。这位书生确实是能解决难题的。   谈及建筑砖瓦石块,温故问他们:   “村里是否考虑建一个土砖窑?”   村长以前还真想过,但摇摇头,“不划算。”   自己烧砖,做土胚需要接触水和泥,而邪疫毒虫在水中更为活跃,村民们都不敢靠近那些湿润的泥坑水洼,更别说去挖泥做砖了。   柴火也得省着用,可消耗不起。   相比之下,不如直接去镇上拆一些砖块拉回来。   温故点头赞同。   村子规模还是太小了。   就算有了技术,但村民建土砖窑没有经验,得摸索,耗时耗力做出来的东西又不一定好,还有中邪的风险。   本来人数就不多,要是再在这上面消耗人口,确实没必要。   相较之下,他们在气温降低的时候去镇上拉几车砖石回来,也够用。   温故又问:“可曾想过搬去镇上?镇上的房屋更好些。”   镇作为县之下的商业聚居区,不管是与县城,还是与周边的各个村落,贸易频繁。   镇上有富户建起的房子还用了青砖,比村里的茅草土屋好多了。   “起初,确实有人想搬去镇上,但后来道长说那里邪气重,就都歇了心思。”   村长笑着道:“等我们村子建起坞堡,肯定比镇上更安全!”   不去镇上还有个原因,村子周围他们熟悉,真要是遇到突发状况,往哪儿躲往哪儿藏,他们都有数。   镇上的地形地势可不利于防守,那边四面都有路,是为了方便各村前往镇上。但又不像县城那样有围墙,住着也不安心啊。   温故认真听着本土居民的想法,看他们的行事作风,有利于他更好地融入这个世界。   等事情商议完毕,温故走出村长家,正好刘猎户也出来,温故便叫住刘猎户,询问镇上的情况。   刘猎户对离村最近的镇子更了解,之前还去那边搜过米粮和其他生活物资。   “其实村里现在囤积的粮食,大部分是去附近其他村子搜得的。”刘猎户说,“外面乱起来之后,也就只有在道长刚来的时候,我们随道长一起进过镇。”   他告诉温故,镇上中邪的人很多,更危险,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说话间,温故抬头看到上方飞过的隼鸟。   “那就是刘猎户你驯养的隼?”   “是的。”刘猎户对此颇为自豪。   这是他家几代人传下来的打猎技能之一。有的人训练猎犬,而他们家是训练鹰隼。   隼鸟飞在空中,能知道周围是否有猎物,是否有危险或者不明的情况。   刘猎户曾给镇上和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子弟训练过飞禽,知道一点事情。   大户人家也有驯养飞奴传信,也就是飞鸽。所以他在训练自家隼鸟的时候,让它们不要去捕捉飞鸽。   刘猎户说:“它们一般不会去抓鸽子……除非没忍住。”   世道刚开始乱起来那时候,大概是事态危急,各方传讯频繁,每天都能看到空中各个方向的鸽子飞过。   刘猎户的隼,一时没能忍住,抓了几只。   那里面就有贵人们传讯用的飞奴。   而他就是从那里面获取的消息,知道要乱起来了,以及,有邪疫传来。   此事秘密告知村长之后,村长立刻让县城药铺当学徒的孙子豆苗回来,刘猎户带了两个村汉一起去接的人,顺便在县城和镇上买了些山里没有的药材。   温故听着刘猎户的讲述,有些心动。   可那是老刘的心肝宝贝。   不然呢?夺隼啊?   他说:“能预警,能传信,真好。还有没有这样的飞禽?我想带只北上。”   刘猎户直白道:“就算有,也需要专人驯养,你们掌控不住。”   温故问他:“没有别的办法?”   刘猎户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说,但肯定是有点想法。   ……   村里每天观察天气和风向,终于等到烧荒的时机。   这天,村里众人都走出门。   做大事,要有仪式感。   先请道长开坛做法。   而后动员村民,提振士气。   村民们在话本影响之下,走出门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慌乱茫然了。各家又分好了任务,目的明确。   温故望着前方被杂草入侵的田地。   春夏季节疯狂生长的草木变得萧瑟,野外的毒虫鼠蚁,逐渐收敛。   放眼望去,大片植物变得枯黄。   刚做完法事的青一道长,见温故盯着前方,也瞧过去。未见异常。   这狗书生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道长问:“想什么?”   温故说:“我游学时听闻,似是有什么轻功能够直接从这些野草上面飞过去?”   青一道长:“……”   旁边偷听着的小刘猎户:“还有这种功法?怎么飞?”   温故说:“踏叶而行,或者,左脚踩右脚上天,能不能飞过去?”   小刘猎户双眼发亮:“世间竟有这样的神功?!”   青一道长:“……”   你这狗书生游学时究竟在学些什么?!   比我还能胡扯!!! 第十章 出村   烧荒不是随意挑个地方燃火。   他们只是想清理野障,驱赶邪物,而不是把自家烧了。   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农严肃商议,又做了前期准备工作之后,才严谨挑选了若干燃火点。   枯木野草燃烧的烟气,对那些邪物也有驱赶作用。   道长说过,邪物怕火,如同野兽一样,大量烟气会让它们生起对火焰的畏惧而避开。   因此,村民们将前方大片荒地烧掉,既能把藏在野草丛中的野兽和邪物都赶跑,还能烧掉干扰视线、影响行走的那些野草树枝。   有村民满眼惋惜。   以往枯草枯树枝都是有用的,要么割回去用于灶里引火,要么编织东西。   “多好的柴火啊!”不止一个人这么想。   村长扭头看过去:“你要?那你去割?”   “不了不了!”   刚才还叹息的村民们使劲摇头。   离村近了还能捡点儿,离得远了谁敢过去?   一不小心中邪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不远处,温故望着田野上燃起的片片火焰出神。   这次,青一道长没有嘴贱去问了,万一又是这狗书生游学时听过的离谱传言,他都不知该怎么去接话。   温故倒没想别的,只是想起旧事,是身体原本的记忆。   原身带着堂兄外出游学,世道乱起来就立刻返程。但是回到家乡覃城的时候,那里已经城毁人亡。   通过城内遗留的痕迹,结合幸存者口中所描述的信息,“温故”拼凑起来真相——   城内县令私下收到了消息,同时发现,城里面许多人已经中邪。   离水源最近的几户已经被邪祟附体,听闻火能驱邪,或是觉得临走了要为城民们做点事,又或是防止逃的时候后方威胁,总之,他连夜逃跑前,让人放火烧那几户。   做事的人觉得,要更好地执行主家的命令,又倒了许多火油,以保证那几户一个都逃不掉,根本没有去想隐患,又或者那个时候没时间想,也不放在心上了。   然而天干物燥,城内房屋多是砖木结构,正好那晚风大。   那时同样是草木枯黄,气候干燥之际,多日不下雨,起火点挨着的许多铺子直接烧起来了。   火势迅速覆盖那几栋房屋所在街巷,又借助风势蔓延。   温家宅子离燃火的几处地点太近,没多久便被火势包围。   即便没有火,还没有烧过来,但浓烈的烟气已经围绕,再加上这一夜城中陆续有人“中邪”,火势和烟气更激起它们的狂躁,凶性大发,四处乱跑,疯狂攻击人。   县衙的人早就逃了,无人控制城中乱局。   夜间昏暗,多处起火,城门关闭,邪物伤人。   躲家里会被烧,跑出去会被杀,夜间视力环境又差,城门关闭,等好不容易打开城门,车马人群拥堵。   最终,城内住户能成功逃脱的,只有少数。   温家其实提前有察觉,有收拾东西计划离开,终究是慢了一步。留在城内的温家上下十多人,无一幸存。   以前只觉城中那位县令庸碌无为,依靠家族照拂,才有个这样的官职。   平日里这位县令也不管事,城中的大户们有自己的关系人脉,也确实没多把他放在心上。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蠢货能来这么致命一击。   若是朝堂稳固,说不定县令的家族还能把事情压一压,甩锅疫气侵染城民,不得已而为之。   反正离得远,只要做得够绝,扫尾够快,运作得当,上头的人也不会太计较。   然而,乱世是真的来了。   连那位逃跑的县令,也没能如愿逃离。他染了疫毒“中邪”了。   温家兄弟俩遇到过,亲自动手斩杀的。   只是城毁家破,心神俱伤,收殓亲人遗骸之后,“温故”找到了父亲留下的密匣,拿着信物带着堂兄北上投奔亲戚。   整理着记忆中的信息,温故调整情绪。   同时又有些感想。   这样的世道,逃难求生必定艰难,但同行的人选,要么听话,要么够聪明,千万别是那种自以为是的蠢货,那真能带来团灭。   抬眼望向远处。   刘猎户带十来个身手利索的村民,在指定的燃火点,依照顺序点燃。   随着火焰蔓延,烟气散开,藏在厚厚草丛中的邪物也动起来。   伴随着野兽般的吼叫,一个人形的身影从凹地处蹿起。破烂的衣物挂在身上,露出来的大片皮肤满是紫褐色斑纹。   这是一个“中邪”的人,而且时日不短。   “中邪”的时间越久,身体被异化得越深。力量、速度等方面也会加强。可以从它们身上的斑纹、皮肤肌肉的异化程度等等去辨别。   刘猎户冷静地搭弓射箭,扎在目标身上。   温故看得清楚,那邪物腹部中箭,仅仅只是停顿一下,像是被激起了凶性,转身就要朝刘猎户那边扑过去。   第二箭已至,对准目标穿喉而过。   即便如此,那邪物也没有立刻倒下,只是踉跄前行。然而田野上枯草燃烧的火焰已经卷到那里。   野兽那般尖厉的嘶吼在荒野上响起,不多时又消失。   众人没有多看一眼,忙着在前面的燃火点继续点燃。   温故很眼馋刘猎户的箭术。   然而箭术这个东西,不是一两天能练好的。除了眼力和天赋,身体素质不够也使不了弓。   更远处,有张牙舞爪的身影感受到火焰的烟气而逃窜。   那边的就管不了了。   村子附近,火焰烧过留下一片焦土,这样的一幕却能给村民们安全感。   道长说过,田野上那些邪物活动过的地方,都要经过火烧驱邪。   刘猎户带人在前面燃火,探路。后方的人也很快行动起来。   用透气的布蒙住口鼻,头上也好罩好,免得沾染污秽,不方便清洗。   没有帽子,就用干净的布巾包裹。   温故学着他们包头发,心想,这次进镇得好好找找,看有没有帽子。   村里的木匠让人推出了修理好的木板车,还拿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农具改的武器。   村民多得是猎杀野兽、设陷阱下套的经验。   弓箭也有,不求有多好,能用就行。   温故还看到了长叉,以往村民用来叉鱼叉野兽,现在更多是用来抵抗邪物。   还有大些的长叉,中间的叉刺去掉,只留两侧各一根。   温故一看就知道用法,着有点像他原本世界中的防暴叉。   只是村里这些多是木质,更换得勤。难怪木匠家里一直有动静,得多做些备用,忙得很。   一开始,后面的村民们只在村子附近活动。   把遗留在地里的,能用的东西捡回去用,比如那些没有烧完的树,拖回来做柴火囤积。   柴也是有大量需求的。他们计划冬天进山砍柴囤起来。现在,能顺手收集就多拖回来一些。   还有石头。   没有弓箭或者射术不精的人,石头也是他们的武器。   村民们别的或许不会,但是扔石头准度还是有的,从小就玩的游戏。以往太平的时候遇到野物,运气好还能砸几个捡回家补些油水。   石头也可以用在接下来的筑堡工程中。   随着烧荒,火焰也会把地里的石头烧一遍,火能驱邪,烧过的石头村民们能安心捡回去。   还有村民装了一些经火焰灼烧过的草木灰和泥土,带回去在自家小院种点东西。   青一道长说过,邪祟诡计多端,需时时防备。   在自家小院里种点菜,移栽一两棵果树,不必担心被邪物攻击,精细些打理,平时在饮食生活中注意,也无碍。   祖祖辈辈依靠田地生存,不能出村种地,总得在自家种点东西才安心。   温故戴好手套,拿着一根长竹夹,看到能用上的也帮着捡一捡。   这种长竹夹是村里仿制。   富贵人家里有火钳,铜铁打造,用来夹炉火里的柴。   村里条件有限,只能用竹木仿制类似的。   周围视野开阔,身边又都是村民,不用太担心安危。   堂兄腰间别着柴刀,手中握着长矛,护在温故身侧。   温故一边在焦黑的田野上搜寻,一边听着村里这些老少们说话。   “村外这地里也不能种庄稼了,要不种上有气味的药草?豆苗,你说行不?”   “可以的。等明年春暖花开,蚊虫滋生,邪祟再多起来的时候,也能起到驱赶作用。但是效果可能有限。”   “哎,有效就行。”   他们商议,村里也懂种植艾草和其他药用植物,可以在靠近村子的地方先种上,以备不时之需。   “再去寻摸些长着尖刺的,移栽到村外面。珍贵的药草就种在村内,贵的东西就得留家里……哎村长,你们那个什么规划图,有留药田吗?”   “村外移栽的,长得慢可不行,不如种竹子?   长得快,不用去打理,到时候长成一道围墙护着村子。”   至于种在谁家的地,那些已经顾不上了,现在首要的是全村保命。   在村子附近待了半日,等空中一只隼鸟飞回,也带回来了前方顺利的消息。   后面队伍才正式出发。   村民们把木板车推出来,用来装卸货物。   能外出的还有近二十人,不拘男女,只要能干活,全都给安排上。   身体太弱的,行动不便的,不能跟着出去,万一突然遇到什么事儿,跑都跑不掉。性子太莽的也不要,扯后腿。   这些人就留村子里,到时候东西运来还要人整理。   村长和几位村老都留守后方。   道长已经作过法了,又刚烧荒,肯定比往日安全。事情不需要做多少,若真有那一两个怪物靠近,留守的人简单拉弓射箭,使个刀枪,也是没问题的。   村里那些半大的孩童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老人们也都是经过事的。   真要是解决不了,拖延一下,到时候拉货的人回来,也能帮忙解决。   温故也要跟着队伍进镇。   原本村长想劝说,但考虑到不久之后温家兄弟二人也要离村,此次进镇也能先适应适应。   如今温故已经完全散了病气,瞧着精神多了,只是跟大家在一起,依然是最特别的那个。   也不是说身材瘦弱,是那气质瞧着截然不同,对比之下更显文弱。   青一道长原本没想进镇,但瞧了眼温故,还是决定跟着。万一这狗书生出意外,他北上还得另寻人选。   要进镇,温故手里拿的就不只是竹夹了,也寻了把柴刀带着。   青一道长瞥了眼,心中嗤笑:装模作样,你使得动吗?可别把自己刀了。   温故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四周的景象。   烧过的田野上能看到残存的骨架,有人的,也有其他动物的。   有一具像牛的骨架,村民心疼得不行。   “那可是能犁地的牛!”   至于烧的那些邪物,有的只剩骨架,有的存在不久,插着箭支,应该是刘猎户他们前面队伍的人猎杀。   这些都不用去管,自然万物很快会将它们抹平。   野草烧掉之后,视野更加清晰。   飞鸟和野兽活动,将草木的种子带到各处。没了人,这些植物侵入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来拜祭的土坟,无人清理,新生的树木越长越大,根系深深扎穿了一个个坟包,树干刺向天空。   越靠近镇子,队伍里越沉默。倒不是因周围景象生出感慨,而是紧张心慌。   不过,想到队伍中有道长在,他们又冷静了些。毕竟不是第一天经历这些了。   马上进镇,被亲爹交代了任务的小刘猎户,大声提醒着众人:   “注意地面的树根。”   “别摔倒,摔倒了也不要立刻呼气!”   温故避开脚下一处拱起的树根,就听旁边的堂兄突然大喊:“草!”   温故:出息了,铁头!你还会爆粗口!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抬眼往前望去。   我去!   好大的草!   镇子外围的房屋,低矮的院墙内,几棵巨大的草本植物从里面生长,高出屋檐很多。   虽然叶子已经转黄,但可以想象,一两个月前有多繁茂。   没有了城市和人的影响,这时代本就狂野的动植物,变得更加嚣张。   眼前的大草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温故在自己的世界没见过。   村民们的反应很平淡,在这里应当不稀奇,还议论着多好的柴火,要是放在从前,能砍回去烧灶。 第十一章 搜寻物资   温家兄弟两人来到村里,直至现在,已有三个多月,近四个月了。   当初来的时候草还没这么高,现在,长势猛的已经没过房屋。   好在它们已经进入衰败期。   秋风萧瑟,万物凋零。   看着很是凄凉,但对如今来说,秋风带来的更多是安全感。   那些邪物的行动速度与春夏时节不同,往后天气越冷,对比就会越明显。   前方队伍已经清理出一条路,众人沿着这条路进入镇子。   烧荒当然不能一下子把镇也烧了。   只烧到附近,所以能看到镇上房屋的前后院的众多草木。   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刘猎户走过来。他背着大弓,手上还拿着一把加长手柄的柴刀。   刀上沾着褐色血迹。   虽然血迹颜色不是鲜红,这些都是新鲜的,从邪物身上沾的。   青一道长说过,火焰可以去邪毒,先进镇的这队人挑了地方燃好火堆,把沾了血污的刀棍都用火焰灼烧过。   此前在镇外烧荒,用烟气去熏赶过一遍,但镇上的邪物肯定没有全都赶走,或许在暗处躲着。刘猎户提醒大家进镇要保持警惕,别单独行动。   “我们清理了一个院子,大家先把带着的东西放这边。”   装卸货物的木板车,备用的农具武器,不便随身携带的物资都先放到小院。   院子里面有药草燃烧的烟气,这么多活人聚在一起血气浓郁,需要用药草或者烟气遮掩气味。   院内燃了两个火堆,一个用来煮食物,另一个用来“祛邪”消毒。   道长的告诫,以及温故写的话本,都有提过以火祛邪,也就是高温消毒。   有猎杀经验的村民,进镇之后斗志昂扬。   村长说了,杀一个邪物能赚不少工分,多杀几个就能养活一家老小了,比搬东西赚得多。   三四个人为一组,赚到的怎么分,他们内部会先商议好。   用烟气熏赶躲藏着的邪物,等它跳出来。   早有防备的村民用长柄的大木叉给叉住,虽然这并不能产生实际伤害,但有了短暂的阻挡,另一个人趁此机会,挥动柴刀利索斩首。   配合默契。   斩杀掉的邪物,会有专门负责清理的村民,借助工具将它们拖到一处,到时候烧掉。   温故观察那些邪物的伤口。   “中邪”,也就是人被邪蛊寄生之后,身体会异化,肌肉和脂肪看似萎缩严重,其实变得更加强韧,它们拥有比寻常人更高的防御力。   血液减少,更粘稠,颜色偏褐。   刺穿伤能对它们产生伤害,但有限,能影响到它的整体行动,却不会毙命。   村民们摸索出来结论,还是得斩首。   温故分析。这么说,蛊虫寄生人体之后,最可能是在留头部。   若是如此,身体其他部位感染的蛊虫,那能不能在蛊虫进入头部之前,把它截留?   可惜没有条件,不然温故真想解剖一下。   再看其他村民。   性子胆小的,憨厚的人,如今也都变了样子,多了一股狠劲。   如今这世道,大家也就为了三件事——   生存!生存!还是特么的生存!   稍作歇息,后续到来的人员便开始干活了。   “我瞅着,那石板可以撬回去铺路!”   “撬起来先搁那边,把土清了,烧一烧再搬到车上。”   村子里面的土路一下雨就变得泥泞,容易滋生虫蛊,虽然现在铺着一些木板碎石,但谁不喜欢更平整的呢?   路平整了,运东西都更快。   今年冬天村里要搞建设,就该把村里路也整一整!   “这些衣服,布料多好啊!”   “村长说了,甩外面的不要,染了邪气。屋里衣箱装着的可以。”   昂贵的衣物,村民们曾经只能远远看着。连摸一下都是奢望的布料,如今就在眼前。   可惜很多都不能要,带回去就得费劲儿“祛邪”,反正有的选,他们不如去选那些干净的衣服和布匹。镇上的东西,只要能带回去,就都是他们的。   对着那些衣服惋惜的人,也就嘴上说说。   他们可都听过话本的,知道那些衣物“不干净”。   “那边那屋,横梁可以拆下来。”   “我找到一辆牛车!牛没了,车还在,挺干净的,能用!”   “那边几个铺子,门板好拆,先拆了带回去。”   拆下来的先放到指定的地点晒一晒,有潮气的都给晾干。   越是干燥的器物,邪蛊越难以存活。   各种谈论声中,一位面容严肃的村民守在院里,拿着几张纸,他识得几个字,对照着上面写的东西提醒其他人。那是温故和主事人们商议后写下来的指导手册。   “大石板就算了,青砖贴地的不要!地面上的东西够我们用了,不要贪图危险物!”   有人负责拆卸,有人负责装车,装满就拉回去。尽快往返。   道长说了,他们最多只有三日时间,看到外面再有邪物出现的时候,就必须要撤退了,说明烧荒火燎已经失去威慑效果,活人的血气会把它们再吸引过来。   用于燃烧的药草也有限,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消耗。   有人想要把镇上的这些屋子都拆回去,刘猎户阻止。   “一次拆不完。挑几栋边上完整的屋子,离开前封上,等冬天落雪的时候,咱们会再来一次,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有位年纪大些的村民,向往地看着镇上一栋大屋,“真不能搬到镇上住?多留些屋子,逃难来的人也能住下。”   不等刘猎户解释,他儿子在旁边嚷上了,“哎哟我的亲爹!你别只往好处想,你就想想,如果来镇上的是贼人,他们要是在这里安身,对咱们就是威胁!”   “咱们村就不同了,按话本里说的,那叫易守难攻!真逼急了,咱就逃山里去!”   山里也有中邪风险,但如今这世道,躲哪儿都不安全,真到了逃命的时候,还能顾虑那些?   相比之下,还是村里更好,不像镇上,四通八达还没有围墙,不安全。   刘猎户也不再说这些,他让人去镇上再仔细找找有没有能用的武器。   有些兵器以往禁止百姓私造私练。   他身上背着的强弓,以前就是他不能用的。   身上穿的衣服、护甲,以他的身份,都是不能使用的。   “章服,居所,轿舆,以别贵贱。”   往日刘猎户去县里贵人家做事时,听那里的夫子说的。   哪个阶层,什么身份,就用什么东西。   现在不分了。   至少,在这里,谁找到就是谁的。   村民们找到就能带回去用,多囤点备用,生存第一。   温故也要去搜一搜,看有没有赶路能用上的。   刘猎户让儿子跟在温故身边,他们本地人更熟悉镇上格局,可以帮衬着点儿。   小刘猎户也很乐意,立马凑过去:“温二哥你想去哪里看看?放心,我的箭术不比我爹差!”   他很好奇温故游学时的见闻,问了几件事。   温故也耐心跟他说说。   青一道长本来没打算跟过去,一听“游学”,又动了脚步。   我倒想看看你这狗书生还能胡扯出什么来。   虽然每次温故提起游学时的见闻,都让他心情不好,但事后回想起来,嗯,可以借鉴借鉴。   再说了……   道长的视线,在老刘猎户和小刘猎户两人身上扫过。   刘家父子有盘算啊。   镇上现在各种气味汇集,时不时传来一阵烟气,青一道长给自己塞了颗丹药清神。   温故带着小刘和堂兄走在镇上,后面还跟着个道士。   不过他们也没有多聊,还得防备周围。   温故在确定附近没有危险,四周都有村人活动,才分了注意力放在镇上事物。   镇上的房屋密度比村里大,多是木材建造,能用上青砖大瓦的只是少数。   他还看到了公用的水井。   不管是一些小院里的私井,还是外面的公用井,井水已经污染。用道长的话说,那些井水都已经染了邪气。村民们进镇喝的都是自带的,烧过的水。   沿路能看到茶摊酒肆,如今已变得残破。   邪疫蔓延,给了这个王朝沉重且惨烈的打击,幽暗时代开启。   幸存下来的人,依然陷在对未知的恐惧中。   谁也不知道这个幽暗时代会持续多久,又或者,终将走向末路?   “那边就是镇上最大的商铺。”小刘猎户指着前面一个铺子。   那里有村民进出,显然都知道,最大的商铺里面东西也最多,有人扛着一大卷布出来。   温故略微抬头看向外面的匾额。   世道沧桑,时移势迁,整个镇子已经成为一片死地。承载着地方印记的匾额依然停留在这里,日渐暗淡,蒙上一层阴霾。   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它们能重新焕发光彩。   跟在后面的道长摆着一副“我只是来闲逛”的姿态,对那些商铺物品都没兴趣。   上一次,也就是半年前他刚来村里的时候,带村民来镇上大略搜过一遍,主要目标是粮食和药材。   把镇上的医馆药铺几乎掏空。   这次他没特别感兴趣的,他想要的东西这小地方没有。   镇上剩下的多是日常物件,村民们这次也许会挑能用的带回去。   衣袍鞋靴,锅碗瓢盆,褥子床帐,箱笼容器,各家各户能搜出来的这些,村民们都能带走。   若是还有时间,那些床榻桌凳都会搬走。能用的可以继续用,用不了的就劈了当柴火。反正留镇上也是无人使用,渐渐坏掉。   屋子是需要“人气”来养护的,没有人住,当然就破败得快了。   这时候,有村民激动地抱着一个筐出来,大声道:   “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原本忙着搬东西的其他人瞧了眼,同样惊喜激动得围了过去。   大筐里的,是桃符和一卷卷的门神画。   可能是铺子当年没卖出去,剩余的。   温故走近去看。   大筐里的门神画主要是两种类型,一种是财门钝驴,回头鹿马。   驮着柴的胖驴,寓意富有,发大财。   回头鹿马,寓意福禄眷顾,当官发达。   升官发财,这种以前应该是较为时尚的,商家备货还挺多。   若是以往的太平时候,大家也会喜欢   但如今……   围过去的村民先抢另一种,驱邪抓鬼的!   抢不到再去抢武将门神,实在没有了,那就……再找找!说不定别家还有呢?   当初镇上肯定也有人家买过,或许能翻找出来。   温故看着他们。   升官发财不屑一顾,驱邪捉鬼众人哄抢。   雕刻着图纹的桃符也抢,抢不到?   再去找!   找不到?   去别家撬!   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的道士,瞥了眼温故:村民们性子愚鲁粗犷,不知这位书生作何感想?   温故的眼神奇怪——诧然,理解,若有所思。   道士:???   狗书生又在想什么?   温故只是对本土习俗好奇,并想着,若是以后在北地安顿下来,如果没有别的谋生手段,或许可以试试画年画、制桃符?   没再多看,温故也去搜寻自己能用上的东西。他在一户人家的屋中找到想要的。   不显眼的衣箱里,找到了十多个大檐帽,有点像他印象中的范阳笠。   小刘猎户看了看,“这户人应当是接了做大帽的活儿。”   找到的这十几个笠帽,温故自己留一半,另一半给村里。   这是如今村里的规矩。   温故自己留两顶,给堂兄两顶,道长有特制的斗笠不需要。嗯,再给小刘两顶。   够用,多出来的还能跟村里换点别的。   接下来更让温故惊喜的是,他在另一户翻到个小铜炉。   有点像温故印象中的染炉,只是比那个更小巧精致,方便外出带着,路途可以煮东西吃。   这户人家瞧着小有家底,屋门关得严实,里面也没见到明显血污,或许混乱之初就已经离开。   随后,温故推开那家的书房,看到书桌上的笔架,悬挂着的毛笔,还有质感不错的书画纸以及砚台。   目光顿时一亮,眼神向往。   “空弓难责养由射,快剑始堪孟贲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笔墨就是文人的刀啊,岂可不精择!”   道长把嘴里的丹药残渣,“呸”的吐出来。   前几天是哪个狗东西在我面前说“能书不择笔”?! 第十二章 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小才艺   小刘猎户没注意身后道长的反应。   刚才他先进来检查一遍是否有危险,然后就站在边上守着了,也多观察温故。   他看见,温故目光灼灼盯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才开始搜寻。   这边是个书房,空间不大,陈设一目了然,也没看到玉石之类的贵重物品。   全是小刘猎户不感兴趣的,就算是他自己亲自搜,也搜不出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他只对食物和武器相关的那些感兴趣。   这房间里许多物件,对如今的乱世并没有实际用处。   他知道本朝的朝廷重文抑武,文人都不再配剑,所以,别想在这儿寻找到刀剑之类。   书籍和木质家具,如果别处的家具门板那些都消耗完了,或许村民会来把这里的搬走。   如今他们有更好的选择,村民们对文人的东西还有那么一点敬畏心理,再加上他们时间有限,能搬运的东西也有限,这里看一眼就去别家了。   小刘猎户也就是跟着温故,才耐着性子在这儿等着。   继续观察。   他看到温故搜到个小东西,瞧着只是个竹子做的不起眼的小玩意,就算他自己寻到,也只会扔灶里当柴烧。   然而等温故拔出刀鞘,他才知道这是把刀。   小刘猎户心中顿时一阵卧槽。   不是说文人的刀是“笔墨”吗?   竟然真的有刀?   再小那也是刀啊!   “裁纸刀。”温故说。   “也……对啊。裁纸要用。”小刘猎户尴尬笑着。   一句话还没说完,温故不知道从桌上哪里又摸出来一个,看上去精致的、细长的小装饰。   再看,咦,好像又是刀?   不是贵重材料,但刀柄花纹细腻,清新雅致。   “拆信刀。”温故说。   “哦哦。”小刘猎户只傻傻点头,这玩意儿对他而言,有点华而不实了。   但,这也是刀啊。   文人的东西就是讲究!   在他以为温故已经搜完的时候,温故把书匣里面的书取出来翻了翻。   从书里又翻出一把刀。   在小刘猎户看来,这都不能算刀,只是有个刀的形状。更像是书签。   刀刃也不是金属,而是兽角制成,不如金属那样锋利,但整个刀身光滑润泽,上面已经形成了一层包浆,显然主人家经常把玩。   温故也挺喜欢的。可以裁纸,拆信,还能当书签。收着收着!   起身环视屋内,观这里的饮茶习惯,没有茶刀。不然他还能再寻摸一把。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带刀。   显眼的刀要带,不显眼的也得藏几把。   “裁纸刀,拆信刀,书刀,是不是看着就很有文雅之气?”温故说。   “呃……是。”小刘猎户只能点头,神色有点恍惚。   总觉得某些刻板印象不太对。   他嘀咕道:“文人这么能藏刀吗?”   道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们笑的时候更能藏刀。文人就是这么阴……含蓄。”   那边,温故已经把能带走的东西打包好。   虽然眼馋这里的许多东西,但对他们赶路并无多大用处。   纸可以带走,裁剪了缝成一个小本,再找道长要一支炭笔,那样沿途做记录更方便。   书籍,更珍贵的那些可能已经被主人家带走了,这里放置的,都是书铺能买到的。   温故带不走,村里不需要。   这些书也不知道在这里还能放置多久,房屋无人居住打理,加速破败,若是某天屋里漏雨,那就败得更快了。甚至某一天,幸存者们可能会把这些书都当柴烧掉。   毛笔、墨水、砚台这些都带着,村里有用。   典雅的陶瓷笔洗、水丞,温故用不上,但带回村。   又找到一大一小两个香炉,小的玲珑精巧,能带着赶路,大的那个跟村里换东西。   搜到的其他物件,针线剪刀,茶具软垫,等等那些都装了拖回村。扣除需要上交的,以及运输费,还有分给小刘的那部分,剩下的要么自己留着,要么跟别人换。   接连三天,村民们都忙着从镇上搬运东西,夜里休息都少了。   直至三天后,外面出现的邪物又多了起来,刘猎户便不再耗费药草,招呼村民们撤离。   剩下的东西,他们会在冬天来搬。   到时候虽然没有烧荒的烟气驱赶,但冬季严寒,邪物们行动僵硬迟缓,容易对付。   村里,温故也要为出发多做准备。   他用搜寻得来的物品,再搭上些布匹原材料,请村里的几位婶子帮缝制四套秋冬的衣服。   他和堂兄每人两套,一套穿,一套用来换。   鞋靴手套等也用物品换得。   鞋靴用兽皮在外面包了一层,更厚实。手套不占地方,多准备些带着。   铁甲没有,早就被村里搜刮过,于是温故与村里换了两件皮甲。   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东西做得比较粗糙,不过这时候也不必讲究,能用就行,能增加点防御力。   青一道长那边,也同样繁忙。   既然把这里当作退路,人设还要继续维持的。   村里提供的东西,他分出一部分,制作驱邪香。   没了他这个“仙长”做法事,也可以采取替代措施。   制好的药香交给村民,直接点燃即可。村民们若是心里还不踏实,也可以自己走走流程,搞个仪式拜神祭天。   温故知道后,又去找青一道长聊了聊,让道长挑两种简单的药香制作方法教给村里。   道长一开始不愿意,但温故说得也对,简单的药香方子,只要不涉及他的保命技能,其实没啥影响。   许多药材本地就有生长,这半年来他让村民去挖药材,村民们其实已经能辨认了。还有村长家的那个豆苗,估计都快自己琢磨出方子。   倒不如在离开前,他这位“仙长”再给自己加点圣光。   于是,青一道长端着他那标志性的高人姿态,对村长他们说:   “疫毒降世,众民死伤,我辈修行之人,盛世隐居避繁华,乱世下山救苍生……”   先来一段高大上的发言,把人设稳住,再加以施恩,表示愿意传授点儿独家秘技——制作药香,也就是村民们口中的“驱邪香”。   只是简略版的工序手法,更精尖的技术是打死不会轻易传给别人的。   温故也不会在这事上慷他人之慨。   村民们对药香非常看重,但更关心那个拜神祭天的仪式,认真询问细节。   你要说杀虫驱毒之类的,说怎么做,他们不一定能记住,还可能偷懒。   但你要是说怎么专业地去燃香敬神……   吃饭可以马虎,烧香不能疏忽!   步骤记得牢牢实实,务必用最正确的祭拜姿势!   村里几位老人,更是眼都怕多眨一下。   有些问题道长说得玄奥,但总结起来,就是要看风向,看风力,看天气。   伺候了几十年庄稼的人,这些还是能把握住的。   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恰好的天气和风向风力,就可以燃香拜神了。   当然,道长那些更高超的手段,不能透露。   村民们对此事的态度,温故没有多言。在如今这样的乱世,保留村民这一点点精神支柱,才有熬下去的勇气。   随后,温故又去找刘猎户。   这些天,他根据村里人的描述,画了张附近的地图,简略标注各地的信息,找刘猎户再确认一下。   路上先遇到小刘。   小刘猎户不像他爹那样能藏住事,见到温故便问道:“温二哥,你们北上去投奔亲戚,你亲戚真是武官?”   这在村里不是秘密。   这时代的平民对“官”还是很畏惧的。乱世里虽说各有心思,但这个摆出来后,对方也会多些顾虑。   看到小刘这样子,温故心中大致明白。   他说:“是我姨父,他是北地武官,官职之前不算很高,也有一点实权,不然我也不会千里迢迢往那边去。”   小刘猎户面露纠结:“世道还没乱起来的时候,我随我爹去过县城。那里的官吏真威风啊。”   “我爹给县城里的贵人训过鹰雀和飞奴,曾想找个机会给我在县里谋求个差事,没能成功。”   但他们一直没放弃。   机会就像他们去山里狩猎一样,是要耐心等待的。   他虽然年轻,但在这种事情上,也有耐心。   却不想,世道突然变了,县城里的贵人和官老爷们也都不见人影。   小刘猎户蹲一边纠结去了。   温故去和老刘说话。   等地图的问题聊完,老刘也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他希望温故能把他儿子带去北地。   家传的打猎和训隼技能,小刘都掌握了,沿途能给温故提供帮助。   温故严肃道:“实不相瞒,如今世道大乱,我也不知北地情势如何。”   “嗯,这些我们都明白。”老刘猎户已经细细思考过了。   温故和青一道长这两位厉害人物都要北上,说明如今的世道,北方更有发展前途。   他想让儿子跟着去试一试。   在这个事情上,相比起那位身怀仙法的青一道长,他更相信温故这个读书人。   这不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这是个出身良好,饱读诗书,拥有一身本事的文人。如果在太平世道,科举入官,必定能成为大人物。   即便温故那位姨父靠不住,凭温故自己,也能混得好。   儿子跟在温故身边,如果幸运能活着,人生或许就能有巨大转变。   刘猎户知道,乱世就是一场洗牌。   在县城贵人家里做事期间,他曾去茶楼听过说书先生讲话本,听过文人雅士议论话本内容,听过县城贵人子弟凑一起八卦聊天。   那些人讲的很多大道理他都不懂,但有一些话他印象深刻,并有了自己的理解。   每逢乱世,有大族倒下,也有草根崛起。   他没太高的期望,只是想着,儿子能安然到达北地,若是能在贵人老爷们身边谋个差事就很好了。   若这个贵人老爷是温故……那就更好了!   温故沉思。   他一开始就打过小刘的主意,但,村里的情况,以为不会放人。   他还是低估了。   跨越阶级,是这些心怀野心的,底层庶民的执念。   在其他人只想着活命的时候,他们却将目光放在了高处,只要能看到一丝机会,就甘愿冒险!   刘家父子,都是同样心思。   若是可以,老刘说不定也想跟着北上,但村子离不开他,也还有亲人在村里。   温故从刘家出来时,小刘正在外面转圈,瞧见温故,张嘴想问,又没问出口。   温故说:“我们还要在村里待上数日,你可以与家人商议后再做决定。”   不过很显然,老刘和小刘都很果断,做下决定就开始准备了。   小刘在村里的巡逻任务,也交由他人。   村中其他村民很快得知这个消息。   “刘猎户他们怎么忍心啊!”   “人离乡贱!”   “过了这个冬天,坞堡建起,就更安全了。有吃有喝,咱们有这么多人,只要出点力气,就是安全的。”   听到村人的议论的青一道长哼了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刘家那是有野心的!   迫切想要北上实现自身价值的青一道长,除了教村里秘方,其他时间都窝在自己的炼丹房。   温故决定去瞧瞧这位队友的进展。   既然成了自己人,也没那么多讲究了,没写拜贴,直接来到门外询问,里面应声了便推门进入。   道长的炼丹房堆满了东西,这些当然不能全带走,留下的物件和各种材料,会由村长的孙子豆苗接任。   这次还从镇上搬回来一个药炉,等以后道长离开,村里配药、煎药、制香,都可以在此完成。   不过现在,还是道长的地盘。   见到温故,青一道长没摆出平时的人设,但也没给啥好态度,抬了抬眼:“何事?”   温故不绕弯子,说:“听闻道长制作了些遮掩血气的熏香,可有合适的,能放进小香炉的那种?”   温故寻到的那个小香炉,青一道长见过,他指了指角落:“那边,自己找。”   顿了顿,又提醒:“记账!”   “当然。”温故淡然应下。   走到角落看了眼,几样熏香他能认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   “这些也是道长的炼丹产物?”温故指着旁边的那几个小瓷瓶。   “不错!”   “能否给我开开眼?”   “随意。”   青一道长在专业的事情上,从来都是自傲的。   “这是我云游时寻得的净秽土,经过炼制所得。”   他也不说这东西具体怎么使用,就这么带着看笑话的心思站在旁边。   温故不在意,他拿起一个小瓷瓶,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的是干燥粉末。   用手扇动瓶口,小心闻了闻气味,又用一块布巾沾了些许粉末查看。   他对道长说:“若是我猜出来,这一瓶赠我,如何?”   “可以!不过得在十息之内。”   不规定个时间,道长担心温故多试几次真试出来。给不给得起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给是另一回事。他不乐意狗书生从这里占到便宜!   温故同意了。   然后,在青一道长震惊的目光下,他打开随身带的竹筒水壶,倒了些水在沾了粉末的布巾上,稍稍揉搓。   温故看着道长,了然一笑:“原来如此。”   皂粉啊!   清洁功效尚可,比一些基础版强,手感还不错。   温故开启了熟悉的说话套路:“我游学途中曾见过,有匠人制作一物,名为肥皂,用于洗衣净手,不过那个含水量更多,切块使用的。你这个是进一步干燥磨成粉了?”   青一道长:“……”   你大爷的!   你正面回答,那游学真的正经吗?!!   温故没去瞧道长紧绷的面皮。他看着手上的小瓷瓶。   这东西还需要改进,若是以后在北地有条件了,可以再给道长些许鞭策之言。   至于村里,村民们更相信用药草泡的水。   他们洗澡也不勤。生水不敢碰,而熟水是需要柴火去烧的,能省就省。   药水泡手,能洗污渍,能留下药材气味,遮掩住自身血气。如果可以,村民们恨不得在身上糊一层药泥。   皂粉满足不了村民们的需求。不过,以后到了北地,若是那边幸存者较多,倒是可以添加些药材制成药皂,卖给大户。   道长真是个能人啊!   温故更有兴致地翻看道长的“炼丹成果”。   我瞧瞧,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小才艺?   “这个是?”   温故又拿起一物,是涂了些东西的木条。稍作摸索。   “引火用的?”   有点像火柴。   离村之前会制作火折子带上,只是温故没想到,青一道长把这玩意儿都折腾出来了!   那不如再改进一下,做成更方便携带的,可以擦火的火柴?   顶着道长防备的目光,温故快步过去与他交流交流,提点建议——若是材料还够,咱们如此这般,改进改进,做出安全火柴?   涉及到专业内容,道长立刻思量起来。   对于这种懂技术的人,稍微提一点,他就能领会,进而发散思维。   然后嫌弃温故说的“安全火柴”太过俗气直白。   “亏你还是读书人呢!”   “那你说该取个什么名儿?”温故不介意技术人才的计较。   青一道长略作思索,指着之前制作的引火长条:“此物名为‘引光奴’。”   想着温故刚才的建议,道长继续发表见解:“再经过炼制,可以得个‘万全火奴’的名号。”   温故:“……”   飞奴,狸奴,引光奴,万全火奴……   你们这里的人,取名怎么都喜欢奴啊奴的。 第十三章 太隼了   除了驱邪用的熏香,温故在青一道长这里问了“不饥丸”的囤货量。   这东西吃着方便,顶饿,适合赶路。   大概是为了维持高人风范,把村里看作一条退路,道长又赠予了一张减配版不饥丸的方子给村里。没那么强的药性,但能抗饿。   职业习惯,赠方子时,道长又提了糯米的“驱邪”性。   村里人信得很。   村长恨不得磕头感谢,心里早就没半点怨言。   所以这段时间,村里也在做类似的东西。   批量做,节省柴火又方便储存,做好了能直接食用的。到时候让村民用工分来换。   从青一道长那里出来,温故去村长那里换点儿低配版不饥丸。   不能什么都指望青一道长。   村长最近忙得很,村里分配物资,又要搞建设,还要练习道长教的那些祭神仪式。   见到温故,村长欣喜道:“正要去找你!快,快过来帮忙看看这里对不对?”   村长拿起一张纸,上面是由他口述,孙子豆苗负责记录的,祭神仪式步骤。   道长指点他们时,温故也在场。   温故接过纸张看了看。   字不算工整,勉强能认出来。   旁边的豆苗不好意思地垂头。在温故面前,他这手字确实上不得台面,他已经很努力地把字写得大家能认出来。   温故面上并无异色,只是去看上面写的内容。   祭神步骤非常详细,后面甚至还写了驱邪香燃烧的香灰如何处理。   香灰村长宝贝得很,这是能抹在窗台门槛、撒在自家辟邪的东西,一般人可分不到这个,只有做了大贡献的人,才能分到。   温故对此没发表异议。   香灰本身确实有那么点防腐驱虫的效果。   村里自有它的生态,如今的世道,不需要过度干涉。   看完后,温故把纸递回去:“非常详细,步骤写得很清楚,并无错处。”   村长安心了:“那就好那就好!”   一桩心事解决,村长语气轻松地跟温故说起现在村里的建设进度。   搬运回来的木石砖瓦,已经分处堆放好了,有几处已经开始修建。   村里都是自己建房,虽说材料方面没有用过这么“高档”的,但花点时间摸索一下,也能搞定。   只要不是大的技术难度,村民有自己的土法子解决。   温故已经给他们村,画出了在这个乱世里面挣扎求生的方向。剩下的,都不是大问题。   温故写的话本,如今已写完第三本,都在村长这里。   村长打算等大家筑堡太累的时候,再拿出来提振大伙儿的精神状态。   豆苗这时拿了两个药包出来给温故:“县城时常有南地的商人经过,我听过一些水蛊水疫的防治之法,自己琢磨着做了些药包,或许你们赶路能用上。”   “多谢!”温故收下,郑重一礼。   唉,豆苗真是个很有潜力的小伙子,可惜挖不走。要是以后有机会,再回来挖一挖。   转身回屋的豆苗突然莫名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看天色,要降温了,是得添加衣物。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气温步步降低,村里做针线活的人整天都在忙碌中。   温故除了找人做衣服,还用结实的布,找人做了三个双肩大背包。   没有拉链,就用纽扣。背包内有隔层和小口袋,能分装大大小小的物件,需要时寻找起来更方便。背包的肩带上也可以别东西。   另外,纸裁剪之后,他请人缝了几本方便携带的口袋笔记本,加上从道长那里捞的两支炭笔,以防路途有一些重要线索需要记录。   清点物资,温故又去了木匠家。他请木匠做水壶。   竹子做的水壶,其实就是带盖子的竹筒杯。   村里之前也有不少竹筒水壶,带卡口的那种,能防止里面的水溅出来。   温故上次来找木匠时,提议可以试试做带螺旋纹的接口。   没想到,才过去两天,就已经做好了。   “不难。”   木匠话不算多,对温故的态度很友善,也很感谢温故给他的这个建议。他这两天不止做水壶,还尝试做了其他东西。   作为感谢,木匠没有收温故给的加工费,温故定做的独轮车也给了个有力的折扣,自己还搭了些木料。   “独轮车我这两天就给你做出来。”木匠说。   他做这个熟,以前世道没乱的时候,村里有人找他做过,推着东西去镇上卖。   前些天在镇上搬东西,除了双轮的木板车,还有好几个人推着独轮车运货物。   而温故定做的独轮车,在一些细节处又有改进。木匠自己也受益,把村里别家的订单都挪后了,先赶制温故的。   小刘猎户这段时间常来温故这儿。   家里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远行的东西,他爹让他过来温故这里帮忙。   他爹说了,他们这个小团队里,温故才是主心骨。虽然只是个文弱书生,但这位才是做决定的人。   如果能够安然到达北地,到时候也是要托温故照应的。   他爹说了:“可以把温故看成是雇佣你的‘东家’,咱得让东家知道咱有多大本事,有什么绝活儿。”   因此,小刘猎户很积极地在温故面前展示才艺。   箭术已经展示过了,他还有温故感兴趣的。   “我也有养一只隼,训两年了,它叫麻团儿。”   他小时候跟着爹进县城,吃过一次那里的油炸麻团,记到现在。后来进城谋差事,也都只是远远看了一次,只是想着以后挣到工钱,自己买了吃。   县城的人吃得多好啊,住的也好,还不用辛苦种地,也不用进山冒着生命危险打猎。   小刘猎户一直希望某天能在县城谋个差事,和一家老小居住在县城里。   如今,只能换个梦想了。   “麻团儿”这个名字,藏着他朴素且执着的向往。   不过“麻团儿”现在出去觅食了,还没回来。   小刘猎户看看周围,不远处堆积着石材木料,上面站着一只乌鸦。不知道是在这里歇息,还是好奇观察人类活动。   附近室外没有其他人,若是有,肯定会将这只乌鸦赶跑。   小刘猎户很信神鬼那些,但或许是对飞禽比较熟悉,对待乌鸦没有村人那么敏感。   “那边有一只乌鸦。”   小刘猎户观察着温故对乌鸦的态度,有些文人很讨厌乌鸦的。   不过温故并未表现出反感,而是接着小刘的话:“我游学时,听说过一件关于乌鸦的小事。”   温故讲了乌鸦喝水的故事。   小刘猎户激动得连连点头:“对对!它们能利用工具,其实非常聪明!比许多鹰隼都要聪明!   “我小时候不懂,还问我爹为什么不多训一些这样的鸟。后来才知道,因为忌讳。”   温故理解。   “我……游学时听闻,很久很久以前,乌鸦是有正面象征意义的,只是后来战乱和灾祸,亡者众多,乌鸦又有食腐性,就是吃腐肉,所以常在那些地方看到乌鸦盘旋。文人写的诗词文章,会用它去隐喻凄凉景象。”   除了凄凉景象,还有政治隐喻,不过这个就不提了。   反正,让小刘猎户知道为何大家忌讳就够了。   选择猎禽,这里的人还是多选择鹰隼,在富户和百姓心中,多是正向的寓意,代表勇武,也有破邪的象征。   “哦哦,原来是这样。”   小刘猎户回想着温故刚才的话,心中感叹,难怪每年那么多读书人都要出去游学,懂的真多!   前面那只乌鸦不知道发现什么,又或者是想近距离观察人类,它从石堆那儿跳到地上,离温故和小刘猎户更近了些。   这也让小刘回过神,继续刚才的话题。   “除了忌讳,我们不训练乌鸦,还有原因就是它们太聪明了,不服管教。”   温故点头:懂,智商越高越容易“叛变”。   有些时候太过聪明,太有主见,反而不适合。甚至可能会反过来试探主人的底线,最后不确定究竟谁训谁。   而鹰隼则不一样,更容易训练成狩猎工具。   见温故都能理解,小刘猎户非常高兴,只觉得这个“东家”人真好,不像县城里那些老爷,不懂飞禽还叭叭的喷人。   小刘趁此机会推荐起自家的隼:“‘麻团儿’虽然不比乌鸦聪明,但性子很好,很听话,会很多绝活儿,等它回来我让它给你表演一个……”   一道身影从空中俯冲下来,精准且快速地,把那只乌鸦一脚怼地上。   被踩的那只乌鸦扑腾着翅膀哇哇叫。   冲下来的隼,强有力的爪子踩着乌鸦,嘴还去拔乌鸦的毛。   凶得很。   一时间,黑色的鸦羽乱飞。   小刘整个人都快裂开:“没有!我没有让它表演这个啊!!!”   好一会儿,那只乌鸦终于扑腾着翻身,扇动翅膀逃跑了。   只留地上那只满脸凶相,嘴边还挂着绒绒鸦毛的隼。   挨打的那只乌鸦飞远。周围有其他乌鸦飞过,鸦声阵阵,不知道是在幸灾乐祸嘲笑同伴,还是在对他们这些人类骂骂咧咧。   温故从空中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面前的那只隼。   果然是猛禽,太隼了!   炼丹炼到眼花,出来散步的青一道长,正好见到刚才那一幕,瞥了眼温故,眼神讥讽,又似乎带着暗示——   有些时候,任你再多心眼,武力决定一切! 第十四章 出发   没有注意到青一道长,小刘对温故无力地解释:“我真没有安排它表演这个!”   温故和气地说:“看出来了。它只是天性勇武,挺好的。”   小刘猎户还是有些崩溃的样子。   事情没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啊!咱出场太不体面了!   不过,既然发生了,他还是把原计划走了下去,将“麻团儿”的能力,展示给温故看一看。   经过训练的隼,能辨认颜色,能侦查和寻找目标,还能送信。   在如今这样的世道,确实对赶路很有帮助。   隼和隼主人,温故都给予了高度赞扬,言辞文雅又不失亲和地夸了近一盏茶的时间。   小刘猎户被夸得整个人都快飘起。他从没被读书人这么夸赞过,只觉得这个“东家”真是好人啊,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那什么……   小刘猎户费劲回想以前听过的那句名言。   对,千里马遇到伯乐了!   自己这一身本事,不会被埋没!   正自我满足,自信心爆棚,就听温故问道:   “乌鸦聪明,听说报复心也强,它们是否会给你们带来困扰?”   “报复?”   小刘眼中茫然,等回过神,说道: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隼鸦争斗,我们没遇到报复。”   温故想了想。   也对,打鸦的是隼,就算报复也该对着隼。   不知道这两个群体,在人们注意不到的地方是怎么干架的。   不管如何,没牵扯到人就好。   “麻团儿”确实有本事,但如果牵连到人,无疑会给路途带来更多困扰。   好的是,如今看来,麻团儿的“麻”,不是麻烦的“麻”。   “它抓鸽子不?就是飞奴。”温故又问。   “我爹说贵人老爷们养飞奴,为了不得罪人,我们一开始就有针对训练,让它不去抓飞奴。但是……呃,它们天性如此,偶尔会忍不住。”   小刘猎户解释道:“我爹还说,如果是非常重要的消息,贵人们会同时放出几只飞奴传信,以免中途一两只遇到意外。”   也就是说,飞奴送信过程中的折损,贵人老爷们是有考虑到的。   就算被“麻团儿”抓到一只,其他飞奴总有能把信送到地方的……除非,那群飞奴运气都差,全军覆没。   应该不会去坏贵人老爷们的事情。   关于这个问题,小刘猎户再次说明:“其实经过训练,它们自制力还可以,只要没给命令,很少去抓飞奴。”   温故有了大致了解。   就算“麻团儿”抓飞奴,那也是到达北地之后会头疼的。   目前,总的来说,小刘猎户和“麻团儿”都是非常好的助力。   随后,温故又问了小刘对离家的准备,和他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待在村里的最后这些天,气温又有降低。白天和夜晚温差大,得多做考虑。   人员已经集齐。   原本北上的只有温家兄弟二人,现在增加了一个道士,一个猎户附带一只隼。   两人组合,扩大成了四人一鸟的小队。   不过,在温故看来,人还是太少,路途中若碰到合适的,还是得多拉些人进队。   离村前,物资做最后的清点。   温故又在木匠那里换了一双木屐。   木屐不稀奇,村里以前也有人穿。   木匠曾见城里贵人老爷们穿过一种用于登山的木屐,他给温故做的就是这种。   以往贵人们用的东西,他就算看明白了,也不敢私自仿制,只能偷偷做了穿着玩,然后毁掉。   后来,县城的富户和贵人们走的走,没的没,也不用去顾及那么多了。   他给温故做的这双木屐,就是仿照贵人们喜欢的样式,既可以登山穿,也可以在下雨天或者雨后穿。   做得大,可以穿着自己的鞋靴直接踩木屐。   尤其是下雨后,避免鞋子粘泥,可以用上。   木匠还特意给刷了漆,能防虫防腐。   漆没剩多少了,镇上寻到的也不多,其中一半还是镇上棺材铺里寻到的,大家忌讳。   给温故这双木屐刷的漆,是木匠自家的存货,原打算都留着自家用,这次特意分了些给温故刷木屐。独轮车那种体型太大,刷这双木屐还是舍得的。   温故确实挺喜欢,虽然不知道实用性究竟如何,但这个古典的样式,很合他心意。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谢公屐……吧。   木屐也确实有带的必要,路途中,很多是泥土路,下过雨之后连续好些天地面都干不了,走上去,一脚带起一堆泥,多走几步,脚上就跟坠了秤砣一样。   以往可以不在意,但如今形势不一样了,有了顾虑。若是需要办什么事,可以临时穿一穿。   木匠用的漆,是从某些种类的树上采集下来的生漆。   传承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技能。   敲定了离开的日子,村长还特意找温故聊一聊。   就沿着村内走一圈。   “之前村里建起的围墙,是把自家院墙拆了,把那些空置的破败的房屋拆了,拆拆补补才勉强建起来的。”   “不过,很快就会变好了,镇上搬回来的东西,能加高加固围墙,还能给村民们修补房屋。”   “等冬季下雪的时候,出去再寻一些砖瓦石块木材搬到村里,坞堡很快能建起来了。若是能建成,村中肯定会更安全,何必冒险北上?你们不如再考虑考虑?”   村长是真希望他们能留下来,不论温故还是道长,都是厉害人啊。   已经劝几次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温故这次倒也没有敷衍的意思,而是严肃地跟村长分析了现状——   蛊毒邪疫侵扰之下,多少人能幸存?恐怕十不存一。   不幸的那九成里面,又有多少变成了外面那种怪物?   村中垒壁建起,可防十,防百,却不可防千、万,甚至更多。   待在这里能安然一时,却并非长久之计。   更何况,物资有限,即便能维持两年,那两年后呢?   温故给村里提醒,不要安于现状。   村长独自站在那儿,沉思了很久,又去找刘猎户商议。   次日,天蒙蒙亮,温故一行就在村口集合,准备启程了。   清晨温度较低,这个气温环境下,外面即便是深度异化的邪物,行动也无法迅捷,只要在视野开阔的地带,就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也好应对。   温故都计划好了,上午和下午赶路,中午气温高的时候,可以停留歇息,补充食物水分。   至于晚上……   气温是低,但路都看不清,还是选地方睡觉吧。   当然,冬季对邪物的限制更大,但真要是等到冬季,反倒不利于远行。   现在这个时节正好。   堆满了货物的独轮车推出。   三个布背包已经装满了,其他一些必须携带的杂物,也用大布袋打包好,都放在独轮车上。尽量避免暴露在外。   小刘猎户在家里磕了头才出来。   昨天村长来他家,把温故的提醒说过了,小刘深觉自己肩负重任。   此次远行北上,既要给自己谋前程,还要为全村寻一个未来。   走出村口,小刘回望村里,又看向山那边。   那面山坡上有一片野葛,所以他们村叫葛村。   小时候进学堂,别的他都学不进去,但学堂先生说过的一句诗,他却记得很清楚。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这次北上,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再回来,是否有机会再看到蔓延山坡的那片野葛。   心中又升起强烈的伤感和不舍。   但等情绪缓过来,又变得意气风发,干劲十足!   小刘他爹刘猎户带了一队人,护送他们一程,顺道再拖些木材回村。   温故选择的路线附近有两个村子,之前刘猎户只带人去搜寻过粮食,这次顺便把一些木质的家具物件也拖回去,免得放原地腐烂。   出村之后,有村民帮他们推独轮车,给他们示范怎么推才能更轻松,也让他们这一段路多省些力气。   日头升高,天地明亮起来,而他们也到了分别的路口。   老刘把小刘拎到一旁,想说什么,憋了好一会儿,又没能说出来。   该说的,在家里已经说过了。   此时父子俩都是红着眼睛。   老刘:“离开时是你们四人,希望到达北地的时候也是你们四人,都能完完整整地到达!”   小刘眼中含泪,重重点头。   温故神色肃然,一一拜别。   心说:想什么呢,咋可能只有四个人! 第十五章 上吧,道长   远离了葛村,路况变得陌生,也更难走了。   四周一片荒凉。   好在如今草木凋零,原本旺盛入侵每一片土地的杂草,现在已经伏趴在地,露出乡间小道。   独轮车这时候就很有用处了,能载着货物在这些狭窄又凹凸不平的地面通行。   没了村民们的帮助,现在负责推车的是温故的堂兄铁头。   独轮车安装了支架,若是遇到危险,铁头可以扔下独轮车立刻投入战斗。   不过,在温故看来,还是人太少。   若是人手充足,大家换着来,一人推一小段路即可。   交通工具这方面,温故还是想升级一下。   以后走的路未必都是这种乡间小道,如果有辆双轮的就好了。还能坐人,拉的货也多。   马不奢望。   寻常村民可养不起马。   养得起的地方,世道刚乱起来的时候,马早就被各大小势力抢走了。没被抢走的,在外还可能被邪物攻击,成为食物。   没有马,有辆牛车或者驴车也行啊。驴在村镇应该更常见。   周围许多村子就算养不起马和牛,驴和骡子还是有人养得起的。   更低的饲养成本,又有一定的耐力,一些偏远地区的商队都是用驴子驮运货物。   温故把这记在待办事项里面,沿路也注意着,哪儿能找到漏网之驴。   没走多远,温故又见到一具牛骨架。   小刘叹息:“半年前出来的时候,还见过水牛泡水呢,不过那时候大家都不敢接触泥水,只好放弃。后来我爹他们再出来,就没见过活着的牛了。”   烧荒的时候看到外面田野上那些牛骨架就知道,许多牲畜在外面也难逃一劫。   邪疫之下,家禽家畜,飞鸟,鱼……这些动物都是正常的,并没有出现中邪的情况。   中邪的只有人。   而人中邪变成邪物之后,也会去攻击那些动物,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好,不容易被捕食。但家禽家畜就遭殃了,邪物活动频繁的地方,连只鸡都不会留下。   不过邪物捕食也会有漏的,温故他们赶路途中,也会去找找,看能不能捡漏。   小刘经验丰富,知道哪些地方几率更高。   “有鸡蛋!”   小刘又看到目标,他观察了蛋壳,捡起来稍稍摇晃感受一下,然后小心放到一个麻布袋里。这都是他们的口粮。   从离村到现在,捡了五个鸡蛋了。中途其实发现了好几窝蛋,只是那些放置太久,都坏掉了。   “这三颗应该还能吃。”   一看就是家养鸡品种生的蛋。   “周围没见到鸡,可能已经进了邪物或者野兽的肚子。”小刘说。   “也说明这附近可能有邪物或者野兽。”温故道。   半个时辰后,没遇到邪物,倒是见到草丛里一只立起身的黄鼠狼。   现在,正常人类活动少了,一些野兽倒是胆子肥起来。   那只黄鼠狼盯着他们好一会儿,等他们走得近了,才跳着跑入草丛里,很快消失不见。   “那只鸡可能是被黄鼠狼给叼了,或许连窝里的蛋都已经抱走几颗。”小刘说。   或许如他所言,也或许是别的可能。   四人继续往前,谨慎留意着周围。   这附近究竟还有多少幸存者,没谁知道。也可能一个都没有。   他们选择的路,都在视野较为开阔的地带,而不是树木更多的野林荒径。   如果有邪物或者别的大型野兽出现,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再加上,空中还有一个放哨的呢。   萧瑟的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不过很快就被阳光带来的温暖取代。   只是这样的温暖,却是在提醒他们,要更警惕了。   “前面有个村子,中午我们就在那里休息?”   小刘以前没来过这边,但大致知道这边有个村。   温故画的地图也标注了,按照赶路的计划,能在正午之前到达。   很快,他们见到了熟悉的茅屋土墙。附近这些村子都是相似的风格。   “这里的村子,去年冬天时我爹他们就带人搜过了,没留下多少东西。”   曾经热闹的村落,如今一片荒凉。   能看到不远处散落的白骨,上面有野兽的齿痕。   一栋栋破败的茅屋前,植物从一具具白骨中野蛮生长。   类似的画面,小刘见过好几次,但每一次见,都撼动心神。   谁能说这不是自己的明天呢?   他们没有在村内挨家挨户细看,大致观察有没有危险,然后在外围寻了个屋子。   屋内很空,一些木质的桌凳都被搬走了。刘猎户他们以前来过,把那些都给运回村了。用不了的,劈了当柴烧。   熏了点药草,寻到一些干燥的碎木头和枯草燃起火堆。   随身带的筷子和竹夹等,用火烤一烤,祛邪。   当然,适当用火燎一下就好,烤时间久了会烧着的,毕竟是木质。   用过的工具和武器也这样用火燎一燎,杀菌消毒。   温故拿出专用于夹食物的小竹夹,用火稍微烤了烤,才打开一个小罐,夹取里面装的不饥丸。这是道长制备的,赶路用的方便食品。   确实方便。   歇息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温故观察到,小刘在走神,手还攥着一块木牌。   那是老刘用柞木制作的挂坠,在小刘离家前给他戴脖子上。   小刘名字里面的“柞”,就是柞木的“柞”。   也对,这位小猎户第一次离开家人远行。太过年轻,如今形势特殊,前路未卜,再加上刚才看到的这个村子的惨况,不可避免地惦记家里。   该他做的事依然做得好,但那股精神气儿,远比不上刚出村的时候,神经又一直绷得紧。   温故觉得,要调节一下。   这种时候,安慰鼓励的话都是苍白的,想了想,温故出声道:“听说过黄鼠狼讨封的故事吗?”   小刘猎户的注意力立刻就转移了,极为好奇地问:   “黄鼠狼讨封?就是以前经常跑村里偷鸡的,刚才路上见过的,那种?”   青一道长面上不显,耳朵已经支起来。他要听着狗书生怎么胡扯。   温故:“我游学时听闻的。”   青一道长:“……”又来了又来了!   温故:“先申明,都是听闻的,瞎编虚构,话本里的东西。”   小刘猎户:“嗯嗯!”我爱听话本!   于是,温故简略把“黄皮子讨封”问路人它像人还是像神的故事说了,还说了民间传的几个版本。   小刘立刻就想到路上遇到的,那只立起身的黄鼠狼。   他磕巴道:“那……那我们算哪种?它当时说话了吗?下次遇到该如何回答?”   强烈的自我心理暗示之下,小刘突然感觉那时候的记忆模糊,不确定当时有没有听到。   他问道长:“黄鼠狼讨封是真的吗?”   青一道长笑得高深莫测,不语。   内心:我也没听过啊!学了学了!   这狗书生究竟在哪里游学?路线能不能分享一下?   温故说:“它立起身只是在机警地观察,不是话本里编的那样。”   小刘点头:“嗯嗯!”   具体内心怎么想的,别人就猜不着了。   温故决定,以后这类型的故事还是少说。   闲聊期间,他们也没放松对外面的注意。   这栋屋子的墙院比别处稍微高一点,但也不够安全。   “麻团儿出去觅食了?”温故问。   “对。盯了一路,现在也需要补充体力。”小刘猎户说,“放心吧,我刚才在墙院设置了……”   啪啦!   外面传来声音。   屋里几人瞬间消声,全力戒备。   从窗缝往外看。   有一只异化程度较高的邪物,翻入院墙,触碰到了小刘设置的陷阱,弄出声响提醒屋内众人。   小刘搭弓对着破败的窗口。只是有遮挡物,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会对他们几个人造成很大威胁。   铁头护在温故前面,握着一把柴刀,全身肌肉紧绷。   他虽然人不聪明,但能够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温故说什么,他能执行到位。现在都是条件反射,以前他们赶路时形成的。   而温故,也拿起了放在身边的一把柴刀,刀刃放在火焰上灼烧。   同时观察着外面那只邪物。   能够如此轻易翻过院墙,外面的那只身体被异化的程度,已经很深了,皮脂更坚韧,行动更敏捷。   这里不适合战斗,能避则避。   温故看向青一道长。   上吧!道长!   青一道长反应也很快,手掌托着一个小熏炉,伸到在窗户下,另一只手无声扇动,把烟气扇出去。   外面的邪物一步步凑近窗口,泛白的眼珠毫无神采,仿佛被抽了水分的面皮紧贴骨骼,紫褐色的斑纹几乎占据整张脸,牙齿残缺不齐,留在口腔的牙齿因异质化而变得更尖,狰狞可怖。   它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咙咕咙的声音。   渐渐靠近窗户处。   它又闻了闻,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食物的气味,但很快又被药草的气味刺激得低吼,甩甩头,转身翻墙跑了出去。   不多时,远处响起一些嚎叫声,像是两只邪物在争斗。   或许是为了食物,或许是为了其他。   它们就和野兽一样,可能会为地盘食物等等原因厮打起来。   那只邪物远去,屋内众人也没了聊天的心思,迅速解决午餐,养精蓄锐。   空中传来几声鸣叫,是觅食的麻团儿回来了,它寻了个高点,歇在那里,也警戒四周。   天气晴转多云。   云层将太阳遮挡,刮来的阵阵秋风带来更多凉意。   温故几人从村里出来,继续赶路。   没走多远,又遇到了刚才那只邪物。   不过此时视野开阔,无遮挡物,小刘猎户将目标一箭穿脑。   能用一箭就绝不浪费第二支箭!   射出去的箭,能回收就尽量回收,但是像这种射中邪物的箭,是不会收回来了。不敢冒险。   小刘发愁。   等以后铁箭头的用完了,自己做箭矢用别的代替,杀伤力就没这么强了。到时候不知道几箭才能射杀。   温故也发愁。   装备和人手都跟不上需求啊。 第十六章 田庄   小刘猎户看着倒下去的那个邪物。   “它们现在的行动速度,比两月前,已经慢很多了。”   中午的温度升高了些,但已经入秋,气温整体有明显下降。   温故看了小刘一眼:“低温对它们的限制太大。北地的冬季很长,更冷,到时候,那里猎杀邪物就更简单了。”   小刘猎户一听,心里想到,如果能安然到达北地,他这箭术,应该能凭本事捞点军功,挣个小武官当?   越想越美,离家的愁绪都没了。   四人继续赶路。   他们制定了行程计划,今晚之前,要到达预计地点。   下一处选择的是一位员外老爷的田庄。   这是温故在几个备选落脚点中选择的,由小刘他爹刘猎户提供的信息。   刘猎户说过这位李员外家境富裕,广有田地,还很有人脉。若真如此,肯定能提前收到消息,在这边乱起来之前就带着家仆离开了。   温故望向前方,隐约能看到建筑的影子。   “是那个吗?”   “应该是!”   小刘猎户辨认方位,确定他们行走方向是对的。   他爹说过,李老爷的田庄在某某村东北方位,在某某河的南侧。   赶路的时候若是跟他说左右,他不一定能立刻反应过来,还要分辨究竟是谁的左右。但你说东西南北,却仿佛刻在他骨子里的技能,立刻就能对上了。   “是这边没错。”   一路过来,除了荒凉就是荒凉,看上去很久没有活人在这条路上来往。   他们也只遇到两个邪物。斩杀之后,温故观察他们的衣着。   一个是和典型的农户人家的穿着,可能是依附于田庄的农人。   另一个,虽然穿着华贵的外袍,但里衣是打着补丁的粗布。可能是捡了某位遭难的大户人家穿的衣物,进而染上邪疫,变成现在的样子。   除这两个之外,就没再见到别的人形生物了。   温故心中稍安。   看来如他猜测的那样,那位很有人脉的李员外早就带人离开了。   临近田庄,小刘猎户还猎了只兔子。也不敢直接就地处理,还是等进了田庄,烧了热水燃起火堆再处置。   “我爹给李员外送过山货。李老爷虽然有点脾气,但不虐打人,不克扣工钱,大家都说他人还不错。”   大伙儿在乎的也就这两点——有命,有钱。   至于别的,他们不在意。   这位李员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的田庄,主人家住的那几栋房屋都用了大量青砖。小刘看着有些可惜,离他们葛村太远了,不然还能来这里搬砖。   青砖大瓦房,是小刘梦想中的房子。   也是他们今晚落脚的地方。   进入李员外的大宅院之前,他们还谨慎观望了一下。   周围依然不像是有活人活动的样子,邪物走过的脚印跟正常人留下的脚印是不一样的,容易分辨。   地面有些许血迹,但时日已久。   只不过……   他们顿住脚步。   温故面色严肃:“闻到了吗?”   小刘很是惊奇:“有酒味!”   风带来的酒气,是新鲜的。   庄子有幸存者?   但这里确实没看到正常人类活动的迹象。   温故心中分析着。若是里面有幸存者,或许对方人数不多,且战斗力不强,还是一直躲藏着不出门的那种。   温故说:“让麻团儿看看。”   小刘应了声。他戴着一个皮质的护臂,朝空中挥动。   过了会儿,上空传来隼叫。   “没有发现其他人。”小刘说。   “那就进去吧。”温故低声道,“大家别分散。”   高宅大院,远看着还行,离得近了就发现,许久不住人,时间仿佛加速过,即便是青砖大瓦的屋子,也显得萧条破败。   他们进入院子,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   小刘搭弓看过去。   “是狸奴啊。”   是一只骨架大但有些瘦弱的猫,可能是以前庄子里养的。此时它正缩在角落里,弓起背,浑身的毛都炸开,对着这边发出哈气的低吼。   这是对他们几人的到来表示极度警惕和不安。   不对!   不是对着他们!   “小心梁上!!”   温故疾声提醒。   小刘反应迅速,原本就搭着弓一直警惕,刹那转身朝着斜上方闪过的那道身影放出一箭。   梁上的身影被一箭带下。   小刘第二箭已经搭上,他看着落地的身影。   是个中邪的小孩,已经没了原本属于人类的样子,中了一箭不致命,像嗜血的野兽一样狰狞,对着他们发出尖利的吼叫。   小刘缓缓地深呼吸,松开手指。   箭离弦而去。   尖利的叫声戛然而止。   小刘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向屋里别处。   温故也沉默地观察四周,没再发现其他威胁,那只狸奴也平静下来。这才看向地面那只小邪物。   看衣着,应该也是依附于田庄的,农户家的小孩。   这世道,就是要把人变成鬼。   不论男女老幼,无论贫穷富贵,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这个模样。   温故看了眼道长。   青一道长面露悲悯,拿出一张画着符文的纸燃烧,念经超度亡灵。   符纸燃烧冒着烟气,随风散入宅院。   暂时没听到别的动静。   接下来,先找柴房厨房。   这里的布局和镇上那些大户的布局相似,很容易找到。   之前他们闻到的酒味,在宅院的另一边。   不过此时温故几人没有过去查探。   厨房这边有水井。   虽说井里的水也不绝对安全,但相比明显被污染的井,以及周围河里的水,要好多了。   取水也方便,还能避免被偷袭。   找到厨房,那里的门掩着。   他们没有立刻进去。   温故拿着长棍把窗户挑开些许,退后一步,抬手示意:“道长,请!”   青一道长现在穿的,不是那身用于装哔的宽敞法袍,而是便于在外行动的着装。   他拿出一个做过处理的小藤球,里面放的是扎成小捆的,几种用于烟熏的植物,点燃了能不断冒出带着药草气味的烟气,还不会把藤球点燃。   抬脚踏出玄奥的两步,然后跃起,甩臂投掷。   冒着烟的藤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精准钻窗而入。   烟雾很快在里面散开。   没听到里面有动静。   熏厨房的时候,他们在观察这边的水井。   水井上方有遮挡,周围也没见污血,相比那些暴露的水井,污染的概率较低。   再说了,他们饮用的都是烧开的水。   又过了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把厨房门窗打开,稍作通风。   外面天还亮着,能看清厨房里面的布置。   厨房有几个大灶,看得出来,原来这里肯定放着几口大铁锅。   现在铁锅已经渐渐出现在许多百姓家里,但村里不是家家都能有的。   外面乱起来之后,葛村的村民去镇上搜集物资,寻到的好几口铁锅带回村。   眼下,厨房的锅具被带走了大半。他们在角落里发现个铁锅,边上有个小缺口。   或许正因如此,才被主人家抛弃。   小刘很高兴。   有个缺口又如何,又不影响烧水做饭啊!   “这个铁锅咱们走的时候也带上吧。”   打水烧热,刷锅,刷去铁锈。洗过之后,再烧水用来处理刚才猎到的兔子。   在外面猎到了这些猎物,不是不能吃,而是必须要经过妥善的处理。   烧了几锅水之后,再烧用于喝的水。   小刘猎户专注处理兔子,割了点兔肉出来,打算扔给宅院里的狸奴。   他特意给温故和道长解释,他们进山打猎,如果得到山里动物的帮助,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都会做出答谢。   虽说没有那只狸奴,温故也会发现梁上的危险,但当时对小刘自己是有帮助的。   兔子是小刘猎到的,但大家是队友,物资大家都有份,所以他才特意解释一番。   温故和道长都没意见,铁头随温故的意思。   小刘于是扔了一小块肉过去。   上面有些别的气味,警惕的狸奴压低耳朵,发出低吼,又被气味吸引,谨慎靠近,对着地上那块兔肉,挥爪快速啪啪两巴掌。   试探出来没威胁,叼起就跑没影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田庄,周围一片寂静。   四人在厨房准备晚餐,同时商议着,明天在田庄多待一天,搜一搜这里,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若是有米粮就更好了。   小刘想看看有没有做箭矢的材料,自己做些备用。   之前在别的村镇,很难寻摸到成品箭矢,要么本就没有,要么早就被别人搜刮走了,只能自己多做些备用。   正聊着,突然听到哐啦一声。   像是盛装了水的陶瓷坛摔在地面的声音。   四人瞬间警觉。   温故想到了进宅院之前闻到的酒味。   声音离得不远。   天还没黑。   四人谨慎地过去查看情况。   哒,哒,哒。   一声一声,像是蹄子踩在地面的动静。   青砖院墙后面,露出一张驴脸。   字面意思。 第十七章 漏网之驴   离村之前准备物资的时候,温故心里就在念叨,什么时候能找到拉车的牲畜。   出发之后也一直留意周围有没有幸存的马牛驴骡。   现在,出发第一天,突然在这个意料之外的地方见到这么一头完好的驴,实实在在的又惊又喜!   而这头驴见到他们四人,虽然没有表现出亲近,但也没有明显的警惕和排斥。   身上有绑绳,不过看上去那绳子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身边应该没其他人。   “这是驯养过的驴。”小刘说。   它对人没有明显防备。   小刘上下打量一番,断定道:“这不是我们本地的驴。这体格比我们本地的驴要大,现在瞧着瘦了些,以前应该养得很健壮。   “听说边关缺马的时候,也有人直接骑着大驴、骡子去打仗,这头驴也是大体格,或许是外地商队带来。”   温故看了看周围。   这后面就是挺大一个花园。   带着雅韵的园林布置,精巧秀美的池塘亭榭,主人家曾经应该在这儿设过宴。   以前有仆从细心打理,种的一些用于观赏的花卉植物,修剪的树枝草地,如今荒废,本应该如田庄其他位置一样杂草丛生,但是此地却几乎被它啃秃。   还有排泄的臭味。   转过身,看向前面。那儿有一间房,门敞开着,这驴就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   里面并没有其他声响,却有浓烈的酒气。   这就是此前他们闻到的,酒味的来源了。   借着霞光,能看到屋里地面上摔碎的酒坛。   小刘也看到里面的情形,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面皮一阵抽搐。   他对酒不了解,喝得也不多,以前没那条件。但是想想这里的主人家是什么身份,再看看那些,瞧着很就讲究酒坛,主人家放在这里的一定都是好酒!   如此多的好酒,都被这头驴糟蹋了?!   放在以前,谁家牲畜这么糟蹋酒,那是要被下锅的!   “这驴嗜酒啊?”小刘抖着嘴唇,“它要喝也不能直接砸酒坛……唉,也不能指望它懂怎么拆封。”   直接把酒坛摔破,对这头驴来说确实是最简单的法子。   “酒坛摔破之后,酒都撒出来,它又能喝到多少?”   小刘以前见过一些很聪明的牲畜,马牛驴骡都有,有的在经过训练之后,还能简单使用工具。   “面前这驴,以前也是跟着商队走南闯北的吧?按理说经历多了,应该更精明才对,怎么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还是根底不好。   天生不聪明。   小刘闻着屋内的酒气,连连叹息。   温故仔细观察着屋里屋外的情形,听到小刘的话,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这头驴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小刘一愣。   对啊!   它为什么还活着?   刚不久他们还遇到过一只小邪物,田庄范围也有其他邪物。   以邪物凶残嗜血的性子,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怎么就留下这么大一头驴?这是多大一口肉啊!   他们这一路过来见过好几具牲畜的骨架,都没抱希望能遇到一头活的。   这头驴看上去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为什么它能幸存?   小刘看着屋前屋后,最终注意力还是放到地上那些酒坛碎片,以及浓烈的酒气上。   “酒……能驱邪?”他试探着说。   青一道长不语,也没有别的表示。   不过这种默认的姿态,让小刘知道自己猜对了。至少方向对了。   温故说:“邪物嗅觉敏锐,它们有喜欢的气味,也有厌恶的。我们用来熏屋子的药草气味,它们不喜欢,所以会避开。”   又望向屋内地面上那些酒坛碎片:“现在看来,酒味它们也不喜欢。即便没有达到药草那种强烈的厌恶级别,也属于遇到了不会下口的程度。”   小刘接受这个说法之后,再看这屋前屋后的景象。   “这驴,日子过得真好啊!”   有遮风挡雨的地方,饿了出去啃花草,在大花园散步打滚,嘴馋时摔破酒坛舔点小酒,又不怕邪气附体,四周还无人打扰,不用干活,靠近的邪物又被酒气熏走……   外面不管是人,还是别的动物,日子都过得苦。   这驴竟然能在这地方逍遥!   小刘不想承认自己羡慕嫉妒了,“它挺待得住。我以前听人说,驴马这些牲畜,喜欢和同伴相处,没有同伴又没有人,它竟然也能在这儿待这么久。”   但凡走出酒气影响范围,沾在身上的酒味一散,它就是个活靶子!外面的邪物能闻着味儿过来把它啃成骨架!   温故心道:看来这驴性子比较宅。   又瞧了几眼屋里还剩下的酒坛,补充说道:   “它隔段时间摔一坛酒,而屋里剩下的,也就两坛了。   “等这两坛酒摔完,没有酒气的遮掩,属于食物的气味就会吸引邪物过来将它捕杀。   “就算酒气持续,秋冬季节,花园众多草木凋落,没有足够的食物补充,它可能会出去觅食,很快也是同样下场。   “然而,偏偏……”   然而偏偏在这两坛酒消耗完之前,在花园里的草木完全凋零之前,在这驴走出去之前,温故他们来了。   青一道长这时候也评价:“此驴,气运非凡!”   小刘的眼神瞬间变了。   对啊!   根底差又怎么样?不够聪明又怎么样?   比它根底好,比它聪明的那些马牛驴骡,周围这片地界上就没有还活着的啊!   这简直就是天选之驴!   他就喜欢跟这种气运非凡的生物待一起!   要是能沾点气运就更好了!   并暗中决定,若是能活着到达北地,明年再贴年画,他不要那些驱邪抓鬼的,就贴财门钝驴!   温故欣赏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大驴。   他也觉得运气不错,想什么,这就来什么了。   等再准备个两轮的木板车,能拉的物资更多,能腾出一个武力人员,走累了还能搭乘驴车歇脚。   不管这驴是气运非凡,还是源于保护自己的本能而停留在此,不重要。   反正,这驴我收了!   “咱的驴车来了。”温故说。   小刘也高兴,看着天色渐晚,不放心把驴留在这儿。   “我们把它牵过去柴房那边吧。”   小刘没有直接伸手去与这头驴互动,谁知道它去院子里面啃草的时候,有没有在草地里打滚过。   他们之前可是遇到了一个小邪物,也不知道它去啃草打滚的时候有没有粘上那些邪气脏污。   戴着手套的手,去牵驴身上的绳子,想要把它往厨房柴房那边牵过去。   没想到这驴来脾气了,不乐意离开,强行带走就尥蹶子。   小刘不敢去牵了:“它不愿意。”   温故看了那驴一眼:“不愿意啊?那把剩下的酒坛都搬走。”   铁头闷声不吭去搬酒坛。   正跟小刘犟着的驴,见状昂昂的嚷开了。   嚷也没用,铁头搬着酒坛出门。   这驴动了动长耳朵,又要低头过来蹭人。   温故四人赶忙后退,用刀背抵着,与驴保持距离。   没洗没刷的,可不兴这么亲密啊。   这驴又发出一阵不满的昂昂声。   有点吵,没理它。温故让铁头先把酒坛搁置一边,趁着天还没黑,他们进屋去瞧瞧。   避开地面的碎片,往里走。   这边的房屋还有好几个隔间。   进屋看到的那间,用来存放酒,其他隔间也另有用处。   比如存放工具的这间。   小刘看着这里放置的各种奇怪工具。   有的像是锅具甑桶,还有的长相奇怪,看不出来做什么用的。   小刘听老爹说过,李员外爱酒。如果有事要去求见这位李员外,美酒就是敲门砖。   外面那么多酒坛,证明李员外对酒确实很感兴趣。   但眼前的隔间里,这些又不像是酒壶酒杯那种饮酒器具。   青一道长看着面前的器具,眼神微闪。   寻常人肯定看不懂,但他一看就知道这些是用来干嘛的。   想到这里突然一顿,他看向温故。   只见温故此时也很有兴致盯着那些工具,甚至有些喜意。完全不同于小刘脸上的茫然。   青一道长心中一跳,熟悉的头疼感觉,仿佛有草生了出来。   不是吧?   不是吧?!   这你也知道??!   你家真只是普通书香门第?你游学真的是正经游学??   温故这时候脚步轻快,走过来:“道长,我游学的时候……”   青一道长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姿势:“够了!你直接说目的!”   温故文雅有礼地笑了笑。   “希望道长能炼制一点烈酒,可否?”   他相信这位掌握这么多化学……咳,炼丹技能的道士,蒸馏酒这点小技术应该难不倒。   就算不会,温故可以在旁边稍作提点,再给些鞭策之言。 第十八章 炼酒   这时代的酒度数普遍不高,但也有烈酒出现。   这位李员外的田庄宅院里,出现的这套器具,就是为了把一些低度数的酿造酒,蒸馏提纯,从而得到高度数的烈酒。   在温故眼中这些器具还是简陋的,但没关系,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青一道长眉头紧蹙:“只炼这两坛酒?”   就这么点东西,值得我辛苦开炉炼酒?   “不是。明日我们在这套宅院里再搜一搜,有哪些能用的物件,顺便看看别处还有没有酒。若是能搜到,便劳烦道长了。”   “如此,也可。”   青一道长虽然不太乐意,但衡量利弊之后,依然应下了。维持着他的庄重表面。   外面天色已暗,他们没再动这里的东西,也暂时让大驴先呆这儿。   那两坛酒没有带走,但是关在一个隔间里面,省得剩下这点也被这头驴给糟蹋了。   他们回到厨房。   相比起被大驴糟蹋一地的酒房,还是厨房和柴房这边更适合他们过夜,柴房里还有不少柴,燃火堆不必吝啬。   熏过药草,点起火堆,空气中时不时还飘来一阵酒气,附近的邪物闻到气味也不会靠近。   “小刘,明天让麻团儿给你爹送个信,让村里别把囤的酒全喝了。”温故说道。   隼是昼行性的猛禽,还是白天送信为好。   明天他们都待在这套宅院里,不会外出,可以让麻团儿飞一趟。   才离开村一天,路上要谨慎防备四周,还要推货物,中午气温高的时候还停歇了一会儿,以他们的脚程,没走出太远。   小刘猎户也正想着这事呢,知道酒能驱邪,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告诉村里,可别把酒都喝完了,再喜欢酒也千万节省着用,多留些能保命。   写信这个事,还是请温故帮忙。   随身携带的小本,用炭笔写下几行小字,将信息简要告知,明早让麻团儿把这封短信送回去。   好好休息一夜,第二天,他们在宅院搜寻物资,看哪些有用能带走。   宅院大,以前生活在这里的,除了主人家,还有丫鬟、小厮、护卫,以及做杂物的仆从雇工等等。   上之所好,下必从之。   所谓上行下效,仆从们喜欢酒的也有不少。   当初这里的人撤离时,能带走米粮贵物、金银细软,但很难把酒坛都带走。   主人家都只能把酒留在屋子里面,仆从们就更难携带了。   从其他屋里搜出来的酒,凑一起有十多坛,其中有三坛拆过封。   酒的品质不一,酿酒的原料多种多样。   无所谓,都是要被道长炼制一番的。   除此之外,在收集物资的过程中,他们找到了一个地下室,里面存放着近百坛好酒!   密室入口较为隐蔽,极易被忽略,最先发现的人是青一道长。   当时温故看青一道长的眼神,颇有深意。   这位道长曾经的云游经历,想必跌宕起伏,丰富多彩。   看这里留下的旧痕,以前密室还堆放着许多箱子,里面装着主人家的私财,在紧急撤离的时候,箱子都抬走了。   这些好酒难以携带,于是都原样留在密室。   他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道长用于蒸馏的酒也不需要这么多。   温故没有把它们都搬出去。   也带不走。   温故对小刘说:“给村里递个信,万一村里出了意料之外的状况,可以来这里躲一躲。”   小刘也很喜欢这里,就是可惜这里离他们葛村远了些。隼在天空飞行来往很快,但是他们走路的就不一样了,还得防备沿途危险。   “唉,可惜了。也不知道这些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小刘遗憾道。   “未必。若你在北地混出头了,到时候衣锦还乡,带着人马来接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北上避难,可以顺道把这里的酒全搬走。最终,这些还是会落到我们手里。”温故说。   小刘猎户听后,表情梦幻,语气坚定:   “对!没错!最终都是我们的!”   旁边的青一道长,看看温故,又看看小刘,一阵无语。   温故画的大饼你也敢吃啊?!   这才哪到哪,刚起步而已,这就做起梦来啦?   傻子一个!   不耐烦听他们胡扯,青一道长挑了些自己要用到的东西,炼酒去了。   除了酒,他们还搜到些许遗漏的米粮盐糖,以及别的物件。   没有成品武器,但是有一些农具,稍微改一改也是很好使的。   完好的木板车都已经被带走了,剩下两个有故障的,拆拆修修能凑一个完整的出来。   温故算着一辆驴车能装多少东西,把搜到的东西进行挑选。   像大酒坛这种就不方便带着,带些道长炼制过的产物即可。   道长炼酒,小刘修车,铁头过去帮忙做些力气活。   偶尔小刘被难住的时候,温故过去看一眼,指出关键问题,给出解决方案。   木板车很快修好。   而温故,咨询了小刘,便去跟那头大驴建立信任,做点简单训练,让驴能更好地拉车。   如他们猜测的那样,这头大驴以前拉过车、驮过货,就算几个月没干活,有些生疏,但适应还是很快的。   就是没啥干劲。   想着马上要负重拉货,温故让小刘用现有的物资制作点精饲料,比如今天搜到的豆子,再比如道长炼酒的某些可食用副产物。   温故还寻了个细口小瓷瓶,里面装酒,用木塞塞着,会有些许酒气溢出。   绳子拴在瓶颈处,用一根长杆吊在大驴前面。   嗯,大驴拉车有劲多了!   不愧是熟练工啊。   人与驴之间的信任也算建立起来了。   温故很满意,还跟小刘学了赶车。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驾驭马车也是需要掌握的技术。   驴车没赶过,再学学技巧。   在这样一个乱世里,多掌握一项技能,也多一分生存的几率。   小刘不禁感慨:“读书人原来这么厉害!”   不仅会驾车,还会修车啊。温故指点他修木板车的时候可利索了。   那边,温故学了赶驴车之后,跑去盯道长炼酒的进展。   青一道长在专业方面还是靠谱的。   炼丹人对蒸馏技术果然熟悉得很。   真是个人才啊!   这样的人才要是能多来几个就更好了。   从宅院各处房屋搜集来的酒,按照道长自己的习惯来处理。   原本道长只想把烈酒蒸馏出来就行了,其他的不管。但是温故早有“提点”,不仅仅是炼制手法上的建议,同时也是提醒道长,别想着糊弄过去。   想着那狗书生以后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道长还是耗了些心力,炼酒炼出来的主要分三类——   酒头,酒心,酒尾。   酒心就是烈酒,是可以喝的。   酒头和酒尾的杂质较多,但不会浪费,另有用处。   温故看着分装的炼酒产物。   这里的酿造酒,普遍酒精浓度较低,没有蒸馏过的酒,不能直接点燃。   而经过蒸馏留下来的酒心,酒精浓度更高,有足够的可燃成分。   还有一定消毒杀菌的效果。虽比不上温故原本世界的医用级,但放在眼下,救救急还是可以的。   收集到的酒头和酒尾,若是常温下可点燃,就留下来做攻击武器用。   若不能点燃,比如酒精含量低、水分高、含有刺激气味的酒尾,就作防守型武器,用气味作掩护。   留着留着!   都是能扭转局面的东西!   虽然炼酒的产物没达到温故原本的预期,但工具简陋,不能要求太高,能凑合着用就行。   温故做燃烧试验的时候,小刘正好过来,他知道这些是青一道长炼制过的酒,原以为温故让道长练出烈酒,是为了以后气温降下来喝了驱寒。   他以前听人说过,边关苦寒地区,有的人喝酒驱寒。   他以为温故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看见,温故把倒出来的一小勺酒,点燃了。   点燃了!   原来,只要酒足够烈,是可以点燃的!   邪物怕什么?   除了低温,就是火啊!   如果遇到危机情形,手边又没有足够的木材,只需:   道长的【万全火奴】一根,加上一小瓶烈酒……   小刘看向温故:读书人果真厉害!   温故做这些也没避开小刘,说道:“出发的时候都带上。到时候留个心,千万别靠近火源。”   小刘连连点头。   肯定得小心,不然烧的就是自己人了。   温故回身看向那些器具。   可惜他们能带的东西有限,无法把这些蒸馏器具带走。   于是,温故用自己的随身笔记本把这些器具都画下来,等到了北地有条件了,再找匠人制造改进。   食物珍贵,不管是米粮酿制还是果酒,肯定会更难得到。但工具造出来也可以做别的,不能只局限于酒。   唉,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等安全到达目的地了,再去想这些。   拿到想要的东西,驴车也备好,四人再次启程。   有了驴车,就把独轮车留在宅子里。   若是队伍人多,还能让人推着独轮车一起离开,但队伍现在只四个人,没必要占用一个武力人员。   大清早出发时,之前他们遇到的那只狸奴,蹲在门前看着他们。   它会继续守着田庄的这栋宅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主人家归来,又或者会等来新的户主。   田庄的路上,被悬挂着的小酒瓶引诱的大驴,干劲十足拉着车。   等休息的时候,温故才会给它喂一点酒。干活的时候是不会喂的。   喝酒不拉车,拉车不喝酒。 第十九章 驿站   离开田庄,所行路段其实已经离本县的县城很近了,但温故并没有打算过去。   制定行程时,就没有把县城纳入考虑范围。   葛村有幸存者就是从县城逃过去的,县城早已沦陷。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邪物们也像野兽一样需要找洞穴避寒,已经沦陷的县城对它们而言,就是很好的“洞穴”。   原本居于县城的民众,没能逃离的,不能说绝对,但是大部分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沦为食物,要么变成邪物。   如今那个县城,已经成了怪物们的巢穴。用本地人的话来说,邪气太盛。   明知道那里更危险,温故不可能过去。   县城里肯定还有不少物资,但是,除非是天冷大降温,同时又有足够的武装力量,才敢进去搜寻。   否则还是远远绕开吧。   在一个较冷的早晨,最靠近县城的路段,他们在地势高处远远看了一眼。   这个距离,整个县城都是模糊的一小团,朝阳之下,也像蒙着一层灰尘。那里已经被无形的恐惧和绝望笼罩,仿佛能听到县民们的悲叹和哀哭。   温故他们这些外地人感触不深,小刘却是愣了好一会儿,不再多看一眼,脚步坚定地跟随温故他们继续前行。   曾经热闹的县城,曾经的梦想之地,都成了过去。   就让那个鲜活的县城继续留在记忆里,不要像镇上那样变得残破灰暗。   走走停停又行了两日。   已经离开刘猎户熟悉的区域了,温故此前画的本地地图,已经起不了作用。   小刘以前从没到过邻县,只听他爹说过,这个县没有他们县繁华,距离又比较远,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不知道哪些路会更安全,更不知道这里的村镇都是怎样情况,也不敢挨个去看。   只能根据地形地势,看哪里视野更开阔,能走驴车,就选择哪条。   就算找不到歇脚的地方,他们会燃起火堆,撒点驱逐野兽和邪物的药,再燃一支熏香,两人一组轮班守着,换着去驴车上休息。   驴车在路上走得缓慢,并非大驴消极怠工,而是路上的障碍物较多。   人的骸骨,拉车的牲畜的骨架,被遗弃的车辆或者零散掉落的杂物,都会干扰他们的前行速度。   温故四人拿着长柄的改装农具,把路面那些较轻障碍物拨到两旁,不方便挪动的,能避则避,绕不过去的就得停下来,四人合力清理。   当然也不全是麻烦,偶尔也能捡到一些实用工具,比如刀棍等等。   遗留在路上的残破的马车里,还能找到原主人遗留的食物,只不过时日太久,绝大部分都变质腐坏。   “太可惜了,那么大一袋粮食呢。”小刘可惜道。   马车的主人家庭条件还不错,温故在车里找到一个暗格,里面的点心和别的干粮不能吃了,还有个小罐,打开一看,温故露出喜意。   “蜂蜜!好东西啊!”   高热量,又耐储存,非常好的应急和远行食物。   小刘一听蜂蜜,嘴里开始犯馋。   赶路累了,等歇息的时候来一杯蜂蜜水,能让他瞬间满血!   找到一罐蜂蜜,虽然还没喝到嘴,但清理路障的时候,小刘感觉浑身都更有劲了。若是还能找到适合做箭支的材料,那就更高兴了。   离家这几天,他的箭篓里多了些新箭支,都是他在路上做的。   田庄宅院里收集金属片和其他坚硬物做箭头,箭杆和箭羽也能寻到材料。   条件有限,手艺也有限,这些新箭做工粗糙,但能凑合着用。每天在歇息的时候,他都会抽空做一点。   路途中,他们遇到的人形生物,也不全是邪物。   在经过一个村落外围时,那里有个茶棚,可作为他们歇脚的地方。   许久无人打理,指望它挡住风雨是不可能的,好的是最近天气尚可,没有下雨,稍微遮遮风,做个掩护就好。   在发现茶棚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不远处一棵大树,上面吊着个人。   周围视野开阔,附近没见其他邪物,于是温故他们走过去瞧一眼。   吊在树上的人,看衣物和身形,应该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最近才吊这儿。   确切的说,自缢。   温故看着他垂下来的双臂,衣袖没能遮住的半截小臂,上面有一块紫褐色斑纹。   中邪的人,身上就会出现这样的斑纹。从四肢蔓延到全身,直至完全失去属于人的意识的时候,就会加速整体异化,变成嗜血凶残的怪物。   中邪大致上分为三个阶段:   嗅觉改变——四肢出现紫褐斑纹——全身异化变成怪物   在葛村的时候,刘猎户他们外出回来,都会在用药草熏过的屋子里隔离一夜,从第一阶段分辨有没有中邪。   中招的人,会突然讨厌那些药物气味。   若是没有药熏条件,那就看中邪第二阶段的变化,看四肢是否出现了邪斑。   中邪之初,还能保留自己的意识,但他们看不见自己手臂的斑纹。   寄生在他们体内的邪蛊,这时候已经开始影响他们的意识了,让他们觉得手臂上出现的这些斑纹都是正常的,属于自己本身的,完全没有“我在变成怪物”这种思维。   那些不想变成怪物的人,若是旁人告诉他们,手臂上已经开始出现邪斑,他们会选择是否自我了断。   葛村在混乱之初,有些中邪的村民在得知自己中招之后,自我了断。   这样的情况不稀奇。   见得多了,四人还算平静。   “这附近的村子还有幸存者。”温故说。   只不过,他们没打算去确认,变数太大。   现在保存自身更重要。   在茶棚安静留了一夜,次日一大早,再次启程。   又是一天神经紧绷的行程,下午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看到了一个小驿站。   相比起漏风的茶棚,驿站的留宿条件好多了。   只是要防备里面可能存在的危险。   驿站外面有一些陈旧的血迹,人和邪物的都有,留下的时间不一。   地上有人类的白骨,也有邪物的尸骸。   隔着距离静静观察驿站片刻,温故给道长示意:上吧,该走流程了。   青一道长面无表情,拿着个冒烟的藤球投掷进去,随后驿站内传来了——   “咳咳咳!”   是人类的声音!   四人瞬间警惕。   乱世里,要面对的敌人可不只是邪物。有些时候,活人比怪物更可怕。   稍作观察,温故扬声道:   “打扰了,天色已晚,我等想在此借宿一夜。”   说话间,温故仔细听里面的动静,判断里面究竟有多少人。   里面的人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立刻回道:   “进来吧,咳咳!不用担心,咳咳咳,这里就我一个人。”   里面的人被烟雾呛得,说话都不连贯了。   温故四人并未放松警惕,又等了等,待里面的烟气变淡,才步入驿站。   驿站不大,正门进去,一眼就能看到厅内的情形。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靠着一张桌子,随意坐在地上。   他看上去有些虚弱,原本应该是个高大健壮的人,如今两颊已经凹进去,瘦得厉害,但又有一种属于武人的结实感。   只是额角微红,像是刚被外物砸了一下。   温故:“……”   继续打量着对方。   这位以前或许还有官职?   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如今这个世道,因食物短缺,大部分人都会饿瘦。只是相比起温故在葛村见到的那些消瘦的村民,面前这位,似乎有些过于消极了。   是那种自暴自弃的颓丧,身上带着酒气,身侧放着一壶酒,温故进来的时候,这位还拿着酒壶吨吨吨灌了几口酒。   有不少酒液洒落地面。   大驴闻着味儿,蹄子哒哒哒的就要过去,被牵开。又昂昂叫嚷,犯起倔。   温故让小刘去找了一壶站内的浊酒,给大驴喂一点。   之前他们在田庄搜寻酒的时候,从下人房里搜搜到的,都是这类浊酒,有些比驿站里的更浑浊。   家境好的人,会饮用更清的酒,那些酒多一道过滤工序,价钱更贵。比如大驴喝了不少的,李员外珍藏的酒。   至于家境不富裕的人,多饮用浊酒。   当然也有些家境不错的文人,犯文青病的时候爱喝一点浊酒。   眼下,偏远地方的小驿站,也不指望能要多好的酒,都是浊酒。   糊弄驴子足够了。   等大驴安静了,温故带着他那身书卷气,面上微微歉意,朝坐在地上的那人文雅一礼:“打扰了。”   旁边的青一道长暗暗翻了个白眼。   坐在地上的那青年看着温故四人,眼神微动,但又变得悲凉,声音沙哑:   “请随意。不过我劝你们离我远些。”   说着,他提了提衣袖,朝温故几人伸出手臂。   温故四人的视线,看向对方露出来的手臂,又回到对方脸上。   再看看手臂,再看看对方。   视线来回数次。   铁头:茫然,就很茫然。不知道该干嘛,他看向温故。   小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看到有活的幸存者,他也高兴,只是面前这位大哥,他没看明白对方要表达什么意思。手臂怎么了?你汗毛有些多?   不过他记得他爹的叮嘱,出门在外别乱说话,看东家的意思行事。   于是,他也看向温故。   温故和道士交换了个眼神,这俩片刻间就把各种可能猜了个遍。   疑虑,同情,感慨,怅然。   道长哼哼笑了笑,然后又一副高人做派,长叹一声。   乱世之中人情五味,像是都在他的这声里叹了一轮。   看着温故四人的反应,这名青年原本悲凉颓废的神色,好似渐渐冻结一般。   他意识到了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 第二十章 平平无奇读书人   温故这个读书人似是不忍看下去,打破沉默,声音和缓但清晰:   “道长刚才的烟熏球是熏邪物的。”   顿了顿,又加道,“邪物也不喜欢酒味。”   所以,除了一开始烟气太浓被呛住,你这个既没有被烟熏球刺激,又吨吨吨灌酒的人,大概……也许……极有可能,是正常人呢。   就差明白地告诉他——   大哥,我看你吨吨吨灌酒的时候就知道你没中邪。   要么你自己吓自己,要么,你被人骗了!   愣在那里的青年,这一刻,强烈的情绪在心中翻转,幸存的狂喜和被人欺骗的暴怒像是要喷出来。   眼中满是狠厉,拿着酒壶的手,青筋凸起。   牙缝里挤出来愤恨的声音:   “我要剐了他们!!”   咔嚓!   酒壶被单手掰裂。   温故看了眼对方满是老茧的手。几乎完好。   武力值尚可啊!   比老刘猎户还要高出许多的样子。   同时,原本随意坐在地面上的青年,像是有火燎一般,噌的蹦起来,扒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冲向客房。   腿似乎是受过伤,还踉跄了一下。   随后,客房那边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四人:“……”   片刻后。   里面的人出来了。   换上驿站客房衣箱里的衣物,全身上下除了眼睛露出来,连口鼻那里都蒙了一层布巾。   收拾妥帖之后,对方用一根长棍把扔下的旧衣鞋靴挑到远些的角落。   这些都沾过污血,没中邪都是祖宗保佑!   看到对方一系列的动静,铁头继续茫然,小刘终于反应过来了。   啊?这人以为自己中邪了?   怎么这么傻!   温故倒是明白。   信息不流通,小刘已经接受了许多针对邪疫的知识,但在其他地方,幸存者未必能知晓这些。   再加上,这里面很可能还掺了人情险恶。陷入其中的人,一时很难看清。   这时候,对方走过来。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与方才截然不同,消极负面的情绪被压制,变得更有精神。   他拱了拱手:“在下周山,是这棠县的小小县尉。”   小刘猎户忍不住咕哝:“小小……县尉……”   那可是县令老爷的重要下属,是能领兵剿匪的!   可威风了!   在他们葛村人眼中,县尉那是只能仰望的人物。要是能当个县尉,那他们家祖坟一定冒青烟了!   做梦都不敢想啊!   周山这时候也观察着四人。   小刘什么想法,看那满脸的震惊就能知道。还有旁边那个眼神迷茫有点憨的大个子,这俩无需多留意。   他看向温故和青一道长。   主要是这两位。一看就身份不俗,必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道长的反应确实较为冷淡。放在以前,县尉还真达不到他的目标圈层。   而温故,这时候彬彬有礼回道:   “小生温故,乱世中一个平平无奇读书人。”   青一道长:“……”又有种翻白眼的冲动!   温故简略介绍了堂兄、道长和小刘,告诉这位周县尉,此行是要北上投亲,途径这里留宿一晚。   温故又看着周县尉额头上砸红的那一处,歉然道:“方才……”   周县尉抬手打断:“小事罢了。我还要多谢你们提醒!”   周县尉眼里的狠厉已经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忧愁。   他看了眼驿站外。   这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如今天黑得很快,现在出去,压根儿走不了多远。   再着急,也只能明日才能离开。   他向温故几人借了火。   驿站的布局和剩下的物资,他更熟悉,也告知了温故。   乱世一开始,各个驿站的重要物资就被路过的大户们搜了一次,主要是拉车牲畜的饲料,以及人的粮食。至于粗糙的衣物和一坛坛笨重的浊酒,忙着赶路逃难的大户人家看不上这些。   所以,驿站里想找到食物,非常难,但粗布衣物还是能找到几件的。   驿站的厨房很小,里面有些乱,温故四人直接寻了木柴到正厅,架起火堆烧水煮饭。   周山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双方都安心的距离。   温故低声与三位队友商量,分了一碗汤食给周山。   周山很是惊讶。   他靠着这里的浊酒,和驿站里寻到的零星几块变味的干饼,扛过了三天。确实饿得很。   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样与温故几人交换点食物,若实在无法,必要时采取一些低劣手段。   他也无奈,如今世道艰难,还有家人等着,他需要食物尽快恢复体力,明天才能赶回。也不知道这些天过去,家里是否安好。   未料到,温故这个读书人还保留着几分仁善之心,主动分了他一碗食物。   在如今的乱世里,食物珍贵,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   自己这是,遇到了好人?   刚经历过同伴背叛,警惕心未除。   看着确实是同一个锅里舀出来的汤食,温故几人也动了口。   周山接过,把蒙着口鼻的面巾拉下,也不嫌烫,稍微吹一吹就迫不及待喝下去。   食物的补充确实让虚弱的身体更快恢复,他抱拳一礼,郑重道:“多谢!”   食物是真的,他内心动容,又为方才的一些低劣想法感到羞愧,神色认真道:“此恩无以为报,若有需要……”   温故立刻:“现在就有!”   周山:“……”   旁边的青一道长差点笑出声。   狗书生给出去的食物,是这么好接的吗?   你都猜不着他平平无奇的表面下藏着什么狗心思!   内心吐槽,不过道长面上依然维持着高人风范,平淡冷漠,眼皮微垂,仿佛对周围一切毫无在意。   周山只是愣了愣,道:“请说。”   温故把笔记本和炭笔递过去:“周县尉你对本县了解更深,我们要经过本县北上,却不知路况如何,村镇分布怎样,哪些地方需要避开,是否能容驴车经过……”   温故将自己的需求一一说出,其实就是让这位周县尉画个简略地图出来,即便画功不行,也可以口述,尽量详细,然后温故自己画出。   这样既能确定周山的身份,又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若对方身份为真,那对方掌握的一定是如今比较新的消息。   在这样的乱世里逃难,信息是非常重要的。   周山这时候没有想太多。温故这些需求是很合理的,自己现在能以此报答恩情,心中更踏实。   恩情的滤镜下,又觉得这位书生心存仁善的同时,还带着些直来直去的坦率。 第二十一章 真是个好人啊   笔和书纸都有些奇异,是周山未曾见过的样式,但如今的情形,用着确实方便。   然而他画工实在有限,只能在旁边口述。   温故借着火光画地图。   说得多了,情绪被带动起来,便聊了些自己的事。   毕竟当过县尉,以前下边村子也闹过瘟疫,乱世之初,他还是有一点防备经验的。   只是太邪门了,世道变得越来越艰难,县里上面的老爷很多都没能躲过去。   看着县城里情况不对,周山带着父母妻儿,叫上几个关系好的兄弟,离开县城,去了岳父家所在的邻镇。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边也乱起来。   食物和柴火一天天减少,柴可以用家具门板等劈了应付,镇上无人的住户家里就能寻到。   食物却只能隔段时间出去寻找补充。   正因如此,身边原本幸存的人数,也在减少。   这次还是因为周围的食物都被他们搜完了,大家商议一起去附近村子,寻到了更多粮食。   只是周山在撤离时不慎受伤,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影响了行动,没过半日,又被那几个兄弟告知,他手臂出现了邪斑。   当时他没有猜疑,每一次出来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记挂在家里,表示愿意断后为大家争取时间,也希望几位兄弟送食物去给他家里。   他一个人杀了不少怪物,然后来到这个驿站,绝望悲凉,借酒消愁。   本想着趁还没变成怪物,最后尽一尽除暴安良的本分。   郁闷的是,连邪物也不进驿站。   不过周山没联想到酒,只以为自己在渐渐变成怪物。那些怪物把它当同类,闻到气味也不想进来吃他。   “当邪祟怪物对活人不感兴趣的时候,说明这个活人,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人了。”   这就是他当时的想法,更加悲凉,心中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   却没想到……   被骗了!   他以为的,情同手足的兄弟,有谁没被他照顾提携过?   想到那些人当时虚伪的不舍神情,周山面部肌肉紧绷,握刀的手指紧了紧,压抑着情绪:“这世间,叵测是人心!”   小刘感触不深,虽然也见过类似的事情,但葛村的村民,还没有做得这么绝的。   听着周县尉的讲述,他胆子大了些,忍不住问:“已经过去三日了,你就没有想过自己没中邪吗?”   周山摇摇头:“不知道变成怪物究竟需要多久,我只觉得头脑越来越迷糊,以为自己离变成怪物不远了。”   在温故他们来之前,他都已经想着自刎在此。   小刘:“头脑迷糊?有没有可能是酒喝多了?”   周山:“……”   小刘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他是很认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连县尉老爷都迷糊,看来酒喝多了确实会变傻……咳,用温二哥的话来说,影响决策能力。   等地图画得差不多,夜已经深了,他们都需要养精蓄锐,即便小刘想跟这位县尉多聊几句,也只能暂且停住。   驴没牵去马厩,单独放外面太危险了,容易招来邪物,还是牵到正厅,反正也没别人。   它在外面吃过草,喂些还剩的精饲料,再添一点浊酒,安分多了。   即便它在田庄喝了李员外不少好酒,但是对酒质量的好坏,清酒还是浊酒,这方面要求不高。   就算要求高,温故也会给掰过来。   如今这个世道,可容不得你挑剔!   次日,天刚亮一点儿,勉强能看到路面。   周山往身上倒了些浊酒。   他不知道那几位“好”兄弟,有没有保住最后一点良心,有没有把他该得的那份东西给送回家去。   但不能全指望良心。   既然酒能避邪,他想着路上会经过的一个小村子,看能不能再搜些食物带回去。   拿着刀,背着两坛酒,带多了不方便行动。周山与温故他们打了声招呼,忍着伤,迫不及待离开。   温故看着周县尉离去的方向,又打开手中新画的简略地图。   之前在周县尉口述的时候,他只是大略描绘,甚至有些抽象。周县尉看不懂,又瞧着重要的几条线和村镇县城位置画对了,便没有多问。   现在,温故把草图修改补充,将一些速记时用于代替的符号,转换成详细的图画文字。   想了想,他对大家说:“在驿站内多留半日吧。我把地图画完,定好路线再出发,尽量不在野外过夜,要有歇脚的地方。”   小刘没问题,并认为温故思虑周全。   铁头没主见,完全听令行事。   青一道长却是多看了温故几眼,总觉得这狗书生藏着事。不过也没有反驳。   在温故画图定路线的时间里,小刘和铁头也在驿站内翻找能用的东西。换洗衣物或者干净的布帐,整理捆木柴,再打些井水上来烧两锅备用。   客栈内有酒气,没邪物靠近这里,过去的一晚上和上午半天的时间,难得松缓一下。   中午歇息过后,四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客栈内的浊酒还有好些坛,温故只放了几坛在车上,多了也带不走。   剩下的都留在驿站里。   “酒能避邪,这一点可以告知以后来此的幸存者。”   温故撕了张纸,用炭笔写下几行简要建议。   没有炫技,字迹一笔一画相当工整。用语没有生僻字和复杂词汇,都是非常接地气的描述。   小刘一看就能读懂。   温故说:“万一还有幸存者像那位周县尉一样来到这里,又没有周县尉那样的武力,纸上的建议或许就能扭转局势救命。   “这一场乱世,首要是人和邪祟之间的冲突。   “多活一个人,就是为己方增添一个助力,减少一个敌人。”   小刘听了连连点头,心生敬意。   读圣贤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温故写完字,眉头微微一蹙:“再添一张画,以防有人识字不全。”   小刘继续点头:温二哥真是个好人啊!   像他们村里就有很多人不识字,甚至县里一些有官职的武人老爷们,别看嘴上拽文嚼字,认识的字未必比他多呢。   温故为大家考虑周全,就像话本里面那些有高尚品德的读书人。   小刘的目光变为敬佩。   同样看着面前这一幕,青一道长心中毫无感动,甚至觉得古怪。   正因为知道这狗书生的秉性,再看对方所写所说,似乎……过于矫情了。   这狗书生,目的不止如此吧?   这是特意做给某人或者某些人看的吧?   不会是要钓人吧?! 第二十二章 可否同行   离开驿站,他们沿着温故制定好的路线走了一天,又被迫停止。   要下雨了。   道长会看天气,推测接下来会有一场雨,他们要么加快步伐,赶往下一个落脚点,要么停留在原处,等这场雨过去之后,再择时机启程。   小刘虽然没道长那么精准,但以前经常进山打猎,看天象也有经验,能给个大致的判断。   他们这支小队,每次面对取舍行止的问题,都是温故做选择。   这次也是,小刘根据天象得出了跟道长一样的预测,先看温故。   而温故看着手上的地图,说:“那咱们就等这场雨过去吧。”   他们现在位于一座山下的茶肆内。   只是一座简单的两层木质小楼,周围以前有一些木棚摊位,如今都已荒废,也就这个茶肆稍微坚挺一点。   温故从窗口看向外面的山坡。   根据周县尉的说法,这里还是一个景点。   这座山并不高大,很久以前有位外地名人来这里种过一片海棠花,每年花开时节,本县的文人墨客们会聚一起爬山赏花,附近的大户人家也爱在那儿设宴。   站在这里能看到山上的亭台。   这么看来,山下只不过是一个中途服务点,山上应该有设施更完善的建筑。可惜如今的情况,不方便去看。   温故心想着,等以后乱世结束了,若有机会一定要来这里打卡。   说不定山上还保留着来往文人的题字,或者石碑刻字之类。   这么想着,温故在另一个笔记本上记下。   茶肆比驿站小多了,许久无人打理,二楼更破,到时候下雨,二楼肯定是不能待的。   在周围寻了一些木柴,先堆放在一角,免得到时候下雨寻不到干燥的柴。   把烹茶的茶炉搬到淋不到雨的室内。   之前他们用的是不远处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用这里的茶炉和茶壶烧了几壶水来清洁和饮用。   这次,驴不能牵到室内,于是用茶肆寻到的几块粗布和竹篙、麻绳、石头,在紧靠茶肆的背风处支了个临时雨棚。   外面的风开始加大,树枝上残留的枯叶被扯下。   茶肆的门窗都关上了,温故几人能听到外面呜呜的风声和吹打过来的枯枝落叶。   天色渐暗,滴答的雨水落下。   麻团儿歇在楼上,二楼不能住人,但歇一只隼还是合适的,还能在高处警戒四周。   这时候二楼突然传来两声鸣叫,提醒他们,有不明身份的人靠近。   不是怪物,而是人。   只不过以麻团儿的智商,无法将准确的信息传过来。   能提供预警已经很好了。   做好戒备,没一会儿便能听到外面哒哒的蹄子踏在路面的声音。   从茶肆的木板墙壁缝隙看向外面。   一辆骡车正在快速靠近。   赶车的人披着蓑衣,头戴竹编斗笠,手上还握着一把大刀。   “咦?那刀看上去有些熟悉!”小刘说。   青一道长挑了挑眉,瞥向温故。   果然,这狗书生并没有意外的样子,嘴角都翘起来了。   这把刀,一天前才见过。所属人是姓周的那位县尉。   不过很快,温故翘起的嘴角又放平,他看着那辆骡车的车厢。   似乎,有点太轻了。   此前在驿站,听周县尉说起家事,幸存者应该有三名以上的成年人才对,再加上小孩,还有必备物资……   怎么也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儿重量。   骡车后面并未看到其他人,楼上的麻团儿没有再发出提醒。   思量间,温故对铁头道:“门打开。”   这时候骡车已经行驶到茶肆门口。   驾车的周县尉跳下车,斗笠微抬,露出沉郁的双眼。   他手上握着刀,警惕看着前面布棚下的驴车。   驴车是熟悉的驴车,但未必代表着里面的人也是。   这时候,茶肆的门打开。   看到温故几人,周县尉明显松了一口气。   “又见面了。”   “先进来避避雨吧。”温故语气和缓。   周县尉也不多耽搁,说了句:“多谢!”   不过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把骡车牵到屋檐下,打开车厢的门,撑起一把油纸伞,挡着风雨,这才对里面的人说:“快进屋。”   行动之间散发着一股酒味。   显然这一路过来,用酒味来避开邪物。   这时候从骡车里面出来一大两小。   三个孩子。   大的看上去十二三岁,两个小的也只有五六岁左右。都瘦得厉害,眼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像是受过极大冲击。   除了这三个孩子,就没有别的人了。   周县尉把骡车牵到临时雨棚那儿,调整了一下雨棚,又做了加固。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留意着屋里的三个孩子。   等外面处理完毕,进屋之前,他把蓑衣脱下来扔在外面。   赶路过来,蓑衣沾了不少雨水和泥渍。   上次在驿站见面,他听温故说过注意要点,再加上他自己本身总结了一些经验,以防万一,这蓑衣是不能再穿了。   周县尉给温故几人介绍,三个孩子里面大的那个是他的内侄,即妻子的侄子。   小的两个是他的一双儿女。   然后就没有其他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挤压着沉重的情绪,还一直没有休息过。   温故也不多问,只道:“快来,喝点热水暖暖身体。”   取出茶肆里面翻找出来的粗瓷杯,倒上热水。   温故说:“之前已经用热水烫洗过。”   周县尉道谢,接过来给三个孩子。   喝着热水,周县尉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缓。   他离开驿站就立刻往家里赶,想着怎么也得带点食物回去,就顺道去了中间经过的一个村子。   村民没见着,却看到流蹿到此的山匪。   他斩杀了山匪,抢了山匪的骡车和物资。   只是等他回家,活着的只有地窖里躲着的三个孩子了。   之后他带着三个孩子,让他们用酒擦身体,沾上酒味,驾着骡车回到驿站,想再装几坛酒。   也是在驿站,他看到了温故留下的那些文字提醒和图画。   心中原本犹豫的想法,终于坚定下来。   并没有在驿站多留,仗着他对这里地形地势的熟悉,以及地面留下的车辙和行动痕迹,驾车追上去。   直至现在,终于在茶肆碰面。   一碗热水缓缓情绪,周县尉只简单给温故他们说,家里遭遇变故,只剩下这三个孩子了。   很简短的两句话,每个字都带着恨意。   顿了顿,他神色认真,对温故说:“我也要带他们北上避难,不知……可否与你们同行?”   虽然刚被好兄弟背叛,不愿意再相信别人,但是这种时候,只他一个人护得住三个小辈吗?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他一直在想,若是他身边多一个饱有学识之人,或者是像道长这样拥有秘法手段,留在家里的亲人就不会被逼到绝路。   如今只剩下他和三个孩子,只靠他们自己,只窝在自己的小地方,是不能度过这一劫的。   骡车上拖了好几坛酒,他们可以每天用布沾些酒擦在身上辟邪,但是酒总有用完的时候。   食物有吃完的时候,木材有烧完的时候。   他总得为自己,为最后的这三个亲人,寻一条活路。   他当然知道,同样读圣贤书,有些读书人心思诡谲,阴险毒辣,但同样也有心怀仁义之人。   若是必须做选择,面前这位只见过一面的读书人,这个能在驿站给后来者留下文字和图画提示的人,更值得信任。   还有挨了一砸的那个冒烟的藤球,那位道士,想必也身怀秘法。   而且,此前在驿站的交谈得知,温故这位读书人除了知识广,在北地也有门路。   分析利弊之后,他最终做下了这个决定。只是担心温故几人会嫌弃三个小孩是累赘。   他盯着温故。   好的是,温故一听就立刻道:“当然可以,人多力量大!咱们又多了四个助力!”   四个助力……   周县尉心里念着这四个字。   恐怕,换成其他人任何人,都不会认为是四个助力。   这只有这位过于仁善的书生,才会这么觉得。   周县尉又看向旁边的道长。   道长没什么表示,看不出赞成还是反对。   而另两位,铁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带弓的小刘刚才忍不住多看了三个小孩一眼,但并没有提出反对。   周县尉再次看向温故。   温故微微颔首,示意周县尉安心。   周县尉拱了拱手,没再说话。   心中忍不住想到:这支逃难队伍,做主的竟然真就是温故这个文弱书生!   只是,是否过于仁善了?   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   还是,书中自有逃生路?   又或者,这位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无论怎样,他带着亲人加入这支逃难队伍,若是遇到奸恶之徒,若是这位书生实在不忍下死手,那他就背地里去解决问题。   这世道,有些人就跟邪物一样,得彻底斩杀!   青一道长瞥了那边一眼,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唉,狗书生!   虚伪!   真虚伪啊!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人跳到狗书生的坑里。   这时候温故又关心周县尉的伤势。   “无碍,已经过去四五日,好很多了。”周县尉说。   虽然对方这么说,温故还是让道长分了两颗药丸出来,并示意道长:自己人了,可以舍得些!   道长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温故说这是道长用草木炼制的丹药,对养内伤有些用处,也没催促周县尉立刻吃。   对方现在刚加入,还是有点警惕心的。   不着急,等相处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至于周县尉带的三个小孩,大些的那个其实能算半个劳力,就算吃得多,但周县尉是带物资加入的!都在骡车里呢!   而两个幼童,在乱世一些人的眼里确实是累赘。   但,没累赘人家凭什么加入你的队伍?   虽然这地儿又穷又偏,但人家好歹也是个一县县尉,有武力值还对本地熟悉,找到其他幸存者自己拉起一支队伍都是可以的。   带小孩,有的人看到的是拖累,有的人看到的是软肋。   有在乎的才好啊!   如果没有在乎的人了,谁也不知道他癫起来能变成什么样。   雨下到半夜就停了,第二天多云天气,地面还很湿,他们要再等一天才出发。   空闲的时候,周县尉跟小刘聊天,也从小刘口中得知了,温故那天在驿站里说的话。   他心中藏着的对温故的疑虑,又变淡许多。   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周县尉并不对温故他们说太多自家的事情,只是等孩子们休息的时候,他会拿出一块磨刀石,磨刀。   他脑中总会回想——   回家的时候,打开门看到吊在房梁上的那几个身影。   那垂下的手臂上紫褐色的邪斑,旁边桌上留下数封绝笔信。   因为没见到他回去,外出的其他人一个都没回去。   一般这样的情况,默认回不来了。   所以藏在地窖的大人一起出去找柴火和食物。   找到的一点食物都留给了三个孩子,因为外出的大人,都中邪了。   周县尉夜晚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浮现推开门看到的那惨烈的一幕。   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如果那些“好”兄弟把食物及时带回去了,至少能多救下一个两个……   离家时,周县尉特意从家中带了一块磨刀石。   现在有空,正好磨一磨刀。   他盯着刀刃,看着它变得锋利。   噌——   噌——   一声一声,目光瘆人。   ……   在棠县与另一县交界的某个农庄。   原本的住户已经不在了,此时住在这里的,是一小支临时避雨的队伍。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此时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面上泛着病态的红。   他感染了风寒。   “三郎,喝药了。”   年轻妇人端着汤药过来。   青年喝着碗里的药。   这还是他们在前面一个镇子好不容易寻到的。药材珍贵,这时候也不太舍得用,药味有些淡。   生病了,忍不住想到许多往事,也想到了被他们抛弃的周县尉。   以前他们认周县尉为大哥,这位大哥确实讲义气,又很有本事。   如今,抛弃大哥也是被生存所迫。   周县尉当时受了伤,行动受阻,他们撤离又需要有人殿后。   而且私下里也商议过离镇计划,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局面,那就顺势而为。   他们也犹豫过。周县尉的武力确实能为大家多加一重保障,但是大哥家也有拖累。   就是太在乎妻儿了!   大哥,乱世了!   没了,找人再生就可以了!   这位县尉大哥还总是抱着以前的老思想,做事总说尽本分,管这管那的。   县衙都没人了!   谁能管住你?!   咱们几个一起,就是这片地界上的老大!找了物资,寻个安稳地方就可以占地为王!   何必总是拘着大家,这不让那不让的。   看,以前威风凛凛的大哥,如今不就被兄弟们抛弃了?   他们抛弃了周县尉之后,也没有回去。镇上已经很危险了,也没食物。   还要顾忌县尉大哥。   大哥若是回不来,那就无需担忧,若是能回,必定大开杀戒,他们更要逃。   这位县尉大哥,对你好的时候是真好,但是动起手来也是真的不留情!   能当县尉的人,心硬起来的时候,根本不会听你求情。   生病的青年这么想着,突然心中一咯噔。   这帮兄弟能抛弃受伤的大哥,那他这个生病的呢?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兄弟,看出了他的担忧,安慰道:   “且安心,寻到的珍贵药材都给你留着。咱们本就要在这里歇息,外面下雨呢,这两天都不打算离开。”   在这个季节,他们这儿很少连着下雨。这一场雨来得有些急,不过看天气,降雨之后接连几天就会放晴。   雨今天就能停,但是要等路面干一些了才能出发。   病床上的青年一听,觉得也是。怎么也得再等个一两天。   于是放心闭眼了。生病就是得多睡,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没有看见,端着药碗的年轻妇人与门口的青年,无声交换了个眼神。   等病床上的人再次睁眼的时候,并没有感觉更好,反而更加虚弱。   嗓子很干,浑身无力。想喊人,却好一会儿都发不出声。   这时候他感觉到不对劲了。   四周太安静,原本应该守在床边的妻子不见踪影,那几个好兄弟,似乎也不在附近。   侧头看向地面。   山间摘的野果,果皮还留在这里。   只是从果皮的干枯程度判断,可能已经过去近两天了!   此时他只觉得脑子一懵。   不好的感觉。   突然强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只觉得双眼一黑。   缓了缓,再看向屋内。   包袱都不见了。   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想走出去确认,可惜没有力气,滚下床。   他一点一点爬过去,爬到离得最近的窗边,使尽全身力气扶着椅子,起身打开窗看向外面。   木板车也不见了,外面的院子空无一人,甚至没有多留下一粒米。   他沙哑惨笑。   果然是一起过来的……“好”兄弟!!!   身体太虚弱,连笑都笑不出声音了。   那些人确实因为下雨停留了两天,但同时那“珍贵”药也让自己睡了两天,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内部统一决定,在雨停之后离开。   即便原本有人向着自己,但也有人背叛,然后迫于形势再次顺势而为,抛弃他这个病人。   报应啊!   他双眼无神,麻木地盯着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正午的太阳有些偏斜了。   但这时候的气温,因为上午和中午的日照,已经升到一个暖和的温度。   一道身影敏捷翻过院墙,看向屋内。   青年惊惧的目光下,外面的邪物破门而入。   青年面露惊恐,从窗边连滚带爬躲到墙角,抱着头,不敢去看,浑身颤抖。   破门而入的邪物,发出一声如山中野兽的吼叫,指甲异化的爪子,将木板墙面抓出一道痕迹。   然后又仿佛不甘心似的退开,闻着屋里残留的气味,寻着气味跑出去。   破旧的农家房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缩在墙角的青年刚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笑,却突然僵住,面色惨白。   当邪物近在眼前,却不将你视为猎物的时候,最可能的一种情况就是——   你已经中邪,并且已经到一定程度了。   昏睡两天,粒米未进,又身染风寒,虚弱无力,从床上滚下去好一会儿才爬到窗边。   却在刚才,莫名生出了力气,迅速从窗边跑到墙角。   为什么?   因为在变成怪物啊!   露出来的双手,已经有了大片明显的邪斑,然而他却完全看不出自己手上有什么异常。   还有自我意识的片刻,按照以往他的决定是要自戕,以免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但是在这一刻,突然生了怯懦之意。   怯意,恨意,以及越来越强烈的——   这种康复的,浑身开始有力的状态,真是太好了。   饥饿,嗜血。   他面上的表情,绝望,疯狂,犹豫,扭曲。   时间一点点过去,脸上纠结的,矛盾的,各种充满人类丰富感情色彩的表情,逐渐被平静冷漠取代。   心率在以一种特有的幅度降低,瞳孔随着这样的幅度缩放,邪斑覆盖的面积更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咕哝声。 第二十三章 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一场秋雨过后,温故几人又等待了一天,待路面干些了,才再次出发。   建造临时雨棚的粗布,放在外面经历过风雨,有许多树叶杂草和泥点,不知道有没有沾上邪气,他们不会再回收。   如今形势特殊,想要再使用必须要仔细清洗晾晒。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耗费在这上面。   再说了,他们车上还囤了些物资,不缺这点布。   即便如此,普通农家出身的小刘,还是忍不住可惜。   这么大一块布!   若是以前,能带回去做多少东西啊!   不舍归不舍,但他知道怎么选是对的。同时又生起忧心:   米粮会渐渐吃完,布料也会随着使用而变得破烂,很多时候还是一次性的,吃了,用了,就没了。   等这些物品都用完之后,该怎么办?   他们北上过程中,沿途可以不断收集,但以后呢?   世道乱了,还有人种地,有人织布吗?   以后到了北地落脚安身,没食物吃,没布匹用怎么办?   尤其是食物!   因为心中一直有这种忧虑,每次到达一个休息点的时候,小刘就会重点搜寻能吃的东西。   多囤一些,心里才能好受。   再次启程,队伍就增加到八个人了。   一辆驴车,一辆骡车。   因装的物资比较多,除了三个小孩一直待在车里,另外五个人都是换着休息。   走累了才去车上歇歇。   周县尉本人的体质很强,但有伤在身,还没有痊愈,在车上歇的时间多些。   另一位坐车时间更久的是温故。也是这个小团队里公认的体质文弱型,大家都无异议。   要不是温故主动表示要多走一走锻炼体力,即便他在驴车上待时间更久一点,大家也不会说他。   书生嘛,正常。   也就青一道长暗地里撇撇嘴。   他其实不在乎温故是走路还是坐车,他在乎的是其他人对温故的态度,这其实就是对身份重要性的认同和妥协。   在这些人心里,温故的重要性要大于他这个道长。   青一道长心中暗暗憋着气:等到达北地了……   温故对青一道长的心理其实也猜到一点点。   道长是一个纯粹的人,北上就是奔着名利去的!   挺好,有才华,有进取心!   这样的人,干起活来特别溜!   温故看着笔记本上的地图,问周山:   “周县尉可知道,哪里能寻到甲胄?铁匠也行。”   说到甲胄,周山也愁。   甲胄主要由官方制造发放,统一调配。   他们这片地界上多年无战事,朝廷对铁甲又管得严,以前县衙里能配备甲胄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这身装备也使用多年,没新的可以更换。世道乱起来,消耗就更厉害了,自己修修补补,如今身上穿的都成了拼接款。   手艺不行,瞧着磕碜。   周县尉苦涩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这穷乡僻壤……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咱们棠县西北方向有个小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河,那里河岸开阔,有个天然渡口,来往行船经常在那里停靠补给。”   交易活跃,来往人员复杂,事情也比较多,以前周县尉经常带人往那边走。嗯,那边富户们招待也挺好的。   “其实那里地方不大,但位置有优势,镇上的人也较为富裕。临近渡口位置还建了几个仓库。”   温故一听就明白,那小镇就是一个河运中途补给站。   他问:“那里靠河,镇民接触河水频繁,是否中邪的可能性也较高?”   周县尉却道:“留在那里的人中邪可能性较高,但是,咱们这里还没乱的时候,渡口那边就有了消息,说世道要乱起来,镇上的富户们先乘船跑了。   “我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那时候有水匪抢夺镇上粮店的米粮,有人报官。只是当时县城里也乱,顾不上那边。”   温故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那边那个小镇,因地理位置,可以挡住大批外来邪物,镇上的住户们又大批逃离,那里几乎是空的?”   周县尉点点头:“我不知道那边还有多少人留下,但根据最后收到的消息,人肯定不多。”   如果只是赶路找地方歇脚,他不会建议过去。   但温故问及甲胄,他便想到了那个镇上的仓库。   县尉的身份让他知道,那边时常会有来往水运货物的商人,暗地里捎带一些违禁物品。铁甲、武器也是其中之一二,数量不会多,但眼下的形势特殊,如果需要,倒是可以冒险过去看看。   不过最终做决定的还是温故。   温故心中已有决定,但他还是先走流程,跟几位队员分析分析,大家无异议之后,才道:“那就去探一探!”   小刘想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弓箭,道长是想看有没有能用的丹药耗材。   温故拿出笔记本,翻出空白一页,让周县尉描述路线和镇上情况,他来画镇上和渡口的布局图。   临时改道前往渡口小镇。   这时候,天空中盘旋的麻团儿发出预警鸣叫。   只是普通预警,说明前面有邪物出现,不多。   小刘搭上弓箭,看着前方隐隐出现了一个身影。   随着越来越近,小刘正要放箭,周县尉突然道:“且慢!”   小刘疑惑。   周县尉声音发沉:“这个,以前是我的‘好’兄弟,我来送他一程。”   他拔出刀,快步朝着那个身影过去。   距离拉近,对方身形也更清晰。   这位“好兄弟”在家中行三,家里条件不好,又有四个亲兄弟,他排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容易被忽视。   是周山帮他谋了差事,有了体面。   如今,物是人非。   刚磨的刀,正好。   周县尉看着对方手臂上的斑纹。   这位“好兄弟”变成怪物不久,也就是说,前些天一直是正常的活人状态。   现在却已经是生食血肉的怪物了。   食物的气味混杂着酒的味道,起初对面的邪物还有些迟疑,但随着越来越近,更清晰地闻到了活人的气味,它脚步加快,原本如野兽低吼的声音变得尖锐。   锋利的刀刃,挥动时凛凛白光一闪而过,如深秋的寒霜,携着肃杀之气。   野兽的啸叫骤然销声。   身首分离。   身体缓缓倒下。   不远处温故看着这边,对这位基层武官有一个更清晰的判断。   身世普通,没有那些世家武勋的底蕴,更多是在实践中练出来身法技艺。   又经历过一年乱世,显然斩杀邪物的经验丰富,下刀精准果决。   刚才斩出那一刀,周山都没有被异化的粘稠血液溅在身上。干干净净的。   不过周县尉没有立刻返回来,而是站在尸首旁边。   他看到它身上的另一道外伤。   周山虽不是仵作,但当了这个县尉也办过不少案子,他能看出来,“好兄弟”身上这道不明显的伤,就是近两天留的。近距离的,力气不大,沾有污血。   有人刻意做的,就是要这位死!   “呵。”   周山嘲讽一笑。   他那群“好”兄弟可真有本事啊,没乱起来的时候,还真难看出某些人是人是鬼。   再次看向地面的尸首。   “以前给你的体面,我现在亲手收回来。”   周山声音冷冽。   “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安心。   把这位“好”兄弟刀了之后,周山跑回来问道长:“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让你连轮回投胎做牲畜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十四章 大仙留步!   从青一道长这里请的符咒,送了这位“好兄弟”最后一程。   务必让“好兄弟”从身体到灵魂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无法翻身!   周县尉思路打开,已经想着给下一位“好兄弟”送什么了。   世人看重身前身后事,周县尉琢磨着,以后遇到其他人了,一定给这帮兄弟“体面”。   有些人能共贫苦,却不可共富贵。   还有些人则相反,日子过得好的时候,大家称兄道弟,情意真挚。日子困难起来之后,背信弃义,各怀鬼胎。   周山现在没大志向,只想着,遇到了就报仇,以及带着最后的三个亲人活下去。   回到队伍,继续赶路。   周县尉收敛了煞气,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跟小刘聊天。   小刘喜欢听他说公务。   那是小刘做梦都不敢想的职位,放在以前,进县城都搭不上话。   而周山也想着融入这个小团队,愿意多说一些。他并没有端着架子,世道变了,别说他这个小小县尉,上面的官老爷们都不算啥了。   周山跟小刘聊起那个渡口小镇。此前离得远,身边还有不少家人朋友,所以没想着去那边。   如今要北上避难,那个小镇离他们原定的线路也不远。   “那边地势并不平坦,有山路不好走,外地人未必能找准路,但只要找准了,去那边还是很快的。”   周山说:“那边虽不大,但镇民富裕,镇上还有客栈茶楼,酒肆瓦舍,以前我常去那边……公事,都是公事!”   闲聊中,周山回忆着曾经去过许多次的,那个繁华的河边小镇。   其实每次去那边办案,有喜有愁。   喜的是,那边富户很多,接待官差很懂“礼”。   愁的也这个,富户身后都有后台,牵一发动全身。他这个一县县尉还真不够看,有些时候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知道,如今那个小镇变成什么样了。   温故很谨慎。   他们只是个小团队,队伍里还有三个小孩子,可损失不起。   必须做好周全考虑和谋划,路途上大家凑一起商议多次。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谋定而后动。   然后,发现那个小镇早就空了。   字面意思。   没有邪物,没有人,不管是镇上的居所、酒楼、药铺,还是放置货物的仓库,都空了。   站在小镇的道路中间,温故看着不远处钉在树上的箭支。   箭支上带着邪物的尸骸。   看腐烂程度,至少有大半年了。   也就是说,今年年初可能有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从水上经过此地,清扫了这里的邪物,带走了这里的货物。   很大可能就是趁着天冷时,由南往北迁移的地方军队或世家豪族。   周县尉此时心态有点崩。   “有人早就来过了!”   原以为能在这里多寻些物资,身上的铠甲,用的武器,可携带的食物,能辟邪的酒,等等这些,都在到达这个小镇时,化为泡影。   小镇本来就不大,仓库也就那么几个,如今全部被打开过,里面的都已经空了。   就算这里堆放的不是米粮兵器,其他的布匹杂货、调料药材,都是在乱世里用得上的,会逐渐紧缺升值的物资。   温故倒算不上多失望,他从未小看封建时代的精英们。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   能在邪疫初期活下来,能带着大批人手北上避难,就能在中途清扫各个补给点。   看来以后搜寻物资,陆运和水运的那些主干道附近村落城镇,都不要抱太大希望。   青一道长看中了仓库角落里,没被人搬走的几块不大的矿石。来这里搜物资的人肯定辨认不了,还嫌带着麻烦。   但是对他们炼丹人士而言,却是惊喜了!   温故其实也看不懂,不过他相信这种化学人才的专业素养。   尊重专业人才的选择!   小刘很沮丧,他还以为能在这里多找些粮食盐铁呢。   “那么多东西,都被运走了?那得多大的船!不是说水中有邪蛊很危险吗?怎么那些大户人家还走水路?”   周山解释道:“世家富户们的船,能比我家的房子都大,还不止一艘,能运不少东西。多存些净水,不用河里的水,而且船上有炉子,囤些木柴就没大危险。只需要防备河道收窄处岸边的攻击。”   小刘看着前方的河:“现在进入枯水期了,还有船队会经过吗?”   周山说:“别的河或许会。但前面这条,枯水期水位下降厉害,河两岸的大户人家要么在秋冬季节走陆路,要么等明年春再走水运。”   周山目光怅然。   曾经全县最富的小镇,热闹的渡口,一片死寂。   只偶尔能听到山里面野兽的叫声。   连外面邪物都不往这边走,因为许久没有“人的血气”。   窣窣——   不远处枯萎的草丛里,有个黄褐色的身影晃过。   小刘一扫满身沮丧,迅速站起来。   周山以为小刘要搭弓射箭猎杀野物。   却见小刘朝着那边恭敬行了一礼:“见过大仙!”   周山:???   小刘很乐意分享:“温二哥以前游学的时候,听闻黄大仙讨封……”   他将温故说过的,黄鼠狼向路人讨封的故事,讲给周山听。   周山面色肃然,也学着小刘,朝着那道黄褐身影作揖行礼。   “见过大仙!”   周县尉崇信神鬼,不然也不会让道长给那位“好兄弟”念咒,咒杀魂魄,咒“好兄弟”永世不得翻生。   虽然小刘也把温故后面澄清的话说了,但周山和小刘一样,认为黄大仙很可能真实存在。   面对这种疑似传说中的大仙,周山不知道如何应对,但先吹彩虹屁肯定没错。   于是学着以前见过的那些文人雅士赞道:   “万物有灵,世间必定有这样的神兽,能为众生驱邪避灾,承载美好祈愿!”   然而草丛里的黄大仙,只是警惕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目标明确地冲向一只躲藏在暗处的肥老鼠。   二者看上去体型差不多,甚至黄大仙更显纤瘦。   一番缠斗,黄大仙充分展现鼬科战斗力,终于把肥老鼠锁喉叼住,往远处拖。   周山和小刘站在原地不敢打扰,只在黄大仙离开时,再来个恭送礼。   青一道长闷笑。   他以前四处游历,确实见过有地方把某些野兽妖化或者神化,不过见的多了,就知道那些多是骗子故意编造引导的。   底层小老百姓最容易信这些东西了,因此,道长一直认为,对底层庶民出手,那是自降身份,没有格调。他盯上的人多是颇有家财和地位的。   不过如今世态变了,也要做一些调整。庶民之心,可以利用!   在葛村的时候是,在这里也是。   小团队里,这两位重要武力成员的某些特质,让青一道长觉得,自己的“第一话语权”地位不远了。   利好本道长!   优势在我!   这支北上队伍里的最高话语权,最终还是会偏向我!   正准备择机刺温故两句,突然心中警觉。   等了等,没动静。   不对啊,狗书生怎么不吭声?   抬眼看过去,却见温故只是盯着那只被叼走的肥老鼠,若有所思。   “怎么?”道长问。   “那只老鼠它为什么那么肥?”温故说。   “当然是……”   正给黄大仙行礼的周县尉和小刘同时一顿。   在某些关乎生存的问题上,只要稍作提醒,他们思维就会迅速转动起来:   镇上的人和货都没了,已经有势力来清扫干净,粮食货物都被搜走。如今镇上也不像是有人居住。   这么久了,镇上的老鼠吃的什么养出那一身膘?   必定是……   藏了粮啊!   莫非是藏在老鼠洞里?   又或者谁家还有存货没被搜走?   跟着肥鼠必定能找到藏粮的位置!   周县尉和小刘面色骤变,立刻直起身,一个抄起刀,一个搭上弓。   “大仙!”   “留步啊,大仙!”   你特么赶紧给咱把那肥鼠留下!! 第二十五章 这可是硬通货   两人不继续想着寻什么大仙了,这种时候什么都没有粮食重要!   那么大一只肥老鼠,黄鼠狼拖着也费力,行动不够灵活,他们要过去拦下还是可以的。   不过温故阻止道:   “别追了,那老鼠已经断气了。”   小刘不甘心:“不应该呀,刚才还惨叫呢!”   周县尉这时候理智些,看了不远处几眼,重重叹了口气。   那老鼠现在就算没断气,也离断气不远了,抢过来无用。   能怎么办?总不能继续对大仙出手吧?   不妥不妥。   只能收回刀。   小刘见状,也只得咬牙收弓。   旁边青一道长却是深深疑惑。   以那狗书生的精明,在刚发现肥老鼠的时候,就该让周山和小刘去阻止,怎么偏偏一直等那只老鼠快断气的时候,才慢悠悠问出来?   是不是故意的?!   周山和小刘没思考别的,这时候极为懊恼,站在原地反思。   一开始看到那只肥老鼠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些啊!   怎么当时脑子里只想着拜大仙了呢?   实属不该!   怪谁?   当然不能怪大仙,更不能怪温故。   怪我啊!   两人深深自责,像是看着一大袋子米粮在眼前化成云烟消失。   以后见到大仙不能只顾着拜,应该先看看预示着什么!   关键时候还得是读圣贤书的文人啊,理智机敏。   温故这时候没多说,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刻意去改变他们的迷信想法。   能活到现在的人,不说绝对,大部分人都更倾向于实用性——只要能活下去,神仙妖怪什么的,得罪就得罪一下吧。   没有肥老鼠引路,他们只能往前推测它的行动轨迹。   它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他们连找几家,早就在米缸里看过,里面一粒米都没有,早被搜刮干净了。   若是埋在地下,总得知道大致位置才能去挖吧?这小镇,说小其实也没那么小,凭他们几个人,总不能把这片地都翻一遍?   不知道有没有第二只肥老鼠,若是没有,该如何是好?   明知道这里藏着粮,却不知道藏在哪里,说放弃怎么甘心!   心中焦灼。   周山和小刘看向青一道长。   道长没什么表示,估计没有那样的神通。指望不上。   他们又看向温故。   温故拿出自己画的镇上布局图,他指着一处问:“那边是不是粮店?”   周县尉说:“对,那边是镇上最大的粮店,主人家就住在后面那个院子。但是刚才我们搜过,那里都空了,地窖是打开的,也早被人进去搜过。”   前一批来的大势力,在清扫完镇上的邪物之后,想必也重点搜寻过这里。   就算粮店和主家都私藏了粮食,也早就被搜走了。   “再去看看吧。”温故说。   刚才虽只是匆匆一瞥,那只肥老鼠好像就是从那边跑出去。   粮店不大,很快就仔细搜寻一遍。   并无异常。   他们又去后面主人家的院子。   做粮食生意,有钱也有人脉,住处建得还挺好,即便比不上县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也是砖瓦房屋,还带个院子。只是许久无人打理,没有人气养护,显得破旧了些。   院内有一口水井,几个大小不等的石碾,还有个石磨。   粮店主人家里有这些东西,并不奇怪。   想到什么,温故又问:   “周县尉,你之前说,粮店曾报过官,说有水匪来抢粮?”   “对,当时因为县城里各处扰乱,我们分不出人手管这边的事情。不过我也打听了,镇上去县城的人说,这位粮商是半夜被人破门抢粮的。   “不止粮店,他们家的存货也都被抢了,宅院几处被烧毁。那一晚,家仆愤而反击,可惜还是没挡住水匪,院墙都塌了。镇上其他人也不敢过来,邻里都关紧门窗。”   周县尉回想着当初听到的消息,继续道:   “这位粮商被抢粮,家里人哭声整条街都听到了,店主老娘和媳妇每天坐在门口哭骂,眼神阴恻恻盯着来往行人。镇民们都绕着这里走。”   温故说:“所以,镇上谁都知道这里没了粮食。”   周县尉点头:“是的。”   他们已经搜过这里,重点搜了正房。地窖已经被人扒过了,他们还进去确认,真的什么都没了。   温故站在院中,环视一圈。   “半夜遭遇水匪抢劫,院墙被毁,所以之后再次拉砖砌墙?”   周县尉说:“对,院墙能防御,世道乱起来肯定要把院墙先补好。据说,镇上最大的粮店被抢后,另外两家粮商不放心,很快举家逃了。没多久,其他富户也都跑了,包括这位粮商。”   形势越来越差,粮价高得离谱,最后连粮都没有,镇民当然得跑。   温故突然笑了笑,“这位粮商是个讲究人,世道都要乱起来了,新建的院墙还糊了层墙壳。”   顿了顿,又说:“还加高加厚了。”   一个有人脉有退路的粮商,不会坚守在这里。   塌了的墙院补一补救急即可,为何要建得这么好?   时间过去好几个月,当时新建的院墙,已经带上了风吹日晒雨淋留下的斑驳。看上去也是一致的萧条风格,并不显眼。   温故观察一圈,走向某处,手中的木棍拨开墙角生长的灌木。   只见此处靠近地面墙角的位置,表面保护层已经被扒掉,墙上的砖靠里侧的也被扒了一层,若是靠近仔细观察,会发现边沿都是齿痕。   “砌墙的砖是这样的?这院墙的砖,内外不一致呢。”   周县尉和小刘也凑过来。   小刘对墙砖没研究过,他们村都是石土做的墙。   周县尉却是目光一变。   温故说:“我游学时候曾听过一些旧事,如果猜的没错,这应当是……”   周县尉露出惊色:“备荒粮砖?!”   他顾不上多说,取出携带的匕首,在墙上刮下来一点,在火堆上烤一烤,闻闻气味。高温烤了去邪之后,未等凉,舔了尝尝。   小刘一听到“粮”字,也跟着做了同样行为,他对食物味道相当敏感。   “粮食!”   “是粮砖!”   一时间,他们盯着院墙的目光灼热。   两人换了位置,在不同的墙面刮掉外层墙壳,小刘连墙灰都烤了尝一尝。嗯,这个好像不能吃。   令他们兴奋的是,新建起来的墙院,靠里一侧全是粮砖!   这么多!   这么多粮砖啊!   不愧是富裕小镇里最大的粮商!   温故也高兴。   道长炼制的不饥丸数量有限,已经快消化没了,这狗道士必定有私藏,但不会轻易拿出来,能理解,那是最后保命的东西,谁愿意分享?   这些粮砖确是好的逃难物资,耐存放,能顶饿!   周县尉在激动过后,又气乐了。   当初县里要平乱征粮的时候,粮商一个个跑路,这家索性直接“被抢”,还成了苦主。   如此多的粮砖……   镇上传言,抢劫粮铺的水匪,又是怎么一回事?   自导自演!   本就是一家的!   知道粮价太高了,乱起来就保不住粮食,先自己抢自己,让镇上的、镇外的人都知道,他们没粮了!   粮食在外转了一圈,变成粮砖被运回来,砌在院墙。依然是自己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呵!”   周县尉冷笑一声。   什么你们的,现在是我们的了!   小刘这时候情绪激昂着:“还是要感谢大仙!要不是黄大仙当着我们的面抓了那只肥老鼠,我们也不一定注意到。说不定再过不久,这里又多出来几窝老鼠,把粮砖全给祸害了!”   周县尉深以为然:“莫非这就是话本里说的仙人指路?”   小刘重重点头:“必须的!我们不够有悟性,还得是温二哥啊。”   连青一道长都没悟到仙人给的机缘呢。   听懂潜在意思的青一道长脸都黑了:愚钝庶民!   而温故决定,千万不要让这些人知道五大家仙的传说。   为了方便撬粮砖,他们选择在粮商家里过夜,再多留一两日。   晚餐就是煮粮砖。   干啃硌牙,加水煮了之后,能吃就行了,味道无所谓!   收拾三间房的床铺,有条件当然得睡好点的,身体休息好了恢复更快。   他们轮换着守夜。   小刘现在还兴奋着,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充满干劲。   挖粮食哪有累的!再多我也能挖!   周县尉跟他一起挖砖。   青一道长关起门炼丹去了,他那便携丹炉里面不知道在炒制什么东西,沙沙的。   另一个房间,温故手指转动着一柄雅致的拆信刀,脑中回想来到这个河边小镇所见的一切。   那些射杀邪物留下的箭矢,那些被清空的房屋和仓库……   从秋末到明年春初,都会是大户人家们北迁的时间。其他幸存者或许也会跟着迁移。   各地的逃难队伍一定已经动起来了,如涓涓细流,往北汇集。   北地的竞争很激烈。   也即将更激烈。   不知北方的姨母姨父是否安好,混得如何。   希望他们在这乱世里已经站稳脚,手中握有实权。   一道寒光闪过。   笃!   细长的拆信刀,钉在前方窗户的边框上。   若是偏左些许,会钉在砖墙。若是偏右半寸,会穿窗而出。   温故走过来拔下。   不够精准,没钉在窗框正中,还是得多练练。   床铺上,堂兄铁头已经睡得鼾声起伏。   后半夜,温故和堂兄在外守夜。   堂兄挖砖,温故在火堆旁琢磨事情。   房间里,周县尉家的小孩半夜噩梦惊醒,周县尉轻声说着话,好一会儿才再次安静下来。   小孩子经历过伤痛,又一直担惊受怕,长久下去,会妨碍身体。   晚上大人小孩都睡不好。   次日。   温故摆出清洗过的规格合适的石碾,一小堆撬破的粮砖,还有在镇上搜寻到的零散几小叠油纸。   目光亲和友善地,看向周县尉家的三个孩子。   娃娃们,来,干活了!   白天多劳动,晚上睡得沉。   温故也跟其他人解释说明。粮砖,他们自己吃,只需扔进锅里煮就可以了,要多少敲下多少,整块放进锅都行。   但是,此行逃难北上,说不定有需要用到的时候。   它可以在乱世里充当货币。   整块的粮砖拿出来,有一定几率会惹上麻烦事。   但分装好的粉末,别人瞧着也只以为是远行干粮的那种。   这样的世道,钱币在民众之间不怎么流通,但粮食,乱世前后都是可以作为交易的重要物资。   一次不需要碾太多,这个任务就交给三个孩子。   周县尉没异议。   这活儿简单,负担不大。地方也安全。   隔壁房间,道长关着门,不知道还在用他的便携小丹炉练什么神丹,有一股不太好闻的药气散出来。   青一道长说这气味对人和邪物都不好,只不过窗户打开的方向,以及风向原因,气味会往外吹,而不会往院子这边过来。   所以在这个小院里面干活的三个孩子,并不觉得难受。   邪物进镇不会靠近小院,天空中还有一只隼负责警戒。   周县尉不担心。   小刘在麻团儿协助下猎了两只野物。   即便如今处理起来麻烦,需要更谨慎细致,但挖砖消耗体能太多,还得赶路,大家都得吃肉补充。   温故则带着铁头和周县尉,去其他住宅里搜寻物资。看还有什么漏下。   大势力在前面吃肉,他们这些小喽啰捡点汤喝也行啊。   不远的一家书铺里。   室内都空了,炉子里都是书纸燃烧的残渣。   看得出来,在乱世之初的一段时间,这里是有幸存者的,只不过都不敢出去寻找木柴,即便把木质家具劈了,也需要易燃物来引火。   周围草木生长繁茂含水量多的时候,书页确实是很方便引火的燃料。   等家具都劈完了,就是整本整本书来烧。   后续又有势力来这里再清理一遍,入眼所见,一片空荡。   窗户和门板都被拆过,再荒废一年,这屋子都有局部倒塌风险。   周县尉只一眼就知道,这里没啥能带走的东西了。   却见温故拿着一个长夹,在炉子里翻找。   周县尉疑惑:这里莫非还藏着东西?   很快,温故从炉灰里夹起两个细长物。   像刀,又太小了,还没有开刃。装饰品?   “这是?”周县尉问。   “书签而已。”温故说。 第二十六章 你连这种货色都要   书铺除了卖书,也会卖文房用品。   放在明面上的“文房第五宝”——文刀,都已经被搜走了,或者已经被做他用消耗掉了。   也就只有夹在书页里不显眼的,才可能漏下来。   民间实用型多合一小刀,既能裁纸拆信,又能当书签,刀刃较钝,不容易误伤。   温故从炉渣夹出来的这把,看设计,原物应该还系着一段流苏,在炉子里随书一起烧掉了。   兽骨和竹木制作的都烧成渣或者变形,也就铜铁金属的还能留下。   温故过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捡漏。   世家豪族和大户人家更多倾向于雅致型“文房不藏钢刃”的高逼格,弃铜铁而用玉、宝石、象牙等珍贵材料制作。就算用铜铁也是镶嵌宝石。   不过在这里,能找到铜铁的书刀已经算不错的了。温故要的也是这种,实用。   炉渣里面只寻到这么一把相对完整的书刀。   再捞一捞,还有两个金属刀身木质刀柄的,刀柄烧完了,只剩下手指长的小刀片,温故也收集起来。   小刘布设陷阱时可以用到。   周县尉对这些没兴趣,因为挨过饿,家里人也是为了寻找食物而出事,所以他和小刘一样,更看重食物相关的东西。   除了能入口的,还有烹饪工具。   每到一户宅院,周县尉先去看看有没有吃的,以及铁锅铜锅之类的漏下。   可惜,一个都没找到。要么被原主人带走,要么被后来经过这里的势力收走。   也就只寻到几个茶杯饭碗汤匙。   好在还有粮商家里的粮砖,可以抚平心中的不甘。   不过粮商家里的粮砖太多了,他们只有一辆驴车一辆骡车,车上还要带别的物资,装不下这么多做成砖块的粮食。   一人再背一麻袋砖赶路,也不现实啊!   他们先把粮砖都撬下来。   留墙上说不准会被老鼠啃掉。   一次带不走,剩下的就找地方囤起来,也许以后有机会再来拖走。   粮商住的这个地方,被人翻过好几遍,大小势力经过这里,不管是谁,先盯住的肯定是粮店和药铺。   “放在这里不妥。”   周县尉仔细回想着镇上那些宅子,选了一套不起眼的宅院,那边有个小库房,门窗完好。在里拼一面墙,完整的粮砖跟放在一起,其实并不显眼,若是推门进去,第一眼只会以为库房早就搬空了。   关好门窗,老鼠也不容易进去。   温故在笔记本里也标注好。   有个笔记本专门画地图,这时代信息不畅,又没有导航,很多工作还是得自己完成。   回到粮商的住处,他们会在这里再休息一晚,明早出发。   周县尉劈了些木柴,看着手中的斧子,很是忧虑:“如果这把斧子用坏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替换的。”   如果只是斧刃钝了、卷刃了,好处理。但若是斧刃损坏严重,那就需要加热锻造。现在没那条件。   温故也在想这事。   铁器流入民间,铁匠的打铁铺在一些小镇和偏远县城都能见到。   当然不是那种拥有事业编制的,打造军器铠甲的高技术型铁匠。   寻常铁匠只是打造民用器具。   不要指望能找到那种高技术型人才,那类型的早就被大小势力抢走了。温故要求不高,找一个寻常的就行。武器搞不定,那打点生活器具总行的吧?   问题是到哪儿找人。   哪儿有打铁铺和铁匠?   斧头只是小事,他还想打点儿别的东西。   稍作休整,继续北上。   河边渡口小镇再次寂静。   粮商的宅院,围墙里侧被撬掉一层。某个房间里,木质的窗框、房柱,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点,像是某种尖锐利器扎出来的。   温故一行带着新撬的粮砖,和许多用油纸打包好的粮粉,沿着制定好的线路往北而去。   又是数天的赶路。   他们已经跨越州界,到达另一个州。   本朝州县制度,小刘和周县尉他们老家,与此时踏足的地方,所属不同的州。   因交通局限,这时代一般人很少出远门,周山也是因为职务,跑的地方多了,才比别人知道多些。   如今连州都出了,离开熟悉的区域,周县尉难给建议了。   县城范围内他很熟悉,县城周边也有所听闻,更远的,两眼一抹黑。   人生地不熟,路线不好选,温故琢磨着,再拉几个本地人入队。   人还是不够用啊!   越往后,北方的生存竞争会越激烈,得多捞些人才,以后才更方便做事。   “不知道本地有没有幸存者。”   没多久,温故看到了人为砍伐木柴的痕迹。   除此之外,也有邪物被斩杀的尸骸,大概是半月以前的,刀法利落。   温故让大家留意。   没有地图,只能根据地形、地势、道路,去判断城镇和村落分布。   他们现在经过的地方,应该离某个县城或者曾经繁华的小镇很近。   如果是县城,他们会选择绕开。   一路过来,大部分县城都变成了怪物的巢穴。   天空中的麻团儿先给了提醒。   片刻后,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是出来砍柴的,似乎只有他自己,背着背篓,手里拿着柴刀,裹着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衣服,蒙着面,看不出长啥样,不过瞧着应该很年轻。   明明只是砍柴,却给人一种偷感很重,不够正派的感觉。   周山携刀上前,叫住对方,又保持着一段双方都安心的距离。   温故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也观察这位本地人。   据对方自己介绍,他姓何,在家中排行老大,周围人都直接叫他何大。   姓氏加排行,流行的叫法。   何大以前是县城外某个村子的村民,后来世道乱起来就进城了。   前面就是葑县的县城,现在还有不少幸存者。   要是早来半个月,县城里的人更多。   倒不是这半月损伤惨重,而是,半月之前,葑县的谭县令带着不少人离开,往北去了。   一年前,世道乱起来的时候,谭县令带着诸位官差守在城中,护住了许多人,让这个县城没有像其他县一样沦为怪物的巢穴。   不过今年下半年,在天气转凉不久,谭县令做准备带人离开。   这位谭县令也劝说过,言明在此地并不安全,北方生机更多。   但是对庶民而言,离开的风险更大,不如留下。   因此,半月前,谭县令召集人马,把周围邪物清扫一圈之后,带着想跟随离开的人,往北而去。剩下的人则留在城内。   温故认真听着,心中不由想到:   同样当县令,有的人蠢得能拉所有人陪葬,有的人却能保下县城,还能判断大势所向,行事果决。   非世家出身,却有如此能力。   大才啊!   可惜慢了一步,没能拜访那位县令。   温故又叹气。   唉,就算能见着,咱现在一无名气二无背景,那种厉害人物都是有傲气的,未必能正眼看咱。   谭县令是吧?   记下记下。   说不定以后有缘,能在北地见面呢?   前方,何大这时候也郁闷,他出来砍个柴竟然遇到官差。   虽然周山没明说,但何大聊几句就能猜出来,面前拿刀的这位,以前是官爷。   这时候,周山终于来了自我介绍。   一听还是个县尉,何大赶忙把装满柴的背篓放下,躬身堆起笑:“小的见过周县尉!”   周山看对方这反应,就知道他以前会是个什么样的职业。   这何大很有可能以前就是个闲汉,没有固定职业,在城里帮忙跑腿办事得些赏赐,年纪轻轻便带着市井油滑。脚力肯定很行。   沉重的背篓放下是为了行礼吗?   并不是!   是为了随时开溜!   温故却扫了眼何大的背篓。   里面有个小心用纸包裹的,方形的东西,放背篓的时候柴火挪动,包裹的纸打开些许。   看清之后,温故微微挑眉。   又观察片刻,等前面的对话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温故走下驴车。   步履从容稳健,仪态端肃谦逊。   目光清正又不失亲和。   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窄袖,但这风采气质,让原本防备周山的何大,注意力瞬间偏过来。   看着温故,何大突然回想起以前在书院见到的,那些已有功名的翩翩读书郎。   面对周县尉这种武力型官爷,何大都能灵活应对,但对着这种文雅读书郎,他肉眼可见地变拘谨。   旁边的青一道长:“……”   来了来了又来了!   这狗书生又开始装起来了!   青一道长看看何大,再看看温故,面皮抽了抽。   不是吧?   不是吧!   你连这种货色都要? 第二十七章 没眼看啊   刚才周县尉已经问了好几个问题,对于前方葑县县城已经有了大致了解,温故在这些问题之上,又细致问了几句。   谭县令带人离开之后,城内的幸存人员是怎样的组成?   留下来的人可不一定都是普通平民。   以及,他们这些人如果想进城留宿,需要付出什么?如今城里的规矩怎样?   何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温故说了。   他告诉温故,有几伙人在争权,分别控制县城四个城门的人员进出。   从城里出去没关系,但是回来进城的人是要交“进城费”的。   比如他们这些出城砍柴的人,进城的时候就需要交一捆柴。   至于这捆柴究竟交多少,那就看守门的人心情如何,与你关系怎样。   就算进了城,几个街道巷子也都被瓜分了,即便你住在无人的屋子里,也是要交住宿费的。   县令在的时候还有差役维持秩序,如今官衙没人了,便由某些民间力量来管理。   谭县令的县衙已经被人占据,城内空置的几个大户宅院也被瓜分完了。   如今县城里面秩序不稳,这时候他们这些外来者进入,未必能讨到好。   “城内可有铁匠?”温故又问。   何大回忆片刻,点头:“于铁匠应该还在。”   温故心想,看来还是得进城一趟。   他与小刘低语几句。   小刘走去后面的骡车。   一直留意着各方动静的何大,听到骡车上竟然还有小孩子的声音,心中惊讶,又产生了别的想法。   周山防备盯着何大,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何大姿态放得很低,微微佝偻,但那眼珠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心里又在想些什么鬼主意。   一看就是奸猾之辈!   这时,小刘拿过来一大一小两个纸包。   里面包的就是碾碎的粮砖,做零散包装的时候,做了两个规格。   这是回答疑问的谢礼,递给何大。   温故随和道:“多谢小哥了。”   “哎,客气客气!”何大快速接过去。   虽然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他嘴上已经麻溜地应下,“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这人没别的本事,打听消息却是还行的。”   何大说着往旁边挪了两步,但没有避开温故几人,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打开小纸包,看向里面的粉末。   用油纸包着,又足够干燥,何大把面上的布巾拉下,凑近闻闻,舔了舔纸包里的粮粉,面上露出喜色。   他再次看向温故几人,又看他们的两辆车,问道:“你们车上带的东西多不?”   周县尉防备看过来,不过没等他说话,何大继续道:“如果你们带的东西多,最好不要进城,东西保不住的。不过你们如果想进城找铁匠……”   何大伸出两根手指:“再给我两包,我带你们进城。”   路过的行人一般不会带太多粮食,两包粮粉,这已经是他看在温故这位书生的面上,给的实惠价。   而且,若是再喊多些,旁边那位周县尉就要挥刀了。   温故看了看周山。周山犹豫片刻,还是点头。虽然瞧不起,但这帮县城街溜子,确实会跟某些民间势力混得近,也有他们自己的路子。   道长和小刘也没异议,铁头一脸“我听我弟”的表情。   温故儒雅笑着道:“那就劳烦何兄弟了。”   而且还马上让小刘拿出来两个大纸包。   小刘面上难免流露出不舍。   何大则是笑得双眼眯起,热情万分迅速接过来:“好说好说!”   心道:果然还是读书人好说话,诚意大!   后方驴车旁的青一道长闭了闭眼。   没眼看啊!   狗书生的东西是这么好拿的吗?!   他给你小包的就算了,一次型交易,没有后患。   给你大包的你也敢接!   上一个敢接他汤碗的,现在已经成了队里的苦力!   道长又瞧了眼周山。   这位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唉!   众人皆醉我独醒啊!   这时候何大已经背上背篓,让温故几人跟着,会带他们去附近一个屋棚。   屋棚较为隐蔽,保存得还行,看得出来,时不时有人过来打理。   何大说:“这儿离我们以前的村不远,以前我待得多,官爷们也偶尔去。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出城的人少,近两天县城里应该没人往这边过来。”   他让温故几人把驴车和骡车放在这里,留一部分人在这边守着,谁想进城他再带进城去。   给时间让温故几人商议,何大走到一旁,把小纸包里的粮粉又舔一口,再舔一大口,拿出随身带的竹筒喝水,一脸回味。   粮砖粉末的味道其实并不好,但毕竟是粮食,这么直接吃粮食粉末,有种特别实在的满足感。他已经喝了好久的粥水,都快忘记干粮进嘴是什么感受了。   县城里面活下来的人多,也就意味着很难把别家的粮食搜回来自己吃。之前还有官府的人在,附近村落,城中空屋,那些地方搜寻到的粮食都由官府管理,他们这些人只能干活去换吃的,只能保证不饿死。   这么想着,何大又又又舔了一大口粮粉,然后把减重的这一小包,再次打包捆好。   周山用眼角余光留意这位。   獐头鼠目,油头滑脑,不太靠谱的样子,还是别接触太深。   屋棚这边,几人商议谁留在这里,谁进城。   温故要进城找铁匠。   道长对进城没兴趣,留下。   铁头肯定是跟着温故。   周山当过县尉,有他的职业经验和阅历,肯定要跟着温故进城探一探究竟。但他又不放心三个孩子。   小刘说:“那我和道长留下。周县尉放心吧,我们还有麻团儿,如果真有事发生,他会提醒我们,我也会让它去找你们。”   周县尉去骡车与三个孩子说了会儿话,便和温故、铁头一起,往葑县的县城过去。   何大确实没骗他们,他带着温故三人来到西侧城门,这边守门的人他更熟悉。   葑县比周县尉以前的棠县要富裕些,城墙都要高出些许。   随着他们走近,原本懒散靠在那里守门的人,这时候直起身,视线盯着温故三人,上下打量。   三个陌生面孔。   何大快走几步,过去与守门的人低声交流。   几个眼神来往的时间,似乎交换着你懂我懂,别人不懂,但是我们内部挺懂的,那些意思。   周县尉警惕地握紧刀。   不过温故猜测,何大或许只是,把周县尉的身份夸大了些许,守城的那些人明显有了一点点忌惮。   但守城的人还是不甘心,又往这边看过来,对上了站在最前面的周县尉的,带煞气双眼。   守门人心生怯意,收回视线盯着何大,伸手扒拉他的背篓。   “你这包的是什么?”守门人从他背篓里拿出一个纸包裹的方形物,把纸剥开。   “今天出城之前跟人换了一本书,儒家经典,带回去给我弟的。”何大又把书抢回去,重新包好。   守门人一看是书,顿时没兴趣了,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何大。   现在乱世,科举考试都停了,看这种书有什么屁用?   竟然还用物资去换,蠢的没边儿!   守门人又瞟了眼背篓,好像除了这本书和一捆柴,也没别的了。   又上下打量何大,盯着他衣服下的一个鼓包。   何大一脸的肉疼,嘀咕道:“今天最大收获,贵人赏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他满脸不舍地从衣衫之下拿出个小纸包,递过去,手指还捏得紧。   守门人一喜,大力夺走,打开纸包看了看,闻一闻,舔一舔。   是粮食!   守城门的人这时候终于带上了笑脸,想要再从何大背篓里抽出几根木柴,被何大拍开,也没生气,侧了侧头。   “都进去吧。”   全程观望的周县尉:“……”   温故给出去的大纸包,不知道何大藏在哪里,但他记得清楚,给守门人那个小纸包是何大舔过好几口的!   这是早有准备吧?   什么没舍得吃?明明已经吃了很多!   此人果然跟面相一样奸猾,满嘴鬼话! 第二十八章 行不?   何大不在意周县尉对他的看法,就算以前,官老爷和大户人家对他们平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那时候他都不在意,现在更是无所谓。   不过,他倒是更愿意跟温故说说话。   带他们去找铁匠的路上,何大给温故介绍了那位姓于的铁匠。   “世道乱起来的时候,他家里老人没熬住。于家兄弟二人,于老大是铁匠,早就成了婚,他夫人姓马,两人有个七岁多的女儿。   “于老二和我年纪差不多,我跟他说过几次话,以前在县城帮贵人跑腿的时候认识的。”   简言之,一起当过街溜子。   “于家兄弟可曾正式取过名?”温故问。   “好像是叫……于钢,于堂?”何大想了想回道。   他们平时都是直接喊姓氏加排行,不怎么叫名,难记。   温故赞道:“好名字!”   何大:?   这名字很好吗?听起来像鱼缸鱼塘,有什么好的?   还不如我给自己取的“何丘”呢!   何大撇撇嘴,继续道:“听说他家曾祖辈当过小武将,之前谭县令在的时候,还经常把于老大征过去做事呢。   “于家老大性子闷,但生得高大,以前经常跟官府的人打交道,也积累了不少人脉,城里还有好些人曾在他家当过护院,愿意给他面子。”   所以,现在即便县衙没人,城内的几个民间势力即便需要铁匠,也多是以劝说拉拢为主,而不是逼迫。   何大这也是让温故有个心理准备,找于铁匠做事,别来威逼那一套。   温故理解。   官府管控行业的从业人员,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这种时候想找他办事,一点小恩小惠可不行,武力胁迫更是不妥。   进城之后,各个方向都有难闻的气味,温故几人也在面上蒙着透气的双层布巾,夹层撒着一点草药粉末。   临街商铺充满了斑驳的痕迹,有些是残留下的血痕,有些是灼烧的黑迹,还有些看不出来源,像墙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伤痂。   稍高处,砖缝里面卡着断箭,箭杆被人折断,消失的部分大概是当柴火烧掉了,箭头部位卡太深,所以才没人挖出来。   何大告诉温故,铁制的箭头,收集之后可以去官府换取粮食的。   不易注意到的角落里,还有严重生锈的金属片,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用的,或许是铁甲上掉下来,又或许是别的工具上掉落,还可能是曾经染过血污没人敢捡。   街道两侧店铺,木质的门板、窗框、还有房屋建材都被卸下,这些劈了都是柴火。   有人在撬砖墙,可能是把空置的房屋砖瓦拖回去自家建墙院用于防守。还有几栋商铺索性只剩下地面一点残留。   出来的人也是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一丁点动静就会惊惶。   道路上许多杂物和垃圾,只清出一条能行走的窄道。   也就是现在降温了,要是气温稍微高点,各种异味更浓。   跟垃圾堆似的。   即便蒙着布巾也能闻到那些堆积物散发的气味。   “街上这些一直这样?”   温故指着路上分布的垃圾和杂物,问何大。   “哪能啊,咱们县令老爷在的时候就不这样。县令老爷说这些垃圾堆积太多容易生疫病,一直派人清理。不过半月前那些人跟着县令老爷一起离开了,街上就变成了这样。”何大回道。   温故叹了一声,加快脚步,对旁边的周山说:“这地方不宜久留,尽快办完事离开。”   周山当县尉的时候也处理过小规模疫病,深有同感,面色严肃:   “嗯!从城里出去后要立刻换身干净衣物。”   如果道长那里有丹药,最好再磕几粒草木炼制的药丸。   就算没有染上邪疫,也要防止别的疫病。   何大观察着温故和周县尉两人的表情,若有所思。   继续往前不远,就是铁匠的打铁铺。   “就这儿,铺子这边过去就是他家。”   何大给温故指了地方,便离开了。他急着回去。   温故道了谢,也没留人。   他还挺欣赏这个何大的,看得清形势,放得下身段,脑子又灵活,最适合对外交际打听消息。   先不急,把铁匠的事搞定。   何大回去的时候,又从刚才那条街道经过,看了看那些堆积的杂物,耳边回想起温书生和那位周县尉的话。   不宜久留?   尽快离开?   一路想着事,跑到一个砖石围建的大院子。   这个院子是他们村的人,来县城之后抢占的。   那时候都是抱团去抢无人的宅院。当然,也有些还在家的,人丁单薄的富户,会受点委屈。   何大他们村子幸存的人不到三分之一,但是抱团起来,也能给自己抢个不错的落脚地。   如今这个宅院里话语权最重的,是一个樵夫,他家本来人口就多,存活的人也最多,好几个青壮。   何大家里只剩他和十岁出头的弟弟,当时乱起来的时候,小弟在县城书院读书,县城里有谭县令管着,混乱很快就平息了,但是留村里的父母和二妹没那么幸运,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迟了。   心情沉重地回来。有个年纪相仿但瞧着瘦小的青年已经等在屋前,对方递给何大一个带盖的篮子,里面装着三个大纸包,正是温故给他的酬劳。   守门的那帮人平时盯何大盯得紧,所以每次寻到东西,他都不自己带回来。   一看到这三个大纸包,何大原本沉重的心情稍缓。   温书生真是个好人啊!   另一边,温故和周山来到打铁铺。   谭县令在的时候把城里的匠人征过去做事,谭县令走了,他们就回家。   但燃料紧缺,打铁铺早就关门不干活了。   本朝冶铁业发达,技术已经能高效生产较为优质的钢材。   也不知道这位于铁匠手艺如何。   走过铺子来到于铁匠的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以前蓄过须,现在形势特殊为了生活方便给剃了,只是剃得坑坑洼洼。   这就是何大口中的于铁匠。他神色警惕。   温故简要言明身份,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拿出一个装了粮粉的小纸包打开。   于铁匠迅速叫温故几人进屋,关上门。   但双方也保持着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   温故观察着这个小院。   院里几口大水缸,这以前应该是放在铁铺那边防火的,现在铺子关了,就把水缸搬过来。   看对方刚才的反应,于家现在的生活也不太好啊。只一个小粮包就敲开了于家的门。   县令在的时候还行,匠人被征过去做事,也会给合适的报酬。   现在可能已经断粮半月了。咋的?于铁匠接不到活儿?是技术原因还是?   旁边一个简陋的棚子下,放着一些器具,应该就是打铁铺那边转移过来的。   温故看到个物件。   他指着一个长柄的东西,前面部分像是烙铁。这儿还搞私刑?   “此物是?”   “熨斗。”于铁匠瓮声瓮气回道,“老款式不适合现在,我觉得这个就很好,烧一烧就能用,省柴火。”   温故一愣。   熨斗?   这创意挺复古啊,你不说我还以为是给人用刑的烙铁呢!   这时代的熨斗,长得大致像个勺子样,还真没见过长这样的熨斗。   于铁匠见温故似乎在怀疑自己的专业性,便问:“你觉得行不?”   温故真诚道:“很刑!”   不愧是帮官府做过事的资深从业人员,您就是传说中的“行(刑)不”大佬吧? 第二十九章 真浪费啊   温故发现,这位于铁匠的打铁技术应该还行的,只不过,创意方面技能点得有点偏。   抛开创意,想打什么样的东西,找他应当能打造出来。为什么现在还是“无业”状态?   温故已经从何大那里打听到,如今留在县城里的铁匠就这么一位。   对这样的稀缺人才,城里的几个民间势力竟然放着不用,让他闲置到现在?   真浪费啊!   温故思量着,面上丝毫不显,问道:“你家这个熨斗,卖不卖?”   于铁匠没犹豫:“不卖,家里要用。”   煮食物的时候,熨斗也烧一烧,能直接用,就算不用来熨烫衣物,也有其他用处,甚至还能当武器。   熨斗不卖,但可以卖别的。   想着温故刚才拿出来的粮食,于铁匠说:“还有个小铲子,你们要的话,用刚才的纸包换。”   “什么样的小铲子?”温故问。   于铁匠视线稍稍偏移,没敢正视。   “是个……嗯……香道工具,但是现在也可以用来挖东西。”   时下很多人爱玩香,香文化繁荣。   世道乱起来之前,一个货商在他这儿订了一套香道工具,比时下流行的要大一号。   香勺香夹之类的,他们家平时有使用,要么就是已经换出去了。还剩这个东西多余。   只是这种文雅精致的小玩意儿,他没有经验,所以当初第一次打造的时候,有了一点点的偏差。   于铁匠很快把东西拿过来。   有点像是缩小版的烙铁。   “此物是隔火熏香的侧灰压?”温故搜寻着脑中的记忆。   “对,就是那个压香灰的,只是大了些,能用!”于铁匠说。   样子确实有点像,但完全没有属于香道的雅致感,而是带着股粗犷的杀气,烧一烧就能给人用刑的那种。   于铁匠不说话。   当初他打造出来也发现问题了,想改来着,世道突然混乱,也就顾不上这些。   周山接过这个加大号香灰压,眉头皱起。   用作武器太小了,当锅铲都嫌不好用,还不如直接用木头削一个锅铲。   “当个小铲子挖草药还行。”他说。   “对,可以挖东西。”于铁匠声音有些紧绷,看着他们,担心卖不出去。   温故点头:“也行,咱们继续往北,天也越来越冷,以后从地上挖东西,确实需要硬一些的工具。”   于铁匠一听,问道:“你们也要往北方去?”   “正是。”温故说,“听何大说,此地的谭县令离开之前,也与你们说过北方避难的事。”   “是说过。”于铁匠只这么一句,就不吭声了,只盯着温故手上那个小纸包。   温故提起何大的时候,观察于铁匠的表情。   于铁匠反应很淡。   看来这个何大在县城里,既不是知名好人,也不是出名的坏种。无名之辈。   温故和周山低语几句,没有把小纸包递出去,而是拿出一个大纸包打开。   于铁匠眼睛都直了。   身后房屋里,也有些许动静。   旁边周山握刀的手紧了紧,神色防备。   温故没往房屋里面看,只是眼神真挚,缓声道:“这个香压我们要了,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想询问。”   于铁匠深吸一口气,视线艰难从纸包上挪开,道:“你问。”   “我们北上投亲,经过此地,对这里的路线不熟悉……”   温故把大纸包给堂兄拿着,他则取出笔记本和炭笔,询问于铁匠这县城周围的村镇分布和如今形势,哪些地方需要避开,哪些地方更安全。   原来的县令早有离开打算,肯定会搜集更多消息。于铁匠与官府接触得多,也知道的更多。   于铁匠确实知道不少,他瞥了眼那个大纸包,快速跟温故说了他知道的消息。   这些并不需要保密,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所以记得清楚,说的时候也非常流畅。   温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试探打断问了几个问题,于铁匠也很快回复。并非胡编乱造。   问完想知道的,温故把那个大纸包递给于铁匠。   于铁匠接了大纸包,感受着手里粮食的触感,顿了顿,问:“你们北上投亲?”   温故随意似的道:“对,我姨父是北地武官。我们逃难过去,好歹有个落脚地。”   祖上当过武官的于铁匠,一下子就感觉亲切了。   他又和温故聊了几句。温故听出来,这于铁匠当初也是想跟着谭县令离开的。   不知为何还留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内情,但于铁匠提起来的时候眼中但并无怨怼。   温故又提了县城里的卫生情况。   说到这个,周山也担忧。原本还打算让这位铁匠修一修斧头,现在看来燃料紧缺,开不了炉。   “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周山催促。   温故点点头:“这城里比城外还危险,垃圾遍地,就算没有邪疫,也可能会爆发别的疫病。”   他真诚叮嘱于铁匠:“尽量减少外出,出去一定要蒙个布巾,入口的东西千万注意!”   周山点评城内那几个民间势力:“无知鼠辈,轻重不分,不成气候!”   于铁匠木着一张脸,看了眼周山。   他与官府接触得多,这位瞧着言行之间就带着一股官味儿。   温故没有再多聊,只透露了这次是何大带他们进城的。   等温故三人离开,房屋里走出来一个青年,和于铁匠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瘦些。   这就是于家老二,于铁匠的弟弟。   于铁匠把装了粮食的纸包递给他,“总算有进项了。”   于二脸上却没有放松:“哥,咱们继续闲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于铁匠也发愁。   半月前,县令带着一部分人离开,城内的几大民间势力就开始内斗。   对他这个唯一铁匠也确实有拉拢,但如今那帮人忙着内斗,压根儿没有起炉的打算,他没活儿干,也就分不到物资。   所以现在于铁匠还在等着那帮人决出个结果,自己这边才能接到活儿。   但那几个势力何时才能斗出个结果?   等待的时间太久,家里人都断粮了,撑不下去啊。   这段时间家里吃的都是用铁器换的,还被人狠狠压了价。   但家里的铁器很快就要用完了。   “城里越来越危险,要不然,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北上?他家有亲戚在北地当官呢!”于二说。   于铁匠也心动。他家以前是想离开的,只是隔壁一家中邪发狂,当时他在县衙办事,他夫人和女儿在家,他弟为了保护家里人受了伤,卧病在床数日,也就错过了大部队的行动。   于二沉思片刻,说:“还是要问清楚,是何大带他们来的?我待会儿去问问。”   另一边,何大正在屋里跟弟弟说话。   “小弟,来,给你个惊喜!”   他拿出带回来的书。   “你以前很喜欢那个什么儒家经典,上面还有大人物写的注解,今天差点被人烧掉了呢!还好我手快!”   有些人家没有柴生火,又不敢出去砍柴,就烧家里的书。   这样的人太多了。   “哥今天还认识了一个心肠很好的书生……” 第三十章 来了   何大对读书人一直保持着很厚的滤镜。   不管是乱世前,还是乱世中,他见到的最厉害的那一批人里面,都有读书人。   乱世前就不用多说了,本朝重文轻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这样的话他在茶肆酒楼听得多。   他们全家供小弟读书,他给贵人跑腿得到的赏赐,大部分用在小弟读书上面。也因为有个亲弟弟在县城书院读书,他在一群街溜子里面还有点优势。   后来世道乱了,县城里主事的谭县令手段非凡,硬是为县城保了一条生路。他更觉得读书人厉害。   所以,现在即便砍柴困难,但有机会还是会给小弟多弄些书。只要多读书,肯定更厉害!   即便不能成为谭县令那样的厉害人,现在换到的书以前都是价格极高的,现在日子困难大家贱卖或烧掉,万一以后乱世结束,总有升值的时候吧?   他以前听酒楼说书先生讲过,某某农户祖传的一个破卷轴,贵人老爷用一箱银子购买呢!   反正留手里不会亏,就几根柴的事,对他来说不麻烦。   何大想得开,但十岁出头的何小弟却心理重压,又遭遇家庭变故,科举停止,三观巨变,浑身带着沉郁之气。   谭县令在的时候,他们这些能写会算的读书人还有点用处,分到手里的任务做完就能换点吃的。但半月前谭县令离开,城里的一切都变了,他们这些体质文弱的读书人成了家里累赘。   若是体质强壮一些,还能做别的活,但是他这瘦小身材,也只能每天关在家里烧点水煮点粥,给兄长减轻些事务。   “哥,以后别用柴火去换书了。”何小弟轻声说。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一般的书我也看不上,这本书我不只听你说起,以前也听那些富家公子们提过,卖得很贵!烧掉就糟蹋了,两根柴的事情,咱不亏!”   “现在柴更贵,以后别换了。尽量少出城,以前有谭县令派人清理城外的邪物,但如今半个月过去,城外也会越来越危险。”何小弟道。   “嗯,这我知道,我可惜命了。等再囤点柴火,我就窝在家里不出门。”何大说。   “哥,你明天也出城砍柴?我和你一起去。”   “哎不用不用,你待家里看书就好。我快去快回。”   何小弟没再说话,垂着头,没让何大看到眼里的神情。他也知道他跟着反而容易添麻烦。   但是,住在同一个宅院里的其他村民,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都在帮家里干活,砍柴劈柴,甚至还有人拿着竹竿出去翻街道上的垃圾堆,看有没有能用的物件捡回来。   何大现在不让他出门,关家里不知道能干什么。以前全家人供他读书,现在也在拖累兄长。   何大一看气氛又沉默,无奈地挠头。他也知道小弟心里有郁气,读书人心思就是……哎?读书人?   何大精神一振。   “哥再跟你说说那位温书生!这位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刚才他说起温书生给他粮包的过程,小弟听得可认真。   温书生这人真好用啊,没话题的时候就可以把他拿出来聊。   正说着呢,于家老二找过来了。   何大只得暂停话题。   于家老二问了温故几人的事,何大除了自己收到的粮包不能对外说,其他没什么好瞒的。   “他们骡车上有孩童?”于二问。   “我听到小孩子的声音了,没见到人,不知道跟他们什么关系。不过,我瞧着温书生和那个周县尉,应当不是阴险凶恶的人。”   何大盯着对方:“怎么,你家想跟他们一起北上?”   于二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不想?”   两人相视一眼。   街溜子二人组,在这一刻突然心有灵犀——   城里那几个团伙只顾着内耗,书没读几本,野心却不小,还贪婪,没有远见。   他们想要带着家人活下去,要么加入,要么背井离乡。   确实不好做决定。   既如此,不如多参考那些有身份的聪明人的做法。比如谭县令,比如温书生和周县尉。   “城里这样子短时间内不会改变。太危险了,不宜久留。”何大说。   于二看着周围破烂的围墙,眼神无焦距:“我打探过了,城里那几帮人认为秋冬季节气温低,外面的邪物威胁大减,城里街上堆积的垃圾也暂时不用管,先把地盘占了,决出个排位。”   何大嗤笑一声:“那要是天气突然变暖和几天呢?等死?”   于二不语,沉默片刻,他问:“姓温的书生他们什么时候离开?”   何大看着暗下来的天色:“今晚应当不会走。明天不好说,你要是想去找他们,明儿就得赶早。”   此时,县城外面。   温故他们已经回到隐蔽的屋棚,周县尉换了身干净衣服,才跟自家孩子接触。   如今这葑县的县城里太脏了,以防染上污秽,直接换了身衣服。   换下来的也舍不得扔,如今物资紧缺,得省着用。   生火堆的时候,衣服放旁边用火气小心烘一烘。   温故拿出笔记本,看着今天从于铁匠那里打听到的简略地图,对几人道:“明早不急着赶路,咱们停留半日,我先制定路线。”   小刘和周县尉没异议。   道长看看小刘:你就没发现这个情形很眼熟?   小刘还真没注意,也不觉得温故这决定哪里错了。确实就是要制定好路线之后再出发,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青一道长无声撇撇嘴,不跟这群愚钝庶民多言。   晚上睡觉之前,温故还在想着这事。   虽然缺人,但他只等半日。   半日之后如果人还没来,那就没必要等了,更不会进城。   城里垃圾堆太多,谁知道滋生了别的什么疫病,如今各处的药材都快消耗完了,生病了都没药吃。   反正这一趟,路线图是最大的收获。   就是可惜了看中的人才,要是城里再稍微干净一些,他都会进城使一把力。   温故翻了个身,继续琢磨。   按理说,他几个粮粉大纸包砸出去,总得有点反馈啊。   何大手里那本儒家经典,再联系他跟守门人的对话,身边很可能有一个正在初级学习阶段或中级阶段的弟弟,十来岁,年纪不会大。有在乎的人,就有软肋。   何大能在县城打听消息,肯定还有认识的其他人。   另外,于铁匠那边,家里生活拮据,全员失业在家,没有进项。此前因故没能跟着前面大部队离开,那现在处境更艰难,总得动一动心思吧?   这时代的人不敢随意离家,担心路途艰险,又没有安置的地方,四处漂泊。乱世里只会更困难。   而温故这个有物资,有学识,在北边有接收地,人瞧着还善良,身边又有县尉老爷和道士仙长协助。   多好的领队啊!   城里越来越乱,这帮人不该不心动啊。   现在温故就跟站在鱼塘边的钓鱼人一样。   老话说,要想钓得多,必须打重窝。   几包东西砸下去,不可能没个反应。那点东西才够吃几顿?又不是发放赈灾粮。   凑过来的人,不说一拖四五,一拖一、一拖二总有的吧?   难道我打窝的姿势不对?   次日大清早。   温故让小刘警戒四周,虽然他确实想等来买一赠一、买一赠二,但也必须考虑别的可能。   人心是复杂的,尤其是这样的乱世。   “大家把东西先收拾好,一旦发现异常,就赶紧驾车离开。”   反正如今这样的世道,城里那帮人离开县城也不敢追太远,有时间跑路。   温故又对周山说,让车里的三个孩子出来动一动,总缩在车厢里,影响心理健康。   屋棚这儿燃过火堆,三个孩子身上也擦了浊酒,不跑远就没事。   周县尉心想,之前三个孩子干完活之后睡得香,精神确实好很多,便同意了。他就在这儿盯着呢,有什么异况也能尽快应对。   温故让一大两小三个孩子,给驴和骡子拌点精饲料。接下来可能要驮运更重的东西,得吃好点,光吃草可不够。   拌饲料的材料也就剩一点儿了。   温故想着,还是队伍里人太少,若是人多,就有足够的人力能再搞些饲料食材囤起来。   正想着呢,天空中传来几声隼叫。   小刘很快跑过来,“有人来了!我刚才站石头上看到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像是昨天见过的何大,还有个跟何大年纪差不多的陌生人。”   只两个人,不需要过度反应。   两个年幼的小孩一听有陌生人来了,赶忙跑到周山身后:“爹!”   “带弟弟妹妹去车上。”周山对内侄说道。   等三个孩子都进骡车,周山拿着刀上前。就算来的只有两个人,也要防备。   温故整理衣着,走出屋棚,目光清正。   是河大鱼儿……咳,是何大和于二来了吧?   正在捣药的青一道长往那边瞧了一眼,摇摇头。   温故此人,看狗都目光清正。 第三十一章 福报   见温故几人还在,两人心中也松了口气。没出发就好,赶上了。   于二跟在何大身侧,留意周围的动静。   前方的几个人影,很容易对上号,不过他此刻的注意力,最先放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他听到那两个孩子喊周山爹了。看来确实是这位武官的孩子,小孩儿精神瞧着还行。   见到温故,又介绍了于二之后,街溜子二人组没废话,表示想跟着他们北上。   于二说:“我们谭县令是个厉害人,半月之前我们家本来是打算跟着北上,只是当时家中遇到了麻烦,等平息下来,已经错过时间。”   县令带的大部队已经定好行动时间,不会轻易改变,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谭县令带人离开。   于二只是想告诉温故几人,他们全家本就有北上的打算。错过一次,现在又遇到有人要往北地过去,你这个读书人看着也还行,在北地有亲戚,咱们看好你。   何大这时候也说:“葑县以外的地方,我们虽然不了解,但是以前混在街巷,听过不少消息,或许这些能有帮助。”   于二加道:“我们会自带干粮。”   温故像是有些犹豫,“不知你们要带的亲人好友,共几位?是否有老人小孩?”   何大说:“我家只剩我和我弟,可能还有两三个朋友。我弟十二岁,以前在县城书院读书,性子安静懂事。”   于二想了想,也说:“我家的四个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我兄嫂和侄女,或许还有两位朋友。”   温故心中满意,人数还行。他缓声道:“能否请两位稍等片刻?”   “当然,我们就在那儿等着。”   知道温故几人要商议,何大和于二走到一旁。他们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两人低声分析——   姓温的书生多半不会拒绝,这人瞧着就好说话。那个周县尉和那个道士,不知是否会同意。   这边,青一道长依旧是无所谓的姿态,真要说的话,也倾向于多收些人,到时候有人帮他干点杂活。   小刘和铁头都听温故的。   周县尉有些迟疑,他是遭人背叛过的,防备心重。不过温故分析几句之后,便同意了。   一,人多好办事。如今路途艰险,队伍里人多些,确实更安全。   二,他还有两个年幼的,受过惊吓的儿女,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内侄。或许队伍里再多两个小孩子,能让他们精神状态更好些。   人心这个东西不好说。但也确实不能因为遇到过背叛,就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虽然同意了,周山还是忍不住提醒温故,“乱世里,人性复杂,不要过于仁善。”   “多谢周县尉提醒。”温故微微施了一礼。   他站在旭日的晨光之下,整个人仿佛镀上一层金芒,望着远山的目光清澈又坚定:   “我游学时候,曾听人说过一句话,‘独行快,众行远’。   “如今这世道险恶,远甚于史书记载的那些灾祸,不抱团取暖,很难撑下去。若百人同心,则得百人之力。同舟而济,患实共之。众心协力,定能达到目标!”   周山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抱团的好处,他只是想纠正温故对谁都仁善的做法。   不过,现在看来,读书人想法坚定,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但这种人也不容易背刺。   算了算了,有他在身边时刻盯梢,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搞定内部,温故过来告知何大和于二结果。   得知被成功接收,两人也露出喜色。同时心里想着:果然还是要从姓温的书生这里着手!   不过,市井混得多了,警惕心也多些,下次是要带着家人过来,他们身兼重任,还是要多探听、多了解。   何大眼珠子一动,面上表露出感激:“真是太感谢了,我们身份卑微,以前在县里都被人瞧不起,干什么都被人防着……你们,是好人啊!”   温故目光清澈,带着书卷气地一笑:“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我能看出来,你们并非奸恶之人。”   何大又非常动情地说了自家遭遇的惨祸。这种时候,在这种心肠好的读书人面前卖惨,以后也能给自家小弟多要些好处。   温故听完神色怅然,叹了叹,也简略提了句自己的身世,家中遭遇惨祸,也是只剩他们兄弟俩,北上投亲。   “虽是艰难,正因如此,越是要坚持,总会看到曙光。无论什么时候,文人武人都有体现自身的价值的机会。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以后到了北地,我也要混出些名堂。   “等以后邪疫平息,我们兄弟俩衣锦回乡。以前只是草草埋葬遗骸,等回去了,为他们换上好的棺材,请高人去作法迁坟,换个风水宝地。再建一个气派的祠堂,让逝去的人能享受后人香火……”   何大本来有演的意思,但听着听着,视线朦胧起来,眼眶有泪光闪烁。   不自觉跟着温故的话幻想,呼吸都变得粗重。他也看重生前身后事。   确实啊!   人呐,越是艰难的时候,越是要往上爬!   否则,就会被彻底踩到泥里去!   他也要在北地混出名堂,以后回来,迁坟修墓给他们老何家建祠堂,还要烧些祭品,让爹娘和二妹在底下住大房子,有下人伺候!   旁边的于二有点代入感,但不多,他更注重眼前的困难。   他拱手行礼,打断旁边的气氛,问道:“如今还有一事。我大哥心中放不下。城里只有他一个铁匠,又没有收徒弟,县城里需要人打造武器用于防守,他担心离开之后……”   “于铁匠是有情有义之人啊!”温故叹着,沉思片刻,“我听何大说,现在城里有些人以前在你家当过护院?不知他们可学到了一招半式?”   于二:哎?   对哦,还有那些偷学了技艺的护院!   那帮人以前没开打铁铺,并不是不想。   手艺肯定是学了点的,但铁匠是那么好当的吗?打铁还是官府管制行业,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条件能搞个打铁铺!   但如今没人管了,他们一家离开之后,铺子留给县城。炉子风箱,那些都在,即便没有铺子,官府也有这样的地方,那些大物件谭县令他们可带不走。   以前那帮护院,即便手艺比不上,但是工具打出来能用就行,多练习,手艺也会越来越好的。   解决了大哥的心病,于二很高兴:“多谢!”   又想着,姓温的书生脑子挺灵活,该不会憋着坏吧?   于二似是随意地问:“你们读书人,对别人都这么好吗?”   温故眼中带着宽容和真诚,回道:“别人如何,我并不知晓。   “但先贤说过,‘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于我而言,你们就是福报。” 第三十二章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虽然想多吸纳新人,但有些话还是提前告知的好。   温故对他们说:“我昨日绘制了一幅简陋的路线图,我们很可能并不与谭县令带的队伍同路。路途艰险,两位请慎重考虑!”   温故在“路途艰险”“慎重考虑”上加了重音。   何大和于二一听,愣了。   他们原本还真想着要追上大部队。   谭县令带那么多人,速度肯定不快。而温故这边才几个,到时候他们提速,肯定会快很多,追上去应该也有可能的吧?而且大部队经过的地方,那些邪物也被斩杀,更安全。   但现在温故告知不同路,心中又有了些许犹豫。   何大和于二两人低声商议。   于二:“其实不同路也可以。”   那么多人的队伍经过,沿途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连地面可能都被刮了一层,他们跟在后面,想寻点食物都不可能。   或许还留下了许多垃圾,水源都未必干净。   没木柴和食物补充,更艰难啊。   天气越来越冷,外面那些邪物的威胁也大大降低,如今赶路最要紧的还是食物水源和柴火。   片刻后,两人告诉温故他们的决定——   不同路也没关系,他们就跟着温故北上。路上他们也会出力,会保护温故,只希望到目的地了,温故能安置他们。   双方达成约定,何大和于二也要立刻行动起来,如今城内不稳,迟则生变。   拖得越久,越容易引发麻烦。   温故说:“我们会在此多等一日,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启程。”   “多谢!”   两人转身离开,又很快分道而行。   他们本就各有各的准备。   于二绕开一片树林,来到一个山丘背后。那里有个凹地,用枯草和竹木搭建的矮小窝棚。旁边早已等着两个年轻人。   这是于二城外的两个朋友,都是十七八的年纪。   两人长得有些像,看上去是兄弟,但其中一个其实是女扮男装,是双胞胎兄妹。   他们因长相过于清秀,被城里一个民间势力缠上,最近这半个月时间一直躲在城外。   “怎么样?”于二快步过来。   “搞定了!昨晚还用烟熏过。”   两人用木棍把一片枯草挑开,露出下方遮掩的二轮板车。   车上已经放着一口小铁锅,两把有些缺口的刀,一张弓和一筒箭。还有其他零碎日常会使用的杂物。   这些都是以前偷偷攒下来的。   以前还想着找机会把这些东西悄悄送进城,现在,放外面正巧省了事。   于二露出喜色。   县城和周边村镇,原本的运输工具,大部分被谭县令带走,剩下一小部分被城里那几帮人把控着,想要弄到并藏起来,还真不容易。   除了车上这些,他家还要带不少物件,这木板车有大用!年幼的小侄女还能坐在上面。   “行,你们也准备好,明天一早出发!到时候防着何大,他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奸猾得很,说不定会占咱们的便宜。”   搞定运输工具,于二背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捆柴进城,被守城门的人多敲诈两根柴也不介意。   他有更紧要的事办。   姓何的心眼太多,他得给自己这边多加些保障。自家兄嫂都是实心眼,侄女又太小,两个好友战斗力一般……   今天姓温的书生提起护院,让他又想到了几个人。   只不过在这个事情上,他必须谨慎挑选,要有一定战斗力,和自家关系不错,又能管住口……   这么想着,于二回城之后,没有立刻归家,而是去了另一条街。   普普通通的院子,外墙还算完整,说明这里是有人居住的,而且还能保住自家的院墙。   门没有关严实,一推就开了。   于二没敲门,只是推门之后快速进去,又把门合上,才对屋那边压低声音喊道:“五叔,在吗?”   里面传来一声拍打的动静。   于二往里走,观察周围。   五叔跟他们一个姓,或许几百年前是一家,现在并没有亲近的血缘关系。能认识,是因为五叔以前在他们家当护院。   五叔看上去不魁梧,却瘦而不弱,年轻的时候给人扛货卖力气积攒家财,后来给他们家当护院。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个小院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也热闹,有老人小孩,有妇人的呵斥。   如今过来,小院里已经空荡,近期留下的脏污和杂物没人收拾,屋里还传来一股血腥气。   于二没进里面去,站在屋门口。   屋里光线较暗,于二往里走半步,才勉强能看清楚。   有个瘦高的人影靠着墙,坐在一堆杂物中,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伤,正在流血。地面滴落的血迹有部分已经干涸。也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   于二见状悄然往后退了半步,才道:“五叔,谭县令说过,受伤了要及时包扎,不然容易染上邪气。”   坐在那儿的人声音嘶哑,只是笑了笑,没别的反应。整个人带着一种“死就死,随便吧”的颓废。   于二能理解五叔现在的心情。   他找人打听过,半月之前,五叔跟其中一个民间势力的头目做了交易,五叔会留在城里当打手,直至拿下东三街,以此换取一些粮食和物资给妻儿父母。   谭县令组织的队伍离城那天,五叔把亲人送进北上队伍,还真回来当打手。   于二道:“听说昨日,东三街已经被你们打下来了。”   那边没回应。   于二也不在意,看看周围,压了压声音,道:“五叔,想北上吗?”   坐在那儿的人猛抬起头:“可以北上?!”   “有个路过的队伍。我刚刚出城去试探过了,是个小队伍,人不多,但瞧着都是有身份的人,还有个县尉。   “不过那个书生更好说话,他在北方有亲戚当武官,咱们过去了应该能安置下来。虽然和谭县令他们去的未必是同一个地方,但只要能安置下来,五叔你以后就有机会再次见到婶子他们。”   于二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清楚。   “真的?”五叔干哑的声音有了些力气。   “明天天亮时,城外见。别让人知道。还有,你伤口先处理一下吧。”   于二不多留。   如果五叔已经染上了邪气,那就是命!   待于二离开,坐那儿的中年人才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就要去洗伤口,又突然记起谭县令在的时候叮嘱民众的那些话,于是先用干净的布把伤口擦了擦,包起来。又费了好大劲才燃起火堆烧水,烧热之后也不等凉,取了布巾来清洗伤口,疼得呲牙咧嘴的。   但整个人有了精神。   他这段时间想家人想得要命,就憋着一口气把许下的诺言完成,然后回到家里自生自灭。   没想到突然看到希望,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北上啊!   于二说得对,只要去了北边,只要能安置下来,以后或许还有机会见父母妻儿!   从五叔家出来,于二又去找了几个人。   只是试探之下发现,这帮人不靠谱,心性都变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几个民间势力洗脑,都想着秋末到春初这段时间,盯那帮由南往北路过的富户豪族。   去年就有不少富户北迁,谭县令跟人交易过粮食药材,过程不知道,只听说交易很快。大家觉得应该挺简单的,他们思来想去就那么几个手段——   若是对方人少,直接把物资吞下。要是对方人多,那就以礼相待,赚一笔。如今县城可是他们的地盘!   于二见状,没跟那几个多说,应付几句立刻回家,通知兄嫂收拾东西明早跑路。   他们现在手里是没粮,但可以用家里剩下的物品去换。带不走的都可以拿出去换,换不了粮食就换赶路需要用到的别的物品。   只是要做得隐蔽、分散。   几口大水缸都拿出去跟人换食物。   寻常居民手里肯定没多少东西,但是那几个民间势力团伙的成员,多少有点存货。   只是被狠狠压价。   那些人或许还存着一点逼迫的心思:你是铁匠又如何?还不是得到我这里低声下气换一口吃的!   于二不一定自己出面,他会找人代办,需要支付中间费用,但是这样更安全。   他们晚上没敢睡,就担心城里那几帮势力找过来。   那些人可不希望于铁匠离开。   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没敢点燃烛火。   马上要离开,心情都挺微妙,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和茫然。   于二没那么多伤感情绪,安慰:“大哥,姓温的书生脑子灵活,但心肠软,到时候咱们有什么麻烦去求一求就行了。他们队伍里也有小孩子,年纪不大,咱家小彩还能有玩伴。”   于铁匠夫妇听到这话又担心:“这世道,心肠太软可不是好事。”   于二立刻说:“不是还有那个周县尉吗,一看就是个心硬的!”   另一边。   何大在城外与于二分开之后,绕道去了另一处。   那里有三个人藏着。   这三人,两个是何大同村的,另一个是后来在县城认识。   平时帮何大偷运物资的就是他们。   他们愿意为何大做事,只要把何大交代的事做好,就能得到自己的那份报酬,分些吃食。虽然不多,但能不饿死。   也不敢耍滑,何大更滑头,还有手段,够狠。   以前隔壁村有个无赖找何家二妹的麻烦,没几天,那无赖就不见人影了,据说是得罪了县里的贵人,被官差给杀了。   世道乱起来,大家搬到县城之后,何小弟也遇到过麻烦,没多久也解决了。   这背后都有何大的影子。   因此他们对何大有敬有畏。   此时,三个忠心的跟班,给何大展示自己的成果。   不远处,一头水牛正在啃草。   早在一个月之前,谭县令做撤离准备的时候,他们就偷偷搞了一头水牛,何大策划,他们执行。   马牛驴骡都有衙门的人盯梢,牛有水牛和黄牛,但水牛在天热的时候喜欢泡水,看管的人难免会有忌惮疏忽,更方便他们出手。   “大山哥……”   “以后别叫我大山,叫我‘大丘’,大丘才是我的正式名。反正都一个意思。”何大说道。   “为什么要改名,大山多好听。”其中一人困惑。   何大心说那位周县尉好像就叫什么山,可不能撞名了。嘴上却道:“你们懂什么,我这是跟着圣人取名,有圣贤护体!”   “哦哦!原来是这样!这名字吉利!”   三人连连称赞。   “那,大丘哥,牛牵来了,现在天冷,它这段时间都没泡水。”   “今天我特意烧水给它刷了刷!”   “我偷偷搞来点精饲料,牲畜就得吃这个才有力气干重活!”   三人展示自己的功劳。   “不错不错,干得好!‘竹竿儿’,晚上再去搞点精饲料。这两天那帮人斗得狠,守仓库的人少。”何大说。   “没问题,大……丘哥,牲畜口粮的那里其实每天都有人监那什么偷东西,偷回去自家吃!”   “监守自盗!”何大得意道。他跟自家弟弟聊天的时候学了不少文雅词。   至于牲畜的口粮,他们并不觉得低贱,如今大家都缺粮,都快饿死了,只要能吃,别管是喂什么动物的,撬回去养自己的小家。   他们没搞到木板车,但有这头水牛,何大已经很满意了。   水牛可以驮运包袱,自家小弟身体文弱,也能骑在牛上。   “咱到时候千万防着于二那边的人,别让他们占便宜,累到咱们的牛!”   回到城里,何大试探了住在同一个宅院的其他人的态度。没一个想离开的。   想离开的早半月就跟着谭县令跑路了,留下的人还挺欢喜能多占据几间房。   何大心中嗤笑,都是目光短浅之辈!   不像我,已经有了方向,不,是有了志向!已经有了更高远的人生目标!   这小地方困不住我!   其实半月以前,何大没有离开的打算。他没别的能力,这里才是熟悉的地方,自己的关系人脉都在这儿,想做什么事,动一动脑筋也能做到。   谭县令离开的时候,他犹豫过,还是没那个胆量离开。本来贱命一条,离开家乡会变得更低贱。   谁能想到半个月时间,城内就乱成这样。   如今,城里说不定更危险,想要选一条活路,想要更有前途,就真得离开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何大睡不着,满腹心事。   即将离开家乡,确实挺不舍的,也忐忑茫然。缓了缓,又想着温故的那几句话。   温故的话他没记全,但记住了一句“独行快,众行远”说给小弟听。   还有一句,就是混出头了衣锦还乡,给爹娘二妹修坟,换上华贵的棺木,多烧些祭品,让他们在下面过得更好。   越想,情绪代入越深,哭得稀里哗啦。   “小弟,咱们一文一武,定要在北地混出头!”   同样睡不着的何小弟眼中也闪着泪光,重重道:“一定!”   何大又想到温故说的“福报”。   一个相信福报的书生,放在以前,何大会嘲笑对方的天真。   长期混在市井,人性之恶他听得多了。多少除暴安良的人没有好下场,而那些欺凌百姓的恶霸却过着好日子。如果能让自家过得好,何大愿意当恶霸!   但如今,也只有像温书生那样还存着仁善之心,相信福报的人,才会在这样的世道里,更接纳他们这些身份卑微之人。   “温书生真是个好人啊,如果世道没乱,他一定能金榜题名,当大官!当好官!”   何小弟对温故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何大的解析。虽然还没见过温故本人,但已经留下了极深的正面印象,赞同地应声。   何大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他们这些没背景的村户人家,他这样的县城底层街溜子,能不能混出名堂,难道是看谁更聪明更会来事?   不是!   是有没有跟对人!   眼下,相比起城里这群蠢货,还是跟着温故北上更靠谱。   次日,天空还只是蒙蒙亮,城门已打开。   这时候气温低,很多人趁这个时间出去砍柴,在这儿生活多年,路都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走一段路天就亮了。   何大和于二那边早有准备,分散出城,该打点的提前打点好。   温故等在屋棚那里,听着天空传来的隼鸣,看向前方。   不多时,一个个身影出现。   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瞧着好像有十来个。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木板车和水牛。   出城之后碰面,原本相互防备的两方人:“……”   何大看向对方的木板车。   于二盯着对方的水牛。   气氛微妙,各有心思。   温故看着他们,眼神清澈真诚。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夺么强大的主观能动性啊! 第三十三章 还不够   何大和于二目光互相审视:你小子竟然藏这么一手!   何大从衙门手里偷藏一头牛,本来是想着以后用来换物资,这两天决定跟随温故北上,何大还暗暗自得:我果然有先见之明,天助我也!   没想到这于二竟然也藏了一辆车!   于二此时的想法差不多,只觉得以前还是低估了对方。   但,甭管内心怎么吐槽,水牛搭配木板车,才能起到最大功用。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那么多的时候,有什么想法先按捺住。   双方人员之间保持着明显距离,来到温故他们所在的屋棚前。   温故文雅一礼:“还请诸位稍等,青一道长需要做法驱邪。见谅。”   众人知道,这是要再验证一下他们有没有中邪,也没觉得冒犯,甚至还有些喜气。   这种事情以前轮不到他们,这位青一道长瞧着是个得道高人,说不定还有仙术呢!   “应该的应该的。”   “多谢道长施法!”   “仙长请!我们保证不动!”   青一道长端着淡漠的高人姿态,手中托着个精巧的香炉,脚上迈着似乎有些玄妙的步伐,绕着这些人走了一圈,收工……咳,收功!   温故此前找他整这一出,青一道长当然是愿意的。他太清楚这些庶民对神仙妖鬼的态度,只要略施手段,这帮人就得一路敬着自己。   不管温故是什么样的心思,反正青一道长认为对自己有利就会去做。   感受着新成员们敬仰的目光,青一道长面上淡淡,内心窃喜。   还得是我啊,这队伍里没我不行!   短暂的施法结束,众人也不多寒暄,以免城里那几方势力注意到,先跑路。   等县城里察觉到于铁匠和于五叔都消失,想追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人了。   住过的那个隐蔽屋棚也被搜到,只是人去屋空。   何家兄弟俩住的那个宅院,屋子留给了另一位关系还行的村民,其他人想抢,但失去了先机,屋子已经被占了。   再次启程,原本八人的队伍,总成员数已经增加到二十多。   不过三撮儿人保持着明显界限。   领头的部分,温故和堂兄,道长,小刘,周县尉带三个小孩。一辆驴车,一辆骡车。   走在中间的,何大牵着水牛,何小弟坐在水牛上,旁边还有何大的三个跟班。   最后面的是于家团伙。于二以及两个朋友,于五叔,于铁匠夫妻俩和女儿于小彩。几个大人轮换着推拉木板车,车上装满货物,载了个小孩。   八,五,七。   正好二十!   温故心中高兴,北上逃生小分队已经从温家两兄弟,增加到二十人级别!   如果再加上驴、骡子、牛,还有空中警卫员麻团儿。   二十四个成员了!   不错不错,新入队的不少优秀人才,还超出预计弄了一辆牛车!   虽然现在牛车还没组装上,不过,早晚的事。   这么一算,攻击、防守能力、载货级别等等,各方面都有提升。   接下来就是沟通磨合了,不难。   但还不够。   如今由南往北的逃生队伍,肯定有不少,世家豪族的队伍装备精良,北上途中还可能遇到打劫团伙,他们这支由平民组成的队伍,人数还是再多些比较保险。   温故心中琢磨着,也期待着,后面赶路途中再遇到人,只要不是凶恶之徒,甭管什么心性,都拉进队伍里干活。   乱世已经一年多了,能活到现在的,都有一定自保能力,要么就是足够幸运,说不定还囤了不少物资。   行至中午,气温升起来,他们找了个村落的空屋歇息。   “谭县令以前带衙门的人来这里清理过,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但歇脚足够了。县城里的人不敢追这么远的。”   何大过来跟温故聊几句,用精饲料换一小瓶浊酒。   精饲料是他们出发前,从县城几伙人的仓库弄出来的。本想着自己吃,留点喂牛,但得知温故他们用浊酒擦身,可以驱邪,就起了心思。   不大的小陶瓶分装的浊酒,带着酒香,何大和几个跟班咽了咽口水。   多久没尝过酒味了?   只是如今保命要紧,他们每人尝了小半勺,剩下的擦在身上。   闻着酒香,整个人只觉得晕乎乎的,不是醉酒,是觉得梦幻,总想到以前拿着赏钱买酒喝的时候。   太奢侈了。   当年的生活真是太奢侈了!   越回忆,眼泪都快要从嘴角流下。   于二那边也想腾出一件铁勺去换一小瓶浊酒。   不过温故他们现在不需要铁勺。   温故略作思索,说道:“这样,从下次开始,歇息的时候,马嫂子煮粥时帮我们一起煮了。”   温故他们的粮食自己出,于家这边生火砍柴熬煮。   两伙人餐食凑一起,省柴火也省事。   于家没意见,反正他们自己吃饭也是要去砍柴生火的。   周县尉和小刘他们都没有异议,他们只需要分一小部分浊酒出去,就能省下砍柴生火煮饭的时间。   酒很珍贵,但后面也不是没可能再搜到。而且,越往后,天越冷,外面出现的邪物也会越来越少。   见多了生死离别,如今周县尉想跟自家孩子多相处。小刘则是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猎物,一直吃素可不行,长身体呢。   于二几人带的铁锅不够大,换上温故他们的,虽然有个破口,但确实是大铁锅,够他们用的。   何大那边倒是想加入,但他们这边带的食物档次低一些,量也不够,先将就着吧。有个事得先办了。   他抽空去找于二,两人嘀嘀咕咕好一会儿,谈好了牛车的事。   温故没有去掺和。   不只是牛车,温故没有一开始就跟大家说统一管理物资的问题。   如今大家还不熟悉,平时对自己的东西看得紧,更何况现在是乱世逃难,相互提防,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食物这种重要物资,都想捏在自己手里。   温故不着急,没关系,慢慢来。   反正说来说去,那些物资都在队伍里。   继续赶路。   何家和于家的小团伙,起初还吵一吵,但随着远离葑县,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进入陌生区域,一个个都安静下来,眼里除了警惕,更多的是彷徨。   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默。   温故在这种沉默的氛围中,又等了两天,才在一次中途歇息时,作出调整。   他们这支逃生小分队此时停在一个驿站。   这次的驿站,不同于他们此前捞酒的驿站,明显有走驿道的北迁队伍从这儿经过,食物、酒、布帛、工具,还有各类物件,也不知被搜刮过几遍了,驿站里一片空荡。   木质的建筑材料也被拆下来不少,显然是被当柴火烧了。   温故他们在这里停歇,又撬了驿站不少木材。   主要用于改装牛车。   等牛车那边差不多了,何大和于二都有了空闲,温故把他们叫过来,说要商讨事情。   待两人到了,温故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明年这个时候,沿途的许多驿站可能就变成废墟。所以北迁这个事,宜早不宜迟,越后面的队伍,中途越难有免费的物资补给。”   何大和于二一听,可不是么!   前面经过这里的能搜到粮食衣物和武器,他们虽然晚了点,但也能拆木材改装牛车,等到明年,再后面的队伍,来了只能吃草!   这么一想,心中的忐忑彷徨也减轻了。   我们还是幸运的!   见两人的神色松缓,温故继续说道:   “这几天大家赶路肯定很累,不适应。但是,还不能歇!”   温故面容认真:“趁着最近天气稳定,早晚气温较低,抓紧时间赶路,若是遇到个无人路过的村镇,也更利于咱们搜寻囤积物资。万一什么时候天气突然转暖,那就糟糕了。”   一身疲惫,还没适应长期赶路的两人点点头。   对,还是得趁天冷,万一转暖那太危险了!   辛苦一点无所谓,只要安全!   温故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这是他根据何家和于家两方人提供的信息,绘制的简陋地图。   他们一贯的策略,走村镇不走县城。   不是每个县城都有谭县令那样的能人,一旦失陷,就会沦为巨大的怪物巢穴。   温故制定的路线上,明天他们就会到达一个小镇。   “我猜测,北迁队伍如果人多,去那边的可能性不大,咱们人少,能绕过去瞧瞧,若是能搜到食物就好了。”   一听“食物”,何大和于二也提起精神。   “行!”两人道。   “想要明晚之前到达,赶路得再辛苦一点。”温故说。   “没关系!能到!”   为了食物,只要有可能,就得拼一把。   尤其是何大,他手里的食物品质较低,还想着多囤点粮食改善生活,给自家小弟吃些好的。   次日,逃生小分队启程。   新组装的牛车用起来便捷,何家和于家两方人员已经调整心态了,憋着一股劲赶路。   终于,在下午,他们比预计时间提前到达。   温故观察地面和周围的枯木。   “这边的小镇应当没有人过来,至少今年秋季还没有大队伍经过。”   大家听到这话,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轻。双眼发光。   粮食!   我们来了! 第三十四章 造孽啊   北迁的大家族多半是走官道,地形不熟,没有本地人引路,得不到地方信息,当然是走官道更安心。   所以像这种偏离主干道,外地人完全不了解的路线,经过的几率不大。试错成本太高,承受不起损失。   哪怕有,也只是小团伙,发现有问题撤离也快。而小团伙能带走的物资有限,这就意味着,温故他们或许能在这里搜到些能用的东西。   何家和于家两个小团体,此时已经跃跃欲试,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这些人心思灵活,但路子太野,还不替其他人考虑。若是就这么放他们去搜物资,说不定会惹出事端,甚至队伍内部生出龃龉。   不高效,不团结。   温故让小刘和周县尉先去探一探前面的路。   这两人已经养成了一些默契。小刘挥动手臂,指挥着空中的麻团儿往前探查,他和周县尉则留意地面暗藏的危险。   温故又把何大和于二叫过来。   这两人此时已经心思浮躁,见周山和小刘往前去,他们也想跟着。   温故说:“周县尉和小刘只是先靠近查探,不进镇。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邪物,咱们人生地不熟,队伍里有小孩子,还有拉物资的车,需要做好计划,再往前推进。”   两人只得忍下心中的急躁。确实还得考虑他们家的小弟和侄女。   温故继续道:“前面的小镇很可能存有物资,此次行动非常重要,咱们队伍本就人少,需要联手协作才行。”   两人想了想,点头。   就是进镇之后不分开,大家一起干呗。他们懂。   他们能从衙门官差和民间势力这两大团体眼皮底下搞到一头牛和一辆车,凭的也不只是他们自己。   “温书生你读书多,你说的一定有道理,我们听你的。”何大表态。   如果说得没道理,那就另当别论了。   温故宽容地笑了笑,对何大说:“既然大家同意,现在,有些事情就需要分配起来了。令弟能写会算,不知可愿意做账目工作?”   何大张了张嘴:“……啊?”   温故耐心解释:“就是负责队伍里的清单账目,记录收入支出。统一行动后,搜寻到的物资按功劳分配时,他记录下大家的分配详情,以便查阅。”   何大当然知道!   就像大酒楼里的账房先生,富户家里负责财务的管事。   他只是没想到,温书生竟然让自家小弟担任这么重要的工作!   以前在县城,被衙门的人找过去,小弟也只是负责抄写某些不太重要的文书信件,而现在……   他并不认为自家小弟这点工作都做不好,只是惊讶于温故对他们的信任。   何大高兴不已,觉得姓温的这书生真是好眼力,能看到自家小弟的才华。   这支队伍里除了姓温的书生,还有谁能写能算?   没有第三人!   这样一来,自家小弟不仅在队伍里的地位提升,做这种工作当然也是有酬劳的!   何大笑得咧嘴。   但又有一点点失望。若是自己这边找到物资,不能私藏太多,会让小弟为难。   当然相比之下,还是自家小弟这边更重要。物资什么的,能找到就很好啦,反正都在团队里。   旁边的于二对此没有意见。   他们这边确实没人能担负这个重任,而且,何小弟与何大不同,没有何大那么奸猾。再说了,温书生言明可以查账的。   何大赶紧把自家小弟叫过来。   温故从青一道长手中又撬来一支炭笔,教何小弟握笔姿势和使用技巧。   “一开始字写不工整没关系,多练一练就好了。”   这几日的观察,这位何小弟学习和灵活应变的能力还是可以的。   “先整理一份名册,适应适应。等正式进镇搜寻物资,再做其他记录。”   何小弟满脸肃然,接过这个重任。回过身,又忍不住咧嘴笑。   多年所学有了用处,又被人信任,自己还能赚取酬劳。接连赶路的疲惫都散了,现在他浑身是劲!   温故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小身影,也露出欣慰的笑。   真好,又甩出去一个任务,以后就算人员数倍增加,他只需要动动嘴就够了。   事情有别人做。   没一会儿,周山和小刘回来。   他们没有进入小镇,只是在附近观察。草木凋零的时节,各种迹象更容易分辨。   “活人和邪物应该都不多。”   既如此,他们赶着车,往小镇靠近。   但也没直接进入。   随后,三个小团体,各出两人,组成一个六人的侦察小队。   周县尉领队,先到小镇边沿区域查探。   于家此前搞到一张弓,于二的箭术当然不能与小刘这个猎户比,但勉强也算一个远攻战斗力。   周山带着侦查小队,悄然踏入镇里。   镇上此时静悄悄的,与他们沿途见过的许多小镇没太大区别,街道和建筑上留下的各种痕迹,看着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放松警惕。   “先找药铺和粮店……”   周山话没说完,就听一声比野兽多了几分尖戾的吼叫。明显的邪物吼声。   不止如此,还有活人的叫喊,听不清在喊什么。   六人面色骤变,藏在一处店铺后,循声望过去。没摸清形势,可不敢轻举妄动。   前方有一个身影在跑,手里还拎着个布袋。   那人一边跑,一边从布袋里抓了把什么东西朝后扔,还大声诵着: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行!”   又一把白色的颗粒撒出去。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又又是一把颗粒飞溅,势急力猛,姿态犀利如绝世暗器。   然而并没有什么鸟用。   追赶的邪物虽然受低温限制,已经放缓许多,但前面跑的这个显然体质不佳,双方距离仍在缩短。   前面跑的人嗓子都喊破音了,依然激昂: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一番你追我逃,人和邪物已经往周山他们这边靠近。   这时,六人也看清了那人往外撒的东西。   色泽雪白,颗粒饱满。   似乎,好像,大概,很可能是……糯米啊!!!   看清的这一瞬间,六人震惊的同时产生了短暂茫然。   这什么操作?   愣神的几个眨眼时间,那边又一把一把的糯米撒出去。   撒在那些邪物的身上……   掉落在满是污秽的地上……   六人只觉得浑身血压猛地一飙。   “我尼玛!”   “快快快快住手!”   “杀了杀了!赶紧放箭把他们一起射了!”   “造孽啊!!!”   于二拿着弓箭,气得都想朝那边乱射一通,无差别攻击。   这时候小刘体现了他优秀的猎户素质,施展了真正的家传技术,手没有抖。   箭矢飞射而出,刺穿了前方那个邪物的咽喉,但并未立刻毙命。   急于表现的于五叔,拿着根农具改装的长枪捅过去,了结邪物性命。   拎着糯米袋的人,此时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六人面前,还行了个书生礼。   这时候才看出来,此人似乎是个儒生,这世道生活不太好,脸颊凹陷,体质虚弱。   “多……多谢诸位……相救!”   然而六人愤怒看着他,跟仇敌似的。   何大双眼冒火。咱们都跟牲畜抢饲料了,这蠢货竟然还撒糯米!   浪费粮食就该被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周山好歹当过县尉,硬是忍下了暴怒,语气僵硬问道:“你刚才叭叭的在喊什么?”   莫非是与同伙的暗号?   那儒生缓了缓,回道:“是辟邪祛秽的《正气歌》!”   何大忍不住:“我管你什么歌,有用吗?你只说,有用吗?这么多糯米,全糟蹋了!”   说着就要去拽米袋,没拽动。   那儒生涨红了脸,双手抓紧糯米袋,结结巴巴道:   “我曾见过一本书上提及,糯米可驱邪,今日侥幸寻到了祭祀用的一袋糯米,情急之下……却不知为何无效……”   小刘立刻给他“科普”说:“你懂个屁!糯米驱邪需要术法加持,你又没有术法!纯属浪费啊!”   那儒生羞愧低下头。   离得近的于二动了动鼻子:“什么味儿?”   有点奇怪,又有些熟悉。   听说自己身上有气味,那儒生头垂得更低了,耳朵通红。压根没注意到,他面前的其他人身上味儿更大。   周县尉这时候道:“先撤回去再说。”   既然有个本地人活着,就能提供更多信息,不如先做好计划,再有目的地进镇搜寻。   他们把这儒生带出镇。对方想跑,但被六人围着。   这儒生也是神奇。   刚才面对邪物的时候,撒糯米撒得哗啦啦,以为有多阔气呢。现在却把米袋攥得紧紧的,何大好几次想抢过来,没成功,又被周山警告一眼,才收敛。   周山担心这儒生耍阴谋,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同伙,所以一路谨慎着,让小刘注意空中警戒。   然而,还真没人跟来。   回到队伍,周山简要把事情说了。   得知对方今天寻到一袋祭祀用的极品糯米,现在只剩下小袋,原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消失的那三分之二全给扬了。   别说队伍里其他人听得血压飙升,连青一道长都感觉心头血一哽。   咬牙骂道:“败家玩意儿!百无一用是……”   余光瞥见旁边的温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三十五章 人才啊   乱世中,不要小看每一个活下来的人。   眼前这个儒生看起来有点傻,像是人们口中的书呆子。   但如果只是个书呆子,他怎么活下来的?   所以周县尉对他一直有防备,总怀疑暗处是不是有对方的同伙跟踪。   温故看了看天色,对周县尉说:“你们先休息会儿。”   又转过身来,对这位镇上的儒生行了一个书生礼,请对方到旁边的干燥的石头上坐下。   温故取出一个茶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刚才周县尉他们进镇探查的时候,温故让马嫂子烧了一壶水,供大家补充水分。   那儒生拽着手上的米袋纠结片刻,还是起身局促地行了个礼,接过茶杯道:“多谢!”   或许是见温故同样一副书生的气质姿态,看上去也比较好说话,这位儒生喝完一杯水润喉,有些紧绷的面色缓和多了。   也感觉到温故他们确实并非凶恶之人,他还看到几个小孩子呢。   儒生调整心态,做了自我介绍。   这人姓程,叫程知。以前在县城书院读书,那边书院的消息更快,得知世道突变要乱起来,他赶忙回家。   家中还有母亲和兄嫂。   温故坐到旁边,叹了叹气,说道:“我也是出门游学,中途听到各方传闻,眼看世道乱起来,才匆匆返家……却已经迟了。程兄比我幸运。”   听到温故的讲述,程知心中满是唏嘘。这么一对比,他确实要幸运很多,至少最重要的家人都在身边。   温故没有立刻问及对方家事,而是面带困惑,问起程知对邪物背诵的《正气歌》。   程知刚松缓下来的表情又变得尴尬:   “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说可以辟邪转运凝聚正气。以前在书院读书,学业不佳,许是断章取义……”   温故心道:这就是所有信息不做筛选,直接收入脑中的弊端。无法分辨真伪,照着做能被坑出血来。   程知羞愧:“每次书院评估,我都是末等。”   如今的书院内部,并不会经常进行考试,但会定期评估。   学院内的考察,学院外的大小文会,他一直是边缘人物。没办法,论学术天赋,论思辨能力,确实是吊车尾的,没那才华。   “白白浪费了家中钱财!”   说到伤心处,程知言语中愧疚甚深,眼中发红。   “小时候在镇上跟着先生读书,被先生称赞天赋非凡,可造之材……”   一句话,让家里做下决定,倾尽家资供他。   镇上的先生还推荐他入了县城书院。   县城对于学业优秀的学子是有很大奖励的,但是他这些年读下来,从未得到过奖励和表彰,考察经常是末等。   他记得录书里的每一个字,却不知道该怎么去用。   不远处的何大几人,喝着竹筒里的水,支着耳朵听那边谈话。   何大还特意挪了两步,稍稍侧身,耳朵对着那边。   正偷听着呢,一个跟班过来对何大说:   “大丘哥,他家这情况跟你们家有点像啊。都是全家供一个读书人……”   没等对方说完,何大怒目而视。只觉得这是他们家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啊呸!”   看看周围又压低声音,但依旧是一连串充满火气的输出:   “哪里像?他也配跟我弟比?!”   “我弟在县城书院一直都是排名前列,谭县令找学子办事,我弟都能被破格收入。这货什么情况?”   “都二十了还没考出个名头,学堂的先生都不看好他。就这脑瓜子,他家里还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都是他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   这就是死读书的书呆子,脑子不灵活,又一根筋硬要走这条功名路,也不看看有没有这天分!   那跟班想了想:“也对,换咱们村,家里有兄弟的都要闹到分家了。”   “可不是,他兄嫂怎么忍得住。”   何大清楚记得对方抬手扬糯米的一幕,他对程知的第一印象极差。   于家那边有人偷偷支着耳朵听,虽然没发表见解,但心中是赞同何大他们的。   读书耗钱,即便是县城,多少条件还不错的家里,读书给读垮了。死读书,读死书,没天赋却硬要走这条路,吸干一家子的血汗。   不过,程知和家人能活到现在,肯定有别的优点。   “以前看过疫病相关的书籍,知道些许应对之法。知道不能吃生水生食,与他人保持距离等等,避过了最初的劫难。我学业天赋平平,也只记忆能力尚可。”程知说。   温故心道:你这记忆能力可不是尚可啊,多少人的记忆水平属于——   打开书“甲乙丙丁”   合上书“啊吧啊吧”   不过本朝文教兴盛,记忆远超常人的文人数不胜数,有的是天赋,有的则是后天训练而成。程知只有记忆力强大,理解力跟不上,书院考察的各种题型应付不全,所以一直排在末等。   面对这种不够灵活的人,话就不能说得太委婉隐晦,必须得直接些,让对方能听明白。   温故拿着炭笔和笔记本,问道:“那你们一家人躲在镇里是怎么活下来的?存了许多粮食?”   程知说:“并非如此。我们起初是住在自己家里,镇上的大商户都跑了,活人越来越少,经常能听到怪物嘶吼和人的惨叫。我们不敢出门,藏在自家,门窗紧闭。   “我娘以前请过神像,在家每天上一炷香。神仙保佑,我们活下来了!”   不远处偷听的小刘很想问一句“你家请的哪路神仙”,但是见那边还聊着,只得忍下来,待会儿再去问清楚。   程知此时已经陷入了回忆,缓缓讲道:“没多久,天冷了,那些怪物行动迟缓,我兄嫂才出去寻了些食物和柴火。”   “后来下了场雪,那些怪物在下雪天不怎么出去,我们实在没东西吃了,我记得隔着一条街那里有家酿醋的。酿醋需要粮食谷物,或许会有不少吃的。”   “那里的住户早就跑了,只是能带走的东西有限。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不少吃食。他家建得结实,院墙也高,我和家人趁此机会都搬入了那里,住到现在。如今我娘虚弱,兄长累倒,嫂子要照顾他们,我就担起外出寻食物的重任。”   温故记着笔记,轻轻吸了吸气。   垂下眼,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神。   酿醋的啊,好地方!   程知身上的气味原来是醋。或者说,是醋以及酿造发酵过程中各种气味的混合。   咦?   温故问道:“你们藏到酿醋的那家之后,是不是很少遇到邪物攻击?”   程知连连点头:“对!我娘把神像也请过去了,虽然香已经烧完了,但每天磕头呢!”   温故直白地说:“邪物很可能不喜欢醋味,或者是醋酿造发酵过程中的某些气味……等等,之前你被邪物追杀,是它主动攻击你?”   程知说:“我找糯米时遇到它,于是我敲了它一棍。”   温故:“然后呢?”   程知:“木棍震脱,我抓着米袋逃出来,它在后面一直追我。”   温故:“……”   算了,继续回到小镇布局的问题。   “我们只是路过想在这里补充些物资,并不会久留。所以想请问,镇上大致是个什么样的布局?进镇的入口处客舍、酒家、茶楼、民居,这些是否可能有物资留存?”   程知说:“混乱之初,镇上大部分人离开了,但留下来的,当时还有不少活人,客舍酒家茶楼那些地方很多人已经去过。”   但程知还是给温故说了进镇之后这些店铺的所在方位。讲述非常流畅。   温故笔尖微顿。   记这么清楚?   是记忆超凡还是胡编乱造?   这可不是问何大的时候得到的粗略信息,此时程知讲述的很细致。   连刻意试探的几个颠倒信息,程知也很快指出来。   温故不动声色。   “那,民居呢?”   “民居……”程知仔细回忆。   “带院子的,家里养过牲畜的最好。”温故说。   “喔,进镇不远,那边住着一个货郎,临近糕点铺。那货郎经常挑着货架去各村卖货,留在镇上的时候,也会在他家门口摆一个货摊。”   温故记下。   货郎,行走的杂货铺,简略版百货商店。   他问:“听说货郎还卖药材,不知他家是否会有药材留下。”   “不卖药材,那货郎的货物种类不多,但实惠,我娘在他那儿买过针线剪刀。不过货郎也是一早就离开了。我从县城回镇那天,他家赶着骡车出镇。”   程知想着,货郎离开的那天赶着骡车,那院子里说不定建了牲口棚,再加上平时摆放货架挑担那些物件,院内空间肯定不小。   然而温故的注意点压根不在这上面。   “镇上货郎的消息如此灵通?”温故问。   程知是从书院先得到的消息,那儿不缺有身份的人。即便程知属于边缘人物,但那时候各方混乱,就算瞒也瞒不了多久,书院学子之间最新消息传递也快。   而得到消息之后,程知就立刻回镇了。   货郎收拾家当也需要时间,等程知回镇时,货郎正好驾车离开。   算一算,他俩得到消息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这可不是信息时代。   “他卖什么东西,认识多少人,消息能灵通成这样?”温故问。   “这……货郎们走街串巷,认识的人多,消息来源广。”程知迟疑。   “他一个经常去村里卖货,物品种类不多的人,却几乎跟你同时得到消息。”温故说道。   程知不知该怎么回复。   温故笑道:“没事,咱们再说货郎家旁边的糕点铺,一家一家来。”   酒家,茶肆,客舍,民居,糕点铺……   就这么挨个问了下去,程知已经没工夫去注意周围其他人了,此时他专注地从记忆角落里挖出答案。   他自己也想着,是不是漏掉了很多东西,或许能找出来自家用。   与此同时。   队伍里原本悄悄偷听,还小声议论着的其他人,逐渐安静下来。   就连满是意见的何大,此时也跟傻了似的看着那边两个书生。   感觉一连串的信息迎面拍来,一阵手忙脚乱,却没记住几个。   明明那边没有任何凶言恶语,却让他们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紧张的气氛。   温故问问题也越来越快。   手上的碳笔唰唰的,一直没停歇。   而不断回答问题的程知,只觉压力越来越大,不断使劲回忆,从记忆里搜寻出对应信息。   脑子开始发胀。   额角渗出汗水。   双眼发直逐渐失去焦距。   咕噜噜——   肚子发出饥饿的催促。   程知今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也就刚才喝了点热水,又是接连的脑力消耗,快撑不下去了。   温故这时候才停下来,歉意一笑,然后拿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干燥的粮食粉末。   “这个我们二次加工过,可以直接吃。”   又让马嫂子端来一杯温水。   程知已经顾虑不了太多了,连连道谢,接过来。   温故转身,抬手招呼周山。   “周县尉!”   程知一惊,差点呛住。   刚那个拿刀的竟然还……还是县尉呢!   温故起身,撕下笔记本上的一张纸,对周山低语几句。   周山即便沉稳,也忍不住面露惊疑。   温故说:“时间不早了,尽快把今晚过夜的地方清理出来。”   “行,我会注意。”   周山去找人商议行动。   温故回身,看着程知,嘴角微翘,又使劲压了下去。   这是什么智能导航人才!   这样的人才放错位置就是浪费!   温故目光清正坦荡。   等会儿再去他家里摸个底,如果没问题,那就……拉过来当秘书吧。 第三十六章 都带走   周县尉召集人手。   何大他们好奇,周县尉还没走过来,他们迫不及待凑上去,看温故给的那张纸。   无需周县尉解说,就算不识字,只要看到纸上面的图画便能明白。   “这是进镇入口那一片的图?”   何大盯着那张纸。   心想:这就是高端读书人的能力吗!   从哪儿进镇,去哪一家,周围有些什么店铺和住户,可能会有哪些东西,着重搜哪几处,晚上可以住在哪个地方,有没有水井,路况怎样……全在上面画着。   简单几笔,却能将信息表达出来。   身边的跟班低声对何大道:“大丘哥,咱们以后不用想别的,该吃吃,该喝喝,然后听温书生的话就够了。读书人真厉害!”   何大认同地点头。读书人当然厉害,要不然为啥他们家要倾尽全力供小弟读书?那是能改变命运的!   就比如眼下。换作他们自己,肯定会闷头往里闯,挨家挨户搜,时间过去了,力气消耗了,找到天黑都不一定能找到多少东西,还得仓促选择过夜的地方。   人家温书生就能在聊天的时候,把一切安排妥当。   何大和于二他们一脸佩服。   然而周山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把探察小队人员召集,再次进镇。   这次不是摸瞎了,照着地图走,效率非常高。   镇上的邪物不多,斩杀两个,他们依照地图来到货郎的宅院。   从外面看确实平凡,旁边的糕点铺子要显眼多了。   只是,糕点铺子那边,一看就知道此前有人进去搜过。而货郎这里,却少有人关注。   周县尉拿出携带的一小捆燃料,用枯草树枝树皮等制作而成的柴火,点燃之后制造浓烟,投入屋内。   并没有邪物被熏出来的动静。   “清理出来,我们今晚就住这里。”   “那我们现在进去搜?那边有个独轮车!”何大激动说道。   “货郎的独轮车能装不少东西呢!”有人附和。   周县尉只是往那边瞟了一眼,没多看,沉声说:“先找有没有暗格、地窖,以及那些隐蔽的藏东西的地方。”   “他一个货郎能藏什么……”   “盐!”   正要往独轮车那边走的几人,脚步一个急转,冲进屋内。   ……   在镇外等着的温故,并没有等待太久。   很快,天空中的麻团儿传来了信号。   “走吧,进镇!”   小镇入口处,于五叔和小刘在那等着,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兴奋。   看到温故,小刘快步过来说:“找到盐了!”   搜东西,周县尉还是有职业经验的。   货郎的宅院,经过简单清理打扫,又燃了火堆,一些干扰杂物扔火堆里烧掉,院内散发着烟气。   牲口棚不大,但三头牲畜挤一挤也凑合。   负责拌饲料的人,这时候心不在焉,眼神不断瞟向屋内。   盐啊!   没有粮食会饿,吃盐才有力气!   盐粮都重要!   以如今的条件可没有摄入过剩的说法,多少人吃不起呢。   屋里,周县尉已经将两大袋盐搬出来。   “这里以前应该存放过四五袋,现在只剩两袋。货郎离开时肯定搬走了两三袋,只当时急着逃难,还要装粮食物资,于是把这两袋都藏起来。”   城乡交界的地方,走私严重。   这货郎卖的货物种类不多,卖得实惠,谁能想到,他压根不靠那些小商品赚钱,并以此来遮掩真正的交易!   镇上太引人注目,所以货郎的交易对象一直都在附近村落,也不知道发展了多少下线。   周县尉指着那两袋盐对温故说道:   “都是粗盐,有明显苦味。”   他对这个有经验。   “不像是海边大盐户产出的盐。那边大盐户的技术更成熟,产出的私盐一般也不会运到这种小地方。”   “小盐户产的私盐苦涩。技术不够,产盐劣质。不过,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有粗盐已经很不错了。”   周县尉忍不住露出笑意。   何大他们也连连点头。   这种时候挑什么挑,就算是以前,他们吃的盐跟这个也差不多,还贵,平时都省着吃。   温故这时候却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粗盐?味道明显苦涩?这可不行!劣质盐吃久了坏身体,咱们要长期赶路,身体垮了可不行!”   说着,他看向青一道长。   道长心中的警惕瞬间拉满:看我干什么?!   温故快步走过去:“我游学……”   青一道长绷起脸,眼神凌厉:你特么再说!   温故:“咳,劳烦道长将这些粗盐炼制一番。”   他们在这镇上搜物资,会多留一两天,这个时间青一道长可以开炉炼盐了,反正这狗道士也没别的事干。   “听闻这里一个大户家里有鼎,镇上也有铁锅。道长你还需要什么工具,我们去寻来。”   不等青一道长拒绝,温故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我都懂”的样子:   “我游……听闻粗盐炼制可能还会得到芒硝、苦卤、硝石等等。”   青一道长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这狗书生在游学途中都“懂”了些什么,瞧这样子,莫非还有我不知道的用途?   道长在心中飞速权衡利弊。   不管如何,他给人做法事,确实需要用到某些东西。手头材料紧缺,粗盐炼制得到的某几样,确实对他有用。   而且现在队伍里人多,许多杂务可以指使别人去做,也不费多少工夫。   思量过后,青一道长端着那副高人做派,提声说:“为众谋益,何谈辛劳。”   温故很给面子地当众行了一礼:“道长心怀仁善,德厚流光!”   然后立刻让周县尉分出一部分粗盐。这两大袋也不用全都提纯,留些粗盐备着,对外使用。盐也是可以充当交易货币的,在乱世就更珍贵了。   现在可没谁追究是不是私盐,这些粗盐不必藏着掖着。   安排好盐的去处,留下小孩子和几个人看守院子,温故又点了几人,转身对程知说道:“走,咱们去你说的祭祀的地方,那边有个大鼎?”   程知说的是镇上一个富户家里,有个小院是供神和祭祀用的。   离货郎家不远,众人很快找到。   青一道长跟着,他还想多找些对自己有用的物件。   那位富户供奉神像的小院里,摆放着一个大鼎。   青一道长有点羡慕,又有些嫌弃。   羡慕是因为,这种规格的鼎对此时的他来说是奢望,也带不走。   嫌弃是因为,他见过更好的。   道长挑剔的目光盯着那个鼎,其他人则是先看神像。   神像近半人高,铜制。   “真有钱啊!”   “看着就富贵!”   何大和于二感叹着,就要走过去拜神。   周县尉和小刘却是先找周围还有没有粮食。   拜神待会儿也可以拜,最紧要的当然是找食物!   他们可是吃过教训的!   程知指着一个位置:“糯米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温故说道:“这家在镇上也算富户了,祭祀除了会用到五谷,应该还有干果、饴糖……”   话还没说完呢,正要去拜神的何大和于二两人立刻转移目标。   粮食?   饴糖?   快让我瞧瞧哪里还有糖!!   至于拜神……   哎,又不是不敬神,待会儿再拜嘛。   神仙一定不会因这点小事生咱们的气。   周县尉有他的职业经验,何大和于二也有他们的社会经验。   很快,遗漏的粮食陆续被翻找出来,还从地窖里翻到了两罐硬饴糖。   罐子的开口处用油纸封着,周县尉拆开看了看,欣喜道:“可以吃!”   何大几人喘气都急促了。   值钱的物件主人家逃离时已经带走,但肯定还有留下的,也未必都在库房。   随后,他们又在一个房间里找到点儿糖稀,可惜已经变质了,不能吃。   众人一阵叹惜。   程知更是加倍的心疼。之前他和家人来这里,都没有找到啊!也许那些糖稀当时还能吃!   除了食物,他们也会搜香烛。   拜神的香,程知他们家带了些回去,但并没有拿完。   香烛并不只放在一个地方,多找几处,量也不少。   这些香并非道长炼制的药香,不能起到驱邪作用,但可以遮掩气味。   有用!   带走!   连祭祀要用到的纸钱都打包带上。   还在宅子其他房间找到两个小香炉。   也有许多食物已经严重变质,众人心疼得不行。   乱世之初,留在镇上的人不多,没有人组织协作,来这里的人寻找匆忙,也未必了解这些大户人家存放东西的习惯,很难去细细翻找。   如今,清理过周围的邪物之后,众人仔细搜寻。   主人房间,下人房间。   盐,糖,干果,药材,布帛成衣、武器工具……   众人越搜越激奋。   什么拜神?   拜什么神?   都先放一边去!   他们现在满脑子的粮食、盐糖、干果……   此地已经有很多食物变质腐坏了,他们要是没找到,剩下的都得全坏。   浪费!   太浪费了!   必须要把那些全部找出来带走!   虽急于翻找,但时间有限。   温故看着天色,对他们说:“我们会在这里留一到两天,不急这一晚上,咱们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早继续。”   何大想说,现在天还亮着呢,我还可以再找一个时辰。   却听温故道:“这几天大家都累了,找到的两罐饴糖,先分给大家一罐,吃糖补一补。”   何大立刻跟上。   虽然那两罐饴糖是周县尉先找到的,但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也出了力。少分点也行,好歹是有的。   多久没吃过饴糖了啊!   何大心想:我弟帮忙记录,也能分几颗吧?   咱家分到的肯定要比于二多!   必须要盯着!   其他人亢奋,程知却神色恍惚。   这套宅院程知和家人都来过,他娘和兄嫂来的次数多,但此时他却有种“大家翻找的不是同一套宅院”的错觉。   这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东西吗!   温故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一人两人能做的有限,但五人十人能做到的,却是数倍数十倍的成果。”   温故的声音不高不低,除了程知,身周其他人都能听见。   “古人有云,单者易折,众则难摧。积羽沉舟,众轻折轴。通俗的说法,人多力量大。”   几人若有所思。   温故暗道:所以啊,这点儿人还远远不够!怎么也得再增加五倍、十倍!   三四个不嫌少,积少成多。   他们没有立刻回到货郎的宅院。   温故对程知说:“咱们顺道送你回去,这么久了,你家人一定非常担心。” 第三十七章 有盼头啊   程知家人所在的这户,门没有拴上,只是虚掩着,就是为了让他回来时能第一时间进屋。   “娘,哥嫂子,我回来了!”   程知推门进里面,急促说道。   “你们怎么样?我带米回来了!”   温故几人确定这里没有别的危险,跟着往里走。   很快发现,里面靠墙躺着三个人,也就是程知的亲娘和兄嫂。   只不过此时三人看上去非常虚弱,意识迷糊。   程知试着跟他们说话,但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哥半睁着眼睛想说什么,却没声音,手还无力地发抖。   温故对旁边的堂兄道:“铁头把你水壶拿出来。”   又找周县尉要了两颗硬饴糖,扔进水壶里面,让铁头再拧紧水壶摇晃。   “程兄,是否有干净的碗或茶杯?有汤勺也拿来。”   “有、有的!”   手足无措的程知按照温故的话,找来一个瓷碗和汤勺。   竹筒里的甜水倒出。   “给他们喂点儿。”温故说。   程知端着碗过去。   旁边铁头看着竹筒里面剩的两颗饴糖,俩剩一半没溶化。   “弟,这还有糖。”   “你自己吃。”   “哎!”铁头喜滋滋倒进嘴里。   温故转头看看程知的家人,对程知说:“像是饿的,喝点甜水先缓一缓。”   视线扫过周围,又说:“他们把吃的都留给你了。”   程知沉默地给家人喂水,端着瓷碗、拿着汤勺的手颤抖着。   温故没一直盯着他,看向屋内:“炉子燃起,再烧些热水。”   何大立刻跳上前:“我来我来!”   于二见状也不甘落后,跟过去帮忙。   他们现在要主动表现。队伍今天搜到不少物资,是按劳分配的,烧水这点小事也能计入其中吧?   就算不计入,给温故留点好印象也行。   何大一边生炉子,心中有些得意,又十分庆幸:咱跟对人就是不一样!   从进镇到现在,才多大会儿?   两大袋盐,各种米粮、干果、糖,其他用品就不说了,他最看重盐粮。   温书生说了,要让青一道长把粗盐炼成细盐,吃了不伤身体。   世道太平的时候,他们哪吃得起细盐,他都不知道细盐是什么味儿。   现在逃难,反倒是享口福了。   哦,还有糖!   待会儿回去那罐饴糖就要分到手了!   吸溜——   人活着图什么?   有盼头啊!   终于不用跟自家牛抢吃的了!   何大的目光扫过周围,看到边上摆放的一个个大醋坛子。   他还记得之前温故跟程知谈话的时候提过,醋或许也能辟邪。   没有酒,搬几坛醋也很行!   何大眼馋周围放置的那些醋坛子。   于二也是同样想法,今天收获多,心情好,还有兴致开玩笑:“又是酒又是醋,感觉自己腌入味了。”   “腌入味不好吗?”何大反问。   “挺好的!”   跟血气纯净的人在一起,邪物首先选择的肯定是别人。   身上有味儿算什么,再来十倍的浓烈!   等热水烧好,分了些水出来备用,温故拿出一个大纸包,把里面的粮粉倒进锅里,对程知说:“煮点米糊给他们吃。”   程知红着眼,感激道:“多谢!”   坐门口的青一道长看看那个大纸包,又瞧了眼温故,再瞥一眼程知和家人。   “啧啧啧啧。”   过了会儿,程知他娘和兄嫂接连恢复意识,虽然依旧没力气,但人清醒了些。   程知他娘虚弱的声音说道:“娘就知道你不会出事,你今天出门前给神仙磕过头的!”   小刘和周县尉忍不住往屋里张望。   你们家究竟请的哪路神仙?   程知给家人介绍了温故几人的身份,简要将今天的险境讲述。   程知他娘撑起身,感谢温故他们的救命之恩。   虽然也心疼浪费掉的那些糯米,但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对温故这个读书人的态度,和其他人明显不一样。   担心温故对程知有误会,程知他娘和兄嫂都表示,他们是自愿的,都是源于心中的执念。   程知他爹当年与人争执,明明对方不在理,但是对方家里有人考了功名,反倒是自己家被所有人指责。   那些人似乎就是凭身份辨对错。   他爹身上的伤,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可能缓过来,但周围不间断的指责和嘲讽,说风凉话,往门口泼脏水,长期释放群体的言语暴力,还有不少流言蜚语。   他爹在病床上抑郁而亡。   温故低叹:“人言可畏,积毁销骨!”   程知眼中闪着泪光。   程家早些年逃难到镇上,自家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无宗亲帮衬。   他爹临终前还惦记着:等程知考了功名,一定要去坟前告诉他!   程知记东西很快,他们家只觉得,这样的人一定有极高的读书天赋,咬牙一路供过来。   只要程知考上功名,他们全家就熬出头了。   家人心甘情愿付出。   若当年有官身,他爹也不至于含恨而终。   温故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当年的遭遇,让程知和家人对阶级跨越抱有更深的执念。   而对平凡百姓而言,想往上爬,也就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温故对程知的记忆水平,已有大致了解。   只有记忆力却没有足够才学,得不到那些学院派人物的青睐。   但同样是书呆子,出身不同,很可能会有不同的际遇。   在这个时代,如果程知的出身高一些,家里给他运作一下,就能有个不错的名声。   名声可是有大用处的。   再看眼前。庶民,出身平凡,说不定在书院还被人打压。家人眼光有限,给不出更多的帮助,提供钱财已经是全家能拿出来的,最大的付出了。   程知想着这些年的经历,再思量如今的世道,不禁潸然泪下。   如今这样的世道,超乎认知之外,已经快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击溃。   他家熬到现在已经算内心强大。更多心理承受不住的人,轻则疯癫,重则自绝,早就放弃了生路,活不到现在。   取过旁边的干净布巾,擦了擦眼泪鼻涕,程知说:   “娘,哥,嫂子,你们真的不用再把食物省给我!瘟气疫疠,万户灭门。科举早就停了!如今这样的世道,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温故一惊。   等会儿!干嘛说这话?   心态要崩?   这怎么行!   智能小秘书必须得不断升级信息库,可不能停下!   温故观察着程知和他三位家人的表情以及细微反应。   抬脚往那边迈出一步,浑身极其自然地流露出盎然的书卷气,又似是有一种令人肃然的清雅。   那边,坐门口的青一道长,抬手抚了抚开始抽搐的额头,撇过眼,起身出去。   没眼看啊!   屋内。   温故与程知他们谈及邪疫。   程家人不是没经历过瘟疫,但以往只是见过寻常瘟疫,而且那时候朝廷很快派人下来处理了。   这一次,听说皇城都被妖邪祸害,科举也停止,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有生之年能否见到……唉!   努力奋斗十数年,一下子没了目标,还要时时防备生命威胁。现在熬一天是一天,凭的只是求生的本能。   此次邪疫,民间流传更多的是神魔妖鬼之说。   谈及这些,程家人心生惧意,话音颤抖。   都快要被吓破胆,心理防线已经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离崩溃不远。   程知佩服地看着温故:“你竟然不怕。”   温故面色淡然,背脊挺直,目光清正,气韵深沉:   “虽看上去诡异妖邪之极,但,圣人有云,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圣人此言亦可指明此次邪疫。   “无声无形无色,是无状之状,扑朔迷离,却并非‘无物’。只是寻常人难以感知,肉眼无法察觉。绝非妖鬼之说!   “此次北上是逃难、投亲,也为寻找救世之道!”   屋内众人:“……”   又是圣人之言,又是救世之道的,虽然没听明白,但感觉温故身形拔高了,光环叠加,屋内众人眼睛都像是亮了一个度,生出敬意。   程知正想赞叹一句。   温故面有惭色,继续道:“当然,也是有些俗世私心。”   温故下颌微抬,侧向某个方位。晚霞的余晖从窗外照到他身上。   “皇都沦陷,朝堂崩散。如今邪疫肆虐,生灵涂地,各州形势也越发危急。   “但,必定也有世家高官稳住当地局势,施行地方政令……通俗地说,也就是临时组建了地方小朝廷。”   程家人别的都不懂,但是“小朝廷”这个词精准抓到了。   像是还担心大家不能理解,温故问向程知:“你看过史书,应当知道‘藩镇割据’?”   程知点点头。   温故说:“如今,虽情势不同,我也不知北地究竟怎样。只是,我猜测,如今北地的情况或许与之有一点点相似……呃,你能理解就行。”   程知继续点头:“能理解!能理解!”   又低声简要给母亲兄嫂解释两句。嗯,确实就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   “如今,幸存者不多,南地世家豪族不断北迁,北地各方权贵也正是用人的时候,所以,此次北上,亦是……”   温故朝着北方虚行一礼。   “惭愧,也是想奔个前程。”   前程!   家里辛辛苦苦这些年是为了什么?他爹在病床上心心念念的是什么?   他们想要跨越阶级,改变身份,就只有科举这一条路!全家都指望着程知一个人,宁可自己饿死累死,也要把这唯一的读书人给供出来!   当初得知科举停止的时候,一下子就失了精神气,萎靡不振,虚脱病态……   如今,如今!   失掉的精神气儿,又注入了!   程家四双眼睛亮了十个度,都不用言说,那眼神,几乎都表明同一个意思——请一定带上我们!   原本虚弱无力靠墙躺着的程知家人,竟是扶墙站了起来。   屋外。   道长听着里面的动静。   唉!   这才多久啊。   温故此人,果真擅长蛊惑人心!   还好不是同行!   屋里程家人积极表态,希望能够与温故他们同行,一起北上。   不过温故并没有立刻欣然接纳新队员,而是真诚地劝他们再仔细考虑。   “镇上许多住宅里面细细翻找,也还可以寻出一些物资的。离开家乡逃难北上,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达。要慎重!”   他越是如此,程家人越是觉得温故待人真诚。   天色已晚,温故带着其他人离开。   连之前惦记醋坛子的何大、于二,也沉默得出奇,像是在琢磨什么重要问题,乖乖跟着温故出门。   在温故离开之后,程知把今天的经历详细告知家人,还有刚才在那个富户家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温故说的,人多力量大的那些话。   “娘,我们就跟着他们一起北上吧!不提前程,只我们四个留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程知和家人商议。   喝了米糊甜水,有了力气,也有了希望,他们思维恢复清醒。   这一晚上,他们会慎重考虑之后作出决定。   另一边,温故带着人回货郎的住宅。   心中暗暗思量着:给一晚的时间他们认真考虑,可一定要想清楚了!   镇上说不定还有幸存者,程家人仔细想一想,还有谁!赶紧把这些躲藏在家里的活人都挖出来!!   温故闻着空气中复杂醇厚的,醋的酸香。   嗯,回去给狗道士些许鞭策之言,赶紧把粗盐炼了,再去炼醋! 第三十八章 兽医   货郎的宅院。   晚饭还没吃,温故回来先办了大家最关心的一件事——分糖。   事前说好的,按劳分配。   “另外,为了庆祝今天大有收获,每个小孩都可以再分到半颗糖。”   十二三岁也归为小孩之列。   三家都有小孩,周县尉那边多些,但今天周县尉出力更大,也是他先找到饴糖,多分点儿其他人也没异议。   今天搜到的物资多,晚饭质量提升,何大还主动表示,等他那份物资分到手了,他也拿出米粮跟大家吃一个锅。   趁晚饭时间,温故跟大家说了接下来的安排。   如今镇上的情况大致了解,他们会在这里停三到四日,比原计划停留的时间长。   “越往北,这种留有物资、邪物还不多的小镇,咱们遇到的可能性不大。多备些东西,大家也在这里休养几日。”   队伍里还有小孩子,身体弱。   其他人搜物资、斩杀邪物也要消耗体力,需要额外的休息时间。   大人小孩这时候都生不起病。   如今有盐有糖,又找到了粮食。都吃好点,养一养。   拉车的牲畜都需要吃精饲料才有力气拉重货,更别说人了。   人这么连续劳累,哪扛得住。而且何大和于二他们这些人入队之前运动量也不大,得缓缓。   老祖宗说过,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   当然,这个休歇不是说什么都不用做。   不用成天神经紧绷地赶路,做些别的事情,相对而言,也算轻松了。   火堆边,温故开始发任务。   也要让各位成员对于自己处于什么位置,能做哪些事,心里有个概念。   前一晚上分配的工作,次日一早,队员们陆续醒来,各做各的事。   连找上门来的程家人,也迅速被温故安排进队伍里干活。   原本彷徨的,忧伤的,生疏胆怯的,各种情绪都顾不上了。   如今已经证明了,在这个队伍里做事确实能分到吃的。不只是粮食,盐糖、衣物都有,摆在眼前,吃进嘴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知道要做什么,能得到什么,他们心里便踏实。   程知是本地人,记忆力又好,给大家提供了不少重要信息,节省大量时间。   除了货郎那里的独轮车,他们又从各处收集到的坏车残件。   镇上大户们离开的时候,车坏了扔家里不带走,各处找一找,还有没有能用的零件部件,需要加工的再加工。   拼拼凑凑,还能再拼一辆双轮木板车出来。   这期间,程知带着个人进来。   对方戴着布巾遮着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头发有些许银白。   身体瞧着还行。   这人进了院子,扯下布巾。看上去四五十岁,像是沉默寡言的那类人。   程知给温故介绍,这位姓傅,大家都叫他傅伯,是镇上的兽医。   温故心中甚喜。   他就知道,这小地方这种时候单独行动还活着的,肯定有特殊技能!   兽医!   人才啊!   这时代,兽医大致分为官方和民间两类。   官方的兽医这儿没有。   程知告诉温故,他们家找过来的时候,顺道去看了看附近的几户。以前那边有幸存者的,如今却只有傅伯一个回应他们。   数月前,程知他哥在外找粮食的时候,差点被邪物袭击,是傅伯救了一把。之后他们双方并无交流,各过各的。今天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傅伯是否还活着。   得知程家要跟着逃难北上,傅伯思量之后,还是来了。   程知对这位救过自己兄长的人观感不错,担心温故把对方拒之门外,连忙给温故多说些往事。   “咱们镇上以前只有两个兽医。”   程知走到一边,低声跟温故说道。   “我家以前与傅伯接触不多,我平日里多在县城书院,镇上这边的事知道不多,只零星听过些许传言……”   程知告诉温故,以前镇上两个兽医,傅伯是正经跟人拜师学过艺的,医术比不上那些名人,但在镇上也算不错了。   不过,论人气,论生意,另一位兽医更胜一筹。   “另一位兽医……会巫术、符咒!”程知谈起这个,也很是惊奇。他以前只顾着读书,都不知道这些,还是听他娘给他说的。   温故赶忙问道:“那位会巫术的呢?”   程知抿了抿嘴,“被周县尉他们射杀了。”   温故:“……哦。”   懂了,会巫术的那位中邪了。   会巫术的这位,能在镇上做这么多年业务,必定是有专业能力的,只是用玄学加以包装。或许还会些化学药物知识。   可惜了。   看如今的下场,傅伯更谨慎细心。   “傅伯这人不善言辞,但医术尚可。”程知再次推荐。   温故请傅伯进院,简单问了两句,让他帮忙看看队伍里的三头牲畜是否需要其他照料。   试了试对方的专业知识,温故又问他,“我们队伍里没有大夫,若是有人生病,可否请你帮忙看看?”   这种兽医对药材更了解,想必也能知道一些简单的病症用药。   傅伯小心检查完牛蹄子,听到温故的问话,便回道:“可以。人跟牛马没区别。”   温故:“……”瞧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说出来就容易让人误解。   难怪业务比不上另一位,不仅不会整活儿,说话还得罪人。   专业人才当然要留住,温故让他负责照料三头牲畜,饲料也交由他来拌。   当然,原本负责这事的人,也在旁边帮衬。   三头牲畜都是队里的贵重物资,损耗不起。这位新来的究竟能不能信任,尚待观察,必须要有熟人盯着。   如今的队伍,生火煮饭的,联合做小工的,照顾牲畜拌饲料的,接触多了,也就熟悉了。   程家人两日下来,面上多了些健康血色,人也精神了,眼里有光,和大家相处不错,少了疏离防备。   道长那里炼粗盐和醋,需要一些别的工具。   现有的可以找过来用,没有的尽量做,除非工艺难度实在太高,   于铁匠被温故安排干活。   虽然条件有限,但技艺这东西不进则退,可别生疏了。   于铁匠带着他各种型号的工具敲敲打打,没怎么停过。   另一边,负责炼制盐醋工作的青一道长心情烦躁。   为什么他以前只盯大户?   因为富户能快速找来他需要的东西,若没有就花大价钱去买。现在条件不一样了,只能勉强用那些磕碜的、拼凑起来的破烂!   炼出来的也不满意,放在以前拿出来都是砸自己招牌。   就这破条件,炼出来的成果他都不想再多看第二眼!   “就这些了!”   爱用用,不用拉倒!   看着炼制出来的成品,温故丝毫不嫌弃。   “委屈道长了!”   温故安慰:“待以后到了北地,丹房器具,坛炉釜鼎锅灶罐,都给道长你备齐全!”   青一道长哼笑:“你打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   心里想着:以狗书生的能耐,还真可能给他把这些东西搞齐。   嗯……也可以等东西攒齐之后,不接狗书生的招,他也拿我没办法!   想到狗书生还有很高的利用价值,道长心情好了些。 第三十九章 队内排名   温故让人把道长炼制好的盐和醋都分装好。   提前预留出来的一部分粗盐,和炼制好的细盐,由小孩子去分装。   一回生,二回熟。   老手带新手。   等以后队伍里再增加人员,若是还有小孩子,再由他们去带新小朋友。   粗盐炼制过程中产生的某些杂质,由青一道长亲自动手分装。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产生了什么东西。   至于醋,那一个个大坛装的陈酿醋,当然不是为了留着吃。   眼下这条件,吃又能吃多少?   如果有选择,新酿醋更符合温故如今的需求。   他们现在又不追求烹饪口味,也不去想什么养生保健,而是要追求杀菌消毒的效果。   不过陈酿醋也行。   青一道长炼醋,其实就是粗略提纯,把剩余废料再作分选。   一部分沉淀物可以添加进饲料里面。这个由专业人才去操作。   兽医傅伯亲自检查,又做了尝试,确定能用,便留着给队伍里宝贵的三头牲畜加餐。   而另一些废液,用来做实验“打醋炭”。   他们如今人多,一天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边屋里,为了节省药草,没有使用道长炼制的那些驱邪熏香,只是隔几个时辰就用寻常的草木烟熏,用烟气来遮掩人的气味。   虽说镇上的邪物大部分清理了,但是外面游离的,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会闻着味儿过来。   半天前就见到一个从外面进镇的邪物,周县尉带人在镇上搜物资时发现,立刻斩杀了。   所以温故决定,再用醋熏一熏,遮掩一下味道。   “我游学的时候,曾在多地见过一种民间习俗,叫打醋炭。   “就是把烧红的炭或者石头浸入醋中,炭属火,醋属水,水火相激,产生的醋炭蒸气用以驱邪避秽。”   大家一听驱邪避秽,立刻来了精神。   于二拿着一个长柄的,像大铁勺的东西过来。这是在镇上酒楼厨房找到的,又由于铁匠稍作修改。   现在,于二拿着这个长柄大铁勺,按照温故的指点来操作,熏一熏屋子。   温故说道:“咱们还存了些陈醋,都是由青一道长炼制过的。如果以后驱邪熏香那些都用完了,可以用这个法子临时应对。”   为了炼制盐醋,给青一道长提供炼丹装备,队里有些成员参与收集零件和改装,也有人看到他们把醋坛搬过来。   此时温故就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工作有何用,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果然,温故说完这些之后,一些人原本疲惫的脸上多了满足的笑意。   给大家派活安排工作的过程中,温故把程知叫到身边,询问这附近村镇县城的分布,他要把接下来的行走路线确定好。   即便程知没有去过,但在县城消息更广,书院学子们来自县内不同地方,总有相关信息透出。   程知仔细回想,回答温故提出的问题。以往听到的,不知道有没有吹牛夸大的消息,都直接转述给温故。   温故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可以总结出整个县的地下水源、地质地形。   不一定准确,但可作参考。   程知肃然起敬,同时深深觉得,自己和家人跟着温故他们北上,是正确选择。   温故根据仅有的这些信息,就能做出这么多推测,能力非凡!他得跟在温故身边多学学!   即便记忆力远超寻常人,但毕竟也是人,而非机器,脑力承受不住的时候,温故会让他休息一会儿。   这宝贵的脑袋可要保护好。   不远处。   何大的两个小跟班正在打理独轮车上的货架。   这个独轮车是原屋主货郎用来卖货摆摊的,货架装上去,就可以陈列摆放更多东西。   何大的跟班之一,外号“竹竿”的年轻人,此时正眼神迷离、怀念地盯着货架。   他跟何大同村,家里贫苦,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货郎挑着货担去村里,他们这些小屁孩即使买不起东西,也会一路跟着跑,恨不得坐人家货架上。   看着,想着,“竹竿”有种回忆的伤感,扭头要去跟何大分享。   以前在葑县的时候,他们几个同村的时不时聚到一起回忆从前,有相同的情感依托。   转身,却见何大像是在严肃思索什么。   何大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货架上。他此时正在琢磨温故在程家说过的,关于前程的那些话。   他起身打了壶热水,去找何小弟。   如果真像温书生说的那样,北地各方都有小朝廷,以温书生的能耐,不管去哪方,肯定能当个大官吧?   这几天接触下来,何大已经看明白了,周山这个县尉很多时候都听温故的,肯定也是为了前程。   那他们这些跟随北上的人,到时候是不是也可以跟着沾光?   厉害人物身边都有部下,培养亲信肯定优先选择熟悉的人。   他决定以后在温故面前多展现自己的优点。   让小弟也多表现!   何小弟从早上就开始跑前跑后的,做核对写记录。   明明气温不高,他额头上却渗着一层汗,但精神挺好,说话也有力气多了。   没办法,有时候不大声点儿别人听不见。这院子挺吵的。   “来,小弟,喝点水。”   何大把水壶递过去。   看见何小弟手上拿着一个方形木板,他好奇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   “这个是用来写字的垫板。温二哥让于铁匠做的,用这个写着方便!”   何小弟兴奋地给何大演示。   木板上带一个长条形的夹子,可以用来夹住书簿,旁边还有个放炭笔的凹槽。   “温二哥说,游学的时候见到别人用过这种呃……办公用品。说很多商队和军队也有这类方便携带的木板呢。”   何大看了看,木板的边边角角还打磨过,不担心划伤。   只是工艺远称不上精工细作,也就凑合能用。   何大又单手拿起来颠一颠,正反瞧了好几眼,稍微厚了点,于铁匠的木工手艺不行啊。   他挑剔地道:“拿久了累不累?”   “不累!”   何小弟眼神晶亮。喝了两口水,瞧一眼周围,见大家没留意这边,凑过来跟何大低声道:   “温二哥还说,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上朝的时候手上也会拿笏板,既遵循古礼,又有记录奏议的功用。根据品级高低,有的是竹木,有的是玉质,还有的用象牙!”   他用这种板子写字的时候,拿着这木板去汇报工作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朝政大事,一股油然而生的使命感!   何大目光顿时变了。   手上捏的这块板子重若千钧,连粗糙的工艺都变得华贵。   他用双手托着木板还给何小弟:“多练练!”   重什么重?!   哪里会重!   以后是要拿更贵重笏板的!   “小弟,这文人游学真的是有大用处的啊!你把这次北上逃难当做你的游学,就像姓程的那样,跟在温书生身边多听多看多记!”   何小弟郑重点头:“嗯!”   何大叮嘱完,转回身。   “竹竿”过来找他忆往昔,何大伸手拨一边去。   什么回忆往昔?多久的事情了,别总回头,人要往前看!   真要忆往昔,那也得等到我混出头了,衣锦还乡,再去回忆伤感。   现在没那工夫!   我不配!   没看见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了吗!   伤感个屁的伤感,赶紧干活!   很多话不方便说出来,何大指着装了不少货物的牛车,“咱都有自己的大货车了,还想什么小货架!”   批评过跟班,何大又沉下心来,认真地分析如今的队内形势——   首先,青一道长排除,仙长不在此列。   以后温故手下的亲信周山第一,他第二,姓程的书生第三,其他人不了解,但要说于二……机灵不如我,学识不如姓程的,排末尾吧。   于二此时也正在考虑同样的事,他理智思索一番,参考了以前衙门见过的那些人员组成,排下来:   周山,程知,我,何大   何大此人油腔滑调不够稳重,人品不如我,只配排末尾。 第四十章 浮桥   温故花了两日时间,绘制了一份粗略地图,包含本县和临县部分区域。   此前,温故在制定路线的时候,会刻意避开某些官道。   这时节,南地大家族大势力纷纷由南往北迁移,而自己这边人少势弱,遇到大团队容易被吞,甚至杀人劫货那种。   如今他们人数增加,温故在制定路线的时候稍微大胆了一点。   总是绕远路绕小道,太累了。这个时代的路相当不好走,所以,综合考虑,后面的行程可以选择更多有官道的,或者道路平坦些的路线。行走的速度更快,人也没那么受累。   出发前一天,温故把大家叫过来。   人多了当然不能全部挤到一起,所以分为内外圈。   内圈除了温故,周县尉,还有何大、于二、程知。   其他人零散分布在周围。   小刘和铁头负责警戒,留意四周。   他俩听不听都一样,索性接过警戒任务。   院内,温故拿出画了图的笔记本。   “这两日我根据程兄提供的信息,制定了三条路线。”   他将三条路线的优势和弊端都告知大家,让大家参与进来做选择。主要是内圈的这几位,多跟着动动脑子。   这三条路线,最保守的那条路线更安全,但耗时也更长。   何大盯着纸上的图看了一会儿,见其他人还在犹豫,他便指着那条耗时最短的,先表现道:   “让我选的话,我选择这条,最省时间。比其他两条线要快一到两天呢!”   他们在镇上搜到的物资多,带上路的东西也多。   能省一天时间,就是省一天的力气。   周县尉也赞同道:“咱们现在这么多人,遇到小危险也能应对,走这条路可行!”   其他人一听,都跟着点头。他们人数多了,可以承受小风险,能用五天时间到达就没必要用七天,还能省下两天的粮食呢!   温故本来也选的这一条,他等大家说完,接着抛问题:   “不管哪条路线,我们接下来都要面对同一个难题。”   他指着路线图前方几条弧线。   “渡河!”   在场的人一愣。   “前面这是河?”   “不能直接游过去……哎,现在可不敢下水游啊!”   “那边有船的吧?”   温故等大家议论片刻,才继续说道:   “那条河较宽,若是在寒冬,河面或许会结冰,可以直接走过去。只是现在离结冰期还早,咱们需要想办法过河。   “这个问题我在制定路线的时候也考虑过了。”   温故只指着最短的这条路线,最前面靠近河的地方。   “这里是白芦县的县城,临水而建,有浮桥。程兄的同窗的好友的亲戚是白芦县人,曾提及那里铺设的浮桥。”   何大悄然看了程知一眼。   程知此人记忆力当真可怕!   也不知道耳力如何,背后蛐蛐要是被他听到,会不会记一辈子?   以后说悄悄话的时候,一定要离他远些!   于二这时候问道:“之前不是说尽量走村镇,不走县城?”   尤其是这临河而建的县城,县民从河中取水,若是生活习惯不妥,肯定有很多人中邪。   那不就是个怪物窝了?   温故夸赞的眼神看了于二一眼,像是在表扬“问得好”。   他解释道:“五年前,白芦县曾出过一场瘟疫,县城也受到冲击。那里的民众应当有更多的防护意识和应对经验,幸存率更高。”   而这种存活率高的县城,要么跟葑县一样,官员大户带着幸存者北上,城内留下少数人自生自灭。   要么,城内人多,已经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社会。   “之所以选择那里,也是因为以前有浮桥。”   所谓浮桥,是在船或者木箱上面架梁铺板,形成一道浮在水上的桥。   “浮桥需要人修理维护,若是无人维护,肯定会损毁严重,雨季涨水也可能冲垮。   “若是白芦县城幸存的人多,说不定浮桥还在。就算现在拆了,组件很可能也还在,想要渡河再组装即可。咱们队伍里的牲畜和车辆都可以走过去。”   温故给大家解释道。   在这种乱世逃生,他还是希望自己队伍里的人懂得多些,统一战线,别扯后腿。   何大问道:“幸存的人多,浮桥就在?他们也要过河?”   温故说:“以防万一吧,若是幸存者人数多,那里的主事人应该有忧患意识,留条北上的后路。就算他们自己不用,秋末到春初这段时间北迁的南方大户们,也可能需要用到。可以收过桥费。”   嘶——   周围的人深吸一口气。   过桥费啊!   他们带这么多物资呢,这要被收取多少过桥费?   温故安慰道:“若是没有浮桥,也没有组件。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做木筏竹筏之类。如果还有现成的小船,修一修也可以用,能过河。只是,想要把牲畜和车装上去,就有些困难了。或许需要割舍一番。”   其他人沉默。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何大的脸都心疼得扭曲。那不是说,我刚到手没几天的大货车就要丢弃了?   “那不如,先去看看?”他底气不足建议道。   周县尉也说:“先去看看吧,实在不行咱们再做别的选择。”   过了河之后,北上的路还远着呢,牲畜和车都有大用。   河要过,牲畜和车辆他们也舍不得放弃。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祈祷,浮桥可千万千万,要在啊!   温故提笔,把大家投票选择的这条路线标出来:   “那咱们就选择这条路。到了那里,若是城内幸存者多,咱们先要看看城里秩序怎么样,再选择进不进城。”   即将准备出发,大家都在收拾东西。   程知他娘,宝贝似的托着神像出来。   那就只是个两掌高的,很是抽象的木雕,看不清楚长什么样,雕工相当潦草。   青一道长往那边看了眼,嗤笑一声,没多语。   周县尉和小刘倒是关注。   程家人时常上香,那个木雕都已经腌入味儿了,搬动的时候还带着一股香火烟气。   小刘和周县尉还想说放我们驴/骡车上。   可惜程家人把神像放在了新组装的双轮木板车,程家的行李物资主要放在那边。   一夜休整之后,北上逃生小分队再次启程。   队伍里多了一辆带货架的独轮车,和一辆双轮木板车,人员数增加五——程家四人,兽医傅伯。   重要物资增加若干。   若干的意思就是,把几辆车都堆满了,大家身上还背着体积不等的包袱。   此次停留,除了补充食物用品,还改装了部分武器工具。   条件有限,时间紧凑,不然温故还想让于铁匠打几副盔甲出来。   好的是,找到了几块兽皮,可以做几套皮质的防护用具。   货郎的院子里面连续热闹了三四天,时不时有人去镇上搜物资。   若是镇上还藏着幸存者,差不多都听到了动静。   或许有些人依然藏得隐秘,不愿意出来。   这就不必强求了。   镇上被清理之后,或许这些幸存者觉得已经足够安全了,不愿意离开,没那个胆量。甚至认为即便离开了,也不会多熬多久,要死也死自己家里,落叶归根,不愿客死异乡。   尊重他们的选择。   温故把心思放在队伍中。   有了车,有了拉车的牲畜,但还需要足够的人手,才能护住这样重要的财产。   乱世里面不仅要防备邪物,还要防备人。   人还是不够多啊!   若是人手足够,畜力也跟得上,那就可以专门腾几辆车出来装搭桥组件。   人多了,武力值提升了,不需要去特意试探或者回避,只需要选择最便捷的路,就像行军那样,遇水搭桥即可。   再多来点人吧!   拯救我的火力不足忧虑症!   五日后。   他们如期抵达白芦县城位置。   好消息,浮桥还在。   坏消息,有人把守。   好消息,浮桥在城外,守桥的人不多。   坏消息,浮桥离城墙近,城墙上有弓箭手。   如果不支付过桥费,硬闯过去,估计会被射成豪猪吧。 第四十一章 “偶遇”   汛期已过去很久,河面降低,两边河岸有大片枯黄的野草,和一根根长起来的细小树苗。   偶尔还能看到草丛里动一动,或许有小动物藏在里面,又或者是那些更危险的东西。   若是拨开草丛,能看到下方堆积起来的湿润腐败物质。肥沃的土壤能提供充足养分,可想而知明年的春夏,又会是怎样一片草木丰茂的情形。   然而在如今乱世,所有这些都成为危机的预兆。   大半天的阳光让地面升温,连河水也微微回暖。   河岸对面某处有些动静,是浮桥另一端的守卫与邪物拼杀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落水。   浮桥这边的守卫警觉地望过去,弓箭和长矛时刻准备。   水下诡异的暗影渐渐朝浮桥靠近。   哗啦——   异化的指骨抓在浮桥下方的小船。   沾着水草的湿发遮挡住了它整张脸,破烂的衣服已看不出原本样子,随着上爬的动作被撑开。露在外面的四肢布满了紫褐色斑纹。   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瘦成皮包骨的鳄鱼。   闻着县城这边更多活人的气味,它喉咙咕噜着,发出尖锐又带着嘶哑气音的怪异吼声,朝河岸这边的守卫冲来。   如今天气入秋已深,即便是一天之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对于这些怪物来说,也是偏低的,无法发挥出全盛状态。   桥这边的守卫以及城墙上的人,对这一幕都已经习惯了,淡定地拉弓,放箭。射杀之后用长矛把它推入水中。   离着一段距离的某块石头后面。   何大和于二打着哆嗦,狗狗祟祟地离开。   过了会儿,他们回到队伍落脚的地方,将刚才见到的那一幕,声情并茂讲给温故和队伍里的大家听。   “河里有水鬼!一般的竹筏和小船不安全!”   何大牙齿还在打磕,咯咯咯的。   于二也是脸色苍白,“能走浮桥还是走浮桥吧,至少有应对时间。”   稍微带入一下,如果他们乘竹筏或者小船过河时,水里的“水鬼”爬上来,抓住他们的脚……   再如果,慌乱之下竹筏和小船翻了……   然后又打一个哆嗦。   队伍里其他人虽然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场景,但只是听两人说一说已经有了画面感。   此时,队伍里一阵沉默。   他们来到白芦县城附近,并没有立刻进城或者过桥,而是先找地方歇脚,想要先摸清这里的形势。   他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有两个:   怎么过河。   怎么尽量保住手里的物资。   原本一些人还想着,绕到其他地方制作竹筏或木筏过去。做大一点,多运几趟,也能把牲畜和车运过去。   但是现在发现,还是有风险的。   那,夜晚偷袭走浮桥过去?   先不说这桥两端都有人把守,他们自己夜晚也看不见啊,要是溜水里去,下场绝对不会好。   周县尉说:“我们可以自己做木筏,挑气温低的时候过河,早晨或者傍晚,会安全些。”   程知想着一路过来所见,摇摇头:“这附近大些的树和竹子都被砍完了,要走更远才行。”   何大纠结得脸都皱起来:“那走浮桥?也不知道要交多少过桥费。要不谁去问问?”   都不出声。   看那边守卫的架势就知道,去了很可能连人带货被扣下来。   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看向温故。   温故安抚地笑笑:“不着急,咱们先在这里观望两日。”   他们停歇的地方,原本是一片观景台,还建有凉亭。只不过看边上的鸟粪就知道,这里许久无人过来。   城里的幸存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内,哪有那个心情来这里看风景。   白芦县城临水而建,还挖了护城河,想要悄然溜进城都不可能。   从城外砍伐情况推测,城里人数应该不少。整个县城其他村镇的物资,估计都已经被搜光了。   没有被搜的,有合适木材的地方,指不定有多大潜在危险。   “既然不能进去,那就等里面的人出来。先打探消息。”   温故走到一边,叫上程知。   “程兄,刚才我让你看的那片墓地的墓碑,你跟我说说。”   他们一路过来的时候,经过一片废弃的农田,如今已经无人种地,那片农田里出现的,是一个个凸起的坟包,和立起的墓碑。   此前经过那里的时候,温故让程知记下较为气派的几个墓,尤其是新修的墓。   现在,程知认真回忆着,一字不漏复述。   温故在纸上写下,列出来,又圈出两个,用炭笔点了点。   “还差一个专业的。”   温故看向青一道长。   青一道长警惕的神经绷紧。   温故:“道长,来,咱俩排练一下。”   青一道长:???   次日。   大清早,县城门口,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城内零星有人走出。   应该是城里的百姓外出砍柴。   温故看了看,把何大和于二叫过来交代几句。   片刻之后,稍作调整的两人前往那片墓地,有挎着篮子的县民在那里拜祭。   何大和于二顶了货郎的身份,过去打听消息。   他们说自己以前是货郎,家里囤了些东西,一直躲着。如今坚持不下去了,来白芦县城投奔一位亲戚,还报出来是哪条街巷姓什么。   原本满是防备的县民,听到这些面色稍缓,但眼中依然保持着警惕,手里握着柴刀。   直到,何大偷感满满地,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给对方:“劳烦帮忙送个口信……”   那县民小心打开纸包。这点儿小纸包,装粮食太少了,打动不了他。但里面装的是粗盐!   如今的世道,盐可是更稀罕金贵的物资。   一般人现在手里可没盐,这让何大的货郎身份,又多了几分可信度。   利益之下,那县民愿意说更多。   何大和于二两人以前就是混市井的,又拿出利益诱惑,套信息就更简单了。   而对于县民来说,这些不算什么重要消息,说得毫无负担。   至于进城之后去不去送口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何大他们压根就不是为了送什么口信,只是以此为引来打探消息。   完成任务回来,两人把打探的消息告知。   “白芦县的县令去年冬天就带人北上,城里做主的是县尉,他带着手下的差役,联合城中大小势力把控白芦县城……”   他们一边说着,不由自主看向周山。   其他人也看过去。   周山羞怒。   看什么看!   县尉跟县尉,县城跟县城,这能是一样的吗?   都是当官,穷地方跟富饶的地方能比吗?   瞧瞧人家的城墙、护城河、手里的武器,再想想自己那小穷县,还有兄弟背刺……   周山觉得委屈。   但也不得不承认,人跟人真有差距。   周山攥紧刀柄,深呼吸。等到了北地,一定要争一口气!   好在何大两人打探消息重点并不在县尉身上。   在他们到达这里的前两天,有一个北上车队经过。   “车队啊……”有人羡慕道。   这得多富有才能组建一个车队!   “不知道要收多少过桥费,普通县民只知道上面的官差新收了一批粮食。城里面,要么用柴去换粮食,要么去做活儿换食物。外出砍的柴、寻到的物资,进城要扣一半。”   “这么多!”   队里的人看向自家存货。   交一半,怎么舍得啊!他们只是路过,又不住这儿!   “不进城,直接过桥呢?”有人问。   “你当人家傻?咱们人少东西多,全被扣下来都有可能!货被抢走,人去做苦力”   就算不扣人,货物削去一半,除非没别的选择了,不然真舍不得。   在乱世里,可不能期待这些守着关口的人心存慈悲。人家就靠这赚物资!   当然也可以直接加入白芦城,成为这里的县民。   但是,他们一路北上可不只是为了活下来,还想要去北边拼一个前程!   白芦县城,有点诱惑,但不多。   温故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安慰道:“再等等,看有没有机会。”   又过一日。   护城河吊桥放下,有马车出城。   四名骑手护卫在侧,另有六名步行的武人跟随。   瞧着就是大户人家的配置。   温故精神一振,叫上青一道长。   “走吧道长!咱们去‘偶遇’一下!” 第四十二章 镖局?   一车,四骑,另加六卫,一行十来人,出了城门目的明确,直奔墓地。   相比起那些草草埋葬或者简单竖个小石碑的坟墓,一行人所去的那一片,明显经过打理,竖起的一块块石碑,虽然也不算大,但是请匠人凿刻过,墓边还铺了一条小石子路。   修得最好的那块墓,石碑也最大,上面还刻着经文。   白芦县和周边多个县,都有“做七”的习俗,逢七祭奠,直到第七个七日。   两名年轻妇人从马车下来,其中一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另一人挎着竹篮。   竹篮里装着香纸。那一叠叠的纸钱格外明显。   如今这样艰难的条件,柴火紧缺的时候,寻常百姓可烧不起纸钱,就算烧,也只是烧可怜的几片。   能烧这么多纸钱的,就算大户了。乱世里的大户可不是一般大户,他们以前身份未必贵重,但现在肯定是手里有人有物的。   他们辨认风向,先在空地上燃了个火堆,弄出些烟气。这样能遮掩些活人气味,以防邪物寻来。   随后,他们正要开始祭奠,戒备的护卫突然道:“有人!”   他们迅速拿出武器,把两名妇人和小孩也护在身后。   一名高大魁梧的青年拿着刀,站在最前方,防备盯着走过来的那几个身影。   随着那边的人越来越近,他们也看清了来人。   那边有六个人,看上去并非全是武人,其中还有个道士。   从人数上他们这边占优势,不过并没有放松警惕。   走过来的温故见那边还带着小孩子,抬手让举着木盾的铁头让到一旁,看双方距离差不多了,也让其他人停住。   温故观察着那边的人,虽然对面配置很豪华,但也能瞧出来,这些人以前的出身应该不高。   那就不能讲得太文雅,文绉绉的,他们听不懂。   思量间,温故上前一步,在周县尉和铁头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标准的文弱之躯,先来了一套标标准准的文人之礼。   声音润雅和缓,但又能让对方听见:   “打扰,我们北上投奔亲戚,途径此地,想要打听一些本地的规矩。刚才远远瞧见诸位颇有武德,所以前来探问。”   墓前的众人看着这位文人。   虽然穿得普通,但这气质仪态,一看就不是平凡老百姓。   更何况他身边的人,一个个也不像是普通人物。   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低声说了什么,旁边的护卫手中武器略有收敛,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缓下来。   只有站在前方的那名魁梧青年,依然警惕盯着他们,尤其是温故身侧的周县尉。   温故眼神微动,又恢复文质彬彬的礼貌,继续问道:   “不知诸位的字号是?”   现场一静。   只能听到旁边火堆里树枝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动静。   虽然没出声,但那一张张茫然的脸,就能说明他们压根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就对了!   温故面上保持着礼貌的询问之姿,内心暗道:   如今还没有发展出成熟的民间组织体系,商行是有,富户外出也会给自己雇佣私人武装力量。   但是什么镖局、帮会,等等由民间自发组织而成的势力,尚未发展成熟,也就没有行走江湖的字号。   或许有相似职能的机构和组织,但没有形成制度化的商业团体。那是需要足够发达的商贸网络,以及充足的民间实践时间,才能培养出来的行业体系。   眼前这些人,一非官方,二非商行,人员组成也不统一,很可能就是趁势收拢起来,得了利益的一股民间势力。内部估计都没什么规矩。   有个屁的江湖字号!   墓前的众人沉默之后。   有人压低声音:“大嫂,二哥,啥叫字号?咱们的字号是什么?”   “……”   又是一段短暂沉默,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才说:“二弟,直接问他们来意。”   站在前方的魁梧青年,茫然的眼神一收,重新恢复凌厉:“你有什么目的?”   对面的书生抬头诧异看过来,眉头微皱,似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报字号,然后又像是想明白了,很快恢复文雅有礼的样子,施了一个颇有江湖气息的抱拳拱手礼:   “此前以为诸位是镖局的兄弟,失礼。”顿了顿,他说,“我想请问,这白芦县城中可有镖局?”   现场又是一静。   墓地这边有人低声问:“大嫂,二哥,镖局是什么?”   “……”   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憋闷和尴尬。   “咳,这里没有你要的镖局。”魁梧青年道。   对面的书生又是满脸“这么大个白芦县城竟然没有镖局”的惊讶。   他问:“那,不知县城内是否有类似镖局的组织?能帮忙办事的,我们可以支付酬劳。”   那魁梧青年面色微动,道:“你说说你要办什么事?若是行,我们也可以代办。”   书生面露喜色,问道:“不知你们大当家可在?就是最大的主事人。”   墓前的众人看向那个最大墓碑所在之处。   对面的书生赶忙道:“失礼失礼!节哀!”   沉默片刻,书生又说道:“呃……二当家呢?”   那魁梧青年往前踏出半步:“我就是!你们有事直说!”   温故道:“原来阁下就是二当家!”   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   他想请在白芦县城中类似镖局的组织,护送他们过桥。   当然,过桥费是过桥费,护送费是护送费。   也就是说,把人护送过去,送一段路,他们就能拿下这笔物资酬劳。   “所以,二当家是否有意接受这委托?或者,城中是否有这样的组织接受委托?”   那边的二当家沉默不语,显然在考虑其中的利弊。   温故继续道:“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先支付定金,不过现在世道变了,钱财无用,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支付。”   他看了看对面众人所在的墓地,抬手指着青一道长:“诸位如今要祭奠亲友,是否需要一场法事?青一仙长道法高深,可超度亡魂,安魂镇煞。放在往日可请不动。”   墓地前的众人还真有意动,低声商议片刻。   那魁梧青年,也就是二当家说道:“你们先付定金,看看诚意。”   青一道长轻飘飘地往那边扫了一眼:“时辰未到。”   他言明时辰会选在傍晚。本来时间应该更晚,只是考虑到他们还要回城,所以稍稍提前。   二当家神色戒备:“为何?”   青一道长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点蔑视:“当然是那时候阴气更重!”   二当家并未放松:“但是我以前也看过,人家道士在白天做法事!”   青一道长轻蔑之色更重:“人家那是清醮,是阳事!你们这是幽醮,是阴事!当然你们想做阳事也行……”   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青一道长递给他们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对于道长这样的态度,墓地前的众人心态倒是平和,甚至还觉得理所应该。   道长这样的人物,他们以前确实高攀不上,虽说现在有了些权利,但是,在如今这样的邪疫乱世,道士仙长,让人心中更是敬畏。   墓地前的众人低声讨论。   “此地空旷,若有异动,随时能发觉。”   “他们没有带货物,附近肯定还有同伙。”   “没有被城中守卫发现,说明人数不会太多。人多了不方便隐匿。”   “能够安然到此,看上去还不狼狈,可见确实是有些实力的。”   “好不容易有个道士可以做场法事,要不还是同意吧,咱们在吊桥收起之前回去就行。”   这时代的人注重生前身后事,越是重要的人,为之考虑越多。   他们商议之后,同意了。   温故心中满意。   让道长做法事,主要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双方更多交流。   而温故为了让道长更卖力,教道长了一些新的“游学见闻”。   不愧是专业的,只要稍加点拨就能整出一连串的花活儿。   法事不必担心,接下来就是双方增加交流了,傍晚之前,应当能搞定。 第四十三章 我游学的时候……   荒废的田地旁边歇着两拨人。   双方保持着一个大家都心安的距离。   靠近墓地的那边人数更多,有马有车。   两名年轻妇人带着孩子,坐回马车里面。   外面的人绕着火堆,戒备周围。   这次他们出来,是时隔七日再次祭奠严老大,用那个书生的说法,严大当家的。   严老大为人勇武仗义,当过乡兵,起初世道乱起来,他联系一部分关系要好的乡兵、一部分做搬运活儿的青年,以及相熟的街坊邻居,拢成一股势力,在遭受邪疫冲击和内部纷乱的白芦县城内,占据了一席之地。   县城里面分配利益时,他们也能抢到一些。   他们骑的马,手上的兵器,都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积攒而来。   只是前段时间严老大和几个兄弟外出时遭了变故,长眠于此。   今日,严老大的遗孀梁夫人,林二当家及其妻子,还有几名关系要好的弟兄、信任的护卫,一起来这里祭奠。   受过严老大恩惠的人很多,还有些人想跟过来,但是人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也就带着大家的心意,来这里多烧些香纸。   “听说高人做法事可灵了!”   “我没见过道士作法,只听说过真正的高人可通鬼神!”   “你们说,那边那位究竟是不是得道高人?”   “等时辰到了就知道了,要是敢骗我们……”   说话的人动了动刀。   如今这世道,就算杀人劫货,官府也不会追究。   即便过去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县民,但乱世里一年多熬下来,心态早就变了。   “要真是道法高深,咱们就把这个什么委托给接了?城里上面的县尉老爷他们会不会有意见?”   “就这一趟,能有什么意见?又不是不交过桥费……”   边上几人聊天的同时,林二当家身边的几人也在商议。   片刻之后,林二当家起身,朝温故那边走过去。   温故正等着呢。   他还在想,对面什么时候才会出声问,现在看来,还是有野心的。就是反应慢了点。   再不过来,他就准备找过去了。   温故起身,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朝对方微微一礼:“二当家的来得正好,契已经拟好了,还请看看哪里需要修改。”   林二当家本来正要问问题,听到这话,面上又绷起来,接过纸看了看,一声不吭的又回到马车那边低语几句。   坐在里面的年轻妇人伸手接过。   见到这情形,温故身后的小刘悄声说道:“他该不会是不识字吧?”   温故:“嘘。”   小刘收敛表情,继续警戒周围的样子,心里暗道:“这帮人以前究竟是干啥的?瞧着还不如我呢,我好歹还认识些字。”   此时,那边马车里的年轻妇人走出来,这次没有抱孩子,走在二当家他们身后,旁边还有两名护卫紧跟。   温故明白,这想必就是那位已故大当家的夫人了。身份或许还有些特殊,识字,仪态也不像是寻常庶民。   二当家的已经走过来:“就照这个签。”   纸上所写的是“定金”相关,温故他们提供一场法事作为定金,另一方会尽力办妥后续事宜。   若是办不妥……   上面也没写怎么处理。   纸上的字是由碳笔写的,双方确定没问题,温故就在下方签了名字。用的是行书,笔画流畅的转折之间,带着文字的艺术美感。   林二当家看得出来温故没有瞎写,但又不认识写的是什么。   又看着温故递过来的笔,林二当家脸上绷得更紧了。   温故并没有为难,体贴道:“条件有限,没有笔墨,这种碳笔许多人用不习惯,二当家的不如当墨粉涂在手上,按个指印就好。”   林二当家只好照做。   只是按出来的指印也是一团黑,压根分辨不出来是谁按的,这玩意儿有用?   温故收回纸契,像是看出来对方的疑惑,笑道:“江湖规矩,虽然现在形势特殊,但这个流程要走完。”   一说“江湖规矩”,二当家的就记起来自己要问什么问题了。   “嗯,那个,你之前说的镖局……是什么样的?”   温故抬眼,看向二当家以及他身后的几人,目光清正:   “各位,你们听说过保镖吗?”   林二当家摇头。   他身后跟过来的人也支起耳朵,耳力不好的还往这边走近几步。   别说他们,小刘和周县尉也不知道。不过两人没有怀疑,只以为自己所在的地方偏僻,没有足够多的见识。   最有见识的两人,温故和青一道长,既然温故这么说,青一道长也没有否认,肯定就是存在的。   温故此时的眼神清澈又真诚:“那我就简单同各位聊一聊。我游学的时候……”   不远处正在画符的青一道长笔尖一歪,深深吸了口气,稳住淡漠疏离的高人姿态,继续准备待会儿要用的符纸。想要屏蔽听觉专心画符,但又忍不住想知道,那狗书生又会扯些什么东西?   温故面/背对这些听众,情绪发挥稳定:   “……经济繁荣,也就催生了一些提供安保服务的团体,雇主会雇佣他们护送货物或者重要的人。这种团体主要有两类,打行的打手,和镖局的镖师。”   温故抬眼看了看白芦县城的方向,“就比如你们所处的地势,若是这里有打行,里面人员组成会比较复杂,比如身强体壮的脚夫……”   二当家身后不远处,三名孔武有力的青年垂下头。   “市井闲汉中的拳勇混混……”   又有两人眼神闪烁。   “还有一些乡兵……”   包括二当家在内的数人视线飘忽。   温故只当没看见,继续稳定输出:   “镖行就不一样了,跟商行一样,是在县衙府衙有备案的,官方承认的,正当组织!”   温故给他们介绍了镖行之后,又开始说镖局。   “镖局押送货物走南闯北,自然有都属于他们的身份标识,也就是江湖字号。比如我游学的时候曾听闻的福威镖局,镇远镖局,飞马镖局等等……”   温故讲着那些热血江湖传闻。   二当家等人认真听着,心中也跟着思量:   原来这就是江湖字号!原来这就是镖局!   我上我也行!   该取个什么样的江湖字号?   咱得往好的方向发展,不能是打行那样的杂鱼!   温故说完江湖轶事,又放眼当前:   “如今由南往北逃生的人越来越多,想必河上的浮桥一直留着,也是为了这些北上队伍。   “但是,往这里走的,应该都是人数众多的队伍。人多了当然不惧。然而,像我等这样的中小型队伍却是瞻前顾后,无法下定决心,也不知河对面究竟是怎样的情况,邪物多不多。所以我才想在此地雇个镖局护送一程。”   温故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若此事能办妥,后面肯定有更多的中小型队伍往这边走,你们就能接受更多的雇佣酬劳。”   跟在林二当家身后的人,忍不住点头。   对啊,这生意能做!同样是要杀邪物,能多赚一点,为什么不做?   就像这位书生说的,今年秋末到明年春初,这么长时间,肯定还有很多北上的队伍,咱们有许多机会接受委托赚取物资。   这样一来,养家的压力就大大降低了!   “再则……”温故稍稍停顿。   定定看着对面,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傲气:   “能带着队伍北上,谁在北地没几个当官的亲戚呢?”   “当官的亲戚”几个字重音。   不管姨母姨父他们在北方如今究竟怎样,并不妨碍他现在拿出来抬身份。   被二当家他们护在身后的那年轻妇人,这时候突然问:“你有亲戚在北地为官?”   温故下巴微抬:“只是手中有些兵权的武将罢了!”   武将!!   世道太平的时候,朝中重文轻武。但是世道乱起来,手里有兵的武将,那就是真正的实权人物了!   如今,南方各地的世家豪族纷纷带人北上,北地武官权势必然会继续扩大!   再看看面前的书生。   这模样气质,确实像是那种有底蕴的官宦之家培养出来的。   那他北地的亲戚,那武将,官位说不定还有点高……   温故侧身,看向白芦县城后面那条河的方位,视线又扫过来,似是意有所指:   “多一份委托,就多收一份物资,同时也会多出一份人脉。若是以后南地情势紧迫,去北地也有更多选择。”   说完这些温故就不再多言了,二当家他们也返回墓地这里。   “那书生非等闲之辈!”年轻妇人说道。   这时旁边有个护卫突然说:“大嫂,我刚才听到那个拿弓的喊那个拿刀的‘周县尉’!”   众人一惊。   堂堂县尉,竟然只是在旁边作护卫之态,那这个书生的身份……还有他那个在北地当官的亲戚……   林二当家这时候也说:“刚才看他所言所行,确实像是很有身份,或许还有些江湖地位。”   既有当官的亲戚,还认识江湖好汉,这……真要是下黑手,除非全部灭口,不然容易遭报复啊。   虽说现在世道乱了,信息不通,但这里就是过河的关口,时常有由南往北,或者由北往南的队伍经过。   “咱们确实没必要跟他起冲突。”   “那他所说的委托……上头的人不一定允许。”   “可以试试。上头吃肉,总得让下头的兄弟们喝点汤。”   若是能多喝汤,甚至再尝点肉渣,当然就更满意了。   这边小刘跟温故道:“温二哥,你是想让他们护着咱们过河?”   温故:“嗯……也不止如此。”   若是河都能过,不如再护远一些。保镖哪能只保过桥呢。 第四十四章 天机不可泄露   还是荒废的田地旁边。   还是那两拨人。   只是这一次,双方相隔的距离又拉远了一些。   墓地那边的人不知道凑在一起商议什么,时而困惑,时而悲伤,时而愤怒,过了会儿又振奋。   离得太远,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满心好奇的小刘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满脸担忧: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该不会想搞事吧?”   温故说:“事估计是要搞,但应该是在城内进行,不是针对我们。”   小刘还是没明白:“这……怎么看出来的?”   温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这些人的武力如何?”   小刘盯着那边,认真回道:“应该有点厉害!”   又不确定地看向周县尉。   官方从业人员,眼力肯定更强。   周县尉点头:“这些人看上去虽然是野路子,但此地河运往来频繁,必然多有纷争。平日里他们参与过的争斗就不会少。若有乡兵,或许还打过水匪,经验丰富。”   温故赞同道:“的确。他们虽是民间武装,但比起一些地方的正规编制,论勇武,或许还要高出一筹。   “这些人聚拢起来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看看他们得的马和马车就知道,没有足够实力,可保不住这些东西。”   小刘羡慕地看着那边的马。   可不是么!   就算放在以前,马也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现在就更金贵了!   这些人出来一趟竟然骑这么多马,还有马车,真富有啊!   谁看着都眼馋,没有足够的实力,确实保不住这些东西。   温故又问:“他们今天出来干什么?”   小刘说:“拜祭他们老大。”   温故提醒:“他们要祭奠的,可不止这一位。”   跟在旁边一直不吭声的程知,这时候说道:“对,那个最大的墓碑周围还有好几个……嗯,七个,有七个将近同时间的墓。”   温故说:“这七个墓碑虽然小一些,但也是下了本钱的,必定也是这个团体里面比较重要的那一类人。”   周县尉目光幽幽:“包括老大在内的八个重要人物,竟然同一时间全部出事。”   如今只要成了势力,都对自己手下的人马非常珍惜。   什么样的变故,才会让这个在乱世存活这么久的团体,一下子消耗掉这么多人?还是包括头目在内的主力人员?   或许没有内情,但,又或许有呢?   站在温故他们的角度,对方所处的局势有纷争,他们就能找到空隙,就能寻到更多的机会达到目的。   小刘明白了些。   “老大没了,下面的都不知道要斗成什么样。”   如今这样的世道,谁坐在首位,谁就能掌握更多的物资和权利。   温故说:“如果有手段厉害的,很快就能稳住内部纷争。”   这二当家似乎并非那样有手段的人。   但若是再加上大当家的那位遗孀……   “那他们稳住内部了吗?”小刘问。   “没有。”温故说道,“若是已解决了内部的问题,他们出来祭奠,带出来的人数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温故把程知叫到一旁,让他把刚才观察到的,对面的每个人的表情和行为变化说一说。   时间慢慢过去,天色稍暗。   那边来人请道长做法事。   青一道长带着他的装备开始干活。   同样是燃香焚纸,青一道长做出来,却带着更大的烟雾,气味不呛人,反倒有种幽冥气氛。   熟悉的踏罡步斗,熟悉的隔空燃符,不同的是,作法时翻涌而起了大量白雾,以及符纸在白雾缭绕中燃烧时幽幽的绿火。   闻着有些鬼意的烟火气息,伴随着旁人完全听不懂的诵经念咒。   原本带着质疑态度的林二当家他们,面上的神色,逐渐变为惊骇敬畏,胆小些的膝盖发软,恨不得就地磕几个。连带着看温故的时候,他们眼里多了些忌惮。   这么厉害的道士!   如此神异的仙长!   放在以往,那得是城里最厉害的老爷们才能请动的!   如今这位仙长竟然也跟在这个书生身边,愿意作法支付定金。   林二当家为难了。   这定金也太高昂了,他们要是到最后接不成委托……   条件有限,场地影响发挥,客户也不够富裕,道长没耗多久,炫完技,再把狗书生交代的事办完即可。   道长收工……收功时,用那副玄奥的,高深莫测的语气,给了客户一点话术留白。   大概意思就是,此地埋葬的人,怨气未消。   至于更多的,更详细的解释?   抱歉,天机不可泄露。   道长是没有说太多,但是林二当家那些人,却像是已经想到了什么事。   旁边牵着小孩的年轻妇人,略微收了收脸上的骇然,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朝林二当家点点头。   林二当家看看天色,缓和许多的语气说道:“这定金我们收下,事情会尽量帮你们办成,只不过,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请放心,不管能不能处理完,我们都会往外递消息,大概……两日时间。”   温故稍作思量,“行,那咱们再约个地点和暗号。”   他没有说自己这边的人现在停留哪里,林二当家那边也很懂规矩地不问。   约好了地点和暗号,林二当家带人回城。再晚些时间,吊桥就要收起了。   温故几人在对方离开之后,也回到自己队伍所在位置。   翻开笔记本,看看今天做的记录。   之前只是想安稳过河,消耗些物资也可以。   与对方接触之后,倒是有些新想法。   给林二当家他们讲的那些江湖故事,可不是白讲的。   能聚拢成势,尝过权力的滋味,那些出身底层的人怎么会没有野心?   只是世道艰难,有更多的顾忌。   而温故给他们提供了另一种生存可能。   有了退路,有了选择……   当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不然还留着过年?   为了这条大鱼,温故愿意多给些时间。   嗯,不过还是要考虑周全。   他对周县尉等人说:“观望两日。若是没有动静,咱们立刻撤!”   想了想,温故又对青一道长:“道长你再准备一下,估计这两天又有别的业务。” 第四十五章 搞事   白芦县城的芦花巷,住着许多贫苦百姓,以往都是靠卖力气和手艺过活。   世道乱起来,许多幸存的庶民沦为苦力,但是芦花巷这边出了几个能人。   曾为乡兵的严虎和他的一帮兄弟们,收拢了许多青壮,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在这权力更替的白芦县城里,站稳了脚。旁人提起芦花巷,便会提及严老大。   只是前不久严老大带人去外面寻物资出了事,芦花巷沉寂下来,也惹来了各方觊觎。   今日一大早,严老大的遗孀和林老二,带着几个弟兄出城祭奠,傍晚才回来。   有人看到了,但没当回事,还想着这芦花巷的人心要散了,能不能去谋些好处。   马车驶入巷子,在一个院落停下来。   梁夫人回到房间,擦拭那里的一杆长长的马槊。   铁质的长杆,军阵用器,放在以往,并非寻常百姓可以拥有。   这是她爹的武器,曾持此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她爹卷入了朝廷大案,全家出事。   她带着她爹留下的这杆马槊,隐姓埋名。知道她身份的只有严老大和林老二。   再之后,世道乱起来,她罪官之女的身份不再重要。这杆马槊也终于重见天日,给了严老大使用。   铁质长杆,一般人就算拿得起也使不动,使得动也容易力竭。   但是严老大和林老二他们当年就因为勇武有力,才在一众乡兵之间颇有名望。   面对如今的邪疫乱世,面对那些浑身邪气的怪物,使起这样的长兵器倒是更合适。   前不久,严老大遭遇变故,这杆马槊被林二带回来。   她拿出不少物资请人洗净马槊,驱了邪气,放在家中。   烛火闪动,投下阴影。   一名老妇提着食盒走入房间,看了看屋内,疑惑道:“怎么没见小宣?”   她问的是严老大和梁夫人之子严宣。   梁夫人视线从马槊移开,语声平静,却又好像藏着无尽情绪:   “我让二弟妹帮忙照顾一会儿,我这边……有些事要处理。”   老妇打开食盒摆放餐碗,问道:“今日你们出城祭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梁夫人声音幽邃:“在那里想了些事情。”   老妇满是关心:“你也要保重,大虎要是还在,肯定不愿让你伤心伤神。”   严老大,严虎,亲近之人也会叫他大虎。   梁夫人没有看桌上的餐食,眼中映着的烛火跳动: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大虎他们带了熏香和药草,为什么还会遇到那么多邪物。外人都说他们运气不好,呵。”   梁夫人笑中带着凉意,看过来。   “大虎这个人,粗中有细,一些小事可能不会在意,但是重要的,事关自己和兄弟们性命的,相当谨慎。我思来想去,能动手脚的时机,和动手的人,只有亲近的几个。”   正在摆弄食盒的老妇动作一顿,不满地搁下食盒:“你这是怀疑我?!”   梁夫人没理会,继续道:“大虎总说,婶子是个苦命人,家乡遭遇水患流亡到此,无依无靠,他安排活计的时候总会照顾着些。这些年过来,他已经把你当作自家人,还曾说过要给你养老。”   桌边的老妇垂下眼:“大虎确实对我有恩……”   “但有些人,不、记、恩!”   梁夫人目光如电:“近日,老三身边多了个生面孔,侧面去看竟然与你有几分相似!”   老妇眼神惊动:“这……”   梁夫人沉声道:“不如,我送他来陪你?”   老妇人慌张走过来:“夫人你听我……”   说话间,袖笼中露出锋利的银光,却未能拔出。   一柄短刀更快没入她胸口。   老妇眼中满是震惊。   平时只知道这位夫人总带些忧郁,但不拘小节,严老大得了势,她也不为难人。   谁都不知道,这位竟然有如此身手!   此时又有数个身影步入屋里。   老妇看着进门的林二当家和几名护卫,刹那间明白,事发了!她恐惧,想为人求情却已经没了机会。   林二当家看着倒下去的老妇人,看着她袖中没来得及拔出的匕首。   这是严老大分发给身边熟悉人的防身武器,现在竟然被这老妇用来对付大嫂!   死有余辜!   梁夫人却没有再多看地上的人,而是对进来的林二道:   “老三早有异心。你大哥曾说,给老三一次机会,结果把他自己赔了下去,还连带七个弟兄。”   梁夫人双手拿起那杆马槊,递给林二,眼中溢着泪水和恨意:   “处决叛徒!告慰你大哥和枉死兄弟们的在天之灵!也为大家,拼一个前程!”   ……   入夜之后,白芦县城吊桥拉起,城门关闭。   外出砍柴的和做活儿的,都回到家里歇下,他们有一晚上的时间来恢复体力,然后等明日天刚亮时,进行新一天的劳作。   以往入夜之后,各处都一片死寂,只是这日,芦花巷附近的居民听到了许多杂声。   芦花巷那边好像发生了拼斗,阵阵喧闹。   附近的居民全都门窗紧闭。   一定是芦花巷那边有人中邪了!   只是等着等着,从夜晚到天亮,又从上午到中午,最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一直没有听到怪物的吼叫声,反倒时不时听到人的呼喊和惨叫。   依然无人敢去查看。   就算心中再好奇,能幸存到现在的人,多少有些自制力。   动荡一天一夜的芦花巷,沉寂下来。   屋里,梁夫人取出一个木质印章。   这是严老大亲自给儿子刻的印章,是一个老虎的头像,并不精巧,图纹也不够生动,但此时却承载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梁夫人拿着这个印章,在一块块素布上,印下虎纹。   严老大刚出事的时候,她就对老三有怀疑,对城中插手的其他人有怀疑。原本,想活下去只能忍,如今却有了另一种选择。   一个可能会改变大家人生的选择。   那就无需再忍下去了!   半掌大的印章沾着印泥,重重压在又一块素布上。   次日,天蒙蒙亮。   白芦县城好像还是平时的样子。   幸存的县民们,麻木地重复前一天的事情。   一切似乎并无变化。   只是在不起眼的芦花巷,从一户户住宅里,三三两两走出来一些人。   每一户为首的人,取过一支香点燃,拜过神像之后,插在一个大香炉里。   沉默地进行着约好的仪式。   原本只有香灰的香炉,很快被一支支香填满。   随后,林二当家取出来三根大号供香,每根能烧三四个时辰的那种。这是他们以前在一个庙里找到的。   梁夫人取过一支点燃,拜过神像后,插在香炉。又让年幼的儿子照做,握着幼小的手掌插一支香。   林二当家点燃最后一支插上。   两名孔武有力的壮汉抬起大香炉,走在前面。   香炉里的香灰填过草药,加上香燃烧的烟气,这些会护着他们,减少邪物寻过来的几率。   偶尔几个邪物靠近也没关系,现在气温低,他们能轻易解决。   香炉之后,林二当家和梁夫人跟上。   身侧和身后都站着不少武人,呈护卫、跟随之态。   再后面,跟着的也都是芦花巷里相熟的人,都是自己人。   一群人从芦花巷走出,朝着城门口过去。   附近,大早上出门砍柴的人见状,惊得刚迈出家门的脚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又探头探脑。   芦花巷那边,有这么多人吗?   这是要去干嘛?   城门口。   守卫们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   看着脚上的布鞋,他们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攒一双更厚些的布靴。   今日得再从砍柴的、在外寻摸食物的人那里多薅一些。   上头说收一半,但实际收多少,还不是他们这些守门的人说了算?   城里那些有背景有势力的人,他们不敢出手,但那些零散的县民,都是他们捞油水的目标。   怎么,不服?   不服你去告我啊!   看上面那些老爷理不理你们!   深秋的清晨气温低,他们活动着手脚,耍弄着刀枪,闲聊着。   虽然冷,但一想到这种温度下,外面的那些怪物构不成威胁,中邪的几率也大大降低,心情就松快几分。若是今天能多捞些油水,就更好了。   “上头说,芦花巷的那群人,今天要出去祭奠。”一名守卫说道。   “又出去?他们不是才出去过吗?”另一人不满。   “唉谁知道呢,就他们事多!反正上头通知了一声,让咱们给个方便。”   意思就是别卡着要东西。   没油水捞,他们当然不爽快。   一想到那天出城的马和马车,他们心中翻涌着酸意和嫉妒。   论出身,芦花巷那些人比他们还差呢,竟然都能骑马坐马车了!   一群贱民,配吗?!   瞧着吧,严老大出事,昨天芦花巷又斗了一通,指不定乱成什么样。没准很快会被城里其他势力瓜分掉。   “咱们这白芦县城里,还轮不到他们嚣张!”   在这白芦县城里,论权势,排下来,除了县尉老爷,还有其他好几家呢,怎么也不会轮到芦花巷那边的贱民。   “行方便归行方便,但挑几个人卡着要点东西总行吧?”   “那就见机行事,三五个人,放就放了,如果他们人太多,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过去,你们说是……吧。”   说话的那名守卫瞪大眼,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其他守卫顺着视线看过去,呼吸不由一窒。   香炉飘动的烟气后面,有多少人?   一百?   两百?   还是更多?   无人骑马,无人乘车。聚集在一起步行而来。   林二当家今天明明没有骑在马上,没有居高临下的视线,只拿着一杆长长的兵器,不急不缓走在队伍前面。   给守卫们带来的压力却数倍、数十倍地放大!   只要视线稍稍抬起,就能看到林二当家身后跟着的那群人。   有青壮,也有老弱妇孺,手臂上都系着一条素布,还印着什么花纹。   他们眼神并不空洞,就像是燃着一团团沉默的火。汇聚在一起,有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重量。   沉重,肃穆,无声的力量。   扑面而来的、越来越近的,强烈压迫感!   守卫本来想说的那些话,这时候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像是有一只大手压在他们肩上,硬是没敢吭声。   他甚至还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有第一个退的,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队伍中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的人,见到这一幕,眼里的光似乎又亮了好几个度。   狭路相逢,气势从来都是此消彼长。一方显弱时,另一方只会更坚定,更强势。   在芦花巷众人走到城门处时,原本站在城门口的那些守卫们,已经避到两旁。   附近观望的零散县民,见到这一幕,心里也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城中其他势力过来查探的人,此时心态也崩了。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快……快去禀报老爷!出事了!芦花巷的那些人搞大事了!” 第四十六章 一鱼多吃   城门的守卫们,是在芦花巷的这些人经过的时候才发现,队伍后面还拖着一些人。   样子看上去挺惨的。   有的捆着麻绳,有的甚至还带着枷锁!   是的,就是大牢里搞的那种!   想到前一天芦花巷那边内斗,据说是要处决叛徒。这些就是斗失败的叛徒?   有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气,被拖在地上。为了防止留下血迹吸引邪物,身上绑着一层枯草和……柴火?   嘶——   该不会要拖出去墓地火烧吧?!   守卫们只觉得凉气惊心。   队伍里拽着绳索的那几个壮汉,眼里满是狠厉,瞧着浑身煞气,很是吓人,这神态,把叛徒拖出去就算不烧,也不会给什么好结果。   离得近的几个守卫大气不敢喘,回避都来不及,更别想去卡人捞好处了。   城外。   一直在留意城门口动静的何大他们,看着那边的大阵势,呆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温故会说,林二当家他们若是稳住了内部,出来祭奠的不会只有这么点人。   人确实挺多啊,难怪能护住那么多好货!   芦花巷的队伍出了城,一直来到荒田的墓地。   林二当家也不去看队伍后面究竟有多少人尾随,有多少人在观望。   在严老大和一众长眠地下的亲友们墓前,在两三百个芦花巷民众们面前,叛徒被拖上来。   昨天拼斗,有些叛徒就地处决了,有些还留着,留到这里。   “按规矩,叛徒应该血祭!只是如今世道变了,不宜见血。”   林二当家冷漠地看着这些人,抬手让大家准备柴火堆,把叛徒挨个架上去。   以林二当家、梁夫人为首,几位重要人物,一人拿着一根燃着火的木棍,点燃柴火垛子。   有枯草为引,火焰眨眼间把人吞噬。   凄惨的叫声在旷野上传开,传得很远。   惊得一些人心凉。   也惊得一些人血热。   处决叛徒,以火为祭。   林二当家和梁夫人带着芦花巷两三百人,祭奠逝去的亲友。   何大和于二装作旁观的县民,远远看着那边的阵势,虽然隔着距离瞧得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股可怕的凝聚力!   他这个外人都产生了加入其中的冲动!   这白芦县城,是不是要变天了?   墓地那边,火祭之后,队伍并没有立刻散开,有的给自己亲友扫墓,有的过去帮忙。   而林二当家在一部分人的掩护下,带着几个兄弟,来到与温故约定的地点,吹着三长一短的哨音暗号。   没一会儿,温故也带着人过来。   林二当家现在找来,一是说一说温故委托的事情。   他们答应了,但还要再给点时间准备,他们要正式成立一个镖局。   另一件事,是想请仙长再去作法,让逝去的亲友平息怨气,也让叛徒永世不得超生!   跟在旁边的周县尉特别有代入感,感同身受!   什么结拜兄弟,关键时候背刺你的,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些结拜兄弟!   生存威胁,利益诱使,亲人好友会变成什么样子,只看运气。   他非常赞同林二当家的做法。   对背叛自己的人,不仅要杀死肉身,还要毁灭魂魄!   请青一道长再次出手这事,温故同意了。费用就从雇佣镖局的酬劳里面扣。   见林二当家欲言又止,温故耐心问道:“二当家的可还有什么问题?”   林二当家说:“你们要镖局保护过桥之后,还要保多远?实不相瞒,我们其实也有北上的想法……”   林二当家琢磨着该怎么合理表述,就听温故问道:“你们是想北上寻找合适的地方创办分号?”   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林二当家:“……对!”   温故面露担忧:“二当家的你们是否还会同时接一些白芦县城里面的订单?你们镖局的镖师,人数充足吗?北上路途艰辛,最重要的是安危!不可轻忽大意!”   明明强调的是安危,但合在一起,听在林二当家他们的耳朵里,重点却在前半段。   咦?   咦???   竟然还可以同时接其他的活儿?   一鱼多吃!   林二当家立刻思路大开:反正顺路,多接订单,多拿酬劳,或许还可以多拉拢些城中的关系。   再想到这两天新加入的那些青壮,今天搞出这样的阵势之后,加入他们镖局的人,肯定会更多!镖师够的!   吃下更多订单,也不是不行。   林二当家心中暗喜,面上维持严肃,认真回道:“我们当然会考虑周全!”   温故还是露出迟疑之态。   林二当家担心这位书生不满,进而取消委托,等着等着,心中生出些许焦灼。   他们之所以决定北上,全靠这位有亲戚在北地为官的书生!   要是这位真发话不让他们接别的订单,他们……也只能割舍。   好在,对面的书生犹豫片刻,那张格外儒雅的面孔说道:   “按理来讲,你们本不应当如此。但如今世态有变,民生多艰,应当相互体谅,给更多人北上求生的机会。”   温故露出善意的微笑:“若是镖师数量充足,你们同时接别的订单也可以。只是,还希望二当家的你们能在宣讲的时候,给其他雇主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清楚。北上路途坎坷,发生什么变故都有可能。”   林二当家几人精准抓住了前半段:宣讲?   竟还有这个步骤?   虽然第一次听说,但大致能理解词义。   回去就安排上!!   温故说:“此外,既然镖局不是只保我们,那这酬劳就不是全额酬劳了。”   林二当家豪爽道:“好说!”   这边削减的,他们会从其他雇主那边拿回来更多!   而且他们保护温故一行人,最重要的也不是图那点东西。   经过了一场双方都很满意的谈话,相继离去。   温故非常满意。   一鱼多吃,真好吃啊。   还有雇佣镖局的酬劳,一扣再削,可以忽略不计了。   另一边。   芦花巷众人搞出来的大动静,让原本死气沉沉的白芦县城,突然跟炸开了锅似的,各个角落都在议论。   城内实权一把手张县尉,正在第十三房小妾那儿睡得餍足,突然有下属惊慌呼喊,打扰兴致。   张县尉很是不满,但等听到下属的话,什么私欲都吓没了。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寒意。   脑子里瞬间联想起了以前镇压过的那些民间动乱。   “他们想干什么?!到底要干什么?!”   张县尉立刻召集亲信商议。   各方打探的消息汇总,更全面地了解芦花巷众人这两天的行事。   芦花巷那边处决内部叛徒的时候,也动了一些参与其中的外人,有相关人员趁此机会告状。   不过现在张县尉可不耐烦理这些细枝末节,他担心的是芦花巷那边趁势而起,动摇他的权柄!   若是提前收到消息,他还能提前打压。   但芦花巷那边起势太快了,没谁会料到,他们竟然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此前他们竟然没有跟张县尉你汇报?”有人问。   张县尉不语。   之前芦花巷的林老二确实说过,要处理一点内部的事情,动静可能会有些大。以及,会再出城一次,要再搞个祭奠仪式。   林老二提这些的时候,还给了一些好处。   他们也就随口同意了,就这点事情,谁都没认真。连借用大牢的枷锁,他们也都没当回事。   怎能想到,竟然会搞得这么大!   坐在首位的张县尉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心情肯定不会好。   座位下方的其他人,一个个视线交错,无声交流。   实在搞不明白,芦花巷那边究竟想干什么?   同时心中又有种莫名的恐惧。   “他们疯了吗?”有人忍不住骂道。   “林老二他们还想不想在白芦县混了?!”   白芦县城里只能有一个做主的,他们难道还想篡位?   这一环接一环的,究竟什么时候计划的?!   短短两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或许在严老大出事的那时候,就在谋划了……   真阴险啊!   不少势力的头领都在家里大骂,但一时间也不敢立马动手,只能继续观望试探。   他们看着芦花巷的众人从墓地回来,回到巷子里,一切好像又恢复了原样。   然而过了一夜,又搞事了!   林老二他们宣布,正式成立虎威镖局。   取自严老大和林老二的名字——严虎,林威。   亮起了镖旗——   三角形的镖旗,纵横约三尺,旗上画了个威风凛凛的咆哮的老虎头像。和前一日他们系在胳膊上的素布图纹一样。   还请了人在城里各个街头巷尾宣讲。   嗯,他们还改称呼了。   已故的严老大,现在改称严大当家。林老二正式改为林二当家,以后在外请这么称呼他!   新成立镖局,也没有什么隆重仪式。非常时期,一切从简,消息传出去就行。   官府备案?   县令早就跑了,县尉……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林二当家他们总觉得,这个“县尉”还不够身份呐。   配审核我吗?   反正现在事态有变,也没有朝廷官员来查,我说我们是正规的,那就是正规的!   城内观望着的各方头领们,只觉得脑门突突的,眼前一愣又一愣,头疼得很。   你们芦花巷是有什么毛病吗?   第一天械斗平叛!   第二天墓前火祭!   第三天你说你们亮旗开业?!   亮什么旗?   开什么业?   什么镖局?   这些都是什么啊?   你们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花样?! 第四十七章 夹带私货   邪疫乱世,幸存者十不足一,人数大减。   芦花巷的那两三百人放在以往都不可忽视,如今更是得放大五倍、十倍去看待!   那天芦花巷众人的阵势,在县城里面扬了名,立了威。   现在,这白芦县城里面只要稍微消息灵通点的,谁不知道芦花巷?谁不知道那里做主的林二当家?   街头巷尾还有人在那儿大声宣讲,就是把消息往住户们耳朵里面塞!   就算这几天一直躲在家里面的人,还能堵住自己耳朵不成?   城中不少零散的县民,以前不愿意加入那些大小势力,担心自己被卖了,家人无依靠。现在发现这个虎威镖局好像有些厉害,情绪一激动,就往芦花巷那边跑。   不少势力头领气得牙痒。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芦花巷那边卧虎藏龙?   县衙里面,张县尉阴沉着脸。   “那个什么虎头镖局……”   “老爷,是虎威镖局。”旁边的下属小声提醒。   “那个什么镖局的林老二,现在在做什么?”   张县尉不管什么虎头虎威的,他现在只关心接下来芦花巷那帮人的动向!   下属回道:“已经派人盯着那边,按理说,那林二应当来县衙有所表示。”   总不至于,芦花巷要跟县衙的人干起来吧?   他们正猜着呢,林二当家还真过来了。   县城里的几位实权人物都在这里,关起门来不知道说了什么,等里面的人再次出来的时候,气氛已经缓和许多了,连张县尉脸上都带了笑意。   外面一直观望着,猜测芦花巷是不是要翻天的人,更疑惑了。   不过,疑惑并没有存留多久。   很快,消息传开。   芦花巷林二他们即将北上创办分号,今日起接受雇佣,想要北上的人可以过来下单,若是谈妥了,到时候一起北上。   至于究竟去哪里,并没有透露,只说南地的世家大族们北迁那么多,能选择的地方肯定也多。   起先,林二当家预计要调三十来个镖师出发,但大嫂说也要带孩子北上,又增加护卫,一下子扩充到五十多人。   而随着雇佣订单不断增加,县城里更多青壮加入他们虎威镖局当镖师,预计保镖队伍又扩增到八十人。   有温故的提醒,他们在接受雇佣的时候做了挑选。   那些事多的,容易拖后腿的,他们不接。这类人想要北上就等下一批南地北迁的大队伍。别跟着我们这种小镖局了,咱们伺候不了!   白芦县城里,在芦花巷设了虎威镖局的总部,挂了牌匾的。   留在总部的人更多,林二当家告诉留守老家的人接下来该如何办事。   大客户留给张县尉等人。他们虎威镖局主要盯那些中小型的北上队伍,护送过桥。中间一切事宜可以帮忙代办,只要酬劳到位,啥事都好商量。   张县尉现在对他们态度好了许多,虽因他们芦花巷起势太快,颇为防备,但现在知道虎威镖局的几位当家人都要北上,精锐大部分跟着出去,留在芦花巷的这些人虽然数量多,但威胁不大。   实权一把手还是张县尉,地位不动摇。   再就是,张县尉也有亲友想要北上。   每次有从南边过来的队伍北上,县城里就有人跟着离开。   城中那些大小势力,也有些人想北上,但又有顾忌,对陌生队伍不信任。   如今,芦花巷的那些人要北上开什么分号,总部这边也留了一批人。大家就达成了合作。   你们留在城中的人,我们会照顾。我们托你们护着北上的人,你们也一定照顾好!   比起其他南地的队伍,林二当家这些人确实知根知底。好不好都是对比出来的。   甚至有人私底下商议着,这个什么镖局好像有点搞头,不如也照着办一个出来。   林二当家他们听到些风声,大骂:马的学人精!   不过我们更快一步,就要北上设立分号了!你们就继续在这小小的白芦县城里面斗吧!   安排了城中的工作,镖师们也在做启程准备。   林二当家和梁夫人商议着,特意给温故调了一辆马车,作为谢礼。   也有交好之意。   见到马车的小刘等人非常激动。   “我们有马车了?!”   对比起他们简陋的骡车驴车牛车,这辆马车简直豪华!   这以前应该是城里某个富户家里的马车,落到了芦花巷那帮人手里。现在拿出来示好。   “虎威镖局真舍得啊!”小刘感叹。   “镖局?镖局是什么?”队伍里有人错过了关键信息,疑惑道。   “这你都不知道?镖局就是……”   小刘过去给他“科普”什么是镖局。   队伍中其他人一看,竟然连小刘这个村户人都知道,那肯定以前就是存在的!   “哦哦!原来如此,我们小地方来的,以前没听说过。”   青一道长很多时候怀疑,是不是自己游历经验不够,竟比不上这狗书生。   狗书生究竟是胡扯,还是真游学见闻?   到了约好的出发时间,虎威镖局那边有人来接应。   还带来一头驴,这是温故跟镖局租的。   他们队伍中有辆双轮木板车,这几天改了一下,可以直接栓驴拉车。   这样一来,温故他们原本的队伍中,就有一辆马车,一辆牛车,一辆骡车和两辆驴车。   在寻常人眼中,这已经相当厉害了。   直至他们见到镖局的队伍。   那一溜的马车,让人看得眼睛发直。   那些马车有的载人,有的载货。   镖局载货的四辆马车上有灵活安装的卡槽,根据货箱的不同大小,安装不同的卡口,这样一来,拎箱子的时候就不会轻易碰撞滑落,也方便绑绳。   载人的马车有两辆,其中一辆是梁夫人所用。一辆是镖师们轮换歇息的。   另有骡车和驴车,但不属于镖局,那是其他雇主的。   除此之外,放眼望去,还有骑着马的身份较高的镖师,以林二当家为首。   马匹有限,分给队伍里那些战力担当,护卫大家安全。   这样的阵容,让人不禁怀疑虎威镖局是不是把芦花巷的马都调出来了?   真相大差不离。   他们精锐大部分都出来了,老家这边若是留太多贵重装备,未必能保得住,倒不如他们一起带走。   芦花巷的林二当家,出了城,就是虎威镖局的林镖头了。   温故的视线,在林镖头拿着的那把马槊上稍稍停留,然后带着队员汇入其中。   浮桥的守卫们站在两侧,让出走道。   今儿城里离开的人多了些,但他们并不担心。   时常有零散的难民逃难过来,会选择留在白芦县城,秋冬季节正是增员的时候。所以总的来说,县城里面人员数量波动不大,缺少的数量很快会被填充,苦力活儿总会有人去干。   早就打过招呼,算是自己人,过桥时,守卫们只象征性地收了点东西。   这边由镖局打点的,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只是,在这个队伍过桥的时候,浮桥守卫们看到了几个非常陌生的身影。   这些也是咱们城里的?   想卡住问一问:你们虎威镖局是不是夹带私货?   但瞥见虎威镖局那几个高大威猛的镖师,还是忍住了。   内心自我安慰:县城里请得起镖师的人他们也不都脸熟。有身份背景的,平时不用出去干活,一直躲家里,他们这些守卫不认识也说得过去。   瞧那些镖师,一个个理直气壮的,半点不心虚的样子。   唉算了算了,即便真带了私货,他们也只当不知。虎威镖局这帮人最近热血上头,眼瞅着都要离开了,还是别去招惹。   期间,温故原本队伍里的人,其实还是挺懵的。   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想着怎么通过重重守卫从浮桥上走过去,或者少交些过桥费。   现在,不止桥能过了,竟然还多了一群护卫!   温书生真是个能耐人啊!   何大的跟班,他们现在更确信了,咱以后只要听令行事就够了,难题自有领头人解决。   走过浮桥,过了河,温故坐在马车里琢磨事。   现在人数增加了,战力提升,抗风险能力加强。后面遇到北迁的队伍,就可以正面地、大胆地去打听消息了。   若是运气好遇到驿使信差,或许还能给远在北地的姨母一家送个信。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手里有多少兵?   若是亲戚靠不住,就只能自己奋斗了。   不过还是希望姨父一家能给点力,最好等他过去了就能借力。   自葛村出来,一路走到这里,他还没有正面遇到过由南往北的队伍。   通信不便,远程的重要消息以及一些重要的事情,还是需要受重用的信差去传递,而不是通过风险率极高的飞奴。   秋冬季节,正是南北信差活跃的时候。   不知道那些信差愿不愿意赚外快。   唉,等遇到再说。   镖局的队伍离白芦县城越来越远,之后就不用再遮掩了。   队伍中零散的雇主们这时候终于发现异样——林镖头找温故说话时的态度不一般!   在白芦县城里面扬名的林镖头,面对那个书生的时候,竟然颇为尊重!   看看温故那群人,再看看虎威镖局。   敢情你们在白芦县城里面搞那么多花样,背后是有高人指点!   这文弱书生究竟是什么人? 第四十八章 来投奔您了!   队伍扩大了,成分也复杂了,磨合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不过,这些都不是难事。   何大和于二他们以前就是县城街溜子,擅长搭话。   虽然大家不是同一个县城的,但现在处于同一个队伍中,出门在外也算自己人了,聊起来很快就熟络。   他们发现,镖师们保护的这些零散的白芦县雇主,其实有一些并不是自己想北上,而是他们家里让他们出来。   有条件的,家族成员多的,都会想要分担风险,让家族血脉延续。一部分留在老家,一部分北上寻找新的生路,而不是全都呆在一个地方。   万一出事,那就灭族了。   何大他们将这些说给温故听,话语里带着羡慕,又似乎还有点儿自卑。   “不愧是大户人家啊!”   多少人连柴都烧不起,但是这些大户人家还有条件给家族后代寻找各种出路,跟他们这些苦逼街溜子、泥腿子完全不一样。   温故目光扫过何大那群人脸上的神色,又看了眼附近的几个虎威镖局的镖师,说道:   “其实你们祖上很可能也是大户人家。”   何大不信:“咋可能呢,我爷爷、太爷爷他们就是村里的,他们的日子比我还苦呢!”   “但你们有姓。”温故说,“更久远的时代,村户人家可没有姓,也没有抗风险的能力,天灾人祸,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他们全部带走。能活下来的,大多数就是你们口中的‘大户人家’。”   何大等人:呃?   温故继续道:“树大分枝,或者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他们也给族人安排了不同的后路。再接着,就看各人的运气和本事了,有人发达,有人落魄。”   何大傻了似的:“所以……我祖上阔过?”   相比起何大的不自信,于二就要肯定多了:“我家祖上出过将军!”   小时候只是听老一辈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怎么信。现在听温故这解释,好特么有道理啊!我祖上一定出过将军!   而何大心情复杂,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想法就多了,思绪不断往上飘。   说不定几百年前我祖上就是大官呢?   我本来有机会成为富家公子的!   唉,可惜有人不争气啊!   果然,振兴家族还是得靠我和我弟!   何大去找小弟聊一聊“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于二则和于铁匠共同回忆自家祖上究竟出过几个将军。   偷听到这边谈话的几名镖师,也去找其他人聊一聊“我祖上说不定也当过将军”,咱这强壮的体格,一般人可长不出来,肯定是我那强大的老祖宗传下来的!   青一道长冷眼瞧了会儿,问温故:“挺能扯啊,你不担心把他们说得心高气傲?”   温故回道:“有点儿心气,总比麻木不仁自轻自贱的好。如今这世道太压抑,没点儿心气熬不下去。”   不仅要活着,还要有拼劲!   接受新设定的何大他们,再去找人聊天的时候,腰杆都直了。   跟镖局雇主们搭话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的讲:我祖上也阔过!   自己的身份抬起来,就不觉得低人一等了。   我祖上也阔过,说不定比你们还阔呢!   温故看着队伍低迷的气氛又高昂起来,满意地点点头。   队伍北上路线,是温故找镖局的人收集信息汇总之后,才定下来的。   虽然人数增加,但赶路的速度并没有放慢。   离开白芦县又走了四天,若是放在疆域地图上,他们已经从南到了北,初步踏入北地。   温故在记录地图的笔记本上标注信息。   比如南方的那些大户们,主要去到北地哪几个州。   信息未必准确。   “还是要逮个队伍细细打听。”   温故合上笔记本,视线穿过马车的窗口。   遮挡光线的布帘卷起,往外看,能看到平坦的地势,和远处的天空。   看着天空的云层,温故问一旁的道长:“会看天象吗?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青一道长面无表情:“尚待观察。”   语气平淡,只是脸上比往日多了几分严肃。   温故让周县尉通知大家,中午的休息时间减少,加快赶路。   越往北,遇到北迁队伍的几率越大,这几天他们确实见到过一些别的队伍,但离着距离,双方都有防备,没有去交流。   还看到过一支十来人的快骑匆匆而过。   温故猜测这些人可能就是传送重要消息的信差。   这日,他们中途歇息,遇到了南边来的某个大商行的队伍。   如今的世态之下,这些大商队其实跟镖局差不多。他们会把一个地方的货物运到另一个地方去,有的是物资,有的是帮忙携带信件,还有的护送人。   这支商队或许三者皆有。   虽然世态危急,但,是否出动,在于能得到多大利益。   只要利益足够动人心,他们就敢冒险!   护卫们的装备不一,有穿轻甲的,有穿皮甲的,还有的穿着极具地方特色的藤甲。总人数也有百人左右。   领头的人,视线在这边镖局众人身上扫过,看了看林镖头手中握着的那把马槊,随后又在周县尉身上稍作停留。   武器类型材质,身材仪态气质,能让他在第一眼的时候做身份判断,琢磨着这支队伍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食物、药材、装备都紧缺的世道,在外遇见带着大量物资的人,有想法是肯定的。   双方都有同样心思,都仔细打量对面,得出一个结论——   不好惹,干不了。   如果爆发冲突,肯定是两败俱伤。   思量清楚之后,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很快转为了互不干扰的防备。   在商队首领把这支队伍的背景归为武官的时候,对面队伍靠前的一辆马车,走下来一个书生,表示想要与他闲谈片刻。   温故在周县尉和铁头的保护之下,那边也带了两名护卫,走到中间。   商队首领打量着温故。   他可不会因为温故这身并不华贵的粗布衣裳就轻视,更不会因对方温和的面色而认为这是个好人!   警惕之中,温故先礼貌寒暄,又拿出了一包盐——粗盐里面掺了些细盐,档次高了些。太劣质了商队也瞧不上。   温故倒不是图对方的人,他现在急着摸清北方的地形和局势,获取更多信息。   别看这商队是从南边过来的,距离隔得远,但消息或许比温故他们要灵通得多!   瞧着还都是老手,对北地可能会更了解。   商队首领没拒绝。   既然双方战力相当,打不起来,成不了敌人多交个朋友也好。盐倒是其次,能在乱世跑商,都是有足够家底的,他们不至于看重这点东西。但也确实增加了些许好感。   商队首领跟温故说了说这里的地形,有哪些县城。他们以前跑商走过这边的路线,至于更多的,就不会说了。   队伍的行走路线,大家的身份背景,都是不会透露给外人的,以防被坑。   不过快结束谈话的时候,那首领看着镖局那帮镖师,似是随意问温故:“你们这是要去投靠哪一阀?”   “阀?”   温故念着这个字,眸光闪动。   世族门阀的阀?   朝对方行了一礼,又让周县尉递上一包盐,温故面上带着困惑:“此前居所偏僻……敢问这北地有几阀?”   商队首领接了盐,但继续聊天的兴致淡了。   嗤,小地方来的!   他随口道:“北地六大阀,董赵祁任杜姜,你们这是要去投奔谁?”   “此行想要前往歆[xīn]州,投奔亲戚。”温故说。   “哦,歆州啊,挺远的,赵阀的地盘。”商队首领道。   镖局的队伍,马车里面,梁夫人看着那边。   离着一段距离,那边的声音也不大,他们在这里听得模糊。   一位负责跑腿传消息的镖师过来,把那边的谈话转述。   梁夫人面露惊容。   马车里另一名年轻妇人,是林镖头之妻,她问道:   “大嫂,这话有什么问题?”   守在外面的林镖头这时候也靠近马车。   他们因出身限制,确实缺乏一些敏感性,但这些年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知道,刚才那些话里面,确实有非常重要信息!   他也低声问:“大嫂?”   “门阀啊……”   梁夫人收着声音,但能让马车旁边的林镖头和几位护卫听清。   她给镖局的众人解释。   很久以前,世族门阀是可以抗衡皇权的!   后来,朝代更迭,随着兵权收拢,科举取士,皇权加强,世家门阀早就衰落。   但是!   如今邪疫肆虐,皇都沦陷,朝政崩散,科举停止……   听那商队首领的意思,门阀再起了!   当王朝无法集权,地方必定会分权。   这样的乱世,如今能被南方大户们称为“阀”,就代表着——   那些地方重要的军事指挥权已经与皇室没多少关系了。   在其门阀势力范围内,这个家族姓氏之人,生来就有特殊的政治权利!   虽说未必会回到数百年前的那般势态,但,这种垄断性的特权,也代表着这些家族无法遮掩的野心!   林镖头他们懂了。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土皇帝!   那边,听到商队首领的回答后,温故抬起头时面露惊喜:   “我家的亲戚也姓赵!”   何大他们,还有镖局的镖师和雇主们,都看过来。   然而那商人扯了扯脸皮,哼的一声:“真巧,我也姓赵。”   一看就是想攀关系的,姓赵的多得去了!轮得到你家吗?!   温故说:“都在那一片地方,往上数,说不定几百年前是一家呢!”   商人本要嘲讽:谁跟你是一家,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但转而一想,也是,关乎生存,别说往脸上贴金,贴铜装金都要贴!   真要有那样的亲戚,只要攀得上就去攀!那是能救命的!   那商队首领赞同地点头,然后带队离开。不是往赵阀的方向,他们商行的东家有更好选择。   温故看着商队远去。   可惜这位并不知道赵阀的首脑叫什么名。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亲爱的姨父。   想着刚才打听到的消息,温故忍不住吸了吸气。   特么的这群封建时代的精英真强啊!   遮都不遮了!   也对,如今这个世道,遮遮掩掩干啥呢?   为了生存,也为了野心,当然是摆明兵马抢夺生机!   虽然一时解决不了邪疫的难题,但能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世家果然底蕴深厚,最先露出了獠牙和利爪,抵御邪物的同时,又为家族谋求更长远的发展。   兵贵神速!   这种时候极其适用!   论底蕴,论应对危机的能力,皇室都未必比得上某些世家。   当遇到生存威胁和巨大机遇的时候,有底蕴的世家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可不能小看世家豪族在极端环境下,迅速串联大小势力的能力!   行事果决,应对得当,才能在保全自身的同时,发展势力,实现权利垄断!   动乱的最初,其他地方还没有任何异常的时候,消息灵通的他们,可能就已经行动起来了。   受邪疫影响稍晚的区域,经历了一年的乱世,但是这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或许已经有了近两年的发展!   时间远胜金钱!   近两年时间,足够他们发展成什么样?   这样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邪疫乱世,对于这些底蕴深厚的人是有利的,足够筛掉各方冒头的杂鱼。   别的地方十不存一,但如果守着一片地界,保住那里的人,不说存活一半,存活十之三四,那就是多出数以万计的人力!   只要在最初的这一两年里做好防御,保住更多有生力量,就已经走在前列。   在某些人守着个县城沾沾自喜的时候,各方巨头已经吸纳不断往北输送而来的新鲜血液,朝霸主地位发展,成为南地大户们口中的“阀”!   温故这一路坑蒙拐……咳,收拢人才,每个地方抠一点人出来,容易吗?!   到现在也才百人级别。   而在北地,面对已经发展近两年,汇集南北大户,拢集生存资源的北方世族豪强,他得耗费多少心力去抢占生存空间?   想着记忆中他爹夸赞姨夫的那些话。   温故心中祈祷:   姨父啊,你们如果还活着,最好已经抓住了这一两年的黄金时间!   以及,赵阀的赵,是不是您那个赵?   如真是,您那温文尔雅、博学多才、风度翩翩、清正脱俗的外甥儿,来投奔您了! 第四十九章 这天气有病   商队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够队伍中的人员消化很久。   而自从知道温故的姨父在北地六大阀之一的赵阀,还姓赵,镖局的镖师和雇主们对温故更客气了。   虽说温故的姨父未必与赵阀的“赵”有关系,但,万一呢?就算不是直系,只要沾上些关系,就能让他们在陌生的北地过得比别人好!   继续北行。   温故看着笔记本上粗略整理出来的地图。   从这边经过的队伍,大致方位上,是前往董,赵,任三阀的。也就是说,有很大几率遇到同样前往赵阀的人。   路途又遇到几波人,可惜的是,都不是前往赵阀。   不过温故还是拿出物资,与人打听消息。   不一定都是打听赵阀的信息,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所处区域的地形地势,城镇分布情况。掌握更多消息,才有更大的生存几率。   百人级的队伍,拥有一定武力值,打探消息起来不容易被敷衍,真实度也较高。   温故也从这些北上的队伍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六大阀的事。   “阀”的称呼其实也就是今年的事。   起初是南地一些家族对那六家的称呼改变,之后随着相互通信,就成了默认的称呼了,这意味着实力和身份的认可!   北地那六个家族也认领了这种称呼。   今年秋末到明年春出的北迁继续,六大阀无疑会继续增强实力。   林镖头格外关注了那些北上的商队。   温故跟他说过,如今的大形势之下,那些商队做的事跟他们镖局差不多。   商队跑一趟换来的利益,就能让他们在北地立足,有了庇护,背后的东家或许还能捞个官位。   跨越阶级了啊!   实在让林镖头他们很眼热。   果然富贵险中求啊!   在其他人畅想未来的时候,温故却轻松不起来。   感受着空气的丝丝暖意,他看着天空中的云层。   “天气不对啊。”   眼瞅着要入冬了,本该一天天降温,但这两天却有种回暖的迹象。   就怕这一波暖气流太强盛,继续北推。那麻烦就大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冷空气南下的强度在降低,与此同时,强势的暖空气却趁机扩张,往北推进。   偏僻的小山村里,毫无人声的一栋栋茅屋内,许久无人打理的屋顶漏着风。   带着暖意的风,从外面吹入。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暗沉身影,被暖风唤醒,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球怪异转动,又像昆虫一样舒展四肢。   仿佛风干的皮肉,随着气温的提升,多了些韧性,也让它们的行动更加灵活。   此起彼伏的低沉咕哝,从一个个茅屋里响起,随后,布满紫褐色斑纹的身影,接二连三走出来。   饥饿催促它们去寻找食物。   更多的食物!   ……   小刘一箭将不远处的邪物射杀。   镖局的两名镖师护着个雇主跑回来,那雇主原本只是想去方便一下,差点被怪物袭击,好有两名镖师保护,捡回一条命。   “之前没这么多怪物的!”那雇主喘着气,惊魂未定。   “天气突然转暖,那些怪物又活跃起来了。”一名镖师说。   另一人也安慰道:“眼瞅着就要冬天,北地的冬天可冷了,这群怪物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可是我差点没机会蹦踏!”那雇主哆哆嗦嗦回到队伍中。   他还得被隔离观察。   嘴上正叭叭地骂着那些怪物,突然听到些马蹄声,又赶紧闭嘴,找保护。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只有一条稍微平坦些的路,还不宽,队伍正堵在路中间。   由远处而来的人骑着马,见状放缓速度,在不远处停下。   温故观察他们。只有十来人,可能是信差,也可能有别的任务。   何大看着那些人的马,还有驮着的一个个袋子,凑过来给温故献策:“可以干!”   温故心说:干你个头啊!   “我不是那种人!”   顿了顿,温故又对何大说:“你信不信把他们外袍扒开,里面全穿的铠甲!”   何大:“……”   又安分蹲回来。   战斗力有差距,真拼起来要付出大代价的。   镖局这边也是同样的心态。虽然眼馋马和铠甲还有物资,但这或许就是哪个大势力养的精锐骑兵,必定有重要任务。   除非丝毫不留痕迹,做得隐蔽做得绝,否则,后患无穷。他们这小镖局惹不起。   那边的骑兵也在防备。   这时候温故出来缓和气氛,表示自己和一众亲友要北上投奔亲戚,去歆州。   “不知几位是否顺路?”   那边领头的人正想拒绝,就听温故继续说道:   “若是几位也前往歆州,可否帮忙捎带一封信?地址是……”   观察着那几个骑兵的反应,温故说了个地址,是歆州某个县城的一间熏香铺子。   对面没有出声。没拒绝,也没答应。   但这已经是一种态度。   另几位一直警惕望着别处的骑兵,也朝温故这边看了眼。   温故露出友善的微笑。心里又高兴了三分。   “若几位能帮忙捎信,必有酬谢!”   骑兵小队领头的人,仔细打量着温故,终于出声道:“信呢?”   “多谢!我这就去写,很快的!”   温故让大家让出些空间,能让那边的骑兵看到他确实回到马车取纸写信。   看起来是没什么,但旁边负责裁纸的程知,背对着骑兵,小声将那几位骑兵的反应告诉温故。   原本温故只是试探,先做个样子,现在看来,还真试探出重要信息。   简要写完信,他拿出了家里留的信物,在纸上照着实物画图。   用信封装好,封皮上写了收信地址和收信人,没写全名,只写了姨父和姨母的姓氏。   封皮同样画了个信物的图。   温故把信给骑兵小队头领的时候,还特意出示了信物实物,对照着封皮上的图画,证明并没有作假。   而作为捎带信件的报酬,温故另从道长那里撬了五颗丹药,一个添了盐糖二次加工过的粮粉包。   可以说是下了重本了!   既然有可能是自己人,温故希望这个骑兵小队,能有尽量多的人活到歆州,把信完整地带过去!   每次吃粮咽药的时候都记得还有这么一封信。可千万别忘了!   骑兵队的人,在看到信件封皮上的图画和文字之后,态度确实好了不少,眼中的疏离感都少了几分。只是他们并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我们会尽力把信带到。”对方说。   “多谢!”温故很有书卷气地朝对方行了一礼。   让队伍把路让开一条窄道。   骑兵小队有人又打量了温故几眼,似乎在想:这书生,也太容易相信人了!   小队头领倒是神色依旧,他看了看天色,突然出声提醒道:   “天气有转暖,多加留意!若是连续多日回暖,警惕邪物集群!”   说完拱手告辞,策马离去。   温故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对已故的温父说一句:爹,您信息滞后了,我那姨父的本事或许真不小!   其实也不怪温父,这年头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多少人离家之后数十年无音讯。   嫁去北方的姨母和“温故”的亲娘,相隔太远,二十年前在北地那边条件有限,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或者有纪念意义的事,才会有通信往来。   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姨母姨父那边的条件好很多了,通信才渐渐多起来。   即便如此,一年到头,可能也就那一两封信,能说的也有限。   温故只是短暂想了想姨母姨父那边的事,就将思绪都放到眼前面对的难题。   天气确实变了。   且还在往他们并不期待的方向变化。   队伍人数多了,抗风险能力更强,但我说的可不是抗这种风险啊!!   队伍里的周县尉和林镖头他们,还想着再问问温故他那位姓赵的姨父的事情,但温故转回身时,面上格外严肃。   “诸位,最大的危机来了!”   他召集队伍中的几位重要成员,紧急开会。连一直待在马车里的梁夫人,也被请了出来。   铺开一张纸,温故在上面快速画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标了己方位置,还有周边的县城。   收集地图信息的好处这时候凸显出来了,遇到危机遇到变故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去做选择。   “气温又有回升,这可不是好事。”   这两天邪物更加活跃,大家都能感受到。   但刚才那个骑兵头领给温故透露的信息,让温故非常重视。   他问道长:“这样的气温回升,大概会持续几天?如果只是一两天,然后气温快速降下来,那就无事。但如果一连持续三五天,就麻烦了!”   青一道长现在也没心思抬杠,直说道:“这一次天变不会太短。”   谁能想到,眼瞅就要入冬,天气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见其他人并未意识到势态严重,温故结合刚才骑兵头领的话,以及打探到的各方信息,汇总之后分析给大家听。   大致就是:经过了冷暖转变的那些邪物,这次转暖的时间一长,可能会集群!   林镖头他们以前在白芦县城里,也听南边经过的人提起过。   “听说许许多多怪物聚集到一起,攻击所经过的地方,南边好多城镇就这么毁了!”   只是传言很多,说法不一,还有的县民觉得他们在造谣。   用文人的话说,危言耸听!   白芦县城也遭过小规模邪物攻击,但并不像南边那些人说的那么夸张。   温故看向青一道长:“道长觉得呢?”   道长游历也是从南往北,对南边的情况知道些。   青一道长绷着脸,没半点说笑的意思:“确实存在!”   说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没真正见过,很难理解温故所说的情势危急。   “那些怪物不是更应该去攻击活人很多的县城?”何大问。   温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们:“你们都见过蝗虫吧?知道蝗灾吧?”   原本没想要动脑子的小刘,惊恐看过来。   蝗虫当然知道!   心中顿时生起了不好的代入感。   何大他们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温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前段时间气温降低,邪物们衰弱,多是躲在一个地方,减少捕食。   “但突然转暖之后,饥饿的刺激,它们有几率会为了获取更多食物而集群。我不知道究竟会不会发生,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林镖头他们想到,如果南边那些人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要面对怎样可怕的情形!   “我们未必……未必会遇到……”他磕磕巴巴说道。   温故在摊开的那张纸上,以各个失陷县城为中心,周围画满黑点。   “黑点代表邪物。这还只是县城,每个县城附近还有村镇,我只是做一个预估。”   随着温故画的黑点越来越多,在场众人眼中的惊恐之色也越来越浓。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几乎被包围了。不管那些怪物往哪边集群,他们都很有可能遇到!   若是人人都有马,或许可以在那些怪物集群之前,快速冲出这个包围圈,但现实很残酷。   众人目光呆呆看着图纸,又突然爆发惊喜。   不,还有一个方向,那边有大片空白!   周县尉抬手指向西北角的城:“那边……”   “金乌城,任阀镇邪三大雄城之一。”   这是温故最近获得的信息。   “那我们往任阀跑吧!先避开这一波,再去赵阀!”林镖头说。   温故摇摇头:“恐怕避不了。”   “我游学的时候,曾见过有人做集群的试验。野外的动物,若是发生高密度集群,会表现出同向性。”   温故看向摊开的图纸,抬起笔,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击:   “集群之后,它们最有可能,会选择最近的、食物最多的地方,然后,冲过去!”   炭笔的黑色线条,从数个黑点密集的地方起笔,朝着金乌城,画出一个箭头。   而温故他们现在,正处于中间一段。   往前走,往后退,都会遇到跑出来的众多邪物。   “这……隔这么远,那些邪物能闻到金乌城的人味?”周县尉不愿相信。   温故说:“单个的,少数的邪物,或许没这能力,但集群之后,它们的身体会再次发生变化。就好比……集群的蝗虫是有毒的。那些邪物会疯成什么样,我也不确定。”   何大他们的心态要崩了。   “老天怎么这样?这是把人骗出来杀啊!”   入秋之后,多少北迁队伍出发,但谁都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遭。   天意难测!   何大忍不住打哆嗦。   “那……那怎么办?我们往哪边逃?”   他尝试着转动脑筋,没转动。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只能眼巴巴看着温故。   “温头儿,你说咋办啊?”   温故差点被这声“温头儿”打断思路。   他拿起笔,朝图纸上的西北角那座城,画了个箭头。   “金乌城!”   其他人又是一呆。   “但是,你刚才说那些怪物集群最可能的也是奔着那边过去!”   “对。但是,任阀能成为北方六大势力之一,肯定是有实力的!在今日之前,在草木丰茂的季节里,他们肯定也遭受过类似的冲击,但仍然存在!”   温故声音带着安抚,让大家冷静思考。   “现在虽然升温,但秋冬季节的集群攻击,肯定比不上春夏之时。既然最激烈的时候,金乌城都能扛住,那现在应当也能扛住!”   温故拿着炭笔,在图纸上那片黑点密度最小的区域,画了个不规则的圈。   “通往金乌城的方向,一定经常有人走。路途的怪物,肯定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咱们往那边过去,遭受的阻挡也少,能赶在邪物集群攻来之前,进入城中躲灾!”   众人顺着温故的话,看向西北角。   金乌城。   六大阀任氏势力范围,最靠近南部的第一张盾,也是极为重要的防卫关卡。   它会吸纳由南往北的队伍,也是任阀给南地世族大户们秀肌肉展示实力的一张王牌!   两年的经营,依旧安然伫立在那里,说明确实足够强大!   从自家队伍整体来看,往那边逃是他们最优选择。   温故说完自己的分析之后,在场众人陆续点头同意。   那些未必会发生,但……   做最坏的打算,朝最能活命的方向赶路!   “看顾队伍中老弱妇孺的身体状况,然后加速,逃命吧!” 正文卷 🍎 第五十章 安全区   北地六大阀之一的任阀,南边大户们对其是什么评价?   温故在路途打探的消息,各有不同,但也有相同的评价——富得流油。   靠近任阀的地盘,温故还没能感受到北地大阀的气质,先感受到了北上队伍逃命的恐慌。   那些队伍跟温故他们可不一样,人家都是有经验的,天气一变,就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对这片地界也了解,知道最优选择。   因此,看着越来越频繁遇到的北上队伍,看着那些队伍都是一副逃命的姿态,原本对所做选择忐忑不安的人,终于坚定下来。   继续往前,沿路过去,官道被拓宽过。   道路两侧没有遮挡视线的树木,都被砍伐了。   还有一个个垒起来的……   “那个跟小山丘似的是什么?一团黑。”队伍中有人问。   “京观!”周县尉惊叹道。   就是聚集敌方尸首垒成的高冢。   他看着那边,眼神复杂。   邪物的尸体堆积起来,烧过之后留下的大片黑,里面也有骨头、石块、木材,以及其他各种各样未能完全燃烧的残留物,堆积起来如一个个黑色小山丘。   任阀这是杀了多少邪物,才能垒成这么多的高冢?   是的,这样的高冢不止一座,隔一段路就能看到!   每个初到这里的人,见到这些都会心颤,为之震撼!   同时也会生出“任阀真强”的感慨。   还没看到金乌城,却已经见识到了北地六大阀之任阀的风姿!   这些是实力的展现,同时,也以此来威慑邪物。   所以,平日很少会有邪物靠近这里。   沿路视野开阔,除了这些高冢,入眼所见还有大片焦土,时不时传来难闻的有些刺鼻的气味,像是烧焦了什么,又似乎掺杂了其他。   大多数人对此陌生,但温故却闻着熟悉。   任阀果然是,富得流油啊!   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一座座高塔。   隔段距离就有一座木材搭建起来的,高高的哨塔。   看上去建得比较潦草,建起来不久。但是,细看之下,似乎还有些别的讲究。   上面的兵卒盯着下方经过的队伍,目光有贪婪,有漠然,时不时三两人凑一起,对着路过车马指指点点,尤其是车上的物资。   他们不会出手抢夺,因为不需要,每一支经过的队伍,想要进入金乌城,就得先交出一部分东西当入城费。   特殊时期,比如现在的逃命时期,入城费格外重。   收到的入城费,他们这些看守哨塔的也能分到。   哨塔下方,道路走过的人,观察着四周,脚上也不敢放慢。   温故他们前面,后方,都有别的北上队伍。现在各方汇集过来的车队,都是在逃命啊!   一些交叉路口发生碰撞,吵闹起来。   哨塔上的兵卒只像是看热闹,就算那些人堵死在这里,他们也照样旁观。   温故观察着这些哨塔上的兵卒,视线在塔下方地面停留。   这些哨塔,也是任阀防守阵容的一环,看似潦草,但,肯定有大用的!   又有骑兵从专用驰道飞速而过,应该是去传急信的。   他们前方的队伍,再次加快了速度。   温故也让大家跟上。   前面那些都是有经验的逃生老手,跟着加速肯定没错。   如今,邪物集群很有可能正在发生,也正在快速靠近。而附近这几个州,不管哪支队伍处于其中,也不管原本想去哪里,面对正在集群的邪物,都只有一条生路!   通往金乌城的这片“空白”地带,就是安全区域,只是如今,随着邪物集群靠近,这片安全区域会快速收缩。   谁能在“安全区域”彻底关闭之前,到达金乌城避难,谁就能活下来!   加速朝着目的地逃生,已经能看到布防的军队,还有……拒马鹿砦?   布设的那些,近一人高的,削尖的竹、木、兽骨等等,放眼望去全都是!   就像一只只巨大的刺猬平摊在那里,尖刺朝外。   队伍里其他人也在惊叹任阀厉害,底蕴深厚。   紧跟在温故身边的铁头,只想到了一件事:“他们一定不缺柴火!”   温故收回目光,笑了笑:“你说得对。”   能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成为北方六大阀之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前方出现了一道城墙。   逐步走近,众人也由平视变成了仰视。   镖局的众人,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仰望这道城墙。   原以为白芦县城的城墙就够好了,现在跟眼前金乌城的放一起比较,会显得格外矮小!   那简直就是“破屋茅蓬”跟“青砖大瓦豪门大户”的对比!   金乌城,原本叫金武城,世道乱起来之后,任氏家族掌管这里,改名为金乌城。   城原本没有这么大,是后来往外圈地,又加建了更高更厚的这面城墙。   沿着城墙建有敌台,只是相比起寻常城墙,这些敌台要更往外凸。   瞧不见城墙上的布置,单看城墙,许多地方看得出来经历过多次灼烧,各种物质残留,气味交杂,灼烧过后一片片深浅不易的痕迹。   建造看上去粗糙,但实用。   像一头露出尖牙的斑斓巨兽蛰伏在此。   没有美感,但有安全感。   温故仰望这道战痕累累的城墙,心中惊叹。   在短短时间里建起这样的防守阵势,必定耗费无数人力。   不计成本,不计损耗!硬堆起来的!   城门那里,在外侧建有一个瓮城。过来的人从瓮城进入。   放着好几个火盆燃烧释放着烟气,有人被呛得咳嗽了,就要被守卫们重点盯上。   瓮城开设不同的入口。   零散的小团伙和游民,从瓮城的一侧城门入口。   有不少逃难的小团伙进城,城门守卫也会检查皮肤指甲颜色和人的状态。一般看着没有什么危险,交了入城费就放进城。   交不起入城费,又想进城的,就去做苦力换取留下的资格。   大队伍,则走另一侧的门。   温故他们这样百人级别的队伍,归属于大队伍那边。   也得老老实实排队,挨个交入城费。   粮食盐铁,其他各种物资,还有用马匹去抵入城费用的。   温故跟周县尉交代几句,让大家少说话,戴好布巾,尽快进城。   林镖头早就准备好的几袋粮食堆在独轮车上推过去。   “这些就够了?”   虽然很心疼这些粮食,交出去之后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也会过得紧缺,但放在这种关键时候,真未必够。   他们那白芦县小县城,入城费扣得多,金乌城这样的巨头,还是现在逃命的关键时间,收费不可能少!   “周县尉说事态紧急,他们替咱多分担一些,别的,等这次危机过去之后再谈。”   过来传话的虽然是周县尉,但他们都知道,做主的还是温故。   姓温的书生果然顾全大局啊!   排队入城的大队伍不多,很快轮到温故一行人。   周县尉和林镖头,带着两名镖师走在前面。   那两名镖师推着装了食物的独轮车,来到城门守卫那里接受检查。   守卫头目也等在那里。   瓮城另一侧的游民小户不需要他去盯梢,大户这边才有好东西!   在那两名镖师推着独轮车过来时,那守卫头目只是略略扫了眼,就将注意力放在周山抱着的那个陶瓷罐子上。   很多时候,东西贵不贵重,不在于大小。   这金乌城里,有身份的人多得去了,贵人们不愁吃喝,但依旧讲究生活品质。   区区几袋米粮,可拿不到贵人们眼前。   而品级高的东西,是可以用来换取更多好处的!   守卫头目走过去,周山将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细腻纯净的白色颗粒。   即便守在城门口见多了好货,守卫头目此时也不禁睁大眼睛,又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周山。   周山淡定地朝瓷罐那边侧头,表示可以放心大胆去检查。   守卫头目取出一个长柄的金属勺,在旁边的火把上烧了烧,拨开罐子里上层的颗粒,从下方取了一点点,拿到眼前细细观察,又舔着尝了尝,神态立马变了。   视线再次扫过林镖头手上的马槊,看看面前的周山,余光扫过队伍里的人马。   守卫头目心里猜测,这又是南边过来的哪个大户?   旁边另几名检查米粮的守卫已经完毕,那头目的视线在瓷罐里纯洁细腻的盐粒流连片刻,抬手挥了挥,示意队伍可以进城了。   盐罐子留下,粮食连带独轮车也一并留下。   周县尉让林镖头带着队伍进城,他则朝那名守卫头目凑近,又塞过去一个纸包,低声说了几句。   那头目面上不显,快速把纸包收起,又打了个手势,招来个人。   这人会带着周山他们进城,去安稳些的,歇脚的地方。   金乌城很大,只是相比起外面高大坚实的城墙,城内显得较为破败。   许多平民只简单用破布拼接,搭建起来低矮的窝棚。   引路的人在离开城门之后,又收了周山给的额外酬金,也愿意多介绍这里的情况。   城里人力有限,时间紧迫,人力和物资优先用于防守建设,有余力了才会渐渐在城内补充设施。   金乌城分为内城区和外城区。   内城区是原本的县城,大户、贵族们都在内城,居住条件和各种消费也都远远高于外城。   外城区现在比较混乱,新加入的难民,若是没有足够财力物力,只能居住在杂乱的窝棚。   两道城墙,划分了不同圈层。   温故看着外面那些无规律分布的窝棚。   确实乱,除了几条主干道不让停留,其他空地上,基本都能见到明显的生活痕迹。   缩在窝棚里的人,听到动静看向这边,麻木的眼神稍微动了动,似乎在羡慕,但很快又恢复空洞。   有三五成群的混子,说笑着从一个个窝棚之间经过,踩着人也不管,还大声嘲笑几句,然后继续议论过几天去买酒,城里的酒太贵了,一口都难得。   温故发现,不管是城中守卫,还是这些窝棚贫民,以及那些跑过去的小混混,很多人脸上有烧伤。   经过几个路段,在靠近内城的一个路口绕了个弯。   第一次来这里的人,还真不知道该往哪走。   引路人拿了个木牌,指给他们一个院落。   “你们就歇在这个院子,够你们住的。”   确实只是一个院子,里面搭建的几个漏风的屋棚,也就比之前见到的那些难民们住得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没有水井,想喝水得去买。   同理,柴也一样。   “这里真的会安全吗?”有人问。   “不能说绝对安全,但比外面肯定安全许多的。”林镖头回道。   帐篷里住的那些人,有些已经在城里住很久了,看着城里变动,他们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少人面上都带了惊恐的表情,但并不绝望。   温故稍作歇息,想着刚才从引路人口中得到的消息。   “不管如何,咱们总算是进入城中了,总比在外面要安全。”   队员们脸上也难得露出笑意。   一路绷着神经,看到其他北上队伍跟逃命似的,他们也生怕慢一步被关在城外喂怪物。   温故又说道:“刚才一路过来,看城外的布防准备,城内的增兵……恐怕,那些集群的邪物很快会到达这里。”   刚放松精神的队员们,脸上的笑又瞬间消失了。   虽然……虽然这里是北方六巨头之一任阀的地盘,这里的人也不担心城破,但是吧……   心里没底。   依旧惶恐不安。   温故说:“刚才那引路人提到,内城的城墙上可以看到前方的战况。我打算去看看,有谁一起?”   引路人提起内城和外城的时候,也说了,怪物攻城时,许多南地过来的世家大户们,会登上内城的城墙观战。   其他人也可以,只要支付得起费用。   想要一起去看的,温故让何小弟做好记录,到时候要再扣除各自一份物资。   青一道长不在意那份物资,他更想摸清楚任阀的实力,顺便看看南地大户们都是些什么人,有什么需求。   何大和于二他们不舍得花这个费用,他们还有家人好友呢。   林镖头其实也想去,只是他得先顾着镖局里的事,必须守在这里才安心。   周山对自家孩子叮嘱几句,又对林镖头道:   “那大家就托你们照顾了!”   “应该的。”   在附近打探一番,证实引路人的话,温故带着青一道长、铁头、周县尉和小刘去内城的城墙。   来都来了……   那就见识一下六大阀之任阀,北地第一梯队的战力! 🍎 第五十一章 富得流油啊   进入内城区需要交更多费用,也需要经过更严格的检查,以防有中邪的人进入。   温故几人交了入城费——次一点的小包细盐。   走过一条布帐围成的通道,里面燃着熏香。   终于走出时,只感觉面前陡然恍惚起来。   茶肆酒楼,勾栏瓦舍,着装体面的商客来往于其中。   有点世道太平时候的样子。   要说最大的不同,那就是,现在能随身携带武器。   就算拿着不符合身份的武器,穿着不符合身份的衣服,一般没人会追究。   一阵呼啦啦扇翅膀的声音,天空有飞鸽飞过。   “让麻团儿躲好了吗?”温故对小刘说。   “躲好了躲好了!都没让它进城!”小刘赶忙说道。   这种紧要时刻,这里肯定盯得严,要是他家麻团儿去逮鸽子被射杀了怎么办!   自从出了村,小刘一直在长见识,此前看白芦县城,觉得这城真讲究啊,地理位置也好,比他们那穷乡僻壤厉害多了。   直至今天见到金乌城,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大城!   即便外面危机降临,马上就要有邪物攻城了,这内城里面的商铺还在营业呢。   他们没去闲逛,只是大致看了几眼,拿盐付费,登上内城城墙。   比起外城城墙,内城城墙没有那么高大坚厚,也没有太多斑驳的战斗残留。看得出来有些年了,但维护得还行。   “这边比外城墙矮,什么都看不到啊。”小刘望向前方。   本来还有点新鲜感,但现在危机时刻,他更想看到城外的情况。   “那边过去。”温故抬手指向一处。   内城城墙上搭建了一些高台,专供观战的。   有部分高台已经被包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高台下方有护卫和随从守着,不让别人过去。   这些多是前不久才来到这里的南地大户,家里长辈带年轻人过来。   任阀靠不靠谱,不能只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们需要亲眼去看!   温故挑了个离得近,人不多的高台。   这里已经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带着三名护卫。   见对方看过来,温故行了个书生礼。   那年轻人心不在焉,只是抬了抬手,就算打招呼了。   双方之间保持着距离。   站定之后,那年轻人又扭头打量,视线在温故几人身上扫过,落在小刘身上。   看着莽撞,还是个带着弓的武夫。   于是过来找小刘闲聊。   自我介绍说家里是南边的商户。   小刘看着对方一身低调的奢华,衣服看似普通但布料极好还绣着暗纹。   这一路北上,小刘也认识了不少好布料。瞧对方穿成这样,还在这种时候能带着护卫来这里观战,就知道不会是什么普通“商户”。   小刘看看温故,见温故没反对,便跟这个年轻人聊起来,自我介绍:“我就一个偏远山村的小猎户。”   那年轻人保持着微笑,但明显不信。   又说起这一路的见闻。   小刘说自己是跟着镖局一起过来的。   那年轻人茫然:“什么是镖局?”   小刘:“你不知道镖局?”   于是给对方“科普”。   那年轻人脸上有些僵。心说:谁家小地方的猎户能懂这么多东西!   正聊着呢,突然有号角声响起。   小刘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来了?”   那年轻人道:“不是,这个声音是要关城门了。”   小刘想到之前他们来的时候,城门外排成的长队,便问:“还没进来的人怎么办?”   那年轻人一副“你怎么这么天真”的表情,说道:“当然是各安天命,自求多福。”   小刘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但凡他们队伍再走慢一些……   其实赶路途中有人扭了脚,提议歇息片刻,温故没让。   不仅没让停,在看到前面的队伍加快速度之后,又让大家提速。   受伤生病的人,能坐车的坐车,车上坐不下,就让亲友帮一把,反正整体速度不降反升。   他们才进城这么一会儿,外城的城门竟然就关闭了!   “邪物不是还没到?要是城门外面还有不少人……”   “那又怎么样?金乌城要布防,关城门做好准备。没进来的只能怪他们为什么不快一点!”那年轻人声音冷漠,“万全的准备才能保住更多人。”   小刘不说话了。   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当然是城内安全为上。   小刘忍不住去看了看温故,又望向外城门的位置。   他想起了私底下跟何大他们闲聊的时候,何大说的“跟对人能让你活更久”。   可不是么,但凡队伍中做主的换一个人,不管是青一道长还是周县尉,或者是林镖头,未必能把他们安稳送进这金乌城!   又是一连串鼓声。   一支侍卫队来到内城城楼,任阀的旗帜立起。   温故注意到,外城区有人在听到鼓声之后,往城楼瞧,见到任阀的旗帜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没那么惶恐紧绷了。   温故给小刘递了个眼神。   小刘转头问那年轻人:“那边的是?”   “任氏七公子,在城楼督战。”   首脑在,主将在,不管是前线作战的将士,还是城中的居民商客,都会更安心。   看内城区的那些人较为平淡的反应,明显不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攻击了。   内城城门口搭建起一个小高台,清扫打理,燃起熏香,放置了蒲垫。有一队和尚走过来,坐在台上诵经。   温故对青一道长说:“任阀信佛。”   道长脸色难看,绷着脸不语。   来任阀的地盘,这里有更多富户,当然是想过心思的。但现在,这种具有关键意义的时刻,见到那么多和尚却没见一个道士,就知道个什么行情了。   温故也不再刺激道长。   他看向前方的外城城墙,那边有不少兵卒活动,但遮挡视线的物件也很多,看不出究竟怎样的布置。   一般战场,如果能对准敌方大将,就算不能杀伤,也能造成威胁,万一运气好射杀一个头目,那可能起到扭转局势的作用。   比如使用床子弩。   但床子弩那种重量级杀器,并不适合这样的战场。   如今这样的战场,敌方没有将领!   全是一群脑子失控,身体异化的“猛兽”!   想到一路过来所见,温故思量着。   用火?   此时,两道城墙都关闭,内城与外城之间的部分路口封闭,并有重军把守。   内城的城楼里。   厚厚的帐子遮挡,精致的香炉飘着烟气。   熏了会儿之后就,待烟气散开些许,又燃起一炉较为清雅的香。   书案上早已摆好笔墨纸砚。   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的青年站在城楼观望片刻,来到书案边坐下。   摘下做工精致又贴合手指的丝质手套,抄写佛经。姿态随意。   抄完之后,让随从拿去当众祭烧。   也是让城里的人知道,他这位任七公子,在为大家祈福。   抄完佛经,青年才看向旁边新收到的几份汇报,神情比之刚才,要认真多了。   上面写了,城中又有人偷偷燃火祭祀,还在城内搞小团体宣传邪教。   神佛邪鬼?   青年嗤笑一声。   “无知贱民!”   看了眼边上燃着的香,继续翻阅下属的汇报。   同一时刻。   在最前线,集群而来的邪物已经与哨塔相遇。   一名士兵站在哨塔上方,双眼紧紧盯着前面的哨塔。   当前方哨塔火光大增时,他打开塔顶的暗格,放下一个灯笼,然后拿起旁边的火把点燃。   每个哨塔都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个特殊的灯笼。只有遇到这种集群攻击的时候,他们才会启用这些。   灯笼点燃,他也不多看,踩着梯子快速往下跑。   看守哨塔的人或许会遭到各种意料之外的事故,又或者被恐惧影响判断和行为。   但在这里,不需要有多强的战场判断能力,也不需要有多高的战斗素质,不通文墨的人都可以执行。   这支守塔小队若是失去了头领,任何一个小兵都可以做到。他们只需要点火,然后,撤!   在他下行时,灯笼里的火焰燃烧,直至整个烧起来,再次触动暗格里的机关。   一个铃铛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也像是一声催促。   跑到哨塔下方的那名士兵,三两步跨越最后的台阶,窜入地下暗室,早就等候在里面的其他人,合力关上石门。   如果他没有在预定时间内下来,暗室里面的人不会等他,依然会合上石门。   上方的哨塔,随着那声铃铛响,有液体顺着塔身往下流,火焰沿着它们蔓延,快速包裹塔身。   木材搭建的哨塔,整个燃烧起来。   而这个时候,邪物集群已经到了眼前。   邪物怕火。   但集群的邪物连野兽的危机感都不受控制,许多邪物直接撞在燃烧的哨塔上。   若是从高空往下看,会看到通往金乌城这个方向,较为空旷、容易通行的地方,伫立着一座座塔。   这些塔亮起火焰,然后被那片密密麻麻的暗沉浪潮淹没。   当处于近乎同一水平上的那些塔倒下之后,后方一座座同样的塔又接连亮起来。   如烽火台的狼烟一样,他们在哨塔用火光来传信,同时以此来消磨这些集群的怪物。   集群的怪物数量太多,凭这些哨塔当然没办法把它们全部消磨干净,但哪怕只是削掉一小部分,也是相当大的助力。   冲在集群最前面的,最灵活的那些,都是深度异化的邪物,被寄生的时间长,形体改变大,奔跑的速度更快,那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极限。   最先削减掉的,也会是它们。   金乌城里,外城区的人大部分都躲起来了,就算游散在外的人也没有大声叫嚷。   诡异的安静气氛蔓延。   前方哨塔的火光亮起。   温故站在城墙的高台上,看得更明显。   随着这些火光,能够看见更远处,一大片暗沉的,密密麻麻的身影在朝着这边冲过来,将哨塔的火光推倒,像起伏的蚁群,逐渐将那座火光淹没。   又有号角声响起。   看到远处情形的小刘膝盖发软,周县尉像是神魂出窍,面色苍白。甚至忘了自己会呼吸一样,屏着气。   即便听过一些传闻,但真正亲眼见到,那种冲击力,无法言喻!   恐惧拉升到极致,就是一种复杂的茫然。   真能对抗得了吗?   如雷霆的鼓声在城内传开,像是在进行倒计时。   视野尽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像是一群失智的野兽快速前冲。   集群行为之一,同向性。   几乎所有的邪物,此时都朝着金乌城这边冲过来。   直接冲进了布设的,那片如刺猬般的拒马鹿砦,瞬间串在那些尖锐的长杆上。   而后方的邪物,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集群行为之二,无论同类、异类,所有阻拦的,所有行径不一致的,全部视为阻碍,踩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那些深度异化的邪物,在这个庞大的集群里,只要它被障碍物阻拦停顿,依然会被同类踩过去,无法逃脱。   于是,整体看上去,前方集群出现混乱,大片的内部踩踏。   无法逃离,无法改变目的。   集群行为之意志裹挟。   不可控的聚集,量变引起的质变,没有退路,被裹挟而赴死。   能将正常人变成怪物的邪蛊,能抹去人性转为兽性的邪恶生物,很多时候,它们能控制寄宿体,但,集群之后,这会是它们致命的失控时刻。   温故心想,如果寄生在它们身体里的邪蛊,能够发出叫喊,那现在一定在疯狂尖叫吧?   无法控制的宿主,在快速冲向死亡!   警角吹响。   内城的城楼里,任氏七公子起身走出,戴着丝绸手套的双手,扶在栏杆上,望着前方。   外城墙抛投的火罐,如撒花一般,投掷出去。   发射出的箭阵,也携带了燃烧物。   大大小小的火球,从城墙上方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些聚群而来的暗沉身影上。   火焰溅开,灼烧让那些邪物发出刺耳的兽吼,又迅速被后方奔袭而来的同类踩倒在地。   放眼望去,那些邪物的攻击,没有策略,全是踩踏。   但它们数量实在太多了,一浪接一浪,漫过那片拒马鹿砦,继续逼近。   当那片暗沉的波浪蔓过某条线之后,外城墙上的一切远攻停止。   鼓槌敲击着鼓面,发出滚雷般的声响,由前方传至内城。   高台观战的人,此时全都紧盯着那里。   与温故站在同一高台的那名年轻人,伸长脖子望着,浑身在打哆嗦。   “怎么了?他们怎么不攻击了?那些怪物就要来了!!”   新进城或者进城不久的人,忍不住紧张,焦躁,恐惧发抖。   内城区的人感受更深刻,群体快速跑动靠近造成的震动,顺着地面,从脚底传到心里,发芽生枝,长出更大的恐惧。   水碗的水面,出现一圈圈涟漪。   有人求神拜佛,有人蜷缩在角落不语,神情呆滞。   鼓声连响,像是做最后的倒计时。   外城城墙,一面面巨盾立起。   鼓声骤停,高亢的吹角,伴随着“暗潮”冲击城墙的振动,从前线传开。   经过踩踏而终于冲击到城墙的邪物们,迅速堆积,叠高。   接连而来的,那些张牙舞爪的身影,踩在同类堆积的台阶,扑向城墙上方。   呼嗡——   炙热的火光沿着起伏的城墙,勾勒出来一条火线。   如神鸟展翅!   张开一面火焰结成的防护带!   温故无声:卧槽!!   真·火力覆盖!   “那是……”   “那是什么神物!”   旁边的小刘和那名年轻人,两人扒在高台边沿,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恨不得飞过去看清楚。   火光沿着城墙展开的那一瞬间,他们心中产生的激动战栗,将原本的恐惧遏制下去,像是有无数声音在鼓噪呐喊。   神迹!!!   迫切想要寻求答案,旁边的人又不知道,小刘转头。   遇到难题找温故,游学阅历丰富。   “温二哥,那是什么?”   “猛火油柜!”温故目光灼热。   任阀真的是,富得流油啊! 🍎 第五十二章 无名小卒   猛火油柜喷出的火焰,高温造成的瞬时杀伤,能让直面的个体完全失去攻击力。   它们浑身沾着火焰,砸在城墙上、撞在大盾上,掉落下去,把火焰带给下方更多的邪物,也引燃布置的许多火罐。   沾之火焰不灭。   直冲而来的那些邪物,却依然像黑夜里扑火的飞虫,接连奔赴。   即便变成了怪物,但本质上,依然是凡人之躯,怎么可能扛得住这样的毁灭打击?!   仿佛许许多多野兽的惨叫哀嚎聚集在一起,形成奇异的嗡鸣,从城外传到城内。   城墙外侧下方的情形,城里的人看不到。   但城墙上亮起那一道火线,传来的那些怪物的惨叫,就是一道希望,一个无需多言的许诺。   任阀强大吗?   自己亲眼看!   前方震撼的一幕,让许许多多与邪物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在这一刻压下怯懦,生起一股热血,恨不得也拿着神器跳上城楼大鹏展翅!   也让所有投奔任阀的人,不管是世家大户,还是平民百姓,留在这里的想法深深扎根。   某个看台上,有人放声嚎哭,又仰天大笑:“天命在此!!”   前方战线,持续燃烧。   燃烧的碎片和烟尘被风卷起,飞入城中。   经过火焰灼烧的这些碎屑不带邪气,但它们让天空逐渐变得灰蒙蒙,烟气悬浮。   有邪物越过这道火焰防卫线,但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守军已经等待着,利刃不断切割着这些侵袭的怪物。   也有少量邪物冲过城墙的守军,翻越到内城。   但那里也有城防军等待着。   不止如此,外城区的泼皮混混,有不少人拿着着长柄的农具和利器,大笑着冲前面抢战功。   酒价昂贵,他们要杀些邪物去换酒喝!   内城的城楼。   任氏七公子看着前方的战况。   算着时间,略有些严肃的面容逐渐松缓下来。   胜局已定。   面上露出些许笑意,声音悠悠:“如飞如翰,如震如怒。”   近两年时间的持续对战,他们越来越了解那些邪物了。   它们根本就没有属于人的意识,不懂军阵谋略,不通人情世故,全凭原始的本能,在集群行为影响下往前冲,都是活动靶子。   什么邪魔妖鬼?   说到底……   “不过一群蠢物罢了!”   真正需要应对的,是制造出这些邪物的邪蛊。   见前方燃烧的浮屑飘过来,他转身就要进入室内。   战事无需再看。   后面战事结束打扫战场、清理城墙,自有人负责,用不着他多说。如果这点事情都做不了,就换人。   只是在进屋之前,他突然侧头看了眼城墙上的那些高台,目光从近处的看台,一个一个扫过去。   有看台的人注意到这边,躬身行礼。也有人沉浸于前方战事,无心顾及其他。   还有的……   有一个高台上面,有人注意到这边了,他能察觉到对方看过来的视线。距离稍远,看不清样子,大致是个文人。   对方只是看着这边,没有躬身行礼。   任七公子眉头皱起。   旁边的随从心中紧张:“公子?可有不妥?”   “无事。无名小卒尔。”   任七公子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那道视线,大概是来自底层的仰望。   旁边的随从松了口气,小心瞟了眼自家公子看外面的表情。   对对对,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看狗的眼神!   这才好啊!说明没有瞧中的!   公子的随从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最近南地来的大户都在推荐自家年轻人,不管男女,都是竞争者!   这边。   温故收回视线。   旁边小刘正要再问问猛火油柜的事,见温故没看前方战况,便问道:“温二哥怎么了?”   温故说:“没什么,只是看到那些念经的和尚里面,有人脸上汗珠密布。”   刚才短暂出现了一会儿太阳,照在那些僧人脸上时折反了一小片碎光。   也不知道是念经累的还是紧张的。   他低声叹道:“面对那些怪物的攻势,佛也会害怕吗?”   小刘看过去,没瞧出什么来。又看了看旁边的那年轻人,他问:“佛也会惧怕邪物吗?”   念叨着猛火油柜的年轻人,听到这话差点跳起:“佛怎么会怕?你不要乱讲!会害怕的,一定是心中无佛的!”   “那你心中肯定也无佛。”小刘道。   “你胡说!我家年年去庙里添香油,我们虔诚拜过佛的!”   “你流汗了。”   “今天出来穿得多,前方神器又火热,我这是热的!”   小刘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刚才其实挺怕的,难道是心中无佛?我与佛无缘?   听着旁边的对话,温故对青一道长再捅一刀:“这里信佛的大户也很多。”   青一道长:“……”闭嘴吧你!   温故看向前方。   外城墙上的火线在收缩,说明外面那群邪物的攻势已经大大削弱。   外城刚才出现的骚动,也逐渐平息。   下午的天色在逐渐转暗,金乌城因为前线战事,灼热的温度还在保持,弥漫的烟尘随着暖风,卷入空中。   但金乌城之外,夜间降临,气温也在降低。   即便这几日整体升温,但毕竟是秋冬之际,夜晚的温度还是有些低的。   城外的邪物集群被削弱之后,群体的裹挟影响降低,许多外围的个体已经自发退去。   火焰灼烧的热气,和同类被焚烧的烟尘,令它们畏惧,野兽一般的生存本能会驱使它们远离这个地方。   没有退去的,也随着低温,行动逐步变得迟缓。   对金乌城来说,已经无威胁了。离得近的放箭射杀,离得远的也不必去理会。   城内的士兵这时候没有急着开城门追杀,现在并非追杀的好时候。等到气温降低,那才是外出狩猎的最佳时机。   确切地说,等寒潮来临,天气转变的时候,整个北地都会开启今年的秋狩时刻!   他们会出去清扫地盘上的威胁,以及,为南地北迁的大户们清理出一条道来,吸纳新鲜血液和物资。   一场攻防战之后,外城墙更加斑驳,即便猛火油柜已经不再喷火,但城墙依然滚烫,血液和汗水滴在那里发出呲的声响,烫印出一片片痕迹。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卫们,身上多是烫伤,还可能有伴随余生的后遗症,无法再当城卫。   不过这里并不缺人。   又是一年秋冬季,逃亡的难民,南地北迁的大队伍,都会填补好那些空缺。   温故几人从内城墙的看台走下,小刘与那个年轻人告辞。   他听这位南地过来的人说了许多南边的危险。   “被这些怪物吃,比被山里野兽吃,还要可怕得多!也难怪那么多人急着北上!”   说着说着,小刘想到什么,他问温故:“我们村那边,会出现邪物集群吗?”   温故直白道:“我不确定,但随着南地大量人马北迁,南边的邪物,以后可能会追过来,若是你们村在它们的行进路线上……”   小刘面上血色褪尽。   就算自己村子建成坞堡,面对这样的攻击会如何?   有金乌城这样高大的城墙吗?   有这么多甲士和神器吗?!   回想起在看台上见到的,那道暗沉的浪潮,小刘深深吸了一口气。   毫无疑问,半点儿不用侥幸,真要是遇到那种情况,一个照面,他们村就能被淹没。   温故安慰道:“若是北地能安置下来,你再找机会把他们接过去。你可是你们村,全村的希望!”   小刘重重点头。   想出人头地的意愿更强了。   回去时,他们又看到了那些和尚。   和尚们任务繁重,如今的人看重祭祀仪礼,要给予心理和精神上的加持。   战前的慈悲救世祈祷,战时的诛邪降魔咒语,战后还要去外城墙那儿搞净业超度。   路上的行人见到那些和尚,格外尊敬,学着行佛礼。   听路人的议论,外城墙那儿搞完之后,和尚们还要出去继续净业超度。   几个时辰一直念下来,可不简单。   业务能力太强,一般同行真卷不过!   见青一道长还盯着那群和尚,温故劝他:   “行了,别看了,这不是你的强项。”   老老实实跟我到赵阀炼丹去!   青一道长这时候难得没有反驳,或者说,这种时候没什么心情计较这些。他脸色不佳。   任氏家族崇佛,道家衰微,机会太小。   回到队伍歇脚的院落,此时院子里的队员们也在激烈议论前方的战事。   他们虽然没跟着温故去城墙上观战,但也派人出去打探情况,门口还有人时刻盯防,知道大致情况。   温故也想着那些猛火油柜。   仔细回想,那些猛火油柜或许在这一两年时间里,针对邪物做出过改进。   能够改进到如此地步,令人惊叹!   同时也意味着,这里有很多人才!或许以前还是军器监的!   世道没乱,皇帝还在的时候,任家这帮人多少密技物资都藏着掖着。   世家名门的积累,非同一般,有些东西在世道太平的时候是不会轻易示人的。   现在世道变了,也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放肆地展示自己的实力,甚至以此吸引那些家族来投靠。   猛火油,石油,战事储备物资。   能在这种乱世里雄踞一方,任氏门阀确实有他们嚣张的实力。   温故想着事情,让人盯着外城的动向,看城门什么时候会打开,什么时候能外出。   夜幕降临。   金乌城的内城多处灯火通明,新到达的南地大户们激动得夜不能寐。   而外城区,虽然看不到多少火光,但那是因为燃不起蜡烛,柴火都是省着用,夜晚当然不会点火。同样的,各处都是不眠的人。   次日,天亮之后,城里讨论昨日战事的人更多了。   不用去刻意打听,在院子里就能听到类似的话。   大致上就是——   “金乌城有神鸟护佑,天命在此!”   “内城某某老爷直呼押对宝了!”   “守城的谁谁这次立了大功,升官发财,带着家人住进内城区了!”   “我不去x阀了,要在此搏一个前程!”   “外城区也要修庙了,到时候定要去添些香油钱!”   ……   类似的话语。   温故怀疑城里有人玩了舆论引导。   “这任阀,人才真很多啊!”   旁边道长板着张不喜的脸,内心哔哔:   我道观还没有,那群和尚都有几个庙了! 🍎 第五十三章 把他找出来!   战事结束,城墙那儿不烧了,但金乌城外面,沿路都在烧。   数不清的邪物尸首堆积成山,浇上火油,一直在焚烧。   残渣飞屑被风高高卷起,散向远方。   起初是朝着城内飘,大量烟气熏得人不敢出门。   但很快,风向变了。   北风起,也预示着秋冬季节一轮寒潮降临。   温故让人盯着城门那边的动向,一打听到城门开启的时间,他便让队伍做好离开准备。   林镖头他们想再留一两日,也不知道外面的邪物散净了没有。   但是温故坚持,“尽快离开,迟则有变!   “外面各处经过火焰焚烧炙烤,烟气熏染,大大降低了中邪的风险,那些邪物也都避开。眼瞅着要降温了,寒潮来临,即便遇到,它们的威胁也会大大降低。”   镖局内部商议之后,同意了。   只不过,镖局里有人想留下来。   百姓之间的传闻,这里有金乌神鸟庇护,能镇邪。   有人觉得这里确实挺好的,努力一下,说不定能进内城生活。   能活到今天也不会太天真,知道生活难度很大,但是,他们实在不想在外面冒险了。   这一次如果没有温故,如果是他们自己,说不定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一群邪物给吞了。   还是留在这里踏实。   赶路期间扭伤的、生病的,有镖师,也有雇主,这些人如今最容易动摇。   他们北上本就是为了寻求生存和前程,既然这里就是北方六大阀的地盘,还是一座邪物聚集都攻不下的神佑之城,他们更想留在这里谋生。   不想再在外面逃亡了。   他们有力气,打听过赚取食物的方式,做工干活,或者加入城防军也行,这里有神物庇护,立功了还能升官。   世道艰难,谁也不知道下一座城会不会比这座城更好。   连何大和于二他们都动摇了片刻。   只是又想到,外城区街溜子挺多啊,混的也挺癫。   为了一口酒能在危机的时候去搏杀,抢城防军的功绩,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不管明天是死是活。   何大:我图那口酒?   舔了舔嘴角。   ……还……还是很馋的!   但是!   我还要担负起振兴家族的重任!   等百年以后,在地下遇到我那迷人的老祖宗,告诉他们,我把老何家挑起来了!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这里没有人罩着。   贵人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把你所有的努力摁死!   跟着温故还能去抱几个大腿,有倚仗才更安心。   最终,队伍中有十二人要留下,都是镖局那边的人。   谁都不能确定,后面的选择会不会更好。温故也不能确定。   “那就尊重各自的选择,只不过,我有几个建议,还希望各位能听一听。”   温故看着他们,神色严肃:   “现在城中还有些乱,你们借此机会掩好身份,近期不要提到镖局,不要说自己是跟着镖局跟着大队伍过来,只当自己是寻常难民,别的都不知道。”   这十来人也认真听着。   经此一遭,他们对温故的话更重视了。虽然不明白温故为何这么说,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先照着做,就算有别的想法,等以后再做选择。   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物资分出去,温故让队伍尽快收拾好,准备开溜。   焚烧产生了大量烟雾,虽然现在风向改变,金乌城上空漂浮的飞屑减少,但很多人外出还是蒙着脸。   城门开启,一些人要外出做活儿,有人要砍柴救急,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队伍要去别的地方。   城门口进出的人都蒙着布,来去匆匆。   温故一行人和他们一样。外出不需要另交费,出城很快。   城外面的主干道已经清理出来,两侧堆积着一座又一座焚烧之后的高冢,在冬季的时候,会有做苦力的人陆续把这些清理干净。   沿着外面的主干道走了好一会儿,温故回头看向金乌城。   只剩下视野尽头的一点模糊影子,温故嘴角翘了翘。   不能小看那位掌管一城重任的世家子弟的警觉和敏锐。   以防自己这些人被扣下,还是尽快开溜。   可算是度过这一劫了,接下来就要奔向我亲爱的姨母姨父!   金乌城。   任氏七公子的府邸。   近日南地又有几个投靠过来的家族,还有知名医师,他非常重视。   南方过来的家族,在他这里是经过级别分类的。重要级别的先会见,其他的有空再说。   世道变了,是那些人有求于任阀!   物资、美人、劳力,不用他提出来,那些家族自会双手献上。   等处理完要紧事,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此刻,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两罐细盐放在一起。   一个有精致的礼盒盛装,另一个就是个寻常罐子。都是下面筛选之后供上的精品。   但后者里面的细盐,还要纯净细腻几分!   在经过匠人们确认之后,任七公子吩咐下属:“把他找出来!”   这样的世道,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搞出这么多优质细盐?   进城交费,能交上这样一罐细盐,说明是大队伍!   来金乌城的大队伍,他不一定看得上,但有异况的一定要弄清楚身份!   万一有另外五家的重要人物……   六大阀可不同心!   抽调人手去查,有下属进来汇报。   任七公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去:“人呢?”   那下属垂着头:“院落已空,今日城门打开不久,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百人的队伍,一个人都没留下?”   “并未发现留下的人。”   “不可能!”   任七公子不信。   见识过我任阀的神器之后,肯定有人会心动!   下属说:“如今外城难民身份复杂,很难确认哪些是他们队伍留下的。”   任七公子不语,看向另一侧的案桌。   桌上放着另一些小纸包,里面包的都是盐。   这是内城城墙收缴的观看费。   数位匠人围着案桌一阵筛查之后,其中一份被拿过来。   “公子,这个。”   包盐的纸与外城守卫头目那里的是一样的,不同的是,这个纸包里粗盐掺杂细盐,乍一看上去,品质虽可,但不够出众。   任七公子手指敲打桌面,冷笑一声:“藏得挺好啊!”   又看向另一名下属:“让你们找的人呢?”   “已经找到了!”   少顷,一个年轻人被带过来。   正是与温故他们同台观战过的那位。   见到任七公子,这年轻人很是激动紧张,又有些懵。   老实回答了任七公子的问题,说的时候还提起了,那些人是跟着镖局过来的。   任七公子:“……”   ???   精明的眼中难得带上困惑。   镖局?   什么东西?   那些人究竟什么身份?!   让下属留意城中提起“镖局”这个词的难民。   任七公子现在很是后悔,他很可能漏过一条别家的大鱼!   当时在城楼上往那边看的时候,就该把人带过来!   北地六大阀之间,可是竞争关系,抢的除了物资,还有人才!   现在去拦?   迟了!   出了金乌城,谁知道他们会走哪边的路,究竟投奔的哪一阀?   ……   通往赵阀的小路上。   温故拿着笔记本做记录。   队伍中出现了非战斗性减员,不过没关系,小问题。   他现在在考虑别的。   北地六大阀,每一家必有其不凡之处,都是凭实力打出来的名气!   就比如任阀,这是已经打过多少场,才总结出来的对抗经验?   “任阀这里,真是好地方!”   天时地利,真不是谁都能占的。任家确实有那么点儿天命在身。   不知道赵阀有什么特色,这次没打听出来多少有用信息。   各家大户权贵们,真正掌控信息的人也不会给温故回答问题。   温故在笔记本上标记金乌城所在的区域。   金乌城所在的这片,不像是有石油的。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应该只处于初步探索阶段,主要利用的是地表的油苗。   任家的油矿究竟在哪儿?   以后到达赵阀,一定要问问我亲爱的姨父。   那可是油矿啊!   记下记下,等有机会了……   做好了任务标记,温故再次好奇赵阀。   能成为六大阀之一,赵家一定也有凭仗。   煤?   铁?   别的秘密武器?   总不会是美好的品德吧? 🍎 第五十四章 他一定不知道   以林镖头为首的镖局众人,本以为在金乌城交入城费以及在城内买水买柴租院子等等,消耗掉了太多粮食,后面的路程要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   没想到,出了金乌城,沿路就在捡东西。   北上逃生之路充满了变数,很多时候也要看天意和运气。失败的人,半路埋葬。   不知有多少人折在中途。   这次也是。   谁都预料不到的天气骤变,邪物聚集来了一波侵袭。   有一些队伍不够敏锐也不够幸运,正好撞到了邪物集群攻击,既没冲出包围圈,也没冲进安全区。连人带物资全折在这里。   温故一行人在离开金乌城前往赵阀的路途上,遇到好些这样的情况。   虽说对这些队伍的遭遇表示遗憾,但站在自己的角度,就很喜悦了。   这些遭遇袭击的队伍,拉车的牲畜跑了,跑不了的也被邪物吃了,但车上的物资还在。   看到这些物资车辆停留的位置,就知道这支队伍里的人,当时已经拼命想要自救,可惜失败了。   正面遭遇群体攻击的,基本上是整支队伍被踩过去,物资绝大部分都不能使用。   但是,在邪物集群过程中遭遇袭击的,许多物资还保存完整。   检查挑选,能吃的粮食、能用的货物搬运到自家队伍的车上,遗留的金属武器用火驱驱邪,能继续使用。   看着原本空了许多的车厢,再次被填满,镖局里的镖师私下里跟林镖头聊的时候,说:   “难怪温书生让我们尽快出城,也许城里确实有别的顾虑,但是城外,是真的遍地‘金子’啊!出手就得快!”   先来的队伍赚得盆满钵满,后来的吃屁去吧!   有粮食了,心里就踏实。   原本心事重重情绪低迷的成员们,精神再次振奋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他们添了厚衣物,心情倒是越来越松快了。   冷,意味着安全。   温故想着在金乌城打探到的消息。   秋冬季节,各大阀要搞秋狩。   今年因天气原因,秋狩推迟了些时日,应该要称为冬狩了。   不知是否会遇到赵阀的秋狩大军。   这个其实是其次,温故更想知道的是,此前遇到的那队骑兵把信带到没有?   以那几个骑兵的敏锐,应该在邪物聚集之前冲出包围圈了。   我亲爱的姨父姨母,看到我写的信了吗?   北风带着杀意往南刮去,之前退缩的冷气流,这次强势南下,带来冰霜的气息。   初冬的寒潮,正式拉开北地狝狩序幕。   候鸟由北往南迁徙,而在这特殊的乱世里,人在秋冬之际,却是与候鸟相反的。   大量南地的幸存者北迁,他们目标未必一致,多数人有明确的目的地,世家大户们已经做好了选择。   北地各大门阀的狝狩行动,在清理地盘上威胁的同时,也是接应这些人。   南地各个世家豪强们携带物资人口而来,会为这些北地大阀们扩充实力。   北地,杜阀。   一支商队沿着狭长的小道往前移动。   这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沿悬崖峭壁修建有阁道,有士兵领着他们过去,沿途能看到幽深的涧谷,稍有不慎就能摔落下去。   穿过这片险恶之地才能到达后面的城镇。   拉车的牲畜和驮运的重物,走另一条路。   商队里轻装走上阁道的人,没有半点烦闷,反而有种终于到达宝地的兴奋。   这里拥有天然屏障,根据收集到的消息,杜阀的这片地界上,极少遭到外面的邪物集群攻击。   除此之外,他们商行的东家还打听到,这杜阀有井火和井盐!   确确实实的宝地!   如今这样的乱世,保存自身是最重要的,他们就想找个安稳的地方经营!   杜阀,来对了啊!   北方六大阀若有一个先死,那肯定是别家!   ……   北地,祁阀。   某南地世家的北迁队伍,辛苦赶路,人疲马废,终于抵达祁阀的地盘,正巧遇到狝狩大军出发。   前方的轻甲骑兵矫健威武,浩浩荡荡,肃杀凌厉。   随后还有身着厚铠的铁骑,奔涌如雷,震慑心魂!   地面在震动,人心也跟着颤动,该世家的领头人眼神火热。   “听闻祁阀保存的骑兵最多,又收拢了北方诸多部族,战马优良。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他还教导家中小辈:“眼光要放长远,不只要看现在,还要谋求一个将来!”   得骑兵者得天下!   待将来邪疫平息,铁蹄之下,其他五阀,皆如土鸡瓦犬!   ……   北地,董阀。   同样是南地而来的某世家的北迁队伍。   他们之前遭到一小群邪物追击,好在遇到了董阀的狝狩军。   在他们外面,有一些看上去奇怪的车,车厢的一侧加装了厚木板和铁皮。   就是这些奇怪的车,在猎杀那些邪物的同时,也将他们这些北迁的人保护起来。   这支北迁队伍的头领,激动地看着周围董阀的秋狩军。   “董阀战车,名不虚传!”   数十战车,便可抵千军万马!   骑兵?过时的东西!   还当这是寻常乱世吗?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是血肉之躯!   面对那些邪物,血肉之躯如何能比过钢铁?!   ……   北地,姜阀。   一支支带着火光的箭矢,穿过上空,朝着目标飞射而去,随后就是一阵火光四射,烟雾弥散,还能听到雷霆般的轰鸣!   刚刚到达的某北迁队伍头领,激动得直哆嗦,再一想到其他人选择别家,他就想放声嘲笑。   有雷霆神威在,其他五阀,都是垃圾!   ……   赵阀,歆州城。   一小支骑兵队伍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回到歆州城。   他们从南地而来,但并非那些北迁的队伍,本就是这里的人,只是去南边执行任务了。   如今,终于回来。   他们也是温故之前遇到的那支骑兵小队。   捎带的那封信,并没有送去温故写的那个熏香店铺,而是差人送到了另一处。   略显文雅的书阁,这里已经有一小叠堆积的信函。   边上燃着香炉,一名褐衣中年文士坐在那里,慢悠悠品了一口茶,继续拆信。   看过一封,再拆下一封。   全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里时不时砸吧一下,不知是否因为信件里写的内容。   手上的信扔到一侧,继续拿起下一封。   “咦?”   中年文士稍稍坐直,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图画和收信人的姓氏,以及地址。   这才拿起拆信刀,拆信的姿势比刚才要小心谨慎。   等把信封拆开,褐衣文士快速扫了一眼,并再次查看那副图画,他没有细看信里的内容,认真装好。   大略翻一翻还没看的那些信函封面,没见到其他特殊的,便将刚才装好的那封带图纹的信拿着,瞧了瞧时辰,起身前往另一处。   快步穿过连廊楼阁,来到一处肃穆的院落,稍作等候,才被里面的侍从引入。   屋里坐着一名青年,正在纸上书写着什么,姿态沉稳从容,但目光看过来时,却又给人一股不可忽视的压力。   褐衣文士躬身行礼,双手托着信:“少主,家信!”   那青年眉梢微动,接过信。   自从他们赵家在北地崛起,一堆亲戚找上门来,有真有假。   所以有专人负责筛选。最后送到这里的,都是身份可信度比较高的。   此时,这位赵阀少主态度平淡。   这一年多来,亲缘关系隔得老远的人也跑来攀亲戚,这些都算了,有能力,他们就会重用。   但跑来的那些亲戚,多数都是只会张嘴吃饭要好处的废物!   不过废物有废物的用处,所以对那类亲戚,他都另行安置了。不需要他爹娘出面。   今天又收到一封,青年看着信封上的图纹,记起了些事情。   等看过信里写的内容。   赵少主惊讶道:“温家的表弟?竟然还活着?!”   乱世之初,他们也有打听过温家的消息,只是收到的消息并不好,原以为那边没人了。他娘还伤心了好久。   未料到,竟然还有人幸存!   也没什么,若温家表弟只是资质平凡,多几口饭的事,养在他娘身边让老人家开心。   但,能在这种时候送过来这样一封信……   赵少主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满意地点点头。   应该是有些本事的!   等等!   赵少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又看了这封信末尾写的时间。   若是没记错,那片区域刚经历过一场邪物集群,这表弟还活着否?   赵少主特意找那队骑兵的人过来问话。   知道骑兵们离开的时候给过提醒,也得知了那位表弟带着的百人队伍。   “那位书生看着有些文弱,很容易相信人。”   这是骑兵中的一位告诉赵少主的。   赵少主对这位表弟多了几分好奇。   若是能在这种乱世里,在一个百人级别的难民队伍里拥有话语权,肯定是有能耐的。   至于那骑兵说的对温故的印象,“文弱”或许是真的,但“容易相信人”未必吧?   赵少主很希望这位表弟能活着到达。   先不跟他娘说了,再等等看。   他传信秋狩队伍和前面县城重镇的人,若是遇到温故了,派人护送过来。但不必言明身份。   做完这些,赵少主又吩咐褐衣文士,“今后收到温表弟寄过来的信,立刻送来。”   这位文弱的温表弟,一定还不知道他姨父姨母和表哥如今的身份吧? 🍎 第五十五章 竞品来了   巨头们的动向,温故他们并不能感觉到。   北地太大了,即便这个时期有众多由南往北迁移的队伍,他们也仅仅只是遇到了极少数。   继续朝赵阀靠近。   沿路收集一些能燃烧的树枝枯木,歇息的时候能直接使用,就不必跑远去砍柴了。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如今北地许多区域林木稀疏,寒潮扫过气温又低,只要做好保暖,别的倒也不用太担心了。   也不是,邪物们的威胁降低,但还有人呢。   但总的来说,队伍里洋溢着正面的情绪。   比如小刘。见过金乌城的强大,他对未来更是充满期盼,肩上还担着“全村的希望”重任,现在只感觉浑身是劲!   其他人也差不多。   他们终于活着到北地了,只要继续往前走,就能到达赵阀,新的生活即将开启!   在那之前,都想在温故面前好好表现。   到了赵阀的地盘上,还得靠温故他家亲戚照顾。   青一道长最近的情绪时起时落。   还是因为那些和尚,让他心中多了更多不确定,但很快调整心态。   别的地方管不了,可现在待的这支队伍,不能有别的“大师”!   青一道长业务能力不弱。   于是,队伍中起初还讨论金乌城的那些和尚,讨论佛教,几日过去,就不再谈论那些了,相比之下,身边的这位青一仙长更值得敬畏。   温故没有理会队伍里的这点小波澜。   他琢磨着,如果他家姨父姨母的身份真如他猜测的那样,那这亲戚就不会是什么感情用事的人。   温故想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得让这帮亲戚重视,就得证明自己的本事。   但证明自身才华需要时日。   这年头,离得远的亲戚相互之间又不了解。   初到此地,想要在第一时间提升自身价值,最直观的,就是看你带了多少人过去!   北地这边幸存的人比南地多,六大阀如今也不过是占据北方六个州,还有大片区域管不着,应该还藏了不少幸存者。   温故思量,在抵达赵阀之前,还能从哪儿捞些人出来?   夜幕降临之前,队伍找到了一个小院,作为今晚落脚之地。   这几天寒潮扫过,大降温,但今晚的夜空还挺澄净的。   几近满月,夜间并非一片黑暗,若是目力好,没有夜盲症,夜晚看得见东西,还能看到外面的一些景物。   秋冬万物凋零,这一带本就林木稀疏,看着更凄凉了。   “这院子平时有人来打理,围墙明显近期修过,院内有燃火的残渣。”林镖头说。   “说明附近有幸存者。”温故道,“但应该是隔几日来一趟,不像是频繁居住。”   院子围墙是由石块和土砌成的。没有遮风挡雨的屋棚,看残留的痕迹是被人拆除了,或许是拿去当柴火烧了。这里面除了石头碎瓦就是土。   好在这两日没有雨,院墙和车挡一挡风,厚衣物裹紧一些,燃上火堆,一晚上就熬过去了。   近处的树都被砍光了,他们想砍柴还要稍微往外走一段。   留了些目力好的人轮换守夜,其他人休息。   温故在马车里休息,没点蜡烛,现在都得节省着用。早睡早起。   闭目靠在车厢上,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确实是想多捞一些人带去赵阀,但不必刻意去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边的这支队伍,尽快带到目的地。   至于别的,遇到了就捞一把。遇不到就算了,不强求。   附近有幸存者,但他们现在急着赶路,不会去刻意寻找。   除非对方自己撞上来。   但是自己一行人也就在这儿待一晚上,明早天一亮就出发了。   大晚上的,天又冷,哪有人这么傻撞过来?   想着想着,都快要睡过去,外面一些人都已经发出好长时间的鼾声了。   突然。   叮铃——   隐隐有铃声传来。   温故睁开双眼,在黑暗中静静分辨。   叮铃——叮铃——   一声接着一声,似乎是从远处靠近。   外面守夜的人也听到了,原本入睡的人,因身边的动静惊醒。   “怎么了?!”惊醒的人拿起武器,还以为有邪物突袭。   “有声音!你听……”   安静下来,果然很快听到一声铃音。   这种可不像是邪物发出来的动静。   温故从马车上下来,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双眼适应之后,没有夜盲症,在这样有着大月亮的夜晚,还是能模糊看清外面情形的。   银白的月光之下,朦朦胧胧,似乎有一行身影,随着夜里一声一声幽幽的铃音,有节奏地起伏跳动。   远处光秃秃的树枝,越发显得狰狞。   夜风袭人。   摇摆的树影,投掷在那些迈着特定步伐前行的身影上。   最前方似乎还燃着香,随着起伏的脚步和轻微的晚风,火光一明一灭。   叮铃——   叮铃——   一声又一声,逐步靠近。   目力不好的人,夜晚跟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气氛,紧张地问了问。   但没人回答他。   裹紧衣服,更害怕了。   目力好的人,此时汗毛根根竖起,膝盖发软。   小刘原本在察觉到异动的时候,凛然要搭弓御敌,护在温故身侧。   然而此时……   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发抖。   猎户之家的基本素质,在这一刻冰散瓦解。   其他能看见的人,更是一阵咯咯咯咯的牙齿打颤。   同样崇信鬼神的周县尉,此时完全凭着一身勇武才握住刀,浑身肌肉紧绷,脸上开始冒冷汗。   叮铃——   铜铃声越来越近,他们看得也越来越清楚。   那一行身影,除了最前面摇铃的那人之外,后方的身影几乎都同步。   双臂抬起,一个搭着一个,诡异僵硬地在铃声中,机械地跳跃前行。   幽幽如鬼影,不似活人。   月光之下,更显阴森。   甚至那摇动的铜铃,都要一步步将人的心魂摄夺。   让人只觉得心神紧绷,双眼发晕。   那边身影数量不多,但这扑面而来的鬼气,硬是吓得一群砍了这么久邪物的猛汉们,几乎丢失战斗的胆量。   小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温故拎着他后衣领拽到一旁。   回过身,继续看着前方靠近的那一行身影。   不仅不害怕,他还觉得那些人过来的样子,带着一种复古的幽冥美学。   温故对旁边的道长说:   “又有竞品来了。” 🍎 第五十六章 安排!   青一道长面色难看,死死盯着前方靠近的那一行人。   温故低声对道长说了两句。   道长面带迟疑。   温故又侧了侧头,示意他看队伍里的人。   大家都被前方的情形吓懵了。   这种时候不出来露一手,等大家事后回过神来,见道长在关键时刻毫无表现,以后的日子,道长在大家的心目中的地位可就要下滑了。   仙威不振,以后还怎么混?   权衡利弊,青一道长终于做下决定。   才打消了那些和尚带来的影响,必须让自己的地位保持下去!   于是,在前方那些人靠近的时候,在后面众人都惊呆愣神的时候,青一道长朝前迈出数步。   扬手符纸飞出,带起绿如幽冥的火焰。   紧随着,似是掐了一连串的法诀,挥袖猎猎作响,呼的划出一道赤橙火龙。   现场火光游转,像是在阴阳之间,施展了一场高深的道法。   突然腾起的明亮火焰,将原本幽寒的氛围震散。   在这种情境之下,火光是能给人带来胆气和暖意的。   同时,随着腾起的火光,似乎有一股刺鼻的烟气飘来,后方众人原本因极度恐惧而有些发昏的头脑,被刺激得陡然一激灵,清醒许多。   再看看站在前方的青一道长,软下去的膝盖又硬起来!   对哦!   我们还有青一仙长!   从未觉得青一道长的身形如此伟岸!   温故也看着青一道长……身上那身衣服。   自打金乌城出来,寒潮扫过,青一道长就换了一身厚厚的道袍。   只是,作法的材料究竟藏在哪里?   这说上,就立刻能上啊!   随身携带,时刻备用,业务能力强悍!   回头看看队伍中的其他人,果然,不发抖了,也站得稳了,都紧张盯着前面呢。   此时,月光之下随着铃声往这边走的那一行人,终于停下。   铜铃声停止,搭肩膀的那一连串僵硬诡异的身影也不跳了。   最前方拿着铜铃,戴着斗笠的人,似乎抬眼看过来。   青一道长也静静看着对方。   周围恢复安静。   其他人看到的是寒冷如霜的静默。   但在温故看来,此时却有一种焦灼感,像是有看不见的电闪雷鸣、火光四射。   双方都没说话,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初步问候,估计双方都在心里大骂对面——“给爷死!”   不知前方的对峙中,是否有了默契,青一道长微微抬手。   温故接到信号,朝其他人摆摆手,低声道:“行了,大家都进去吧,别打扰道长!”   让小刘也进去,铁头留下。   铁头的脑子不灵光,但优点是,不管是对青一道长还是对那些赶尸人,没有强烈的情绪反应,或者说对鬼神态度一般,没有敬畏和惧意。   在这种时候更靠谱。   这些只是其一,另一方面,铁头心思单纯,跟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省心。   其他人听到温故的话,迟疑着退回院子中,虽然害怕,但时不时伸脖子往外面瞧一瞧。   只是瞧得不真切,也听不到那边的声音。   这时候,温故见道长往那边走近两步,去交流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让铁头守在院门口,温故进入院中安抚众人。   他一过去,队伍中立刻有人问:   “温二郎君,你游学时候见过这个吗?”   他们都知道温故以前外出游学,见多识广。   “那些应该是赶尸人。”温故说。   “赶……赶尸?”   众人只觉得身周又冒起一股寒意。   果然刚才扑面而来的鬼气不是错觉,那些跳动的就不是活人啊!   “不用害怕,应当是有人托付他们,请他们将在外亡故的亲友遗体送回故土。”温故说道。   如今这个世道,在外亡故的人不计其数,但不是谁都有条件运送遗体的。尤其是当前的世态,一不小心就能染上疫气。   自己不敢,就托付专业人士。   众人有了了解,不像最初那么惧怕了,但一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一幕,还是会瑟缩。   他们将那些赶尸人也归为“能人异士”,只有青一仙长这样的才能对面对,他们凡人还是不掺和了。   片刻之后,外面的交流完毕,青一道长走入院中,告诉众人:   那些赶尸人,此时只是到院子外面进行个仪礼,待会儿就会离开。在此期间,活人回避。   “回避!我们肯定回避!但……那些人不会进来吧?”有队员小心问道。   “不会。”温故说。   他还担心外面“赶”的那些东西进来传染疫病呢。   赶尸人业务熟练,准备充分,对防范疫毒有经验。其他人可没有。   大家还是保持安全距离为好。   让道长跑外面当那个显眼包,其实也就是抛个饵,看能不能钓到别的。   比如,这附近是不是有其他幸存者在关注?   就算没有夜盲症,夜晚光线暗,离得远看不清,但是道长在外面放的那个闪亮“大招”总能看到吧?   这么想着,温故把道长叫到旁边,询问打探到的消息。   青一道长还想着,若是温故询问“赶尸”秘法,他该怎么敷衍。   他跟赶尸人,虽然在一些业务上是竞争关系,但竞争归竞争,有些“绝技”看破不说破,不然对方破罐子破摔,容易两败俱伤。   有些规矩不能坏,他不会说出来。   然而等他看向温故的时候,却发现,这狗书生完全不像是有多惊异的样子,经过院门口时,只是略有些兴致地看了看赶尸人那边的某些关窍。   青一道长眼皮一抽。   不是吧?   这你都能知道?!   你游学究竟游去哪里了?!   狗书生真的是一点都糊弄不了!   温故确实没问道长关于“赶尸”的秘法,他想知道的是,这些赶尸人接了谁的托请,是大老远赶尸过来,还是就近接的事务?   “是附近石桥村的人托他们办事。”青一道长说,“就是修理这个院落的那些人,离这儿有段距离。”   他从那些赶尸人那里打听到了些信息。   前些日子,石桥村有人出来砍柴时遇到袭击,在外身亡。   还有,那些赶尸人是从南边来的。   如今枯水季,这一带很多溪流断流,他们由南北上,在这儿遇到石桥村的人,去村里补水休整数日。   “他们带的干粮吃完了,都由石桥村提供。”   村里如今也艰苦,食物紧缺,这几位赶尸人每天只能喝一点稀粥。   就这条件,如今他们也没得选,作为交换,他们还得把外出遇袭的村民遗体带到村中墓地安葬。   “从南到北这一路,他们就是以赶尸换取食物饮水和歇息地。”道长说。   温故听着,心中想:这种时候赶尸人还能做这种危险事务,还能活着到这里,都是人才啊!   安排!   “石桥村什么情况?”温故问。   “石桥村有地形优势,原本村里的人就多,乱世到现在,如今还活着近两百人。”道长说。   温故精神一振。   两百人啊!   就算只能捞一百人过来,他们队伍也是近两百人级别了。   一百跟两百,如今的困境之下,在赵家亲戚眼里还是有差距的!   都安排上!   院外那些赶尸人,跑江湖的人眼力够亮,   能在这石桥村安稳歇息几日,还接到了这些活儿,没溜掉,说明这石桥村的村民,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适合收拢。   询问了石桥村的大致位置,以及附近的地形地势和水源,温故心里有了底。   正好明天中午可以到石桥村附近歇脚。   “小刘,过来,有个任务交给你。”温故微笑着召唤。   小刘正懊恼今晚的表现,听到温故叫他,立马过去。   之后,何大和于二也被叫过去交代任务。   吩咐完事情,温故看着天空的月亮。   今晚月色真好啊!   院子外面,稍作停留的赶尸人完成仪式之后,继续启程,往石桥村的墓地赶尸。   同一时刻,离得不远处,有几个身影悄然注视着这一切。   待赶尸人重新启程,他们也快速离开,朝着村子跑回去。   离天亮还早,赶尸人还慢悠悠在路上,这几个身影已经跑回村了。   石桥村。   族长这晚上睡得不安稳。   托赶尸人运送遗体,他并不完全信任,派了人跟着。   那几个小子眼力最好,别人晚上啥都看不见,他们却能摸黑做不少事情,   原本他们想再等一两天,月亮最圆的时候,月光更亮,看得更清楚。   但那些赶尸人说有禁忌,日落后才启程,且不能是月圆夜。还让他们不要打扰,说容易招致阴邪缠身什么什么的。   但,能在乱世里活到现在,怎么不多几分谨慎和怀疑?   所以还是派人跟上,沿路盯着。   最近北方寒潮,夜里温度低,倒不用太担心那些邪物。派出去的那几个村民,从小生活在这片地方,哪里有坑,哪里有树,一清二楚,只要多吃点,来回跑动会很快。   原以为那几个小子会在天亮的时候回来,没料到他们竟然提前赶回村,还带来大消息!   “土坡那边的小院有很多人,像是从南边来的!”一人喘着气,说道。   另一人补充:“他们那队伍里有一个法力高深的道士!”   “对对,呼啦一下,火焰就出来了!”   离远了看不清,但那道士把火焰召出来的时候,即便只是短暂的片刻,也让他们大受震撼,也看出来那是个道士。   他们的关注点在道士,但族长却更重视那支队伍。   “如果他们要去歆州,或许会经过咱们村附近。”族长说。   “呃……关咱们什么事?难道族长你终于想通了,咱们……”   说话的人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族长一巴掌呼过去。   “就会想那些,你们打得过吗!”   族长沉着脸吩咐:“做好准备,明天带几个人去交换物资。”   “这……咱们用什么去换?”有人问。   自家都没吃没用的,周围连棵树都没有,更别想着去把自家那点宝贵的柴火拿去交换。   族长横了他们一眼:“井水啊!”   若是在春夏季节,这一带或许还有些溪流,但是如今枯水季,外面哪来的水给路人补充?   那些人又不是骑兵,速度有限,大老远过来,总会缺水的。   族长思量着,点了几个人。   “这……族长,您也说了,从南边过来的能走到这里,都是一群狠人,您再给我多添几个帮手。”   说话的人畏畏缩缩。   “怕什么?又不能把你卖了!” 🍎 第五十七章 先让他跑三十九丈   夜幕之下,有人筹划着要事,有人连夜赶尸。   离开院子的几名赶尸人也正郁闷呢。   本来以为这次也是很普通的一次赶尸,谁知道半夜会遇到这帮人,里面还有个疑似竞争对手的臭道士!   好在大家有默契,不砸对方饭碗。   算了算了,如今生存第一,碰到膈应玩意儿算今天倒霉,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也见不着面。   次日,土坡那儿的院子,众人大清早就开始准备出发。   有了道长打听而来的消息,温故他们这支队伍的路线稍稍偏移了一点点。   行走半日之后,周围依然一片萧条。   温故看向一个方位。   那边瞧着是一片土坡山丘,没什么特别的。除非从更高的视野去看,才能发现藏在那一片石土之后的许多生活迹象。   石桥村的几名村民蹲在一块巨石后面。   这里山地贫瘠,没什么大树,   他们村依山而建,建筑及几乎都是用石土围成,与周围形成一色。   北地气候干燥,没那么多雨,邪疫影响相对少一点。   见到温故他们过来,先看到的就是人数,顿时心生胆怯。但再看到那几辆车,村民咽了咽口水,壮着胆过去拦路。   莽过去的样子,差点被误以为是劫匪射杀。   好在温故提前有交代。   几个村民磕磕巴巴说了来意,他们想用水跟温故他们换干粮。   “这附近没别的水源,你们只能跟我们换!”   温故看看周围的地形,让周县尉他们挑选一处不容易遭埋伏的地方,先歇歇。   交换物资,当然是可行的。   但是——   “你们提供的水是否可用,我们需要试过之后才能确定。”温故说道。   “怎……怎么试?”   小半个时辰后。   沿路捡的柴火点燃,架起铁锅烧水煮粥,食物的香气四散开来。   大铁锅里面煮的粥还有些粘稠,至少比石桥村的米汤要粘稠多了!   蹲在一旁的几位村民,不住地咽口水,又频繁扭头望向山丘的方位,似乎在询问那里的人:咋办?接下来咋办?真不能抢吗?   这时候小刘、何大和于二,端着几碗粥过来。   碗里盛装的不多,饱是不可能饱的,但能缓解饥饿。   “喏,刚出锅的,咱们就用这些跟你们换水,行不行?”   眼巴巴看了好久的几位村民,接过来就是一口。被粥烫得嘶哈的,吹几下又是猛的一口咽下去。   队伍中的人见他们喝下,也放心地陆续吃起来。   水是没问题的。   小刘、何大和于二端着自己的碗,一边吃,一边跟那几个村民闲聊。   享受着食物的美好,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聊开了。   依石桥村的村民介绍,他们这儿很久以前有一条小河,河上建了一座石桥,才取了这个名。   后来小河干枯,但石桥还在,存在数百年了,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村里人多数姓石,聚族而居。   小刘也聊起来自己村子。   “我也是村里出来的,我们村还建坞堡呢,知道坞堡吗……”   说着一路过来的惊险,又说起金乌城见到的大场面。   “咱们村就算建起来坞堡,但在那种集群攻击之下,根本扛不住,一个照面就能踏平了!”   “不信?你随便问,这队伍里,你随便挑人问,看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这事还能做假?你们就没问过其他从南边过来的人?”   小刘、何大和于二三人话接着话,从各种角度去描述当时的惊险。   村民心中的怀疑减轻,把碗舔干净,感觉更饿了。   一人说道:“以前没被逼到这份上,一直缩在村里呢,遇到了都躲得远远的,哪知道外面那么多鬼怪啊!”   小刘三人说的时候,虽然有夸大成分,但多数都是真话,真情流露,眼中带着惊惧。   小刘:“我就想着等我到赵阀了,混出头了,就把我们村里人接过去,外面太危险了!”   他说着,一脸纳闷的看着几个村民:“我们那是离得远,我先行探路。你们离赵阀这么近,怎么就没想着去赵阀避难呢?”   村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哪有勇气离开,之前一直都挺好的,就是快没吃的了,附近的柴也快被砍光了。   小刘继续刺激:“先过去了才能有饭吃啦,等以后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北边的难民也都聚集到六大阀,饭都吃没了,后来的人过去吃屁啊?   “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种地,粮仓里的存粮还剩多少。”   石桥村的几个村民点头。   可不是么!   现在就是抢饭吃的时候!   建功立业什么都是虚话,有没有饭吃才是最实在的!   又得知队伍里那个姓温的书生有亲戚在赵阀,去了就能安置。   他们凑到一起叽里咕噜,说要回去取水,要再换一些吃食,到时候换多少一起结算。   留下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抱着水罐往回跑。   族长!有大消息!   他们一直苟在村里,不敢去种地,也不敢去打猎,甚至附近的柴都砍完了,前几天有人走远一点去砍柴就出了事,于是更害怕了。这地儿还能待吗?   村里那么多张嘴,再这么下去就是等死,要么就去打劫。   但他们见过南边的那些队伍砍怪物的凶猛阵势。   他们怂,拼不过。   而留在原地的两名村民,继续被小刘他们拉着聊天。   温故在边上看着。   石桥村人怂是怂了些,但在这样的世道还算良善。   本地人了解本地人,肯定也知道哪儿还有“漏网之鱼”,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幸存者?沿路还能顺手继续捞一把。   石桥村借口从井里取水需要时间,拖着队伍不让走。   另一边,赶尸完毕回来的人,也发现了这支队伍。   怎么又是你们?   晦气!   正要避开,被温故找借口叫过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劝说“几位身怀绝技,就该去赵阀一展所长”吧啦吧啦。   温故看重的不是“赶尸”术,而是他们超强的防疫意识!   或许还有些避疫的药物。   现在不好打探这些,先把人带过去再说。   几位赶尸人只是不了解北地形势,尚在观望状态。北边的很多人对他们这行不了解,有所忌讳。   要是选的地方不利于业务,他们就得饿死。   按他们的计划,等待一个冬季,多收集各方信息,再选择去向。   现在温故的邀请,他们确实心动。   以前只在南方小范围内发展,如今远离熟悉的地方,也无人庇护,面对那些大势力,底气不足。还有道士,竞争激烈。   姓温的这书生诚意邀请,答应到时候给他们介绍业务,这确实心动。   他们怕什么?怕的就是这身本事换不到生存所需的物资!   旁边的青一道长:“……”   狗书生!   果然指望不上!   还说什么到了赵阀建道观,搜罗炼丹用具……都是画饼!   不行,必须让这狗书生立字据!   还有……   青一道长看了看那几个带斗笠的赶尸人,冷哼一声。   尽是一些雕虫小技!   加入又怎么样?这队伍里始终只有一个“仙长”!   凭你们几个废物也想踩在我头上?   想到刚才那几个石桥村的村民看他的时候眼中的敬畏。   昨晚的表现,这些村民果然是见到了吧?   这北地,也是崇信鬼神的!   真当我就这点本事?   之前低调,那是不想成为狗书生手中的刀,能少做事,就少做。   现在还低调,都对不起我身上换的这身道袍!   指不定狗书生家亲戚,也得依靠我的道法去升官!   姓赵的姨父?   或许不过是个赵家旁支,真要是个权力大的,狗书生早就仗势嚣张起来了。   谋划着自己的扬名大事,青一道长一改以往的低调,誓要抢夺队伍第一话语权!   周县尉察觉到青一道长的变化,很是担心,私下里提醒温故。   对此,温故安抚回道:“道长一直是个很纯粹的人,迟早的事。无碍,先让他跑三十九丈。”   周县尉不理解:“然后呢?”   温故玩笑似的:“然后拿出我四十丈的刀。”   周县尉扯了扯嘴角。   温故明显讲了个笑话。   哪有那么长的刀……   等等!   文人的刀,不能以常理去看!   ——   暮云笼罩,四野寂静。   赵阀最南边的硕城,城守接到了飞奴传信。   “少主的表弟?”   姓温,是个书生,较为文弱,带着一百人左右的队伍?   若是能活着到达这里,往好了想,应该也就剩几十人了吧?   他吩咐下去,让人留意南边过来的队伍,尤其是那种几十人的小队伍,有没有一个姓温的书生。 🍎 第五十八章 做主的是谁   石桥村。   头发花白的族长满脸痛苦坐在那里。   他身边全是人,叽叽喳喳个不停,脑子都要吵懵了。   带水去换食物的那几人,吃了东西听了消息,回来就是一阵猛烈的输出。   听得大家一愣又一愣,然后炸开了锅。   “族长,我们必须做选择了!再这样下去,要么自杀,要么打劫!”   “就是就是!”   “要不咱们也跟着逃去赵阀,说不定那里也能种地,我现在就想种地养鸡,过踏实日子。”   “就是就是!”   “卖力气能换食物也行,我快饿死了!”   “就……”   “够了!”族长大吼一声。   周围一静,全都盯着族长。   但族长满脸纠结,迟迟不语。   继续哄的一声,比刚才更喧闹。   “要不咱们也先派出去几个人探路,这事危险,我先来!”   “也算我一个!”   “你刚去吃粥了,这次换我!”   反正留下是等死,不如跟着逃难去求一条生路,也减轻家中的负担。   看着南边陆续经过的那些队伍,他们其实早就起过心思。但是怂,害怕。   离家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   信息闭塞,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就更不敢出去了。   要不是现在被逼无奈,他们看见温故这一行人也不会冒头的。   石桥村的族长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头发,面色更沧桑了。   “闭嘴!!“   族长再次大吼。   待安静下来,不等其他人再开口,他指了其中几个人问问题。   也就是带水去换的那几个人,他们和小刘等人聊了好一会儿,知道了不少事情。   “那个队伍一路过来,存活了多少人?”族长问。   “有野外遇袭、生病的,还有一些是中途遇到别的大城,留那里了。十个里面还能留有七八个吧。”   “活这么多?”   族长想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故事。   他们自己去逃难,村里这两百人出去,逃得近一点,可能剩五六十,跑远一点,或许只有二三十人能活下去。这还是好的,情况糟糕些,一个都活不下来也有可能。   冬天出去可以不怕邪物突袭,但冬天北地冷得很,人出去也能冻死。   天气暖和的时候倒是不怕挨冻,但外面那些怪物更可怕。   就因为知道做选择非常艰难,迟迟下不了决心,村里大家都一样。   有粮食的时候不愿意离家,得过且过,只要没被逼到那份上,都不愿意离开家乡,能苟一天是一天。   可惜啊……   以前土地是命,现在这“命”早就没了。   舍不得田地,耕种期间被怪物吃掉的人,太多了。   若是他们自己去逃难,到地方了没有人安置,只能看那些贵人们有多少善心,施舍一点。但如今这样的世态,真不能指望权贵的救济。   现在,村外那个队伍里的人说,跟着过去能有人帮着安置,他们狠狠心动了。   只要这一身力气能换吃的,他们就愿意!   若是去了能种地就更好了,只要有军队保护,有地他们就愿意种,收租多些也没关系。   卖力气能换来食物,他们会感恩戴德。这世道怕的就是力气卖出去了,人没了,也换不来东西。   “那就,先让一部分人跟着过去看看。咱们也不一定要跟着到歆州城区,中途遇到合适的地方也可以留下……”   族长话音未落,周围又是一阵闹哄哄的,为了抢名额差点打起来。   最终,几个人变成几十,又吵闹着增加数量。村里两百人,硬是挤了一半出来,一百一十多人,不论男女,多是年轻力壮,也吃得多的。   但要离开,也不是立刻就能离家,还得为家中做些准备。   于是,石桥村族长亲自去找温故商谈,还腾了些屋子和空院出来,让温故一行人暂留两日。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建的房屋还挺多的,虽说有不少现在就剩一个石土围墙,草木部分都被薅下来当柴烧了,但临时住一住,也还行。   路上囤的粗布翻出来搭个棚子,如今雨水少,不用担心淋雨。   温故同意多留两日,除了等石桥村的人之外,还想让自己队伍的人歇息。   北地的冬天,冷也是干燥的冷。   队伍里大多是南地的人,不适应北方的秋冬季节。   离开金乌城连着赶路,都已经到这儿了,停下来缓一缓。   他们原本带着的药材早就用完了,嗯,现在车厢里存的是沿路“摸尸”,捡的那些遇难队伍的货物。   条件有限,没足够的药材也没有专业大夫,如果生病了喝药扛不过去,便只能命丧于此。   这一路过来也不是没发生这样的情况。   好的是,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眼瞅着就要到目的地,大家精神不一样,心态更好,求生的意志强烈。   停留两日,温故还问了石桥村的村民,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若是可以,叫上大家一起。   石桥村的村民还真乐意叫上更多人。   人少了受欺负。   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   老乡多了胆气足是一方面,遇到怪物还有人垫背呢!   这个时代人员流动性非常小,寻常老百姓没有离家的勇气。   但情势所迫,只要有人带头,从众心理,有了依靠就有了胆气。   一拖三,一个石桥村又拖出来三个村。   只是那三个村存活人数不多,三个加一起,还没石桥村出的人多。   “其实还有一些。”   有村民跟温故说,他还知道几个村,应该也有人活着,以前砍柴遇到过,只是离得远,他们不方便去找。   温故立刻拿出纸笔,依据村民们提供的消息,绘制了简易地图。   “没关系,咱们稍微绕一绕,也不远。”   不得不说,温故他们到达北地的这个时间非常巧妙。   这些村子离歆州近,没出劫匪。真要是嚣张,早就被削了。   敢打劫北上的队伍,秋狩军削的可不止邪物。南边来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是赵阀的,谁抢削谁!   剩下的这些有幸存者的村子,人相对来说比较怂,以前有点存粮,一直龟缩在家。   现在正好处于断粮状态,想换条生路,只要有人抛出诱饵一勾,就能跟着走。   于是,稍作停留的温故一行,原本减员之后不满百的数量,一下子陡增到近三百。   这后面还有其他村子的幸存者,人数肯定还会增加。   有镖局的一帮拿武器的猛汉镇着,这些村民短时间内还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帮队伍推车砍柴做些杂活换取稀粥,这已经让他们很满足了。   也就是快到目的地,没几天了,温故才敢一下子收这么多人。   那些村民们看队伍里的牛马驴骡,羡慕得不行。   有人怀念起自己那头被怪物吃掉的驴子,有人回忆谁谁家的牛,耕地的时候被怪物袭击,连人带牛都没能回来。   也畅想着,去歆州能不能有地种。   祖祖辈辈靠天靠地吃饭,不种地心里总是漂浮。   马车里,温故看着绘制的地图上,越来越近的目的地。   我亲爱的姨母姨父,究竟是不是我猜测的那样?   绕了一段路,又收了些村民。   附近的景物萧条,放眼望去一片秃。   “瞧这周围砍成这样,树根都被拔起,附近有城镇。”   “这里离得最近的,应该是硕城!”   温故抬眼远望。   硕城,也在歆州!   “终于要到了!”   越是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越是不能放松警惕。   周山他们戒备四周。温故的姨父也不知道在赵阀究竟是什么职位,有没有结怨的人。若是有,世道又乱,在外面使点绊子也没人知道。   “有兵来了!”   林镖头提醒。   前方有二十多人骑着马,后面还有数十个持械的兵卒。   武人多的地方,就得周山和林镖头他们去交流。   两人骑着马上前,带人把温故护在后方。   过来的这些士兵也十分惊讶。   乍一看这么多人,还以为是南边来的哪个大户。走到这里还有两三百,那出发的时候一定是千人以上级别!   他们还纳闷呢,怎么今年这大队伍到达的比往年要早一些?   狝狩军才出发呢。   人多了走得也慢,这帮人莫非秋初就启程了?   南方的秋初还热着,竟然敢动身?   等靠近了发现不对。   瞧着不像啊。   车马、物资、甲士,都不够多。人员组成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大部分倒像是普通村民、流民。   林镖头和周县尉上前与对方交谈。   得知这些士兵是硕城的城防军,和狝狩军不一样,不需要跑远,只在硕城附近巡逻,收拢流民。   说话的那名小头目,视线在林镖头那杆马槊上停留。   他刚才听到另一人称这位“林镖头”。   林镖头?   称呼倒是新奇。   这支城防军建议他们去硕城,林镖头和周山只道要和队伍里的人商议。   城防军也不着急,看着他们拨马回去。   “刚才那个持马槊的,就是他们头目吧?叫什么林镖头。”   “可能是南边的叫法,听着古古怪怪。”   “或许人叫林镖,是头目,所以才这么称呼。”   他们说笑着。   今日巡逻,运气好遇到这么大个队伍,带回去还能记功。   歆州最初也是一片混乱,死的人太多了。   这一年下来,又消耗了不少。   现在有经验了,但人手不够,要做的事情还特别多,到处都缺人。   那边,林镖头和周山回到队伍,将刚才打听到的消息说给温故听。   “这个冬季,歆州各城镇都要修筑防御工事,缺劳工。除了这个,以后不管是种地还是军中,都缺人。”周山说。   “歆州城呢?”温故问道。   “歆洲城在扩建,需要的人更多。”   “看来存粮还是有一些的。”温故若有所思。   总人口大幅削减,各大粮仓却是还在的。从南边过来的大户们又不断补充物资,这个冬季还要拉不少货过来。   如今北地六大阀就在抢人抢物资。   周山他们也问了硕城和歆州城的方位。   歆州最南边的硕城,原本他们是能过去的。但为了接引更多幸存的村民,稍微绕了点路。   “如今没必要再绕去硕城,直接前往歆州城!”温故说道。   “不过,相比起歆州城,硕城这边确实近一些,看队伍里有没有人想去硕城的。”   队伍中确实有人心动。   多少年没出家门,这次被迫离家,一路上战战兢兢,现在有了落脚地,不愿意继续冒险。知道跟着这些兵卒就能去附近的县城,动了心。   周山统计了一下,有七十来人。   那支巡逻的城防军虽有些失望,但见着还有七十多人,还算高兴。   他们也不敢强迫这些南边过来的队伍。能到这里的人,有股悍勇之气,不好惹。   反正最终都是他们赵阀的!   他们心情好,林镖头和周山又询问一些关于硕城的事,只要无关机密,他们也愿意多说,   硕城跟金乌城一样,分内外城,这个冬季要加筑的防御工事都在外城。   至于歆州城?   不清楚,但歆州城正在扩建,也急需人手。   一番交流之后,双方分开。   看着远去的队伍,城防军这边,骑在马上的人说道:   “城守让我们留意北迁队伍里面姓温的书生,刚才忘了问。”   “城守也说了重点关注几十人的那种小队伍,你看刚过去的这个像吗?”   “确实不像。”   “姓温的书生?是谁?难道是城守家的亲戚?或者哪位大人物家的亲友?”   “谁知道呢。”   拨马回城,他们带着那七十多个村民回硕城登记造册。   巡逻兵在旁边跟他们闲聊。   一开始村民们不敢说话,渐渐熟悉些了,看到硕城的影子了,才聊起来。   “你们为啥没跟着那个姓林的头领?”有人问。   村民们茫然,“什么姓林的头领?”   “就是那个,长得很壮骑在马上拿着一杆马槊的人。”   “哦,你问的林镖头啊,他不是队伍的头领。”   “不是?那是那个拿刀的?”   “也不是啊,那个是周什么,听说是个厉害人物呢!”   “那你们这支队伍做主的是谁?”   “是个书生!”   虽然青一仙长是挺厉害的,但是在他们心里,这种仙人一般是不管俗物的。   所以,他们心中默认的,队伍里管事的头领,就是那个坐马车的书生。   城防军小头目心里一咯噔:“书生?那书生姓什么?”   “姓温。”   回头去找,人早就跑远了。   当天,硕城城守收到下属的汇报,立刻回去奋笔疾书。   先是一封简短的飞奴传信——   少主!你家温姓表弟,似乎,好像是,直接过去了!   又详细写了一封,让信差送信时一并带去歆州城:   少主哇,不是我不尽职,实在是,之前少主你说的,表少爷遇到危险之前百人左右,我特意重点盯了几十人的小团队,谁知道他带着几百个人过来啊! 🍎 第五十九章 表哥!   温故他们在朝歆州城靠近时,气温又降了些许,还飘了雪。   路途除了捞一批藏起来的村落幸存者,还有一些出来砍柴砍了个寂寞的零散难民,竟也自发地偷偷跟上。   果然,只要拉到的人够多,自然而然会有人跟着。   粗略一看,即将到达歆州城的时候,队伍中竟然有了近五百人!   天冷降雪,加快了这些人做出抉择。   “翻过这座山,应该就到了!”   林镖头骑着马,面上蒙了块布巾御寒。   前方的山并不高大,也不陡峭,山道显然修过,也经常有人走,能轻松容纳马车通过。   还有较为明显的,来往走过的车辙印。   这些都让队伍中的众人欣喜。   天寒生病的人都多了几分精神。   有村民跑前面看了看,又跑回队伍中的一辆马车,恭敬汇报。   随着物资消耗,空了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被改装成青一道长专用车厢。   每天那些村民争相在道长面前表现,端茶送水跑腿伺候着,道长一天大部分时候都待在马车里,外面的动静会有人给他递过来。   想要得到这些人的崇敬,青一道长只需要略施手段,一点点道法加话术,便能有信众了。   队伍里的物资,有青一道长的那一份,道长舍得把车厢布置得华丽舒适。   偶尔出马车,青一道长那姿态也是更加……   周山不知道该怎么表述,私下提醒温故的时候,温故笑着道:“是有些飘了。”   周山琢磨着这个形容。   对,很形象,不知道是不是被奉承多了,最近青一道长确实是有些飘飘然。   即便都知道这次过来是借着温故投奔亲戚的方便,但是青一道长似乎认为自己的能力,能够越过温故,能给大家争得更多好处。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青一道长觉得自己这样更有高人风范。   高人嘛,就得有傲气!   仙长就得有仙人姿态!   青一道长意气风发。   心态已经有些膨胀的道士眺望前方:希望温故的那位姨父,不要不识抬举!   之前狗书生写信过来,若是信送到,若是他姨父真的位高权重,不可能不派人接应。   然而事实就是,到现在都没人……   哒哒哒——   有马蹄声传来。   一队骑兵从远处快速靠近,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雪片被卷得翻腾。   林镖头和周山他们立刻做出警戒之态。   马声嘶鸣,骑兵在前方不远处停下,战马鼻腔喷出的白气带着热意,又很快被风吹散。   骑兵为首的那名甲士,目光扫过面前的近五百人队伍。   一眼就能分析出大致组成。   他视线掠过镖局的众人和周县尉他们,越过那个道士,最终落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望的温故身上。原本犀利的目光稍稍缓和。   温故眉梢一动,从车上下来。   为首的甲士也下马,没看前面的林镖头他们,盯着温故抱拳一礼,朗声问道:   “阁下可是温故?”   温故回了个书生礼。   “小生正是温故。”   “可有信物凭证?”对方又问。   温故拿出信物。   为首的那个甲士细细检查过后,刚毅的面孔多了几分笑意,也客气几分:   “终于等到,恭候多时了!”   “哦?”温故面带疑惑看过去。   “少……你表哥特意托人留意你的动向,若是遇到,一定要护着进城。你们若是去硕城,也会有人接待,只是不巧错过了。”   对方说着,介绍自己:   “敝姓杨,歆州城巡卫司巡尉。”   巡卫司?   听起来像是新设立的军事机构。   温故回礼:“杨巡尉。”   杨巡尉看了眼温故身后的众人,说:“天色已晚,诸位可以随我去营地。先休整一夜,明日再前往歆州城,我已让人备了姜汤驱寒。”   药材如今紧缺,太过珍贵不可能供这么多人,姜价如今也贵,但这种时候,姜汤还是拿得出来的。反正有人报销。   温故谢过,返回马车,让大家跟着杨巡尉他们去附近军队驻扎的营地。   道长见状,眼皮一阵猛跳。   这架势不对啊!!   心中情绪翻涌,最近刚卷起来的气焰渐渐缩了回去。   营地离得不远,姜汤确实已经备好,几个大锅,有人陆续给队伍里的众人分汤。   温故兄弟二人待遇不同,他们的汤碗,明显要精致许多。   铁头是看不出来,端起汤碗吨吨吨就灌了。   温故却是多看了几眼手中的汤碗。   有心了啊,这可是贵物!   在营地歇息下来,温故问了杨巡尉一些歆州城的事,他想知道如今这歆洲城是什么模式。   “这里也分内外城?”他问。   “内外城确实分,但是外城现在才刚刚开始建。”杨巡尉说。   温故更好奇了。   怎么现在才开始建外城?   杨巡尉解释道:”歆州城是边城,以前经常发生战乱,没有大战的时候也有许多扰动,并不平和。所以歆州城,还保留着一部分几百年前的街坊制。   “世道乱了之后,赵家掌管此地,又加强了街坊制。”   温故心中赞叹:明智之选!   队伍中其他人不太明白什么街坊制,他们听到的重点就是,他们现在去的早,可以住进“内城”!   内城啊!   果然,先来就是好!   温故在与杨巡尉聊天的时候,发现地面上有载货的车经过的车辙印,还有一些黑色的颗粒。   煤?   杨巡尉正说着,侧头看向温故,见到他脸上的笑。   温故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说道:“一路跋涉,终于到达这里,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姨母和姨父表哥,忍不住高兴!”   杨巡尉便道:“能理解!”   他觉得明日这位表少爷会更高兴!   这支成分复杂的北迁队伍,营地歇息一晚。   温故在营地还能梳洗一番。   当然,整支队伍能享受这种待遇的,也就温家兄弟二人。   次日,便有新的保暖的衣物送过来换上。   还用带着清雅药味的熏香熏过。如今这类熏香不易得,没有足够身份,可搞不到。   温故心中的猜测,也落到了实处。   换了一身干净衣袍,面料瞧着不显眼,但也属于低调的华贵,远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到的。   不知是不是看温故身体文弱,还送来一个保暖的大氅。   只隔一夜,队伍中的众人再次见到温故,却不敢认。   洗去远道而来的风霜,换上这身装扮,瞧着就像是高攀不起的贵人子弟。   青一道长今天格外沉默,也不让人随身服侍了。   队伍休整之后,再次出发,前往歆州城。   这次大家脸上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和期待,也不用害怕邪物或贼匪袭击了,旁边有军队护送呢!   一夜过去,雪早已停了,但地面还覆着一层薄雪。   温故的马车也换了,杨巡尉特意给安排的。   远远看着有歆州城的轮廓,大家脚步加快。   越来越近,杨巡尉却让队伍暂停。   “还请诸位下马,接下来的这一段路,不可骑马。”说着杨巡尉看向温故,“马车可以。”   队伍中的镖师们不能理解,离城还有这么长一段距离呢,咋就不能骑马过去?   不过,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在这儿赵阀最大,不让骑马就不让骑吧。   纷纷下马,牵着马往前走。   但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一阵阵马蹄声。   不是不让骑马?   前面那些人骑的是什么?   他们远远看着,好像有数百骑兵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继续往前走,才发现,前方好像有一辆特别大的马车过来了,拉车的马都有三匹呢!!   两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分守在侧,格外神骏!   “贵人出行?咱们不让路吗?”有人忐忑问道。   杨巡尉这时候走到温故的马车那儿,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故不多语,叫上铁头,下车朝前走。   身后林镖头和周山想要跟着,被拦住。   温故抬手朝他们示意,“无事。”   前方越来越近的两队骑兵,身上的铠甲反射着冬日的寒光,看上去神武不凡。   不过温故的注意力却不在他们身上,而是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那是什么?”周山问。   “少主的仪仗。”杨巡尉说。   “什么……什么少主?”周山牙齿磕碰。   “赵阀少主!”   林镖头手里的马槊都差点惊掉。   不是,这……这一来就碰上这样级别的贵人,真的好吗?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温故的背影。   铁头身边,披着大氅也显得文弱的背影,此时在他眼中,逐渐拔高!   瞳孔震动。   卧槽!!!   前方的两队骑兵在靠近之后,也下马静候。   一名身着祥云织纹缎袍的青年走下车。   两侧骑兵齐齐行礼。   杨巡尉自然也跟着行礼。他刚才瞧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代入结果,看温故和少主,竟然也能看出两分相似。   少主之母和温故之母,是亲姐妹,一定长得很像。   长得有点像,又是血缘关系近的真亲戚,还有本事,温故此人以后在这歆州城里……   不管在场其他人这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思。   温故此时走上前,眼神清正,面上表情,尊重中带着几分见到亲人的激动。   书卷气地揖礼:   “表哥!” 🍎 第六十章 就要这个   没人给温故正式介绍,但那位杨巡尉这一路过来的各种细节,已经证明“表哥”的身份了。   见温故行礼,旁边的铁头也跟着喊道:“表哥。”   虽然关系离得更远,但铁头自己没那些意识,温故也说过,跟着喊就是了,不用在意其他。   于是,铁头当着所有人面,这声表哥喊得十分自然,完全没哪里有错的样子。   华服青年下马车时稳重威严,走过来看向温故二人时,已经变得亲切谦和。   “可让我等到你们了!”   听到铁头跟着喊,他也没露出异色。铁头的情况他已经得知,把铁头当大小孩即可。   赵少主打量温故。   在铁头的衬托之下,温故确实看着文弱了些。   又扫过温故身后的五百人的队伍,他拍了拍温故的肩膀:   “好!真是太好了!”   赵少主抓着温故手臂,叫上铁头:   “走,先上马车,里面暖和。”   温故随着力道往前走两步,又稍稍停顿,看向后方。   赵少主说:“别担心,队伍有人安置。”   温故朝林镖头和周县尉他们点点头,示意跟着去办就好。   看着温故和铁头跟着上了那辆大马车,两侧的骑兵也再次上马,护送车辆回城。   这边,队伍迟迟不敢动。   “要……要跪吗?”有村民忐忑不安,战战兢兢道。   “无需如此,少主不在意这些虚礼。”杨巡尉说。   而此时队伍中的其他人,神游天外晃了一圈终于又晃回神。   北风凛冽,鼻尖冻得通红,但此刻心头一片火热,呼吸都急促了。   赵阀,少主啊!   这是什么?这是土皇帝家的太子爷!   咱们温头儿跟太子爷是表兄弟呢!   亲表兄弟!   小刘激动得,比看到赶尸人时还抖得厉害,只不过那时候是害怕的,现在全是激动。   何大他们也是双眼发光。   我老何家要发达了!   我乃温头儿门下走狗!谁都别跟我抢!   他们看着前方离开的马车,伸长脖子想喊一声,没敢,只能在心中默默呐喊:   温头儿!千万别忘了我们还在这里!   而此时,华丽的大马车里。   药物熏香飘着烟气,但并不刺鼻呛人。   边上还放着暖炉。   有随从放了个小案几,两碟点心一壶茶水。   铁头上车之后就坐在边上吃喝,表哥说随意,他就真随意了,反正没别的事。   温故倒是清醒得很。   赵表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如此隆重,未必是因为自己一行人。   还够不到这份儿上。   温故也没憋着,都到这时候了,面对这种手握重权的世家子弟兼自家亲表哥,别搞得心机深沉的样子。   于是,温故一副“对着亲戚有话就说”的模样,问了原因。   赵表哥笑了笑,说了今天的巧合。   今日城外有个祭祀仪式,早就看好的日子。   外城的几项重要防御工事,会选择吉日破土动工,也就是今日,正式启动。   敬山河日月,祭天地鬼神。在这个时代,人们非常重视这些祭礼。   祭祀刚完毕,听闻温故这位表弟带着五百人来了,便出城迎接。   这阵仗并非因为温故,但,碰到了这个好日子,赵少主也愿意摆出仪仗亲自迎接。   温故这些人,是今年到达的,第一个五百人级的队伍!   城防的兵卒跑出去巡逻好几趟,还没温故顺路带回来的数量多。   万事讲究一个寓意。   还未见面的时候,赵少主对温故第一个最深刻的印象——这位表弟挺喜庆的。   马车回城,赵表哥告诉温故,远道而来的队伍,除了少数身份特殊的人可以提前进城,队伍中的大部分人都需要在外城区待一两天。   所有的北迁队伍都是一样待遇。   温故表示理解。   懂,隔离。   除了邪疫,以防还有其他疾病。直接隔离是最简单,也最省人力物力的方法。   赵表哥说:“外城那边有汤药和粥食,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换,你无须担心。”   见温故对歆州城好奇,他又介绍了如今城里的管理模式。   歆州城正在扩建的外城区,建设的除了防御工事,还会划出坊,多为军坊。   内城也分为坊和市,坊是居民的住宅区,市是商业区。   可以看作是封闭式管理的一个个社区。   每个坊都是四面围墙,定时开关门。很好地将坞堡的安防理念,与城市管理相结合。   马车进城,直接回到住处。   赵家如今居住的地方,是由数栋大宅合并改建而成。   赵家得势之后,在这里也新修了不少小院落。不断有亲戚投奔而来,得有住处。   就比如这次,温故兄弟二人到来,赵家提前准备了一个院子。   即便设施比不上以往那些富贵人家,但在如今物资紧缺的时候,这院子是非常宝贵且难得的。   不是谁都能直接分到一个院子。   下人们在管事的指挥下忙着,屋子提前熏过一次,今天入住,再熏一次。   温故姨母沈夫人特意遣人过来,又摆上了一些精贵用品。   温故和铁头被带到这个院子。   院内建筑虽因如今的条件修得不够精致,但也是宽敞明亮,还种了花木。   也就只有在富贵人家的院子里才能看到这些观赏花木,在外面早就被当柴烧了。   又换了身衣物,才被带去见姨母姨父,参加一场小家宴。   表嫂也在,带着五岁的表侄。   来得匆忙,没有准备见面礼,温故说下次补上。   他自己倒是收了不少东西。   至于他说的,且真诚强调要补上的礼,大家都没认真。   如今这样的世道,能活着到歆州,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哪还有多余的条件去准备礼品?   姨母一脸心疼,又让人给他添了些衣物用具。   这位姨母如今身份不同,多了威仪也更显雍容,但长相上与温故记忆中的亲娘确实很像。   温故在这场家宴中一波真情流露,和姨母一起怀念故人旧事。   原本存在的那点疏离感,聊着聊着就没了。   姨父,赵家主,腿受了伤,乱世刚起的时候受的伤,一直在医治,效果还行,现在每天能走一小会儿,但总的来说,行走不便。   人精神状态挺好,头脑清醒心智坚韧,见到温故时笑容亲切爽朗。   没人敢小瞧这位赵阀的掌舵人。   如今大部分事务是由表哥处理,但背后掌控全局的,依然是这位姨父。   因行走不便,工匠做了个马车车厢似的宽敞大“轮椅”,严格来说,更像是轮车。   工匠为贵人们服务,一般都是怎么华丽大气怎么来。   温故见这位姨父并不忌讳自己的腿疾,便说:   “我游学的时候,见过有工匠制作的一种轮椅,虽不够大气舒适,但小巧灵活,方便掌控。等我回去把图纸画出来给表哥。”   赵家主原本还打算婉拒,但听到方便掌控,没拒绝,笑容和蔼,“你此次带了五百人过来,是有功的,想想要换什么,明天去找你表哥。”   小家宴,没有赵家大族的其他人,这顿饭吃得也快,大家都事务繁忙,吃完各忙各的。   温故也回到小院,拿出笔开始忙活。   轮椅的事简单,他把图画出来,其他的,自有赵家的工匠去精修制作。   画完轮椅图,温故琢磨接下来的计划。   六大阀,手中或许都有矿。赵阀手里应握有煤矿。   依据他的观察,这时候的人,早就接触了煤炭,用来取暖和冶铁。   但如今富贵人家多数依然用的是木炭,上好的无烟木炭,还雅致。   其他大多数人,在木柴砍伐难度提升之后,更多是用煤。   嗯,蜂窝煤炉列入计划。   涉及到煤矿,一开始不好去接触,先得做出点成绩来,才好开口。   这个小院,住着是挺舒适的,但太限制发挥了。   还是得搬出去。   次日,温故先跑去姨母那边刷了存在感,然后去找表哥。   昨天预约了时间,温故直接找过去。   这位赵阀少主确实事务繁忙,人员来往不断,好不容易得空了,书房里还有两名文士在边上不断抄录整理着什么。   温故进屋的时候,表哥也没让他们退下。   这种一看就是心腹,温故也不在意,反正现在还不会说机要内容,等以后涉及,不需要他动口,这位表哥自然会屏退左右。   先把轮椅图纸递出去,温故说:“我昨天说的就是这种,表哥你看看能不能行。”   怎么用,什么情境使用,那些自有表哥和姨父去判断,温故只提供图纸。   赵表哥拿过图纸看了眼,赞道:“确实精巧灵活,你有心了!”   不过今日要谈的事情不是这个。   将图纸递给一名文士,赵少主又看向温故,话语随和:   “收拢流民引入人口,这些都是要记功的,想好了吗?要什么直接跟表哥说。”   他一随和,温故就蹿过来坐在近处的椅子上,探头问道:“当官也行?”   赵少主面上笑容自然:“行啊!如今人才紧缺……”   说着拿起边上一个书册,里面写着各种新旧官职,翻开空缺的那页,正要递给温故。   温故说:“我想当个坊长。”   表哥手中的书册“啪嗒”落在书案上。   室内陡然一静。   旁边正在写字的那名文士笔头歪了歪,忍不住抬眼看过来。   赵表哥收回手,他眼中带着疑惑:“你说的这个坊长,是街坊的那个坊?”   管理一村是村长,或者村正。   管理一坊,即为坊长,或称坊正。   原本还以为温故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这位表弟的追求,似乎有些另类。   坊长也配称“官”?   温故微微端坐,神色认真:   “我这次带了五百人过来,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把他们带过来了,就得把人安置下来,这是我向他们承诺过的。”   赵表哥像是在看什么奇特物种。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找他要官职的亲戚,两双手都数不过来,有些人本事没几两,心还比天高。   但是这位表弟,怎么反其道而行呢?   你要得出口,我也给不出手啊,没那个脸!   赵表哥斟酌着话语,说:“坊长,或许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当。”   他朝旁边抬手。   边上一名文士立刻递上一卷画,不必明说。   温故羡慕。琢磨着,以后也把程知小秘书好好教一教。   面前,赵表哥已经展开那张画卷,正是歆州城内城的坊市图。   一个个方形的单元结构分布在图纸上,构成了歆州城的内城。   那些方形的结构大小不一,用了文字和不同图纹标注,图纹外人看不懂。但也有一些没标注的。   赵表哥指着靠近赵家宅邸的那些坊。   “这一片,住的都是贵族大户。”   然后往外挪。   “这边的,则多是商户平民。收拢的流民也会分散安置到这边的坊内。”   “这边的呢?靠近城墙的这一片。”   温故指着没有任何标注的那一个个方框。   “那里没人,空置。”赵表哥说。   “我就要这种。”   温故手指点在一个单调的方框上,面上风清气正,眼中满是年轻人描述志向和抱负的坚定。   “从空置起步,更能让我一展所长!” 🍎 第六十一章 再来一个   赵少主难得有点头疼。   他确实是有考量的意思,还预留出来几个职位,但从未想过是眼前的情况。   这位表弟路子太野!   坊长,那都不能称为正经的“官”,只能算吏!   职位小,事情多,有身份的人看不起。   赵少主耐心地说了弊端。   温故不在意:“这里是歆州城,我表哥是赵阀少主,还有姨母姨父给我撑腰,何惧之有?”   赵少主看了看温故,大笑道:“好!说得对!何惧之有!”   氏族门阀的地界上,谁那么不长眼去得罪关系户?   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只是个小小坊主,谁能看不起他?   也罢,能在乱世中带着五百人过来,肯定是有能力的,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   不过,这事也不必立刻定下。   “这样,你再仔细考虑考虑。这两日可以在城中走走,我拨几个护卫带你在各处看看。”   见识到坊间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之后,这位表弟或许会改变主意。   温故谢过。   事情说完,他也不在这里耽误表哥处理要事,正要离开,看到了周围墙上悬挂的书画,用的印是“赵氏清瑾”。   赵曜,赵清瑾。是赵少主自己的印。   以前世道太平的时候,朝廷重文抑武,赵家原本是想从文官里面也搏出一条路的。相比武艺,赵表哥在书画上的水平更高些。   虽然温故没直接夸赞出声,但那眼睛里的惊叹和羡慕,谁都看得出来。   赵表哥见状,忍不住一乐。   “怎么,对书画有兴趣?”他问。   “可太有兴趣了!”正要往外走的脚步一转,又转回来。   温故问道:“表哥,这里可有教授书画的先生?常言道,劳逸结合,我放松的时候就喜欢写字画画。”   赵少主对这位表弟还是颇为看重的。   如今投靠赵阀的世家大族里面,书画闲人多得是。但得挑。   “行,给你挑个书画先生,回去等着。”   “哎!我真等着了啊!”   温故也不废话,快步出门。   等他离开了,赵少主身边的一名文士抚着长须,言语带笑:“这位表少爷性情似是有些……卓异磊落。”   “可不是么。”   赵少主看着桌案上那本记着官职空缺的书册,随手扔到一旁。   用不上了。   那边,温故从表哥办公地离开,没一会儿就有四名护卫过来。   赵少主拨的护卫可不是寻常护卫,这四个都是歆州城巡卫司的人。   城中有城防军,主要负责的是城中安全和城外的防卫。   巡卫司更特殊一点,负责某些专项纠察和巡逻,城防军处理不了的麻烦事,都由他们去办。   是赵家掌管歆州之后设立的新军事机构。   温故没特意跟他们套近乎,叫上铁头,带着护卫去逛歆州城。   有本地向导,温故想知道的坊市情况,包括那些“豪宅区”住的都是哪些人,好不好惹,“贫民区”的复杂程度,等等那些都有了初步了解。   果然,还是空置的坊更好管理,能按照自己的规划去发展。   城中空置的坊,坊门关闭着,都处于封锁状态。随着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坊门也会陆续解锁。   温故实地考察了自己看重的地方,还算满意。   内城大致逛一圈之后,又去外城看了看队伍里其他人的情况。   按歆州的流程,隔离两天就能分开安置了。   愿意种地的去种地,附近划了几个村安置流民。   不愿意种地的进入城中,安排进各个坊内,但吃喝和居住租金都得自己去赚。   每天城中有许多事务需要人手,只要有力气、有本事,饿不死。   城外。   在温故跟着赵少主离去之后,队伍里的人虽然乖乖遵循本地规矩走流程,但心思躁动着,带着喜气。   唯一垮着脸的,大概只有青一道长了。   道长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面,神色阴沉。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   狗书生坑我!   放任那些无知村民吹捧,而他太久没享受这种有人服侍伺候的好日子,心中还有野心,飘了点。   青一道长心中骂骂咧咧。   不就是跟你呛了几天吗,先让我飘起来,又一巴掌拍地上……狗东西坑我!   道长只觉得眼前一片灰霾,以狗书生现在的身份背景,能让他在赵阀做大成势?   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势力投奔,突然听到外面何大激动的声音:“温头儿!”   青一道长掀帘子下马车,看到温故的身影,嘴角一撇。   换了身皮,还配了威风的护卫,像模像样,瞧着跟贵族大户家的公子似的。   看来跟这赵阀主人家相处得不错。   现在这边还处于隔离状态,温故没有离得太近,隔着守卫,同队伍里的人说话。   主要是让这些人安一安心。   知道温故没撇下他们,还在计划后续的安置问题,队伍中的人也不想其他的了,就等温故的消息。   跟林镖头和周山他们交代两句,温故目光又落在青一道长身上:“道长且安心,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正琢磨着跑不跑的青一道长:哎?真的?!   狗书生答应过他什么?   一,建道观。   二,丹房器具尽量配齐。   以如今温故的身份,想要办到这些还真不难。   要是换个势力,或许连个丹炉都找不到,更别说建道观了。或许还有竞争对手使绊子。   青一道长纠结。   又给我画饼!   他知道这狗书生肯定有别的目的,但,这饼真香啊……   以狗书生的性情,给的越多,捞回的更多,肯定要压榨人!   但,这饼真香啊……   青一道长摇摆不定。   温故在城外城内都溜了一圈,回到赵家,等表哥闲暇的时候找过去,再次确定自己的意愿。   赵少主并不意外,他拿出歆州城坊市图。   “看中哪个,自己挑。”   温故指向之前自己看好的那个空置方框。   赵少主抬手。   很快,旁边的文士就从书架上取出一张图纸递过来。   温故再次羡慕。果然身边人才多就是方便啊。   到时候除了程知,也把何小弟一起培养。   注意力放回眼前,桌上摊开的画纸,就是温故选择的那个空置坊。   和那张城区坊市图不一样,这张是空置坊内的各种细节。比如还保留着哪些屋子院墙,有几口水井之类。   赵少主指着坊内两套保存稍微完好的屋院:“这两套你自己留着,随便怎么用。”   他看着面前的图纸,还是觉得寒碜,拿不出手。   “就这个了?还想要什么。”他问。   “呃……表哥要是觉得不够的话,那就多拨些建筑材料,或者……”   温故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伸手指向隔壁的另一坊。   “要不把这个也划给我?”   赵少主看着温故指的第二个坊,不大,也是空置的,还靠近城墙,离城防军很近。   可以说,那地方不可能搞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一切都在监管之下。   只是,赵少主还是不理解。他又要过来第二个坊的图纸。   里面也只两三套保存稍微完整的屋院,其他的多只剩下一些石土墙面和地基。   他又看温故。   温故坚定点点头。没开玩笑,真的。   赵少主沉思片刻,手指敲着图纸,才道:“行,都划给你!”   又把第二个坊的两套屋院圈出来给温故。   这些是直接送给温故的,以后属于温故自己的个人财产。   “多谢表哥!”   直接送房子谁不喜欢呢?温故夸张地揖礼。   赵少主笑着道:“行了,别搞怪,这些东西对外面我都说不出口。”   又垂眼看着桌上两坊的图纸,建议道:   “那边不临大街,可以合并成一个坊,更方便管理。”   两坊合起来,面积也没有中心城区的那些豪坊大。   但温故并不打算合并,他指着靠近城墙的那一坊。   “我想在这里面建个道观,歆州城可以建道观吗?”   赵少主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道观?”   不管是佛寺还是道观,说实话,在如今这个形势下,他并不乐意见到。   太容易惹事端了。   或许别的阀有崇佛崇道的,又或者是以之为工具掌控民心,但他们赵阀暂时没有这方面心思。   自家搞个小佛堂小道场,无所谓,但要专门修建道观,这就是另一层面的事了。   温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我说的这个道观,可能与你们以前接触的那些道观不一样。我带过来的队伍里有个道士,想让他炼些东西,有个道观更好。”   他说了青一道长炼制的细盐,以及他们去金乌城时候的经历,凭借细盐在那儿躲了一劫。   “金乌城?细盐?你手里还有吗,我看看。”赵少主问。   “有,不过放在屋里,有个小瓷瓶装的。”温故说道。   赵少主派人去温故住的那个小院里取,又让人拿了后厨的细盐。   以他们如今的身份,使用的当然是精制细盐。但是当两份放在一起,仔细对比,温故手里的那份,还真的是洁净细腻些许。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差别。   赵少主不在意自己吃盐的这一点点差别,他只是想到,守着金乌城的应该还是任家老七,那人谨慎敏锐,截过赵家看中的某个人才。   以任七的敏锐,说不定已经发现细盐的问题,气得跳脚。好在温故跑得快。   赵少主高兴了:“不错,很好!建!”   就冲温故和那道士能把任七气一次,能在危机时候跑金乌城躲灾,还能顺利出来,可以给个机会建道观!   若是以后发现不对,再处理。   “控制影响。”赵少主提醒。   若是煽动民心,到时候他爹动手,温故和那个道士都得不到好。   “谨记!”温故保证。   他给道长安排的事多得很,那狗道士哪有空去煽动民心。   温故询问了城里房屋的修建要求。   总的来说,不管是房屋和道观,只要不搞得太夸张,其他的倒也没啥限制。   如今世态有异,规矩没以前多。   两坊管理权要到手,温故没就此离开,他看着那图纸上的空白,凑过去说:   “表哥,你文采不凡,能不能顺手取个名?”   这可不是随便的事,世族门阀的继承人提字取名,是有特殊意义的,也是一道护身符。   这才是今天最值钱的。   赵少主抬眼看了看温故,半晌,才笑道:“行!”   除了想看看温故究竟能做些什么,同时也是想到了,作为赵阀少主在今年重要时刻到城外祭祀,温故恰好带五百人来的情形。   吉时,吉兆。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景星”   “庆云”   景星庆云,抬头见喜。   福备箕畴,万事顺遂。 🍎 第六十二章 安置   赵表哥提的两个坊名,字意太重,当然不是对温故的,而是对赵阀的祝愿。   如今城中坊名不是辟邪祥瑞,就是祝愿祈福,什么福禄寿喜吉祥安瑞,多得是。但赵阀少主亲自取名提字,说明是重点关注对象。   这歆州城如今规划的坊市,可不是以前那些旧名。   靠近核心区的那些豪宅坊,是由赵家掌权人亲自取名,但后面大部分坊市都是由下面的文士官员取的名,报上去通过即可。   如今温故要的这两坊,虽不是姨父亲自取的,但也是赵少主取名提字,跟那些普通坊可不一样!   温故刚回院子,被姨母叫过去陪着用餐。   没耽搁,温故叫上铁头,去姨母那边混饭吃。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铁头坐在边上一个劲儿的吃,别的不关他事。   此时此地没有其他人,姨甥关系这两天又突飞猛进,说话间更是亲近随意。   沈夫人问起:“听你表哥说,你要当坊长?”   温故点点头。   肯定是此前刚提起的时候,表哥跟姨母说的。刚才在表哥那边发生的事,姨母没这么快知道。   所以,温故把刚确定下来的两坊管理权和表哥提字都说了。   沈夫人听到两坊管理权没在意,但听到每坊都给了温故两套屋院,赵少主还亲自取名提字,才露出笑意。   “那边的房屋都小,这边的院子会给你留着,空闲的时候过来住几天,陪我说说话。”沈夫人道。   “好嘞,只要您不嫌弃。”   温故看到有婢女端来一个小鼎,目光一亮。   沈夫人对入口的东西非常重视,可以不精致,但有些菜式必须是热的。炖煮类的菜,端过来才会开盖。   此时端来的小鼎就是,端来之后才开的盖子。   温故感兴趣的是它的样式。   这里没其他人,他也不拘谨,抬手拨一拨小鼎上的兽形卡扣。   这就是古人的高压锅啊!   省时间省柴火,煮出来的食材也更软烂。   沈夫人见状,笑了笑,只以为温故还带着些少年心性。   “你那边还需要什么?”沈夫人问。   温故想了想:“丹炉,或者其他丹房器具。”   沈夫人眉间蹙起,眼中露出些许威严。她担心温故听信某些贼道的谗言而走歪。   见到沈夫人的神色变化,温故又说了在表哥那儿说过的事——道士炼制细盐,以及金乌城避难。   “只是想炼制些有用的东西,丹药那类的,倒不是很感兴趣。表哥也同意我在坊内建道观。”温故说道。   沈夫人闻言,面色缓和下来。   “行,姨母帮你留意着。起先你表哥和姨父他们杀了一批蛊惑人心的妖僧贼道,许多器具好像是还留着。”   也是提醒温故,正经安分的和尚道士,没问题。但若是行差踏错,犯了忌讳,赵家那父子俩是不会留情的。   温故一脸老实地点头:“是,表哥也提醒了。”   又笑着道:“等器具齐了,我让那道士再炼制一批极品细盐,表哥见了都说好!不止盐,还有白糖呢,肯定比后厨的白糖更精细!”   沈夫人乐呵呵地道:“行,我让人尽快去找找,就等你那极品细盐和白糖了。”   吃完饭,温故和铁头离开。   沈夫人坐在那儿,静静想着刚才温故说的话。婢女们都出去了,一名妇人端着茶碗过来递上。她是沈夫人信重的女使。   “夫人是不满意表少爷只当个坊长?”   沈夫人摇摇头,“他现在的身份,刚来就得个高位官职,不是好事。   “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年纪轻轻,却能沉得住气,挺好的。”   娘家这边,沈氏亲族过来投奔的人不少,要官职要好处,没多久又被赵少主按着打,过来找她哭。   哭有什么用?   这世道,想出头的人多得是,没点真本事,手里的东西给你了也握不住!怪谁呢?   姓赵的都讨不到好,何况你们还不姓赵!   科举虽然停了,但也只是暂时的。   随着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恐怕很快就有类似的选拔制度出来。   其实到现在为止,真正的实权职位,都在那父子俩的心腹手中。其他职位都是拿出来敷衍人的。   温故能够另辟蹊径,这让沈夫人意外,又更满意。   才见面两天,有几个能得赵阀少主亲自提字取名的?   沈夫人悠悠笑了笑,对旁边的女使说道:   “我看他挺喜欢那个铜锅,去库房里挑个送过去。”   又想着温故说要去外面住,沈夫人道:   “这边的院子他恐怕也住不了几日了,到时候他搬去外面,你跟着去瞧瞧,看缺哪些东西。”   另一边,回到所住院落的温故,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发展计划。   那两坊的图纸,表哥也让人送过来了。温故要好好规划规划。   得抓紧时间!   冬季到了,接下来正是南户北迁的高峰,也是各大阀进账的时候,当然得多捞一些!   次日,温故去了自己的新地盘。   也让人把外面隔离的队伍带过来。   除了一门心思要去种地养鸡的近百人,余下四百人都被带过来了。   温故此时就在第一个坊内,新得到的房屋里,叫了队伍中的几位重要人员过来。   现在这套宅院,大人物们看不起,但对何大他们这些底层人来说,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首先,关于分配。”   温故让何小弟记录。   “道长去对面的坊,那边到时候要建道观。道长喜爱炼丹,炼丹会有丹气,寻常人不宜离得太近。”   青一道长最终还是没忍住诱惑,今儿跟着过来了。此时听到温故的话,期待地看了看对面的坊,即便都看不到。   “关于坊名。”   温故拿出两张纸,各写着“景星”“庆云”。   哪个是景星,哪个是庆云?   何大先说:“咱们这边就叫庆云吧!”   什么祥瑞不祥瑞的,我不懂,我只知道青云之上!   庆云听着就像青云!   咱们这边就叫庆云坊!   其他人也点头。   对对,听着就很吉利。   然而青一道长这时候也道:“我掐指一算,此名与我有缘。”   他是真觉得这名跟他有缘。   很久以前拜师取名的时候,以青开头取名,他想说自己就叫青云。   只是青云直上实在太直白了,太张扬。他那时候,一没本事,二没名声,于是选择低调一点,取了“雲”字的第一笔。   如今还没有扬名,所以还是要稍稍低调,取个谐音。   庆云正合我意!   “我曾想过,建道观就名庆云观!”   至于这个“曾”是多久之前,就不需要让别人知道了。   青一道长发话,其他人不敢争了。   整个队伍里面,论声望,温故第一,道长就是第二。   温故不争,道长出声了,其他人只能忍着。   于二用手肘推了推何大。   何大也没敢跟道长抢。   温故说:“那对面的坊就叫庆云坊。那边除了建道观,我还打算把打铁铺放那儿,于铁匠你们就过去那边。”   温故看向于二,问:“你是跟着你哥还是?”   于二立刻道:“打铁需要帮手,我和我朋友都能帮忙,就跟着我哥一起去庆云坊!”   见温故同意,于二朝何大得意:   拜拜了您嘞!我要搬去青云……庆云坊了!   何某:你大爷的!   他想说我也过去,但还是没敢出声,安静地等分配。   心中忍不住哔哔:青一贼道,你有罪!   温故接着分配人员。   大部分人,还是分到这边的景星坊。   至于温故这里两套宅院,一套留着他在坊内住,另一套作为临时办公地点。   在场的人都看向温故。   “坊长你也住这儿?”何大问道。   “我当这两坊的坊长,当然是住这儿啊。”温故说。   “赵家那边……”   “年节或者有别的事,会住那边,但是平时都住这里。两边都有居所,赵家宅邸也有个院落留着。”   “哦哦!那没事了”   虚惊一场,靠山还在!   温故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解释另一套房屋的用处,以及平时需要办理的事务。   其他人理解地点头:懂,那里就是两坊的小衙门,正事都在那里办!   温故看着手中的两坊图纸,感觉缺很多东西。   手中还是得有一张歆州城的布局图。   表哥那里看到的只是一部分,那些标识也认不全,他也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   不过没关系,看我的大召唤术:   “程知!”   “在呢,坊长?”   “交给你一个任务。今天先安置休息,明天你和林镖头、周山,何大他们,一起去逛一逛歆州城,了解城里的坊市布局。”   “好的!”程知激动地应声。   虽然这里是个陌生地方,城里有许多贵人,但只要他们自己注意些,不作死,便无需担心。   他们坊长有靠山!   温故看着众人:“眼下,咱们就先安置下来。如今条件有限,居所简陋,但不必担惊受怕,能住得安稳了,先把身体养好。大家要相信,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如果有人闹事呢?”周山问。   “先保护好自己,必要时紧急避险。”   温故抬手指向前方离得不远的内城城墙。   “城防军在呢,有事呼个哨。”   如果呼不来,那就说明是关系户之间的比拼了。 🍎 第六十三章 都是你的   他们两坊都靠近内城的边缘,但好歹也是内城。还有一道内城城墙防卫。   外城区正在建设,多是军坊,城防军大部分住在那里。   赶尸人在隔离的时候就接到活计了,为了方便业务,直接被留在外城区安置。   青一道长少了一点竞争。   温故说完眼下的事情,散会让大家各自忙活去了。   虽然此前这边的坊门锁着,但隔段时间会有专人查看,会把那些存留完整的房屋稍加打理,以便南边来人之后能直接住进去。   庆云坊那边,温故的两套宅院稍加收拾之后就可以住下,他对居住条件不挑,比逃难路上的条件要好多了。   姨母沈夫人身边的女使,带了一批日常所需的物件,来给温故空荡荡的房屋布置一番。   厨房用的,除了干果熏肉,还有盐糖蜜饯。   虽然温故说可以把粗盐炼制成细盐,手中也有存货,但沈夫人还是送了一罐过来。   糖是不白的白糖,在温故眼中远不够精细,但已经是贵人们使用的优质级别了。   冬季的衣物更是一箱箱抬过来,厨房的炭火也补充了一批。   温故瞧着,姨母这么舍得,那他也得好好回报一番。   有来有往,感情更深。   没闲着,温故来到收拾出来的另一栋宅院——景星庆云社区办事处(×),两坊事务办公地。   安置进坊的人员需要登记造册,不只是姓名来路,温故画了个格式表,除了上头需要的基础信息,额外还统计特长和倾向的劳工类别。   文书工作交给程知和何小弟。   周山跟在温故身边帮忙。   温故打算先在坊内建造一个集体宿舍,部分劳工会统一管理。   他跟周山商议这事,周山问:“工钱怎么结算?”   安置灾民,按大致人数,上面给予了一些安置粮。怎么使用,由各坊的管理者负责。   直接用安置粮结算?还是钱币?   铜钱铁钱?金银?   如今金银贬值,大量铜铁用于防御工事,金属钱币大批被熔铸。   如今赵阀掌管的地方,包括歆州城、硕城等多个城镇在内的区域,以纸币代替。   以前也发行过交子钱引,纸币不算新鲜,如今北方各地都有类似的做法。只是不通用罢了。   “大钱可以用交子钱引,但咱们现在需要的是小钱、零钱的替代品。”   可是,只有官方才能印交子钱引。   “那……坊长你的意思?”周山问。   “咱们不跟钱沾边,我们印粮票!只咱们两坊使用,可以换吃食的粮票!”温故说。   周山想了想,觉得可行。   民间各行业也会自己发一些票引类替代物,只是内部使用的粮票,不会触碰敏感线。   粮票,也是餐券,如今逃亡而来的人,看重的就是食物,这个更令人安心。   粮票每天可以核销,换取食物。想多吃点就多用票,舍不得吃就少用票。   不过,温故想着,一开始大家不放心,到手的粮票肯定会先全部换成食物。   没关系,上面拨下来的粮食暂时够用。   至于以后,自然还会有粮食填仓。   “粮票的事先解决。”   现在都在忙,人手不够,温故自己先画第一版粮票,凑合着用。   再让于铁匠赶个章出来救急。   随手画了个粮票图,让周山拿去给于铁匠刻章。   看看身边,程知和何小弟登记去了,还有谁读过书?   镖局梁夫人?   识字的都来分担工作!   还有镖局那些人。   瞧他们虎头帮……咳,虎威镖局的镖徽印得多好,说不定继承了他们已故老大的优点,也有木工天赋。   到时候看看统计表。那帮人除了力气,应该还有别的特长。别只顾着卖力气,有优势就得发挥嘛。   队伍里剩余的物资已经分了,镖局的那些镖师,分到手的物资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坚持些时日。   但跟过来的村民、流民就需要立刻劳动起来了。   他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完成温故给的任务,坊里给他们发薪酬。   二是去外面接活儿,城中动工的地方不少,需要大量人手。   跟来的人本就比较怂,决定还是先待在坊内,接坊长给的任务。   眼下的情势,他们还是很信任温故这位坊长的。   现在,他们住是临时搭建的窝棚,但若是站稳脚跟了,有能力了,可以买下一块地的使用权,在上面建造属于自己的房屋。   歆州城现在鼓励建房,价不算高。   对于身无长物的流民,依然很贵,也不愿意把钱花在这上面。   而镖局就显得财大气粗了,知道能买地建房,他们直接买下一块地皮的使用权,计划搭建房屋。   反正他们现在也不用接别的活,一身力气没处使,全用来建造自家镖局的分号。   石土这里有些,没有砖木。墙壁都可以用石土来建,但木材依然是必须的。   林镖头带人去市场逛一圈,发现拿着物资买不到。   木材现在正是紧缺的时候,附近的树木差不多被砍完了,歆州城更北边也有林地,但有段距离,人力和运输限制,每次运送过来的数量有限,每次东西还没到,就已经被大户们抢光了。   好的是,表哥派身边的随从给温故送一批修房屋的建材,在温故示意下,林镖头找了那位随从介绍门路,才搞到建房的木材。   镖局众人手中大半存货,还搭进去两匹马才搞到,就这还是对方看在温故这位表少爷的面子上才分的,不然镖局得排到明年去。   镖师们觉得很值。   有了人,有了房屋,就算是在这里扎根下来,漂浮的心也会安稳了。   虎威镖局歆州分号,在此成立!   温故瞧着也满意。   士气很好,保持!   坐在办公地,继续看作为坊长还有哪些职责。   坊门定时开闭,还要注意坊内防火。   即便很多院墙是石土结构,但里面用的可燃材料也多。   就算临时搭建的屋棚,竹竿木棍布匹,一不小心容易引燃。   现在疫病四起的时候,入口的东西都要加热,各处都有火源。所以得派人巡查,注意防火。   温故让小刘带人巡逻,不像周山还有孩子要看着,小刘就他自己,现在正是情绪激动的时候,精力满满。   紧要的事务先分配完毕。   这天,温故正在办公地画图。   他要在坊内建起来一个集体宿舍,建成一个大院,里面修两条火炕。   这时,姨母沈夫人身边的女使又过来了,送来一份画册。   “不知表少爷这里究竟需要哪些器具,所以,夫人让画师把那些都画下来。需要哪些,挑好之后让常顺跑一趟。”   女使指着旁边恭敬站着的一名青年,说道。   这位常顺是沈夫人派过来的,在景星坊和赵宅之间来往跑腿的人。   等女使离开,温故挑了间房让常顺先安置,他则翻开画册,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画册里面,大大小小的丹房器具,这么短的时间画出来的虽不够精致,画风不一似是多人绘制,但能看出个大概。若是有经验的人,自己还能脑补完全。   翻看之后,温故拿着画册去对面庆云坊。   还没有道观,但青一道长已先收了四名道童。   温故借他暂住的这套宅院,前后洒扫杂活,都由四名道童完成。道童们甘之如饴。   这四个年轻道童都是后面跟过来的村民,一路上表现得好,能做事,被青一道长看中。   跟在道长身边有食物吃,不至于饿死。多少人竞争,只他们四个出头了。   温故过来的时候,四个道童,两个在清理屋院,另外两个给道长捶肩捏腿。   温故看了眼狗道士。   挺会享受,但是不是太闲了?   “咳!”   温故走过来,扬了扬手中的画册:“你要的来了。”   原本假装睡着的青一道长,立刻起身接过画册。   只是大略翻一翻,眼中已经满是灼热。   温故坐到一旁:“乱世之初,姨父和表哥斩杀了不少妖言惑众的贼道妖僧,这些都是他们留下的器具。”   翻画册的青一道长:“哦,死得好!”   一群废物东西,本事不够还硬骗,下场凄惨不是活该么!   守着这些宝贝都不知道怎么利用!暴殄天物!   越翻画册,青一道长双眼越亮。   都是我的!   他心想:果然,留下来还是对的,至于狗书生那些令人不喜的行径,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温故看他翻得起劲,知道里面确实都是有用的,便说:“你先挑五件,随便选。”   “才五件?”青一道长不满。   他看中了好多样,只挑选五件,太难选择了,割舍不下。   斟酌思虑,拿起笔正要画圈选择。   温故又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接下来要炼的。”   道长接过来一瞧,满纸的盐糖煤炭。   青一道长:“……”   狗东西!   你特么都定制了,还让我随便选!   气得想直接把手里的画册摔狗书生脸上,但看着画册上的那一个个华丽多样的丹炉大鼎……   还……还是特么的眼馋!   矛盾,纠结,直至面无表情。他沉默看向温故。   温故指着对方手里的画册:“这么多东西呢,现在没法全都拿到,你得先做出成果来,我才好去要后面的。别担心,只要你想,这些都是你的。” 🍎 第六十四章 糖   道长犹豫、纠结过后,还是没忍住画册的诱惑,从了。   “我需要时间尝试,而且,你列出的单子,五样器具根本不够!”青一道长板着脸说。   “所以咱先把前面的炼了,用成果多换几样过来。”温故淡定回道,“这些东西都在赵家的库房里,暂时还没人去抢,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来个人才,你得抓紧了。”   青一道长:“……”   低头又翻了遍画册。   知道这是狗书生的套路。   但,这饼真香啊!   这么多好东西等着我!   做好决定,他提笔圈出需要的器具:“五个不够,再添两样!”   他可不按照狗书生的要求来,得为自己再争取一些利益。   温故看着他圈出来的这些,点头:“行,我去帮你把这些东西搞来,你抓紧时间啊,材料我也多给你一点。正是收获的季节,别耽搁!”   躺什么躺,赶紧起来干活!   我都没闲着呢,你还休闲成这样!   圈出来的器具,温故让常顺带去赵宅。很快,炼丹器具被马车拉到庆云坊,摆进屋内。   青一道长为了画册上的那些迷人的丹房器具,开始埋头干活。   粗盐提纯,老经验了,还有道童作为帮手,更效率,没挑战。   但这糖……   道长不熟悉,按照温故建议的以及他自己的经验,先炼一炼。   试验,不满。   回炉再试,还不满。   继续改进尝试……   温故提供的试验材料,除了姨母给的不白的白糖,还有温故自己提供的一部分杂色糖,让道长进行脱色处理。   温故印象中记载的脱色方法,未必包含了所有细节,或许还存在些许误导,所以,他只是稍作建议,技术方面的工作,交给专业人士来办。   成品要求,他已经跟青一道长说了,剩下的,就是技术层面的尝试和挑战。   回到景星坊。   温故给劳工们发任务,清理杂物,按照他的图纸建造集体宿舍。   一个坊,就算全填进去四百人,依然有些空。不过以后陆续可以再安置人进来。   过段时间,坊内村民们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了,就会把留在村里的老乡们带过来。   留村里没吃的啊,寒冬就算不冻死也会饿死。   等坊里人多了,还有工程要做。温故不怕人多!   坊内初步清理,重新规划后,一些杂乱分布,如今又变得残缺的院墙,全都拆除。   挖出来的砖、石等,分类堆放。   然后用现有的建筑材料,开始建造集体宿舍。   这期间,歆州城里陆续有从南边过来的队伍,小的有好几十人,大些的队伍,数百上千。   有些是乘船到最近的码头,狝狩军护送而来。   那一个个大箱子,装满了货物。够歆州城里议论好久。   何大等人继续发挥他们街溜子的优势,去外边聊天吹牛看热闹,然后把城中大小动静的最新消息送回来。   只要能把这些消息传到温故这里,他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薪酬。   何大对此很满意,他跟他的小伙伴们没有别的本事,但在这方面还是有些优势的。   于二忙着打铁铺那边的事,何大现在还没有竞争对手,但不敢松懈,以后肯定会有其他的人才竞争,他得趁此机会稳住自己的地位。   温故听着何大带回来的消息。   乘船北上的人,应该集中在这段时间,再迟些日子,河水就要结冰了。或者等到明年春,河水化冻再过来。   而这些大户,带来的物资都非常多!   所以说,目标就得盯着这些大户,他们手里有货!   何大正在激动地跟温故说,今天歆州城里又来了哪个大户,驮运多少车货物。   庆云坊的道童找过来,告诉温故:青一道长又炼了一批成品,请坊长过去查验。   七日过去,道长那里终于炼出满意成果了?   比温故预想的快。   道长确实极有天赋!   看来可以多搭台子、加担子。   温故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快步来到庆云坊。   他到的时候,青一道长坐在椅子上沉思。   见到温故,道长只是淡淡说了句:“这些应该就是你要的了。”   前方的桌案上,放着两个圆盘。   一个圆盘里盛放着白色的碎糖,另一个圆盘里,则是块状的,色泽如冰的糖。   成色上来看,达不到温故的要求,离工业时代的产品还有距离,但就当前的水平来说,已经算顶级了。   温故满意地点点头:“辛苦道长!”   青一道长没在意这狗都不听的感谢。   他脸上露出困惑,百思不解:   “你究竟去哪里游的学?”   想他一直认为自己游历经验丰富,也认识不少富贵人家,知道许多奢侈物品,也见过糖霜,但确实从未见过如此品质的。   要不是温故让他炼糖,他都没想过能炼出这般成色的糖来!   “你游学的地方,真有这样的糖?”道长说。   “有啊。”温故肯定道,“这片土地上耀眼的智慧太多,道长你以前见过的那些,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青一道长闭了闭眼,挥手赶人。   “行了,你赶紧带着糖和糖霜滚!”   温故也不生气,让道童把这次炼制的成品装好,又缓声对道长说:   “道长这段时间劳累了,且歇息,你安心,我这就去帮你搞定剩下的那些器具!”   走到门口,温故又记起来一件事,转回身:“道长你要不要备一份礼?”   青一道长不耐烦地睁开眼,回道:“我备什么礼,又不是我家亲戚。难道是让我自荐?”   温故点了点手上的丹房器具画册:“备齐这些器材,总得致谢吧?”   青一道长看了看温故:“你直接说,想让我做什么?看中我手里什么东西了?”   温故:“曾记得,道长你说过净秽土……”   道长怒斥:“你……”   没等对方骂出口,温故快速说:“行了,又不是什么技术机密,来我跟你说说,我游学时候见过的肥皂,你改进一下,看哪些工序现在能做出来……”   一阵叽里咕噜,青一道长面色变换不定,最后才长叹一声,提笔写字,嘴上还说着:“你最好这次能给我把东西备齐,否则……”   温故拿着道长写的方子,核查一遍,回道:“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带着新糖和肥皂方子回到景星坊的住处。   温故看着眼前的成品。   青一道长说的“糖霜”,并不是调制的那种糖品。在这个时代,人们口中的糖霜是指糖的块状结晶,色如琥珀。   “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说的就是这种糖。   不过眼前道长新炼制的“糖霜”,已经能称为冰糖了。   温故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三个匣子,分别装好。   又提笔在几个精致的小册子上书写片刻,折好,装匣。   叫上铁头和常顺,带着三个匣子去找姨母。   姨母说过,什么时候想过来,直接到赵宅即可。   所以也没让人提前通知,到了才知道,姨母有些别的事务,但也没等多久。   再次见到姨母,对方脸上带着些许疲态。看来最近南边过来的大户太多,一些应酬耗费心神。   不过……   温故放下三个匣子。   姨母,我给你提神来了!!   他面带歉然:“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有些失礼。说过要补上,这次刚拿到东西,我就赶紧送过来啦!”   三个匣子放在那儿,非常显眼,温故介绍道:“这个是给姨母的,这两个给表嫂和小侄儿,呃……表哥和姨父的,还在准备。”   沈夫人提起精神笑道:“你这孩子真是……”   温故打开木匣。   沈夫人话音一滞,原本疲惫靠着椅背,此时坐起前倾,双目睁大。   “这是?!”   温故把木匣子递过去,让姨母能看得更清楚。   “这是我让坊里道士炼制的白糖和冰糖。”   她对身边女使吩咐几句。   没一会儿,后厨送了一小碟糖过来。   放一起对比。   匣子里,糖色如雪,这种程度的白净,衬托得旁边那一碟,仿佛带着一层浓浓的土色。   这时候,表嫂带着小侄儿过来。   沈夫人回过神,精神十足,面色都比刚才红润,语气略显激动地对刚来的两人说:“快过来看看温故给你们备的礼!”   表嫂萧少夫人,出身南地大户,见过不少奢侈物品。   但此刻看到温故赠的礼,也是大为惊异。   她知道以前有制糖商人,制出的糖和糖霜列为贡品级,只不过对方好像是在杜阀。   她们如今的身份,厨房也有以往对方商行提供的糖霜,但不是温故拿出来的这种。   在她看来,温故给的这些,毫无杂色,清透如冰!当真是冰糖了!   温故送给小侄儿的那份,也是白糖和冰糖,分量稍微少了些。   只不过,礼物可不止看到的这点东西。   很快,姨母和表嫂都发现了匣子里附带的小册。   小侄儿那份也有。   诚然,温故可以把糖做出更多花样来,但是……   如今有身份的人,对入口的东西格外谨慎。   尤其是这位侄儿,表哥的后院原本可不止这一个孩子,各种波折下来,就剩一根独苗,还是嫡子。   入口的东西当然不能随意,所以温故也没有搞花样,只是把能玩的花样,写在纸上。   给表嫂的那一份适合大人吃的,有些更贴合庄重清雅的贵族小宴。   给小朋友的那一份就更显童趣了。   对时下大部分人来说,糖是奢侈物,但对小侄儿可不是。   温故在小册子上写了能玩出的花样,比如水果糖,棒棒糖,还能做成各种形状。   五岁多的小孩,精英教育之下,识字也多,温故还配了图,应当能看明白。   果然,小侄儿原本看到糖只是略微惊讶,然后一板一眼行礼。   但等他看清小册子上图文并茂的描述,整张脸又鲜活起来。毕竟只有五岁多,情绪控制不住外露,咧嘴笑道:“多谢表叔!”   萧少夫人也道:“表弟有心了!”   看出来沈夫人要跟表弟单独说话,萧少夫人带着儿子告辞。   屋里只剩下姨甥二人。   沈夫人凝神看着手上的小册子,这里面写了糖可以玩出的花样,可以根据季节变化和身体需求,制作一些带药效的糖。   但沈夫人的注意力,却在册子的另一页上。   “这个肥皂和药皂的方子,也是你想的?”她问。   “并非,是我游学时候见过此类物品,又问了坊里的青一道长,他以前做过这样的东西。现在的方子经过道长改良,他也愿意献上这个方子,但实际如何,还需要成品才能确定。”   温故回道。   属于道长的那份功劳,他不至于去抢夺。   除此之外,道长改良的白糖和冰糖的方子,也会交给姨母。   赵家有自己的工坊,方子交给姨母,能最快且安稳地获取最大利益。   不只是面对赵阀地盘上的大户,还有其他五阀。   北方势力之间是竞争,但时常也会有交易。   那种层面的交易不是温故现在能接触到的。   接下来,姨甥两人商议这些方子在时下能换得的利润。   自家人,总不会让温故吃亏。   温故还给道长多争取了些好处。   这种技术人才,必须得留住了!   于是,庆云坊的青一道长,在补觉的时候,在美梦和噩梦交织的时候,等来了一大批新的器具。   醒过来的青一道长,忘了梦里梦到的内容,此时双眼沉迷地看着这些器具。   又兴奋又忧伤。   丹房器具确实越来越多了,但是,没地方放啊。   道观呢?   我的道观在哪里?   狗书生你快点帮我把道观搞来! 🍎 第六十五章 再加人   因为有诸多事要商议,温故留在赵宅住了一晚。   糖和肥皂是姨母当前最看重的。温故顺手带过来的盐,算是锦上添花。   如今赵家用的细盐也不差。   盐,就不属于正式的礼了,温故没有用礼盒精装,只用了陶瓷罐子。   姨母沈夫人试过之后,将盐列入了另一项计划。   虽然没有跟温故明说,但是温故已经察觉到,赵家似乎已经握住了一条盐的来源。   或许现在还有些紧缺,但很快就会变得充足。   不缺盐是好事。   粗盐提纯除杂的改良方子,也记了道长一功,这几样功劳,只要青一道长不作死,建个大道观完全没问题。   当然,这只是允许建,态度更宽容,而不是帮着建。   建筑材料那些消耗,还得道长自己继续攒。这次功劳换得的,可建不了大道观。   不过温故相信,有这个大饼摆在前面,道长肯定会充分展现他耀眼的才华。   糖怎么使用,温故只要给一点点灵感,这些世家大族自己便会玩出花来。   眼下,相比起盐、糖,温故自己更看重的是肥皂。   等冬季过去就是肥皂消耗的时候,得趁现在多囤些才行。   虽然给姨母的那份单子上写了各种香皂药皂,但温故强烈推荐的是硫磺皂。   “驱邪效果会非常好!”温故是这么说的。   效果好不好,姨母会请医师去确认药性和效果,再确定是否投入生产。   温故还要了一批煤,当前也有人称之为石炭。   有点身份的人不爱用煤,气味大,除了冶铁相关,煤炭是条件一般的家庭用以取暖或炊事用。至于外面更底层的小老百姓,连煤也未必用得起。   温故提起煤炭,沈夫人没在意,只以为温故这位坊长是要回去给坊里人取暖。   如今附近木柴难得,寻常人在歆州城附近根本砍不到柴,还得挨冻,所以城中有些人是做活儿换煤炭。   只是些许煤炭,沈夫人随口就同意了,还叮嘱:“可要留意石炭的炭毒!”   说完还是有些担心,在温故离开之后,又让人送过去一批上好的无烟木炭。还挑了个精致文雅的铜手炉一起送去。   温故前脚回到景星坊,后脚就是大批货物送来,有沈夫人给的,也有表嫂送的。   这些都清点入库,温故自己用不上,可以拿出来做奖励,提振士气。   看货物单子的时候,温故发现,沈夫人又送了一批盐糖过来,当然不是让他再去炼制,只是供应生活所需。   等姨母那边工坊开工之后,更精细的盐糖也会送过来。   盐、糖、药皂那些东西,以后温故这里都不会缺。   坐在书房,温故在纸上简单计算。   他跟姨母商议过,对上层交易也了解个大概。   冬季前后,正是交易频繁的时候,邪物的威胁性降低,南北贵族之间,北地大户之间,各种应酬往来,需求量大。   这类精细物品就很符合送礼要求了,那帮大户不管什么时候都很讲求品质品味。   所以,不会久等。   隔日,又有一批建材和粮食送过来。是姨父那边给的。或许是已经从姨母那里得知盐糖皂的事,另送了一批物资。   这些不是给坊里的,而是给温故本人的,属于他自己的财产。   北地的冬季,第一场雪早就停了,但气温并没有回升,站外面呼吸能看到明显的白气。   河水就算没有枯竭,离结冰也不远了。   听着何大传来的歆州内外城的动向,温故思量着。   外城区的军坊依然比较空,狝狩军大部分还在外面。   南边北上的船队,在秋冬季节,整个北方能走的水运就那么两条,狝狩军清扫威胁的同时,也会去接应那些船队。   到现在为止,回来得少,未必是遇到麻烦,也可能是还有很多队伍没有到达北方。   “这个冬季,比上个冬季,北迁的大户要多出许多。”   好事!   温故就喜欢那帮财大气粗的富户!   想着手中的待办事项,温故披上大氅,捧着铜手炉,溜达到对面庆云坊。   青一道长现在终于无法悠闲了,亲自把送来的那一批丹房器具清理归类,然后对着温故给的那张任务清单写写画画。   现在干劲十足!   搬到庆云坊的那天,他把道观的位置风水都看好了。   在哪儿盖,什么朝向,一开始盖多少房屋,后续能如何扩建,将来会怎样辉煌……   等等那些,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今,地皮都敲定了,上头的关系也已通过狗书生打点好。   就等赚钱盖道观!   心情好,见到温故的时候,青一道长面上都多了两分笑意。   哎,虽然这狗书生……有时候确实挺坑的,但说把东西搞来,真就搞来了!   他也知道这狗书生有套路,但是!   在哪做事不是做呢,至少在这儿他能获得自己想要的。   青一道长自我安慰,调整心态。   等将来我扬名,提升地位……   “进度怎么样?”温故走过来问。   “前面几个疑问解决了,后面的还需要时间。”青一道长指着温故给的那张清单说。   上面每个大类下方,有诸多小问题。   现在挨个解决。   温故扫了眼清单上已经搞定的那几样,心中有了数。   也不打算在这里影响道长的心态,离开前鼓励道:“勤之勉之,把你的卓越思维技巧沉淀到丹炉里面,道观能建多大,就看你把这些东西炼到什么程度!”   说完不等道长赶人,温故快步出门,又去于铁匠那边看看工作进度。   他也交给了于铁匠等人一些任务,不知完成得如何。   在温故各处查看的时候,景星坊内。   又到了吃饭时间。   新盖的食堂里,大锅前排成长队,居民们一个个拿着粮票和碗过来打粥。   一位石桥村的村民用一张粮票换了一大勺粥之后,端着碗回到目前暂住的窝棚里面。   这里已经有十来个同村的人。   他们挤在一起,一边呼噜噜喝着粥,一边商议什么时候去村里接人。   这些天下来,他们知道温坊长是有背景的人,也是个实在人,干活就给吃的,他们住得安稳,不会被逼着去外面打打杀杀。   “镖局那边房子建得真快,一天一个样,他们镖师很快就能住进去了!又大又宽敞,还有火炕!”有人羡慕道,“我也想当镖师,但没被选上。”   在他们眼里,镖局的那些结构简单的房屋已经很豪华了。   “我家里人多,劳力多,现在就想把他们快点接过来,一起攒钱盖房子!这歆州城比咱们村里好多啦!”   “我家就剩我和两个弟弟妹妹,建不起房,不过我打听了,等那什么集体宿舍盖完之后,还要盖一套大院子,就是用来租的。到时候我们租一间住下。”   “我家就我一个。我昨天去找那个姓何的小郎君打听了,坊长建的那个集体宿舍,就是给劳工住的,但要挑选,若是被选上,能包吃包住呢!”   他们问清楚了,那何家的小兄弟说了,后面还有活干,可能会比较累。但包吃包住!   他们也看到了,堆在坊里空地那一片的建材,全是他们坊长的,说是把那边的宿舍盖完之后还要盖大房子。   “除了咱们景星坊,对面庆云坊听说也要盖好几个大屋呢!”   “这能住下多少人啊?”   他们惊叹。   “今天去打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先来的有饭吃,早一天过来,就比别人多吃一天的饭!”   其他人一听,觉得好有道理!   越想越坐不住,迟一天都是亏呀!   但是,他们怎么回去?   外面现在邪物是少了,但人也要防着,一些游散的幸存者下手可狠了,还吃人!   “咱们人多,再找些同乡一起回去……”   “可是,离开一天就缺一天的工,少一天的粮票,咱们用得着都回去吗?”   其他人立刻沉默下来。   这也不舍,那也不舍。   就是在此时,林镖头过来了。   “若是你们要回村接人,我们镖局可以接镖走一趟。”   这一单,他们对雇主要的报酬不高,村民们攒的那点粮票他们看不上,林镖头更看重的是,带人口过来能得到的奖励!   光石桥村就得近百人,再加上那周围的其他村落,走一趟镖,他们能换到不少东西!   建房消耗多,加上最近镖局还新收了十来个人,养家的压力大了。走这一趟能回点血。   此外,也是想让歆州的其他人知道他们虎威镖局的名号!   林镖头心潮澎湃。   他知道最近来往的队伍多,正是露面的好机会!   跟村民这边谈妥,林镖头又去找温故。   虽说这里不限制来往进出,但这种大动静,还是跟坊长说一声为好。   温故得知此事,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务,回到两坊办事处,取出纸笔写了个证明,正经盖了个章。   把纸递给林镖头,温故眼中满是真诚:   “有这份证明,能让你们少些麻烦。”   林镖头接过那张纸,心中感动。   他们温坊长真是个好人啊!思虑周全!   道过谢,林镖头拿着这份证明回去,点齐人马,准备物资。   “亮旗!”   新的镖旗,不再是印上去的粗糙图画了,而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图!   北风吹过,旗帜飘展,上面的虎头威风凛凛。 🍎 第六十六章 煤炉   虎威镖局出城门的时候,被城门守卫拦了下来。   镖师们一个个体格强健,不管是骑着马的还是跟着跑的,都不是瘦弱的身形。   本就是性情勇武之人,北上的路途砍杀邪物,悍勇之气更为强烈,这段时间伙食又跟上来,养一养,比大户人家的护卫也不差了。   一两个还好,聚一起四五十人,手里拿着兵器,领头的手持马槊,还有人扛着个虎头旗,乍一看像是某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只是,哪家的家徽是虎头?   暂时对不上号。   守卫们看着这样一支身份不明的队伍,气势勇猛地要出城,总得问一问。   这是出去打猎呢?还是出去有别的事务?又或者是,想离开赵阀另择明主?   镖师们略有些慌,林镖头还算淡定,掏出温故给的那张凭证,言明他们此行是有任务要执行,出去接人的。   城门守卫每一批都特地留了识字的人轮值,过来一看,还真是有事务的,盖了章的呢!   再一看印章,景星坊、庆云坊?   哎?   那不就是……   这歆州城里大小动静,他们消息灵通,知道赵家的表少爷要了两个新开的坊,少主亲自取的名,正是“景星”“庆云”。   此时出示的凭证上写的内容,他们没怀疑,只是守卫们聚在一起,像看稀罕物似的,看了林镖头他们好一会儿,才放行。   “镖局?”   “南边来的稀罕物?”   “可能是那位南边的表少爷带过来的。”   空闲的时候,守卫们议论不断。   同一时间,赵家宅邸。   每次有新的大户豪族北上,总会有人来府上拜见,然后就是一个个聚会。   女眷们在沈夫人那儿,有年轻的、年长的,还有带小孩的,聚一起热闹得很。   北上路途艰辛,有的人已经缓过来了,但体质稍微弱些的夫人们,面上还带着倦惫。   那几位自恃身份底蕴比赵家更好的人,心里不舒爽。但如今形势比人强,面上不敢有异,只说是还没缓过来。   说是投奔赵阀,但心底一直端着姿态。相比赵家这种落魄过的家族,她们还是带着优越感。   来赵府这一趟,也看看赵府的吃穿用度。   甭管世道安稳还是混乱,富户贵族们只要自家没大事,依然讲求生活品质。   厨师们做的那些精致点心,她们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仪,但反应平平。   直到后厨端上来几份汤品。   坐在首位的沈夫人笑得端庄:“各人口味不同,各有所好,我就不爱吃特别甜的,所以后厨一向做得较为清淡。不过诸位可以依据自己喜好来调制。”   婢女们依座次摆上来餐盘,里面除了甜品,还有两个精致的小瓷罐。   在场的诸位夫人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这赵家该不会是吃不起糖?   待身边的婢女把瓷罐打开,看到里面或雪白或净透的东西,忍不住吸了吸气。   这是……糖?!   赵家主那边的情形也差不多。   这些大户豪族,甭管对赵家的其他物件是否挑剔,但在糖这一物上,确实是被惊到了。   而这还只是开始,往后的时日,每次小宴,总能看到一些新花样。   赵家主原本只坚持武力第一,以武震慑即可,但能在物质上扳回一城,看看那帮富户贵族被惊讶的蠢脸,心情确实挺爽快。再一想能跟这些富户们换得的物资,就更爽快了。   两位主人心情一好,就喜欢给东西。   于是温故的库房又被填了大半。   沈夫人那边,除了宴会应酬,也时不时有亲戚小辈们围着。   这些亲戚小辈们都知道,得到沈夫人的喜爱,他们在赵阀就有了底气。   没其他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从赵表哥那里讨到好处,还是长辈这里更好下手。   今儿又是几位沈家小辈过来刷存在感。   沈夫人这里好东西不少,除此之外,许多时候也是能直接影响赵家爷俩的。勤快些刷存在感,有益无害!   随着赵阀的权力扩大,实力增加,这位姨/姑母也越发雍容贵气了。   果然,权力养人!   再大胆一点幻想,若是最终赵阀问鼎,这位不是皇后就是太后,   他们这些外戚最能指望的,能稳抱大腿的,也就这位了!   沈夫人面对有血缘关系的小辈,平日里颇为宽容。有这些小辈们在面前逗她开心,确实身心愉悦。   每次也会赐点东西。精致的饰品,可口的点心,华贵的衣物……   这帮小辈嘴上说着长者赐不敢辞,收东西收得相当开心。   只是当这些人离去,沈夫人转头就吩咐身边女使,给温故送一批医师们新制的药材和熏香。   女使面上没露出半点异色,恭敬地去办事。   如今这个世道,除了米粮,更值钱的是什么?是金银彩宝?   不是!   是药材熏香!   温故已经习惯了时不时仓库里补充东西。   姨父姨母这两位都不是那种抠门的人。也正因如此,温故才会继续自己的计划。   再送点东西。   他仓库里的货物消耗也挺快的,得继续补充。   这天,他溜达到庆云坊,没去烦青一道长,他来到于铁匠这边。   他让于家做的东西,终于做好了,过来验货。   “坊长,按照上次你说的,我们又做了改进。”   于二提着圆桶状的物件过来。   这就是温故让他们制作的蜂窝煤炉子。旁边还有搬来的,一小堆做好的蜂窝煤。   煤炉主体,外壳是铸铁的,炉膛用了耐火内衬。   耐火泥,他们于家就有配方,毕竟这些东西跟锻铁相关,别人不知道,但他们家非常熟悉。   煤炉整体样式由温故提供的设计图纸,因为不了解这种新物件,他们制作过程中不可避免出过错误。   温故也没怪他们,只是记下了容易出错的地方,然后让他们继续改进。   现在拿出来的,是再一次修改调整过后的炉子。   于家众人紧张看着温故。   温故给他们提供的条件已经非常好了,从场地到报酬,都很令人高兴。缺少的材料也由温故提供,无需他们费心。   但,他们每次做出来的都有错误,这就很难为情了,忐忑不安,生怕温故以后不让他们做活儿。   温故仔细查看着这个时代第一个蜂窝煤炉。   这东西,是要送给姨父的,做工更精致,细节之处多次打磨,还雕了花,加了一些铜制的装饰,这种闪亮的颜色显得贵气一些。   外形勉勉强强,但于家人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又让于二加煤烧水试试。   成不成功,除了外形,还得看实际使用。   等试下来没出差错,温故点头道:“可以了!”   于铁匠一家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成功了!   温故又看向旁边的煤。   这些煤,乍看上去都一样,但内里是有差别的。   除了粘土,有一小部分里面加了助燃剂,由道长提供的配方。   真正高精尖的绝密配方,青一道长不会轻易给出,温故也不要求那种高精尖级别,只让道长调整一下,不必多高端,够用就行。   他只是要把蜂窝煤做几个品级,满足不同身份人群的需求。   那些狗大户们就爱追求高品质。   后来道长试验一番,才给了份配方,加在蜂窝煤里面,能燃烧得更快更彻底。   “这些东西暂且保密。”温故对于家人说。   于家人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发誓。   “保密保密!我们肯定不说出去!”   温故又指着那一小堆蜂窝煤,点了几个。   “把这几个装上。煤炉盖起来,火钳和火钩呢?”   “这儿!”于二递过来。   “压块的模具也装上。”   温故走到炉子旁边。   为方便携带,炉体还装了活动把手。   他拎着把手,把煤炉提起来试了试。还行。   旁边的于二:“!!!”   看看那个煤炉子,又看看温故。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和谐的画面。   然后就见温故皱着眉头,把炉子放下:“有些沉。”   于二心情莫名呼了口气。   他们坊长文文弱弱的,真不适合做这种事。   温故也这么想的。   虽然提得起,但有损我文雅的形象。   看着收拾好的煤和炉子,他招呼人:“铁头,带着这些,咱们走。”   去赵家混饭去! 🍎 第六十七章 很快就能用上了   铁头最喜欢听温故说这句话。   他非常喜欢去赵宅,那边的伙食太好了!   隔三差五过去改善伙食,北上逃亡路上消减下去的肉,现在又长回来,整个人瞧着更加壮实了。   进了赵宅,铁头老实规矩,也不四处乱看,这是温故叮嘱过的,反正他对别的也没兴趣,把温故吩咐的事情办完,就可以去吃好吃的!   每餐都有肉呢!   来之前,温故让常顺来赵宅问过姨父今天是否有空暇,给的回复是,让温故尽管来。   所以温故直接来了。   给温故引路的是这里的大管家,姨父那边,一般随从也去不了。   姨父今天没在室内,温故过去的时候,姨父坐在轮椅上,自己控制着轮椅往前。   这轮椅就是温故给的图纸制作,赵家的工匠们依据主人家的身形和需求,做了细部调整。   连廊宽敞平坦,姨父戴着皮手套,控制轮椅也不费劲。   虽然有下人推着很省力,但这位赵家主更喜欢自己掌控的感觉。   此时,轮椅旁边还躬身站着的其他人,像是在谈事。   温故顿住脚,没有继续靠近。   赵家主见状,笑着招了招手,示意温故过去,还让人端了个火盆过来给温故取暖。   温故这才走过去,旁边铁头也拎着东西跟上。   赵家主一眼就看到铁头手上提着的物件,又瞧瞧温故,脸上多了笑意。   “又带什么稀罕物过来?”   他听自家夫人说过,温故在给他们准备礼物,这莫非就是温故的礼?   果然,温故过来先是文雅地一礼,满是歉意:“准备这份礼,耗时颇久,姨父莫怪。”   赵家主朗声笑道:“行了,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   让人搬来椅凳,给了温故一个暖手的手炉。文文弱弱的,瞧着还没他壮实。   “来,说说这是什么?”赵家主道。   温故坐下,说:“我游学的时候,见过类似物件,叫蜂窝煤炉。如今想起来,觉得或许能有些用处。”   他看着风向,叫铁头把煤炉摆在下风处,上面的盖子用火钩挪开,让姨父和旁边的人看得更清楚。   里面带着小孔的圆柱形煤炭制品,确实如其名,不难理解。   温故比划着演示一番如何操作,又让铁头把炉子下方那个圆口打开。   “这边这个扒灰的圆口,盖上盖子的时候也可以留通风孔,调整孔的大小,以控制炉火……”   用法一看就会,温故不多说,简略介绍完,又道:“我粗略对比,比散煤要节省许多,还能灵活移动。”   煤炭是要长期使用的,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体量大,哪怕只是省一到两成,也是极庞大的数字。   赵家主听得认真,眼里多了几分严肃。   煤炭开采不易,若是能节省,确实是好事。   而相比这些,他更看重便携性!   这更利于如今形势下军队的机动性!   邪疫蔓延,伴随着各种疫病,军队外出需要使用热食热水,因季节或地理因素,有些时候难以找到柴火,此前也是带散煤随行。   相比之下,肯定是现在这种更方便。   “来,拿过来我看看。”   赵家主亲自上手提了提,感受重量。   他只是腿脚不便,体质可不弱,以前是真上过战场的,如今也一直保持着锻炼。   温故说:“如果想再轻便一些,可以去掉上面的纹饰,外面的铁皮也可以更薄。”   他把火钳火钩这些摆出来:“只是,如今这种铁器也算贵物了。”   赵家主不在意。用得起煤炭的,一把火钳也能买得起。   真正贫穷的家庭,柴火都用不起,更何况煤炭。   赵家主放下煤炉,又看看旁边摆放的黑色蜂窝煤块,问道:   “这蜂窝煤若是碎了,是否可以再成形?”   “可以的,非常方便,用模具再压即可。”   温故让铁头把压块的模具拿过来。   这种工具,看一眼就知道用法。   赵家主瞧了瞧,便看向温故,等着温故后面的话。   他可不认为温故这次过来只说这一点儿。   温故一脸“还是姨父你懂我”的表情,笑了笑,继续道:   “炉子能依据需求做成不同型号,若是讲求便携,就做小一点,若是不需要携带,就可以做大些。   “制作出来的蜂窝煤统一规格,计数更方便。姨父可派专人算一算,若真能节省,量大起来也惊人。   “只是,若在室内使用,还是得防备炭毒,最好能有烟囱,或者直接在炉子上加个排烟管。”   越是大户人家,冬季屋里遮掩得越严实。   赵家主倒不在意那些大户人家,那些人自己还是多用无烟木炭。   温故说的那些优点,他也在思量。   节省燃料,方便统计,以及,机动性强……   他思考着适宜人群。   若是能用,先做出来的一批,肯定会给他们赵阀的实力保障——军队!   小型炉会更适合外出的小支队伍携带使用。   温故又拿出来一小叠图纸:“还有些别的款式,我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姨父你看看……   “加排烟管的就是这种,冬季还能取暖呢。   “还有这种大一些的,摆大宴席都能用上,也不一定烧蜂窝煤,能直接烧煤炭木柴,但能移动,相当于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大灶台,不用了就挪走,也可以装排烟管,能取暖……”   摆大宴席能用上,说明兵卒人数多的地方,同样能用上!   确实是现在需要的!   “好!非常好!”   赵家主激动地拍着轮椅扶手。   如今世道变了,人口、兵卒数量,都是需要重视的。   热饮热食,这是最简单有效的辟邪之法。   在这方面改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值得的!   赵家主看看时间,把温家兄弟留下来吃饭,顺便再聊一聊这蜂窝煤和煤炉,看看各种图纸的更多细节。   姨父姨母因为各有事务,平时待在不同的居所,吃饭也不一定同步。   以前来赵宅,温故都是在姨母那边吃,今儿留在姨父这里。   还是特意差人过去姨母那边说一声。   赵家主的饭桌旁,数位谋士无声传递着信息。   他们对温家兄弟两人的印象,一个挺能吃,一个挺能说。   一个缺根筋缺心眼,另一个,看似彬彬有礼,实则胆子大脸皮厚。   这俩都不知道拘谨为何物!   等温故兄弟俩离开,赵家主坐在书房,看着图纸。   看明白之后就会发现,这里面其实没有什么高超技术。   哦,还是有的。   那张方子上写了不同品质的蜂窝煤。   可以加助燃剂,也可以洗煤,也可以洗过再加助燃剂,只看怎么去选择。   这些能做成几种品级了。   不同级别的将领可以提供不同档次的蜂窝煤。   炉子也是,做得精巧华丽一些的,提供给高级将领作为福利。   如今外城区正在修建防御工事,铁器铸造工坊几乎日夜不息。   只要有样板,知道怎么造,很快就能做出实物来。   若是效率低,赵家不可能在这种艰险的生存条件下,短短两年时间就跻身北方六大势力!   决定好之后,赵家主便立刻吩咐人去执行。   若能成功,做出来肯定会先分给温故几个炉子。   考虑到温故为了做这炉子,手里的铜器铁器也不多,估计都消耗完了。赵家主又让人送物资的时候添些铜块铁块。   温故管理的两坊有铁匠,随便他怎么折腾着玩去。   不过这些物资没有立刻送达,温故自己还留在赵家呢。   跟姨父吃完饭,就被姨母叫过去喝茶聊天。   晚上到赵家给他们留的小院里过夜。   让常顺去景星坊那边说一声,他今晚留在赵家,有什么事务先整理好,等他回去再说。   温故睡前还想着,他的多款煤炉子应该很快就能用上了,煤也不需要发愁。   他现在的条件,光靠于家那几个人做炉子,得做到什么时候去?工艺技术也未必能满足要求。   还是赵大户的工坊更快。 🍎 第六十八章 公告栏   次日,去姨母那边问安,铁头还以为要回去了。   温故说:“别急,咱们再混一餐。”   提前让人询问了表哥那边的空暇时间,正好是到吃午饭的时候,那就吃饭说事一起吧。   赵表哥已经知道蜂窝煤炉的事情,除此之外,他爹也表明了态度,想要给温故多加一重保障。   “你这次又立一功,我爹会把你的身份告知更多人。”   让这歆州城里更多人知道温故的身份,知道这位表少爷是赵家看重的,别不长眼去为难。   以后温故若是想去坊市做什么买什么,那些势利小人也会有所顾虑。   “劳姨父费心了。”温故叹道。   “不出两日,歆州城里,有点地位的人都会知道你的身份。你要扬名了!”赵表哥笑道。   小小坊长又如何?   他们赵家罩着的人,谁敢去为难?   赵少主还以为温故会不好意思,却听温故问道:“只有歆州城?”   “哟呵,你小子还挺贪心的啊。”赵少主正要调侃几句。   温故凑过来说:“其实原本也给表哥你准备礼物了的,奈何身边没有相应的人才,一时间做不出,拿不来实物,只能送一个点子,也可以看成是一个建议。希望表哥你别嫌弃。”   嘴上说得为难,眼里的神色“信我,很好的建议”!   赵表哥好奇了。   作为赵阀少主,他身边真不缺好东西。而有用的建议,对他更重要。   “说说。”   “表哥,我知道你手下文士和工匠很多,不如,办个报纸试试?”温故说。   如今六大阀又打不起来,后勤跟不上,战线拉不长,外面受到的限制太多,都是抓紧时间强大自身,抢人口抢人才,扩大自己的名气。   然而信息不畅,大户人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其他更庞大的人群,依然处于消息闭塞中。   现在各大势力的策略,是要对外展现实力吸引更多大户和人才。   “只要不把核心机密泄露出去,只是让更多人知道这边有多好,有什么优待,何愁人才不来?   “除了这些,还能告知大家如何预防疫病,平时生活中的注意要点,这里又出了什么人才,得到了怎样的优待……   “好的事情得广而告之!”温故说道。   还方便招聘呢!   他想招几个民间技工,消息都传不出去。   报纸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以前世道没乱起来的时候,官方有邸报,民间也有小报。   本朝有进奏院,这个合法搜集情报传递文书的机构,在经过权力的膨胀又收缩之后,被掌权者并入枢密院之下。   邸报,官方报纸——枢密院审查,进奏院抄传。   民间小报——未经官方机构审定的非法出版物。   虽然上头有禁令,但也只是让这些非法出版物不那么嚣张,依然屡禁不止。   直至乱世,一切才停滞。   现在,温故再次提起。   世道乱了,但民间对信息的需求只会更大!这关乎生存!   赵少主沉思。   他们歆州各城镇,其实有张贴布告的地方,传达重要消息。   因此,也没想过费心思搞个小报出来。   但温故的建议,时机非常好,确实很令他心动。   如今,北上的人越来越多,远不是去年的情势了。   他们赵家也会继续拿下周边的城镇,掌控区域会越来越大,手下的人越来越多,确实需要报纸这种形式去传达信息。   若是做成了,也能扩大赵家的威信。   赵少主抬手。   旁边的文士递过来一份名册。   上面记录了一些人原本的身份和现在的职务。   赵少主针对性地找了几页。   嗯,想要办报,人选确实有,可以迅速办起来。   手指点了点名册上的人名,赵少主道:“原枢密院高官之子,有办小报的经验,合适。”   温故一愣。   等等!   这句话槽点颇多啊!   “父亲是官方机构高级官员,儿子办非法出版物?”   表哥:“嗯。”   给个眼神自己领会。   温故:“……哦,没事。”   只是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朝廷的禁令禁了个寂寞。   就说么,那些个传播广的小报,真有决心禁,哪有禁不了的。   想着歆州官方报纸这东西,肯定会严肃审核办理,不一定能很快出来。   温故又说:“还可以在合适的地方竖几个公告栏,就像布告那种,在固定的地方悬挂张贴。”   歆州城也有,但只局限在核心地段的某处墙面和城门口。   “若有报纸,就无需公告栏了。”赵少主说。   “我能在我们坊那儿搞个公告栏吗?”这才是温故的目的。   赵少主看向温故:“你要搞那个干什么?”   温故道:“报纸弄出来,传达的消息也就那几类。我是想找个地方贴招聘启事。   “我想招几个会手艺活儿的匠人,不需要很好,凑合就行,平时刻个章,做点小工之类。”   赵少主本想说把赵家的工匠借过去,一听温故说刻章做小工,又止住了。   确实大材小用。   至于温故说的公告栏……   景星坊和庆云坊都不靠近中轴线大路,影响不大。只要不涉及敏感的政治方面事务,其他的,倒也无所谓。   现在世道有异,许多事情放得宽,温故说的这点小事可以允许。   他还是提醒温故:“某些牵扯重大的事情别在上面说。”   “知道的,就只是搞个地方寻找失物,招聘工匠之类。”温故说道。   “那就好。”   赵表哥又打量温故好几眼:“你哪来这么多奇特想法?”   “不是我的想法,都是游学时候见过的,感兴趣就记着了。”   原来如此。赵少主没深究,继续跟温故讨论报纸的事。   世态不同,官方发行的报纸,也会有所不同。   虽说手下的文士们会提供许多建议,但赵少主更想听听温故的看法。   这位表弟确实有不少奇思妙想,按照表弟的说法,游学见闻丰富。   别人游学都是寄情山水,结交新友,寻访名师,这位表弟确实是有些不同寻常,路子挺野的。   温故很认真在建议,不是敷衍,报纸这个事,办好了他也会受益,更方便他获取信息,调整策略。   就算以后自己要办小报,也得等赵家官方的报纸先出来,过后他再办小报。   这种风头可不能抢。   再说,他现在也没精力搞这些,两坊建设已经够他忙的了,还想多招些人才分担工作。   各种建议提了之后,让表哥手下的人才们忙活去吧,只要能尽快看到报纸就行。   从书房聊到饭桌。铁头吃得很开心。   沈夫人得知温故还没有回去,想着让对方过来陪她用餐,身边的婢女出去一会儿又回来,说,表少爷在少主那边商议要事,就在那边用餐。   这话听着有些熟悉,昨天似乎有同样的句式。   沈夫人哑然失笑。娘家这边难得有小辈和自家儿子相处融洽,能得到丈夫看重,她是欢喜的。   但是一想到娘家这边还有更多小辈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又觉得糟心。   不是她偏心,实在是这帮人真的扶不起来!   再一想到,赵家那边,族里也是相似的情况,心情更复杂。   有时候想想,赵阀权力如此集中,除了那父子俩有手段之外,还有族中废物太多的缘故。   ……   办完事,温故带着铁头回到景星坊,把何大叫过去。   “识字不?”他问。   “只识得少数。”何大小心回道。   以前跟着他家小弟认了些字,后来北上赶路,到这里又一直在外面晃悠,识字方面有些懈怠了。不敢欺瞒,他实话实说。   温故也没责怪,只道:“这段时间跟你家小弟多认些字。”   没有说原因,但有信息已经透露出来了。   何大心中惊喜!   “是是是!我一定多学些!”   这说明还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他,说明自己有用!   提醒了何大,温故去到两坊相隔的那条小巷,靠近巷口的地方,找到合适位置,画了个框,让人把那块围墙抹平整。   没用木材钉框,容易被人偷偷撬走当柴烧。   墙面抹平时,在上方刻了几个大字,字上涂了漆,更显眼——景庆巷公告栏。 🍎 第六十九章 挖墙脚   公告栏做出来,规规矩矩贴了招木工、窑工的招聘启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防火的警示图,考虑到许多人不识字,上面只有小部分文字,大部分为图画。   画得略夸张,艺术水平不高,但情绪表现强烈,让人一看就能知道大致意思。   何大出去溜街的时候,把景庆两坊这边公告栏的事告诉更多城民。   公告栏这里也另留了人,这人在坊里认字不多但记性尚可,只要有外人来问,他就背一遍。   招聘启事写得简单,多说几遍就记得牢,说得多了都不用过脑子。   赵少主让人留意着景星坊动静,公告栏此物毕竟是他亲口同意的,也得知道被如何使用,以确定不会有别的负面影响。   盯景星坊的下属也是个人才,直接用纸临摹一遍,公告栏上怎么贴的、什么内容,全部在纸上还原出来。   看着下属的汇报,赵少主对招聘启事不在意,但那个防火图文有点意思。   或许别的坊也可以贴一贴这样的图画。   如今疫病多发,对热饮热食有强烈需求,城中各坊频繁出现燃火烧屋的险情。   不是没人提醒,但那些人就是听不进去话,有些直接是没听到。   听不到那就去看!   赵少主手指在那图画上打个圈,示意旁边的文士:这个挺好的,记下。   夜幕时分,景星坊。   何大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   白天他带人出去跑宣传,有意向的人听到消息,来这里看到公告栏,确认信息属实,还真的陆续找来。   周山负责面试。若是通过,会先试用几日,再决定留不留。   晚上在坊门关闭之前,何大回到家。   还得加练识字。   绞尽脑汁死记硬背,只为多识几个字。   舍不得点蜡烛,但并不妨碍兄弟俩说话。   何大磕磕巴巴背完一篇文章,手指还比划着写字,忘记了就让小弟口头提醒。   终于完成夜间作业,何大正要入睡。   何小弟说:“我觉得咱们景星坊也挺好的,坊长多数时间也住这边。”   知道自家亲哥以前惦记庆云坊,何小弟时不时劝几句。   何大又来了精神:“嗨,早就不惦记那边。咱们景星坊以后肯定能在这歆州城里扬名!说不定以后我白天也能在坊里做事。”   如今世道有异,歆州城又是街坊制,外面其实挺冷清的,他去打听消息都是去各个坊里转悠。   贵人多的地方管得严,也不敢去,能去的都是人员组成比较杂乱的。   一开始他还有新鲜感,但乱世就是乱世,平民们没那么多新鲜热闹可瞧,倒是各有各的凄苦,看多了既庆幸又难受。   他这种自私自利的人都觉得压抑。   每次回来景星坊才是他最轻松的时候。   怎么说呢,景星坊的人,甭管身世条件如何,精神气儿就是不一样,就算住窝棚的人,眼里也有光。   何大说:“若是咱们景星坊热闹起来,哥在咱们坊内就能打听到消息。”   他知道温故要在这里建不少房屋,以后肯定会热闹起来的。脑中能幻想的情形有限,只能把以前在他们县城见过的最热闹的场景换到这里。   已经足够美滋滋了。   “看哥是不是很有眼光,当时第一眼我就知道咱们坊长不是寻常人!”   如今他们分到的这间屋子不大,但够住,小弟都能进坊里“衙门”工作了。   自己也混得不错,虽依然是个跑腿的,也得看给谁跑腿!   次日,何大还是同往常一样,带着朋友出去跑宣传。   然后得知了坊间关于蜂窝煤炉和温故的传闻。   相比起报纸,蜂窝煤炉的进展更快,东西还没出来,消息已经传开了,同时传开的还有温故的名字。   这些都是赵家有意引导。   何大不清楚内情,听到消息便立刻回来问温故。   温故告诉他实情:“确实做出了这东西,只是现在没有实物,所以并未宣扬。”   确认消息属实,又有赵家特意推动,温故叮嘱几句之后,何大在外溜街的时候就更放得开了。   他没见过实物,但并不妨碍他吹得仿佛见过一样:你何哥,消息灵通!   有人谈起煤炉的话题,何大就聊开了:   “我们景星坊的坊长,就是赵家表少爷,很得看重。现在传得很疯的蜂窝煤炉子,我们温坊长弄出来的!   “文人的游学知道不,这可是关乎一生的大事,我们坊长就是在游学的时候发现了蜂窝煤炉……   “那蜂窝煤,里面可不止有煤,还有别的,烧过之后能铺路呢!冬天特防滑!   “还分品级,别看都长成蜂窝样,但有的煤工序不同,里面额外添加了贵物,气味小,燃火更快。不过那些只有富贵人家才消耗得起。   “咱们用普通的就行,只求耐烧,别的哪管那么多呢。”   何大在外叭叭一阵输出,其他人听得一愣又一愣。   这帮人,甭管自家用不用得起煤,并不妨碍他们吹牛。   何大可太清楚此类人的性情了,待会儿散了,这帮人去别的地方,肯定会把他说的这些话跟别人继续吹,嘚瑟得跟自家正用着煤炉似的。   消息在底层迅速传开。   不管用不用得起,都对蜂窝煤有了大致印象,好奇赵家那个表少爷,不少人特意来景星坊瞧瞧,也就有更多人得知了公告栏上的招聘消息。   周山面试的民间工匠更多了。   庆云坊。   道童听说坊间传闻,问了何大的动向,告知道长。   青一道长很不爽。   狗书生竟然先一步扬名了啊!   虽说这里面主要是赵家使力。   他知道温故没有抢他的功劳,也知道赵家那边另有考虑,肯定会偏袒亲戚,对他这个道士还有偏见。   但还是很气!   狗书生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没心情炼丹,没去丹房,青一道长沉着脸坐在屋内琢磨事情。   此时,一辆低调内敛的马车行至庆云坊。   或许马车的主人自认为低调,但事实上,这年月能用得起马车的,家境定然不差。   马头高俊,呼气磅礴,即便没有跑起来,即便只是迈步缓慢,也能看出马腿是怎样的强劲有力。   虎威镖局的马若是站在旁边,都会显得瘦弱许多。   在庆云坊干活的劳工们见状,赶紧去告知了道童。   有贵人来庆云坊,坊长又不在这边,肯定是来找青一仙长的。   两名道童准备迎客,青一道长给他们做过专门培训。   另两名道童告知道长消息,守候在侧。   一听有贵人到访,原本挎着匹脸的青一道长来了精神,迅速整理衣袍,调整仪态,眼神切换至高人的疏离淡漠。   赵暮带着随从和护卫进屋时,原本心中嫌弃这地方太过寒酸,怀疑自己来得对不对。   谁家厉害人物住这种破地方?   但等见到坐在上首的青一道长,又有了改观。   道袍很普通,但这通身气质和细微神态,与打听到的消息相近。   赵暮一身文人装扮,举止文雅有礼。   道长见到此人第一眼:不行,没狗书生会装。   来人做了自我介绍。   赵暮,赵家人。   青一道长反应平淡:“哦,不知贵人到此,所为何事?”   赵暮身边的随从怒目而视,嫌弃这道士既不懂礼数,也听不懂人话!   赵家!   是歆州赵家的赵!   随从正要呵斥,被赵暮抬手阻止。   赵暮倒是另有看法。他认为,越是有本事的,越有底气,有脾气。青一道长此时的态度反而让他更相信打听到的信息。   今日听闻温故被叫去了赵宅,他立刻带人来此。   他虽是赵家旁系,但赵家嫡系直系子嗣单薄,赵家主也有意提拔家族成员,可惜,都没能让家主满意。   如今,温故声名鹊起,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途径。   他们都打听到了,温故能得看重,归功于献上去的几个方子,说到底,还不就是因为这个道士?   我上我也行!   他们若是拉拢这个道士,再搞几个方子出来,也能得到看重!   赵暮忍下心中的不满,看向青一道长,既然身份无法动摇对方,那就直接上利益吧!   于是,从居住条件开始拉踩贬低这庆云坊。   他们赵家人居住的朝晖坊位于核心地段,离歆州的权力中枢近,比这偏僻地方好多了。这里说是内城区,其实已经靠近内城墙,处于边沿了。   再者,他们更有身份。即便旁支,也是这歆州赵家的赵,背景财力非一般人可比。   此外,若道长愿往,他们还会赠送一套青砖大院,供道长起居。   青一道长心中满意。许诺的条件确实很好,还说要送他青砖大屋,果然财大气粗。   紧接着对方又是一连串高端文雅又直抒胸臆的吹捧,听得青一道长得意不已,但还没有飘起来。   吃一堑长一智,不能乱飘。   只是眼中已是带了笑意。   爱听,多说!   瞧着似有突破,赵暮说得也更来劲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暮才停下来。   他心中纳闷:这青一道长看上去也很满意,怎么没表示?   “那……道长你的意思?”他问。   我的意思?   青一道长心说:一切条件听起来都很好,对方也是有财力有背景,优势明显,是咱喜欢的大户。   就剩一个。   于是青一道长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游过学吗?” 🍎 第七十章 贵客   如今世道艰难,寻常学舍教授的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游学又有什么用?   一个道士为什么要问我游学?   虽不知这里面有什么逻辑联系,赵暮还是耐心答复——游过学,曾得名师某某指点,参加文会创作诗词拔得头筹,曾参与某学派的学术交流……   当初重文抑武,他们这些赵家子弟若是有读书天赋,都会往文人方向培养。   只是那时候赵家条件有限,比不上鼎盛的豪门贵族。   但有些事迹能拿出来撑场面,甭管真实度多少,反正如今也没人会去核实。   所以,赵暮说得理直气壮,不怕打假。   但说着说着,他发现,这位青一道长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意识到不对,他终于停下来。   青一道长面无表情:“就这?”   赵暮:??   不然呢?   我一个文人去游学能干什么?   不就是那么些事?还能捅破天不成?   他是真搞不懂,这道士究竟想听什么?   但考虑到这道士能带来的利益,只得压制住脾气,维持着礼貌。   “呃,不知道长所指的是?”   青一道长神色疏离:“请回吧。”   赵暮带着满脑子疑问走出坊门,依然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理会随从在旁边替他抱不平,赵暮走上马车,还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究竟是为什么呢?   离开庆云坊回去的时候,正巧前面有一辆马车过来。赵暮看了看,好像是那个姓温的!   心里还是有点虚,放下帘子不再往外看,催促驾车的人:“快走快走!”   同一时间,另一辆马车上,刚从赵宅回来的温故注意到外面。   看到那辆车,他问常顺:“认识那车?”   常顺有些迟疑:“似乎是朝晖坊那边的……”   没直接点名,但也是告诉温故:对,没错,就是住在朝晖坊的赵家旁支的人。   温故看看那辆马车的来处,很大可能是从庆云坊出来。   哟,趁我不在挖墙脚啊?   看来是没挖动。   快步离开的那辆马车,一直驶入朝晖坊。   赵暮回家之后立刻与族中亲友们复盘,然后大家讨论来讨论去——   “没问题啊。”   “游学不都这么游的吗?”   “他一个道士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对儒家学派感兴趣?这道长是不是有病?”   另一名稳重些的青年思索后说道:“或许这位青一道长对工匠之事更上心。想想温故献上的那些方子。”   其他人一琢磨,也对。   但是!   文人游学,正经文人谁会去学工匠的东西?   “莫灰心,这里面一定有咱漏掉的消息,先探一探,探明白之后再去。他越是如此,越是证明他有真本事。   “此种能人异士,不会轻易动摇,这才只是咱们的第一次招揽。等收集工匠类的奇事再去试探,咱也效仿三顾草庐。”   此时庆云坊内,青一道长也在生气。   游学就游了些诗词书画、文会大儒?   这些对我有用吗?   有利吗?!   就这点学识也配指使我?!   事情我做,风险我担?   当我傻?!   滚!!   况且……   踩着厉害的人出头,才能更显我的高明。   踩着蠢货,会衬得自己只比蠢货好一点,拉低档次。   赵家旁支的那人,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就不能来个厉害人物招揽我?   啧,看来我展现的才华还是不够出彩。   旁边的道童不解,观察着青一道长的神色,小心问道:   “师父,游学与这些事有关系?”   青一道长深沉地说:“你们不懂,文人的游学很可怕的!也是实力的证明!”   他深深相信这一点。   对面景星坊,温故的马车回来。   何大收到消息立马赶回来,一直守在坊门口,见到温故,赶紧把对面坊里发生的事说了。   他跟庆云坊做活儿的几个劳工认识,知道对面的动静。   温故表现淡定,没提对面的事,只是对何大说:“你待会就别出去了,在坊门口等一等,会有巡卫司的人送蜂窝煤炉过来。”   何大惊喜。   传说中的蜂窝煤炉终于送来了?!   至于巡卫司,别人可能会害怕,但他……怕是有点怕,但没那么怕,他还见过巡卫司的人给温坊主当护卫呢。   见温故对庆云坊的事反应淡定,何大也不多纠结了,守在坊门口等煤炉。   温故来到两坊办公地,坐下来想着庆云坊的事。   并未出乎意料。   狗道士一直是个很纯粹的人,谁能让他获得名利,他就会有所偏向。   前提是,确实能让他获得名利,不是随意吹嘘。   论吹牛忽悠,道长过去那些年玩得多了,得让他看到实际好处才能动摇心思。   赵家旁支的人自己都混得不好,怎么能让青一道长相信那些人的许诺?   狗道士现在估计很郁闷。   温故摇摇头,把这事先放一边,处理手边的公务。   但今天注定不是个安静日子。   一辆装饰较显华丽的马车,朝着景星坊驶来。   马车内。   两名二十上下的华服男子相对而坐。   “这景星坊也太偏了,竟然不临大道!”   “想不明白,我要是能得姑父看重,怎么也不至于选这种小破地方!”   两人正是沈家子弟,沈夫人的侄子。   得知温故被看重,他们心中不服气,过来会一会这位表亲。   他们私下里议论过许多次,虽没见过温故的面,但并不妨碍他们聚一起批斗。   大家年纪差不多,身份差不多,咱们都在混日子,你怎么能出头呢!   温故一离开赵家大门,他们就准备起来了。   先来两人打头阵,试探试探这位表亲。   为此,他俩还特意换了身显贵的装备。   平时他们不敢出坊门,外面很多坊都挺脏乱的,多疫气,尤其是这种位于旮旯的坊,他们嫌弃得很。   也就是现在天冷了,邪祟相关的各方面危险性大大降低,只要防止感染其他疾病,带几个护卫,基本没啥事。   大马车直接驶入景星坊。   新修的坊门,入口的这段路铺了石板,等过了这段,也只是素土夯平。   虽然看上去依旧很是寒碜,但还算平稳干净。   马车里的人,目光挑剔地看着坊内四处景象。   何大眼力好,瞧见不是巡尉司的人,倒像是某些贵人家里的马车,有个年轻人掀开帘子往外瞧。   那神色,不是很友好的样子。   景星坊若有贵人前来,一定是来找他们温坊长。   想着这两日坊长名声大振,何大猜测,之前还有挖墙脚的,这次不会是找麻烦的吧?   他可是听说过,若关系不是非常熟络,讲究的人家还要递拜帖呢。   不请自来,还没有提前告知。   看情形不对,何大心中一咯噔,他腿脚快,一溜烟绕过两栋房屋,先去事务处告知。   “坊长,好像有人来找麻烦了!”   何大快速把坊门前的那一幕描述。   温故停下手里的公务。   听何大的说法,这种华丽风格,或许是沈家某个亲戚。   程知担忧:“坊长,来者不善!”   温故面容镇定,笑着道:“别慌,说不定是好事。”   何大出去观望,没多久又跑回来。   “坊长,来的不是一个,是两个!穿得贵气,都带着随从护卫!”   程知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温故却是激动起身:“双喜临门啊!”   快步出门迎接贵客。   只见两名年轻的锦衣华服公子哥儿,极有气势地走过来。   鸣珂锵玉,锦缎生辉,华彩夺目,贵气逼人。   贵气!   贵!   温故看着他们,笑容真诚,文雅一礼:   “可是沈家的兄弟?”   走前面年长些的那年轻人,阴阳怪气道:“温坊长是个大忙人,这不想着你肯定没时间联系,我们就只能不请自来了,还请温坊长勿怪。”   年轻些的那位,性子张扬些,抬手正要跟着讥讽几句,想说扇去这里的穷酸味。   刚张嘴,抬起手。   温故抓着他手臂拉进屋。   ???   啊这……   这位温表哥,竟是个热情人?   “坐,别客气,都是自家亲戚,把这儿就当自家地方。”   温故拉着人快步走进屋里。   “小何,上茶!”   来到办公桌前,他收拾桌面文书,清空一块地方,看着两人说道:   “此前就想找机会约几位表兄弟聚一聚,然而事务繁多,近几日也是愁绪万千,今天见到你们才豁然开朗!”   温故一副看到救星的眼神。   年轻些的沈流已经被温故的热情整懵了。   要是温故态度不好,他还知道怎么应对。但现在这情况……   温表兄看上去人还行啊。   后一步进屋的沈清,听到温故的话,冷哼一声:   “你?你为难什么?如今风头正盛,谁不知道赵家表少爷,温故温坊长,深得赵家主信重?”   “可太为难我了!”温故长叹,“实在是有满腹的苦衷!”   然后朝程知比了个手势。   程秘书还没养成默契,也不够机灵,只能记手势。   依照提示,程知从旁边书架上小心取出一张画纸。   他记得,坊长说过,建这些会耗费巨大,比道长的道观还贵,建不起。   温故摊开画纸,目光真诚又热切。   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的! 🍎 第七十一章 相谈甚欢?   温故的外公以前就是富商,族中有亲戚为大官的那种富商。   如今接管家中事务的是温故的亲舅舅,天份虽不如外公,但勉强也能被委以重任。   这段时间舅舅不在家,所以温故没去拜访。   没想到这哥俩儿直接找过来了。   来都来了……   温故放平画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绘制的一幅建筑图画。   坐在桌对面的沈流性子急,凑过来还没看清图上画的是什么,先好奇笔触。   “咦?这个笔?”   手指摸了一下,有碳粉沾染,那处的线条变得模糊。   沈流赶忙缩起手指,装作什么都没做过,又看了看温故,应该是没发现。   “咳,这个……这画的是什么啊?挺好看的。”   同样好奇走过来的沈清已经看懂这是一栋奢华豪气的建筑,不,不止一栋,是好几栋房屋通过飞桥连接在一起。有点像以前在皇都见过的高级娱乐场所,但又有许多不同之处。   温故真诚地看着他们:“这就是我原本想打造的吃喝玩乐住一体化园区!”   绘画水平有限,一些细节之处难以展现出来,所以温故挨个为他们讲解。   歆州城里面有严格规定建筑高度,除了监控火情和邪疫的望楼,各坊内的住宅楼阁都有严格限高,不准超过内城墙,以免妨碍观察。   那些想要建高塔的贵族们,都只能改成凉亭楼阁,想登高就预约去望楼,在自家是别想了。   不过,纵向发展不行,咱们就横向发展!   客栈,茶楼,书斋商铺……   六大阀汇聚的可是如今南北最有身份的一批人,豪华建筑群他们见得多了,因此温故重点说的是另一些配置。   流光溢彩的琉璃门窗,奢华的水晶彩灯,更衣净手的高端陶瓷设施,另类的民间艺术演出场所……   沈家兄弟俩看看这栋楼,瞧瞧那栋楼,脑中已经把这些转换为实物,恨不得立马进去玩一圈。   世道乱起来之后,家里对他们限制极多,外面又危险,成天在那巴掌大的地方转悠,每天对着那么几张熟脸,这歆州城又没有别的娱乐场所,新老朋友想聚一聚,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富户贵族都是在自家建几个品茶消遣的场地。抢建材不是没地方住,是嫌住处太小,还没地方玩!   温故这个就挺好的,花样多。   沈流盯着画,催促温故:“那你建啊。”   “建不了,没钱没人。”温故说。   沈清不信:“我姑父、你姨父,还有咱表哥,拨给你的建房材料可不少!”   “你们再去看,看还剩多少!”温故满脸愁绪的样子,“建几栋民房就知道消耗程度了。我其实也不忍心放弃,但现实如此,要不是怕你们误解,我也不会给你们发这个牢骚。只能先搁置,等以后什么时候……”   温故作势要卷起画纸。   没扯动。   沈清按着画纸的一侧:“你再说说这个客栈茶楼。”   温故看着这对“清流”兄弟:“你们有兴趣?那你们去建吧。喏,都是亲戚,画纸送你们。”   沈清心说:我们倒是可以凑钱,但没地方!   沈流性子更直,说道:“我们住的祥汇坊,早就是房屋遍布,建小院还行,哪有地方建园子!”   温故一脸没当回事的样子:“找表哥再去开一坊。”   沈家兄弟俩噎住。   当谁都能跟你一样找表哥直接要一个坊?   不对,你小子还要了两个坊!   温故继续道:“你们要一个坊之后,可以多找些人分摊压力,就是让更多人参与利份,人多好办事。放心,亏不了,要是建出来,还是这歆州城里独一份呢!”   沈家兄弟疯狂心动,最重要是有面子!   一切听着都非常好,就只剩一个问题——谁去找表哥另开一坊建园子?   温故眼神鼓励:你们去!   沈家兄弟摇头:我不敢!   你这是为难我们!   沈清看看图纸,又想着今天进入景星坊见到的那大片大片的空地。毕竟是新开的坊,地多。   但,除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别处”。   沈清一敲手:“简单啊!我们就在你这景星坊圈一块地建园子。”   还在自家兄弟的地方,做什么都方便。   沈流也觉得可行:“这还有地空着吧?”   温故面露迟疑:“原本打算建民居了,若是表哥和表弟你们真有意,我现在让他们停工。”   “赶紧停工,把地空出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沈清看看手上的图。   这图纸想必耗费了温故不少精力,自己直接拿走不太好,他说:“表弟,这园子我们也给你算算利份!”   “无需如此客气,图纸就当是我这些时日未能上门拜访的赔礼。再者,我如今当了这景星坊的坊长,不太适合参入其中。”温故诚恳道。   沈清想了想赵家那父子俩的性情。   温故走的路子确实跟他们不一样,这里面的门道他确实不太懂。   沈清面上多了些真心的笑意,拍了拍温故的肩膀,他说:“行吧。这礼我收了,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们说。”   “还真有!”温故面带愁绪。   沈清:“……”   温故:“还请表兄表弟你们找工匠的时候,帮忙搜罗几个。如今我管的这两坊要建的东西太多,缺工匠。   “还有那些能写能算的读书人,若是生活窘迫,愿意另寻事务,可以介绍来我这里。若能留下,包吃包住的,甚至家眷都可以一起安置!”   沈清警惕的心又放下:哦,这些啊。   他们或许还能借此赚点人情。   人丁兴旺的大户之家,幸存的成员多,天天关在家里面斗来斗去内耗,腌臜事多着呢。还有成天嚷嚷着分家的,可如今建房子也不是易事。   扔到温故这里正好啊!   “好说好说!”沈清大笑着应下。   继续看图,看不明白的地方,让温故解惑。   温故还给了些建议:“你们可以分阶段扩建,先做第一期工程,建不了三层就先建两层,等以后管得松了,也获利了,再建三层的。比如先建一栋……”   沈流:“茶楼!”   沈清:“客栈!”   沈流说:“哥,先建茶楼,咱们出来有喝茶聊天的地方。”   沈清不同意:“客栈也能喝茶聊天,还能换换口味,听小曲儿,出来得晚了又能留宿!”   沈流:“但不够清雅。”   崇尚精致生活的富户贵族们,闲在家里会玩“点茶”。沈流觉得那种逼格更高。   现在对酒管得严,那就玩茶。   沈清则有自己的考虑:“咱们可以把客栈建大些,建几个雅间!”   兄弟俩讨论一会儿,又问温故。   “刚你说的那什么琉璃门窗,水晶彩灯,陶瓷设施,演出场所,真能搞出来?”   就算如今各种宝石玉器大大贬值,但也不是轻易能弄到的,高档货依然被贵族们藏在手里。   温故说:“先试一试,试了才知道,既然要建,就不能差。我游学的时候,见过一些富户家里用晶石做帘,当真是‘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沈家兄弟俩以前也是锦衣玉食,家中富裕,见过类似的东西,特别有代入感。相当怀念从前的生活。   一时间有些出神了。   温故又拉回他们的注意力:   “此外,庆云坊的青一道长能提供几个方子,或许能让这些建起来更快些。但还是需要有丰富烧陶瓷经验的工匠辅助。”   知道这俩记不住,温故取了纸笔,一项项写下。   “除了陶瓷,还有排水、木工等等相关联的许多事情,若是有熟手,建起来就会更快。有烧琉璃的匠人吗?我最近也招了一些普通工匠,但做不了那种精细活儿。”   沈清回过神,说道:“那肯定的,厉害的匠人都是富户贵族养着的,民间的厉害工匠或许有,但前期赵家就招过一批,你难招到。”   温故写着注意事项,又提道:“可有合适的监工?通文墨,能镇得住场子的那种,能让你们知道建的进度。”   沈家兄弟点头,是得派亲信过来监督,每日汇报。   说说笑笑,沈家兄弟两人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带着温故给的那幅画和几页“注意事项”离开。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离开的时候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赵宅的沈夫人也收到消息。   仿若一声惊雷,沈夫人惊得茶碗都打翻了。   “谁?谁跟谁相谈甚欢?!”   平时端庄稳重,此刻却面露慌张。   再次确认,心中一堵。   沈夫人厉声道:“那两个孽畜!”   女使垂头不敢出声。   “孽畜”都出来了,她知道夫人是想说“孽障”,不小心口误,可见恼怒之极。   沈夫人说完也意识到口误,这么骂侄儿确实不妥,但心里闷着怒气。   “家门不幸啊!”   怒气消不了,她吩咐道:“立刻去问问,那两个孽障究竟找温故谈的什么!”   若是胡搅蛮缠,惹是生非,再去打一顿板子!   娘家这边难得出了温故这么个人才,可千万别被带坏了!   女使出门没一会儿又回来。   “温家表少爷让常顺送来一封信。”   沈夫人立刻接过,拆开看信。   忧心,疑惑,沉思,平静。   “哦,原来如此。”   刚才火冒三丈,惊涛骇浪,现在又心平气和了。   只是看一封信的时间。   沈夫人端庄地抚了抚鬓角:“都是自家同辈兄弟,让他们多培养感情也好。”   女使深深俯首。   上面怎么说,她就怎么听。 🍎 第七十二章 万福园   沈家人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沈夫人心中有数。在如今的世态之下,大多华而不实,只靠他们建园子不可能。   但沈家有身份优势,不少富户攀附,贵族结交。   沈家建不起,但可以拉更多的人参与其中。人多了,就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个别大户有意见也动不了。   如今乱世,整体而言,物货紧缺。   但也要看是什么身份。   大户们药材或许会缺,但粮食……   尤其是原本就在北地的豪族,其实藏着粮不愿拿出来,还在观望,威逼也无用。   木材,砖瓦,那些都不是平民百姓如今能消耗得起的。   就算沈清沈流兄弟俩不建园子,木材砖瓦也会被各坊里的富户贵族们分去扩建自家。   一些大户得过且过,对这世道不抱信心,能享受一天是一天,仗着现在赵家碍于形势不敢杀他们,每顿饭吃不完的米粮就算埋土里烂掉也不愿意拿出来救济难民,闲着无聊了还在家里折磨奴仆。   赵家正是扩张势力、宣扬名声的关键时期,形势敏感,牵一发动全身。   不然老赵早就杀一批人了。   建个园子也好,若是能让富户们自愿把手里的钱货拿出来,沈家那俩孽障,也算是,做了好事!   任阀建佛寺是为何?以前也没听说过任家有多信佛。   但建佛寺能让大户们心情好,把手里的货物拿出来支持,还甘愿每日添香油给香火钱。也能为民众提供活计,能吸引外面崇佛的势力。   歆州不会去建佛寺,但,建个专供富户消遣的园子也可。   就如温故所说,先建第一期工程试试。   况且,此事既不耗费赵家养军的粮草,也不调动城内外的兵丁。   沈夫人喝着茶,沉思片刻,对旁边的女使道:“最近南边过来的那几个琉璃摆件,给沈清和沈流送过去。”   祥汇坊。   沈家的族亲和一些相熟的好友,都住在这里。   清流兄弟俩回到家,立刻招呼族兄弟姐妹,尤其是有钱的那些人,都来大书房。   如今住宿条件有限,整个沈家只两处大书房。一个是他们老爹在用,另一个是族中公用的,原本建了想请名士过来教授学问,后来用来推牌九。   此刻,沈清过来把平时玩乐的东西随意推到边上,清空桌面,把画纸摊开。   有人好奇伸手去碰,被沈流拍开!   “注意些!这画容易糊墨,瞧瞧你们把这里都弄脏了!”   沈流指着自己之前碰过的地方甩黑锅。   好奇聚拢过来的人刚才确实没留意,还以为真是身边的谁弄脏了画。   “这是用什么笔画的?”有书画爱好者问。   不过很快,他们注意力就被清流兄弟俩描述的前景吸引。   听着心潮澎湃,做出来了也会很有面子。   但是……   “温故这么轻易把好事让给我们啦?真不是忽悠我们?”   “你管他呢,能确定这里面咱们受益就行。”   “也对。”   连监工都由他们这边出,能了解真实进展,不怕被骗。   “这园子叫什么名?”有人问。   沈清翻动旁边一小叠纸,这是此前在景星坊探讨时,温故写的各种注意事项,其中包括取名问题。   “我问了温故,此前表哥给他那两坊取名,是祥瑞寓意。”   说着把完整版拿出来让大家看——   景星庆云,抬头见喜。福备箕畴,万事顺遂。   “我琢磨着,就顺着表哥的意来取。”   “取什么?福畴,福事,万顺,万福?”   “万福不错。”   “也太直白了。”   “确实,‘敬请万福金安’,心思昭然,过于……”有个最近正在读书的少年说道。   沈清一拍桌面:“就这个!就叫万福!万福金安的万福!”   就要这种直白的!   他们的心思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时,有随从进来告知沈清一个消息:温故派常顺去了赵宅。   以防温故告状,他们让人盯着景星坊。   现在架没吵起来,大家还相处不错,那现在还去干嘛?莫非还是要告状?   猜来猜去,又听沈夫人派了人过来。   大书房里好几个人条件反射捂腚。   然而此次并不是打板子。   等了等,等来姑母沈夫人赐的一批宝石珍玩,原来是温故在姑母那里替他们说了好话。   “温故这人能处,够义气!”   “姑母应该也知道这个事了,这是不是说明,姑母不反对?”   原本犹豫的人一捶手:“这事可以干!”   总算能做点事证明自己!   一个个摩拳擦掌。   沈清的随从这时候又过来:   “公子,还有个事。盯着朝晖坊的人说,赵暮今儿去了庆云坊,据说可能是为了那位擅长炼丹的道士。”   沈清面露不满。   之前温故跟他们说过,需要那道士炼制些东西,能尽快建成万福园,成为歆州独一份儿!   但此时随从说的这些,哪还听不出来,是赵家旁支那帮人想挖墙脚!   沈流急性子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凳。   “跟我们抢人?朝晖坊欺人太甚!”   当天傍晚。   消息通过何大,传到了景星坊——   祥汇坊(沈)和朝晖坊(赵)的那群公子哥儿又干起来了。   温故:利好景星坊。   ……   那两坊之争是常事,只要没闹大,不过是一点小插曲。   沈家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没跟赵氏旁支多纠缠。   他们动作还是很快的,既然决定要建园子争面子,立刻着手摇人!   与沈家交好的,攀附的,有粮出粮,有力出力。   那些闲着无聊,手里又有钱货的人,拿出来救济灾民不愿意,给赵家?已经上供过了,剩下的别想白要。   但除开这些,参利份去建园子,确实有点兴趣。   尤其是看到沈家兄弟拿出来的画,有图纸有计划的,说明是真要做,确实令人心动。   当然也有自傲的富户贵族瞧不上。曾经见过繁华,如今态度消极,不认为沈家能干出什么来,更不愿意把自家养的匠给出。   拽在手里的好东西都不愿意拿出来,但也不能闹太僵,象征性地表示一下。粮食物资不拿,只从手底下挑几个多余的人当劳力给出去,还能减少自家的粮食消耗。   沈清想起温故提过水晶,他有个朋友喜欢水玉晶石,于是上门询问。   曾为勋贵的裴家,来到歆州也没消沉下去。   裴家大公子如今是巡卫司主官,深得信重。   裴家小公子裴璟还不满二十,生过大病,体质稍差,待人还算温和,瞧着文质彬彬。   沈清到了歆州城才认识的对方,找人入伙,脑子里就想到他了。   裴璟听着沈清描述的万福园,手里把玩着水晶兽雕。   “行,算我一份。”   想了想,裴璟又说:“我家还囤了些木材砖瓦,你们若是要得急,可以先拖走。”   旁边的小厮欲言又止,还是垂头不语。   沈清没注意,高兴得直呼:“好兄弟!对了,你这边有没有厉害的工匠?一些细活儿需要熟手去做,以免糟蹋东西。”   裴璟想了想,自家养的匠人是打磨晶石的手艺,似乎没别的绝技配方,便说:“小事,我让人给你份名册,只是当初带的匠人不多,未必能帮上忙。”   “有就行了,我再去找几个人,积少成多,肯定能干成事儿!”   等沈清离开,旁边的小厮提醒裴璟:“老爷昨日好像说过要用那些木材砖瓦建……”   裴璟语气坚定:“已经给他留了,其余的让沈清拖走,立刻拖走!”   他爹是要给新纳的小妾建院子。   他大哥当巡卫司主官不容易,在外出生入死,就为家族荣耀传承下去。大嫂有孕在身,每日担惊受怕。   老东西还有心思花天酒地!   建院子?   建鸡窝去吧!!   又想到刚才沈清说的那什么,“吃喝玩乐住”一体化园区,还搭配各种新奇设施,整个歆州独一份。   不知道真假,但听着有点意思。   正好也参了利份,改天去景星坊瞧一瞧。   嗯,就他爹回来的那天,让大嫂去隔壁坊的亲戚家住几日,他则去景星坊。都不在家,随便老东西回来怎么发脾气。   他大哥在家的时候,老东西可不敢甩脸色。大哥脾气不好,如今这世道,子弑父,也没人会管。   裴璟很遗憾自己这体质不如大哥强壮,听说温故也是个文弱书生,或许能聊得来。   沈家众人四处拉人入伙,一个带俩,两个带八,参与进来的人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   沈流再次来景星坊,告诉温故,货物和匠人都收集得差不多了。   温故诧异。   这么快,有三天么?   这群人是真富啊!   所以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该从富户兜里掏东西!   沈流还跟温故说了跟赵暮那帮人干架的事:   “你帮我们说好话,我们也领情,顺手帮你教训一下挖墙脚的傻哔。”   “姨父可有责备?”温故问道。   “姑父和表哥他们忙大事呢,不管我们这种小打小闹,也就是姑母训了两句。”   看他无所谓的态度,沈夫人的训斥瞧着也只是走走流程。   “真没事?”   “真没。”   赵家偷偷挖墙脚还没挖动,是什么很有面子的事吗?   就跟武将家的孩子主动挑事,却打输了一样。   丢人! 🍎 第七十三章 巨富   沈流自认为猜透了姑父的心思。   温故却是敏锐地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些别的动向。   老赵和小赵就算不重用旁支的赵家人,但两坊干架,听到消息总会警告一两句,这次竟是直接不管。   是真不想管,还是有别的事务顾不上?   应该不是坏事。   若是真心情不好,不管是赵家还是沈家,那些公子哥们都能被吊起来抽一顿。   但现在还是如以前一样,无视归无视,仍旧较为宽容。   说明暂时没有坏事发生。   如今天更冷了,沈流虽然嘴上嫌弃景星坊太小太破,但依旧往景星坊这边跑得勤,每天来看看建园子的地方有什么进展,顺便跟温故说一说坊间的八卦。   也是一条信息来源。   温故没去管万福园的事,坐在办公桌前,让程知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某些消息汇总说一说。   比如这段时间有哪些从南边来的队伍,接应他们的狝狩军大概有多少人。   但是算来算去,温故觉得不对。   狝狩军出去的主力,似乎还没有回来过。   城防军忙着周边安全和防御工事,狝狩军呢?主力队伍去了哪里?   六大阀之间又打不起来,冬季出去主要任务是猎杀邪物和接引大户。   陆续到来的那些世家豪族北迁队伍,护送的狝狩军人数比预计要少很多。   按理来讲,以如今的形势,外出接应也不会走太远,隔一些时日就需要往来补给歇息,换班轮值。   但是到现在,人数不对。   外城区属于狝狩军的军坊依然空着好几个,外出的主力到现在还未返回。   要么在进行某些秘密的战略部署,要么是去接应某个巨富,又或者二者皆有。   温故拿出程知绘制的坊市图,这段时间,何大陆续收集到了各个坊市的信息。   靠近核心地段有一些面积大的坊,进出管得严,需要通行的木牌才能进去。   何大也不知道那些坊里面的情况,只能通过零散打听到的消息,判断里面住着什么人。   温故视线扫过各个坊市,停留在某处。   这个坊,此前注意不到,既不属于赵家的亲戚,又不像是知名权贵,   平时进出的人,更像是建屋子打理宅院的工匠。   信息汇总下来,这个地方竟然藏着不少谜。   坊名是老赵的下属文官取的,看不出身份特点。   但,取了也可以改啊。   莫非还有个巨富没到?   ……   东面临海的某个港口。   国境东面的海岸线,分布着许多港口,这里原本并不是一个大港口,但也还算是个富裕的海边小镇。   有靠山而建的大宅,也有临海而筑的小屋。   邪疫过后,这里便是一片死气,入了冬,就更显寂静了。   只时不时能听到一阵阵野兽般的咕噜声,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某天,仿若雷霆的马蹄来到这里。   躲藏在屋内的一个个黑影,咆哮着想要窜出,然而雪飞天寒,低温严重限制了它们的行动。   弓弦四起,如电的刀光和铠甲反射的寒芒接连闪过。   周围的树林,树木砍伐而倒,在这个下雪天里发出一连串的咔咔声响。   远些的凹沟里,升起了焚烧的黑烟。   数日之后,这处海边港口小镇完全变了样子。   一栋栋房屋被清理,又用浓烟熏烤。   更多的骑兵和步行的兵卒陆续到来,安营扎寨。   近半数的赵阀狝狩队伍,狩猎之后在此聚集。   他们要在这个荒废的港口建起军事重镇,同时接应远道而来的贵客。   天越来越冷,率队的将领看着马上要结冰的海面,心情日渐焦灼。   好在,他们要等的贵客,在海面即将结冰时到达。   阴沉的天空之下,一望无际的海面出现了帆影。   若是离近了,从上往下看,数艘大型海船为首,周围有数十艘中型海船,再往后,数不清的中小型船只紧跟着,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很远。   驻守港口的将领,看着由远及近的船队,终于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次笑脸。   南边过来的海运大户,名不虚传,这阵势,不枉家主费尽心思多次联络。   ……   歆州城。   温故分析手头的信息,认为今冬很有可能还有一个巨富要到达。   咱得在巨富来之前搞点动静!   沈家的万福园一时还修不起来,前期准备工作太多。   温故琢磨着,要不先搞点别的。   溜达到对面庆云坊,再给狗道士些许鞭策之言。   借着这次沈家建园子,温故来了一轮人才摸排。   不得不说,底蕴深厚的富贵人家真能藏啊!   虽然这次建万福园,狗大户们只是支援了一小部分工匠,即便只是这一小部分,已经让温故部分计划提前完成。   道童见温故过来,看了看师父,等师父点头,便都退出去。坊长和师父有要事商谈,他们不便旁听。   温故走进屋,话还没说,对方就先出声了。   青一道长:“听闻你把沈家拉过来建园子,敛了不少财?”   温故皱眉,断然反驳:“没有的事,不信谣,不传谣!”   真要敛财他就参与利份了。   他谋的是别的,哪有敛财?   谣言!全是谣言!   温故又问:“听闻道长要另谋高就?”   青一道长袖袍一挥:“哪里听的?不信谣,不传谣!”   同样的话怼回去。   温故也不再跟他扯什么谣言,递上一张纸。   青一道长挪开眼,不接,神色恹恹:“你上次给的单子问题太多,还没解决。”   温故:“道观的图纸。”   青一道长火速抢来:“早说啊!”   看着纸上画的道观图,道长双眼闪亮,精神十足,面上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涨红。   温故又递过来一张纸。   道长抬手接过。   哦,这次是任务单子。   本想甩到一旁,但因阅读速度过快,违背意愿地读到了某些专业相关的内容。   “去除糯米的改良三合土?”道长惊疑。   “以前游学的时候大致听过这个,但究竟什么配比,如何改良,还需要道长这样的专业人士来完成。”温故说道,“我知道你们炼丹有封丹炉的绝密技术。”   封丹炉什么要求?   耐高温、易塑型,还要具备良好的气密性。   不同的道士有不同的秘方,但总的来说,在这方面,玩炼丹的道士们更清楚。   青一道长警惕看过来。   温故瞥他一眼:“没要你的秘方,你把这个改良,能达到最低要求就算完成任务了。”   以防狗道士敷衍,温故又说:“到时候你的道观也要用这个建的。”   涉及道观,青一道长认真起来。   狗书生的套路真的是一层接一层啊。   怎么说呢,骂归骂,但也确实有需求。   温故劝道:“再加把力,若是能获得技术突破,我去跟上面报功,既能帮赵阀省下糯米。   “还有些技术想在修建万福园的时候尝试一番,看是否能获得突破。若是可以,后续或许能应用在防御工程和战事上。这些都是大功劳。”   青一道长听明白了,若是能做出成果,上面会给东西,或许建道观都不用自己额外出钱,建得还快。   “行了,我懂!”   青一道长表情不耐,本想再把单子甩到一边,又看到新的问题。   “怎么你烧琉璃还要我炼制辅料?你不是要过来了很多匠人?”   “烧玻璃,看清楚字。”温故提醒。   青一道长又看了看:“你烧这个有……”   “做窗户足够透光,你那道观也可以用上,采光问题解决,道观的设计上就可以更加大胆。”温故说。   “嗯,烧这个确实有用。”青一道长记下。   温故又说了说接下来要制作的东西,催青一道长多加炼制,早日把道观需要的材料集齐。   如今庆云坊已经建了好几个小窑,暂时没建大窑,若是有需要直接去借用即可。   赵阀有大型的砖瓦窑,囚犯罪人在那边做苦力。   有需求去找姨父和表哥,应当是没问题的。   庆云坊只是做试验的地方,真正大规模生产还是得赵家的工坊,也不必担心影响周围的居住环境。   温故自己还住这儿呢。   鞭策完狗道士,温故又去看看那些烧陶瓷、琉璃和玻璃的窑,看匠人们今天烧出来的成品有没有进步。   屋里,温故离开,青一道长翻看手里的几张纸,放到一边。   回想近几日听到的,万福园各大金主的消息。   瞧瞧,这就是差距,狗书生一出马,拉过来几个坊的富户!   在这儿就甭担心以后遇不到富户贵族,真等园子建起来,那帮人每天都会成批的来!   青一道长有紧迫感了。   他的道观,必须要在对面的万福园建起来之前建成!   温故近日非常关注庆云坊的工匠和窑,两坊来去更频繁。   有时候待得太晚了,坊门关闭,就在庆云坊的宅子住下,但景星坊也事务多。   虽说他这个坊长可以控制坊门开闭,但没必要在这上面犯忌讳。   想要绕过坊门关闭的规矩,也不是没办法。   挖地道?   啧,不能只想着在地底下使力,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从庆云坊快步走到景星坊,又出来,站在中间这条巷子里。   目光逐渐上移。   还可以往上建。 🍎 第七十四章 错过了什么   温故琢磨着做个亮眼的东西出来吸引狗大户,这东西同时又具备实用性。   画图设计,再根据现有的成果做微调。   就是不知道属不属于违建,还得去找表哥报备一下。   此期间,蜂窝煤炉进入了更多的坊市。   歆州第一版的报纸也出来了。   赵少主手下确实人才济济,有文有武,办报迅速,但温故作为最先提建议的人,赵少主在定名的时候还是咨询了温故。   温故没有直接提议取什么名,而是说了一句“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   于是便有了《歆州时报》。   印出来的第一版,规规矩矩,很正经的言辞,介绍南边又来了些什么大人物,但重点介绍的还是蜂窝煤炉。   将士们在冬季用热水热食不便,赶工出来的蜂窝煤炉先拨一批到了外城区各个军坊。   第一版报纸上没有遮掩温故的贡献,这次除了中上层的那部分人,许多基层的平民和士兵也认识到了温故的身份和贡献。   以往引导舆论需要靠人去传播消息,现在就高效多了,影响的范围也要大得多。   只要能看到报纸,自然就会知道报纸里面的内容,也会让更多人知晓。   报纸每个军坊都有份例,若额外想要购买,只能去指定地方。   内城区的也一样。每个坊里的坊长,以及部分身兼官职的人有分配一份,其他人如果想要可以去指定地方购买,报纸钱不贵,用得起煤的人,基本上也买得起报纸。   城外。   虎头旗帜,迎风招展。   此前接了雇主任务,想要赚取物资的虎威镖局众人回来了!   这支队伍显眼的是,除了旗帜,以及走在前面的林镖头,还有数十气势昂扬的镖师。   但这些之外就是畏畏缩缩的村民,和沿途收拢的游散难民了。竟然也有三百多人!   加上虎威镖局这趟出门的镖师,整支队伍将近四百人。   一路上吸引了许多投奔歆州的队伍和城防军的注意,也知道了这个虎头旗帜的身份来历,有了初步印象。   由于出城多日,和难民接触得多,所以虎威镖局的众人还需要在外城区隔离两天。   和第一次在这里隔离的忐忑不同,这次虎威镖局的镖师们镇定多了。   要说忐忑不安,其实也有。他们这次在路途中打猎,得到了一车猎物,也不知道入城费要收多少。   城里的居民外出砍柴狩猎,入城要交一点入城费,打的猎物按比例上交。   林镖头拿了米粮去换热水热食的时候,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许多兵卒聚在一起,围着一个奇怪的铁皮炉子。   换取热水热食的地方也是,只不过这里的铁皮炉子更大。   附近还有几名士兵在议论,说哪位军头儿用的是什么款式的煤炉子,什么级别的蜂窝煤。   “我们头儿用的就是那种优质煤,味儿小、烧得快,还贵!”   “这蜂窝煤确实挺好的,应该是加了粘土,报纸上说烧过之后可以铺路,我们坊那边铺了一长条,真挺好的,确实能防滑!”   “也不知道这烧过的煤渣对防‘邪气’有没有用处。”   “歆州时报上没写啊。”   什么蜂窝煤炉?什么歆州时报?   林镖头听得满头雾水。   他们出去跑一趟镖,也没多久啊,怎么再次回来,好像已经听不懂这歆州城里面的话了?   我们错过了什么?!   带着满头疑问回到队伍,不多时,有专人来这里统计队伍中的新增人员数量,这是计算带了多少难民过来,可以算功劳换东西。   同时也算一算需要收缴的入城费。   登记队伍身份的时候,林镖头拿出了温故给的,盖了章的凭证。   负责统计记录的那小官原本没当回事,等看清纸上面盖的章,又瞧瞧林镖头等人,面色缓和许多,不是刚才那种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了。   那小官把凭证还回去,跟林镖头解释:“如今歆州正是收人的时候,入城费收得不高。”   林镖头在心中计算,就算上交十之二三的猎物,这次走一趟,他们能得到的更多,不算啥。   结果最后统计,入场费只是象征性地收了点,一成都不到。   还有这种好事?!   大概是林镖头他们的表情太过明显,那小官解释:“你得感谢你们坊长。”   林镖头:“我们温坊长?”   小官点头:“对,就是赵家的那位姓温的表少爷。”   过来投奔赵家的表少爷那么多,也就这位出了成就。刚来的时候还是少主亲自去迎接,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扬名全城了。   如今在歆州城,上至富豪贵族,下到兵丁贫民,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温坊长的大名。   坊长这职位是不高,还得算算附带的身份名气,傻子才去得罪!   而且这煤炉确实让大家得到好处,他们外城区决定这个月给两坊人一些便利。   做好统计工作,小官带着兵卒去往下一处。   旁边有个兵问道:“那纸上面写的什么?”   小官说:“写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盖的章。景星坊和庆云坊的章。”   “竟然是这两坊的人!听说蜂窝煤炉子最开始就是从这两坊出来的。”   “这两坊的名字还是少主取的呢!”   那边的说话声很模糊,林镖头他们听不清。知道能得到这样好的待遇是因为他们坊长,就够了   林镖头他们在外城区隔离了两天,才进入内城。   一同从景星坊出去的村民,以及镖局的镖师们,跟新来的这批人描述景星坊的样子。   “虽然大片的空地,瞧着凄凉荒芜,但实际上大家的精神气儿还是非常不错的。”   “干了活就能得粮票,粮票就能去换吃的,若是家里劳力多,攒一攒都能盖房了。”   “镖局的大宅院应该盖得更好了。”   “咱们不跟镖局比,有钱就去买地建房,没钱就去租房,要是连租房的钱都没有,那就去看看能不能被选中去务工。”   “那边空地多,坊里都是跟咱们一样的村民流民。”   然而,走着走着,越来越不对。   这道路和巷口怎么这多来来往往的运货车?   木板车上有的是木料,有的则是砖瓦石土之类。都是满车的运过来,空车的离开。   林镖头左右张望,确定这里是景星坊,带人走进去。   有很大一片地方围起来,不让随便靠近。   到处都有匠人和劳工,多出来了许多临时修建的棚子。还有管事模样的人来回跑动,大声呵斥着什么。   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新来的村民小声问同乡:“这……跟你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啊!确定没有走错?”   这时候周山带人过来:“坊长知道你们回来了,不过他有事在身,由我来安置这些村民难民。”   林镖头见到熟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过来了!我才离开几天,再回来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走!”   周山笑道:“正常,咱们景星坊和庆云坊一天一个样。”   林镖头好奇:“那边在建的是?”   “沈家和一些贵人们要建的园子。再过段时日不好动工,现在趁着还没冻结实,有些工作先做了。”   “沈家?”   “就是咱们坊主的姨母家族。”   林镖头吸气。   周山压低声音,和林镖头简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叙说。   而这个时候,温故在景星坊的那套宅院里,与自己新认识的朋友聊天。   裴璟今日是和沈家兄弟一起过来的。只是那兄弟俩待了一会儿就跑了,裴璟却是留下来与温故多聊了聊。   聊书画,聊珍玩,一时间竟有些惺惺相惜。   至少在裴璟眼里是这样。温故就像是世界上另一个他,文弱,但聪颖。   知道温故还有公事,裴璟告辞,离开前还邀请温故到家中做客,他有许多珍藏的水玉晶石可供赏玩,以及,万福园的部分设计还可以再探讨。   等裴璟离开,温故回到屋内。   刚才他就发现屋里的大木桌位置偏移。   抬起挪回原位,嗯,顺眼多了。   坐下又想到刚才认识的这位新朋友。   裴璟此人心思细腻,逻辑清楚,文化基础扎实,艺术水平优秀。   不愧是勋贵之家养出来的!咱身边就缺这种艺术造诣高的人才!   裴璟的问题也非常明显,许多观点只在理论水平,缺乏实践经验。   这怎么行!   这个时代,这个年纪,正是进入社会实践的时候!   身体文弱可以不跑工地,坐办公室一样可以实践。   温故盘算着接下来的工作,打算空个时间出来去裴家作客,和这位新朋友加深交情。 🍎 第七十五章 新项目   因万福园的事情,沈夫人特地抽了个空,找温故以及沈家清流兄弟过去聊一聊家常。   对于温故说过的万福园一期工程,沈夫人非常看重,也有些不放心。   不是不信任温故,是不放心沈家这边的人。   温故到的时候,沈清和沈流兄弟俩已经提前过来了,正与沈夫人聊着。   最近搞起了事业,既证明了自己不是废物,还得到长辈夸奖与认可,这兄弟俩可谓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与沈夫人聊的时候,也是格外兴奋振奋。   沈夫人问的问题,他们以前也问过温故,知道该怎么回答,除了回想的时候稍微嗑顿两下,总的来说,还算通顺。   沈夫人面上难得露出些许满意。   温故到了,沈夫人没有问他太多关于万福园的事。这个园子已经从沈家兄弟俩口中得知了最新动向。   沈夫人把温故叫到身边坐下,和缓说道:   “你表哥说你对书画感兴趣,特意挑了几位名士,最后选择哪位,还看你自己的意思。只是,这几位多有傲气,即便不收徒只教导,也是要求严格。想得到认可,还需示之以诚,效仿程门立雪……”   或许是气氛太过融洽,再加上最近确实得到不少夸奖和吹捧,沈流胆子膨胀了,恍惚听到“城门”什么。   他嘴快接道:“这个我知道,殃及池鱼!”   沈夫人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痛苦地闭了闭眼。   她老沈家造了什么孽啊!   没文化和嘴欠的结果就是,喜获抄书大礼包一份。   沈流眼泪都快流下来,哽咽地接下。   真的,他宁愿被打板子,打双倍都行!   原本表现欲旺盛的沈清,这时候也不敢说话了,垂着头,胆颤心惊待在一旁。   温故瞧着,沈清有点像是,生怕抬起眼跟班主任对视被点名。   原本心思漂浮的两兄弟沉静下来,又像是坐立不安。   等离开时,沈夫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温故叫到一旁,委婉地提醒他,如非必要,还是与这几位表兄弟保持距离。   实在是担心近墨者黑!   然而,三人从赵家出来,见天色还早,沈家兄弟又把温故拉到沈家,跟族中的其他兄弟姐妹聚一聚。关系嘛,处着处着就熟悉了。   前脚提醒,后脚得知此事的沈夫人:“……”   还是书抄得太少,竟然有空闲聚会!   完全没意识到危机感,沈家兄弟俩拉着温故介绍大家。   温故也借此机会摸一摸沈家众人的身世背景。   沈家不愧是曾经的富商,越是商人被打压的大环境,越是要找靠山和盟友。   不是官商联姻,就是商商结盟。   别说富商,其他世家大户都是盘根错节,基操罢了。   听说这里面许多婚事,都是温故那位已逝的外公促成。   老人家真厉害。就是可惜了,没能看到如今沈家的巨大机遇。   这场乱世,打断了沈家原本的发展路线,但同时也迎来了泼天富贵。   沈家族亲陆续到达歆州城之后,又与投奔赵阀的几位大户贵族联姻结盟。   总而言之,目前沈家这群族亲就没有一个穷的。   这些表兄弟姐妹过来的时候,随手把玩的物件,温故无法欣赏到那些物件的美,但能领略其华贵。   气氛正好,有人聊起正在初始建设阶段的万福园,温故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张图纸。   “差点忘了,今天还有个事儿。”   温故打开图纸。   “景星坊和庆云坊还要建个东西,你们看看这个工程是否要并入万福园?若是无意,我便把它交给别的项目。”   “我看看。”沈清走过来。   万福园让他们尝到了好处,所以对温故拿出来的东西也非常好奇。   图只是草图,画得很简略,看上去像是一条空中长道,连接万福园和庆云观……   “庆云观?”沈流好奇。   “青一道长陆续交上去的方子,上面已经允许他建一个大道观。”   温故为大家解释。   “除了炼丹,青一道长还擅长炼制驱邪熏香,到时候万福园的贵客们若有意向,可以直接从这条长桥直达庆云观。   “庆云坊多窑炉和工匠作房,多灰尘杂物,若是不愿从地面过去,便可走空中的长道。类似飞桥、复道那种,只不过是加长版。”   沈家众人认真听着。温故这话他们相信。   赵家那父子俩对和尚和道士一向观感不佳,但如今能够允许青一道长在庆云坊建一个大道观,说明那位青一道长确实能耐非凡。   或许以后这也是歆州城唯一一个道观!   富户贵族们肯定是有拜神需求的,如今都在自家搞佛堂和道场,但若是庆云观建起来,也可以光明正大去上香祈福。   听着确实很不错,若是能并入万福园,建到一起,更能彰显身份。   沈清正要应下,有人谨慎问:“如今的坊市管制,建这个是否违制?”   沈清一个激灵,忙追问道:“对对,看上去很好,但能不能建是个大问题!”   温故淡然一笑:“已经在表哥那里报备过了,得了批复,可以建起来。”   “表哥同意了?!”   沈清精神大振,其他人也是一样。   得到同意,说明认可!   “可以搞!”沈流猛拍桌面。   沈清看看图纸上的长桥,相比起繁复的万福园建筑群,这条长桥看上去并不多难。   小工程罢了。   他点头道:“并入万福园!”   温故指着图纸上的长桥,继续说道:“万福园第一期工程一时半会儿也建不起来,可以先把这个长桥第一段,就是跨越景庆小巷的这段先建起来……”   “高近三层楼,建房屋可能会超标,但稍微压一压,两层半的高度擦线,建一段复道,它或许能成为今年城中的地标建筑。此物还有一些别的优势……”   温故一边解说,也回答其他人的疑问。   众人凑到一起大声密谋。   沈清目光欣赏:“你小子奇巧心思还挺多的!”   温故谦逊道:“并非我所想,只是游学的时候见得多。”   温故说的这些,确实令在场的许多人心动。   人多了全是议论声嗡嗡嗡的,声音不大一点,根本听不清楚。   沈清嫌这帮人碍事,手一挥:“行啦!你们先回去考虑,我们还有要事商谈!”   把其他人赶出去之后继续密谋。   温故说:“若是赶一赶工,这一段或许能在新年前完成。”   沈家兄弟俩惊讶:“这么快?”   即便很多事情不懂,但也知道,这种飞桥不是短时间能建起来的。   温故说:“前提是把万福园那边的部分预制件挪过来。”   沈家兄弟想了想这里面的利弊,反正现在制作的预制件只是为明年准备,先拨到这边也可。   沈清同意:“若是能在年前完成,全挪过去都行!你刚说的那什么地标,就很好!万福园还没建起来,让大家先看看万福园的长桥!”   温故说:“木材和预制件可以直接用上,近期庆云坊那边几个作坊做出的技术突破,也可以缩短建造时间,赶一赶,或许可以的。”   沈清和沈流拉着温故,再细致聊一聊万福园这个工程,面临的几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有些事在温故那里,都不需要过他的手,周山他们凑一起琢磨琢磨,就能搞定了。   还有技术方面的问题,温故还招揽了一个道士呢!这也是个人才,许多难题扔过去就能解决!   但是沈家兄弟这里,身边人倒是不少,那帮人吹彩虹屁的时候他们确实很享受,但真正要做事的时候发现,没几个靠谱的!   连监工都是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他爹手底下的人。   所以,今儿兄弟两个特地把温故再拉出来聊一聊,还为了真心请教:   “你是如何招揽到那些人才的?”   温故也真诚回答:“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不过说到手边的人才,温故其实并不满意现在的人员数量。   不够用!   如今出入景星坊的,有身份的人越来越多,周山他们压不住。   于是温故问起之前被沈清带过去的裴璟,关于裴家的一些事。理由是想请裴璟修一修设计图。   沈家兄弟本来在思考什么“理”什么“德”,听到温故这话,立刻转移注意力。   “他家啊!”   沈清还没说话,旁边沈流一脸“我知道他家八卦”的表情。   这里没其他人,可以畅所欲言。   “裴家正房的那俩都还挺厉害的,虽然亲娘早逝,但裴珺,就是裴璟的大哥,以前就混得不错,迁到歆州城就更厉害了,当上了巡卫司主官!”   “裴璟么,身体没他哥强壮,听说是因为小时候得过一场险病。如果世道太平,他是可以走科举入官场的,可惜了,读那么多书没处用。”   沈流啧啧两声,很是惋惜的样子。   “最坑的是,他俩还有个拖后腿的爹!”   沈清也一副非常嫌弃的样子,指指点点:   “他爹年轻时候,家中管的严,还像一回事。后来上头没人管了,年纪越大,荒唐事越多,裴璟小时候生的那场险病,传闻就与裴老爷有关,父子关系一向不睦。”   见温故若有所思,沈清担心他被裴家的事吓住,影响交友圈子,便道:   “高门大户里这种事多着呢,他家这些拿出来都惊不起水花。而且,他家老爷子如今处于下风,作不了妖。你想找裴璟修设计图尽管去!”   闲聊了会儿高门大户的龌龊,又听温故展望万福园的鸿达前景,这场小聚才结束。   与会双方都非常满意。   温故先回庆云坊,用长桥项目给青一道长些许鞭策——   以后大户们能直达你的庆云观,赶紧再奋起一把,尽快把道观建了。 🍎 第七十六章 水晶球   回到景星坊的办公地,温故拿出纸,新画了一张草图。   画的并非长桥的全貌,而是跨越两坊中间的这一段飞桥。   画完之后放到一旁,温故思量起打听到的裴家的消息。   裴璟因为小时候得过一场险病,所以体格与他哥不一样,不是健壮的那类。但也不至于病弱。   裴家基因确实很强,裴璟扛过幼年时期的险病,即便不够强壮,但比起寻常读书人,还是要强一些。   外表看上去顶多一个清秀文人,但体质若是真病弱,也扛不到现在。   世道乱起初期,裴家还在皇都,那是压力最大的时候,也是一场精神和体质上的考验,扛过来才能幸存。   也确实有才华,毕竟曾打算走科举的,又出身勋贵之家,文化和艺术方面的见识,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不错不错!   温故看看外面的天色,离坊门关闭还有段时间,于是写了一份名帖。   之前裴璟来景星坊的时候,留过地址。   温故让常顺往裴家走一趟。   双方还没有很熟悉,又是勋贵之家,有些讲究,所以先写了一张名贴。就是约个时间,看主人家方不方便。   常顺动作很快,只是送了名帖回来,面色古怪。   “怎么了?”温故问他。   常顺看看身周,没其他人,便低声把前往裴家的所见所闻说了说。   “裴巡卫回来了……”   就是裴璟他大哥裴珺,巡卫司主官,传言是个狠人。   赵家新办的军事机构,能成为巡卫司的主官,不仅说明得到信重,还很有手段。   “里面一阵鬼哭狼嚎的,有男有女,好像还有人想骂,但又像是很快被堵住了嘴……”   “小的没进院,也不敢多看,只把帖子送了就回来了。但是,细细回想,当时好像是听到了些许……拳脚到肉的声音。”   温故暗暗点头。   果真是个狠人。   只不过,恐怕去裴家的时间得后延了。   “时间不合适啊。”   裴家现在明显是家庭矛盾爆发期,近些天应该都不太合适。   正想着呢,裴家有人送了裴璟的回帖。   温故原以为裴璟约的是数日以后,但打开一看:   “明日?”   裴家的家庭矛盾从爆发到解决,竟如此短暂?   裴家老大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当巡卫司主官的人,真利索啊!   不知道裴璟学到了他兄长几分火候。   温故摩拳擦掌,期待万分。   捞过来捞过来!   身份够,学识够,能抗压,若是还有些手段,正合适啊!   温故跑去库房精心挑选了一套小礼品,都是与书画相关的——   数份较为稀有的颜料,几个装订好的方便记录的笔记本,外加两支从道长那里薅来的炭笔。   以裴家的家底,不缺好东西。新奇的东西反而合适。   还能让裴小郎君感受一下他们景庆两坊的文化特色。   次日,温故带着随行人员和精挑细选的小礼品登门。   裴宅门口已经有家仆候着。   裴璟派人特意等在此,见到温故,一路直接引到裴璟所住的院子。   今天的裴宅极为安静。   家仆们都规规矩矩,眼神不敢乱瞟,更不会去交头接耳。   各院落也都是安安静静。   整座宅子里,似乎还有着些许恐惧的气息残留。   温故打听到的消息里面,裴家可不止这点儿仆从,现在瞧着冷清,或许老老实实待在室内,又或者是……清理过了。   想到昨日常顺回去说的话。   这情形,应该是裴家老大暴力整顿的结果。   裴璟此时在他自己的书房。   桌上有摊开的画纸,但只是草草画了几笔,没有继续下去。   裴璟坐在桌边,把玩一块晶石。   听到外面的动静,裴璟才收回心神,面上带起客套的笑意,起身迎过去。   来往寒暄几句。   裴璟说道:“家兄事务繁忙,今早已经去了外城区,不在家中。家父昨日不小心摔断了腿,尚需静养。”   温故也顺着说:“那就不去打扰老爷子了。”   “多有怠慢。”   “客气客气。”   今天整个裴宅的气氛都有些僵硬,裴璟似乎也被家中事务影响心神,因此温故也不扯别的话题。   “今日过来,是寻求裴兄帮助的!”   “哦?不知温兄为何事所扰?”   两人往书房内走。   书房里面放了炭炉,用的是上好的无烟木炭,   屋内被烘得暖和。   一部分天窗和窗户用了明瓦,透光性虽不如玻璃,但比窗纸要好多了,还能防风防雨。   这也是贵物,尤其是在如今的乱世里,没有一定财力和身份,根本用不起。   有两扇窗户用的是窗纱。   疫气四起,天冷时关窗还好,但天热时,关窗实在感觉闷,又不敢经常把窗户打开,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用昂贵的纱织物代替窗纸,蒙在窗户上。透光透气,又能挡住劲风。   有条件的家里会再加一层窗板,必要时可以把窗关严实。   来到书桌旁,温故拿出画,让裴璟看了他画的那张飞桥。   建筑结构层面有专业的工匠师傅去分析,他今天来找裴璟,确实也是想从艺术层面请教,该做什么样的修改。   裴璟听温故介绍着画上一些疑问部分。   听说飞桥上也要用到晶石类的装饰,裴璟让随从抬了一个大木匣过来,打开,里面是各种大小、颜色和样式的水玉晶石。   金银珠宝大大贬值的时期,这种在许多人眼中华而不实的东西,确实远不如以前了,但品质好的还是为贵人们所喜。   裴璟让温故先把玩这些晶石,他再仔细看看图纸。   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故坐在一旁,看着匣子里的各类水晶制品。   这时代,有人把具有纯净特质的事物称为玻璃,比如透明度高的水晶,甚至某些琉璃。   敲成玉磬穿林响,忽作玻璃碎地声。说的可能就是水晶。   裴璟是个很喜欢水玉晶石的人,就是天然的水晶和类似的宝石。   相比起那些颜色更为浓郁的宝石,裴璟更喜爱水玉如冰的高贵典雅。   温故看着匣子里的,这个时代的精致艺术品,心中赞叹不已。   天然水晶里面大多不可避免的会出现瑕疵,比如深浅的色带,伴生矿物和包裹物,冰裂或棉絮等等。   有一些瑕疵确实是瑕疵,但还有一些瑕疵经过匠人们的处理,恰到好处的成为艺术的一部分。   在没有高精尖专业设备的条件下,雕刻打磨都如此精细,弧线流畅,平整光亮,他不得不为顶级工匠的审美和手艺叹服。   真心希望这些时代的艺术珍品能更多流传到千年以后,让后世人为之惊叹。   随即温故又想到,裴璟卓越的艺术天赋和勋贵之家培养出来的优良审美,一定能为景庆两坊的发展添砖加瓦!   书桌那边,裴璟研究图纸时,也留意温故的动向。   温故见到那一匣子晶石珍宝,竟只是欣赏而不贪婪,裴璟更觉得温故此人高节清风。   于是放心地研究图纸。   温故画的是一段飞桥。   飞阁,复道,自古有之。   景星坊即将建设的万福园建筑群,楼与楼之间也有飞桥相连,对于世家勋贵来说,见得多了。   跨越两坊,却是少见。   看过设计图,裴璟心中大致有了数。   只是这图上依然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比如这飞桥侧面,看上去不像是栏杆。   抬头正要跟温故探讨,却发现温故的注意力在某个珍玩上面,且极为投入。   温故原本用欣赏古典艺术品的眼光,在一个个欣赏这些珍宝。   不同透明度的水晶,做成了各式各样的工艺品。   也有一些简单的晶石球,从充满特有纹理的各色水晶,到几乎纯净透明的无色水晶。   经过工匠的圆润打磨,即便只是看着,也能感受到那沁凉细腻的质感。   想到庆云坊内正在研制的东西,温故小心地从一堆珍宝里面,挑选那些透明度高的,棉絮和内含物较少的水晶制品。   直到看见一个鹅蛋大小的水晶球。   在这个宝石匣子里面,主人家根据喜好,摆放在了不同位置。   按理说这个水晶球足够大,又清透,里面没有任何絮状物和裂纹斑点,相比起另外一个稍小一圈的水晶球而言,应该得到主人家更多的偏爱才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它的摆放位置,处于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也就是说,主人家并不经常拿出来把玩,喜爱程度有限。   温故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有种熟悉感,心中猛地一跳。   单看确实足够净透,但是和其他的无色透明水晶制品放一起,却又感觉得到一点色度。   温故拿起这颗水晶球细细感受一下,又走到一旁。   阳光穿过窗纱,洒落朦胧的金光。   温故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阳光直射进来。   看了看折射出来的光彩,才关好窗。   见裴璟望过来的疑惑眼神,温故问道:   “裴兄,可方便借用一下画纸?”   裴璟抽出来一张纸:“请便。”   还拿出了毛笔和砚台。   但温故没有用裴璟提供的毛笔,而是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黑色细线。   裴璟第一次去景星坊就见过温故使用炭笔,并不惊讶,他只是不明白温故现在要做什么。   温故画了线,拿着手中那颗透明水晶球放在纸上,换着角度去看纸上那条黑线。随之又换了匣子里另一个水晶球,重复刚才的行为,然后再次拿起前一个。   目光渐渐火热,灼热。   温故看着手上晶莹清透的“水晶”球,此刻觉得它如此迷人!如此耀眼!令人心惊肉跳!   惊喜的惊。   蹦迪的跳。   裴璟被温故这一连串行为整迷糊了,若是温故真喜欢这颗水晶球,他直接送给对方也可。   那颗水晶球裴璟有印象,下人献上来的,但他喜爱度一般,送人也没有不舍。   这么想着,裴璟出声:“温兄?若你喜爱此物……”   温故看过来,眼神闪亮:“朋友,你听说过,晶体的双折射吗?” 🍎 第七十七章 来都来了   裴璟走近,问道:“这水晶球可有何不妥之处?”   “并非不妥,只是有些意外之喜。”温故说。   “温兄刚才所说的这……双折射是何意?”   “且看……”   温故从木匣里拿出另一个稍小一点的透明水晶球,里面虽然有些许白絮,但并不影响。   他把水晶球放在纸上画的那条黑线旁。   裴璟不明所以,透过水晶球,确实是看到了那条黑线。   但紧接着,令他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随着温故转动水晶球,那条黑线竟然渐渐分成了两条!   “这!”   裴璟睁大眼,凑近仔细观看。   温故直接把水晶球递给他,让裴璟自己试验。   亲自试了一番,确定属实。   裴璟甚至自己亲手画了一条细线,来回尝试,全都一样!   毕竟是勋贵出身,最初的惊奇过后,很快镇定下来。   “这就是温兄所说的双折射?”   温故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稍大些的那个球,让裴璟再看。   只是这次,不管如何转动这颗透明球,没有再看到一条变成两条的那幕。   裴璟亲手操作,证实如此。   他疑惑看向温故:“为何如此?”   “是啊,为何如此?”   温故眼中带着笑意,继续道:   “自然而生的大多数水晶,都具备此种特性。太小了难以分辨,但若是够大够厚,便看得更明显,如裴兄的那颗水晶球。但是,人为制造的……玻璃,大多是没有此种特性的。”   至少以如今的技术水平是这样。   裴璟一愣。   他有些明白温故的意思了。   温故再问:“两颗相似的晶石球,这个玻璃球更大,更纯净,只是,裴兄似乎对它的喜爱有限?”   “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没那么喜欢。”   看着那颗大一些的“水晶”球,裴璟想到许多。   他平时把玩也只是拿在手中,以前就算好奇,也只是拿着水晶球对着远处的景物看一看,但并没有特意观察过这种“双折射”细节。   他喜欢的是这种水玉晶石的手感。   难怪拿着那颗玻璃球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喜爱程度有限,玩过几次便放在角落了。   玩了这么多年水玉晶石,完全是凭直觉来,选择喜欢或者嫌弃。   够不上嫌弃,但平时都是无视。   原来,这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天然的水玉晶石,而是人力创造出来的!   见裴璟愣住,温故说:“可方便问一句,烧制这颗玻璃球的工匠是谁?”   “烧制……”裴璟喃喃道。   “其实还不能确认这是否如我猜测的那样,还需要当面问询。”温故说。   裴璟手指抓着那颗玻璃球,稍稍用力,垂下的眼中闪过厉色。   世家勋贵子看重颜面,如今相当于是,把假货拿出来让客人欣赏!   竟有人敢糊弄他!   裴璟神色难看。   温故见状,知道这帮世家勋贵有些时候颜面大过天,赶忙说道:   “若能找到烧制此物的人才,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说不定,还能给你们裴家带来更大的好处呢!”   “哦?竟然如此重要?”   裴璟已经调整好神态,语气听上去平静许多。至少表面看着如此。   他回忆拿到这颗玻璃球的时间。是到了歆州城之后,下面献上来的。   他记性不错,这么大一个水晶球,只要时隔不远,多少会有些印象。   让随从去叫那位献宝的管事。   这个时间,裴璟又问了温故,为何如此看重这位烧制假物的匠人。   温故很真诚地告诉他,若是能找到这位匠人,就节省了至少半年的时间!   其实说半年都是乐观保守的了。   技术方面的突破,可以很短,也可以无限期拉长,可能几年几十年也突破不了。   庆云坊在尝试烧制玻璃,但面临着许多难题。   脱色剂,助熔剂,窑炉改进……   杂质、杂色、烧不化,最适配的材料在哪里,各种辅助用具配比如何,窑炉该如何做出对应改造,等等许多问题都需要解决。   真正去做才知道有多大难度!   以如今这时代的条件,温故原本计划着,半年或一年以上,搞定这些难题。   在此期间还要拿出试验的“残次品”去换研发经费。   每天消耗的材料物资不是个小数目,如今窑中做出来的成品,糊弄狗大户们可以,但还远达不到温故的要求。   狗道士也不是万能的。   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时间!   试错过程消耗太多时间!!   所以,温故看到这颗净透的玻璃球时,才会如此兴奋。   什么人才这么厉害,快让我瞧瞧!   你一定要活着啊!   温故挑拣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说给裴璟听。   对于世家勋贵而言,有些时候,利益大过面子。   那位管事很快被带过来。   裴家上下刚被整顿过,管事不敢隐瞒。   “是府中工匠桂桐的义子,在最初逃难时候献上来的,以求一个随行北逃的名额……”   管事额头的汗都吓出来了,他当初也只是想讨好裴璟,完全没想过这样一个看起来珍贵的宝物有问题啊!   “这么说,人还活着?”裴璟问。   他对桂桐有印象,许多水晶雕刻物件都是这位工匠完成,是府中蓄养多年的老工匠。   “活着!都活着的!”管事生怕这锅甩自己身上,“前阵子桂桐和他的义子桂石被调去万福园那边了,现住在庆云坊。”   温故心中叹息。   原来在眼皮子底下!   藏的也太好了!   当初做统计的时候,那俩没说真话啊,不然也不会被分去做切割雕刻工作。   “裴兄,不如一起去庆云坊走一趟?”温故发出邀请。   裴璟想着,毕竟是自己府中的工匠,其中一位还是蓄养多年的老匠人,确实得去弄清楚。   于是带着人同温故一起前往庆云坊查证。   参与万福园工程的部分技术型工匠,多半居住在庆云坊。   那边起了窑,需要工匠去烧制琉璃和玻璃,以及做一些精细的手工活儿。   桂桐和义子桂石被找来问话的时候,都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怅然。   于是老老实实交代前因后果。   裴府老匠人桂桐,确实是做雕刻工艺的,他的义子桂石却不是,乱世之前也跟裴府没关系。   桂石以前跟着他师傅烧琉璃。   “师傅偶然得了一批好料子,说可以试试新工艺……”桂石讲述着当初师徒俩烧玻璃的事。   师徒俩试错许多次才做出这么一个,本想用此换取财富,不料世道乱起来了,师父也不幸中邪。   眼看情况不太妙,桂石带着这个玻璃球找到老乡桂桐,认了义父。   “当时逃难的时候,我的身份不符合裴府规矩,与义父不是血亲,还是临时收的义子,不在同行之列,不得已才……”   他用这个玻璃球贿赂管事,得到裴府的随行名额,来到歆州避难。   桂石垂着头讲述。   当时他也留了个心眼,没说是烧制的,但也没说是真货。   本想要隐瞒一生的。调到庆云坊,得知这边有人烧琉璃,还烧某些类似水晶的东西时,他吓得不敢说自己以前烧过玻璃,怕惹事端。   没想到事发如此突然。   温故也叹息。   都是人才啊!   可惜那位老师傅已经不在了,这个年轻弟子不知道掌握了几分技术。   助熔剂还在研究,窑工们也一直在改造窑炉,改进工艺。   没想到还有隐藏大师啊!真正的遗落在民间的高手!   温故再次表示,想要雇佣这位小桂工匠去玻璃窑炉那边。   此时裴璟已经思量了利弊,同意了。   温故很高兴。   若能成功,便可提前完成技术突破,完成第一阶段的目标。   计划中的各种“镜”离现世不远了!   不过,还是得先做点小东西回血。   “来都来了,去我那边坐坐?再聊聊飞桥的设计。”温故向裴璟发出邀请。   裴璟想着,回去也没什么事,便道:“那就打扰了。”   “庆云坊这边的院子还在改建,多有不便,还请裴兄移步到对面景星坊。”   两人来到景星坊办公地,先商讨一番艺术层面的设计问题。   两人在一些细节上各有争执。   温故看着修修改改的画纸,皱眉苦思的样子,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裴璟说:   “有些问题,单说是没法说清楚的。好在,这一段长桥,我让工匠先做了一些小型的零部件,先做一个模型,如何搭配色彩,还是看实物来得真切。”   “模型?”裴璟诧异道,“类似沙盘那种?可以做出来?”   温故肯定道:“可以,且已经快做出来了。裴兄有兴趣?不如试一试拼实物?比画纸上要生动多了!”   裴璟有些心动。   如今家里被整顿过,刚清洗一轮,府里的人都能够安分些时日。   闲在家里也是没事,不如出来做点别的。   温故说得有道理,画纸上能呈现的内容毕竟有限,先做成模型,可能会发现更多问题。   裴璟看着画纸,指着长桥侧面问:“你说这长桥两侧,全是隔扇落地长窗,用琉璃和玻璃装饰,这些也能拼在沙盘……模型上?”   “对,工匠烧出了一批各色琉璃……和玻璃小片,可以先拼起来试试。”温故说。   裴璟疯狂心动。 🍎 第七十八章 水晶帘   裴璟考虑之后,出于好奇心,还是过来瞧瞧。   第一天,图纸上所绘长桥的模型材料尚未集齐,不过温故请他帮忙做了别的设计。   温故在办公的院子专门清出来一间房。前段时间改造过,现在可以投入使用。   裴璟原本只是出于好奇和利益方面的考虑,过来探一探。玩着玩着,倒也玩出几分兴趣。   数日后。   祥汇坊,沈家族亲所住的坊。   温故带人,把一个长箱子搬运进坊。   坊长是沈家旁支的人担任,但对方心里有数,不认为自己跟温故是一个级别。   坊长跟坊长是不同的。   一坊之内,有的坊长是受气包,有的坊长是实权一把手!   见这边有贵重物品,沈家坊长特意多派了两个人帮忙抬箱子。   沈家。   还是那个大书房。   和上次相比,这次过来的人没那么多,但到场的都是在自家有话语权,或者财务相对自由的人。还多了几位族中长辈。   他们是听说庆云坊新制了件珍奇之物,温故想把此物出了,填补工房损耗。   若真是珍奇之物,他们确实有兴趣。   但若只是夸大……   他们原本想着,就算看不上眼,也给这位很有本事的表少爷捧捧场,   温故到场,众人一番礼仪寒暄。   在沈流不耐烦催促的时候,众位族亲才消停。   温故也不再废话,让人打开箱子,小心取出里面的物件。   为了展示,温故特意找虎威镖局借了两位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镖师过来。   来之前,在景星坊已经让两位镖师排练过。   此刻,两位镖师还是浑身紧绷,生怕一不小心碰坏其中某个环节,卖掉他们都赔不起!   大书房里,喝茶的喝茶,低声闲聊的闲聊。   直至,箱子打开的那一刻。   室内皆静。   随着两位高壮的镖师将物件缓缓抬起,室内出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只见,一颗颗带着碧色的透亮珠子串成串,编成帘。   珠子颜色深浅不一,但串在一起的时候,色泽浓淡相宜,整体看上去,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抬起的时候帘身晃动,就像水面上荡起了碧色波纹,又像细碎的水花跃起变成了门帘,如梦如幻!   温故观察着室内众人的神色变化。   若是纯无色,喜欢的人反倒少了,这时代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彩色宝石。   金银,彩宝。   这种除色失败的,带颜色的珠串门帘,正正好!   “此物就是耗费众多顶尖匠人心血,才烧制而成的,水晶帘!”   沈清走近,抬手轻触,咽了咽口水:“果真是水晶帘!”   沈流也看得激动,本想吟诗赞奇物,奈何自身没文化,只得一句:“好特么闪眼!”   温故笑道:“还有更闪的。”   比手势给两位镖师示意,让他们抬帘子换个方位。   他看了今天的天气,掐时间过来。   两位熊健的镖师绷着脸,谨慎又谨慎地,在围过来的一群沈家族之中,挪着小碎步,靠近有阳光的门窗处。   随着移动,珠帘轻晃。   整体看上去有一种自然的,波浪起伏的渐变,如碧波荡漾,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屋内又是一阵更粗重的吸气声。   有人目光沉迷:“这可是真正的水晶帘,不是文人诗词中的比方!”   诗词之中,文人们总会把澄澈水面、湖面、水幕比作玻璃镜、水晶帘。   然而,此时此刻,文人诗词中的虚拟比喻,具象化,实体化了!   闪!   好特么闪!!   屋内众人围上去,细细观看。   温故待在一旁,留时间给这帮土豪们品鉴。   这些珠子都是试验过程中做出来的,不只是脱色试验,还有其他几项试验,所有不达标的全部拿出来。   达不到温故的要求,但可以做成其他物品。   为此,特意请裴璟设计绘制了水晶帘的色彩原图。给设计费的那种,即便裴璟不在意。   玩了这么多年水晶,裴璟更懂得如何展现晶石的美。不会雕刻,但懂观赏品鉴。   不同颜色的晶石,哪怕只是细微差别,也会有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   裴璟刚看到这些珠子的时候,有种三观重塑的混乱。   后来在温故的劝说之下,裴璟强迫自己无视这些人造的晶石,把它们换成天然水玉,画设计图便是灵感爆发,一挥而就!   把那种细微的色泽变化,在纸上进行艺术性的排序串联!   有了图,温故又请了几位的对颜色敏感的匠人,照着图纸加工。   最终得到的成品,还算满意。   看到这些土豪们的反应,就更满意了。   温故先说明:“此物并非天然的那种水玉晶石,是烧制的玻璃。”   “知道知道!”有人心不在焉应声。   有关系吗?   水玉晶石,某些净透的宝石,全都曾被玻璃指代。玻璃也是贵词!   至于烧制?   他们不在乎是不是烧制。   同样烧瓷器、烧琉璃,但烧出来的东西,身价千差万别,有的能成为皇室贡品,有的只能充斥市井!   同理,玻璃物件也一样。   值不值得,他们自己会判断!   温故又继续介绍了这幅门帘的细致工艺,包括里面串珠的线:   “顶级混合线,纤维与金属的结合,比纯金属线更柔韧,比纯纤维线强度高。顶级工匠的顶级技术,这类工艺放以前,都是专为皇室和高官服务的!”   感谢沈姨母的支持!不然温故短时间内搞不到这种级别的混合线!   各种“顶级”介绍,越说,在场的人越心动。   “里面的玻璃珠得来也不简单,报废率高。”温故说。   试验过程中确实废掉了不少。   “制得之后,想拿出来换些钱粮,以支撑工房的消耗。若是众位族亲还认识喜爱此物的朋友……”   话没说完,就有人打断道:   “咱自家就可以了,何必便宜外人!”   “就是,这等好物,可别让出去了!”   年底了,富户贵族可没有平民百姓过冬的烦恼,更多想的是年节的人情往来。   大家族许多成员并不在歆州城,而是分散于赵阀势力范围的其他城镇,身兼官职处理事务。   一年中可能也就在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交际应酬是肯定会有的。   战事上的功绩是战事上的,家财同样关乎颜面。看得见的摆饰,就是最直观的实力展现!   今年冬天又陆续来了不少南边的大族,他们自家/娘家/岳家,想着要撑一撑场面,或许还能促成合作。   也不一定是自己买,也可能是看中了替别人买,或者用于送礼。   他们不是真的人傻钱多。   钱是多,但未必傻。   有人迫不及待问价。   如今大额交易,用的都是钱粮。钱是歆州钱引,可以跟赵家换取粮食物资。   “在场的都是亲戚,我也不报虚的。”   温故给了个亲情价。   又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不是觉得太高,而是比他们预想的要低很多!   有人以为没听清,或者温故口误,又问了一遍。   温故再次确认。   如果世道太平,如果从商,或许可以搞些别的花样。   但如今温故不走这个路子,而且,沈夫人还看着呢,不好宰太狠。   这副水晶帘他已经增加了足够多的研发、人工、技术、材料,以及艺术溢价。   寻常小富之家绝对买不起,也只有大户豪族才觉得便宜。   但是,这里有部分人,手里的存款投入了万福园。   即便心动,一时间也拿不出来。   比如沈清和沈流。   几步远处的门帘,稍稍晃动,珠串闪耀。   闪得他们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应该早拿出来的!早拿出来我早买了!”沈清心有不甘,“或者迟些也行,等万福园第一期赚钱了,我肯定买!”   温故安慰:“无需如此,以后也会制作这样的晶帘。只是现在,短时间内,只有这么一副。”   沈清: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冲的就是现在的独一无二啊!   相比起沈清沈流等人的不甘心,屋里还有不少人,被温故的亲情价感动得跃跃欲试。   看这些人的表情,温故就知道,这帮人手中的钱粮还是挺多的。   万福园只能算是一群金主的拼团产物,大多数金主都不算伤筋动骨。   有人想要买下,但又有顾虑,问道:   “这水晶帘……你没送去你姨母那边?”   “姨母说她手里的东西够多了,这次就让小辈们先挑。不必顾忌。”温故说。   屋内众人顿时放了心。   一番争抢过后,某位沈家长辈敲定结果。   沈流酸溜溜地道:“七叔,您要这水晶帘做什么啊?我记得您更喜紫、红,不喜碧、蓝。姑母说让小辈挑,您也不是小辈啊!”   沈七叔乐呵呵地道:“是给你小溪妹妹挑的。”   他说的是自己女儿,已与南边来的某大户嫡子订婚,年前成婚。   沈七叔也不跟他们多聊,过去与温故商谈交易的具体事宜。还不忘叫人把水晶帘装好,别让人乱摸,脏了、磕碰坏了咋整?   傍晚时分,温故才回到庆云坊。   有匠人找过来,手里小心提着个箱子,里面装了易碎物。   “这是按照坊长你的要求,制作出来的盖盒。”   匠人们其实不太理解温故的审美。他们以前也给贵人们做过水晶砚台和水晶盖盒。   但温故的要求与众不同,就要圆形简单的,盖子上也不要任何花纹,尽量无色,还要薄,要净透。   等匠人离开,温故检查箱子内的“盖盒”。   新制作的这批培养皿差强人意,囤仓库备用。 🍎 第七十九章 挖人   巡卫司主官裴珺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回内城,他有两日的闲暇时间,于是回家一趟。   前几天才整顿过家里,应该并无大碍,只是此前收到裴璟一封信,提及玻璃一事,这次回去问一问。   然而到家了,却发现裴璟不在。从妻子口中得知,裴璟近些时日大多留在景星坊那边。   像是参与了什么事务。   裴珺纳闷,景星坊那边有什么事务可参与的?   以他的职位,当然知道景星和庆云两坊被少主看中,景星坊还搞了个万福园。今年是做不了什么了,也就是稍微动个土,囤积一部分预制件。   景星坊发展前景很好,但如今只是一个新开的坊,现有条件和其他坊相比,肯定存在差距。   或许对平民来说已经够好,但对世家勋贵而言,只是起步的“茅棚”状态。   他在外头那么拼,除了传承家族荣耀,也是想让家中亲人在艰难的世道过得更好。   大冷的天,自家弟弟不在裴府温暖亮堂的屋里呆着,跑去景星坊受罪?   于是骑着马来到景星坊。   还隔着些距离,就看到景星坊和庆云坊,靠近景庆巷的位置,对称式的,分别在坊内搭建起来高高的布棚。   不少工匠在那边忙活。   因所在职位消息灵通,裴珺知道这两坊的建造动静。但知道归知道,还是近些天来第一次亲眼所见。   这段时间虽没下雪,也没有更强的寒潮,但室外的温度还是偏低。   去年这个时候外面都没见几个人……   不,今年也一样,其他坊依然是一片冷清,也就这景庆两坊周围,格外与众不同。   来往运送材料的车辆,劳工,凑热闹的民众,轮值休息的城防军……   人员挺复杂。   没有敢惹事的闲汉。   两坊维护治安的人员时不时走动。戴着个臂袖,上面绣着“景”字或者“庆”字,腰间别着棍棒。   巷口那边有人读报,频繁响起议论声。   诸多动静打破这冬日的萧条。   热闹意味着这里拥有更多生机。   在城中的平民,不怕忙碌,就怕无事可做,无法赚取钱粮养活家人。   裴珺观察着四周,骑着马踏入景星坊。   一名戴着臂袖的机灵人快步跑过来,询问贵人来此有何需求。   裴珺看向对方。   面上明明还算和缓,但视线扫来时却像是深渊之下的寒潭,令人不受控制心生畏惧。   裴珺只是分析着面前人的身份,在对方要开始发抖时,挪开视线,问:“裴璟在哪儿?”   “哦,找裴公子啊!”那人松了口气。   吓得他还以为有官爷来查案呢!   他赶忙说道:“在办公处,我带您过去。”   何大的人没在这儿,但留了个跟班,见状跑去告知温故。   听着描述,温故猜到是哪位。   他对旁边整理文书的何小弟说:“小何,来,等会儿有个事你跑一下。”   另一边,裴珺来到景星坊办公地。   其实就是一套院子,在原本基础上修建改造,从外面看只能算普通。至少在裴珺眼里是这样。   引路的人进院问了问,过来给裴珺指方位:“裴公子现在是在工作间那边。”   院子这里有负责拴马的人,但裴珺没让,亲自牵着马到马棚。   还挺干净,看得出来马棚打理得勤。   又查看了喂马的水,才拴好马往里走。   他此次并非公务而来,只是过来看看裴璟究竟怎么回事,心中担忧,先去找人。   “工作间?手工作房?”   大冷的天,跑来这地方做手工?   院子不大,很快找到位置,外面还悬挂着一个木牌指引。   确认没有找错。只是随着越来越近,裴珺目光一凝。   这里的门窗……   窗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楚里面,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裴珺走近,敲了敲门。   还摸了摸门上透光部分,镶嵌的如冰晶一般的东西。   手感沁凉。   走近了倒能从这层几乎透明的窗户看到里面情形。   这时传来裴璟的声音:“是大哥吧,直接进。”   裴珺推门进入。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裴璟一个人。   “没带随从?”   “刚来人说你到了,我让他们先离开。”   屋内有新改的炕,炕上有炕桌,裴璟坐在那儿拼物件。   炕边就是几扇大窗,极为明亮。   靠近角落的地方放着一个煤炉子,长长的排气管将废气通往窗外,又能把热度传导室内。窗口处做了合适的切割和填堵,不用担心废气再被风吹进来。   炉子上温着热水,桌上还放着一壶适合冬日饮用的药草茶。   裴璟扫了一眼屋内陈设。   旁边还有个大木桌,上面摆着高低错落的架子和瓷盘,里面盛装着……   琉璃?   水晶?   他又看了看窗户。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玻璃?”   裴珺摘下皮手套走过来,拿起桌上一个小竹夹,夹起盘中小片玻璃,对着光线观看。   “嗯,工艺逐步改进,新制作的一批玻璃窗终于达到了温故的要求。送了一批去赵家,剩下的都用在景星坊和庆云坊的办公处。”   裴璟没停下手里拼接零件的动作。   “温故似乎还要做什么物件,让工匠继续提升工艺,不过做窗户是足够了。赵家工坊已经开工,下一批咱家就能用上。咱家出了工匠,有优先权。”   裴珺换了个不同颜色的玻璃片,说道:“难怪赵家工坊那边又招了人。”   重要的工坊都设在外城区军坊之间,他当然清楚动向。   “好事。”裴璟道。   “确实。”裴珺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镊子。   能活下来的人越多,这场生存之战的胜算就越大。   玻璃此物对他们没有利益损害,还能改善生活。   “温故确实厉害。”裴珺突然问,“可知他师从何人?家中是否有巨量藏书?”   裴璟手头一顿,面上没刚才那么平静淡然了,露出惊奇和羡慕:   “他说其实许多事物并非他的想法,只是游学的时候见过。”   裴珺点点头:“也对,寻常而言,一个人难以懂得这么多的类别学识。尤其他还如此年轻。”   裴璟叹息:“我当年也应该出远门去游学的!”   越想越遗憾。   “如今这世道,不知何时才能平息,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去游学。”   “总会平息的。”裴珺说。   谁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呢?   绕开这个话题,裴珺看向对方正在拼接的东西。   “飞桥?”   “是飞桥,但只是架在景庆巷上方的一段。”   整体结构已经定下来了,剩下就是艺术层面的装饰,裴璟这两天都沉迷于这个。   手边有装订好的笔记本,适应了炭笔,有灵感了随手画一画。   闲聊之中,兄弟两人继续谈起玻璃的事。   “那名工匠已经被征用,去了赵家的工坊,方子也交给赵家。其实是庆云坊和那名工匠共同试验出来的方子,即便没有咱家,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庆云坊也能弄出来。”裴璟说。   裴珺点点头。方子就算研制出来,在他们手中也发挥不了多少用处,但是交给赵家,能获得更大利益。   裴璟继续道:“钱粮咱家不缺,我要了药材和两名医女。”   药材他家的人都能用上,医女是给怀孕大嫂那边的。   这是看得见的好处,还有看不见的。都是为前程铺路。   兄弟俩也不用说客气话,裴珺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   来一趟还是要去拜访主人家,裴珺又去温故那边。   沿着外面的长廊绕一段就到了。   整理文书的何小弟见到来人,起身行了一礼,退出门。   如今景星坊来的贵人多,温故找人教过他们常用礼仪。   退出门之后,何小弟记着温故的吩咐,去马棚那瞧了眼。   小刘刚回来,正好奇地看马棚里另一匹马。   “来访客了?”小刘问。   “对,坊主这边有访客,但不会太久,你等一盏茶的时间再过去。”   “好嘞!”   何小弟去办其他事了,小刘没离开,整理了一下新打的猎物。   箭术是要经常练的,现在条件好了,就更得多练。   在坊里能练的有限,所以隔几天便会出去打猎。   可惜附近被城防军清理得差不多了,天又冷,别说邪物,寻常猎物都看不到。   所以温故借给他一匹马,小刘骑着马,跟着熟悉的一队城防军出去溜一圈,跑远一点再回来。不用被隔离,上交的入城费也少。   今天的收获还行,这其中有他自己猎杀的,也有麻团儿猎的。   他们坊长给麻团儿单独计工,工分够了,打造了一套豪华鸟窝。   小刘在自己住的屋子改了改,挑选合适的角度放置。   一人一鸟都非常满意。   温故还说等工分够了,下次给他换一套新臂鞲(gōu),人和隼都能用上。   小刘期待万分。   裴珺和温故谈完话,往马棚过来,正好看到有个年轻人往院子这边走。   略微显眼的皮质臂鞲,带着猎弓,拎着几只小型猎物,像是刚打猎回来的样子。   走的时候还挥臂朝空中打了几个手势。   裴珺抬头看向上方,有一只飞鸟盘旋。   他查过温故身边几位重要人员的身份,这个应该就是那位年轻猎户,驯养了一只隼。   起初他们还非常担心这隼会干扰空中传信的飞奴,但是观察下来,这只隼鸟确实驯养得非常好,没有做出妨碍事务的行为。   此后便没有再过多盯防。   事务繁忙,他差点忘了这名小猎户。   见到裴珺这位身材高大气势不凡的来客,小刘侧身退让一旁,镇定行了一礼,等这位走过之后,才继续往前去找温故。   跟着温故长见识,见多了贵人,自家坊长又是强大关系户,小刘现在的心态稳多了。此刻只想着去温故那边给麻团儿计工分。   裴珺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拎着猎物的年轻人。   完全没留意到这幕的小刘,带着猎物来找温故。   “我还是来早了一步,路上遇到那位访客了。”小刘说。   “不早。”温故笑道。   不早不晚,正好啊,来晚一步怎么碰面呢!   “麻团儿怎么样?”温故又问。   “进屋之前又给它下过指令。”   每次麻团儿狩猎完,过于兴奋,杀气太重,为防止误伤城中飞奴,小刘回来都要一路给它下指令,提醒不要乱杀。   “嗯,挺好挺好。”温故满意道。   次日,那位裴巡卫又来了景星坊,这次直接找到温故,道明来意。   “你说谁?”   温故从一堆文书里面抬眼看过来。   “你看中小刘啦?!”   他眼里带着强烈不满,一脸“你挖人竟然挖到我这儿来了”的指责。 🍎 第八十章 这么值钱?!   室内一片安静。   这里的主人似乎因为太过震惊,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述。   但他的眼神和表情变换生动,传达出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坐在不远处的裴珺,此刻却有些苦恼于对表情的解读过于熟练,他仿佛从温故脸上解读出了——   “啥玩意儿”,“大哥你没事吧”,“搞什么突然袭击”,“你这人不厚道”,“怎么好意思找我开这个口”,“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礼之人”……   一向温文尔雅、温和待人的温坊长,似乎是,被激怒了。   但裴珺挖人的意愿非常坚定。   巡卫司组建不到两年,正是缺人才的时候,尤其是小刘这种有一技之长的,在如今的世态之下,尤为实用。   年轻,箭术佳,可塑性强,从南边往北一路过来,证明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防护意识,这已经能胜过许多人了,还会驯养飞禽!   裴珺这人一向果断,没见到还好,见着了、看中了人才,当然是尽快招去巡卫司!   昨日回去只是再次核查关于小刘的身份信息,并无问题,今日便来到景星坊找温故要人。   安静过后,温故终于有了行动。   他抬起手,虚空朝周围划了一圈,对裴珺说:   “你这一路过来,也看到了我景星坊是什么样子。周围全在动工,一堆事情,小刘负责的是重要的坊内防火巡逻和异况监察。”   裴珺冷静道:“可以找人接替。”   温故厉声质问:“我这边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你怎么好意思跟我们贫困户抢人?!”   一句“贫困户”让裴珺严肃稳重的面部表情差点裂开。   他很想同样甩过去一句“你怎么有脸说这话”!   没有哪个坊长,敢在赵家一手创建的巡卫司的主官面前,怼脸大骂。   关系户也不敢。   但温故身份过于特殊了,还是有本事的关系户。   裴珺吸了吸气。   冷静下来。   他明白温故的重点了。   缺人用。   小刘又是温故亲自带出来的,共患难的手足亲朋,是信任之人,温故不想放跑。   裴珺手指关节叩击桌面,声音依然冷静:“但放在这小小的景星坊屈才了,他的才能施展不开,你若是为他好……”   温故打断道:“我也希望他有更好的前程,但我这里实在缺人!”   “可以给你们景星坊调过来两名巡卫司的伤退人员。他们虽然因伤无法继续留在巡卫司,但在防务和警戒一事上,非寻常人可比,处理坊间的事务游刃有余。其他坊也有,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   当年组建巡卫司,挑的就是边军中的精兵,要么武力突出,要么其他方面有所擅长。   这其中有些人,因伤残无法继续执行巡卫司的任务而退出。   巡卫司的伤退人员,原本也是安置到各坊协助治安方面的事务,或者被赵家安排进入重要工坊担任管事。   进入坊市的伤退成员,也能让巡卫司在第一时间掌握各坊异动。   原本景星坊和庆云坊这新开的两坊,也应该调人过来,但这两坊颇为特殊,没有立刻调动。   眼下,倒是个好机会。   裴璟这么想着,却听对面温故轻嗤一声:   “两个人是各坊的基础配置,而且,两个够做什么?”   “小刘只有一人。”   “你是不是忘了天上还有只鸟?”   “……那便再添一人。”   “既无诚意,请回吧!”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   裴珺增加到五人。   但温故表示,我这儿两个坊,必须加倍!   裴珺:没那么多人。   温故:请回吧!   最终,裴珺答应给温故调十个人过来,其中六位是巡卫司伤退人员,四位是狝狩军和城防军伤退人员。   “裴巡卫先回去吧,我找他说说。是否去巡卫司,看他自己的意思。”温故道。   裴珺瞥过来一眼。   温故很头疼似的扶额:“知道裴巡卫是个利落人,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傍晚坊门关闭之前肯定确定下来!”   听到这话,裴珺也不再多待,他还有别的事务,很快离开。   屋里只剩温故。   “啧。”   裴珺果然利索,昨天碰面,今天就过来要人了。   事情顺利地按照温故所想的方向发展。   周山当过县尉,但遭遇变故,现在更看重家人,希望有稳定的生活,更愿意留在坊内。   而小刘当初就是奔着前程过来的,如今依然有野心,关不住的。只是,去城防军和狝狩军都发挥不了他的优势。   还是巡卫司最佳。   至于裴珺调过来的伤退人员。   别人或许会觉得是监视,是冒犯。但温故无所谓,若是用得好,也能省不少事情。   巡卫司退下来的人,实力是一方面,关系人脉还在呢,可不能小瞧始创期精兵的影响力!   往后万福园建起,热闹起来,有人自恃身份想要搞事都得多几分顾忌。   此时,景庆巷口。   小刘和坊里维护治安的成员巡视完一圈,聚在一起吹牛聊天,   “听说城防军有头目最近休假,去买了一坛酒在家品酒!”   把馋酒的人羡慕得不行。   如今不让用米粮酿酒,能买到的酒,要么是存货,要么是酿的果酒,或者……暗地里的私货。不管哪种酒,价格都非常高。   寻常小兵可买不起,他们更买不起。   “不过,若是等万福园建起来,进坊的贵人多,咱们收的赏赐多,说不定就有钱买酒了!”有人说道。   “嗨,到时候就算有钱,也是先建房子。酒不喝难受,但没自己的房子更不踏实!”   小刘对酒不执着,只是羡慕他们说的那位城防军的头目。   那也是个官啊,有俸禄有身份,是他奋斗的目标!   不过他还年轻,就跟何大说的那样,跟在温坊长身边总会有机会的。   现在景星坊一天一个样,明年回暖再立一些功劳,或许温坊长就能给他搞个机会进入城防军当个小头目……   小刘忍不住咧嘴直乐。   “想什么呢?傻笑成这样?”旁边有人用手肘撞他一下。   “嘿嘿,做梦,做美梦呢!”   小刘正要继续说,就听有人喊:“小刘!坊长叫你过去!”   小刘顾不上聊天了,招呼了声,往坊里跑。   大家都没在意,坊长平时也是时不时把谁叫过去吩咐些事情。   小刘快步跑到办公处。   “坊长,你叫我?”   “嗯,有事问你。最近识字怎么样?”温故问道。   “报纸上的字都能认!”小刘谨慎回答。   毕竟有底子在,他识字比何大还要轻松,但报纸上很多内容,字认识,组到一起看不懂。   温故也没追问,他直接说:“方才裴巡卫来了一趟。”   这个小刘知道,昨儿也碰见过,看上去挺严肃一个人。   温故看着他:“裴巡卫有意招你进入巡卫司,你意向如何?”   小刘:“……啊?!”   双眼发直,傻了似的。   温故耐心地又说一遍。   小刘震惊得大叫一声:“我也配?!”   “……”   温故的思路差点被这句给打断了。   无语看着他。   “哪里不配了?”温故问。   “这……”   小刘张嘴不知道说啥。   他刚还跟别人吹牛,也只敢幻想一下城防军,哪敢幻想去巡卫司啊!   巡卫司是什么地方?   赵家家主一手创办,那里都是亲信!办案都是有特权的!   这话要不是温故跟他说,他肯定会以为别人跟他开玩笑耍他。   但温故在这种事情上不会骗人,而且刚才那位裴巡卫也确实来过……   小刘只觉得满身血液跟沸腾似的,冒着烟气。   如果不是不合适,他现在都想去外面跑几圈冷静冷静。   他磕磕巴巴向温故求证:“所以,我真要当官了?”   “暂时没有官职,你只是先跟在裴巡卫身边做事。但只要表现得好,迟早的事。”温故说。   小刘现在可不是一无所知,当然明白巡卫司主官是什么身份,跟在这样的人物身边做事,无官胜有官!   他听何大说过,他们这种出身低、没有背景的人,就算要当官,重要的不是官职有多高,而是看给谁办事!   温故跟他说:“你现在进去相当于是位辅助人员,并非正式编制,还有一段观察期……”   也就是实习期。   温故也说了巡卫司的待遇津贴。这些都是实在的东西,他特意问了裴珺。   转正之后,包两餐,巡卫司有专供食堂,配衣服、铠甲和马。   不包住宿,但是薪酬高。可以选择租住在卫所,更方便实惠。不想住卫所也可以拿着月俸租房。   “你有这个意向吗?”   “有!我愿意去!”小刘生怕说慢了错过机会。   但是,想到他离开之后坊里的事。   “坊里的巡逻……”   “我向裴巡卫说明了这边的难处。你和麻团儿在咱们景庆两坊,是担了重要任务的。”温故说。   小刘不好意思地垂头。   “裴巡卫非常看重你这位优秀人才,认为你的才华在他们巡卫司,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我也这么觉得。”   小刘继续垂着头,两耳涨红。   “但把你招过去之后,考虑到这边的事务空缺,裴巡卫会补十人过来。”   小刘猛地抬头,瞳孔震惊:“十个?!”   我这么值钱?!!   “这其中,六名巡卫司的伤退人员,四名来自狝狩军和城防军。”   甭管是不是伤退,那以前也是正式编制的!   都是精兵!   小刘脑海里巨浪滔天:我何德何能,竟然能换十个精兵!   “裴巡卫那样厉害的人都认可你的本事。”温故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所以啊,小刘,莫要看轻自己!”   小刘激动,感动,无以复加。   可想到离开这里去巡卫司,又有些不舍,正要说什么。   温故道:“但是你在歆州的家还是在这里,房子给你留着呢,休假的时候可以回来。”   小刘:哦,也对,又不是搬家。   “景星坊依然是我在歆州的家!” 🍎 第八十一章 钱呢?   口头约定要调过来的那十位伤退人员,不能立刻到位,也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变动,因此,温故没有对外透露,也让小刘暂时不要对外说。   小刘不说,但心里兴奋不已。自己跟着温故出来之后,身价暴涨啊!   以前在村里总听人说,像他们这种出身的人,贱命一条,哪能跟贵人们比。乱世里更是命如草芥。   但是现在瞧着,不是那么回事啊!   我还挺贵的!   小刘特别兴奋。   其他人见状,只以为小刘被巡卫司的大人物看中了,招揽进去,所以才兴奋。   小刘其实是多方面兴奋,继“我祖上阔过”之后,“我命挺贵”也渐渐深入意识。   小刘的“高升”,何大非常羡慕。   但何大自己也明白,小刘的发展路子和他们不一样。   就算裴巡卫真的过来挖他,他……   纠结片刻。   他也是不会跟着走的!   何大摇摆之后想清楚了。   他没别的本事,能在温坊长这里得到更好的前程,去到别处估计只是当个跑腿的下人。   不管如何,小刘的“命运改变”,是坊里人亲眼所见,也对未来抱有更大的期待和信心。直接表现为,办事更努力了。   甚至觉得表现的机会不够多,温故往外喊人的时候,外面一下子能出现好几个声音积极回应。   坊内精神气更足,坊长很满意。   保持!   ……   天越来越冷。   城中贵人老爷们不愿意出门,串门都少了,但是又想知道外面的消息,便让随从和管事们去打听。   可随从和管事不愿意顶着北风四处打探,于是又找了那些跑腿的闲汉。   闲汉们每天把城中发生的大小事情传过去,他们就能得到一份酬劳。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机灵,几个人凑成一伙,一人负责城中一块地方,然后找个指定地点进行消息汇总。   这个指定地点,就是景庆巷。   聚这儿能吹牛聊天,还能听报纸趣事。   若是能用别的物件找这两坊的劳工换几张粮票,他们还能去景星坊的食堂买些热食填肚子。   只要天气不是非常恶劣,就能在食堂和巷口听到何大读报。   即便一份报纸已经读了好多遍,但每天去听的人还是很多,因为何大不仅会读报纸上的内容,还会延伸讲一些趣事。   比如怎么使用煤炭炉子,还有炉子的各种款式用途,还有景星坊要建的那万福园……还有那什么镖局。   镖局此物,听说是南边来的花样。   刚到歆州城的南人:???   虎威镖局出去接石桥村附近村民的那一趟,确实刷了存在感。   林镖头回来歇了两天,陆续有人过来询问,但就是没有看得中的大单。这可不行!镖师们越来越焦躁。   大嫂出了个主意。   于是林镖头去找何大,让他在读报讲趣事的时候,帮忙介绍一下虎威镖局。   相应的,他们也会给何大酬劳。   何大在这种事情上更机灵。他先去请示了温坊长,得到许可,才乐颠颠接下这个活儿,读报时间帮虎威镖局广而告之。   讲一讲自己的亲身经历,北上途中虎威镖局如何保护他们,说一说林镖头和众位镖师如何威武健壮,聊一聊虎威镖局虎头旗和名号的来历。   选杂牌队伍不如选这种有名号的,更靠谱!   虎威镖局还在他们景星坊开了个分号呢,上百人,房子都建起来,跑不了。   广告效果立竿见影。   镖局一下子接好几个雇佣订单。   人头数多,他们直接以此跟赵阀换酬劳。   人头数少,但雇主给得多,跑一趟也不亏。   城防军和狝狩军顾不上的小队伍,雇主们组团去雇佣虎威镖局,跑一趟,接应亲友。   镖局腾了一辆马车用来改装,车厢里面做了防火,放了个煤炉子,卡在固定位置。   炉子是托庆云坊的于铁匠帮忙改的,带排气孔和烟道延长管的那种,能让车厢里面取暖,又不用担心炭毒。   定做了个带盖的铜锅,做了防溅改造。   车厢里面派人专门照顾煤炉,并负责烧水煮食,舍得下本钱,反正以后也能用。   若是下过雪,沿路还能收集干净的雪烧水,就更方便了。一路上人也少受些罪。   就像温故跟他们说的,专业的团队必须展现自己的专业性。   投入得多,舍得花钱的雇主也不少。   有的赚,还能打响名气。值得!   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早上坊门打开,各坊闲汉们来来往往,又凑到了景庆巷。   他们每天打听到的大小消息里面,景星坊就占一半以上,要么是从这儿得到的消息,要么是关于这里的消息。   几名闲汉捧着刚从食堂打的热粥,聚在一起,仰头看着景庆巷那边依然架得高高的布帐。   每天都能听到里面有动静,但不知道究竟在干啥。之前只是两边架布帐,现在中间也拦上了。   “里面什么东西还要保暖?”   “听说要建桥。”   “地面上建啥桥?”   “说不定是秘技,这万福园的工匠,掌握了不少秘方!”   “何大说是一座宝桥!”   有人低声:“你听他吹!宝桥那一定是花了巨多钱才能建起来的,能架在这儿让咱们看?”   几人正议论着呢,突然有人提醒:“看前面!”   抬头看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行十来个人陆续进入景星坊,领头的两人还穿着巡卫司的公服。   又有新动静?   几人顾不上讨论“何大吹的牛有几分真”,赶忙跟了上去。今天的消息任务有着落了!   同一时间,城里另一处。   祥汇坊。   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沈杬,今日一早归家了!   沈杬这人,能力虽然比不上已逝的沈老爷子,但和其他人相比,还是有那么一点天赋的。   算术强,擅长处理账务,被委以重任,跟着巡卫司的人去歆州其他城镇整理账册。   以后的秋末冬初都得走这一趟,这个时候,北迁的人多,新一批物资入库,各方交易也要开始,得巡查震慑一下,以免某些贪婪之人损公肥私。   他们沈家如今跟赵阀的利益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自家也不缺钱粮。   涉及到账务方面的事情,赵家家主思量之后,交给了巡卫司和沈杬。   如果说,狝狩军是对外的长矛,城防军是自保的坚盾,那么,巡卫司就是老赵打造出来的尖刀,利刃对准了内、外想要破坏局面的所有不安分因素。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沈杬跟着办事,一路见了许多,即便巡卫司的手段施在别人身上,即便他只是旁观,也依然是身心煎熬,迫切想要回来治愈满身疲惫和心理创伤。   昨天到的歆州城,在外城区过了一晚。那里有专门的住所,苦不了他,但天一亮,城门开启,他便迫不及待进入内城,快步回来。   在踏入祥汇坊的那一刻,感觉外出所遭受的所有身心创伤都不药而愈!   回来轻松多了!   年底了,要为过年准备许多应酬和节礼,今年北上到达歆州的富户贵族更多,应酬也会增加。   如今沈家地位不一般,他都得亲自去办。   事情很多。   不过,那些都先放着,他在家宅几天休息休息。   去外面忙了一圈,回来最放松的事,就是窝在家中数钱。   回到自家,别的先不管,拎着家里的钱匣往卧室走。   他不在家,妻子也有别的事务没在歆州城,家中涉及钱财的事,扔给手下的管事和两个儿子。   知道自家儿子不靠谱,容易被人坑,但如今形势不一样,他姐是赵阀的当家主母!   谁敢在这个时候朝他家下手?   此外,如今这歆州城,又没有什么吃喝玩乐的撒金地方,用不了大钱。   没卡着权限,他也不担心。   再用钱,又能用掉几张钱引?   加快脚步,他只想回房间数钱。   留在家中的随从跟过来,欲言又止,说道:“老爷,有个事……”   沈杬不耐地摆摆手:“有事以后再说。”   “其实……”   “行了,你们先退下吧。”   什么家事公事,他现在都不想去理会。   若真有大事发生,他昨晚在外城区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了。   今日进门一路过来,家中安好,没别的异常。   说明不是大事!   既然没有大事,那就容当后议。   别在这个时候败坏心情!   他现在只想在自己的地盘,放松的空间,享受自在美妙的数钱时光!   屋里没其他人了,沈杬姿态随意地靠在塌上,捧着钱匣,舒爽得摇头晃脑,轻唱:   “何以解忧,唯有……”   钱匣打开。   唱声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停滞,他整个人都凝固一般。   双眼直愣愣盯着钱匣,面色寸寸变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场景。   关上匣子,再打开,还是一样。   不是幻觉!   面前,钱匣内,薄薄的几张钱引,和厚厚的账本。   好一会儿,他猛地伸手。   没去翻看账本,而是抓起来使劲抖了抖。   账本没有夹带,匣子内确实就那么薄薄的一叠钱引。   离家之前几乎是满的!   钱呢?!   我的钱呢?!   那么厚一大叠哪儿去了?!! 🍎 第八十二章 舅舅   心心念念回家数钱,发现钱库么有了!   沈杬苍白着脸,无力地靠在榻上,一边翻看账本,一边跟牙疼似的抽气。   上面说的那什么万福园,投入也太太太大了!   这么大的投入,既然能做成,说明上面也是赞成的。   至于赚不赚,谁都无法预料。   他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心中空了一块。   赚不赚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钱匣里几乎是空了。   反正在他这里是空了!   快速翻看完账本,沈杬强撑起一副正经样子,把管事和几位留家的亲信随从叫过来问话。   问完,又把两个儿子喊过来。   沈清和沈流过来的时候还挺高兴。   “爹你回来啦,你这次出去的时间久,不知道……”   沈杬平静道:“关上门。”   “哦!”   以为又要密谈什么要事,沈清和沈流迅速关上门,关门之前还往外看了看,确认近处没其他人。   门关好,转身,发现自家亲爹面色黑如锅底。   两人:???   沈杬压着情绪,沉声问道:“你们身上带钱引了吗?”   两人不明所以,拿了几张出来。   沈杬继续:“就这些?还有呢?”   两人迟疑着,又拿出来几张。   沈杬一把抢过来,钱引叠放在一起,扇子似的唰唰从两人脸上抽过。   不疼,但沈清和沈流被呼得一脸懵逼。   “败家子啊!”   沈杬痛心疾首。   哐的把钱匣砸到两人面前。   “满满一箱就剩这点啦?!”   沈清现在明白处境了,心中也不忐忑,还笑道:“哦,爹你说这个啊,都是值得的!”   他把当初温故跟他说的万福园的辉煌前景,讲给老爹听。   沈流也道:“我觉得表弟说得很有理,所以那些钱都砸了进去。”   沈杬拿着钱引,呼的又抽回来。   “长点儿心!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匣子里的钱关乎咱们全家的生计!”   越想,心中越不踏实。   坐不住,沈杬现在迫切想对那位多年未见的外甥说几句话!   让沈清和沈流带路,沈杬憋着气坐上马车,往景星坊过去。   靠近景星坊,还隔着一段距离,沈杬就看到了架得高高的布帐。   “那些是什么?”他问。   沈清说:“是一段桥。”   “什么断桥,断什么断,大过年的忒不吉利!”沈杬非常不满。   沈清茫然。   哪有不吉利?   以及,离过年不是还早吗?   坊门处进出的人多,沈杬看了眼,直接从马车下来,走入坊中,也看看钱匣的钱砸出来了什么东西。   沈清和沈流熟门熟路,领着自家亲爹一直往里,去找温故。   快到办公的地方,便看见那边温故和十多个人在聊着什么。   沈杬一看到巡卫司的穿着,条件反射,蹦到一旁的建材堆后面。   探头探脑,暗中观察。   沈清见到前面的情形,正要跟自家老爹说话,一扭头,突然没见沈杬的身影。   左右找找,发现在一堆建材的后面。   “爹你躲什么?”   沈杬压低声音,还挥手示意他们躲过来:“快!快!巡卫司办案呢!”   他这段时间在外可见了不少巡卫司办事的手段。   不过去掺和,先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清和沈流没躲,而是茫然地又往前面看了看。   “不像办案啊。”沈流说。   沈杬这时候也看清那边说说笑笑的氛围了,面色淡定走回来,小心弹了弹衣袍刚刚蹭上的灰尘。   “嗯,看出来了。”   抬眼望过去。   “哪个是温故?”他问。   “就那个,看上去一副文弱书生样的那个。”沈清说。   沈杬找了找。   一群武人模样的里面,有三个气质明显不同的读书人。   一个年纪偏小,一个看上去呆板,就剩那一个,文质彬彬,淡定从容,隐约能看出几分记忆中对方小时候的模样。   还和巡卫司的人说说笑笑。   不简单啊!   他们盯的人,此时也看向了这边,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便走过来。   “表哥表弟。”温故走近。   “那边是什么人?都巡卫司的?”沈流好奇。   “不全是。前段时间裴巡卫答应给我这边拨十个人过来帮忙,今天刚到。”   今日巡卫司送人过来,裴珺没空,这点小事也不需要他亲自出面,有话让人转述即可。   温故说着,视线转向沈杬,问:“这位……有些面熟。”   沈清正要介绍,沈杬跨前一步,笑容满面,激动地道:   “是温故吧,我是舅舅啊!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沈杬眼里含泪,又带着亲切的笑意。   旁边的沈流:???   温故也顺着喊了声舅舅。   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很淡了。在如今这个交通不便,信息不畅的时代,很正常。   这还是因为沈家以前跑商,有机会见一见。更多的人,分开之后就再无见面了。   如今为避难,在这歆州城重逢。   这位沈舅舅有点意思。   刚才温故在跟巡卫司的人聊着,没想到这位舅舅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过,时机也还行。   对方刚出现的时候,温故就注意到了,包括对方突然蹿到建材后面暗中观察的那一幕。   只是装作没察觉,与巡卫司的人多聊了几句,才看过来。   沈杬一副见到亲人很激动的样子:“舅舅刚回歆州城,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抓起温故的手塞了两张钱引。   沈清和沈流睁大眼。   前不久才从他们兄弟俩身上掏出去的,还热乎着呢!   沈流:“爹你刚才……唔!”   被亲爹怼了一手肘。   沈舅舅笑呵呵的,那张微胖的脸,显得格外亲切。   他对温故说:“不打扰你了,公事为重!去吧去吧,这边有你表哥表弟呢,他们带我看看工地,看一圈我就回去了。自家人,别客气。”   温故顺势应下,但还是让程知过来陪同。   万福园的部分工程因天气原因停工,现在的进度也看不出什么。沈杬去瞧了布帐围起来的飞桥,   温故曾说过利益方面的各种考虑,程知记得清楚,也说给沈杬听。   而且不是那种非常模糊的表述,甚至列出了一些数据。   沈杬对数字敏感,数算能力强。   心中默默计算一通。   投入确实非常大,获得的好处也会非常多。   心中虽依然不舍,但还是道:“挺好挺好。”   对得起砸进去的钱!   回去的时候,马车上。   “爹我之前也这么跟你说的,你怎么不信?”沈清不满地看着自己亲爹。   沈杬斜了一眼:“这么多巡卫司的人在这里负责治安,得多重视啊!”   给赵家办事这么久,他当然知道里面一些关联。   “那,爹你之前从我们手中收的钱引……”   “带身上多容易丢,锁匣子里,省得你们一激动再给撒出去。”   沈杬想着家里的钱匣。   撒出去的钱,出去就出去了,好在他这次办事得到的酬劳也有不少,待会儿可以填补一部分。   剩下的这些钱,守好即可。 🍎 第八十三章 门头   沈杬因钱匣“轻减”而激起的怒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外出并没有把怒气发泄出去,反而又带着满肚子的沉思回家。   然后就看到了,刚刚从赵家工坊送过来的两车玻璃。   原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沈清和沈流立刻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和迫不及待。   之前他们在温故那里已经看过效果了,现在终于能装在自己家。书房、卧房等等那些,都能依照自己的喜好换上!   不用挨冻,亮堂!显身份!   到时候再请族里的人过来参观,炫一炫,那帮人不得羡慕死?   面前这两车货,都只是他家的,可不是族里的。   沈杬也暂时搁置心中的想法,好奇地问:   “这就是玻璃?就是你们说的,可以嵌在窗户上的那个?”   之前翻看账本,里面有记录,管事也汇报过。   这两车就是最近新订的货。   沈杬快步走过去,离近细看,确实如晶石般透亮,还带着些许碧绿色泽,一片片叠放在一起的时候颜色尤为明显。   就喜欢这种有颜色的!   光看还不过瘾,他伸手要去碰。   送货的人赶忙提醒:“边沿锋利,沈老爷可千万留意!”   “嗯,不碰边沿。”   沈杬摸了摸,感受着手指之下的冰凉触感。   “好东西啊!”   不用装上,他已经能脑补出效果了,也能想到接下来歆州城的大户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冬日里,防风保暖又透光,比明瓦好用多了,晶晶亮亮的,瞧着就阔气!   “换上!立刻把门窗都换上!”沈杬乐呵呵地说道。   车上装的玻璃片并不只有一种,而是好几种。有的是原色平板,有的是稍厚一些带花纹,还有的是别的颜色,主人家可根据自己的喜好去安装。   沈杬又问了送货的人:“眼下,城中有几家收到这玻璃板?”   送货人恭敬道:“回沈老爷的话,到目前为止,只出了这一批货,送了两家。一边是您家,另一边是裴巡卫家。”   如今玻璃的产量有限,城中许多富户拿着钱想要订货还得排队。身份不够,都得排到年后去。   沈杬心中暗爽。   他们家是因沈夫人而得到优待,裴家是因为出了匠人和方子。其他人,甭管什么南地北地的世家权贵,都得排在他们后面!   想当初他们沈家因为经商,遭受多少委屈和打压,谁能想到世态变得这么快呢!   气运这个东西没法说,他沈家就是蹭上了气运!   心中不管怎么爽快,沈杬面上还是稳重的。   送货的人又告知,玻璃送过来了,如果需要专门的工匠来安装,也可以预约,都是工坊训练过的熟手。   只是主人家得先想清楚,哪种玻璃,装在哪里。   负责送货的人将货物和注意事项一一说明,微微屈膝,垂着头,恭顺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杬:??   还有事?   沈清凑过去低声提醒他爹:“尾款!”   沈杬恍然:“哦对,还有这个尾款!”   定金已经付过了,现在是付尾款。   这个账不可能赖掉。   赵家的账谁敢赖啊?   如今钱引都在沈杬手里,这个款项只能他来付。   如今玻璃产量有限,是贵物,购买这两车货可不是小数目。   又是一张张钱引递出去。   本来打算要放入钱匣里面的,现在又都给出去了。   沈杬面上淡然笑着,心中割肉般的难受。   但这是必要的支出!   玻璃窗户确实能改善居住环境,让他们在这个冬日过得更好。对于生活条件优渥的家庭而言,确实是会优先选择的配置。   除此之外,也是为了过年做准备。   到时候往来应酬,别人家里都装上了,你家没装上,莫非是落魄了?   必定一堆阴阳怪气说风凉话的。   现在他家的表现,也代表了沈夫人的颜面。可不能丢人!   钱花到实处,有价值!   沈杬这么安慰自己。   至于又空了一截的钱匣……   如今他们沈家的日子好起来了,很快会再存起来的!   结完账,送货的人离开,他们商议如何分配这些玻璃片,装在哪些地方。   “玻璃研制还有温故的功劳?”沈杬叹道,“这孩子,是个厉害人啊!”   身上有一半我沈家血脉,肯定也有经商的头脑,若是在太平世道,好好运作一番,必定能赚得盆满钵盈,成为一方巨富!   不只是沈杬,其他人也都这么想的,看得眼热,若是世道太平,怎么也得掺一手。   但如今世道不同了,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压下去。   就算知道方子,又能如何?   一是不能。没材料,没窑炉,没工匠,能做什么?   二是不敢。在军阀的地盘上跟他们抢生意?活得不耐烦了?!   当然,也可以弄到方子之后投奔其他势力。但那样风险太高。   躁动之后又安分下来。   另一边,景星坊。   沈舅舅的突然到来,确实是今天一个意外小插曲。   不管发生的起因和经过是怎么样,就结果而言,是个令人高兴的小插曲。   温故看着手里的两张钱引。   沈舅舅真是个好人啊!   以后一定要多接触,加固舅甥之间的感情!   钱引收好,继续今日事务。   今天对景星坊的基层小吏和文书人员来说,是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巡卫司的人,除了把承诺要调过来的十位伤退人员带过来,还顺便送过来个东西——   温故申请的牌匾到了。   各坊的坊长,办工之所也各有不同。   “坊长”这种基层级别的管理人员,一般没有独立、正式的官署。   有的直接在坊门附近搭建个简易办公点。有的是在自己私宅。   温故管理两坊事务,也是把属于自己的其中一套院子改建,作为办公之地。   但随着坊里入住的人越来越多,修建的房屋和每天来往的人流量大大增加,办公的人员也会逐渐多起来。   温故琢磨着,咱也得加强自己的专业性,不能让人误以为是个草台班子。   这套院子修修改改,为了增加一份正式和仪式感,温故特意去申请了官方认证的牌匾,上面是表哥亲手所写的四个大字——景庆公所!   院子的正门经过翻新改建,更结实,也大气了许多,如今再挂上一块牌匾,感觉就来了,更能凸显职业身份!   自今日起,这里就是歆州官方承认的,景、庆两坊权威之所!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小破院子!   衙门感十足!   温故扭头看看其他人。   果然,程知、何小弟都是满脸的与有荣焉,围观的坊间民众眼里也多了几分恭谨。   也就是现在没那么多礼制规矩,温故修院子可以稍微大胆发挥一下,牌匾和院子正门都请裴璟设计修改。   如今来看,都是值得的。   士气提升显著,情绪价值满满,路过的狗见了都得点个赞!   传言道:门头即GDP。   说不定还能再招来几个狗大户。 🍎 第八十四章 新动向   冬日渐深。   每天内城的城门口车辆络绎不绝,各家的仆从们成队等候在那儿。   进城车辆有的是自南边而来,还有的是各个世家大户外出办事的人回来过年。   一车车满载的货物,要么是北迁物资,要么是带回来的节礼,看得不少人眼热。   近期外城区的军坊也更为活跃,有狝狩军回来。大批人马造成的动静,总会被隔离的人注意到。   远道而来的队伍,大部分人需要在外城区隔离,他们或许看不到其他军坊的具体动向,但大数量人马造成的动静无法忽略,总会收到一些消息。   而这些消息随着进城的人,被带入内城区。   “狝狩军主力又有一部分回来了!”   何大把最新消息告知温故。   温故算了算,外出的狝狩军依然还有很多没有回来。   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的那些,应当也不是遇到意外。赵家的气氛轻快,他去找表哥申请门头牌匾的时候,也没有遇到多少阻碍,看得出来表哥心情是真的不错。   所以,就跟他之前猜想的那样,狝狩军主力外出是为了完成别的任务。   又给何大嘱咐几句,温故再去催一催飞桥的建设。   布帐依然遮挡得严实,外人无法得知里面究竟是什么样。   周围一直有人守着,不让靠近。   巡卫司的伤退人员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们不是能轻易被唬住的,想偷偷打探消息的人,甭管是虚张声势想搞以势压人,还是声东击西打配合玩伎俩,都被无情拦回。   保密工作做得相当不错。   因调过来部分预制件,小巷上方的这段飞桥其实已经建好了,但是布帐都没有撤除,一直在细部维护和调整。   外面温度太低,做一些局部低温保护。   好在只建这一段,再长些就很难在这种天气里维护了。   越来越靠近年关,北地下了一场大雪。   工地都停工了,或许一直要等回暖时才能再次开工。   热闹了许久的景星坊也冷清许多。   这城里关于景星坊的话题,也随之沉寂下来。   但是搜集消息的闲汉们依然喜欢聚在这里,七八个人在景星坊的大食堂,围着个木桌或站或坐,交换各坊消息。   积攒的粮票,每天来这里混一两顿热食,食堂里避风,热乎。   这两天下雪,何大也不去外面读报了,就在食堂里面读。   新一期报纸,他读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如今业务熟练,就算拿出来一份新报纸,突然看到不认识的字,或者不理解的词句,也能很自然地糊弄过去。   读报的同时也会留意那帮闲汉们的谈话,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消息。   各坊的家长里短听了个遍,但没有重要的,拢了拢读完的报纸,何大跟旁边的人闲聊起来。   同一时间,歆州城核心区域某个坊。   平时总有工匠进进出出,一开始周围的人都好奇,但也问不出什么有用消息,匠人们也不知道。   其他人只听说里面一直在修房子,对入住人的身份各有猜测,只是时间久了,这边也没有新动静,大家又被城中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力,也就没有继续关注这边。   下雪之后,大部分人都窝在家中,更不会留意这边了。   今日,数名工匠来到此处,将写着原本坊名的牌匾撤下,换上新的牌匾。   不远处,有个闲汉巴头探脑,望着那边的动静,还假装路过,往那边瞟了一眼,又缩着脖子快速跑开。   城中核心区的许多坊,里面住的都是贵人,不是他们这些底层贫民能随意进入的。有人的时候也不敢靠近坊门。   只是刚才匆匆一瞥,他已经确认这里的牌匾换了,坊名也换了,心中狂喜!   躲在不远处继续观察,一直等那几个工匠离开,他才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哆嗦着过去。   从袖口掏出一根烧过的短木。这东西他已经备了好久,终于派上用场!   不识字,但照着描画总会的。   在缝缝补补的单薄衣衫上,一笔一划认真照着描,写完之后撒开脚丫子,朝景星坊狂奔。   景星坊内的大大小小走道都已经被扫雪清理出来,没有铺石子和石板的地方,也铺着一层烧过的炭渣,从这上面走过去,不易滑倒,化雪也不用担心沾得一脚泥。   这名跑过来的闲汉,心中忍不住羡慕。   还是这景星坊好啊,现在多少人想搬进来,进不了,如今卡得严了。   好在这里进入坊门不需要太多限制。   他进了坊,直接朝目的地奔过去,双眼望着大量白气升腾而起的地方。   那里就是景星坊的大食堂。   里边炉火旺,用大锅煮粥,煮水,煮姜汤,白天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他护着衣袖写字的那面,跑进食堂。食物的香气钻入鼻尖,忍不住直咽口水。   控制视线不去看锅灶所在,也不去看各个餐桌上的餐食,他找到何大的身影,挤过去。   何大正跟人闲聊,见到气喘吁吁跑过来,使了个眼色,两人前后脚走到食堂后面一个小间。   “何老大,你说的那个坊,今天换牌匾了!”   他把衣袖上写的字递给何大看。   何大拿出纸笔,费了好大劲才把对方写的有些散架的字,转写过来。   “是这个样不?”何大把自己写的字给对方看。   “好像是。”那人有些迟疑地说。   他已经不记得牌匾上的字究竟长什么样子了。   “行,我知道了。”何大也没指望这帮人能把字准确传过来,收到消息就够了。   掏出两张景星坊的粮票递过去,对方迅速抓手里塞进衣衫。   他已经攒了不少粮票,等过年那几天带家里人来这边的食堂吃些粘稠的热粥。   等那名闲汉离开,何大又亲自往核心区跑了一趟,才回来给温故报信。   走到景庆公所,何大原本的轻浮也不由自主地收起来,变得肃然正经。   公所正门入口处修建了门房,窗口处,外层木板内层玻璃,白天把木板收起,只用玻璃窗。   能让里面的门卫看到来访者。   门头上了牌匾,院内正式管理,需要凭身份牌或者刷脸进入。   何大已经混得脸熟了,他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打个手势:“罗哥,我找坊长有事!”   里边的人看他一眼,把门口挡着的栅栏拉开。   这人是那十个拨过来的成员之一,巡卫司伤退之后被调过来,温故把他安排在这里。   温故对他的评价:典型的,看狗都目光审视,适合放在这个位置!   院内,文书房。   温故看着何大递来的那张纸。   他让何大留意的那个坊,今天新换了坊名。   “四海坊?”   四海?   海?   温故心中一跳。   那儿即将住进去的,要么是巨富,要么就是大大大大户!   新的狗大户要来了!   依据现有信息分析,这很大可能就是赵家姨父布局的一环,能得到如此重视,家财必定不一般。   狗大户是什么样?   十丈开外都能闻到那股土豪之气。   如何吸引狗大户?   高端的夺目,往往只需要更直接的方式。   “通知工匠,飞桥做最后检修!”   要让远道而来的狗大户们,进入歆州城的第一时间,感受到来自景庆两坊的,无法忽视的潜力和闪耀的热情!   亲,欢迎来到歆州城! 🍎 第八十五章 宝桥   飞桥最后的维护检修工作正常进行,可以依照计划,在预计时间初步投入使用。   在那之前,温故往赵宅跑了一趟,请表哥来揭幕。   为此特意请狗道士看了天气,定好吉时吉日。   景星坊和庆云坊第一个具代表性的建筑即将面世,温故可不打算悄无声息进行。   赵表哥事务繁忙,一个小坊新修了个建筑这种小事,一般不会去耗费时间,但考虑到另一些事,思量之后还是同意了温故的邀请。   景庆巷上方那一段飞桥,设计图是在他这里过了稿的,大致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但尚未见过实物。   他也没提前去看一看。温故应当不会让人失望。   揭幕的重要人选已经定了,温故又去邀请万福园项目的众位金主们。   得知赵少主要亲自过去揭幕,金主们甭管原本的打算是什么,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表示一定会到场参加仪式。   同时也是为了看看,自己拿出的钱粮,究竟有几分用在这上面?   哪怕只有五成,他们也是能接受的。   沈家的清流兄弟不怀疑温故私吞钱粮,他们有提前看过飞桥的模样。也没那么好奇,更多的是期待,让歆州城的其他人看看万福园项目第一个成果!   朝晖坊。   赵家旁支的人也收到消息。   “堂兄竟然真答应去揭幕?”一名年轻人诧异不已。   不过是一座飞桥而已,还只是残缺的一段,身为赵家少主,这时候公事必定繁多,竟然真的腾出时间去那偏僻地方搞什么揭幕仪式?   这边不就是给温故撑场面吗?!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重视!”   赵家众人也计划着,在下一个新开的坊里面圈地建园子。   他们分析过,这种娱乐场所肯定能赚钱,总不能全让沈家把钱给赚了!   今年这歆州城核心区的几个坊,又多了些新面孔,富户大族又增加了,正是他们的机会!   “咱们到时候也去瞧瞧。沈家那俩傻哔私底下把那飞桥吹得跟玉宇琼楼似的。”   “我倒要看看,那温故把钱粮究竟花在何处?!”   同样也是作个参考,估一下预算。   他们若也要拉人建园子,大致花费会如何?   温故知道,赵表哥答应来揭幕之后,歆州城里的各坊一定会关注,但心里没啥压力,依然有条不紊安排着事务。   本来想燃放鞭炮的,但火药全是战略物资,为明年春夏的威胁做准备。温故只得选择制造另一些动静——请了吹拉弹唱的气氛组。   转眼,到了揭幕仪式的吉日。   天气晴好。   狗道士看天气确实准!   大早上景星坊就忙起来,城防军的人提前进入坊内各处检查。   各方负责跑腿传消息的闲汉们,把最新动静传给雇主。然而他们再跑回景星坊的时候,现场人数过多,已经被城防军控制住了,没法靠近。   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人群,连景星坊都进不了,只能离着距离观望。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陆续抵达,万福园的金主们如约而来。   沈舅舅带着清流兄弟,以及其他沈家人一起过来的,但并没有立刻跟着坊中小吏去歇息的地方,而是等候在坊门处。   其他几位大户见状,脚步一转,也过来等着。   不多时,两队装备精良的护卫守着一辆马车走近。   被挡在外侧的民众伸长脖子,前方的人遮挡太严密,看不清马车上属于贵人们的家族徽记。   “是城防军吗?”   “不是城防军。穿得比城防军还好,精神劲儿更足,是哪位贵人的护卫吧?”   “在歆州城里还有人敢用这样的护卫……”   还真有!   少主的马车已经行至坊门,护卫们列出一条道来。   马车可以直接驶进去,但赵少主却在进门处下了马车。既然来一次,就好好看看这里究竟变成什么样子。   守在坊门口位置的人,有人过来躬身行礼,旁边随从似乎还想要跪下。   赵少主摆摆手,说道:“天寒地冻,无需多礼,起来吧。”   他扫了眼景星坊内的工地,以及新建起来的那些房屋,又抬头看了看布帐的位置。   他对走过来的温故道:“早就听说你这坊里热闹得很,确实是……生机勃勃!”   作为赵阀少主,各种场面活儿他见得多了,能分辨那些围观民众的情绪有几分真。   坊外的他见得多,如今再看这景星坊内的居民,那种由心底焕发出来的生机,格外与众不同。   很难相信,这些人都是今年秋冬才迁来歆州城的平民。   “对得起我写的坊名!”   赵少主心情很不错。   温故只是笑着道:“这才哪到哪儿。”   赵少主以为温故说的是今天要揭幕的飞桥,也不再停留,脚步加快朝布帐那边过去。   温故知道这位表哥还有别的事务,也不耽搁,引着对方去揭幕的位置,路上简要说了说这段时间坊内的事务,包括巡卫司调过来的人如何安排。   沈家清流兄弟,赵家旁支几个人,以及另外几位大户,想要跟近一些,被护卫拦下。   沈舅舅倒是淡定,没凑上去,知道这位赵少主与温故还有话要谈,很有经验地保持安全距离。   很快,一行人来到揭幕仪式的地方。   没有离得太近,靠近登桥的楼梯口,又能看到桥身。   里面搭建的架子已经撤了大半,今早又撤了一批,如今布帐只是悬挂在几个边角,好几处还依靠人力维持,就等最后走仪式撤除。   只需要拉下一旁的红绸,安排在其他几处的工匠便会将幕布撤除。   吉时还没到,走流程,温故请表哥先讲几句,提前有准备过。   于是,赵少主带着仁善亲民的微笑,用文雅又接地气的言语,表示对温故工作的肯定,对景星坊和庆云坊的期待,以及对迁居于此的民众的关心和安抚。   温故面上不显,心中暗道:赵家这父子俩果然都是合格的政治生物啊!   看看坊里那些居民,感动得眼睛都红了——真不是我安排的托儿!   封建时代,身份阶级分明,如今又是乱世,遇到这样亲民的上位者,民众们可不就是感动得哗啦啦的,心中肯定还在庆幸他们选择的是赵阀。   看了眼太阳照射的角度,温故不着痕迹给表哥打了个手势。   赵少主带着他仁善亲民的微笑,很是自然地结束讲话。   气氛组再次响起,使尽浑身解数,吹拉弹奏,力求让少主听到他们的热情!   只是此刻,赵少主的心思完全不在旁的事物,他顺着温故的引导,拉下旁边的红绸,双眼却盯着飞桥。   唰——   厚重的布帐终于撤下。   随着遮挡物滑落,被藏了许久的飞桥,终于在日光之下露出真身。   吹拉奏乐的气氛组,突然被掐住脖子似的,扬起怪异的声调戛然而止。但此时无人在意。   在飞桥露出真身的那一刻,包括赵少主在内的不少人,都忍不住闭了闭眼。   太闪了!   最先印入眼帘的,是典型宫殿式的碧瓦红墙。   却又不同于以往的琉璃碧瓦。   色泽浓厚深沉却又有着几分透亮的瓦片,如水晶巨兽的鳞片层层叠压。   檐角飞翘,仿若展翼飞举之势。   堆叠的晶亮瓦片,配以飞翘的向上托举之态,不仅不显笨重,反而给人轻快的韵动之感。   上脊五条,四角六兽。   每一只神兽身上都有多种颜色,神态各异,重彩却又晶莹,还有近乎无色的部分,不显眼,也不突兀。   阳光之下的镇脊神兽散发着光晕,让人看不清模样,但能感受到其威严神韵。   日光穿过镇脊神兽身上更透亮纯净的部分,投在屋顶上,呈现道道虹光。   下方的人看不清,但内城城墙上的兵卒,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突出来。有人大声叫嚷着什么,又很快被堵嘴拖离。   红墙并非全是朱漆,其上诸多纹路竟然泛着光,像是彩色晶石镶嵌其上而组成的花纹。   长桥两面也不是简单的栏杆,而是一扇扇落地长窗组成!   窗棂如龟背,如鱼鳞,如花结,如祥云……汇集南北纹样,其上嵌着不同颜色的玻璃,光影交错,明暗相间。   与碧瓦红墙组合在一起,更显富丽堂皇。   浓墨重彩,却并不浮夸艳俗,而是给人高雅贵气之感。   檐下悬着类似风铎的器物。   城中以声示警,严控其他杂音,所以,悬挂的只是仿风铎而制成的饰物,表面雕刻打磨出许多凹凸花纹,其内延伸出的仿若冰晶一般的无色吊坠,也打磨出复杂的棱角。   阳光照在上面,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片,每道光影七彩嵌边,投射在飞桥上。   风推动其旋转,无数迷幻的光彩不断在飞桥上掠过,呈现出一种生生不息的流动之态。   神圣又鲜活!   温故很满意此时的阳光。   真正的光彩必须要在阳光下才能展现。   什么叫吉时?   恰到好处的照射角度,能最大程度扩大对视觉感官的冲击!   现场陡然寂静,随之又“哄”的一片,势如浩瀚声海。   赵家旁支的几人,此时仰着脖子,无意义又似乎饱含复杂情绪地“啊”了几声。   死死盯着上方的飞桥,直打哆嗦。   他们家中也有一些较为精致的玻璃饰品,以前从海外运来的,流入达官贵人手上。如今赵家地位非凡,有人转送给他们。   那些他们都会视为珍惜之物,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把玩,只有特殊场合需要装逼的时候才会秀一秀。   即便这段时间玻璃窗出世,但产量有限,论精致和艺术价值,也比不上他们手中的饰物。   然而此刻,他们从飞桥晶亮的瓦片神兽,转向墙上的宝石花纹,又落在檐下悬挂的“风铎”奇景……   种种组合带来的冲击,远不是玻璃窗能比的!   算数好的人,心中不断估算着价值,越算,抖得越厉害。   只觉得阵阵窒息,浑身冷汗直冒。   耗费之巨,令人胆颤!   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个窑炉,里面烧的不是玻璃和琉璃,而是无数米粮和钱财!   这一刻,他们胆怯了。   甚至怀疑能聚拢的钱粮,别说建园子,是否造得了这样一座桥都难说……   温故……温故他怎么敢的啊!!   沈舅舅现在的状态也差不多。   虽然无比惊异于飞桥此时的神奇,但他心中的算盘珠子先行拨动计算钱财。   随着目光所至,估算着数值,不断拨动,不断累加,不断抽气。   双眼逐渐呆滞。   万福园的金主们,伴随着起此彼浮的抽气声,此时脑子里也都跟赛狗似的,各种想法争相狂奔乱吠。   没有大声叫嚷询问,没有飞奔过去亲手触摸欣赏,完全是顾忌少主在此,只能在心中哔哔。   眼前的宝桥,如夺天地之造化,究竟是如何建出来的?   给的那点工匠怎么够?!   虽然知道把建园子的部分预制件挪过来,但那些晶亮的瓦片,镇脊神兽,那些晶石奇珍,就算烧制,也不简单吧?或许里面还有不少是从其他路径购买的?   他们投入的钱粮是阶段性拨款,给了多少,他们心中有数。可是,那点钱粮,建得起如此宝桥吗?   甚至还有人怀疑,温故不仅没有私吞钱粮,反而往里面补贴了!   要不然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出这样一座宝桥?!   究竟补贴了多少啊!   他们要不要再多“表示”一下?   对比眼前的成果,再想之前他们投入的钱粮。   似乎,好像……确实少了……亿点点。   如果是一般人督造飞桥,他们当然不去理会,你补贴多少关我屁事!   但温故身份特殊,少主又看重,总不能真让温故贴钱……吧?   不远处,沈家清流兄弟倒没想那么多,但也被眼前的奇景震惊到了。   嘴巴张张合合。   “这飞桥……”   “……长得跟之前不一样啊!”   布帐遮挡的模样,跟暴露在阳光下的样子,感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啊!   一个像是放在匣子里的珠宝,另一个却是镶嵌在权杖或贵冠上的奇珍。   绚丽的光华,让人恨不得立刻燃几柱香供上! 🍎 第八十六章 建不起   “复道行空,不霁何虹。”   赵少主静静看着架在空中的飞桥,忍不住再次深呼吸,赞叹:“果真巧夺天工!”   温故低声道:“不至于不至于,只是取了点巧。”   其实还是距离产生美,那些“珍奇”不能近距离细看的。   如今的技术,远远达不到精致的艺术品级别,但是,距离能模糊瑕疵,展现出来的美感在这一刻提升到极致。   温故抬手,示意表哥可以登桥一观。   设计图纸里面的长桥,如今只建了这么一段,两边有配置楼梯。   楼梯看上去只是临时使用的,近些天来回搬东西,有许多明显的磕碰和磨损。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真正的主体还是架起来的飞桥。   赵少主朝楼梯那边走,迈出两步,又停住。   他看向支撑桥体的高柱。   支撑柱刷了漆,柱上有雕花,看上去像是巨木,但其实……   赵少主曲起手指敲了敲。   砖石一般的手感。   “这里面用了庆云观研制的那个方子?”他低声问温故。   “对,就是那个改进方子,还加了些‘筋骨’辅助支撑。”   基于三合土而改进的方子,当然比不上后世工业级的水泥,需要的凝固和养护时间也更久一些,但放在当前,还凑合。   飞桥建设就是一场实践。   没过多停留,沿着旁边的楼梯拾级而上。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听不到两人的谈话,但看到赵少主敲了敲支撑柱,他们经过的时候也跟着敲了下,面露惊奇。   想停下来细看,前方已经逐渐走远,稍作犹豫,还是先跟上。   前方,赵少主已经登上飞桥。   站在桥的一端,看向长桥内里。   阳光从窗外照入,光影堆叠,虚虚实实,随着步履往前,眼中所见的明暗似乎也在随之变换。   当真一步一景。并非窗外的景色,而是窗内的光效给人带来的灵动意趣。   行至桥中时,温故提醒:“可以打开窗户往外看看。”   旁边的侍卫想要过去,赵少主阻止。   他走到窗边。   落地长窗下方是固定的,只上半部分可以开合。伸手推开那扇灯笼锦窗棂。   阳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和穿过的光芒,叠合在一起,伴随着檐下吊坠折返的光线,仿若天地乾坤的流光拂面而来。   直白地说,此刻站在窗口的赵少主,像是打了一层圣光滤镜。   他看向窗外,看向下方巷子的城防军和外面站着的城民。   眼中感受到光影掠过时,下方有民众突然跪地叩首,连带着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做出同样行为。   赵少主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流光掠影,有种身处气运之中的豪情!   维持着面部神态,声线却依然有些紧绷,他让下方民众起身,才关上窗,回身走到桥中。   再次面向飞桥内的这条长道,眼中看到的不是流转的光影,而是绮丽多变,广袤无垠的天地!   温故注意到对方心态的变化,心中再次感叹:为什么要选择吉时?这就是啊!   不在最恰好的时候,光照怎么能照出这样的效果?!   以及,他真的没有安排托儿!   从景星坊,步入飞桥,又从庆云坊的飞桥走出,短短一段距离,没几个人能注意到赵少主这短暂时间里的激烈情绪变化。   青一道长带着道童在那端迎接贵人。   道长献上方子多有功劳,赵少主特意停留,与青一道长多说了几句话,礼遇兼加。   跟随在身后的众人,心思波动。   不是说赵家的人不喜和尚、道士?还杀了不少?   瞧着也不像啊。   不明所以的人,从他人口中得知,这庆云坊正在建道观,更是惊奇。   不管信不信道教,心中打算着,待道观建起,一定要来上几柱香,添些“功德”。   赵少主还有别的事务,在景星坊和庆云坊停留片刻,便匆匆离开。   飞桥虽然没继续用布帐遮挡,但依然不对外开放。   不过今日围观的民众已经心满意足了,如果歆州有热搜,今天绝对是头版头条!   飞桥绮丽华贵,确实是宝桥一座,不对外开放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也有人好奇,赵宅是否会用上那些比琉璃净透的玻璃瓦?   然而,赵家却没有想要把自家改成这样。   过于奢华,不利于争取人心。   还有人猜测,那宝桥就那样放置,不会被偷吗?   上面撬下来一块晶石,也是非常值钱的吧?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先不说附近的几个箭楼有城防军的人盯着,偷了宝物之后去哪里销货?   如今这个邪疫肆虐的世道,跑得远吗?   只要在歆州境内,拿出来就被抓住,扔去做危险的苦力,更惨。   冒险离开歆州?   对于绝大部分普通民众而言,依然死路一条。   因此,偷宝物最多只在心中想一想,真行动是不敢的。   甚至,以防不小心伤到宝桥,经过巷口的普通民众都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绝不靠近!   而富户贵族们,则对万福园有了更高的期待。   之前没有参与投资的人,又凑拢过来。   沈家兄弟果断拒绝了。   当初爱搭不理,如今高攀不起了!   兄弟俩嘚瑟不已,又跑到景星坊的公所,找温故分享喜悦,同时对朝晖坊的赵家旁支人大开嘲讽。   “朝晖坊也想建园子。呸!学人精!”   “就是,他们有钱吗?建得起吗?!”   “听说当时看到宝桥时,他们人都傻了,哈哈哈!”   沈家这俩一阵批判鄙视。   “温故,你苦着一张脸干啥?过来跟咱一起骂!”沈清敲了敲温故身前的桌面。   温故长叹一声,拿出一本账册:“咱们也建不起啊!”   坐在椅子上翘来翘去的沈流,差点连人带椅翻倒。   “不可能!!”缺什么还能缺钱?   “你当时说过,只建第一期工程是够用的!”   温故面带愁容:“当时是够用,但现在不同,真的缺钱啊!”   把账本递给他们。   沈家兄弟两人紧张翻看。   别的书他们未必能读懂,账本还是能看明白些许的。   按上面的计算,财务方面似乎……真的有点紧张了。   监工和账房都是他们的人,而且不止一个,上面记载的都是核查之后确实无误,签了名的。   而且算起来,温故给他们的报价还打了折扣,可以说是亲情价,很实在。   “原料成本提升了!”   他们找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最近烧玻璃,因为赵家工房烧玻璃窗,原材料运输又有限,价格大幅提升。   若是按原价,就算缺钱,他们再稍微凑一凑,倒也能把万福园第一期工程凑出来。   但现在原材料价格大幅增加,缺的不是小数目。   这能怪谁呢?   让赵家的工坊停工,把原材料价格捶下来?   原材料是赵家的军队提供,赵家工坊赚的钱也多是用来养军的,想掐断这部分钱?   看你是不想活了!   “那……那怎么办?”   沈流傻眼了。   赵家工坊自己都需要原料,如今运输力又有限,恐怕短时间内价格降不了,甚至可能还会提升。   “要么,再等等?”温故说。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说不定不降反升呢?”沈清不赞同。   “或者,咱不用玻璃瓦和琉璃瓦,就用普通的瓦片。”温故又道。   “不妥!”沈流断然拒绝。   内里装饰可以稍微节省一点,但外观绝对不能拉低逼格!   见过宝桥的色泽奇美,晶莹华丽,哪还能容忍普通配置?   相信其他富户也是这么想的。   如今飞桥将大家的期待值拉高,沈家自己人也已经把万福园定位成歆州最奢华的场所,怎么能用普通的东西!   牛都吹出去了,怎么能自打脸?!   温故语气自责:“我不该把宝桥建成那样。”   沈流立刻说:“哪能怪你,那帮贵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就只有宝桥能震一震他们!”   沈清也肯定道:“宝桥建得很好,就该是这样!至于缺的钱,我们再去凑凑。”   沈清和沈流乐颠颠过来,心情沉重地离开。   先找亲爹复查账本,再联系各金主追加投资。但是金主们看好归看好,追加是追加了,但手里的存款舍不得付出太多,再多就伤筋动骨了!   不是每个人都甘愿冒风险的。   就连沈家自己,沈舅舅也护着钱匣,不让全部砸进去。   沈清和沈流带着比上次更沉重的心情,再次来到景庆公所,告知了温故这个不利的消息。   他们还被亲爹警告过,所缺的恐怕不是小数目,但又不能引入太多人。如今掺和进万福园的人够多了,若是再多拉些人,赵老大那边会有不满。   温故严肃地,赞同地点头:“所以,最好是只找一两个手里有足够米粮的大富户。”   “对,就没个大手笔的吗?!”   沈家兄弟俩愁得都没心情嘲讽朝晖坊了。   温故叹了叹气,安慰沈家兄弟两人:“不急,反正现在的天气冷,工地已经停工了,咱们还有足够时间考虑。”   沈清和沈流两人一时找不到别的办法,想着趁这次年节应酬,多接触些新的大户,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   兄弟两人回家琢磨怎么去扩大交际拓展人脉。   温故则思量着,如今的歆州城内,恐怕没有合适的人选。   身份贵重不意味着手里有足够投资的钱粮,还得找巨富。   算着时日。   四海坊的狗大户咋还没到? 🍎 第八十七章 新大户   寒风凛冽,景星坊是停工了,但庆云坊的窑炉,还依然工作着。   其中几个特殊窑炉,采取了保温措施,窑体加厚了保温层。   改进的窑炉需要极有经验的工匠来操作管理,才能维持稳定运行。   即便如此,低温环境依然提升了烧制成本。技术工艺方面遇到的挑战更大,稍不注意,就会烧制失败。   当然,这个失败指的只是,达不到温故的要求。   近几天,景星坊的宝桥是城中热门话题,工匠们空闲的时候也去看了。最初的震撼和惊艳过后,他们心里清楚,那些所谓的奇珍,其实包含了许多瑕疵。   窑炉的试验还在继续进行。   冬季的低温和原料、辅料成本的提升,有经验的匠人能估算出每天烧掉的钱。   有人心生顾虑,特意去找了温故:多方因素导致烧钱太多,烧出来的成品依然达不到坊长你的标准,是否先暂停?   对此,温故表示:“不必顾虑,继续烧!”   失败的成品自会有它们的出路。   如今工艺技术依然有限,除色、调色、除杂、除气泡等等试验,得到的瑕疵品,放在屋檐之上,或者悬空在墙上嵌成画,也没几个人会特意跑上去细看。   等以后工艺水平提升上来,建筑例行维护的时候,再一一更换。   距离产生的美还能继续保持。   温故要求了两种无色的透明玻璃,一种是培养皿式薄透,另一种则是更厚的净透玻璃,无气泡,要用来打磨的。   工匠们不知道温故要用来打磨什么,只知道这位坊长的要求极高。   试验、试错过程中不达要求的,能回炉的回炉,不能的全部拿去做别的“建筑装饰材料”。   不过工匠们并没有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温坊长支付酬劳很爽快。   而且,温故标了几个时间段,越快研制出来合格产品,工匠们得到的奖赏越多,甚至还可能被招入赵家的工坊当小管事,家人都能被一起安置!这是许多工匠梦寐以求的!   温故拿着最新的烧制产品,对着光细看。   其实,随着工匠们经验积累和技术改进,离他的要求已经非常近了。   算着过年日期,温故在工匠们用饭休息的时间,又去激励几句——   铆足干劲,坚定信心,加压冲刺,昂扬奋发!   ……   前往歆州城的道路上。   一支车马众多的队伍在冷风中前行,远远望去,如雪地中的一条巨蛇蜿蜒往前。   天虽晴好,但气温寒冷,落在地上的厚厚雪层也并未融化。   好在进入歆州之后,提前有本地城防军清理道路,部分路段还填了燃烧过的煤渣防滑。   队伍不需要耗费更多时间清雪排障。路面也更平稳了,这让马车里的人好受许多。   队伍最前方是歆州狝狩军骑兵。   紧随其后的,是一些衣着明显不同的骑马的护卫,他们守着各自主家的重要马车和货物。   靠近队伍前方的那辆大马车内,坐着一名老妇人和一位青年。   为了生存长途奔波,殚精竭虑,两人皆是面带疲色。   车厢内的诸多贵重布料装饰上,绣着佛家纹样。   青年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   他抬起手,稍稍掀开帷幔,看着外面单调的雪景。   他们来自南地。家乡所在的地方,冬季几乎不会下雪,只有遇到罕见寒冬时,才偶然会有雪飘落。   一些贵族冬季养病,也会去南地温暖又繁华的城镇。   然而如今邪疫蔓延,温暖的气候反而带来诸多不利,南地城镇接连被毁。   从年初到年末,一整年时间里,每天都经历着邪物的威胁,各处都飘着惨烈绝望的味道。   去年冬,他们把家人和部分物资转移到几个小岛,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们决定分出一批人北上,寻找更多生存的机会。也为家族寻找更长远的未来。   收集到的消息里面,北地六大势力,他们都有考虑。   家大业大,掌权人们承担更大的压力,时不我与,要尽快做出抉择。   近一年的观望,期间赵家派人南下与他们接触。最终,他们联系了另外三家海运大族,选择前往歆州。   当船队靠近海岸,大批物资换成歆州钱引的那一刻,他们前方的路就基本敲定了。   这条路,直通向歆州,若是想中途换道,就是血亏。   此次到达海港的队伍会分批过来。   许多人不适应北地天气,再加上一路疲劳,需要原地休整更长时间。   他们是首批前往歆州城的队伍,中途又因天气被迫停过两次。   南地的海边,狂风卷起的时候,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能,饱含水气,恨不得把人卷入其中溺亡。   而北地的凛冽刚风,则像是一把把冰刀排成阵列,每刀都要戳进人骨头里去。   确实不适应,但,他们同样也看到了,在南地将他们逼得数次陷入绝境的怪物们,一个个像是被神佛施了咒语,又像是严重生锈的器械,迟钝呆板。   中途在一座城镇歇息时,军队和护卫清理躲藏里面的邪物,如砍瓜切菜般轻松。   仿佛遇到的不是同一种怪物。   低温的限制如此明显!   “北地的冬天,确实存了生机!”   青年放下帷幔,不让更多冷风吹入。   旁边的老妇人,这时候也收回视线,手上拨动着念珠。   严寒的冬季,和地面降雪,在如今的世道下,也有着一重保护作用。   “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安静。”老妇人低叹。   北地的冬天很冷,但也有令人安全的平静。   若非如此,倘若只是寻常乱世,他们在南边都能自成势力!   做海贸且能做大的,人脉和家资都不缺。天高皇帝远,生活之奢侈,并不输给皇城的那些大贵族。   如今……   “唉!”   青年无声叹息。   在各种思量谋算之中,歆州城,终于到了!   他们看到新起的恢弘防御工事,也看到了外城区一个个军坊。   即便心思繁杂,此时也不禁松了口气。   目的地到了,看上去还算安全可靠。   他们会在外城区多休整一夜。   以几位家族掌权之人的身份,可以不用在此隔离观察,但他们需要休整,在此梳洗调整。   等进入内城区就要开始交际应酬了,总不能灰头土脸、疲态满面地去见人吧?   本以为歆州条件艰苦,做好了生活质量大大降低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临时落脚的地方也有新奇之物!   “玻璃窗?歆州竟然奢侈至此?!”   青年眼神惊奇。   他们做海贸的,手中也有不少外来的玻璃物件,并不稀罕。但远达不到用玻璃做窗的程度!   “比窗纸和明瓦好用,防风防雨还透光。”老妇人的视线穿过玻璃窗,看向窗外的景物。   “歆州掌握了烧制工艺!”   他们又派人去打听,得知外城区接待贵客的居所,都安装了玻璃窗。只是如今产量有限,内城区的许多富户还在排队呢!   “祖母,咱们进城之后,也都换上。”青年说道。   他们投靠赵家,是能享受一些优待的。   心中又忍不住估算,赵家能以此获得的利益。   除开玻璃窗,屋内其他摆设,在他们眼中其实一般。   老妇人对玻璃窗的新奇感过去,神色又淡下来。   青年知道老人思念还留在南地海岛的家人,他也想念。此行就是先探路,是否把家人接过来,还得看看这歆州值不值得!   “听说歆州城内的景星坊有一座宝桥,新造的,到时候可以见一见!”   听起来很期待,但其实态度随意。   又发现屋里放了报纸。   青年拿起来看了会儿,读给老人家听。   屋外,护卫和随从们此时也凑一起议论。   打听的消息里面,这歆州城最近的热门话题就是宝桥。   “景星坊和庆云坊?景庆巷?在内城的哪儿?”   “我问了城防军的人,他们说,进内城之后一看就知道,高高的琉璃长桥悬在空中。”   “全是珍宝?有那么神奇?吹的吧!”   “肯定有夸大,边城苦寒,珍奇之物少见。”   他们跑海贸的,见过的奇珍多得去了。不像本地人没见识。   “但这里也有很多世家勋贵,说不定是他们出了力。”   “别管是不是真的,都给我精神起来!内城已经住了富户贵族,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们明日进城,不能给东家丢脸!”   一夜休整,次日,由南地北迁而来的冯、梁、许、郭四大海运家族的首批队伍,以冯家为首,踏入歆州城内城区。   领头的护卫队伍便是冯家的人。   他们曾经与水匪海盗搏杀,乱世里又和邪物拼命,被海洋浪涛多年淬炼出来的狂野之躯,矫健又危险,身材未必魁梧,但凶悍不输边军。   此时为了给东家撑场面,甭管是骑在马上的,还是步行紧跟的,都是稳健有力,气势十足。   马上的几名护卫,面容凛然,但心中正在哔哔。   作为亲信,他们知道的信息更多一些。   东家崇佛,北方几大势力,最初他们冯家是想去任阀的。   只是赵家最早联系他们,又给了承诺和诚意,才联合其他三家一起过来歆州。   然而,又听闻赵家对佛教和道教并没有好态度。   不建寺庙,只允许在自家建佛堂。   护卫和随从们也是跟随东家的喜好,除海航相关的海神娘娘,平时在陆地上都是拜佛的。   进了内城,更是深刻感受到了本地的坊市制度,以及乱世之下的秩序严谨。   一面面坊墙围挡,只能看到高些的各种建筑屋顶,但没有一个像是寺庙。   道路上也没见和尚。   赵家还真就不建寺庙啊!   他们以后拜佛只能在自家拜了?   心中有所思量,但也分出注意力警惕四周。   余光里似乎有什么晃过。   晶亮的,多彩的,闪耀的,并非利器的光芒。   扭头去寻。   阳光映照之下,如梦似幻的飞桥闯入眼帘。   “我……啊……哇!”   想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还记着不能乱喊乱叫丢东家颜面,只能嗑顿地发出音节。   骑在马上的人视野开阔,接二连三发现了那边的奇景。   一个个扭着脖子,有人同样忍不住惊呼,差点从马背跌下去。   马鞍跟生了钉子似的令人坐不住。想冷静直视前方道路,目光却又忍不住追寻那熠熠生辉之地。   “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习俗,融冰做成的吗?”有人声音艰涩,低声问道。   “怎么可能!”   如果是放在雪地上,还可能会有这种怀疑,但是!   看看那边高高架起的飞桥,看看那些如宝石堆砌的屋檐瓦墙,两侧跟不要钱似的玻璃窗和闪眼的流光!   “那就是传说中的歆州宝桥?!”   歆州城这么有钱?!   护着的马车里,少东家冯载宁和老夫人待在里面,看着一份歆州城权贵和重要人物的身份信息。   他们的自身优势在水上,在海航,到了歆州难以发挥。虽然知道赵家以后肯定会对他们另有安排,但短期内,是受限制的。   老派的世家大族,以及发展成势的新贵,乱世不同以往的秩序规则,那些人未必会欢迎他们到来。   祖孙俩商议着,如何在接下来的年节应酬之际,礼尚往来,互通有无,最快融入这歆州城的上层圈子。   听到外面的躁动,祖孙两人第一反应——本地权贵给的下马威!   心中警惕,冯载宁掀开旁边帷幔,有护卫过来,压低声音简要告知。   不是权贵?   宝桥?   冯载宁有些意外。走出车厢,站在马车上,朝大家所看的方位望过去。   双目被闪得眯了眯,又因惊异而睁大。   站在他们的角度,虽看不到宝桥全貌,但也能看个大半。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到那流光溢彩的神圣感!   若是小型物件,这种光华闪耀的珍奇之物是要供奉佛堂的!   恍惚还见到一些七彩光斑活动其上。   冯载宁此时只觉得一阵眼晕。   歆州城……似乎跟他们预想中的不一样啊!   这里不喜佛家和道家,莫非拜的是另一路神仙?!   面上稳重淡然一派镇定,手腕佛珠轻颤,内心疯狂敲木鱼!   不知,那里是否可以捐些功德钱? 🍎 第八十八章 一拍即合   进城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点点小扰动,与原本的计划有些许出入,但车队最终还是没有停顿,一路来到四海坊。   歆洲城里特意给他们留出来的一个坊,他们四个家族,以及下属护卫随从等等都能入住。   坊内四家分开,各有屋院。   冯载宁和祖母住进属于他们冯家的那套院落。   放在以往,以他们的家资,当然看不上这点地方。但如今形势不一样了,能有一坊之地,确实是能暂时安下心。   祖母魏老夫人坐下缓了缓,看着北地建筑和装饰风格,很是感慨。   “一别数十载……”   魏老夫人其实出生在北地,这次作为第一批迁入,也是因为她比冯家其他人更了解北地的人文风貌。   “离开北地大半生,再回来,已不适应了。”   年纪大了,精神有些萎靡。   冯载宁让祖母先歇息,他则来到收拾出来的书房。   旁边一位亲信走过来,没有其他人了,才低声道:“这地方也太小了。”   冯载宁也觉得小,但如今情势不同。   “这种时候,有住的地方,住得下,很不容易了。”   随后陆续进来几名亲信,跟冯载宁说了说打听到的消息。   比如这扩建房屋。   想要扩建,地皮不是难事,但是建材和工匠都不多,尤其是建材,去市集打听一圈就知道,这歆州城,除了少数身份贵重的大人物手里还囤了建材,其他的,一半以上被万福园预定了。   万福园背后的金主可不少,没谁愿意直接得罪这一大批人,   这园子还是得到赵家默许的。   “我们去打听了今年北迁的其他人的情况,相比之下,咱们这地方是最大的!”一人说道。   他们所住的四海坊,赵家已经提前建了一批房屋,不能跟以往的居住条件比,但是放在当前的世道,已经很不错的了。   书房逐渐安静下来   冯载宁一直坐在哪儿没说话。   “少主?”有人试探道。   冯载宁看过来,眼神微沉:“房屋建材都只是小事。”   他这时候在乎的,并不是什么大房子、大院子。   一路由南往北,最在意的事,能否带着族人活下去!   以及,能否……让家族更进一步!   “一路奔波,大家都疲劳,先休整两日。提醒大家,不合适的话别乱说!”   “是!”   冯载宁又想到了路上见到的宝桥。   确实会派人去打探,但这种时候不方便派太多人过去。   四海坊内一片忙碌。   周围其他坊的人很是好奇。   但四海坊的坊门口特意安排了人,回绝前来拜访试探的客人。   这晚,冯载宁思虑较多,心绪不稳,又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原想着睡不安稳,但一路过来身体很是疲劳,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醒来,也不敢多休息。   “今日恐怕有许多贵客上门。”他吩咐家中仆从多做准备。   想着之前看过的那份名单,冯载宁心中已有了谋算。   这份名单里面,有一些画了重点关注的标识。   比如以前的权贵,又比如现在的新贵,这些人恐怕不会屈尊前来。   还是得自己备上厚礼前去拜会。   城中新贵里面,他打算先从沈家下手。   正想着呢,管事来报,说沈家的沈清和沈流兄弟俩前来拜访。   “……”   冯载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哪个沈家?”   管事也很是激动:“赵家那位沈夫人的沈家!”   沈家是新贵,虽说以前也是商户,但如今身份大大不同,在这歆州城能跟赵家旁支的人公然干架。   此前打探消息的时候,听说沈家那兄弟俩有些嚣张和傲气。   此时竟然是那两人亲自前来,还是今日访客里面第一个来的!   激动之余,心中也有警惕。   虽然不知对方的来意,但确实有利于自家的谋划。   很快,沈家兄弟被迎进。   冯载宁面上带着真诚热情的笑意。   然后发现,沈家那俩脸上的笑容比他更真诚,更热情。   冯载宁:???   沈家清流兄弟两人,此时是真激动。   四海坊入住的这四家人,他们打听到信息,四家以前都是做海贸的,非常有钱!   四家以冯家为首,他们就先找冯家。   若是冯家一家就能填补剩下的钱粮缺口,他们便不必再找其他人了。   前一天不适合,今天大早上就开始准备,坊门一打开就跑过来了。   另一边。   景星坊,温故也算着时间。   沈家那俩应该行动起来了,关乎钱袋子和面子,肯定会非常积极,这段时间跑动不少,必定不会错过四海坊的那几个富户。   第一天交朋友,第二天谈生意,最多不会超过三天,就会带人过来。   何大告诉温故:“又有新来的人,来景星坊打探消息的。那些人像是经常晒太阳,有些偏黑,但又不像是寻常村户人家。”   温故问:“有多少人?”   何大不确定:“大概两三个?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   温故心道:两三个够什么。   他说:“不必理会,寻常处理。”   何大也没太在意。   他们这儿就没缺过打探的人,一开始是本地的,后来是北迁到此的新住户们,几乎都派人来探过消息。   景星坊似乎还是和平时一样。   又过了一日。   确实如温故所猜测的那样,沈家兄弟俩第一天去冯家表示友好,还聊起了万福园。   冯载宁顺着话题,表示出兴趣。   双方一见如故,一拍即合,第二天就商谈利份事宜。   冯载宁有意参与进万福园项目,是兴趣,也是一次试探,同时也能更快融入歆州,结下新的关系网。   不过是些许钱财罢了,他们如今手中的钱引多得是。   谈好了利份,缺少的钱粮冯家可以直接填上。   不过,沈清表示:“咱们还得去景星坊一趟,知会一声。”   聊起万福园工程的时候,冯载宁的一些问题他回答不上来,还得去找温故解惑。也顺便告诉温故“缺口填上了”的好消息。   冯载宁本就想认识认识那位督造宝桥的新贵。与沈家兄弟的谈话中也有试探和引导。   温故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坊长,但谁都知道他身份不一般,并不仅仅只是赵家的表少爷,还很得赵家掌权人的看重,称得上“新贵”。   于是,沈、冯结识的第三天,一起前往景星坊。   “不需要先写个帖子?”冯载宁问。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跟温故关系亲近,熟得很,用不着那么麻烦。而且他平时就在那里办公,直接过去就行。”沈清说道。   三人带着随从来到景星坊。   冯载宁看着牌匾上的“景庆公所”。   沈流介绍道:“表哥给写的牌匾!”   冯载宁眼中又多了两分郑重。   沈清走过去门卫室敲窗:“老罗,开个门!”   冯载宁的视线只在挡风玻璃上停留片刻,便不再关注,重点在里面的门卫。   那一瞬间扫过来的犀利又审视的目光,可不是寻常守门人。   进入公所的院内,冯载宁道:“此人瞧着不简单?”   沈流一脸“你眼力不错”的表情,说:“巡卫司退下来的。”   冯载宁来这儿之前就打听过,知道歆州的巡卫司是什么性质。   心中有些暗恼。今儿过来备的礼,还是太轻了!   沈清和沈流两人熟门熟路,找到文书房。   但里面只有程知和何小弟在里面办公。   “温故呢?”沈清问。   程知行了一礼,才回道:“坊长去了对面庆云坊。可要差人去寻坊长过来?”   沈清想了想,又问:“他大概多久能回来?”   “不会太久。”程知想着早上温故的话,又看了看天色,说:“一个时辰以内应该能回来。”   “那不用去找他了。他去那边肯定有事要办,我们先在这边等等。”沈清说道。   旁边沈流给冯载宁解释:“景星坊对外开放,但是庆云坊,如今却是有限制的,里面有几个窑炉,还涉及到一些技术机密,暂时管得比较严。”   文书房这边不适合久待,待客的地方又过于无聊。   沈清问:“裴璟在吗?”   程知回道:“在,裴公子今天早上过来了。”   “那我们去找裴璟,他那边暖和。”   走出文书房。   冯载宁问:“裴璟是?”   沈清说:“裴珺他弟,裴珺你知道吧?”   冯载宁:“……巡卫司主官。”   能不知道吗!不久前才在名单上划过重点!   见冯载宁面色严肃起来,沈清笑呵呵地道:“嗨,别担心,裴璟是裴璟,跟他哥不一样,他也往万福园投钱了,这个昨天我跟你说过。”   冯载宁心道:但你没说他在这儿啊!   若是知道,肯定提前做些准备,至少再多备上一份小礼。   他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传说中不靠谱的沈家兄弟,这么不靠谱!   对面庆云坊。   青一道长新制了一件“法器”,以后等道观建起来,可以拿出来给福主信众换取些许“功德”。   一听温故过来,青一道长赶紧把手中的物件交给道童,快速摆手。   道童也是经验丰富,半个字不多问,抱着就往仓库跑——   师父炼出来的物件,温坊长瞧不中还好,若是瞧中了,很大可能会施展“拿来吧”大法。   偏偏每次温坊长说出来的理由,还令人无法拒绝。   事后师父又会后悔。   来回几次,就成了眼前这样的反应。   青一道长空着手回屋,见到温故也没什么好脸色。   温故早上来庆云坊,先去几个窑炉逛了一圈,看看进展,才来这里悠闲喝茶。   等青一道长过来了,温故问:“我托你炼的礼品,完成没有?”   青一道长:“什么礼品?”   温故看过来。   青一道长想了想,记起来了:“哦,你说那个学艺要送的礼,在制了在制了!”   顿了顿,又辩解:“调色不容易,失败几次。”   不等温故追问,他吐槽似的说:“搞不懂,如今这个世道,你还花时间学书画有什么用?”   说的时候,观察温故的表情。   如果是其他人做这种事,道长肯定觉得那人是闲得没事干的傻逼。   但放在温故这里,总觉得这狗书生在憋什么坏。   温故淡然道:“劳逸结合,修身养性。”   道长:我信你个鬼!   “学什么书画?你应该去学茶艺,到时候万福园的茶楼建起来可以用上。”   温故也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除了学艺礼,还有年礼,你们尽快!”   青一道长只负责其中一环,别的过程由专门的工匠完成。   工匠那边一直都在奋力研制,青一道长却时不时摸鱼。   温故看着时辰,喝着茶,边给予一些鞭策之言。   这时有景星坊的人过来报信。   “四海坊的冯家来人了?”温故声音不高不低。   青一道长抬眼看过来   温故搁下茶碗:“那边来了贵客,我先过去。”   “等等!”   青一道长叫住他。   面上肌肉因过于纠结而有些抽搐。   道长叫来一名道童:“新做的辟邪葫芦拿过来。”   多彩的,刻了辟邪符文的葫芦,递到温故手里。   “先放你那边的公所,有人看守安全些。”   四海坊四个大户人家,青一道长也有关注。说不定将来都是他的大客户,俗话说,舍不得那什么套不着那啥。   温故看着手中的宝葫芦,知道青一道长打什么主意:“人家信仰的是海神娘娘和佛。”   青一道长心说:所以才更要让他们接受我道家的法器熏陶!   温故带着装宝葫芦的匣子回到景星坊。   先去裴璟那里,给了一些用于拼图的彩色玻璃珠。   然后带着沈家兄弟和冯载宁,来到会客室。   当着他们的面,很随意似的,把匣子里的宝葫芦拿出来放旁边当摆件。   然后,在三人的注意力偏移时,温故拉回话题,表示了对冯载宁的欢迎。   欢迎四海坊冯家,正式加入万福园金主群!   几人就万福园的建设,商讨一会儿。   冯载宁家中还有事,告辞离去。   温故还给他一个出入牌:“下次过来可以直接进公所。”   沈清和沈流刚解决完一桩烦心事,想着去找点乐子,也不多留。   在他们的离开之后,程知拿过来一个精致的匣子。   这是冯载宁初次拜访的礼。   匣子不大,但看得出来,工艺非常讲究。   里面装着九颗大小可观的珍珠和珊瑚珠。   只不过相比起里面的珠宝,温故反而更喜欢外面的匣子。   把玩了会儿,温故准备回礼。   让常顺带着程知,把回礼送去四海坊。   傍晚时分,坊门关闭之前,冯载宁在家中见到了这份回礼。   咚!   一个木匣放在桌上,不算精致,用料还可以,有些沉。   冯载宁好奇地打开。   匣子分为两层。   上面一层是质感温润的竹叶形玻璃书刀。   下面一层,全是粮票。   盖着赤红的“景庆公所”的章。 🍎 第八十九章 书画先生   看到粮票,冯载宁愣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回礼。   随礼物送来的还有一份帖子。   里面所写内容大致意思是:今日闲聊时听冯兄说,初到此地尚未安置好,仆从们也要四处跑动,多有不便。我思来想去,不如替冯兄减些负担。   帖子上写了,这些粮票都是本月印的,有效期三个月。可以在他们景星坊使用,大食堂有姜汤、热粥,偶尔还有一点肉蛋小菜……   冯载宁放下帖子,又拿起木匣中的一张粮票。   如今金银铜铁不是以前的价值了,换到手中的钱引也都是大额的。   以前能给家仆赏些碎银子,现在确实不方便,粮食和货物还得提前分装。   若景星坊的食堂可靠,这些粮票确实可以用起来。   他送给温故的那几颗珍珠和珊瑚,放在以前,当然是价值连城。如今却不好说。   喜欢珠宝的权贵愿意给高价,若没人喜欢,便是贬值厉害。   折中估价之后,他送出去的,倒是与温故回礼的这粮票、玻璃书刀,相差不远。   来到歆州城的这三天,冯载宁送出去不少礼品,收到的回礼,大致分为两种:重“式”的,和重“实”的。   “这位温坊长,似乎是个务实的人。”   沈家那俩不怎么靠谱,不必给太高的指望。这位温坊长,有些意思。   分析着这几天接触的歆州众人,冯载宁将匣子里厚厚一叠粮票取出,叫来随从,把这些粮票当津贴,给大伙儿发下去。   手下的护卫随从们,若是不便开伙,可以拿着粮票去景星坊的大食堂试试。   如今世态有异,城中商业远远不够活跃。   以前小厮在外面跑腿,还能自己买点吃的,但是这歆州城是严管的街坊制,道路两侧没有商铺,只有一面面坊墙。   他们刚到这里,还没摸清楚哪个坊里有卖吃食的。   眼下,景星坊是第一个。   去景星坊打探消息的那些人,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粮票的事吩咐下去,冯载宁又想到了在景庆公所见到的宝葫芦。   他和祖母闲聊的时候,也想过用类似宝桥的那些闪亮之物建佛堂,只不过得先摸歆州城的规矩,以及赵家的态度。   如今所住的宅院中,改设的佛堂暂时保留原样。暂且低调,先观望,再改建也不迟。   庆云坊的道观会得到允许,必定掺杂着别的利益,并非寻常道观。   那宝葫芦他瞧着还行,虽然是道士炼制的,但,买个回来放在家中也挺不错。   改日去问问,是直接用钱粮购买,还是捐些功德钱去换?   景星坊。   工地停工之后,许多做劳力的劳工暂时没了收入,吃饭也节省了。   食堂那边冷清了些,粮票流通减缓。   但很快,来自四海坊的人让这里又喧嚣起来。   冯家的护卫和随从们,拿着粮票津贴陆续过来。   他们还挺积极的,能近距离观看宝桥,方便打听消息,还有热的汤食。   城中今年冬天北迁而来的其他人见状,也打开思路。   同样初到此地,同样很多物件没备齐全,仆从们开伙不便,同样不方便给赏钱,不如用景星坊的粮票作为津贴。   算下来,还能节省些许钱粮,又能打听到更多消息。   省钱,省时,省事。   之前也不是没人想到,只不过大家顾虑较多,都不愿意当第一个。   如今四海坊的冯家先走出一步,似乎没什么问题,便放心地跟着走了。   小批量的直接找食堂负责人换粮票,大额度的找公所换购。   还有经常遣家仆到城门口接应家族外归之人的那些大户,每天都得派人到城门口张望几次。   尤其是下雪天,一些管事会带着人来景星坊大食堂这里,喝些姜汤和热粥等待。   城门口留一两个腿脚快的人报信,有动静了过来招呼一声,他们能立刻赶过去。   景星坊不在主干道旁边,但离得也不远,来回也快。不必全都聚在城门口挨冻。   一时间,景星坊大食堂变得拥挤了。   为此,食堂附近几个堆放杂物的屋棚收拾出来,充作包厢,   出手阔绰的管事们,不愿意在大食堂待着,会包一个单间,里面放了煤炉,带排气管能导热的那种。   食堂多招了五个临时工,收拾碗筷,打扫卫生。   程知和何小弟查看账目时,咧嘴直乐。   食堂那边花出去的钱很多,但赚得也不少!   坊长说了,大食堂这边不够用,等回暖之后,再建个“二食堂”,到时候还会再招人。   现在有些没事干的居民,会主动过去食堂那边帮忙,刷存在感,多多表现,以求优先录取。   温故把食堂那边的热闹场景画下来,让常顺送去给自己挑中的那位书画先生。   如今还只是考察期,他还没正式跟着学艺。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温故挑选了这位作为书画先生,但还得对方接受自己这个学生。   表哥给的三位人选,家世都不普通。   别看这三位年纪大又闲在家中,但他们亲人的身份可不一般。   一位家中有前翰林学士,即皇帝身边机要秘书,现在帮老赵办事。   一位的族弟曾是太子少师,如今也被老赵看重。   再就是温故看中的这位。姓洪的老爷子,家中二子曾在朝中身居要职,现在帮老赵治理城镇。   邪疫乱世之下,即便只是个小城镇,也不是一般人能治理好的。   就如温故他们北上途中见到的,那些不同结果的县城。有的全城覆灭,沦为怪物巢穴,有的却能保存更多生民,成为乱世之中的一团萤火。   简言之,如今这三位是没实权,但这三位的家人有。   世家大族就是这样,不能单看某一个人,那帮人是抱团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还真不能来硬的。   “以诚待人!以心相交!”   要让这位洪老先生感受到我求知求学的执着!   从确定人选的那一日开始,温故隔几天就给这位老先生送过去一副画,请他老人家给指点指点。   随画送过去的帖子也明说了,他画的是大食堂的图,等画到满意的一幅了,会用来印粮票。   当然不会印得那么精细,只是参照构图的角度、主次、虚实、疏密,何处留白,印章的位置等等。   布局和构图能影响整幅图的气韵。   反正是学画,画好的图也有用处。   于是,新鲜的景星坊大食堂图,送到核心区的某个坊内。   洪老爷子的书桌上。   摊开的画卷带着生动活泼之意,仿佛听到了曾经市井的喧闹之声。   洪老爷子虽然没亲自去过景星坊,只在经过附近时见到过那座宝桥。   景星坊内是什么样?只是听别人说起。   但是景星坊的食堂,如今却已经清晰印在他脑子里。   这期间食堂的变化,跟故事连载似的,让看画的人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有种令人怀念的市井烟火气。   单论画技,温故的画在洪老爷子眼里,确实称不上多好。   但他能感受到画里的那些人,每个细节都充满希望和生机,而不是泥潭挣扎或者麻木沉沦。   从工地卖力气的劳工,到跑腿凑热闹的闲汉,再到大户人家的管事和随从,都有了更具生气的一面。   面对温故的画,洪老爷子的心态也在变化。   从一开始在画上随意添几笔,到后来认真点出不妥之处,作出添改。   ……再到现在。   旁边的老仆跟随多年,平时相处较为亲近随意。   温故送来的第一幅画,到现在的这幅,老仆也跟着看过。   前段时间的画里面,食堂变得挺冷清,他的心情也跟着冷清。   天寒地冻,工地不开工,没了劳工们的身影,只剩下了那些吹牛的闲汉。   今天的景星坊,竟然多了一堆人,很是热闹的样子。他好像也感觉到了冬日炉火的温度,面上也忍不住带着笑。   老仆早已将墨磨好,各种颜料摆出来,等着老爷改画。   然而桌前的人,数次拿起笔,又放下。   洪老爷子沉默盯着面前的画。   并不是画的构图和技巧做到足够完美。   思量许久,他拿出自己的印章,重重盖上。   旁边的老仆疑惑道:“……老爷?不画了?”   “不画了!”   洪老爷子啪地盖完章,完全没有动笔的意思。   “总有种我帮他画粮票、给他打工的错觉!又或者不是错觉?”   “啊这……”老仆怔住。   不至于,不至于啊。   他按照老爷的吩咐,把画卷好,让人送去景星坊。   心里还想着:虽然乱世能存活下来的读书人,人均八百个心眼,但万一那位温坊长真是个实诚孩子呢?   庆云坊。   温故目光清澈真诚,看着面前的数名匠人:   “您几位这手艺越发精巧娴熟了!”   他刚刚拿到了定制的学艺礼物,成品他很满意。   狗道士被鞭策之后,果然有了动力,很快就和匠人们一起把东西做出来。面前的这几位匠人主要负责雕刻打磨的工序。   温故从雕刻的细节,到整体的效果,再到匠人的手艺,句句不重样地表达出来赞美之意。   面前几位工匠被夸得面色涨红,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都是各家大户蓄养的工匠,平时都是给雇主家办事,雇主高兴了给点赏赐,不高兴了,什么惩罚都有。   也只在温坊主这里,才能听到这么真诚的夸赞,以及,这位给酬劳也是真爽快!多倍的欢喜!   随后温故又留下了几个难度更大的打磨任务,工匠们连连保证,一定在年前给坊长把东西做出来!   温故带着学艺礼物往回走。   四海坊新入驻的大海商冯家加入金主群,窑炉那边底气更足了,原材料和辅料也有足够钱粮购买。   反正烧出来的失败品,都会成为明年万福园的装饰材料。   匠人们奋起的结果就是,终于烧出来达到温故要求的材料!   若是年前能做出东西,他送给姨父姨母和表哥的年礼分量就会很重了。   嗯,姨父家的仓库,最近又充盈了啊。   四海坊那几家手里有多少钱引,就说明他们给了赵家多少货……   心里琢磨着过年的事,温故回到景星坊,随后等来了洪老先生的家仆送回的画。   “这次改画这么快?”   以前都是隔一两日才送回的。   自己的画技心里有数,水平远远不够。   温故带着疑惑打开画轴。   画上没有多一笔,但多出来一个印章。   这才是关键!   温故面上露出喜色。   这是洪老先生第一次用章,意思就是认可了!   也就是说,他可以正式登门学艺了!   温故又看了看画,卷起收好,写个帖子去约时间。   又打包学艺的礼品——   玻璃材质,墨碟与笔洗可叠放式的组合设计,可当观赏物,也可以拿出来使用。   整体外方内圆。   外廓方形,坚定稳重。内部圆形,圆融和谐。   表面刻着吉祥纹式,适合置于案前,既实用又有雅韵。   洪老先生不正式收徒,所以不收正式的拜师礼,这个只是温故准备的学艺礼。   次日,他带着铁头和程知,来到靠近城中核心区域的一个坊内。   这里,确切地说,临近的几个坊,都居住着许多官员。   洪老爷子六十岁的人了,须发花白。   也曾入仕为官,只是早早辞官办书院,教书去了。   虽称不上桃李满天下,但也教出来不少有才之人。   直至乱世,他才与家人来到北地歆州。   老人家有些忧国忧民的情怀,还有些武德充沛的气概。   温故回想着了解到的信息。   今日不巧,新一轮的降雪开启,好在风不大。   若是世道太平,肯定有不少文人吟诗赏雪。   然而如今,只显得冷漠寂寥。   即便是在这富户和权贵众多的坊内,只要稍稍停顿去听,便能听到或细弱或尖利的啼哭声。   来到洪老爷子所住的宅院,有仆人引入院中。   一名蓝衣老者正于雪天舞剑。   身形清癯刚劲,威凛如甲士破阵。   北风忽厉,寒光追雪。   剑法凌厉又带着刚正之气,颇有先贤之风。   温故站在边上,静静观看。   老爷子的身骨真硬朗啊!   至少还能舞剑二十年! 🍎 第九十章 当打之年   剑光过处,雪影斑驳。   只是看着看着,却更觉得舞剑的老者像一只海天孤鹤,凌厉剑招之下藏着郁气和孤寂。   温故一直静静侯于廊下,待对方收剑,才抬脚走过去。   认真揖了一礼:“学生温故,拜见无渊先生!”   洪老爷子,号“无渊”,给温故画上盖的章也是用的号。   老爷子把手中的剑递给旁边仆从,抬眼打量温故。   年纪轻轻,过于文弱了。   “先进屋。”   别给冻出病来。   温故接过铁头手中的书箱,跟着洪老爷子进入书房,而程知和铁头在外厅,待一会儿就回去。   这院子不大,是洪老爷子自己隔出来的。据温故打听到的消息,老爷子跟家人闹了些矛盾,带着老仆和两名随从居住在此。   如今的住房条件有限,想搬也搬不远,只能简单隔出院落。   此时的书房内,只有洪老爷子和温故二人。   屋内放有火盆。   六十岁老者,穿着简单练功服,面色红润,额角还有些汗珠。   二十岁青年,穿着厚重的大氅,气质文雅,典型的白面书生。   洪老爷子擦了擦汗,再次打量温故,眉头越皱越紧。   “往后学习书画之余,也跟着我练剑!”   说着,把提前准备好的一把剑拿出。   温故将氅衣放置一旁,双手恭敬接过剑。   剑的打造并不精细,但整体瞧着颇为雅致。   上雕花纹如层峦叠嶂,剑身还带有“岑苔”二字。   异苔同岑,谊切苔岑。   寓意志同道合。   洪老爷子以前创办的书院,就叫“岑苔书院”。   这剑,是岑苔书院师生的标配。   乱世之前,文士佩剑更重象征性,十之有九不能出鞘。   洪老先生喜剑,岑苔书院打造了许多剑,配给书院的先生和学子。   师生佩剑,以正心智。   这批量定制的剑,就跟校徽一样的性质。   如今世道有异,象征性的终于转为了实践性。   当初世道乱起的时候,岑苔书院师生各自撤离,配剑也能当武器。但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幸存。   这大概也是洪老爷子的一块心病。   老爷子没有正式收徒的意愿,但温故跟着他学书画,也算是成为了岑苔书院的一名普通学子。   可以正式佩戴“校徽”。   不知是否因为曾放在书院韵养过,剑身带着一股墨香。   “所谓士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尤其是如今这样乱世,更应该效仿先贤,兼具文武之才!”   “学生谨记!”   见温故没有表现出半点勉强的意思,洪老爷子心中较为满意。也对,温故是从南往北,和幸存的民众一路冒险过来的,对此感悟只会更深刻。   洪老爷子又挑拣着,说了些书院的学规。   毕竟乱世了,以前的学规并不都适合如今情势,跟温故说的都是经过删改的规约。   想着温故在歆州的身份和影响力,洪老爷子又说:“或许还有更多同窗幸存,若是以后遇到了,且没有矛盾冲突,可以互相帮衬。”   乱世里人心叵测,自保是前提,洪老爷子只是希望,在没有伤害威胁的时候,校友之间可以互帮互助。   温故同样爽快地应下。   同窗啊,要不要搞个校友会?   只要能遇到,一定……   洪老爷子气息平缓之后,便开始教授画技。   前一段时间他已经通过温故的画,观察过控笔能力。   先夯实基础,重构训练。   说教授画技,老爷子就真只谈这个。温故也没提其他,认真跟着学习。   直到休息之余。   老爷子问及温故北上途中的一些事情,温故也随着话题说一说,重点讲了程知和何小弟的事。   见老爷子垂眸若有所思,温故看了看书房里的一些画作。   画功没任何问题,技法老练,同样的,呈现出来的内容也明显。   老爷子的心,不静啊!   满室寂宁,墨香浮动。   只听一声轻叹,温故问道:“先生可曾想过,在歆州城里创办岑苔书院分院?”   洪老先生回过神,扫来的目光犀利。   温故声音平稳,继续说道:“以往的书院所学,满足不了乱世的生存需求。如今邪疫肆虐,人心动荡,无所知,才为之恐惧。”   洪老爷子盯过来的目光似有千钧。   顶着这样的眼神,温故保持淡定,回视的目光更为真诚,好像只是有感而发:   “很多儒生不是没本事,只是还没有适应如今这样奇怪的世道,茫然无措。若是有书院辅助,为其指明方向,也能多一些生存的选择。”   温故还以程知和何小弟举例。   当然没有明确说出程知那变态的记忆力,只是说这位擅长记背。   这两人定向培训之后,如今作为文员,协助坊内管理,工作做得很好。   能一展所学,能赚钱养家,能为此地安稳尽一份力。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若是书院能办起来,不仅传授知识,也是保存火种!”   洪老爷子心中触动。   温故说的这些,他听进去了。   不是每个儒生都知道如何应对疫病,如何管理邪疫之下的民众。   细想之下,确实可以依据乱世中的所需所求,增设学科,推动新的教育体系,为困惑之中的学子们谋取更多机会。   温故没有继续说下去,安静地喝茶。   洪老爷子是办过书院的,自己刚才提到的那些,老爷子很快便能意会其中关窍,提炼核心要素。   赵家以后若是扩大地盘,肯定需要大量的技术和管理人才。   即便是世家子弟,也未必有足够能力应对当下的情势。如果有个地方给他们进修,相信他们也愿意支持。   反对者肯定有,但赵家一定是支持的!   科举虽然已经暂停,然而施行这么多年,上位者很明白其重要性,不可能都用世家勋贵之人。   绝对武力之下,谁赞成?谁反对?   书院此事,现在不办,以后也会办。   洪老爷子不办,赵家便会去办。为了巩固统治,迟早的事。   洪老爷子沉思,不发一言,但心思浮动更厉害了。   好一会儿之后,温故以为对方会聊一聊办书院的话题,却没想到老爷子直接起身,声如洪钟:   “来,练剑!”   温故:“……”   行叭。   只是洪老爷子拿着剑去院中,舞起剑就忘了旁人,极为投入,显然沉浸在某些思绪里面。   剑招依然凌厉,但细细观看,比之前豁达许多,如困兽展翅,云破天青。   温故拿着“校徽”在一旁观摩。   瞧洪老爷子这反应,应该也起过办学的心思,只是因各种原因而压制下去,家人也未必支持,较为消极。   今天温故提起,让老爷子再次坚定了想法。   好得很!   躁动起来!   当初温故拿到信息就知道,这老头话虽不多,但不是个安分的人!   老当益壮啊!   精力真旺盛,一看就知道能把书院办起来!   基于老先生思绪浮动,无心教学,温故第一天的学习时光并不长。交流的信息量倒是挺大的。   回到景星坊。   程知他们发现坊长心情挺好,还带着一把剑回来。   “这是?”程知问。   “身份认证。”   温故把岑苔书院的特色说了说。   何小弟今天没跟着过去,没见到老爷子雪天舞剑的样子,只知道对方六十岁左右,曾当过大官,后来辞官去办书院。   六十岁啊!   在他们老家那小小县城,多少人都活不到六十呢,很难想象六十岁的老人大冷的天在外舞剑,走路都费劲吧?   何小弟不禁咋舌:“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   “此言差矣!”温故说,“你问问程知,老人家那身子骨,一把剑舞起来能劈我们仨!”   程知使劲点头:“劈我这样的能劈十个!比我劈柴都利索!”   温故没跟他们说书院分院的事,毕竟还没有确定,不宜声张。   满意地看着新得的“校徽”,擦了擦“岑苔”二字上沾染的雪水。   心道:诸位幸存的校友们,学弟温故,今日加入校友群!   老爷子的行动能力应该与其性情差不多,是个果断之人,不会让人失望。   岑苔书院歆州分院,很快会出现在城中。   六十岁,哪里大了?   有名气,有声望,辈分高,斗志存。   正值当打之年啊!   那强悍的体质,至少还能当二十年院长!   如今的时机也正好。   赵家库房里面物资充盈,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拨一些出来办书院。   还有那些,因各种原因不能离开歆州城的有才之人,与其成天在家中伤春悲秋、虚度年华,不如尽一份力。   都出来干活!! 🍎 第九十一章 先抄回去   书院的建议,温故只那天说了一次,见洪老爷子已经放在心上,便没再提了。   老爷子对景星坊的大食堂依然抱着浓厚兴趣,   那是整个坊里最热闹的一处,又有来自各坊的不同身份的人,老爷子从中琢磨出不少东西。   给温故布置的课外作业,依然是画景星坊大食堂。   温故有事务,老爷子也有了新的事业,让温故不必天天过去,隔一两日去一趟即可。   交作业,指点画技,也不耽误双方的正事。   老爷子最近忙起来了,满腹雄心壮志,往赵家那边跑得勤,心情也是越发激扬。若是顺利,书院的事年前就能敲定下来。   这日,温故再次来到大食堂,搜集绘画素材。   因为温故没有刻意遮掩,何大已经从自家小弟那里得知,温故这段时间在跟一位大人物学书画,画的就是大食堂的场景,他这个读报人也被画进去了!   这意思就是说,他这个小喽啰也被大人物知道?   何大越发卖力地表现。   声情并茂读完报纸讲完趣事,想着这次坊长会不会再把他画进画里,往坊长那边看过去。   正好瞧到,温故面前站着个人,似乎在自荐。   那人何大见过几次,好像是别的坊的闲汉。   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   同为街溜子,以前有个于二跟他争,后来于二去对面的打铁铺了。   如今,还有不少满怀野心的人想加入。   何大有被威胁到。   报纸叠好收起,他快步过去。   温故此时也看着面前的人。   对方是跑腿送消息的闲汉,大食堂里这样的人很多,不过,面前这位,似乎刻意等在这儿自荐。   此人姓陶,家中行三,歆州本地人。   面容刚毅,身形矫健,外表看上去挺正派,虽不算健壮,但也不瘦弱,瞧着是个能吃苦的人。   家中有读过书的长辈,陶三也识得几个字,还熟悉歆州城周围的地形分布。   “……若是以后坊里有需要,我还可以去城外跑个腿,去附近村落办个事儿。”陶三说着自己的优势。   温故耐心听完,没有斥责,但也没有对此作出决定。他语气缓和,只让对方去找周山。   这段时间想加入景星坊的人不少。   谁都能看出景星坊的发展势头,前程肯定不会差,普通人来到这里至少能有事做,不会受冻挨饿。实权一把手还是个有背景且靠谱的。   起心思的人就更多了。   站在景星坊的角度,若是遇到合适的人才,确实可以接收进来。   不过负责这方面事务的是周山。既然把事务交过去,一般情况下,温故不会揽事做决定。   何大站在不远处,支楞着耳朵。   见到温故的反应,何大稍稍放心,视线朝那位“同行”瞥去:哼!就凭你?   那人接触到何大的视线,没有生气,只是微微颔首,很是豁达地抱拳一礼。   何大的防备心拉升更高了。   都是街溜子,谁不知道谁?   装什么装?!   跑消息办事,日子还能过得不错的,有几个是正经人?   呸!   虚伪!   装模作样!!   何大不放心,防止对方使用盘外招,特意拉着自家小弟去认面孔。   “记住这个人,如果有什么大动静,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说完,何大又加了句:“当然,温坊长要保密的事情别说,我刚才指的是其他的不影响公务的情况!”   这方面何小弟能分清轻重,跟在坊长身边办事,不能说的,不会跟大哥说。   温故在食堂搜集完素材,便回去绘制画作。   最近公务不多,其他事情也都按照计划中的顺利进行,不需要多费心力,有更多空暇时间放在绘画上。   次日,温故带着自己的“课后作业”,带着铁头跟何小弟,前往洪老爷子住处。   前两次带程知,是为了摸清楚那边几个坊的布局,后面轮换带着坊里的文员吏员们去长长见识。   今儿轮到何小弟。   终于能见到六十岁老者舞剑的场面,何小弟很激动。   他跟着温故,进入住了许多贵人的坊内,面上严肃,视线不敢乱瞟。   只是走着走着,温故突然停下。   何小弟也跟着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他们坊长,又顺着温故的视线往前。   然后,下巴逐渐掉落。   前面不远处,某个宅院的院门口。   地上铺着一张草席,有人跪在上面哭诉。   哭得青筋突起,像是压抑着极度悲痛的情绪,硬生生克制忍耐着。声音嘶哑又凄苦。   身上穿着单薄的,打了许多补丁的破布衣裳,衬得身形消瘦。   何小弟傻愣地看着那边。   若是没有认错,这好像是陶三?昨天还在景星坊大食堂见过!   昨天这人看上去健壮,有力,能干活!   此时瞧着完全不同,穷苦,可怜,身体弱。   一天时间,咋惨成这样?   装的吧?   何小弟心中怀疑对方在演,但看着听着,又觉得对方真情流露。   没有走近,他模糊听着,像是关于物资分配的事。   牵扯到物资分配,何小弟又觉得多了几分真。   只有他们这些小人物才知道,底层拿到救济物资有多难。   毕竟是乱世中经历过人情诡谲的,何小弟依然抱着警惕,他低声问温故:“坊长?前方那个……”   温故回道:“与咱们无关。”   “哦,那就好!”   何小弟相信温故的判断,心中稍安。   同情?   他确实有一点,但如今这个世道,谁能管那么多呢?顾好自己和亲友足矣!   不过,何小弟不确定温故会不会帮一把。坊长一直是个心软之人。   他侧头看向温故。   只见,温故认真望着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同情或者愤慨的情绪。   此刻温故确实在认真观察分析。   倒不是分析什么阴谋。   他并不认为今儿陶三守的是自己,出门的时间他并没有提前跟谁说。   对方的目标,是住在前面院落的人。   回想最近汇总的信息。这里住着一位官员,职位不算很高,但管理着好几个坊的物资分配。   春节前,赵家要给那些贫困坊拨一批炭火下去,尽量让里面居民能扛过这个冬天。   前面哭的就是这个事。   或许是温故三人站那儿的时间太久,多了存在感,草席上的人扭头看过来。   见到温故三人,对方哭声一顿,又若无其事转回身,流畅地进行了下去。   那自带凄惨氛围的身影,朝着院门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席面,看不清面上神色,只见背脊颤动,像是悲伤之极。   即便是心有怀疑的何小弟,也感觉到那种困境和悲伤。   温故继续打量草席上的人。   声音大小控制刚刚好,既不会闹大干扰其他住户,又能让这套宅院里的人听到动静。   并非控诉,也不喊冤,只是哭着陈述生活困难,以及,催一催救济的粮食和炭火能尽快发下来。   技术层面,一句哭嚎里面至少有三种音色变化,同时气声与实声交替制造出的听感,能极大引起听众的情绪共振,在这数丈之内,创造出来一个巨大的悲惨漩涡。   绝对是专业级的!   这出苦情戏,行云流水挥洒自如,露馅之后旁若无人,心理素质真强!   这时候,前方院落的院门终于打开,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面上很是头疼的样子,语气也不好。   顾及到周围还有其他人,那管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然后飞快跑回院子关上门。   草席上的人感激涕零的样子,起身,脸上鼻涕眼泪擦一擦,收拾草席。   背着草席再转回时,面上一片平淡。   刚才的悲惨氛围戛然而止。   何小弟:“……”   见对方走过来,刚才离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现在隔近了才发现,这人哪是一天时间瘦弱下去,完全是装束造成的视觉欺骗!   何小弟瞪大眼睛,神色恍惚,三观又震了震。   陶三这时候走到跟前,朝着温故拱手行礼。   何小弟:“!!!”   刚才多惨啊,铁汉飙泪,声泪俱下,现在又体面有礼起来!   所以,真的是演的吧?   对方脸色变化之快,眼泪收放自如,情绪自我控制一流,确实令人叹服!   何小弟正感叹着呢,就听温故对那人说道:“明日去景庆公所面试。”   背着草席正要离开的人,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猛然看向温故,面上忍不住露出狂喜,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温坊长!”   温故也没再多说,带着铁头和何小弟往洪老爷子家过去。   等走远些了,何小弟不解:“……坊长?”那种人也要收入景星坊?   温故笑了笑:“是个人才。”   那收放自如的演技,不该被辜负。   以后拉经费的时候可以带出去哭穷!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既然遇到了,就先用抄网给抄回去。   何小弟不说话了,只在心中对自家亲哥表示同情:大哥,你竞争对手的盘外招太猛了,你演不过啊!   另一边,陶三没想到今儿过来跑一趟还能有这种好运!   站在原地看着温故他们走远,才快步离开。   这里住的官老爷多,不能乱跑,等出了坊,才撒腿往自家跑回去。   居住着本地平民的一个坊内。   低矮的石土围墙和木石结构的小屋子,一名中年吏员等在门口,来回张望。   春节赵家会拨给每个贫困坊一批救济物资,但是,多一点少一点,上面不会追究,他们下面的人却是重视的。   他们为了给自己人多抢一些,各尽其材,各显其能,各领风骚。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大家都过得苦,但物资就那么些。   他们得让那位分配物资的官老爷知道,他们坊里更穷、更苦、更需要救济!   就像一个鸟巢里那么多张嘴,不叫唤,不张嘴,不挤到前面去,投喂的食物啥时候才能轮到你?   上头的老爷们日理万机,可不能指望他们。   于是,在隐忍和送礼之间,他们选择卖惨。   现管的这位老爷不轻易罚人。   对什么人,使什么招。   哭一场就能解决的事情,还送啥礼?   也不能说是卖惨,其实大家都惨。   甭管以前还是现在,甭管盛世还是乱世,每年冬天总要冻死人的,他们只能尽量让自家乡亲们不在死亡名单上。   在别人看来自私自利,但在老乡们看来救苦救难。管别人怎么想呢!   考虑到让妇人过去可能会惹闲话,所以在商议之后,他推荐了自家侄子。   富人区的坊,并不对外开放,他们挑了个时间托人带陶三过去。   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中年吏员心中焦灼。   终于见到陶三安然跑回来,面上才露出喜色。   “怎么样?事办好了吗?”他迫不及待问。   陶三一路跑回来,喘着粗气,披了厚外套,倒上一碗热水,坐在堂屋缓了缓,才激动地看向中年吏员。   “老叔!我奶说的对,你果然是旺我的!”   中年吏员心道:那是老太太临终前胡扯,就是为了让你扒着我不放。   心中腹诽,不过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中年吏员追问:“看你这样子,成功啦?咱们这边的救济物资大概多久能拨下来?”   就算不能多要物资,也别克扣;就算克扣,那扣别人的,别扣他们这边;就算扣他们这边,也别克扣太多。   中年吏员默默许愿。   “不知道多久能拨下来,我没见到那位发粮的官老爷,只见到他家的管事,还赶我离开。”陶三说。   “没关系,这表示他们已经听到了,咱们达到目的即可。”中年吏员的悬浮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陶三得意道:“当时院门后面有人,从门缝观察我呢,肯定都听到了。我在他门前哭得可惨!早说了,这种事情交给我,你们放心!”   “好好好!果然完成得不错!”   中年吏员还要夸赞几句。   陶三打断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老叔,我今儿在那边见到另一位贵人了!”   中年吏员坐在桌对面,不在意地道:“哦?见到大官啦?”   “大官算什么?如今在歆州城里,官位不在高,看重的是身份!”陶三激动得面色涨红,“我今天在那边见到景星坊的那位坊长了!”   中年吏员稍稍坐正:“这位可不是官位不高!”   他们这些混了几十年的小吏看得明白,同样叫“坊长”,行政级别差远了!   穷坊的坊长,想给大家保住救济物资,还得费尽心机,小心翼翼。   那位可不一样,物资能直接找老赵家要,中间也不必经过其他流程,不用担心克扣。   更不用提,城中多少达官贵人主动往景星坊砸钱。   若是时间能回转,冬初景星坊开坊的时候,他们肯定带着全家老小挤过去!   可惜呀!   没法重来!   中年吏员摇头晃脑叹息。   陶三探身往前,一副“我要分享大秘密”的样子:   “景星坊的坊长看中我了!”   中年吏员静静望着他,然后猛然起身,跑去翻自己炕边的柜子。   里面藏了两年的酒还在。   他长长松了口气。   侄儿没偷喝酒,没喝醉,不是说的醉话。   中年吏员又回来坐下。   陶三顿口无语。   “老叔,咱们叔侄之间的信任……”   “还在的!”   “……”   还在你刚才去看什么?!   中年吏员略过这个话题,他看着自家侄子:“你做梦的吧?”   陶三晃着腿:“啧,老叔,你这就是看低我了!这种事情我敢吹牛?明儿我还要去景星坊面试呢,面试知道不?通过了我就能在那儿谋职,能搬去景星坊!”   中年吏员盯着自家侄子,百思不解。   自家侄儿,歆州本地街溜子,以前还兼职给人哭灵,如今替人跑腿的闲汉,一直靠着这张正经脸忽悠人。   “他看中你哪了?”   “爱信不信!”陶三打算抓紧时间去准备明天的面试。   刚起身,又被他叔拉住。   中年吏员赶紧道:“没不信,既然温坊长亲自发话,明儿你好好表现肯定没问题。三儿啊,咱老陶家以后就要靠你了!”   陶三完全不吃这套:“我奶说过,老陶家各有各的缘法。”   见他叔还要说,陶三赶紧道:“我还没真正通过呢,想帮大家也得等我正式加入景星坊。”   中年吏员也不提这个了,转而帮忙出主意,瞅了瞅门外,确定没人偷听。   “别看景星坊那位年纪不大,如今这乱世,多少人折在途中。能够从南往北一路逃亡过来,还活得好好的,这种读书人必定满肚子黑水……”   啪!   中年吏员扇了自己嘴巴一掌,纠正道:“满肚子墨水!”   他严肃地提醒陶三:“你那点道行,别在他面前演!”   陶三也认真道:“这还用得着您说?今儿在那边演的时候被当场逮住了,一眼把我看穿,我还以为完全没指望了呢,哪知道那位竟然让我明天去面试。哪里还敢耍心机,只要能通过面试,以后他让我怎么演,我就怎么演!”   只是叔侄俩不明白,那种身份的贵人,需要咱这种小喽啰去办什么事?   “其实也无需担忧,他们那种贵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还是很看重面子的,不至于把你带出去哭。” 🍎 第九十二章 风浪   在陶家叔侄二人分析温故目的的时候,温故几人已经来到洪老爷子家中。   洪家这种家族成员较多的大户家庭,家事也多,在外任职的回到家中,正是联络感情往来应酬的时候。   洪老爷子也是诸事缠身。   这是年前温故最后一次过来,下次就得年后了。   今儿外面风有些大,老爷子没在院里练剑,而是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何小弟没能看到六十岁大爷雪天舞剑的场景。不过看到洪老爷子那状态就知道,确实硬朗,不仅感觉不到垂垂老矣的颓态,反而比年轻人还有斗志。   书房里,此时只有师生二人。   没去看老爷子在纸上写什么内容,温故坐在一旁,见对方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的精神状态,大致猜到原因。   待对方停笔时,温故才问道:“通过了?”   “嗯!”   洪老爷子有力地应声。   赵家允许办书院,也给予支持。   “不过不设在现有的这些坊,另开一坊。”   老爷子跟温故说起书院即将落地的位置。   温故手里有一幅城区坊市图,听着洪老爷子所说的位置,很快在脑子里精准定位。   那也是一个空置的坊,靠近内层城墙,若是在坊市图上看,沿中轴线跟景星坊几乎对称分布。分别在中轴线两侧。   “和我们景星坊离得近。”   温故从景星坊步行过去要不了多久。   相比而言,洪老爷子就离得稍微远一点了。   这一点对老爷子而言,完全不是事。别人坐马车坐轿子,他老人家估计骑匹马嘚嘚嘚没一会儿就到了。   再说,等学院建起来,教工宿舍肯定会也会建,到时候,以洪老爷子的事业心,很大可能会直接搬过去。   赵家既然同意洪老爷子在这里办“岑苔书院”的分院,就会拨出一批钱粮物资建设,其中也包含“校徽”打造。   以后这城中,持“岑苔”剑的人估计会遍地走。   “什么时候动工?”温故问。   “等天暖之后,会挑选吉日开工。”洪老爷子说道。   温故则在心中想:这么快就动工,说明老赵手里额外的钱粮物资不少啊!可以再抢一点。   洪老爷子提起书院就兴奋。   他跟温故说,已经联系了城中的几位老友,先把图书院的图纸搞出来。   温故也顺着老爷子的话题,提几个小建议。   不过,老爷子说着说着,面上的兴奋压下,带上几分严肃。   为师者,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   虽然没有正式将温故收为徒弟,但毕竟是跟在身前学艺的学生,必要时也得提醒一下。   他看着温故,说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歆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书院分院虽说是我来办,但是只要有心人去查,很快便会发现,这背后也有你的影子。”   温故才来歆州城多久?   今年冬天才来,年还没过呢,名声已经传开了!   能让赵家赚钱的精明厉害商人,不是没有。   能将各坊管理起来的优秀士人,同样很多。   温故给一部分人带来的利益,同样也挡住了另一部分人的利益。   锋芒过盛,必伤其身。   “若风浪过大,可以来书院避一避。”   洪老爷子的意思是,让温故在这里学书画,协助办学,收敛一段时间。   温故起身一礼:“多谢先生!”   老爷子的好意他领了,话里的提醒他也明白,只不过……   这就锋芒过盛了?   还没咋使力呢。   温故不打算收敛。   若起风浪,就找人在前面顶着!   洪老爷子本以为,他提醒之后,温故会心绪不宁,躁动不安。然而在画画的时候,似乎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   坐在那里的年轻人,凝神静气,淡然挥墨,没有半点浮躁和焦虑。   洪老爷子露出满意的笑。   他最欣赏温故的就是这一点,静得下心,沉得住气!   暗暗夸赞几句,洪老爷子走过去,看纸上的画。   “……”   老爷子脸上满是问号。   这画的什么东西?   又看了会儿,觉得看明白了。   温故现在画的主要是两个物件,一个是钟。   青铜铸钟稳重端正,钟磬之音清越深远,正如君子之德,坚实不移,坚守本真。   图中所画的另一物,看上去像是一件布衫。   并不华丽,较为质朴,少了些许飘逸,多了几分刚劲。   淳朴端正,君子风范!   洪老爷子捋须颔首。   等温故停笔的时候,老爷子面容慈和:“此画可有取名?”   温故:“金钟罩铁布衫!”   “……”   洪老爷子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不理解,但能感觉到,画意似乎与他所想的不一样。   “此话何解?”   温故说:“只是突然想起游学时听过的民间传闻,两种护体的功夫。”   洪老爷子不知道民间是否有这种神功,问道:“它能保你被邪物抓一道、咬一口,而不中邪吗?”   温故想了想:“不知。”   “……去!练剑!少想些民间真假不知的传闻!”   一直到课业结束,温故离开,洪老爷子待在书房看着温故画的这幅图,沉思半晌。   那小子究竟是画的字面意思呢?还是隐喻?   总觉得今天的提醒好像没什么效果。   ……   景星坊。   何小弟满腹心事回到公所,程知问他:“这次跟着过去,长见识了吧?”   何小弟真心道:“长见识了!”   这世间人心叵测,真假难料!   他并没有说太多,直至第二日,陶三来公所面试。   由于是温故亲自招的人,面试也由温故和周山一起。   初步考察过后,没什么问题,陶三进入实习期。   何大:我尼玛!   刚入实习期,陶三还是很安分的,展现的也是自己正经有礼的一面。   两天之后,温故把陶三叫过去。   先问对方在这里适应如何,又问了如陶家这样的本地居民的生活情况。   陶三谨慎回道:“今年比去年其实好很多了,今年每个坊发下来两个煤炉子,一批蜂窝煤,还有一些救济粮,节省些用,大家相互帮衬,能扛过去的……”   温故了解一下底层的大致情况。   “开春之后呢?天气回暖之后,对你们来说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温故又问。   陶三想了想,说:“天暖和的时候最大的困难……大概就是砍柴吧。”   粮食物资这方面,他们卖苦力其实也可以挣一些,听说歆州的村子又分过去一批种地的,还发了农具,明年地里能出产的粮食会更多。   但是如今各种疫病侵袭,在坊内公用的井里打水也不安全,需要柴火烧水做饭。但歆州城附近几乎被砍完了。   温故点点头。总的来说,水和柴火,还是大问题。   煤炭的供应依然有限,贫困坊供应的只会更少。   水源的干净程度也无法保证。   “会好的。”温故说道。   陶三在心中琢磨,温故这话只是安慰呢?还是透露的某些信息?   正想着,就听温故说:“年前景星坊会办一次内部小宴,为了让大家热闹热闹,公所打算找些人排戏,这个事你能不能接手?”   陶三一愣,赶紧回道:“没问题!”   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温坊长果然是看中了我的演技!   还以为会安排什么重任呢,稍微有些失落。技术难度太低,展现不出我卓越的才华!   虽然低于预期,但确实有活干,陶三知道这是第一个考验。   若是办得好,转正之后,他就是这景庆公所的一员了!   官方备案的那种!   陶三打起精神。   “人选方面,就在景星坊里面挑人?”他问。   “不限制。你们本地有合适的人也可以推荐。”   陶三大着胆子道:“有的!男女老少都有,以前给人当过托儿,给人哭过灵,还会一点杂戏。比不上专业班子,但相比起一般人来说,还凑合。”   “你看着合适的就挑人,不超过九个。”温故说。   本地人,家里或许还能保存一些服装道具还没烧毁,正好拿来用。   没有太多时间排练。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搞别的?   所以温故没给他们做复杂要求,让陶三带人挑选着民间比较受欢迎的表演,准备几个节目。   演出者管一顿饭,也会给酬劳,不过酬劳是以景星坊粮票支付。   陶三大喜。   管饭还给粮票呢!   他听出温故的意思了,这是给他机会拉拔乡亲。   连连给温故保证:“我们一定好好准备,让大伙儿看个高兴!”   过年办宴肯定是喜庆节目,搞点取悦人的戏目,唱点儿小曲。   贵人们肯定看不上,但是坊长也说了,就是给坊里民众们看的,大多都是平民,看个热闹就好。   得到允许的陶三,跑回去挑人准备节目去了。   温故看着坊里的计划表。   除夕那几天,他不在景星坊,姨母姨父把他叫去赵家一起过年。   坊里大家一起吃个年饭,他就得过去了。   赵家在除夕有一场家宴。   紧接着,在大年初一还有一场大宴,会邀请城中的各位权贵和大户参加。   那几天的宴会安排会比较紧,不便来回跑动,所以温故会带着铁头,直接住进赵家。   正好,新年礼物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赵家的家宴是其次,初一的大宴才是重头戏。   那种场合,坐哪个桌是有讲究的。   他不想坐“小孩”那桌。 🍎 第九十三章 只要岁月静好   临近过年,祥汇坊的沈家也在为此做准备。   沈舅舅最近忙着对外应酬,家中事务都交给沈清和沈流兄弟俩。   终于有空闲了,他打算看看家中准备得如何。   这一看,发现了问题。   “过年怎么没把温故叫过来?”他质问。   温家在乱世中遭遇不测,如今只剩温故和铁头。   除夕家宴,理应当把这俩叫过来一起过年,他毕竟是温故的亲舅舅。   沈清一愣:“啊?爹你不知道?”   沈舅舅更愣:“知道什么?”   沈清冒酸气:“温故是去赵家过年,不来咱们家。”   沈舅舅大惊:“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呢。”   说起温故去赵家过年,沈清面露羡慕。   沈舅舅心想着:赵家竟然这么看重温故,原本以为温故跟他们一起过年,用红纸包了一份压祟钱。   不过现在得知温故在赵家过年,这压祟钱还得再稍微加重一点点。   他给小辈们都准备了压祟钱,虽然很多小辈不能算“孩童”,但如今世态有异,他还是都准备了红包,图个“镇邪驱祟”的吉利。   这么想着,沈舅舅又看了看自家两个儿子,一阵心塞。   要不是他多问这一句,或许只有在除夕才知道!   景星坊这边。   温故不去沈家过年,提前准备了给沈家的年礼,是几个精致的玻璃器物。   坊内也在为过年做准备。大食堂的年宴,能参与的人已经陆续收到了消息。   这些人身份不一,文员小吏,巡逻安防,一些表现优异的居民、匠人和劳工等等。   大多数是景星坊和庆云坊的,也有其他坊的人,比如大多数匠人。   现在日子艰难,能白吃一顿饭,还有热闹凑,有个放松情绪和压力的场合,都积极得很。   年宴耗资用的是景庆公所的经费,准备的饭菜比平时丰富,大户人家看不上,但对于基层而言,已经算是奢侈了。   每桌都有肉,还能分到一丁点儿酒解馋。   两坊一起办年宴。   何大看着新成员陶三,面上带着微笑,年宴是喜庆的,总不能垮着个脸。心里不知道骂了多久。   “哥,他跟你应该不是一个路子的。也不必如此提防。”何小弟安慰道。   “不,你别被他骗了!看起来不是一个路子,但这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坊里越往上,重要的位置就那么几个,都是竞争对手!   何大看得清楚。   于二抡锤打铁,不耽误在庆云坊结识劳工们,称兄道弟的消息灵通得很。   但不管怎么说,于二在庆云坊。   这位新来的是真要在景星坊待下去了!   怎么能让何大不提防起来!   陶三可不在乎何大的冷脸,他正跟文艺小队排节目。   入职景星坊,他在他们那边可是出了大风头,虽然现在还不在正式编制,年终福利暂时没有,但是只要留在这儿,明年就可以拿到了!   正式备案的编制人员,年终福利主要是粮票和煤炭,虽然不多,但这些都是白得的!   如今这个世道,能白得那些好东西,谁不羡慕?   食堂年末饭,两坊年宴正式开始前,温故先宣布对优秀人员的奖励——   粮票、盐糖、肉、布,以及其他杂货。   依据表现优良程度和贡献级别,分发不同的奖赏。   发完奖赏再给大家画大饼。   ——年后事务繁重,大家努力,明年的年末,福利和奖赏会更好!   在场的,以及在外面围观的人,都激动难耐。   不在编的人,想着来年拼一把,看能不能挤进编制。   在编的人更激动。前段时间发年终福利,就已经很兴奋了,没想到坊里还另有奖赏!   请青一道长搞了个简单的祭祀仪式。   小刘也难得回来一趟,进了巡卫司,整个人看上去更沉稳了。   以前他是站在平民的角度去看世间百态,加入巡卫司之后,站在更高的角度,看更广的局面,去看待各种问题。   会面对更复杂更残酷的因素,心性一般的人可扛不住。   很显然,小刘扛住了。   温坊长所在的这个饭桌上,坐着好几个“北上逃亡小分队”的队友。   温故真诚的目光带着几分感慨,挨个扫过在座的人,略带叹息得说:   “明年这个时候,坊里的年宴未必能聚齐。”   大家一听这话,心中沉重。   安稳日子都是短暂时的,乱世就是乱世,总得面对现实,谁都无法保证明年还能安稳坐在这儿。   不过相比起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现在已经很好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大正要出言活跃一下气氛,就听温故说道:   “明年这个时候,大家应该能混得比现在更好,待明年的秋季,秋狩开始,大家应该会准备回乡接应亲友吧?”   咦?   桌上好几个老熟人目光怔忡。   温故:“明年这个时候,或许这桌上有好几个人会在老家过年。”   众人:咦???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何大、于二他们的老家,那里也有曾经帮助过他们的相熟之人,若是可以,他们愿意回去一趟拉些人过来。   老乡亲信,可比这里的人好用!   周山也动了心思。   他也想回去看看,是否还有幸存的亲友,以前帮衬过的人,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仇人直接刀了。   小刘脸上的稳重立刻消失,立刻笑开了,说道:“我明年是要回去一趟的,到时候多凑几个人一起,搞好装备骑马回去,更快!”   对小刘来说,所有的磨砺都不算什么,他要混出个名堂,明年秋天,回老家把村里人接过来!   景星坊的年宴,一切都很简陋,但气氛很热烈。   温故也是借这个场合,让大家释放情绪和心理压力,顺便鼓舞勉励一把。   温故没有在坊中留太久,将事务安排好,次日带着提前准备的礼盒,叫上铁头。   “走,吃大户去!”   在景兴坊留了个身份牌,若有急事,程知他们可以拿着这个身份牌过去找他。   温故带着铁头和常顺,来到赵宅。   除夕前后的这几天,是城中富户和贵族们走礼交际的时候。   温故来到赵家时,还有几个过来送礼没走远的赵家族亲。   刚进门,正好遇到赵表哥送人往外走。   一位是看着较为富态的中年妇人,另一位年纪跟温故差不多,身形颀长挺拔,看上去较为儒雅。   赵表哥为双方介绍。   这两位是赵家姑姑及其子贺文昱。   赵姑姑目光立刻变得防备。   贺文昱倒是拘谨地先行一礼。   温故友善还礼。   赵姑姑打量着温故,扯了扯嘴角:“你就是温故?听说办了好几件大事?”   说着扭头对赵少主笑道:“文昱年纪与他相仿,学识厉害,也能办大事的!”   一旁的贺文昱对着赵少主使劲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干!   赵姑姑看不到,继续抓着赵少主的胳膊推荐:“你是他表哥,你知道的,文昱这孩子爱读书,心善老实……”   赵少主心说:这世道,心善老实可办不了大事啊!   贺文昱此刻心中弹幕狂刷: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终于走到门口,赵姑姑言犹未尽,好一会儿才和贺文昱踏上马车离开。   等离赵宅远些了,贺文昱很是头疼无奈道:“娘,我有多大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刚才门外那么多人看着呢,何必让表哥不满?”   赵姑姑这时候褪去了刚才的执着,淡定道:“你表哥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生气。”   贺文昱担忧:“但在门口跟表哥说那些,不太好。”   赵姑姑不急不缓地道:“咱家毕竟住在朝晖坊,要表现得合群一点。大家都是这样找你舅舅和表哥要职权,咱们也做做样子。”   贺文昱反应过来了,顿了顿,还是道:“温故极有才学,很得舅舅和表哥看重。我远远不及,担不了重任的。”   赵姑姑睨他一眼,说:“你想多了,你表哥知道你什么性情,不会给你压力的。”   贺文昱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您刚才对温故的态度……舅舅和表哥很重视他的。”   赵姑姑说:“这我当然知道温故很得看重,要不然他过年就是去沈家,而不是来赵家!我刚才把态度摆出来,除了应付朝晖坊的那些人,刚那会儿有人在门口没离开,做给他们看的。也是为以后打算,以后你避着温故就不用找借口了。”   贺文昱不好意思道:“原来如此!娘,您费心了!刚才演技真好,我都没看出来。”   赵姑姑得意:“能让你看出来,我还怎么混?!”   她当然知道,面对赵少主这个侄子,越是这种仗着身份索要职权的态度,越是难以得到重用,分到手的也只会是一些虚职闲职,这就可以了!   能撑面子,事少,安稳。   她们家其实没什么功利心。   有这层血缘关系在,只要赵家不倒,他们家生活无忧。   能躺赢为什么要努力?   赵姑姑笑得淡然。   她道:“听说温故这人颇有手段,倘若他是个黑心肝的,跟他对上容易吃亏!你跟你爹都不擅此道,咱们敬而远之就好。”   贺文昱很是赞同。   这乱世,经历过失去挚爱亲友之痛,看过太多人间惨事,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小家和和满满,   关起门来过日子。   每天家人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享受难得的岁月静好,就很满足了。   他们的自我定位就是富贵闲人。   多少人毕生的追求!   在这乱世里能过这样的生活,他们真的心满意足!   另一边,赵家。   赵少主将姑姑和表弟送出门,又同温故一起往里走。   刚才赵姑姑对温故的态度不太好,赵少主多解释几句:   “姑父生于北方的书香之家,长于文词,不善刀兵。”   北地文风不盛,如今歆州城人才济济,随着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姑父原本的才华也就更不显眼了。   赵少主说:“姑父为人谦和,端方持重,性情泰然,表弟与他很是相似。”   温故听懂了,是说那父子俩没有上进心,难当大任。   心里立刻琢磨开了。   书香之家,长于文词?   端方持重,性情泰然?   嗯……   洪老爷子的那些老友,大部分上了年纪,远比不上洪老爷子那硬朗的体质。   书院开办之初肯定许多事情,那帮老年人未必能处理啊,做事的年轻人肯定有,但身份未必够。   若真像表哥说的,贺家那父子俩性情才学如此……   才华尚可,又识时务,还有一种亲戚身份加持,比那些成天琢磨干架的人安分多了。   也不像南边过来的文人,还要更多时间来适应新环境。   不会水土不服,不怕天气变化,看贺文昱那身形,看着就扛造。   如果父子俩相似,想必能够处理更多事务,能扛住更大压力的……吧!   想想刚才赵姑姑那一连串的表现,温故宽容地对赵表哥笑道:   “刚才赵姑姑极力推荐文昱,表哥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嘛。说来,书院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或许可以让文昱兄去协助办学。”   书院的纯学术型人才可以慢慢补充,洪老爷子他们更在行。   赵家能这么快支持办书院,如今的生存形势下,必定要在书院中扩大行政体系,以方便掌控。   赵家主肯定有考虑好的其他人选,但也可以再加两个人。   ——没有上进心,难当大任,无所谓,能做事就行!   温故的建议,赵表哥听进心里了。   有道理啊!   不过他的考虑角度与温故有所不同。   除了扩大书院行政体系加强掌控,他还想加深南北交流。姑父和表弟这两人,有学识,够身份,性情还宽和,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赵少主若有所思。   温故不再多言。   贺家父子俩年后多半会有新职务。   赵姑姑心愿得到满足,一定很高兴的……吧?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高兴,反正温故挺高兴的,来到姨母这里的时候,眼中还带着笑意。   赵少主还有别的事务,暂且离开。   沈夫人也是刚闲下来,看着温故,问道:“今天心情不错,有好事?”   温故说:“确实如此。今天运气好,刚进院门,就看到有人在自荐。”   来吧,大家一起负重前行! 🍎 第九十四章 年礼   温故拿出给沈夫人准备的年礼。   一个木匣装着,上下两层,分别装了两个物件。   上层是一个放大镜,边框和手柄镶嵌了宝石,制作精美。   放大镜对于上层人士来说,并不算稀奇之物,沈夫人以前没见过但也听说过。   只是以往都是匠人们用净透的天然无色水晶,打磨而成的小巧物件,拿在指尖把玩的。   而温故拿出的这个放大镜,要大出许多,但大小正好。太大会显得笨重。   沈夫人收到这个小玩意确实心喜,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又看向木匣:“下面那层呢?”   温故打开隔层,放着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但同样精致的圆形物件,乍一看像是悬挂的配饰:   “此物为端容镜。”他打开外层的盖子,露出里面的镜面,“可以悬在扇头或者系在帕上,便于携带。”   沈夫人好奇拿过去。   镜面光洁照人清晰,即便是新磨冶的铜镜与之对比,也会逊色几分。   拿在手中把玩的短暂片刻,沈夫人已经想了许多。   她出身商人之家,又在歆州上层受过权力熏陶,不需要温故解说太多便知道如何以此换取更大的利益。   “辛苦你了!”   沈夫人说道。   她知道这两样东西,温故在庆云坊花了很大精力,现在才能得到这些成果。   温故有些可惜地道:“不过如今的工艺水平依然有限,制出来的镜子好好养护,也只能用几个月到一年的时间。也无法量产,制作比较麻烦,如今只能庆云观炼制出来。”   沈夫人笑道:“无妨。”   对于有身份的人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玩几个月换新的,以及“人无我有”更能彰显身份,增强那帮富户的满足感。还有不少人手中藏着大量钱粮。   表嫂和表侄子的礼,温故也准备了,沈夫人会派人送过去。   镜子的事先放一旁,沈夫人跟温故商议起赵家的年宴。   除夕家宴倒是其次,重点在初一的大宴。   过年要宴请许多重要人物,其中不乏贵族富户。   那帮富豪在家都是细炭铜锅,烫食蘸酱,有新鲜野兔肉的时候来点拨霞供。   外面各种疫病,这样的大环境下,有身份的人更追求热食。   不管什么场合,热的食物更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火锅这类东西,对于有身份的人来说,并不是新鲜玩意。以前皇都最繁华的街道,还有这样的暖锅店铺。   冬季或者疫四起的时期,在自家用餐会架一个小暖锅,烫菜蘸酱食用。   现在赵家的宴请,又是冬季,当然也更倾向于热锅烫食。   此前温故给了一些建议,紧急打造出来一批炭火铜锅,可以用在这类大型宴会上。   餐桌上的东西不能太寒碜。   虽然是冬季,但蔬菜还是得备上。   “堂花”“暖室”,温室培育是早就有的技术。   今年秋冬时节,沈夫人提早就让人在暖室培育蔬菜,玻璃窗出来之后,立刻改建,更强的透光性,让暖室的蔬菜长得更快更肥壮。   虽然依旧比不上应季蔬菜的口感,但放在冬季,绝对史无前例吊打级别的优势!   今年就算了,供应宴会之外,自家食用和送礼,能够消耗掉。   明年可以扩大规模,到时候拿一批到市集售卖。   冬季暖室的蔬菜,价钱肯定不会低,也就只有那些富户们能消费得起了。   温故听到不少坊间传闻——   有些人刚投奔赵家的时候,大量物资换成歆州钱引。那时候是抱着上供的心态,换取的钱引也没想过真能全部花出去。   不缺吃不缺穿,又没有消费的地方,手中大量钱引有的垫桌脚,有的当厕纸,听说还有几个傻叉喝醉酒之后烧钱引玩,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坊间传闻,玻璃窗上市的那段时间,有人在家里挨打,哭得可大声了。   铁头跟着温故进屋时,一直抱着个提盒,有侍女过来想要接过,被避开。   直到温故跟沈夫人谈完事,姨父那边有人来传话,让温故过去一趟。   温故拿过提盒,对铁头说:“你先回院。”   他们在赵宅有个小院子,在赵家过夜都住那边。   沈夫人道:“让他先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待会儿我让人带他回去。你先去你姨父那边。”   沈夫人目光在温故手里那个提盒上稍稍停顿,正要说让人帮忙提过去,对上温故看过来的视线。   这一刻,姨甥之间完成短暂的交流   沈夫人没有追问,话头一转,让身边信任的女使亲自带温故去赵家主的院子。   当然不是温故不认识路,只是过年期间来往的人多,以防不长眼的惹事。   过去姨父那边的途中,女使告诉温故,这几日家主那边的检查更严格一些。   进家主的院子,危险的武器和携带的礼,要么在这里直接交给管事,要么打开先检查。   将温故送到地方,那女使也不便多待,快速回去。   温故看着来过几次的大院落。   确实如女使所说,检查更严,也加强了守卫。   这种时候确实不能低估人心,加强安检也好。   温故把随身携带的“岑苔”剑放下。   不过手里的提盒,没有要松开的样子。   他走过去,对负责接待的管事说道:“福生总管在吗?”   他问的是赵家主身边信任的大管家。   此时,院落的书楼,赵家主正在签署一份文函——拨款开办岑苔书院分院。   洪老爷子前些天过来跟他谈办书院的事,背后还有温故这小子撺掇。   对此,他并不生气。   玻璃和蜂窝煤炉,大大减轻了他们养军的压力,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就对温故有意见。   就是觉得小子挺有意思,挺能搞事的。   但年轻人有时候太跳脱了,得提醒一下。在歆州城里住的人,可不都是同一条心。   拉仇恨太多,容易吃亏的。   木秀于林,会遭遇更强的风雨。   温故如今也没有别的亲近长辈,他这个做姨父的,还是得提醒提醒。   所以,刚才得知温故来了赵家,让人去把温故叫过来聊聊。   后面几天应该没时间单独谈话,趁今天,多跟这小子说说。   此时,有人靠近,对不远处的福生说了什么。   福生面露诧异。   “怎么了?”赵家主问。   福生快步过来,低声跟家主说了温故的要求。   赵家主一听,眉头挑了挑:“不用检查了,让他直接进来。”   又让不远处的几名守卫撤远。   不多时,温故带着提盒过来。   看看身边,除了福生大管家,没其他外人。   温故对赵家主笑道:“送您的年礼,您肯定喜欢!准备了好久,窑炉那边一直没炼出来,好在终于成功了!”   提盒有些大,温故拎过来的时候,赵家主和福生大管家因刻板印象,以为提盒里装的东西并不重,但在温故搁下提盒时,即便动作很轻,但提盒接触木桌发出来的细微动静,两位内行人能感受到它的沉重。   赵家主和旁边的福生大管事心中同一个想法:刚才还是应该去接一下的!   温故放下提盒,解释说:“不方便过别人的手,不适合在公开场合,我就直接送过来。”   赵家主原本准备的话题先压下。   他知道,庆云坊的那几个窑炉一直还在烧玻璃,匠人们一直在研习打磨玻璃。   今年温故送出去的礼品,也很多是玻璃物件。   原本,赵家主以为今年温故送过来的年礼,也会是什么玻璃摆件,现在看温故这架势,恐怕另有玄奥!   温故打开盒子:“此前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所以一直没有跟您说。现在看来,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手就是稳!再加上一些幸运成分,还是在年前赶制出来了!”   提盒同样分为两层,打开上层的盖子,里面放着一个长筒。   “这是?”赵家主问。   “此物名为窥筩,也称千里镜,望远镜,我游学的时候……”   ……   赵少主又送完一波客人,去沈夫人那里坐坐,正聊着温故送给沈夫人的放大镜和端容镜。   福生大管家过来了,说家主让少主过去一趟。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过年喜庆,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就代表这里面有别的要事!   沈夫人也不多问,只是问了一句:“温故呢?让他再来陪我聊聊。”   福生看不出任何异状,恭敬回道:“表少爷在和老爷聊一些游学的趣事儿,老爷说,让少主也过去听一听。”   沈夫人心中有了底。   等赵少主离开,她让人给铁头送些点心过去,温故谈事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别饿着铁头了。   赵少主快步前往老爹的院落,发现老爹院子外面非常安静。   不是没人,而是守卫们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不允许其他人靠近,也格外严肃。   赵少主过来的时候,他身边的随从隔老远就被拦下来了。   赵少主疑惑。   一个时辰前,他才从这里离开,那时候还不是这样。   此时心中凛然,让随从和护卫在外等着。   进院之后,被告知家主和温故在书楼的二楼。   赵少主疑惑更深。   竟然还在楼上?   快步上楼,进屋的时候看到自家亲爹没坐在轮椅上,而是背着手在屋里转圈走动,还喘着粗气。   赵少主疑惑更强烈。   这是怎么?出大事了?   只是看屋里坐的另一人……温故正在一旁悠闲品茶。   那就不是坏消息!   赵少主看向自家老爹。   作为歆州首脑,赵家主双腿受伤一直在医治,治疗效果逐渐好转。平时老爹在外面都是用那个小轮椅方便移动,在屋里也减少康复训练之外的双腿使用时间。   能坐就坐,养护双腿,上楼也少。   赵少主一直以为自家老爹恢复程度有限,但是此刻,瞧着已经能够快步灵活走动了?!   这什么医学奇迹! 🍎 第九十五章 集体发癫(二合一)   赵少主收敛心思走进二楼室内,同时察觉到,福生大管家在楼下守着。   何事需要防备如此严密?   进屋之后,在老爹示意下,关上身后的门。   “爹?”他疑惑道。   赵家主步伐没停,指着靠窗的案几,确切地说,指着上面放着的物件:“旁边的纸上写了用法,你拿起来先看看。”   赵少主不再多问。   案几上,最先看见的是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的,相套的圆筒。   看了看纸上所写,他拿起圆筒,对着窗外望去。   书楼二层视野开阔,前方并无遮挡。   赵少主调整圆筒,猛然放下,眼中满是惊异之色。深深呼吸,再次拿起来对着远处看去。   不大的视野中,赵府之外,远处守卫的行动尽收眼底!   新建的官署,如在眼前!   赵少主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用法。   军事利器啊!   在即将到来的,天气转暖之后,查看各处的邪物动向,也不需要冒险离近去看。   赵少主的呼吸也不禁急促起来,激动道:“爹!这个……”   赵家主摆摆手,又指向旁边一套奇怪的东西:   “还有那个,你再看那个!”   赵少主压下心中的话,缓了缓气息。   同时也更疑惑。   这种能实现战术革新的重要军事装备,竟然不是最重要的吗?!   有些不舍地,轻轻地将手中的长筒放下。   赵少主这才看向旁边的另一物。   整体上看,一部分铜质,一部分铁质,各种不知用处的零部件组装起来,上面也带一个圆筒,那是用眼睛去看的位置。   此物也附带一张说明纸稿,图文描绘清晰,如何操作都写明了。   操作倒也不麻烦。   上面还放置着一个透明玻璃小盘,里面好像是……一只小飞虫?   比芝麻粒还要小的这种小飞虫,很常见。   “就看这个?”赵少主嘀咕。   温故过来调整一下打光的部件,给表哥示意:请吧。   对于观察的目标,想要证明用处,最好的当然是去赵宅的风水鱼池取些水,观察里面活动的微小动物。   赵家改造这处宅院时,顾忌邪疫,因邪蛊遇水易活,便把原本的大水池填了一多半,只保留了鱼池,为了是镇宅化煞的风水用途。   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是,凿开上面的冰,池塘下方的水里,依然有活着的微小动物。   只不过,谁能百分百确定里面没有藏邪蛊呢?   给赵家主看,当然得避开这些。拿到这里的东西,必须得慎之又慎。   温故来了之后,索性让福生管家直接去寻观察目标,比如暖室那边的小飞虫。   暖室是用来冬季种植蔬菜的,里面种的都是要供应给贵人们吃的东西,由赵家的人负责。   暖室里面又保暖,湿度也合适,免不了会有一些小飞虫。   福生大管家过去要小飞虫的时候,那边的仆从还以为供应的菜没有洗净,哪位贵人在菜里发现了小飞虫,吓得脸都白了。   一番忙活,福生大管家终于带过来一只,被拍了个半死的小飞虫。   暂且不提刚才姨父用显微镜看飞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医学奇迹现象。   此刻,赵少主按照纸稿上的操作步骤,一点点调整,然后……   猛然起身后退,身后的凳子都给踢倒了。   脸色更是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面部肌肉僵硬地分块抽搐,甚至产生了回身拔剑劈了桌案的冲动。   “这……这个是?”他声音不稳。   “小飞虫。”温故回道,“放大的小飞虫。”   “你管这叫……小!飞虫?”   刚才从那个座架的圆筒里,看到的是体态狰狞的怪物,还能看到上面一根根的长毛!   赵少主面色还没回血,一想到小时候无意还把这种小飞虫吃进嘴里过,更是想去吐一吐。面上血色褪得更多了。   任何人看到镜筒里的画面,都会骇然失色。   确实是极大的心理冲击!尤其是他这种偶然吞食过小飞虫的,以前可以不当回事,但从此刻开始,脑中画面不断回放,心态不一样了!   急促地呼吸,将心里那股恶心感压制下去。   毕竟是一方势力的少主,确定看到的就是那个小飞虫,顷刻也想到了许多。   这场制造乱世的邪疫,传闻也是一种蛊虫,一种能宿于人身的毒虫,若是有了这神器……   面上的血色又迅速回来,赵少主压下心中的不适,再次看向显微镜的镜筒。   为了亲自确定,他调整了底座上的旋钮,将目标移动。   视野中观察到的画面,也随之而动。   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激动地道:“神器!此乃神器!!”   赵少主快步来到温故面前:“如何制得的这神器?”   温故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解释道:“我游学的时候……”   赵少主喝着茶缓解心中的激动,听温故讲述游学的见闻,也得知这显微镜的各种用途。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何自家老爹在轮椅上坐不住。他这个双腿完好的也坐不住!   如果不是自家老爹在这里,他都想去外面跑几圈发泄心中的激动和振奋!   乱世到现在,对于各方势力,最重要的不是打出去,不是扩张多大的地盘,而是尽量保存自身!   这关系到根基和生存!   惊吓和惊喜是同步的!   赵少主迫不及待问道:“有了这神器,是否能更快寻得压制蛊虫之法?”   温故点头:“用它可以观微小之物,或许能看见蛊毒原貌,寻找克制的办法。”   赵少主因刚才的视觉冲击,面色依然没有恢复,但眼中更多的是兴奋。   情绪过于激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故道:“工期比较赶,暂时只能制得这样的。等工匠技艺提升打磨,镜头的倍数增加,还能再放大。”   不过也就是放大几百倍观察一些微小动物,细菌病毒是不要想了,观察寄生虫还是可以的。   赵阀这种大势力,肯定也组建了医师去研究邪疫,看情况,进展一直不佳。如今有了显微镜,肯定能够加快脚步!   嗯,还要再多挖一些医药相关的人才过来!   赵少主又问起庆云坊那边的窑炉和作坊。   温故说:“庆云坊已经停工,不过涉及这两个物件的匠人,暂时还留在坊内。“匠人们每人只负责一部分工作,并不知道会做成这样的物件。”   保密工作一直在做。   赵家主这时候终于坐下来,说道:“将那几位匠人和家眷接到赵家的工坊,好好安置。”   想了想,赵家主又道:“年后再开一坊,制作这千里镜和显微镜。加强守卫,还有,再多培养一些打磨技艺的匠人!”   温故也道:“确实要再多专向培养一些匠人,磨哪种镜片就一直专注那个,技艺提升会更快,也能更快制出符合要求的成品。   “我准备的这台显微镜和那个望远镜,单单磨镜头就耗费了不少时日。合格的成品有限,只赶制出来这么两个,这还是运气好,若是运气差,几个月都不一定能磨出来。”   一听这样,赵家父子俩也有了更强烈的紧迫感。谁能保证一直运气好呢?   想要得到更多的望远镜和显微镜,还是得从工匠这方面下手!   歆州能找的人数有限,但,可以放眼其他地方!   将此事列入计划。   赵姨父对温故说:“你身份特殊,虽然这两样神器对外保密,但难免会有人盯着你,可否需要给你多派几个护卫?”   以防温故思虑过重,心生排斥,赵姨父正要再解释劝导几句。   温故立刻接道:“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姨父!”   以后出门有精英保镖接送,不用担心被人敲闷棍。在家的时候身边又多出几个劳力,发的工资肯定要添加到公所的经费里面。   多好的事啊,为啥要拒绝?   赵姨父一时沉默了。   赵少主也看了温故好几眼,在温故脸上没看出半点勉强。   这位表弟似乎挺想得开!   赵姨父:“那就给你拨五个护卫?”   温故:“十个吧,年后我事务还挺多的,人多些更有安全感。”   身边的护卫轮值,不用过度疲劳,更能保持最佳的武力状态!   赵姨父点头:“行,给你拨十个护卫过去!”   就凭温故的功劳,除了别的物资奖赏,护卫这方面算不上什么。   官职方面,就如一些老吏员所知道的那样,同样的头衔,行政级别差远了!   而温故现在就是这样,他自己依然想继续当坊长,不想挪位置。但首脑授予了他更大的权力!   除了钱粮货物,赵家主还答应了温故几个要求,比如,玻璃匠人从庆云坊迁走之后,温故想捞一批烧陶瓷的匠人过来。   只是烧陶瓷,不是大问题,赵姨父当场就应下了。   烧陶瓷的匠人可比烧琉璃的匠人数量多,培养起来也更快。   谈完工坊的事,温故又拿出一份纸稿,递给赵少主:“本来是准备送给你的年礼。”   赵少主不敢小看温故给的纸稿,赶忙接过一看,里面画的也是玻璃制品,也是“镜”,但用途明显与前两者不同。   “这个是?”   “也是游学时见过的,有人称它为‘叆叇’(ai dai),也有人直白称呼为眼镜,对目力出问题的人有奇效!”   温故用简单的言语给二人解释了近视和远视问题。   “镜片还没有磨出来,合格的玻璃材料做出来不久,都消耗在制作望远镜和显微镜上面。”   赵少主能理解:“确实要以那两样神器为重!”   温故说:“若有余力,我还是希望工坊能把眼镜尽快制作出来。”   不管贫穷还是富裕,甭管身份贵贱,大部分人都会出现视力问题。   尤其是当下的文人,看书多了,不注意保养眼睛,出问题的概率更大。   “那些蝇头小字,看细书密信,目力没问题或者问题不大的,可以用放大镜。目力有问题,且明显影响的,就得借助眼镜了。”   放大镜这东西,赵家主以前就知道,温故也说制作出来一个,送给了沈夫人。   赵少主才从沈夫人那里见过,连连点头:“放大镜确实方便看细小的文字。”   温故说:“目力昏倦,不辨细书,但要是戴上了对应的眼镜,则笔画倍明!”   如今歆州境内,有才学的人还是不少的。   青壮年的,高度近视眼,能做的工作有限,四肢健全却很少出门。   年纪大但身体好的,又有老花,也是同样被限制,看文书费劲,办公效率还低。   温故:“如今人才紧缺,又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是这两类眼镜能解决目力难题,就能多一些人手为歆州出力。”   赵家父子俩神色认真。   温故说的这些他们哪能不知道?   尤其是赵少主。   在听到温故说的近视问题时,眼中神采沉郁。   他有一位友人,喜爱文墨,目力出现了问题,五步远处看不清人样。   邪疫蔓延的时候,那位友人误把邪物认成正常人,自己送过去被杀。   乱世之初,混乱起来的时候没有太强的防范意识,因近视辨认不出对方是怪物还是正常人,而错过了最佳逃生时间。   赵少主说出这些事,温故也惋惜。   死得确实冤!   一时间沉默下来。   待伤感的氛围褪去,温故叹道:   “城中有不少人,明明很有才华,但目力太差,无法走出去,也不敢出去,天冷的时候还好,天气热起来,更不敢出门。”   赵少主深有感触。   他还有别的同龄好友因目力问题而只能待在家中,有前车之鉴,不敢出门,家人也不敢让他出门,关在家中郁郁不得志。   温故再叹:“有眼镜就会好了!只是,镜片都需要手工磨制,而且不同目力问题,磨制的镜片也不同。掌握磨片对光技术的匠人太少太少,还需要定向培养!”   赵家主和赵少主只觉得心弦再次紧绷。   紧迫感+1+1……   不说亲友,就是他们自己,尤其是赵家主,现在还好,但再过几年,就可能有老花问题了。   赵家父子俩都思索着,先去哪里多捞些工匠?   有雕刻打磨功底的匠人,肯定多分布在其他五阀,问题来了,他们是先捞一阀,还是朝五阀一起捞?   赵家主长长呼出一口气,暂且记下。   他说:“工匠会去寻找,尽快制作一批眼镜出来。”   温故不好意思地道:“昏(老花)眼镜,姨父和姨母现在应该还不到使用的时候,我先提前先订一副,想送给洪老先生。年后书院那边事务肯定很多,眼镜可以减轻老先生的负担。”   赵家主欣然承诺:“行,第一副先给洪老爷子制作!”   这眼镜既然是温故拿出的,制作第一副眼镜当然是给温故。他想给谁,就先给谁做!   赵家主想到什么,又对温故说道:“年初三有一场小会,只有少数人参与,商议年后事务的。到时候你来听一听,有想法也可以跟前辈们说说。”   温故起身行了一礼:“是!多谢姨父!”   年初三的小会,那是真正的歆州权力上层会议!   是对温故的信任,也是给温故一个机会,接触如今歆州顶端权力人员!   赵家主见温故已经领会,心中满是感慨。   至于先前把温故叫过来而准备的“木秀于林,风雨摧之”、“年轻人太爱搞事”的话题,已经扔了。   什么秀?   什么风雨?   搞什么事?   都不是问题!!   活泼些好啊,年轻人就该这样!   可以再活跃一点!   赵家主鼓励道:“不用怕,就算风雨再大,我赵家罩着!我们就是你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温故十分感动:“……换个词吧,姨父,这词不吉利!游学的时候听到一些事情,不太好。”   虽然不知道为何不吉利,但既然温故这么说了,赵姨父笑着道:“行,换个,那就是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知道姨父和表哥还有要事商谈,温故先告辞离开。   来的时候拎着个沉重的提盒,离开时依然是一个沉重提盒,不过里面装着姨父这里特供的糕点酒水,也有随从帮忙提着。   待温故离开,赵少主拿着望远镜:“爹!这望远镜利于作战和春夏防守,可以让几位将军知道。但这显微镜……是否先保密?”   如今的世态之下,显微镜的保密级别要更高于望远镜!   此物关乎局势变化!   赵家主想了想,道:“也让他们知道,要让他们看到希望!”   一场邪疫,多少人被打破了心理防御,直接崩溃。   甚至一些原本武力值非常高,对敌作战十分勇武之人,被鬼神之说吓得完全兴不起对抗的精力。   手下的诸位将领和谋士,虽说心性相比其他人已经足够坚韧,但在心底依然存在茫然,心里没谱。起初一些妖僧邪道的鬼邪之说乱人心智,所以他们毫不留情杀了一批。   但乱世里,各种鬼祟教派依然在暗处谋动,若是以后再出现什么歪理邪说,动摇人心,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倒不如先稳一稳上层的部分人员。   这是他衡量利弊之后做下的决定:“从大局上来看,能稳住军心,利大于弊!”   赵少主想一想,觉得也对。   于是,派人去通知各位高层。   等待的空隙,赵少主想到温故说过的游学见闻,关于显微镜观察目标的那些事,又去寻找了几样观察物。   显微镜下的画面,文人可能出现不适,武将们未必。还是多看几样。   依照通知的顺序,巡卫司的主官裴珺最先到来。   其后不久,陆续到了一批人,这几位都是留守歆州城,或者从外回来过年汇报工作的赵家心腹,有武将也有文士。   每一位都是能影响歆州时局的!   只不过他们到达之后,被告知先在外候着,等到裴珺下楼,通知他们进去,才一起上楼。   而裴珺则拿着刀,守在一楼的门外。   进楼的几位注意到这点,心中又添了一份慎重。   不管他们上楼的时候怎么想的,片刻之后……   踢凳,怪叫,口不择言,胡言乱语!   一阵喵了个汪的嘈杂。   有文士突然奔到另一边的窗口往外吐。   过了会儿,又有武将推开一扇窗,朝外发出一连串听不懂词义,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呐喊,然后被另两位将领给堵嘴拖回去。   窗户再次关上,但隔了会儿场景重现,只是出现在窗口的换了个人。   又吐又笑,又哭又喊的,仿佛集体发癫。   负责防守这处小院的守卫们,看得一愣接一愣。   虽说呃……   虽说这场乱世到现在,许多人心理扭曲,心态不稳,时不时发癫。   但是这几位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心性坚韧,平日里即便情绪激动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啊!   守卫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领头的人更是脑门疼痛。   之前福生大管家已经跟他们说过,家主、少主和几位大人物有要事商谈,其间会有一些大动静,无需理会。   但刚才的动静也太诡异了。今天还进去好几位武力值高的将军,守卫们依然不放心,领头的人决定走近看看情况,确认一下。   朝书楼过去,就看到守在书楼门口的,除了福生管事,还有巡卫司主官裴珺。   裴珺面色冷酷,持刀而立,扫过来的眼神凌厉中带着幽芒,似乎在告诉来者,擅自靠近者,死!   守卫硬着头皮看向福生管事。   福生摆摆手,示意这里无事,让他们离开。   领头的人只得暂时压住心中的疑虑,先带人退开,继续谨慎观望。   好一会儿,终于又有了动静,刚才进去的几位武将和文士,陆续出来。   性情张扬的人嘴里还哔哔着什么。   表情管理不够强的,似是兴奋,红光满面,眉眼带笑,又时而阴云密布,面目狰狞。没走几步又变得凝重。   守卫们:这是癫过的后遗症?   书楼的二楼。   众人离去,四周又安静下来。   这里只有他们父子俩。   赵家主坐在轮椅上沉思。   赵少主擦着望远镜的镜筒上的汗渍,小心将筒身放回。   转过身,看到桌上已经出现褶皱的纸稿。   刚才几位身担要职的武将和文士,情绪激动之下出现了争抢,纸稿差点撕裂。   轻手将纸稿收起。   这些事可不能过别人的手!   收拾完屋内,赵少主才坐下,舒了口气。   他想着温故今儿说的那些话,发自肺腑地叹道:“当年我还是应该出去游学的!”   赵家主深以为然,万分赞同地说:“是啊,当年应该送你去游学!” 🍎 第九十六章 一怒之下   当年朝中重文抑武,赵少主定的发展路线是文官仕途,家中请的是南地北地的名师,但并没有走出去。   北地文风不盛,他们家族在职的又要长年驻守边城,想要游学肯定往文风兴盛的南边去。   太远了,路途风险又高,家中考虑之后,觉得没有必要,于是从南边请一些名士文人过来,教授书中知识的同时,也说一说南边各地的民生世态。   温故说“游学所得”,赵家父子没怀疑。   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不流通的时代,说什么都有人信。若是能拿出证据,信的人就更多了。   而温故拿出的这些,从蜂窝煤炉到各种镜器,就是实实在在的证明!   每个人游学的初始和目的都不一样,即便同样的那些路径,寻访同一位名师,所得感悟也不尽相同。   文风兴盛之时,大部分游学的人,对工匠和民间技艺也确实不那么重视。   温故的这些“游学所得”放在以往,还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   “可惜了,乱世之下,多少珍贵的人才和技艺被掩埋!”赵少主无比遗憾。   赵家主心中也想着:等以后世道太平了,可以让家族后人延续这种“游学”传统。   游学真的有大用啊!   另一边,温故回到他们住的小院。   路上也琢磨着事情。   送给姨父当做年礼的那台显微镜,镜头组合起来放大的最大倍数接近两百倍。   谁也不知道制造邪疫的那些蛊虫,究竟长什么样?有多大?   就如今有限的肉眼观察,放大几十倍肯定是不够的。   如果制造邪疫的毒虫更小,想要从虫卵开始研究,两百倍或许可以,但保险起见,还需要更大的放大倍数,三百倍,四百倍……   高倍数看细菌都可以看到,当然,仅限于看到。   还好引发邪疫的只是寄生虫,而不是细菌病毒。   如今制作镜片镜头,纯靠手工打磨,不是说想制作多少倍的镜头就可以立刻制作出来。   或许在不断试错之后,成功打磨出来的镜头也可能达不到倍数。   想要更好地研究那种寄生虫,从虫卵到成虫的生长周期和生存环境,低倍数到高倍数各种规格的镜头最好都准备上!   那需要更多高精尖工匠!   需要更多人参与到打磨镜片这项工作上!   显微镜和望远镜属于保密类型,不能让外人得知。   近视和远视眼镜就是对外的了,肯定得有作坊还有店铺,以及培养专业的团队,不管是按度数、按岁数,都需要大量镜片支撑。   所以,不管是哪种“镜”,都需要更多的工匠,更庞大的生产体系,更多的专业工匠和从业人员!   涉及到方方面面繁杂的工作!   温故没有那么多时间盯着,也没有合适的人去管理,索性把这些工作全扔给赵家。   去各处捞工匠,建设工坊,人才管理等等这些事务,全部交由赵家。   姨父和表哥每天还是有不少休息时间的,再挤一挤,让他们多花些精力到“镜”工程上去。   这么想着,温故回到小院就开始写方案,能让赵家提高行动效率。   次日,温故写完方案没有立刻给出去,打算去遛个弯儿放松一下,再回来查漏补缺。   赵家的大人们依然忙得很,所以温故打算去看看表侄儿。   他这次送年礼,送给表侄儿一个万花筒,也不知道小朋友喜不喜欢。   溜达到表侄儿的院子,得知表哥也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没听说有什么紧急事情,表哥竟然难得在这儿培养父子感情?   往里边走不远,看到廊下那对父子。   小孩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像是生气又忍住的样子。   何事惹得……   往那边走近几步,就看到表哥拿着一个圆筒单眼专注望着,期间不断旋转筒身。   温故:“……”   哦,知道原因了。   送给表侄儿的万花筒,对于年纪尚幼,又没有接触过此类玩具的小孩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现在看来,对某些见多识广、眼界开阔的大人,也很有吸引力。   温故没有收敛脚步声,正拿着圆筒转动看的赵少主望过来,面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解释道:“我刚来的时候以为他拿着……那个东西。”   他过来的时候见儿子拿这个圆筒在外面玩,当时就一激灵,还以为温故送了个望远镜过来。   等拿到手上一看,哎???   有点意思。   本来只打算检查一下,看着看着就开始研究起来。   小孩被抢了玩具的,敢怒不敢言,只能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   三言两语间,温故也弄明白了事情起因   小朋友对新收到的礼物非常喜欢,廊下更明亮,于是在空暇时间,拿着新玩具跑出来玩,也不怕冷,戴了手套在外面看。   然后被他爹瞧见了,霸占玩具到现在。   现在温故过来,赵少主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拿着这个“玩具”玩下去,东西还给小孩,和温故沿着游廊走到一边。   听温故说着这个万花筒的制作和原理,赵少主很感兴趣,不过相比起能扭转局势的望远镜和显微镜,万花筒确实只能算个小玩具,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温故游学还见过哪些有意思的东西?   “除了这万花筒,你游学的时候还见过哪些与‘镜’有关的器物?”   赵少主说着,语气叹息:“当年我差点也出去游学了,可惜没能成。”   温故礼貌微笑。   “提起与‘镜’有关的游学见闻,倒是又想起一物,也是与镜子相关,制作出来的一种窥探装置。”   “哦?说说!”赵少主来了精神。   “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镜子的反射制成,用平面镜就可以做初始版。”温故简单说了说最简单版本的潜望镜。   赵少主不太能理解温故说的这些反射原理,不过“窥探装置”或许是他们现在能用到的!   “你说的这个初始版,做出来需要多久?”赵少主问。   “现在就可以。制作镜子的时候有几个瑕疵的零件,我都带上了。”温故说。   即便是瑕疵件,也不能直接留在景星坊,所以温故来赵家的时候也一同带过来。反正就是几个玻璃镜片,用个小盒子就能全部装起来。   赵少主一听,更来了兴致。   “你现在有别的事情?若没有,不如现在就去动手?”   “我是没别的事情,不过表哥你应该事务较多?我做出了给你拿过去?”温故说。   “不必如此麻烦,我同你一起过去。”赵少主果断道,“还需要什么物件你说说,我让人准备好。”   “硬些的纸,用于粘合的能粘住镜片的胶。”   “就这些?”   “做个简单的,这些就够了。剪刀我那边有。”   确定温故没在开玩笑,赵少主叫来跟随他的侍从,吩咐几句,便前往温故住的小院。   身后的随从欲言又止。少主你那边还有来访的客人等着啊!   赵少主当然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只是,那些事情也不算特别重要,相较而言,他更想知道温故所说的窥探装置是什么样!   刚才让人去取纸和胶的时候已经吩咐下去了,来访的客人请那边的文士代为接待。   温故也知道这位表哥最近应酬较多,节省时间,也不多废话,到小院子之后让铁头把那个装零件的箱子提出来。   里面装着几个方形或圆形的玻璃镜小片。   赵少主看了看,确实是瑕疵品,有的玻璃镜小片局部模糊,有的边缘出现残缺,一看就是是制作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温故取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方形玻璃镜小片。   纸和胶很快送过来。   各种类型的纸张叠在一起,温故挑选了两张材质合适的,拿着炭笔和一把小竹尺画线。   没有提前制作过,只能先画个粗略的,然后让赵少主协助,粘贴剪裁,添添补补,做制成想要的样子。   “手生,做得比较粗糙。”温故说。   赵少主看着满是“补丁”的两个方形怪筒,看出来温故确实手生,但不在意:   “能用就行!”   温故又将两个玻璃镜片,贴在方筒两端预留位置。   粘纸的是浆糊,用来粘镜片的是另一种胶,现熬制的,粘得挺结实。   他俩在这边忙活。   同一时间,赵姨父本来想把赵少主叫过去聊些事情,一问才知道,赵少主抛下几位来访的客人,跑去了温故的小院。   稍作思量,赵姨父也来到小院,坐着轮椅过来的。   昨日,因温故送过来的年礼过于激动,用腿时间太长,出现了些许不适。   毕竟没有恢复完全,接下来还是要好好养护,除了重要场合需要短时站立,其他时候他都打算让双腿歇一歇。   院里没留其他人,铁头在院门口守着,见到是赵家主过来,没拦。温故跟他说过哪些人可以直接进院。   满心好奇的赵家主进屋便发现,那两人蹲在窗户下方,狗狗祟祟的样子。   赵家主眉头紧蹙:成何体统!   还有没有一点君子坦荡磊落的样!   “你们在做什么?”他沉声问。   窗下的两人:“模拟野外哨点侦查!”   片刻之后。   轮椅空了,窗户下又多了一人。   赵少主被挤到旁边,核心位置被赵家主强势霸占,唯一的初始版潜望镜也被牢牢抓在赵家主手中。   “不错不错!非常好!能用!”   制作粗糙的纸筒,赵家主拿在手中玩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在赵少主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轮椅坐下,询问这东西的制作始末。   “原以为这种平板玻璃镜只能作为奢侈的饰品,现在看来,还有重要用途!”赵少主再次感慨。   虽然比不上望远镜和显微镜那种神器级别,但只要用好了,也能起很大作用。   春夏之际,有些时候需要减少暴露在外的时间,加强隐蔽,但同时又要保持对外的观察监控。   潜望镜也挺好的,正如它的名字,适合在暗处潜伏。   赵少主心中一动,问温故:“这类潜望镜是否可以与千里镜相结合使用?”   温故点头:“可以加入类似千里镜的透镜那样的装置,只是那些就需要工匠去摸索改进了。打磨镜片的难度……”   赵家主心中有了数,不禁暗叹:还是要工匠啊!   需要更多工匠!   工艺改进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先把基础版制作一批出来。   “合格的这种玻璃镜片能制造出来多少?”赵家主问。   “制作平板玻璃镜的工艺水平有限,过程比较复杂。此前我也跟姨母说过,现在只有庆云观的青一道长成功率最高。”   温故讲述制作的步骤,其中存在的技术难度、容易出现的问题都跟赵家父子俩说了说。   也把盒子里带来的那些瑕疵品都拿出来,对照着看。   “许多关窍不是寻常工匠能轻易做到的,质量最好成功率最高的,还得是青一道长这种有化学……炼丹功底的资深人士!”   赵家主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就让青一道长多辛苦辛苦。”   庆云坊。   放假了!   放年假了!   青一道长心情不错,难得的休息时间,放松得很。   不用担心别的危险,吃得饱穿的暖,还有道童伺候着,日子悠哉!   狗书生也去了赵家,不会时不时过来催任务,眼不见心不烦,心情更好了!   再想想即将建好的道观,心绪越发美滋滋。   青一道长在脑子里幻想。   道观的规划图画的规模比较大,分几期建设,不过只要把第一期建出来,他就可以搬过去了,不用借住在狗书生的宅院。   很快就有自己的地盘,青一道长又开始谋划。   如今手下有六名道童,其实还有几个看中的苗子,但不敢一下子收太多,在歆州还是谨慎为妙。   步子不能一次跨太大,容易……   等道观建起来,再徐徐图之。   狗书生给的那些任务能敷衍就敷衍,新的一年,肯定要以自己的道观为主,以自己的谋划为首要!   炼一些丹药,炼一些驱邪香,还有法器,以后供应给那些想要添功德的人。   最近他新认识了几位福主信众,打算年后与对方谈谈心,加深交情。   正美滋滋谋划着,一名道童匆匆跑进来:“师父!赵府来人了!”   青一道长迅速起身。   莫非是送年礼?赏赐?   每逢年节,上位者也会送一些礼品,以示嘉奖。   青一道长神态自若,捋着新蓄起的须。   赵家对佛教道教这些教派,依然保持着警惕态度,青一道长没少暗中哔哔。   不过,赵家在办事给酬劳上,一直挺爽快的。   快让我看看,赵家今儿有什么赏赐过来?   青一道长微笑着迎出去。   年礼确实有,赏赐也有。   还有一份文册。   打开,笑容迅速消失。   大脑里面警惕的天线呜呜地转!   文册里面所写,总的来说:   一,对道观建设的大力支持。   二,允许多收道童,发展道观。   三,赵家给了任务,报酬很高。   第一条,赵家的支持,是非常实在的支持,建筑器材到装饰用品一应俱全,还不用担心各种审核。   再加上之前就收到过的其他奖赏,可以说,整个道观全部建设下来,包括玻璃窗等装饰,不需要青一道长花费一分钱。   好事。   第二条是说,可以收二十名道童。不用担心步子一次跨太大而触及上位者的忌讳,可以公开招收。   也是好事。   单独来看,这两条都挺好的。   但是……   但是!   你大爷的!   重点在第三条!   又要炼制玻璃镜?   还要炼这么多!   文册上详细写了规格和数量,虽然原本确实有计划制作一些小的玻璃镜作为“法器”供应给福主信众,但他没想炼制这么多!   这工作量,得占去他多少时间!   村里的牛都拉不动这么大的犁!   青一道长百思不解。   想不明白啊!   要这么多镜子去做什么?降妖吗?   按理说,这种镜子做得华丽一些,就是供应给富贵人家使用的奢侈品,使用时间还短。   奢侈品就应该稀少,不能这么大批量地产生。卖不出去,过了使用期限,就成了废品。   这么大的数量,歆州肯定吃不下,难道要用于跟其他势力交易?   苦恼。   狗书生给的任务他还可以敷衍,赵家给的任务他敢敷衍吗?   要不推了吧?   想个借口拒绝?   青一道长拿着书册,翻来覆去地看。   越看越不对劲。   这风格,隐隐有狗书生的手笔!   嘶——   深吸一口气。   把狗书生的标签打上去之后再看,那二十个道童,其实收进来当制镜学徒的吧?   写作道童,读作劳工!   一头牛拉不动的犁,就用许多头牛来拉!   他这个当师父的还得劳心劳力!   每个月要提供这么多玻璃镜,算一算工作量,只觉得眼前一黑!   做这些,他哪还有空去与福主信众们加深交流?   绝对是那狗东西的手笔!   狗东西!   一怒之下把文册“啪”地摔地上。   静默片刻,又快速捡起来,神经质似的坐在那里翻来翻去。   前面一页写给的好处,后面写给的任务。   翻回去,给得真多啊!   翻过来,马的不想干!   翻回去,梦寐以求哇!   翻过来,马的不想干!   纠结!!   狗书生究竟在赵家说了些啥?   过年都不让人安稳地过! 🍎 第九十七章 躺平?   不管青一道长看到文册有多纠结,温故心情挺好的。   再一次让姨父他们意识到工匠的重要性,尤其是精于研磨一道的工匠大师,那是能节省无数时间和人力,甚至能扭转局势的!   涉及到的技术机密越来越多,还会继续放心用别人家的工匠吗?   没有工匠就去找!   去培养!!   现在各方最重要的是什么?   时间!   冬季很快会过去,眼看就要回暖了,当严寒不再庇护,当万物复苏之时,便要面对又一轮的威胁。   流亡于各处的幸存者们,数量会再次骤减。不论是死亡,还是异化为邪物,对所有人都是不利的。   温故回去继续整理年后计划。   琢磨着,是否要再给姨父和表哥来点积极的导向,以实现共同目标?   很快,到了除夕当天。   赵家的年宴,除了这座大宅院里的主人家,还有一些特殊的重要亲友。比如赵氏家族的几位。   赵氏家族的人,多居住在朝晖坊。而朝晖坊的人对温故一直没什么好态度。   歆州权力集中在赵家父子俩手里,甭管堂亲还是表亲,只凭亲缘能得到些许照应,但想要更多权力,难!   赵氏家族的没讨到太多好处,沈家也差不多。   然而,温故就是“亲戚”里面的例外。   对于这个“例外”,赵氏家族的人一直没给个好态度。   温故衬托得他们像废物一样,怎么可能待见?   不远处,几个姓赵的聚在一起,对温故指指点点。   “他一个姓温的竟然能在这里……不对,是两个姓温的!”   还附带一个同样姓温的铁头。   夹带“私货”!   虽说铁头情况特殊,但是毕竟也是多带了一个人。多一个人,就挤掉一个位置!   “我们想多带个子女不行,温故竟然还可以带个傻子过来!”   “还不姓赵,连沈都不姓!”   都说一表三千里,在赵府反倒不是那么回事。   前几天得知温故要到赵府过年,多少人羡慕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一小撮儿人在那里哔哔。   边上坐着一位须发近乎全白的老人,论辈分,赵少主喊他二爷爷,其他人称呼其“赵二太爷”。   赵二太爷只有一子,多年前于边境作战时战亡,是为赵家在歆州的发展出过力的,还没能留后。   赵家主念旧情,每年都把赵二太爷叫过来一起过年。   以往,赵二太爷长时间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但世道乱起来之后,反倒想开了似的,精神起来了,还从族中过继一个孙儿。   在坊里一些人的鼓动之下,今日赵二太爷带着孙儿来赵府过年,有些别的心思。   人老了更感情用事,还固执任性,因此,赵二太爷即便知道会惹得赵家主不满,但还是决定豁出面皮为孙儿讨个好处。   他们这些老人都知道,论对家族情义,赵家主比赵少主更偏向他们一些。   遇到机会,他们会直接找赵家主。   因此,赵家主一出现,赵二太爷就迈着老寒腿过去了。   赵家主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这两天心情好。   今日除夕家宴,在场的都是亲人,这位掌权者目光柔和许多,话语中多了几分随意亲切。   有人问起温故为何在赵府过年,赵家主便道:“温故家中生了变故,我这个做姨父的自当照拂。”   没一会儿有赵家的人有意无意,抱怨似的提起自家不成器的子孙。   赵家主安慰:“儿孙自有儿孙福。”   顺应福分,不必强求。   真要是有能力,早就用上了,本事不够就别来添乱!   只是赵家主这话听在别人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明晃晃的两种态度,双标啊!   被赵家主双标了一脸,那人又不敢仗着亲缘关系质问,悻悻退开。   赵二太爷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什么态度不态度,活到他这个年纪,顾忌不了那么多。   赵家主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赵二太爷要说什么,但对这位同族长辈愿意多些容忍。   赵二太爷从族中过继的那个孩子已经十岁出头,过继时年纪有些大了。   但能理解。   如今世道不稳,年纪太小的不一定能长成,这个年纪正好,能听得进话,明白利害得失,自保能力更强。   赵二太爷句句不离乖孙:“晗儿平日里是有些少年心性,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都是这样,精力旺盛……”   赵家主心道:那是调皮捣蛋,心思不在正事上。   十岁出头能做啥?   再说了,您老过继的那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学个画都能把先生气走!   人家温故学画就能让名士心甘情愿收为学生,再瞧瞧你家的!   赵家主目光扫过四周,定位到了赵二太爷的“乖孙”。   靠近角落的地方,那孩子看不出别的亮点,守在糕点果盘旁边吃得起劲。   不知道在磕什么坚果,那动静呱唧呱唧的,他在这边都能听到!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听说世道乱起来,赵氏族人逃到歆州城的途中,这孩子也是胆小怕事,刀都不敢拿,躲在别人身后缩头缩脑!   过继了个啥玩意儿?   此时,被人议论的,赵二太爷的“乖孙”赵晗,正吃得投入,也没留意周围人怎么评价他,或者说,他熟练地屏蔽了周围人的议论声。   赵晗知道自己是什么资质,也明白为什么过继。   他原本的家里,兄弟姐妹活下来的就有六个!   上有兄姐,下有弟、妹,他这个中间的也就存在感低了,还性情顽劣,书读不进去,也怕苦怕累,不愿练武。   这个时代,十岁年纪已经能懂很多事情了,但这个年纪又很尴尬。   若是年纪小些,别人会更照顾容忍。如果年纪再大些,可以参与进更多事件。   如今这个年纪,朝晖坊跟祥汇坊干架都不带上他。   赵晗旁若无人在那里吃,完全没注意到赵二太爷为了他,一把年纪拉下面皮去求人!   赵家主很不满。   他对族中孩子一向比较宽容,但现在意识到,过于宽容在如今的世态下,并不合适。   再往旁边瞥几眼,还有几个赵氏族人看热闹似的观望,   赵家主心中更不满了。   大过年的,原本不想闹得难看。他决定,趁这个机会让某些人打消念头,直面现实,知道知道什么叫实力悬殊,什么叫世界的参差!   赵二太爷既然已经过继了这么个玩意儿,养着就够了,别想太多!   赵家主吩咐随从:“把温故找来。”   赵氏家族的人留意温故,同时温故也在观察赵家人,听了不少八卦。   姨父身边的随从过来传话,温故便起身过去。途中,有姨父的授意,那随从低声,快速简要地跟温故说了说赵晗的事。   温故面上不显,视线都没错开,心中却已经找到了对应人物。   哦,就是刚才一直在角落里呱唧猛吃的那小孩?   瞧着还行啊。   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熊孩子。   别人眼中的优缺点,在温故这里会被重新定义。   思量着如何应对,温故来到赵姨父这边。   当着赵二太爷的面,赵姨父没多说,只道:“赵晗性情远不及他爹和爷爷的勇武。”   这个“爹”和“爷爷”指的是已故的族弟和旁边的赵二太爷。   赵二太爷绷着脸,面色不太好,防备地盯着温故。他意识到赵家主要做什么了。   以为温故会在这种时候拉踩、内涵几句。   却听温故道:“晗弟能屈能伸,有清醒的自我认知,危机时刻能有效躲避险情,也是一种不错的品质。”   赵姨父嘴巴张合数次,愣是没说出话来。原本要说什么都给整忘了。   把胆小懦弱,贪生怕死,说得这么清丽脱俗!   赵二太爷面上的表情也没绷住。即便是他,也没法闭着眼睛夸。   他对赵晗这个过继来的孙儿虽然有美化滤镜,但真没达到这份上!   不过,温故这小子,还……还挺会说话的哈。   赵二太爷面上的神色柔和些许。   赵姨父终于想起原本的打算,对温故说:“赵晗跟着先生学了近一年的书画,你前段时间也在跟着洪老爷子学画画,待会儿给他些指导。”   这时,随从已经把赵晗带过来,桌案和笔墨纸砚都备好了。   不远处观望的几位赵氏族人见状,赶紧凑过来瞧个究竟。   被叫过来画画的赵晗,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不过温故瞧着,更像是破罐破摔的摆烂心态。   落笔的时候倒是挺认真的,不像是敷衍的样子,只是画出来的……   围观的人都一脸:画的什么玩意儿?   横看竖看都没看明白。   “稻草?”有人问。   “是小山吧?”另一人道。   赵晗表情麻木:“是火!”   赵二太爷挽尊:“火焰挺好,过年嘛,讲究红红火火!”   赵姨父看向温故:“来,指点一下。”   赵晗在一群人的围观中,沉默下来,等着众人的评判,习惯性地就要开启屏蔽过滤。   却听温故道:“天赋异禀!”   所有人看向他,以为在阴阳怪气。   温故却很认真地观察赵晗的这幅画。   “虽画技朴素,但线条流畅,有强烈的动态质感,极具特色,笔风简洁却有不同流俗的情绪表达,增强张力,由此可见志气不凡!”   赵家主盯着温故。   不至于啊,不至于!姨父叫你过来,只是让你显摆一下实力,没想让你硬夸!   其他人看看画,又看向温故。   什么“动态质感”“情绪张力”,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然而温故面上极为真诚,不带一丝虚伪。   赵晗没等来批评,反而等来如此高的评价,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于脸上,双耳通红。   赵二太爷磕巴道:“是……是吗?!”   住在朝晖坊,他听过不少关于温故的负面评价,还有说温故心黑的。   都是误解!   全是偏见!   多好的人啊,明明是有一颗赤诚之心!   温故扫过赵姨父、赵晗和赵二太爷,眼神绝对的赤诚:“这种风格其实是很适合传播的,只要找准定位。”   赵二太爷忍不住靠近问道:“那……该有怎样的定位呢?”   “来,我们到这边坐着详谈。”   温故拉着赵晗和赵二太爷到边上坐下,三人氛围和谐。   赵姨父:“……”   我把温故叫过来干啥的?   算了,由他们去吧。   在温故眼中,赵晗的技能没点在常规地方,又缺乏认可,听的多了反而失了进取之心,选择躺平。   这么好的简笔漫画天赋,怎么可以躺平!   赵晗年纪是小了些,但听说精力旺盛。   温故心中计划着,对赵晗和赵二太爷说道:“我游学的时候……不是,我北上的途中,听过几个话本,说的是邪疫肆虐的时候,神火诛邪的事……   “一直筹划着,想要出一个画册,只是未曾找到合适的画师。我见晗弟颇有天赋,不知你对这个是否有兴趣?”   倒也不是临时起意,他确实原本有这样的计划,只是腾不出时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冬季过后,又是邪疫高发期,得多普及一下防疫知识。   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一个除了年纪小些,其他方面都挺合适的人,当然不能放过。年纪虽小,但有家长帮衬啊!   温故认真跟赵晗商讨角色图,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糊弄。   他确实看中了赵晗这与众不同的画风,稍作调……指导,便能很快投入工作中。   一番叽里咕噜,几碗鸡汤加鸡血灌下去。   赵晗情绪激动,摩拳擦掌,斗志昂扬,急不可待:   等这边吃完饭就回去,除(连)夕(夜)守(爆)岁(肝)!!   明天就给温二哥把角色图送过来挑选!   温故扫了眼旁边同样激动难耐的赵二太爷。   瞧老人家今日这殷勤劲,为了孙儿,百般算计,坚持不懈。   都挺有活力啊!   有时间、有财力支持,还有过硬的政治背景,甭管老人小孩,在家躺平就太浪费了!   虽然温故挑选的画手是赵晗,但,所谓以一带十,以十促百!   一旦动起来,卷过来的人就多了。   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愿为儿孙作牛马……   温故眉头一皱。   原话是这个吗?   不管了,反正挺合适的。 🍎 第九十八章 大过年的   赵少主忙完手中的事务,过来前厅,与族中几位叔伯见礼。   能在除夕这天被邀请来赵宅过年的人,不论身份还是情谊,都是族中比较特殊的。   即便赵少主平日里对这些长辈和同辈的行为颇为不满,但今儿大过年的,还是保持体面。   身为赵阀少主,纵使心中一连串哔哔,但拥有超凡的表现管控能力,面上依然保持完美的社交礼仪。   步伐稳重,仪态端正。   步入厅内,一路闲聊寒暄走过去……又突然晃了回来,盯着边上某处愣神。   方才匆匆一瞥,赵少主以为自己眼花了。回过头再看,确实是那几个!   有那么一刻,他完美的面部表情稍稍扭曲,仿佛印着一个大写的“草”!   那边,紧挨着画桌,坐了三个人——   温故。乱世中的歆州城新贵,既是亲戚,又得看重。   赵二爷爷。辈分高,也确实为赵家流过血出过力。然而年纪越大越固执,平时很令人头疼。   赵晗。一个性情懦弱、资质平平的小屁孩,去年被亲生家庭过继给了二爷爷。   ——问题来了!   这个组合,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出现在这里的?   那氛围,瞧着还挺和谐的呢!   过于好奇,赵少主脚步一转,朝那边走了过去。   赵少主亲自询问,赵二太爷和赵晗都挺激动的。   只是,赵二太爷现在眼瞅着打开新局面,有了顾虑,需要斟酌言语。   而赵晗,平日被否定得多了,一时拘谨,没敢开口。   温故却是神色自若,对赵少主简要言明:“这不是马上就要回暖了,我计划着,用简笔画提醒民众防范疫病,加强防疫意识,养成习惯。这方面工作还是不能放松……”   也点明了,赵晗的画风很符合他的要求,所以他才与对方爷孙两人在这里商议此事。   赵少主盯着赵晗画的那几幅简笔图。确实,审美不符合上层的主流喜好。   至于其他的,温故说的,便于在民间传播的图画,还需要看到成品之后再做评定。   温故所言以及桌上这些话,看似玩笑,但提起这事的是温故,不会无的放矢。   赵少主没有对画稿做过多评价,他往温故那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画册这种也是你游学时候见过的?”   温故点头。   赵少主把这事认真记下。   温故的“游学见闻”不可小觑!   赵二太爷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看着温故和赵少主低声交谈的随意样子,对温故更信任了几分。以及……   朝晖坊那边果然指望不上!   温故又和赵少主聊了聊审核方面的事项。   赵少主若有所思。   温故所说,确是提醒他了。   他手下有一个团队,专门负责报纸相关事务,如今也体会到了报纸带来的好处,可以放开一下,尝试其他的出版物。   试试无妨。   温故提的事他非常重视,到时候从团队里挑两个人,负责其他的出版物审核,并关注动向。   若是有效,可以再加大支持。   见所提的事情已经被赵少主记下,温故心中满意。   赵晗正是鸡血亢奋的时候,画稿标准也不需要很严格,内容到位即可,效率应该会比较高。   等画稿出来,让赵晗拿去给表哥审核。表哥肯定没有太多时间,但手下一定要有人负责!最好现在就规范起来,把负责人挑出来,到时候直接走流程,提高效率。   别等到临办事了找不到人!   片刻闲聊,在场的人各自满意。   赵少主没有在这儿留太久,但他表现出的态度,已经足够让那爷孙两人看到希望。   赵二太爷激动得老寒腿都在哆嗦。   什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算是体会到了!   苍老的目光看向赵晗,又穿过虚空,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后枢密院高官!   后继有人!   这日子有盼头了!   温故是个好人啊!   回过神的赵二太爷抓着赵晗的手臂殷切叮嘱:“好好画!”   赵晗坚定热烈地点头:“嗯!”   正是自尊心强的年纪,之前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每天面对那么多异样的目光和指责,甘愿当废物呢?   如今终于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了,连赵少主这个朝晖坊公认难搞的族兄都投以关注,心中只觉豪气冲天!   肝!   回去就肝!!   除夕赵府家宴,温故认识了不少赵家人,这个世叔那个世伯地喊着,文雅有礼,态度恭谦。   赵家的人也是温和以待,不管背后对温故什么策略,在这个场合都得维持表面和气。   只是心中对温故防备更深。   再看看赵二太爷,他们心里就更堵了。   才多久就被策反!   您老人家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赵二太爷压根没理会其他赵家人,今日他对温故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那张平时紧绷的老脸笑得无比亲和,饭桌上一个劲儿让温故多吃。   如果不是手不稳,估计还想亲自去夹菜!   眼瞅着赵二太爷坚定跳到对方阵营,朝晖坊赵家这边也不是没人去劝。   然而赵二太爷倔驴一匹,不回头啊!   他们看赵二太爷:果然老糊涂,被骗还给人数钱!   赵二太爷内心:你们知道个腿儿!   温故没有去太过关注朝晖坊“内战”,还有更重要的。   今天是除夕,一个特殊的日子,也是歆州赵阀掌权者的家宴。平日待在后院的女眷们也会出现。   过去两年的时间里,扩建的赵宅,不论是姨父还是表哥,后院又多了一些人。   私下里姨母沈夫人会跟温故聊一聊,倒不是为了聊后宅的八卦闲话,而是从这些变动去看歆州的动向。   温故的视线扫过那边,脑子里跳出许多信息——   盐钱铁,香丝茶。   盐业,金铺,铁器,香料,丝绸,茶叶……   除此之外,最新得到的信息,最近赵宅后院新添的人里面,出身还有染料和当铺这两类。   皆是暴利行业!   在动乱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歆州赵家和许多团体,以极限效率完成供需输送和利益交换。   能在世道乱起来的一两年时间,底蕴薄弱的赵家抓住机会,成为北方六大势力之一,牢牢掌控歆州,必然有足够的钱粮支撑。   这些暴利行业能安稳地经营下来,上下关系必定维护得好,不仅有官府庇护,还与某些黑……民间社团组织平和相处。   能做出规模,必定有抗风险的准备,这帮人手里的粮食物资,也会是极为恐怖的数字。不能小视这些藏于民间的财富!   不管以前这些团体是谁的人,现在他们都依附于歆州赵家。   人脉,资源,渠道,军队。   后宅变动只能窥见一角。   温故现在根据表哥和姨父后院人员的身份,和获取到的信息,推测预估赵家库房账户余额。   扣除养军费用和地盘建设维护等必要的支出之后……   温故越算越激动。   哎!余额比预想的充盈啊!   即便再扣除“镜”工程,余额依然还有许多,年后步子要不要跨大一点?   温故思量着。   想着赵家的账户余额,温故心情不错,眼里的光都更闪亮了。   赵二太爷带着热情与感激,拉着温故喝一杯,也看见了温故眼里赤诚的光。   老爷子内心很是感慨,对于刚才几个朝晖坊族人挑拨的言语,说温故黑心的言论,完全不当回事!   我老人家活了大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别的不说,温故这双眼睛一看就是至诚之人!   ……   次日,大年初一。   温故依然留在赵家,今儿这里还有一场大型宴会。   主人家们都忙活着,温故留在自己住的小院里,没乱跑,但也没闲着,他在写拜年贴。   过年的时候大家会互赠名帖,做拜年之礼,名帖里面写一些吉祥话、佳语贺词。   如今世道有变,复杂的礼仪不便完成,但是互赠名帖还是可以走一走的,表现往来情谊,添几分热闹喜庆。   用于拜年的名帖,温故已经提前制好,准备了好几种底壳。   不过其中有一份名帖,是现制的,昨晚上守岁时才绘制完毕。   写好了名帖,让负责跑腿的常顺代往。   常顺被沈夫人安排到温故身边跑腿,时间不久,事情挺多,但手里收到的酬劳也多!   过年温故还给了一个大红包,常顺高兴得很。   如今温故在歆州城里面的身份也不一样了,常顺这个负责在外跑动的人,出去也多几分脸面。   新年贺节投递名帖,在眼下这个世道,对他们这些随从小厮身份的人来说,是个能露脸的好差事!   因此,常顺在一众同行羡慕的目光下,抱着拜匣,满身喜庆出去投递名帖。   从靠近赵宅的那几个坊,一路投过去。   洪老爷子那儿,裴家的裴珺裴璟那儿……   一直到庆云坊。   庆云坊内。   青一道长这个年过得心事重重。   今儿一大早起来诵读经文,修一修心境。   刚结束,一名道童匆忙跑进来。   “师父!师父!”   青一道长对他们这种咋咋呼呼的行为很是不满。   都说过多少次了,需清净身心,要内外炼养!   修行远远不到家啊!   道长缓缓睁眼,神色淡然:“咋?有狗出没?”   道童瑟缩一下,有些紧张,拿着一份看上去很是高贵的名帖:“师父,刚才常顺过来送年贴。”   青一道长:“……”   唔,真有狗出没!   道童走过来,双手把名帖递近,没敢去看青一道长的脸色。   怎么说呢,师父若是生气,十次里面,或许十次都与温坊长有关!   青一道长静静看了看那份名帖,甚至没伸手去接,直接让道童把帖子扔桌上。   “行了,忙你们的去吧。”道长说。   道童快速退出去,关好门,以防外面的冷风吹入。同时也是担心被迁怒。   多数时候,温坊长有什么动静,师傅就会暴躁。   只是,新年贺节,温坊长应该不至于写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惹师父生气?   唉,大过年的。   室内没有其他人,青一道长半睁着眼睛,沉默地看着桌上的名帖。   这不是他们庆云观收到的第一份拜年贴,但是,就如道童所感受的那样,温故的名帖,看到就令人精神紧绷!   如今世态,名帖许多都是自制的,有的朴素,有的华丽。从名帖的风格能大致推断写帖人的家世身份。   温故送来的这贴,别具一格。   帖子五颜六色的封壳,在他眼里像是五彩斑斓的毒物!   看着静静放在桌上的名帖,半晌,青一道长终于动了。   起手式!   先来一段经文咒语!   辟邪!   然后拿着拂尘,做法事似的唰唰几下。   驱秽气!   完事儿之后,才小心打开,看向帖子里面所写内容。   “呃?”   又看一遍。   很正常的拜年内容,咒语法事生效了?   青一道长这才大喘气,放松地坐了下来。   他都快被那狗书生整成被害妄想症了!   拂尘法器放置一旁,他拿起这份拜年贴,评价道:   “帖子外壳倒是不错。”   如今资源紧缺,大部分人家里都供不起笔墨纸砚,更别说多彩的颜料。   也就只有极少部分的富户贵族手里还有些颜料存货。   看得出来,温故用的是赵家那边的绘画颜料。颜色很正,都是高档货。   名帖外壳绘制的图纹,既有新年的喜庆热闹,又带着一点玄奥之意。   色彩缤纷却不浮夸。   “那狗书生跟人学书画,看来学有所成!”   青一道长捋须睥睨。   贴子外壳上的图纹,越看越满意。   这~~~~   这类帖子可以仿一仿!   以后跟福主信众们来往回帖,也得有点特色。他们庆云观该有自己的高逼格,名帖也代表着颜面。   左看右瞧,跟别的拜年贴前后对比,还是狗书生这份最令人满意!   “拿来吧你!”   青一道长毫无愧疚,看着拜年帖外壳上的图画颜色,思量着,先去研究一下,以目前的条件哪些颜料可以搞出来。   一想到这些,脑子里就飘过了许多种颜料。植物的、动物的、矿物的、合成的,各种颜料过了一遍   之后,只需要根据现有的材料筛选。   作为资深炼丹人士,这类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技术难度,只需要花点心思和时间……   这么想着,青一道长突然顿住,烫手一般把帖子甩飞。   那狗东西该不会又在套路我吧?! 🍎 第九十九章 不够分啊   青一道长陷入了“疑似前方有坑,究竟要不要跳过去”的深度犹豫之中。   赵府。   温故把年贴都发出去之后,继续修改年后发展计划。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画册确实是今年过年的一点小惊喜,没想到真能遇到合适的人,顺便也让道长花点心思在颜料上。   现在道长应当是不愿意,但为了庆云观的发展,迟早要搞这些的。那就辛苦道长,再努把力!   赵晗的笔法朴素,画技稚嫩,大户人家看不上眼。但稍作修饰,再添一些色彩,搞些升级版画册提高逼格,相信那帮富户们应该很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不能小瞧那些世代积累的富户们在乱世里的抗风险能力,他们手中还有不少存粮物资。再给他们一些消费选择。   画册提升大家的防疫意识的同时,温故也想以此做个试探。   看时辰差不多了,温故收拾收拾,才和铁头前往今天大宴举办的地方。   年初一,赵府大宴。   宴请的都是在歆州身份较为贵重,或者为歆州流过血汗、立过重要功劳的人。   赵府除夕家宴侧重“家”,初一的大宴,则更侧重“门阀”层面的政治意义。   参加宴会的宾客,除了与赵家关系紧密的亲友,重要的将领、谋士,世家勋贵,还有像四海坊那帮土豪携物资来投奔的重要人员。   今儿可以带家眷,名额有限,宾客们携带妻儿、敬重的长辈或者看重的后辈,总的来说,人数较多。   温故没有四处闲逛,直奔目的地。   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人到达了。   年轻人们火气旺,也受不了拘束,到了之后没进入暖阁等着,而是三五成群在外面的游廊闲聊。   温故到那儿没走几步就被叫住。   “温故!这呢!”   声音来自沈家那边。   沈清和沈流兄弟俩,生怕温故看不见似的,大幅度挥手。   他们找温故有事相商。   今年过年,玻璃制品可是出了大风头,只是产量有限,即便是沈家,除了最开始买到的那一批玻璃窗,后面还想要也未必能立刻买到。   沈清压低声音对温故说:“庆云坊的玻璃窑炉能不能再制一批?”   赵家工坊太难预定了,排队排老长,就算没有玻璃窗,别的玻璃制品,比如门帘,比如一些能用来装逼的精致摆件,只要能买到都可以啊!   温故低叹一声,看看左右,要说秘密似的。   清流兄弟也不由得靠拢一些。   温故道:“庆云坊的玻璃窑炉,年后估计就得撤掉了!”   “啊??”   清流兄弟俩大惊。   温故解释:“工匠都被招去了赵家工坊。”   “镜”项目相关的那些工匠,第一时间就被转到了新的工坊。   那些工匠原本的主家也被约谈过。   知道工匠动向消息的没有外传,但只要有心打听,也能打听到,直至现在已经不算秘密。   清流兄弟俩遗憾不已,原本还打算的另辟蹊径,从庆云坊的玻璃窑炉那边搞点儿货,现在看来,还是迟了!   但很快也顾不上遗憾,他们开始忧心:   “万福园就要再次动工,里面装饰用到的玻璃器物不少,预算方面……还够吗?”   以后买玻璃制品都必须要去赵家的工坊订购,不知道价钱如何?   若是报价高,他们肉疼也得咬着牙买!   温故递给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这个事咱们抽个时间细说,但也不用太担心。”   沈家兄弟俩心下稍安。也对,赵家的吃相不至于太难看。   随即又关心起了万福园的进展。   虽然工地监工的是他们派过去的,对工程进度有了解,但他们更相信温故的判断。   温故说:“冬季一部分木匠在室内做活,仓库里又囤了一批预制件,多招些劳力赶工,半年后第一期工程应该能完成。”   “太好了!”   沈家两人欣喜不已。   “最近又认识了几个新来的朋友,都没地方给他们接风洗尘。”   想要宴请都不方便。   等万福园第一期建出来,就有了合适的聚会地。那才是他们大显身手的地方!   心情又好起来,有了更多期待,沈家兄弟俩精神抖擞起来。   闲聊之间,时辰差不多了,有人传话进场。   女眷们在旁边另一个厅,沈流伸脖子往那边瞧了瞧,又老老实实跟着沈家的长辈们进入宴厅。   温故让铁头跟着沈家那边坐,对沈家兄弟说:“帮忙照顾一下。”   “啊?哦,好!放心!”沈清应下,见温故往另一边走,又问道:“温故你去哪儿?”   温故抬手指了指前方。   然后,沈家众人便看着,侍从引着温故一直到最前排的一桌。   ???   “有没有搞错?!”   沈流惊得怪叫一声,以防看错,踮着脚确认一遍。   我以为咱们一起坐“小孩”那桌,没想到你小子独自跑去了贵宾席!   沈舅舅听到沈流的叫声,也望过去,双眼微眯。   今天这个宴会场合坐哪个桌是有讲究的!   定定看了会儿,转头叮嘱沈清和沈流把铁头照顾好。   沈清心中思绪转动,拉着铁头问:“铁大傻,你弟……”   “我弟在前面!”铁头说。   “知道知道,我是问……”   沈清想打听更多消息。   然而铁头是个死脑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说就真不说。   沈清一阵牙疼,只能时不时往温故那边看几眼,观察动向。   温故究竟有没有坐错?   最靠近主位的有两个大桌,能坐在这里的,一定是赵家绝对的亲信,以及绝对的看重!代表着最能影响歆州决策的权势!   不只是沈家人盯着那边,到场的其他人,原本就在关注坐在前方的都是哪些人,冷不丁看到如此年轻一张脸,认识或不认识温故的人,心中都满是惊疑。   此人凭什么坐那桌?   若非场合不适,一定要过去仔细问问!   温故到达歆州之后,确实出了很大风头,又是蜂窝煤炉又是玻璃的,当个坊长搞出不少大动静,歆州官方报纸帮忙宣扬出去,还有赵家亲戚身份,确实风头正盛。   但在大家的印象中,温故最多也只能算是新贵。   配坐在那个位置?   去年初一大宴,最惹眼的是裴珺。   不到三十的裴珺手握重权,惹眼得很。   没想到今年更惊人眼球,不到二十的,似乎也没多大实权的温故,竟然也能跟那些大人物们坐在同一个桌!   裴珺身为巡卫司主官,带着家眷来赴宴,他弟裴璟只能和裴家的其他人一起坐别的桌,不能坐在前面的位次。   不明所以的宾客们心中同一个疑问:温故凭的什么?   凭他在景星坊和庆云坊搞的那些事?   肯定不止。   玻璃和蜂窝煤炉也是他搞出来的,凭这个?   应该也不止!   最前面那两桌的大佬们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若是觉得被下了面子,性情较为鲁莽耿直的一定会怼回去。   然而,随着宾客们陆续落座,前面同一个桌的那些手握重权的大佬们,虽然性情各异,但见到温故态度都是一致的,很是和气!   看到那边的情形,沈清茶水都倒歪了。   匆忙擦了擦,沈清满脸迷茫。   “我们是……错过了什么重要消息吗?”   看看其他人。   同款的震惊和迷茫。   在诡异的气氛中,宴会开始。   世道有异,没那么多礼制规矩,流程缩短,效率提升。   一个个新制的炭火铜锅抬上来,供应新鲜的青菜肉食。   北方的冬天,新鲜青菜可是奢侈品,就算贵族们的暖室,长出来的也发育不良,但今儿供应的青菜可是茁壮许多!   宾客们低声议论着,很快琢磨出原因——暖室改建引入玻璃窗。   几位南边来的,手头充裕的富户筹划着,也在家中建一个暖室。   目光扫过新鲜蔬菜,落在炭火铜锅上。   邪疫肆虐,甭管在哪儿赴宴,大家都要食用热饮热食,炭火铜锅正符合大家的心意。   锅的样式挺新奇,还带可拆卸的小烟囱,若是往日,大家一定好好研究研究。然而今天,许多人的心思却只是晃了晃,又放在最前方的某桌。   温故表现得恭谦有礼,但是看他吃饭的姿态,瞧不出一点拘束和心虚。很有底气的样子。   同桌的人态度很是温和,即便平时不苟言笑,此刻都生动几分。   他们是见过望远镜和显微镜的,那天赵家主把他们叫过去,都亲眼见过,知道那是怎样的神器!   就算温故以后什么都不做,赵家也愿意把他供起来养。   功劳暂时无法对外说,在座的都清楚温故的贡献,也正因如此,他们对温故坐在这一桌没半点异议,甚至喜闻乐见!   有人隐藏关键词,委婉向温故打听,是不是很难制作,做一副出来大概要多久?   一碗水难端平,分配军备总会有顺序。但是为了自己和手下的人,为了能尽快用到神器,私下里使点劲不过分吧?   城防军、狝狩军、巡卫司这三大军事部门的主官副官们都在打主意。   一名中年文士看着温故,目光欣赏,赞道:“后生可畏啊!”   另一名看着粗犷的武将咧着嘴:“什么后生不后生的,听不惯你们说这个‘后生’那个‘后辈’的,咱只知道达者为先!年纪不是问题,辈分可以无视!”   他看着温故,爽朗地哈哈笑道:“只要坐在一个桌上,咱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硬要拉着温故称兄道弟,目光真诚且热烈。   温故谦逊回应,以及回以更真诚的目光。   那武将面上笑着,心下一叹。   啧,在赵老大那里使不上力,原本想着试试这小子,看能不能从他手里撬到便利。   不好搞啊!   看来是很难从温故手里捞到好处了!   桌上手握重权的大佬们轮番夸赞,有高雅文艺,也有粗浅直白。   温故没有任何拘谨、无措,只有眼神格外清澈热烈。   坐在温故左侧的一位将军,瞧着四十左右,眉宇间带着深刻的川字纹,看上去为人非常严肃古板。   然而歪过身来跟温故说话的时候,开口就是撇开其他人来点见不得光的暗中交易……   比如能不能先搞一副望远镜,瑕疵品也可以,能用就行!   没等温故说话,右边伸过来一条胳膊,揽着温故歪向另一边:“温老弟,打个商量……”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勾肩搭背,举杯来点儿跨越代沟的交流,看上去十分和谐。   有侍从推着一个移动的小炉,上面放着一锅药粥,咕噜咕噜冒着泡。   如今讲究什么都吃热乎的,所以直接将炉子推过来,恭敬给几位大佬们盛上粥。   靠边上的一名武人扫了眼炉子上的粥。   “这粥,瞧着不够分啊!”   “可不是!咱们都是大胃口,这些可不够!”另一人也道。   其他人嘿嘿笑了笑,意味不明。   推杯换盏之时,酒杯碰撞的声音像是要碰裂一样,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火气。   温故没多说话,除了对其他人的询问给予回应,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着。他资历浅辈份低,表现这样也寻常。   这帮实权大佬们在酒桌上又说起今年新增了好几位大户,对外的交易也赚了不少……   聊起这些的时候,这帮人还不忘给温故一个赞赏的眼神,或者几句夸赞的话。   除了各自心里的那些心思,他们也确实是认可温故的本事。   大势力之间的交易一直有进行,今年赚得格外多,就比如玻璃窗,还有许多订单在排队。   歆州多赚一批粮食物资,大家当然高兴。   不过温故听着,这帮不管看似精明还是鲁莽的人,言语之间都意有所指。   尤其是聊起今年年底多赚的那批粮食物资,笑容中带着深意。   当然,不是针对温故。   思量之下,温故分析着,这帮人似乎、大概、好像跟他一样,也盯着老赵的账户呢!   大势力之间的交易,除了赚取粮食和日常所需的货物之外,也有车、马、矿物、药材、猛火油等。   在如今这个乱世之下,这些可都是宝贝!   歆州三大军事机构都盯得紧!   温故喝着碗里的珍贵药材熬出来的养身粥。   挺好喝,他也想多分点。 🍎 第一百章 战袍   酒桌上,这帮大佬闲聊之间还提起了年初三的小会。   也就是后日的高层会议。   那语气,温故听着就更奇怪了。   乍一听似乎在商议什么重要军事行动,然而代入之前的猜测,仿佛又另有目的。   “年初三的小会,温故也会参加吧?”有人问。   温故今天能坐在这里,就代表着赵家主的某种倾向。   同桌的裴珺也看过来。   温故恭逊回道:“是的,姨父说让我去长长见识,也跟诸位前辈学习学习。”   有人嘿嘿笑了笑:“是要去长点见识,至于学习……咳!”   像是还有不少未尽之言。   年初一这场大型宴会,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   听一听老赵发表的,提振信心展望未来,维护关系、加强凝聚的讲话,看了专业团队的歌舞表演,观察宾客们的各种姿态。   宴会后期,活动自由了许多,温故也面对了诸多试探。不过这些提前有准备,能镇定应对。   应付这些试探的同时,温故还看到,赵少主去跟他姑父与表弟聊了几句。   赵少主其实是先去跟洪老爷子喝了一杯,才去找的姑父。   有探讨学问,也提到了即将办的岑苔书院。   到现在,书院开办的消息,稍微灵通点的都得知了,再加上最近走亲访友交际应酬,就算不关注,消息也会主动塞过去。   提起书院,这位姑父虽然谨慎,但言辞之间能听出来,倾向于支持态度。   赵少主心中有了数。   回想起年前赵府门口,他姑姑积极谋职的样子,以及温故建议的那些话,心中某个决定再次确认。   他没有与姑父和表弟贺文昱说太多,只是短暂停留。也没有引起这两位的警惕,旁人瞧见也只是以为亲戚之间打个招呼而已。   温故看着那边,正好这时候贺文昱望过来,对上视线,温故举了举酒杯。   贺文昱受宠若惊。   经过今天的宴会,谁都知道温故的身份特殊,是能够与歆州最有权势的一批人同坐一个桌的能人!   单独论年龄确实是同辈,也都是赵少主的表弟,但如今地位已经远远不及。只是这位能人却没有丝毫傲气,待人也很谦逊有礼的样子。   贺文昱匆忙托着酒杯回礼,然后仰头饮尽。   喝完之后他还跟他爹说:“温故这人看着挺和气的样子,刚才还跟我举杯呢。”   贺姑父正想着与几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名士探讨诗书文学,闻言也没放在心上。   别说他们,赵姑姑知道之后,也认为如今温故身份神秘特殊,要做的肯定都是大事,不至于盯上他们咸鱼的一家。大家维持表面礼貌就够了。   大宴结束之后,各家回去聊什么的都有,从炭火铜炉新鲜蔬菜,到玻璃器物桌位排布,但说得最多的肯定是温故,也提升对这位歆州新贵的关注程度。   依然是那个问题——   为何温故能坐到最前面那一桌?   由于宴会温故神奇地出现在最前面那桌,还得到了几位手握重权文士武将的认可,接下来他收到了大量新年拜帖。   也就是温故现在还住在赵府,若是在景星坊,肯定都跑过去上门堵人了!   温故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他在思考年初三,议事堂的小会该如何应对。   回想那帮大佬们得知温故要参加议事堂小会的时候,微妙的反应……   姨父让温故去参加这场只有高层出席的小会,但这种时候,能让温故这个没有经验的小年轻参加,肯定不是商讨什么重要局势决策,不会是战略布局。   应该不是特别重要的,保密级别高的会议。可能就是寻常部署,相互交流。   但是,驻守歆州各地的军政要员,这个时候都回到歆州城,就只为了回家过个年,赵府赴个宴?   每一场会议,肯定都是有重要意义的!   沈夫人知道温故要参加这场会议,提前让人准备好了衣物。从里到外一整套新衣,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稳重。   这是沈夫人送给温故的,参与议政的“战袍”!   温故有出息,她这个当姨母的脸上也有光,穿得可不能寒碜了!   难得有这么个打入歆州核心圈子的后辈,沈夫人很重视。为此还拒了几位重要访客,特意找温故过去说了会儿话,提点几句。   新年第一场小会,是属于赵家实权心腹的会议,必定意义非凡,需谨慎对待!   年初三,温故换好衣服,披上沈夫人送过来的新制防风保暖的厚实大氅。   天还冷着,穿厚实些,在这些权贵富户聚集的地方并不招摇。   冒着寒风来到姨父的议事堂。   姨父和表哥还没到,温故便在旁边的暖阁等着。   很快,参会的人陆续到达,好几位都是前天同一个桌吃饭的熟面孔。   只不过相比起初一大宴时的着装,今日这帮人穿的可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带着一股朴实的,毫不遮掩的拮据意味。   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把所思所想都穿在衣服上!   一个比一个寒碜!   简单来说,这帮人的穿着——   初一大宴:有范儿!   今日小会:要饭!!   连世代勋贵的裴珺,都是穿着边上磨得起毛的旧衣、打着布丁的袄子,远不如那天大宴的华贵光鲜。   虽然气势仪态摆在那里,一个个穿得却像是家业破落似的。   真不嫌晦气!   过来的几位打量温故这一身布满暗纹的昂贵大氅,笑得和善亲切,看天真儿童似的。   温故面露惊讶:“……诸位前辈这是?”   来人只是笑了笑,摇摇头没回答,眼神意味深长。   只裴珺在经过时低声对温故道:“先学着点。”   不管这些人什么反应,倒也并非嘲讽。   知道温故今天只是来长见识、来学习的,不会加入战局,他们对温故多几分宽容。   再说了,他们还想着私下里找温故商量些事情,当然不会在温故面前摆谱。只不过今天会议特殊,会议结束之前不好跟温故说太多。   赵家主身边的福生大管家这时候快步过来,打开议事堂的门,恭敬地请几位参会者进去。   刚才他的眼神快速扫过,瞧见几位将军、文士的衣着,又看了看温故那一身暗纹刺绣的大氅。   福生面上不露声色,心道:表少爷你还有得学啊!   进入议事堂,温故座位排在末尾。   论身份,论功绩,确实比不上其他人。   歆州的片刻安宁都是这些人不计一切合力打下来的,温故才刚刚开始发力,能坐在这里已经是非常好的起步。   今日参会的统共也就十来人,视线一个来回就能看清所有人的样子。   赵家主和少主,进屋看到这帮人灰扑扑的寒酸穿着,会议还没开始,就觉得脑门突突地疼,眼皮一阵抽搐。   妈了个爹的!   这群人是商量好了今日的会议风格?   凌厉的目光扫过去,看到排在末位的温故,以及温故身上那件氅衣,面色稍缓,心中大慰。   还好还好!   还有个正常的!   果然还是得多加一些新面孔,不然这帮老油子……   正想着呢,就见温故把外面的大氅脱下,露出里面一身朴素的暗陈旧衣。   赵家主:“……”   温故!没想到你这个眉清目秀的,竟然也跟他们沆瀣一气!   赵少主脸上也难得出现片刻空白。   而原本正在酝酿的几位将军更是瞪大双目。   是谁?!   是谁跟他通风报信?   是谁给他提示指导?!   他们看看赵家父子,再看看温故,又怀疑地转向其他几位同僚,目光逼视。   咱们之中一定有叛徒!   温故谦逊地朝大家笑了笑。   接触上层权力圈子×   融入上层权力圈子✓   瞧,咱们的画风看上去多么和谐一致!   本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大家没这打算,他就一直披着外套。反正他看上去体弱,冬季天寒,即便屋里有暖炉,他这种文弱书生穿得严实些前辈们也能理解的。   可如果这帮人都如他所想的那样,都盯着老赵的账户,今天大家都要来哭惨,那他也要与大家行动一致!   实不相瞒,晚辈其实也想来分一杯羹!   亮“战袍”了属于是! 🍎 第一零一章 就要大声嚎出来!   温故这“战袍”一摆出来,原本还对他投以慈和目光的前辈们,瞬间变了态度。   他们一个个身居要职手握重权,趁着过年跑回歆州城,就是知道这时候赵老大的私库充盈,可以讨要一波。   原本只将其他同僚视为竞争对手,没想到临开会了,又添一个狗崽子!   只是,他们毕竟对温故的了解甚少,有所提防,但不至于特别重视。狗崽子的牙也啃不了多少东西……吧?   这时候没时间想太多!先把温故带来的意外压后,计划继续进行。   新年第一场哭惨大会开始!   在座的几位大佬争先恐后演上了,一时间室内弥散着看不见的硝烟。   那阵势,要不是进这里不能带兵器,这几位估计当面就打起来!   这时候不抢,等会议结束,老赵的账户余额都要给人分完了!   抢经费就不能有任何犹豫和心慈手软!   温故坐在末位,观察着面前战局,以及赵家父子的反应。   赵姨父看似镇定,但面部肌肉时不时抽一下,可见内心情绪并不是那么平稳。   赵表哥则是带着一种“早有预期”的面无表情。   城防军作为天气转暖之后的主力,算是赢面最大的。掌管城防军的两位大佬才刚酝酿出一点泪光,对面狝狩军主官和副官已经哭上了!   嚎得情绪爆满,爆发力极强!   咱狝狩军从秋末到整个冬季的外出“狩猎”,持续作战消耗甚多,急需补给!   咱饿啊!   咱苦啊!   咱累啊!   从秘密执行的计划,到将士们身上的冻疮,都嚎了一遍。再加上年后还要继续的工作任务,冬末春初化冻涨水时期接应北上的船只,监控商队和游散难民团伙……   温故听着这位穿一身旧布衣裳的大佬,连哭带唱诉说他们的穷苦。   作为秋冬季节北上人员之一,温故是见过赵家狝狩军的装备的。   赵家在哪儿节省,都不会在军费上节省,尤其是作为刀锋对外的狝狩军!   三军的军费都不会扣,那是赵阀的根基!   狝狩军的精锐队伍装备精良,军中其他队伍装备稍次,但也不至于像这位大佬哭嚎的那样贫苦窘迫。   不知道的还以为狝狩军骑驴“狩猎”呢!   然而正在哭嚎的狝狩军大佬们,可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他就得让老大知道他们的难处!   尤其是在见过的那个叫做千里镜的神器之后,需求更强烈!   听说,现在工匠打磨镜片效率不高,制作出来的千里镜肯定有限,那么,分东西必定有一个先后顺序,谁先谁后?谁多谁少?   温故是发明制造者,但负责分配的是赵老大啊!   老大看我!   我狝狩军是要跑出去的!   我们是赵阀的门面担当!   我们最需要最新型的军备补充!   我们才是老大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赵家主:“……”   城防军的大佬们一看被对方抢先,心中大骂对方不厚道,赶紧强硬打断对方“施法”,然后极为娴熟地连哭带舔加拉踩——   老爷!!   我们城防军行事不像狝狩军那么张扬,哭的声音也没他们大,咱只会闷头做事,默默付出!   您是明事理的大家长,可千万不能让老实孩子吃亏啊啊啊!   温故的视线落在城防军的大佬们身上,心中想着。   有一说一,城防军的任务量确实也大。   过去的秋冬季节,城防军在歆州地界上连续“犁地”,清扫邪物,之前没有发现的那些村镇进行筛查。   年后天气转暖,城防军就要再次直面外面的危机。还要加强巡逻,保护农耕,任务确实重,这其中需要的军费不小。   但是,瞧瞧新建起来的防御工事和城防装备更换,就看得出来老赵在上面补贴了很多!   城防军在军费上吃亏了吗?   完全没有!   只是看着不明显罢了。   然而,四五十岁手握重兵的将领,把满心憋屈老实人的心酸无奈,演得行云流水。看似忠厚的文士,在旁边倾力配合演出。文武搭配,加强渲染!   城防军的几位大佬一副忠厚老实的冤屈样,仿佛平日里吃了大亏似的。   其实钱袋满的,还恨不得把老赵家仓库里额外的那些余额,全给舔个干净!   温故的视线又看向巡卫司的代表。   巡卫司主官裴珺不善此道,于是副官冲上去嚎得更大声,一个抵俩。   都说巡卫司是赵家“亲儿子”,还是小儿子。   民间有句俗话,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在很多人眼里,巡卫司就是“嫡幼子”这个身份,三大军事机构中被赵家主偏爱的那位。   但是!   巡卫司副官一副“满腹苦衷难以诉说”的姿态,周身似乎都散发着苦闷和压抑的隐忍情绪——   “嫡幼子”家也没有余粮啊!   老爷再爱我一点!   您家的嫡幼子生活拮据啊!   您忍心看一手扶植起来的小儿子发育不良吗?!   主官裴珺话不多,但出言必助攻,每次都能丝滑地接下副官的戏,这戏可不能断!   面上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苍白和愁苦,声音三分哽咽,灵动演绎出“贵族子弟家境落魄,为一顿饱饭发愁”的凄苦,惹人同情。   温故看着他们“身虚体弱”底气不足的姿态,再回想,沈舅舅见到巡卫司的人第一反应是躲起来的那幕……   巡卫司这还底气不足?   再多些偏爱那不是要上天?!   不过温故能理解。   如今这样的乱世,都希望自己兜里能多装些物资,多养活一些人。都希望能得到主公的更大支持!   争取额外军费和支持的时候,比拼的是各方的主观能动力!   要军费就不能要脸!   哪能既要又要呢?   都知道在演,但是,想要什么就得大声嚎出来!   就得动摇赵老大的情绪!强烈传递自己的需求!   哭是为我们自己哭的吗?   不是!   咱是为了手下数以万计的兵卒,人马,百姓!   咱是为了赵阀啊!   狝狩军,城防军,巡卫司。   每一方都传递着同样信息:老大看我!有饼吗?我嘴大我先吃!   温故此刻真心实意抱着学习的心态。   前辈,果真都是前辈啊!   这阵仗,一般人看不到,看到也情绪难绷。   果然,家业大了,家主不好当啊。   一碗水难端平,手心手背都是肉。   瞧他姨父,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   瞧他表哥,赵少主逐步从面无表情,到“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屁话”,再到情绪空白。   再看看场上演着的这几位——   三方人马,绝对都是老搭档,配合默契,眼神一碰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瞧他们之间,话只说半句,却能完成庞大的信息交流!   有人打配合,能极高效率促使目标达成,从赵家父子账户里抠钱!   温故深有感触,想着手下的那些员工,陷入沉思。   自己这单打独斗确实弱势了,得尽快把人手鞭策出来,到时候再面对这样的场合,他也带着打配合的人。   一个负责理智,一个负责癫! 🍎 第一零二章 抢饭吃   前辈们过于情绪和戏剧化,十分丝滑地构建场景、渲染气氛,但也能平衡好情感和事实。   过分地夸张,也是在表明他们并非无能,本职工作还是做得很好的。只不过在今天这个场景,想生动地让老大知道他们的需求罢了。   只是太生动了,硬生生让赵阀主人感受到了庞大的心理压力!   赵家主撑着额头,眼皮微垂。   下边演得起劲,他也戴上了痛苦面具。   确实不想去看!   去年这个时候,他盘算账户发现有所剩余,放在仓库完全就是浪费,便让几位老兄弟说一说各自的困境,他再依据各方所需分拨账户余额。   在养军这个事情上,赵家主一直给得爽快。   自己生活可以节俭一点,但军费不能缺!   粮草,物资,要什么给什么!   然而,口子一开,这帮人顺杆儿爬!   今年更甚,来开个会,连演出服都换了!   会议走向在意料之中,但真正面对了,赵家主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累。   扫了眼旁边燃着的香,时间差不多了,下属们想表达的也表达完了,于是赵家主摆了摆手。   下边三方人马很有眼色地停工。   再演下去,赵老大就真生气了,会适得其反。   只是都目露期盼看着赵家主,等家主做最后决策。   然而赵家主目光掠过他们,看向坐在末位的温故。视线在温故身上的粗布衣服稍稍停留。   也不知道是谁私底下告知了温故,风格竟然如此统一。希望温故没有跟这帮人学歪!   赵家主原本想着温故做出了大贡献,也确实有心培养这位后辈,才让温故开始接触上层会议,多认识认识这些老前辈。   然而新年这第一场会,对年轻人影响不太好,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温故一直沉默着,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来都来了,还是让年轻人多参与一下,也发个声。   于是赵家主道:“温故,你也说说,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计划,大胆聊一聊。”   说完,赵家主又不放心似的强调:“冷静一点!”   客观陈述,含蓄表达!   别上来就一个劲儿哭惨!   温故起身,行了一礼,并不显得慌张局促,也不似前辈们那样夸张的情绪外溢,而是带着一种寒门学子的理性、含蓄。神态真诚、正直。   在座的诸位面目瞬间肃然,心生防备。   今儿扮演落魄贵族的裴珺也是目光一凛,眼中利光闪过。   咋?温故这“椒房贵戚”要装“寒门学子”了?   不会吧?   这小子不会也要学他们演一出吧?   莫非也是早有预谋?!   连坐在上首的赵家父子俩,心也悬了起来。   不会吧?   不会这么一会儿已经学歪了吧?   然而站在堂中的温故,行完一礼之后却没有多说。   亦没有含蓄。   要经费的事情怎能含蓄?!   只是前边几位前辈已经激情演绎了一番,他这位后辈就不演了吧。   咱直接点。   于是,温故镇定从容地,掏出一份手稿。   三军大佬们心下一松。   看来只是走正常流程,相对而言,确实含蓄。   但考虑到温故此前办过的事情,他们依然保持着警惕,心中猜测起来。   手稿究竟写了什么?   难道是引起热议的景星坊万福园?   但一坊之事哪能跟他们三军要事相比?   又或者说玻璃和煤炭?还是其他事情?   可望远镜和显微镜不适合拿到这里谈论。   除了这些还能有啥?   各方猜虑之中,福生在赵家主的示意下,快步过去接过手稿,递给赵家主。也不多看,回避到一旁,静候命令。   赵家主翻开手稿,原本也以为是坊中事务,待看清第一页的图画,面上顿时肃然,整个人都坐直了,认真起来。   见赵家主这反应,下边一群人也装不下去了,盯着赵家主。   老大,你给个声啊!这反应看得人心焦!   旁边赵少主好奇,稍稍犹豫,试着靠近,见老爹并没有明确拒绝,便伸长脖子往对方拿着的手稿上瞧。   这一瞧,画的什么没看清楚,只看清了“边防驿站”四个字,顿时挪不开眼,直接离开座位凑近去瞧个仔细!   那份手稿里面,温故提出了“在歆州边界附近建设防卫驿站”的建议。   也画出了几张概念草图,以及其中的一些细节设施。   他不是建筑绘画专业人士,但画成这样已经足够详细,能让人看得明白,根本不需要温故多说。   至少赵家父子俩看明白了。   下边在座的众人心思浮动,抓心挠肝,暗道:温故在里面写了什么,赵老大总得拿出来说一说吧?   哪知,赵家主看完那份手稿。   啪!   又合上了。   赵家主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让温故回到座位坐下,看向其他人:“你们还有没有别的要事?”   在场其他人:哎???   这是暂时不打算让他们知晓?   越是如此,越是让他们确定,那份手稿所图甚大!   “家主啊,您不给说说?”有人盯着手稿问。   赵家主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你们有事说事。”   议事堂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他们倒是想继续嚎几句哭惨,只是现在大家的注意力已经偏了,也看出赵家主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赵家主也没心情跟这帮人多扯,快速结束会议,“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天寒风大,你们多穿点衣服回去吧。”   又道:“温故留下。”   很快,议事堂内只剩赵家父子和温故,福生则在门口守着。   已经离开议事堂的众人,回头看了看守在那里的福生。   “猜这次我们能要到多少?”   “很可能比预计的要少!”   赵老大的账户余额多了,但他们这次未必能分到预计数额。   赵老大没短过养军的费用,但如今这世道,兜里的东西多一些才有安全感!   米缸要一直有米,装得少了就会焦虑,从将军到兵卒都会焦虑!   “不妙啊!”有人道。   “真没想到,温故那小子挺有本事,几张纸就能达到目的!”   “只能看他胃口大不大,能吃下多少。”   赵老大越是不说,越是证明重视。   赵家仓库里额外的那些东西,一般是按重要程度来排序分配的。   城防军、狝狩军、巡卫司,其实大家情况都差不多,基础军费不会削减,但谁不想要更多呢?所以也就不约而同地在今天这个会议上哭惨。   未能想到温故突然掺和这一口!   摆在前面的一张饼,这次估计得被温故先咬一口了!   “家主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徇私的人。”另一人冷静道。   所以,温故所写的,令赵家父子改变态度的,肯定不是小小一坊的事务!   想到之前的望远镜和显微镜,就更让众人好奇温故究竟写了些什么。   “莫非又是某种神器?”有人猜测。   就算达不到那级别,但肯定有重要的作用!   他们没有放过赵家主看到手稿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可惜温故被留下来了!”   如果温故和他们一起出来,还能觍着脸问问。   硕城的守将吴杨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着往外走。   “明年得换个招儿了。”   其他几人很是赞同。   事实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如今世道艰难,赵老大也就是给他们一个场合活跃活跃,多要点额外的支持。   插科打诨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次都这么演,赵老大也会厌烦,他们也达不到目的。   这次深有感悟,他们费劲演了那么久,温故一声不吭却能得到重视。   所以……   “还是得拿出有用的东西!”   出了小院,各自离去。   吴杨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外袍穿上,把一身带补丁的旧衣遮住。   在赵老大的院里随便怎么演,都是自己人,丢脸也不怕。到了外面还是得顾及面子的,不然打的可是赵老大的脸!   不知情的还以为跟着赵老大混,只能穿破布衣裳呢。   吴杨一边往外走,心里回想着温故的事。   刚入冬那时候,温故带着北上逃难的队伍经过硕城,只是他有任务在身,并没有与之遇上,但是听说过这位表少爷的事迹。   当时只是随口称赞一句:“是个能人。”   谁能料到,才过去多久,这位表少爷就能跟他们一个桌吃饭!一个盆里抢食!   旁边的亲随看了看自家将军。吴将军面上满是感慨的样子。   作为亲随,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说,所以,回程时的闲聊,吴将军身边的亲随并没有问会议具体相关,只是八卦似的问:   “老爷,来前您提起赵家那位表少爷,他还被允许去长长见识,您挺看好他的,可有照顾一番?那位表少爷今儿表现如何?”   吴将军颇有讽刺意味地哼笑。   并非在讽刺温故,而是自我嘲讽:   “照顾?”   需要吗?   谁照顾谁?!   那狗崽子第一次参会露面,就敢跟他们从同一个盆里抢饭吃!   他们又嚎又演那么久,赵老大都没点表示。温故那小子闷声不吭,话没多说半句,家主和少主的反应却最为强烈!   吴将军一时感慨万千:   “老话说得好,咬人的……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 第一零三章 不对劲   离开议事堂的三军将领们,此行目的没有达成,失望归失望,但也抱有一些希望。   在他们看来,温故此人确实有些能力,这次横掺一口,实在令人惊讶。   看在望远镜和显微镜的份上,他们不至于产生怨怼,反而有些欣赏。同一个桌吃饭,他们看温故,是长辈看小辈。而同一个盆里抢食,那就是同一层面的较量了!   有真本事就能得到尊重。   他们各自归家的时候还想着,温故胃口再大,不至于把老赵账户上的那些财货全吞了吧?   姓温的那小子现在也就只管两坊之地,即便真与坊间有关,能有多少事情?能用多少钱粮?   不过回想赵家父子俩的反应,或许,又有什么新的绝技神器?   这么想着,他们又多了几分期待。   若真是那样,即便这次温故把老赵的账户余额掏空,也没关系。   真没关系。   他们还可以继续蹲守下一拨。   秋冬季节攒下来的财货掏空了,马上开春,老赵的账户又得涨一轮。   等开春了,冰雪化冻河水上涨,就可以通船了。那些南方的大户人家的队伍会在天热之前,沿着各条河流北上。   大户们来到歆州投奔赵阀,肯定要表示诚意,也就是将大量粮食物资换成歆州钱引。   扣除养军费用和必要的储存,肯定还有大批暂时用不上的粮草货物流进老赵的私库。   就算前一批被温故截了,后一批他们总有机会的……吧?   温故那小子,总不至于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吧?   守将和文士们都这么想着。   至于老赵?   嗐,账户上留那么多干嘛呢?   粮食物资就是拿来用的!   如今歆州的田地陆续开垦,但是产量肯定跟不上,能用的就是各家大户的积蓄。   如今这个世道,就得抓紧时间保存自身,强壮自己!   老赵多薅点,他们多分点!   离去的三军大佬们已经谋划着下一批粮货怎么分配。   议事堂内。   温故拿着那份手稿,一页一页,流畅地给赵家父子俩讲述。   如今各大势力以防守为主,谁都知道要保存有生力量。   怪物和活人,就是互相狩猎的关系。   歆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邪疫乱世爆发近两年,州内幸存的人口,集中在少数几个重要城镇。如今,九成以上的村落城镇被废弃。   至于幸存者的聚集地之外,只在地形地势有利的,或者有必要的地方,设斥堠,瞭望敌情,若有异动便以烽烟传信。   为此还培养了许多哨探。   只是设立的这些斥堠,要么是简易的土堡,要么是木材搭建的哨塔楼车。   若是遇到怪物集群冲击一波,斥堠基本上就没了,需要重新建起。   消极一点去想,每年天热时都会遇到怪物集群,而越往后,当南边的幸存者们北迁,那些以活人为食的怪物们也会追寻猎物,纷纷往北过来,或许集群会更加频繁。   到时候真能来得及重建吗?   斥堠,就是赵阀布置在歆州各处的眼睛,失去它们,赵家就失去了大半对歆州动向的掌控!   一个更坚固的、能稳定存在的斥堠,在如今这个特殊事态之下,就非常必要了!   这样的斥堠,需要满足几点——   要有一定的防卫能力,能为过往队伍提供临时庇护和补给;   能辅助信息收集、情报传递和物资转运;   能在怪物集群的冲击之下存留!   温故哗啦翻过一页,打开概念草图——   “所以,综合诸多因素,我设想了一个这样的防卫驿站……”   温故参考了圆形土楼,又根据当下的特殊需求,和工坊能提供的新技术材料,作出对应修改,最终才画出来的概念草图。   那些中邪的怪物与人类军队不一样,异化之后的它们,没有人类的意识和思考能力。   怪物集群如浪潮般奔涌,盯的都是大量活人的聚集地,都是大型城镇,不会为小小驿站而停留。   “就像浅溪的水,流经外露的石头,会直接涌过去,不会停下来淹它。   “只要这块石头足够高,足够稳!它就能一直存在!水也沾不到石头的上方!”   赵家主双目发亮,难掩激动。   他看到温故这份手稿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些。   斥堠的消耗,确实是他们赵阀的一大痛点。   而,只要这些“石头”能稳稳地扎在那里,他就像是在那里放了一双眼睛!   如果这些“石头”数量更多,能稳稳地扎在歆州各处,就能加强他对歆州的掌控!   温故看着赵家主焕亮的眼神和赵少主兴奋的面色,把手稿又往后翻了一页,继续。   概念草图后面,就是拆解的技术要点,列出来每一项所需要的人力、物资、时间……   还……挺费粮货的!   赵家父子俩看前面画的概念草图,一阵热血沸腾,雄心壮志!等看到后面的各种人力物资和时间消耗,两人都沉默了。   许久之后,赵家主深吸一口气。   什么账户余粮?   哪有余粮?!   不说现在库房里存着的那些,就连今年一整年的收入,全都得砸进去!   或许也才能走出第一步,而已!   赵家主神色凝重,思索之后,问温故:“你的建议呢?”   温故说道:“可以先选一地作为试点,建起一座试试。”   赵家主点头赞同。   要建起温故所画的这样的防卫驿站,必定要用到青一道长提供的那种改良的三合土。   今年加筑的防御工事,已经试用过了,确实够坚固!   只可惜产量有限,工坊已经计划多招人手。   若是这样的防卫驿站能成功,能在怪物集群的冲击中挺住,就可以尝试建更多,或者更大规模的!   赵家主接过温故的那份手稿,往后翻了几页。   温故所绘的防卫驿站,有基础版和进阶版。   进阶版的更大,一圈套一圈,可以容纳更多人。   那么问题又来了——   建起这些,需要多少粮食物资?   赵家主心中计算着耗费。   温故瞧了一眼。   老赵看上去似乎,瞬间憔悴了。   隔日,赵家主陆续找来几位重要守将密谈。   于是,三军的几位将领都知道了,老赵的账户,这一次他们确实分不到啥了,就连下一次,甚至下下次,他们都未必能分到额外的余粮!   这个……   这个什么防卫驿站,看起来确实挺厉害!   还有那个……   那个温故!   真狠啊!   这哪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完全就是连锅都端走!   狗崽子一口咬得真狠啊!   行嘞!   不用再想下次开会哭惨使什么招儿了,啥招都用不上!   老赵的账户不用再盯了,现在他们只能转而盯防卫驿站。   他们是驻守在歆州几个城的,防卫驿站第一个试点,肯定不会离幸存者的聚集地太远,也就是离城不会太远,最近的那个城肯定能得到更多好处!   于是,过年回歆州城的几位守将,抓紧时间活动起来。   温故这个发起者反而隐没了,后面没他多少事,那是赵家、三大军和歆州各个幸存者聚集地之间拉扯。   他只是个小小坊长,管的都是坊间小事,别的与我无关。   反正,防卫驿站只要能出现,温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设在哪里,怎么建,那是战略层面的筹划。   歆州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如果有什么动静,豪门富户只要有心关注,不说了解全貌,总能打探些许消息知道个皮毛。   赵宅年初三这场会议,就是大家的关注点。   不知道这帮实权人物关起门来开了什么会议,坊间传闻,那些位从赵家大宅回去的时候,情绪看似平常,又有些微妙。   没两天,这几位陆续又被召到赵宅。   然后反应就更微妙了。   算不得愤慨,也称不上愉快。   紧接着,最近活动也更频繁了。   隐隐好像在酝酿些什么。   不对劲。   继续观望! 🍎 第一零四章 水井   第一个防卫驿站试点,高效率确定了位置。离硕城不是特别远,由巡卫司和驻守硕城的城防军、狝狩军共同督建。   至于建成之后谁来管理,老赵说了:再议,等试点成功了再议。   温故看了地图,第一座驿站选择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那里有口水井。   地点离他们此前北上的路线特别近,那一带缺少安全的露天水源,又是许多北上队伍经过的区域。   若是能在那儿建起一座安全驿站,也可以供北上队伍补充食物和饮水,减少不必要的损耗。   多少北上队伍都历经千难万险已经到达歆州地界了,却因为最后一段路缺少食物饮水,倒在路途。   驿站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还是非常有必要的。尤其是现在这个乱世,多一座驿站就能保住更多的活人。同时也能加强对地区的掌控。   由掌权人的全力支持,方案敲定便行动起来,不过防卫驿站其中涉及到的一些小细节,温故又跟老赵提了提。   初期的防卫驿站不需要建很大,只要人力和物资到位,建筑材料能跟上,夏季之前或许就能建好,到时候若是遇到怪物集群,也能试试能否扛住冲击。   驿站内的饮水需求,只要有一个水井,地下水没有枯竭,清理一下就可以使用。   但是,温故在概念草图上所绘的建筑主体之外,也列出了许多辅助选项。   比如压水井,可选可不选的设备,但温故画出来,又再次提起,赵家父子俩非常好奇。   北地干旱的地区较多,若是远离地表水源,地下水位较深,就需要挖得更深才能够取到水。   如今的技术水平确实可以挖深井,只是取水更费力罢了。不过在这个时代,各种生存压力之下,力气并不是一个大问题。   所以温故也没有在“省力”这个问题上多说,重点放在水源卫生和威胁防范上。   老赵他们商讨防卫驿站试点的这两天,温故让沈夫人帮忙找了两个工匠,制作了一个小模型。   此刻,赵家父子俩带着同款的好奇表情,看着桌案上摆放的小模型。   “此物就是你说的那个,游学时见过的……压水井?”赵少主问。   “没错!就是它!”温故摆放好了道具,“图纸上画的不够直观,用模型演示一下。”   压水井,就是利用活塞、杠杆和阀门,在人力驱动之下,将地下的水抽到地面。   即便地下水层较深,也能轻松取水。   讲述之间,随着温故上下移动那根手柄,下方水盆里的水被抽上来,从井筒的出水口流出。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温故说,“如今为了预防邪疫,需要尽量减少水源污染,改善饮水的卫生条件,如今水井的井口过大,多人取水过程中会有污染风险。换成这种会更好,使用起来也更省力。”   赵少主没忍住,亲手试了试。   “还真行!”   画图再多不如一个实物演示,老赵也很是心动,亲自上手操作之后,有了决断。   “驿站会不会用上,暂且不论,先做出来试试!”   温故达到目的,把道具留给赵家父子俩继续体会。   水井的取水问题,富贵之家无所谓,反正打上来的水也是要烧热的。但是众多平民,未必有那么多柴火去烧水,能活到现在,其实大部分都是靠运气。   若是能在水源上改善,幸存几率会更大。   初期未必能用在平民居住区,若是能成功,最先使用的区域,肯定是军坊、外面军队驻扎的营地,以及城内的富户贵族。   不过只要工艺和产能跟上,以掌权者对人口的重视,肯定会在平民区用上的。   温故再次拿起图纸。大方向已经确定,该上压力了。   “单看图纸上画的图,挺简单的机械,但做成实物,其中一些细节还是很需要技术的,比如铸造方面,井身需要更多铁做试验……”   赵阀还是需要扩大冶炼坊,收拢更多工匠,加强技术创新!   老赵思量着说道:“冶炼坊扩招了一批工匠,分一些铁,拨几个铸造技艺精湛的,专门负责你说的这些东西。”   不影响武器和农具供应的前提下,老赵还是非常愿意做一些新尝试的   主要提出这些的是温故,而温故所说的这些,看起来都非常有实用性,他愿意多给一些支持。   温故垂下眼,心道:看来除了煤矿,老赵手里还握着铁矿啊!用铁没有太大压力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新得的,难怪更果断也更舍得了。   有煤有铁,还是那个老问题,工匠呢?   之前温故就给过一波压力,现在再次输出一波!   活塞泵涉及到的密封材料,需要有相应经验的匠师去琢磨,最合适的材料没有,那就摸索替代材料,可不能小看工匠们的奇巧心思。   嗯……青一道长那边也可以多加一些担子。   粗糙的冶炼技术可以培养学徒,这些老赵已经意识到了重要性,不是每个老匠人都愿意传授技术,但是生存压力和利诱之下,总有愿意的。   但是精密铸造,还是需要有更多实力老匠人支持,所以,老赵,人不够啊!撬墙脚去吧!   木匠,陶匠,铁匠,还有那些制胶的,做精巧手艺活的,什么匠都重视起来!   一番鞭……建议之后,见老赵确实听进去了,也加强了对工匠的重视,和对外挖墙脚的意愿,温故才满意告辞。   压水井的模型被老赵扣下,赵少主就算眼馋也没法带走。   从老赵那里出来,没满足好奇心的赵少主,找温故再做一套。   温故直接扔给他一张图纸,让他去找府内工匠。已经做过一套,再做一套也没多大难度。   赵少主收起图纸,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问起温故游学时的见闻。   温故拿出来的东西越多,赵少主越遗憾:“可惜了我当初没能外出游学,世间的许多奇物未能亲见!”   “我的见闻其实也有限,不过我相信……”温故说,“人生不到头,万事皆可有,活久了什么都可能见到。” 🍎 第一零五章 十分不对劲   种种原因,温故被留赵家多待了几日。   在这儿过年,收到一堆红包——钱引若干。   还收到几套精致的小玩意儿,温故打包好,让人送去景星坊。   这边的事办完,温故也要回坊里主事了,不过,在离开赵宅之前,沈夫人又找他去谈话。   没有其他人,依然是姨甥之间的私聊,也没有谈公事。   沈夫人看着温故,眼中欣慰甚深,又流露些许苦恼。   “近几日,又有不少人询问你的婚事,我和你姨父都有人来试探。”   这不是姨甥之间第一次聊这个话题了,如今这个时代的人成婚早,上层家族早早给儿女订下婚约,结两姓之好,也是利益联合。   沈夫人道:“我虽已告知他们你有婚约在身,只是如今这样的世道,你也明白,根本挡不住他们的意愿。”   如今乱世,遇难者众多,幸存者也是逃往何方,许多婚约名存实亡。   先前姨甥之间谈论此事,温故说过“有约在身,等世道好些了要回去的”,沈夫人只以为有婚约在身,等以后世道好些了,温故要去找人。   既然温故态度坚定,已有决断,沈夫人便没在此事上多言。   但赵宅大宴和年初三的小会之后,温故在歆州富户豪族们眼中,身份已然不同!   或是看中了温故能带来更多的政治保护,或是认为温故能提升他们在歆州的声望,获取重要信息渠道和人脉关系。   谁都想把温故与自己家族绑定!   所以,沈夫人只能再次提醒温故,若是无意,可千万别中招,如今在这整个歆州,他可是抢手的香饽饽!   沈夫人说得认真,温故也满脸凝重。   他才十八!   过了十八未满十九!   但这时代的人是算虚岁的,要从娘胎开始算,在许多人眼中,温故已经快二十岁了。   四舍五入,及冠之年,正是可以开始挑大梁的时候!   年宴和高层小会,也证明了温故在赵阀的地位,被盯上是肯定的。   世道正常的时候都有榜下捉婿的疯狂,如今乱世危机四伏,生存压力更大,只会更疯狂。   沈夫人就是担心温故年轻,经验不足,稍有不慎容易掉入那些世家豪族的计谋。   见温故听进去了,提高重视程度,沈夫人心下稍安。   然而她不知道,温故面上严肃,心里思量着——   被盯?   那真是太好了!   平日里无缘无故他也不好主动找上门,各位富户贵族们有什么手段快点使过来吧!   他还是很乐意与那些家族保持真诚交情的。   是“那些”!划重点!   饵抛出去,不知道谁先咬钩。   ……   温故回到景星坊的时候,歆州各处早已忙碌起来。   天气虽然没转暖,冰雪未融,但许多事务已经要办起来了,各方人员调动频繁。   朝晖坊。   赵氏族人及其亲友居住的地方。   相比起那些事务忙碌的坊,朝晖坊要显得宁和许多。   天冷,没人在外溜达,但串门的不少。   赵姑姑也被叫到隔壁小聚,有几位族亲闲聊,扒一扒谁谁家里的人被调去哪里,第一天上岗有什么趣事儿之类。   她精神百倍听人八卦,吃瓜吃了个爽快。   和那些贪恋权势的人不一样,赵姑姑挺满足目前状态的。   新的一年,依然只希望岁月静好。   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何必自寻烦恼?   下午,一纸调令,丈夫和儿子被调过去岑苔书院行政岗位,协助办学。   赵姑姑脸上笑容迅速消失。   “怎会如此?!”   意料之外!   计划之外!   这样的变数让他们全家心中忐忑难安。   贺姑父一脸懵逼。说实话,接到这份新任命,他还挺高兴:   “书院啊,不参与争权夺利,也不用去对抗邪物。”   赵姑姑则更多不解。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凭借她这么多年与赵家那父子俩相处的直觉,这里面定有不知道的事发生!   正因为了解兄长和侄子,她才会清楚,赵家主看重书院,肯定会优先选择有能力的亲信,一个空位都不会留给别人。   自家只能算是亲戚,可算不得亲信!   有些职位是专门留给北上家族的“诚意”,而留给他们这些“能力平平,带不来多少利益”的亲戚们的,都是可有可无的职位,或者只是撑场面的职位。   书院这些行政岗职位并非可有可无!   莫非是人手不足?   “有古怪!”   顾不上其他,赵姑姑赶忙去打听,在坊门关闭之前终于回来。   “打听清楚了,温故推荐的!”   赵姑姑满脸复杂。   贺姑父也愣住:“这……确定吗?”   赵姑姑说:“确定,我当面去问的清瑾!”   还得装作一副感激的样子!   赵少主给的回复,肯定不假。   贺文昱听亲娘这么说,立刻想到了年前在赵宅门口遇到温故和表哥的那一幕。   “娘,莫非是那时候……”   “我那天只是演一下,谁知道有人当真啊!!”   赵姑姑有被打击到。   贺文昱回想着当时自家亲娘给温故甩的态度,说道:“温故这人心胸还挺豁达的呢。”   贺姑父也赞同:“毕竟读过圣贤书。”   贺家父子俩虽然满足岁月静好,但被家主和少主看重,被认可才学,还是去书院这种承载文气之地,心中还是欢喜的。   父子俩收拾一番,次日便前往入职。   没几天,两人就多了黑眼圈。   事务太多,书院创办团队除了洪老爷子,其他那些名师大儒都上了年纪,总不能什么事都扔给老人,他们作为小辈,理当多分担些事务。   每天坊门开启便出门,直到晚上坊门关闭之前才匆匆赶回。   回到家也是早早睡下,太累。   赵姑姑:“……”   总觉得,事情并非他们所想的那么单纯!   她想给自己一巴掌。   让你多嘴!   还有温故!   她决定,以后有温故在场她都不说话!   温故那小子,究竟是好心,还是黑心?   ……   甭管有多少人念叨自己,温故一切照常。   回到自己地盘,给坊里的吏员和劳工们些许鞭策。   待严寒过去,坊中事情很多,工地也会忙碌起来。   冬季严寒时,各个工地虽然停工,但歆州的伐木运输可没停多久,下雪之后利用坡地和雪道,拖回来大量木材。   歆州的木材,这个冬季又积累不少。   工匠们在家里做预制件,等开工了可以直接用上。   安排了景星坊的事务,温故又去庆云坊给道长和工匠们派了点活儿。   庆云坊少了一批烧玻璃的工匠,窑也要改,还要再招一批烧陶瓷的,这边的窑接下来要烧陶瓷。   当然不是什么都亲力亲为,温故列了任务计划,交给新提拔的管事们去负责。   老一批的管事已经升职去了赵家的工坊做事。   新管事们干劲十足,毕竟升职加薪、更有安全保障的日子就在眼前!   不是听说,不是谣传,而是自己亲眼见到前辈们的“飞升”!   没有地位的匠人,或者出生草根的平民,他们没有别的特权,可不想被拉出去跟怪物拼杀。   赵家的工坊,听说是有城防军护着的!能进赵家的工坊做事,自己和家人都能得到更多庇护,还不用挨饿,不用受其他权贵的欺凌,谁不眼馋?   其他工匠也都卯足劲,尤其是老匠人,带学徒还有额外赏赐呢!按人算,带出一个学徒就能得多少钱粮!   又不是身怀绝学的匠师,大部分匠人还是很愿意带学徒的。   年后的歆州城变得忙碌,而景星坊和庆云坊格外忙碌。   自发的那种忙碌。   新加入景庆公所的本地人陶三,深刻感受到了这里蓬勃生命力之下的快节奏和压力。   对于自诩见多识广的他来说,确实很不适应。   不过没关系,他会适应这里的节奏。不仅要跟上步伐,还要做得更好!   对他而言,精神上的压力不值一提,物质上的打击才会要他狗命!   只要温坊长给的多,前面的何大、于二、周山什么什么的,都算个屁!   我陶三只要拼起来,能把他们都卷死!   主场优势懂不懂! 🍎 第一零六章 人手不够?   裴家。   巡卫司主官裴珺在年初三之后,就开始忙于事务了,   家中的往来应酬,多是裴璟担着。   至于裴父,嗯……刚有精力就作妖,被“卧病在床”。   等家中事务忙完,裴璟才去景星坊转悠。   有段时间没去,还挺不习惯。   景星坊虽喧嚣吵闹,他也常常会看到市井小民的粗鄙无礼,放在以前他是忍受不了的。   他去景星坊,一开始是为了那里的模型,后来模型做完,还是时不时想去那边转一圈,去看看乱世里那种难得的,旺盛的生命力。   这次他到景星坊,是过来提醒温故一件事情,温故去年年末过来,有些事情未必了解。   到了景庆公所的文房,却没见到温故的人。   程知在那儿忙着整理书架。   裴璟知道他。   书架上面许多信件文稿和书簿,似乎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摆放,但有些时候又让人看不清,看久了反而感觉杂乱头疼。   也不知道这位姓程的文吏是如何去整理摆放的,每次温故需要的时候,程知总能精准地找到。   或许是某种秘语?   何小弟给裴璟送上一壶茶,转身也过去给程知帮忙。   裴璟没打扰他们,坐着等了片刻,就听到外面温故的动静。   视线穿过玻璃窗望去。   温故正抬脚往这边走,后面很快追过来那个叫何大的人,似乎是要说什么事。   温故只是稍作停顿,继续往这边走,还示意那个何大继续说。   待两人进门,裴璟见状想要先回避,温故抬了抬手,打招呼之后说:“你先坐这等会儿。”   裴璟也不矫情,既然温故这样说,他也就坐这儿了。   景庆公所这个文房,玻璃窗是最多的,光线也最明亮。   再仔细一看,又多了玻璃摆件,很是精妙,有几分别致的艺术性。   裴璟没有刻意去听,那边的对话也会传过来。   何大是请示工地上的一些事务,裴璟注意到,温故说的时候,何大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握着根炭笔,在快速记录。   等温故吩咐完,何大问了两个疑惑,得到解答,便快步离开前往工地。   大冷的天,何大擦着额头的汗小跑出景庆公所。   踏马的那个陶三跟打了鸡血似的,同样野心勃勃的何大怎么甘愿落后?!   文房里。   温故歉意地对裴璟道:“再稍等片刻。”   裴璟不在意:“无妨,你先忙你的。”   他坐在旁边又看了会儿。   每次温故说个关键词或者打个手势,程知就能精准快速地从旁边的书架上,取出温故要的东西。   裴璟一盏茶没喝到一半,还热着呢,那边就已经结束了。   回想何大带来的工地问题,有几个来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反正挺多的。   什么水井,什么人员安置,一晃眼的功夫,那边已经结束了。   还有程知这边,桌上和架上那么多文书,一页又一页地飞快来回,唰唰唰,又完事儿了。   裴璟:“……”   目瞪口呆。   温故处理完公事走过来,坐在另一张待客椅上,倒了一杯茶水润喉。   “家里的事情忙完了?”他问。   裴璟回过神:“暂时不忙了,我今天过来找你是想说……”   顿住。   我想说什么来着?   被刚才的一幕冲击到,以至于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哦!记起来了!   “是商队的事!”裴璟道。   北地六大阀之间,是有商队跑动的,不管这里面有没有安插细作,有没有传递敏感信息,至少目前各方默许商队存在。   一些大家族北迁的时候分出几支队伍,落脚于不同的势力范围,许多私人商队背后都有他们支持,或用于传信,或为了其他。   六大阀自己也明里暗里培养商队。至于这些商队往来做什么,不可明说。   年后,在天气回暖之前,歆州城肯定会有商队到来。   商队人员复杂,裴璟是要提醒温故注意防备。   温故听沈夫人说过商队的事,裴璟也提供了一些有用信息。聊完商队,温故邀请裴璟一起去工地走一圈。   “你也是万福园的金主之一,可以了解这里的进展。”   不同于沈家那边安排监工有人汇报进展,裴璟对万福园其实没有用太多心思,当初只是为了把库房里用不上的东西消耗出去,省得家里那糟心的父亲去浪费。也是维护好与沈家的关系。   没想到万福园还真做起来了!   裴璟离开之后。   温故回到文房,让何小弟:“去把周山和陶三叫过来,看你哥在不在,也一起叫来。”   等人到了,温故跟他们简要说说商队来往的事。   景星坊中的安保工作,主要由周山负责。当过县尉的人,在这方面眼力还是很足的。   哪些人心思不轨,大部分时候周山都能瞧出来,只看去不去做,怎么做。   温故安排了新事务,三人毫无怨言接下。   待文房里只剩下温故和程知。   程知担忧,他分析了能动用的人手,提醒道:“坊中人员本来就杂,若是有商队过来,咱们安排的那些人未必都能盯好。”   温故笑了笑,说:“不必全部用咱们的人,镖局那边人不是挺多的嘛。”   程知:……啊?   他迟疑:“虎威镖局虽来这儿不久,发展却挺快的,人确实多……”   随着镖局名气上涨,佣金也在上涨啊!   温故道:“去把林镖头叫过来……算了,还是我直接过去吧。”林镖头的脑子不太够用。   他搁下茶杯起身。   林威虽然是虎威镖局的镖头,但做主的可不只有他。   见温故已经出门,程知赶忙放下手头的东西追过去,心中计算着雇佣镖师的花费。   嘶……就算友情价打个折扣,需要的钱粮也不少啊!   莫非咱坊长在过年期间给坊里揽了不少钱?最近坊间真真假假的传闻很多,确实有人说温故在赵家得了许多钱财。   莫非,坊长还要动用他自己的财务私库?   虎威镖局。   温故跟林镖头和梁夫人,聊了商队的事。   又提道:镖局没出现之前,商队是身兼多种任务的。一般来说,最主要的肯定是交易物品,除此之外,有可能会有护送人员、情报探查……   尤其是如今这样的邪疫乱世,敢出来跑商的,都是有武力值有靠山的狠人,也奔着更大利益。   镖局想要发展,想要获取经验,可以多看看那些商队。   多听,多看,多观摩,认识自己的优点和不足,制定更好的发展计划。   “想必你们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我只是给个建议。”温故和缓地说。   梁夫人欠身道:“多谢坊长提点!”   顿了顿,她又道:“我们也会多多叮嘱镖局的弟兄们,以免引起骚乱。”   也是告诉温故,某些事情他们镖局不会去插手,但如果收到有用的消息,他们会告知温故。   温故回以诚挚的微笑。   林镖头也抱拳一礼:“多谢坊长信任!我们虎威镖局可不是那些坊间混子,我们做事是讲规矩的!”   温故赞同点头:“虎威镖局办事,我肯定是放心的!”   没留太久,温故离开之后,林镖头又仔细想了想刚才温故说的那些话。   他们如今招的人多了,坊间的消息灵通,知道很快会有商队过来,本就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温故刚才说的建议,让他们思路更清晰。   “大嫂,温坊长说的有理!咱们根基尚浅,确实要多观摩!”   还朗声叹道:“温坊长此人确实仗义!即便如今身份不同了,依然顾念着咱们!”   梁夫人意味不明看了他一眼。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有明说温故的另一意图。   林镖头若是心思过于灵活,对镖局未必是好事,温故也不会放任他们镖局壮大。   因此,梁夫人压下即将出口的话,转而附和道:“是啊,温坊长对咱们确实是,时刻……惦、记、着、的!” 🍎 第一零七章 都是自己人   温故倒也没一直盯着虎威镖局。   他盯着的太多了,虎威镖局只是其中之一,还算是比较靠谱的一个。   “毕竟,他们团伙……他们团队都有一颗向上的心!”   当有强烈的目的和野心的时候,其实不需要他过多鞭策,只需要稍稍提醒即可。   过完年回到景星坊,事务繁多,没有什么外出时间,温故大部分时候都待在两坊。   赵家主给他拨过来的十个护卫也到位了。   年前温故带着望远镜和显微镜作为年礼送给姨父和表哥的时候,赵家主担心温故的人身安全,所以答应给温故十个护卫。   这些人不是保护景星坊和庆云坊的,而是专门给温故自己的私人护卫!   携带武器的,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护卫!   而温故使用的马车,在过年期间他待在赵宅的时候,沈夫人就让工匠把马车修了一遍。   看到这个配置,就能让人深刻感受到坊长与坊长之间的级别差距!   没有身份和能力支撑,就算配置得起豪华马车和护卫,也不敢用。   这不大的歆州城内城,靠近核心区域的那些坊,聚集了多少富豪权贵。   别以为乱世礼制不严,很多东西就可以随便使用。那也得看地方、看人!   如今明摆着,赵家主和沈夫人给温故抬身份,只要不搞得太夸张,即便以前满嘴礼仪的文人,也不予置评。   至少明面上会保持沉默。   温故的待遇提高,景庆公所的人与有荣焉。   虽然是温故的私人护卫,但温故平时外出时间少,留在公所的时候,这些护卫也待在公所。   往那儿一站,他们整个景庆公所都多了几分庄重威严!   文房里。   程知正激动地跟温故汇报,去年迁入景星坊的住户,一些妇人有孕。安稳下来的,身体养好些了,立刻就有好消息传来。   新增人口也是政绩之一!   只是,整体而言,依然有不少困难。   想着公所如今经费充足,程知建议:“是否需要再拨一部分钱粮帮扶?”   即便是往前的一些朝代,也有许多如胎养令,免赋役,给予物资奖励和补助等诸多慈幼制度,促进人口恢复。   歆州也有相关制度,给予抚育困难的家庭一些补贴,只不过是由各个坊长去负责。至于那些补贴到不到位,就不好说了。   瞧瞧陶三他们那些本地平民,想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冬季救济物资,还得玩心眼哭惨。   不过程知还是很相信温故这位坊长的。   温故从未在这方面去克扣平民的物资,也不会在这上面做假账,因此在这种事情上,程知也敢大胆提一提建议。   温故叹息一声:“不够啊。”   程知还以为温故是觉得补贴太少:“这……这些其实已经够了!”   再多就给公所造成负担了!坊里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很多的!   “我不是这意思。”   温故拿出一张纸画了份表格。   “照这个,让人先去做个统计。”   程知记下。   温故打开歆州城的坊市图看了会儿,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沈家那两位最近有来吗?”   他说的是沈清和沈流兄弟俩。   程知想了想,回道:“这二位昨日来过一趟,说是要去岑苔书院那边瞧瞧,顺便过来这边看了看万福园的进展。并未久留,看了一眼就离开了,短期内应该也不会过来。”   温故昨天收到过汇报,只不过他当时有事要忙,并未多问。   “他们当时怎么说的,你原话复述。”   程知稍稍回忆:“沈大公子沈清说,‘景星坊都是自己人,我相信你们!’”   能得到信任,程知还挺高兴。   温故却是眉头动了动。   景星坊都是自己人?   凭那两人的心眼,这么说,也多半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还挺放心这里。”温故垂眼,说道。   快速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温故跑去隔壁的庆云坊。   青一道长研究颜料有了进展。   温故在庆云坊新设了个印染作坊,为了出画册。   最近招工匠的时候也招了擅长印染的人,同时拿出了高额奖金,激励功效的改进印染技术。   印染技术方面有进展,但稿子进度没跟上。   得鞭策鞭策!   这日,温故带着人去沈家那边赴宴。沈家有人办喜事,邀请了温故。   赴过宴,离开时见天色尚早,离坊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温故便对赶车的常顺说:“去朝晖坊。”   别说常顺,跟在旁边的十个护卫,都忍不住看向温故。   朝晖坊?赵氏家族的人住的地方?   没搞错?   新上任的十名护卫浑身戒备起来。   沈赵两个家族的小辈们都打过多少场架了!   想着到时候朝晖坊的人动手的话,他们该摆出什么阵型把温故护起来。沿路还分析合适的撤退路线。   派他们过来的时候,赵家主说了,凡事以温故的安危为重!   朝晖坊。   看守坊门的人双手拢在袖中,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天还没转暖,路边还堆着雪呢,他们又不像那些贵人们穿得厚实,风一吹可不就得哆嗦?   不过看坊门这个活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为了保住这个职位,也不敢太敷衍。   他盯着来往的人。   朝晖坊住着的,不是姓赵就是姓赵的亲戚,那种看着不体面的街溜子,就会被拦下来盘问。   这时候,驶过来一辆马车。   马车看上去很是讲究,马匹神骏,旁边还有拿着兵器的护卫。   即便没看到家族标徽,也没看到明显的身份标识,但这样的配置,看守坊门的人也不敢阻拦。   只是……那些护卫的着装,瞧着有些眼熟呢?   猜想究竟是哪家的贵人,来朝晖坊又是去找谁。   突然看到不远处两名身材健壮的,仆从模样的人,快步跑到马车边恭敬行了一礼:“温坊长!”   朝晖坊气派的坊门之下,守门人傻愣在那里。   随后猛一个哆嗦。   谁?!   是那个温故?   那个身上打的沈家标签的温故?!   他一个沈家人跑到咱赵家的地盘上?   沈家跟赵家那群公子哥儿一年打多少场群架,他不知道吗?!   朝马车过来的两名随从,其实是赵二太爷派过来的。   温故来前让人先递了话,赵二太爷担心温故对这里不熟悉,特意让人在坊门口等着。   马车朝着赵二太爷的住处过去。   此时有两名年轻人路过,瞥见那边的动静,随意瞧了一眼,这一眼就定住。   温故虽然坐在马车里面,但关注过温故的人能认出马车,也认得赶车的常顺。   新年大宴,温故坐在前桌,多少同龄人羡慕嫉妒,尤其是赵家这边,投入的关注和防备只会更多。   没认出人之前:谁?搞这么大的阵仗?   认出人之后:哇擦!够胆!   温故你个沈家人来我们赵家的地盘,竟然只带十个护卫?!   瞧不起谁呢!!   “温故!”   那人一声暴吼,惊起阵阵涟漪。   附近各个宅子的院墙,陆续冒出一个个脑袋,赶紧前后左右找找,看有没有哪儿埋伏着沈家的人。   温故直接带人来砸场子了?! 🍎 第一零八章 这么多闲人   马车里,温故想着今天要办的事情,突然被喊了一声。   听声音大概能分辨出是谁,本来没打算理会。   驾车的常顺声音发紧,低声跟温故道:“外面看的人有点多。”   人很多?   温故顿时来了兴致!   掀开帘子瞧了瞧。   前方站着两名青年。   一个身材健壮,孔武有力,这人叫赵昆。听说刚来歆州城的时候,整天嚷嚷着要去前线打怪,可惜脑子不够灵活,也不够谨慎,家里担心他出去送人头,没敢往外放。   精力无处发泄的结果就是,赵沈两家的年轻人干架,次次都有这位!   温故听沈清和沈流骂过很多次,所以记得较为深刻。   另一人,赵暮,瞧着清俊文雅。悄摸摸跑庆云坊挖墙脚的人里面,次次都有他!   不过,温故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   叫停马车,走出,放眼望去。   天有些阴沉,风依然带着寒意,然而此时,院墙上,门框处,院落转角,都有晃动的人影。   还有建二层小楼的,跑到高处朝这边张望。   真悠闲啊!   刚才赵昆只喊了一声“温故”,冒出这么多看热闹的身影。   年后这段时间,虽然城中各处开始忙碌,但朝晖坊依然有很多人闲得在家抠脚。   整个歆州城,大概只有朝晖坊的闲人最多。   他平时极少来朝晖坊,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闲人!   温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也只是差一点,虽然没笑出声,但确实笑了。   不过在前面的人看来,温故这突然一笑,是不是有点别的意味?   赵昆咬牙:“挑衅,绝对是挑衅!”   他抬起一只手,指着温故,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怒的,有些发抖。   旁边的赵暮压下赵昆的胳膊。他跟这些满脑子干架的武夫不一样,考虑得比较多,也认出了温故身边的那些护卫。   打,肯定是打不起来的。真打起来,吃亏的也会是己方。   他更在意的是,温故来这里的目的。   众多视线注目之下,赵暮斟酌着该说些什么,既不会激化形势,又不会堕自家威风。   这时候温故朝着他们文雅一礼,算是给个回应,打了招呼。   虽然温故面带微笑,那种笑意,看似客气礼貌,但在赵暮和赵昆看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等他们有所表示,收到消息的赵二太爷迈着老寒腿,在家仆的搀扶下快步过来,挥着拐杖唰唰两下把赵昆和赵暮敲到一边,朝着温故过去,嘴上还热情喊着:“温坊长!”   温故面上多了些真挚:“老爷子您怎么过来了?外面天寒,不如先进马车里坐会儿?”   “不用不用,我那屋离这儿不远。”赵二太爷说。   既然如此,温故也就没再上马车,和赵二太爷一起往前走。   至于赵昆和赵暮,还有周围依然盯着的那些视线,温故没去理会。   他今儿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找事的。   这朝晖坊里,看热闹的,蠢蠢欲动要找茬搞事的,不在少数。   都是闲的!   有时间有精力,与其搞事,不如去搞事业?   瞧瞧人家贺文昱,就不会有这种闲时间瞧热闹!   正在岑苔书院埋头办公的贺文昱,猛地打了个喷嚏。   赵二太爷所住的院子确实不远。   雪尚未融化,但是路上打扫过,雪都扫向路边。   能听到小孩子跑动的声音,见到老爷子,有喊“二爷爷”的,有喊“二太爷”的。   外面确实还冷,但也是难得的松懈时光,在家里呆不住的人,从小孩到大人也会串门或者在外面跑动。   这种大冷的天儿反而是安全的,而一旦天热起来,他们便不敢放小孩子出门。   温故看了看屋院外面的雪堆,那里有小孩子或少年人玩闹过的痕迹。   赵二太爷不在意其他,见面就一直跟温故说着他的乖孙赵晗这段时间有多努力,称得上是废寝忘食。   其实老爷子也知道工作进度慢了,担心温故心生不满,所以将自家的难处和乖孙这段时间的努力都说一说。   “晗儿人都瘦了一圈,老头子我也没别的本事,只能每天给他炖汤补一补。”   进了屋,赵晗面带愧色,把这几天的画稿都拿出来给温故过目。   温故翻了翻画稿。   进度确实慢了,再看看面带疲惫的赵晗,一天三顿补汤也不成啊!   温故并没有开口指责,只是语气遗憾:   “我原本想着,在商队到来之前,表哥那边还能抽些空余时间帮着瞧瞧。”   赵二太爷和赵晗顿时露出痛惜之色。   虽说画册有负责审核的人,但别人审核跟赵少主亲自审核,那意义完全不同啊!   赵二太爷也希望自家孙子能跟少主多接触,多刷存在感!   屋里一阵沉默。   温故放下画稿,继续道:“可以试试提高效率,我有个建议,不知合不合适。”   爷孙二人黯淡下来的目光,顿时又焕亮起来!   赵二太爷热切道:“温坊长你只管说!”   “晗弟以前跟随先生读过书,肯定有不少同窗好友,可以请他们过来协助工作。”   温故拿起一张画稿,给爷孙二人解说。   “晗弟是主笔,但并不需要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负责……可以把这其中的部分工作拆解成多个环节,分给合适的人。谁擅长哪一部分,便可交由他完成……   “如此便能大大提高效率,晗弟也不至于过度劳累。画稿虽重要,但身体垮了可不行啊!”   温故说得真心实意,那边爷孙二人赞同地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么!   既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又担心完成不了,还要忧愁身体垮掉。   温故这个建议对他们来说,可行性还是非常高的。   赵二太爷有自己的思量。   温故说了,自家孙儿是“主笔”,这肯定就是占主要功劳的,只要这一点不变,能按时完成任务,自家吃肉,给别人分点汤也可以。   温故又看向赵晗:“咱们这个画册如果第一册出得好,后面肯定要再出的,工作量肯定会更大,仅靠晗弟一人,恐怕难以承担。不如从现在开始培养一个辅助团队,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新的锻炼和考验!”   赵二太爷不知想到了什么,老眼迸发精光。   看似普通的画册,隐藏着机遇,也可以成为他们的跳板!   而赵晗此时也是信心大振,他现在只想尽快做出成绩,得到赵少主的认可。他紧握着拳:“我这就去找人!”   “不急,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没好好休息,不如先缓一缓精力,仔细筹划。”   温故拍了拍赵晗的肩膀:“接下来的任务很艰巨,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做好准备再开始。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人看到咱们的画册,认可你的才华,所有的汗水都会变成你人生的勋章!”   赵晗只觉得心中一阵热血翻涌,这段时间被重重困难打压下去的豪情壮志,再次澎湃如波!   他最渴望的就是被认可才华和能力!   拼了!   摇人!摇更多的人!小伙伴们都摇过来!   大家一起肝画稿!   然后亲自带着完工的画稿去赵少主那儿审核!   赵晗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闪耀的明天!   温故又待了片刻,帮他们筹划筹划,婉拒了赵二太爷的留饭,告辞离开。   他给赵太爷和赵晗建议找些人帮忙,这“些人”,可不会是那些成天没事打架看热闹的。   赵晗找的,多会是少年人。   这些年幼的赵家人或者赵家亲戚,没参加过赵沈之间的群架,对沈家及沈家相关的人员没有太激烈的负面情绪。   先把这些少年人捞过来工……共同进步。 🍎 第一零九章 好人啊   有了目标和野心,又有了计划,效率是非常高的。   赵晗听取了温故的建议,耐心在家休息了一晚,养精蓄锐,和赵二太爷在家密谋(x)筹谋一番。   次日,精力拉满的赵晗便开始组建团队。   这段时间赵晗关在家里赶工,没能出去跟小伙伴培养感情,但小伙伴们显然还没忘了他,在外玩耍路经这里也会过来瞧一瞧。   有时候还会用积雪堆个动物,或者别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小少年们有他们自己的秘密交流方式。   很快,这部分少年儿童,在赵晗的鼓动之下,担负起了新的责任。   当然,家族里其他人得知之后,也有说闲话的,阴阳怪气的,但在朝晖坊里,赵二太爷的辈分高,为赵氏家族出过汗流过血,有底气,不怕别人说,谁说他就怼回去!   赵二太爷态度十分坚决,心心念念都是赵晗的前程,以此为重,不允许有任何人过来妨碍——   这帮小瘪犊子!你们可以不参与,但不能挡我孙儿的路!   数日后。   朝晖坊某家。   十岁的孩童伏在案边认真作画,每一笔都谨慎仔细,小心翼翼。   屋里非常安静,家里长辈们身上挂着闲职,虽然事务不多,但即便只是当工具人,也是在官署,并不在家中。   仆从们做活儿也不敢发出大动静。   突然,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年轻人大步进屋,脸上有明显青紫,像是摔打出来的伤,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那沈家的谁谁又搞偷袭,谁谁不是东西。   今儿赵沈两家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们,又因为一点争吵干了一架。   这种事很频繁,不足为奇。   不过他进屋之后,见到幼弟正在画画,立刻止住声音,脚步也放轻。   桌案边的小孩抬眼看过来,见到兄长脸上的伤,面露纠结。   那年轻人“嘿”的一笑,走过去问:“咋的了?”   小孩犹豫着说:“大哥你们跟沈家关系这么差,我要不……”   年轻人打断道:“我们跟沈家干架关你们什么事?别想太多!”   说着他看了看画纸上的画:“还在画石头啊?”   小孩说:“我画的石头最符合赵晗的要求,现在分到的任务只负责画石头。”   年轻人笑道:“你这画技竟然还能出头?”   小孩生气得包子脸都鼓起来,为自己辩解:“不能画得太精!也不能太糙!反正我画的就刚刚好!”   年轻人看了看桌案上摆放的画纸:“真的啊?就这?”   小孩肯定道:“真真的!”   年轻人快速跑到窗边左右张望,确定外面无人,然后又蹿回来,低声问:   “听说,赵晗那个画好之后,温故会带着他去少主那里请功?”   小孩回道:“赵晗是这么说的。”   年轻人垂着眼,摸着下颌今天新添的伤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又看向桌案上的那些画纸,拿起笔。   “哥帮你!”   北地赵氏家族虽然很长一段时间处于低谷期,但想要翻身的野心一直未消,知道朝廷重文抑武,对家族小辈的文学培养从未断过。   家族大部分人天赋一般,但多少学了些东西。这哥俩学书画是跟着同一个先生学的,画技上一脉相承。   赵晗那边的画技要求,看似化繁为简,真正动笔了,却发现其实有一些别的技巧,并非谁都能掌握。不过,对他们来说不算难。   年轻人先在一张纸上照着练,等画得相近了,才开始正式画起来。   画纸上只画石头,到时候赵晗需要哪个,就把哪一处剪下来,贴在画册的纸上,和其他的素材一起,拼装成故事画。   年轻人很快画好几张,又忍不住问:“这缝缝补补的,能行吗?”   小孩说:“不知道,反正赵晗就是这么说的。”   有兄长帮忙,小孩今天完成的任务最多,次日送去的画纸也最厚。   其他小伙伴不服输,偷偷一探,哇擦!你竟然请外援!   你请我也请!   爷奶爹妈兄姐弟妹,堂的,表的,远近亲戚,有合适的就拉过来帮忙!   然后,以一带十,以十促百……   当然,大部分帮手们是偷偷摸摸地干,毕竟,明面上他们还是跟赵暮赵昆立场一致,绝不跟沈家人勾连!   这也是温故预想中的情形。   每一个少年儿童背后,会有他们的亲友帮扶,需要的时候肯定会搭一把手的。待以后真看到了利益,动力只会更足!   辅助人员多了,画册的完成度飙升。   赵晗只负责核心部分,其他工作分担出去,效果明显,进展神速,没几天就把第一册肝了出来!   温故拿着画册原稿翻看一遍,除了几处需要小修,没别的问题。   搞定之后便直接让赵晗拿着画册,一起去赵府找赵少主。   画册这个事,赵少主一直放在心上,就算他忘记了,温故也会时不时提醒。   终于拿到成品,赵少主觉得,比预想的要好。   虽不符合高级审美,但确实如温故所说,很适合流通。不管是上层还是下层,不管文化积累如何,上没上过学堂,一眼就能看出来画册内容要表达的意思。   这本画册不仅仅是表面的故事,也是为了防疫知识普及,提升大家的精神状态,面对邪疫怪物,不能躺平放弃,要有抗争的勇气!   相比起赵晗的局促,温故在这位表哥面前就要随意许多,把这段时间赵晗的辛苦付出,以及背后帮衬的那些人,都简要说了说。   赵少主翻动画册。   画册前面还好,中间开始就像打着许多补丁,一块块拼接而成,好在并不影响整体内容。   赵少主看着,眉头一展。   如果是他手下的文士,最终成果做成这样,他肯定不满。但完成这些的多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人,听温故刚才说的,甚至还有不到十岁的儿童参与!   那就不仅仅是满意,而是欣慰!   咱们赵氏家族的人,也不都是拖后腿的嘛!   还是有很多可用之材的!   “不错,做得非常好!”   赵少主毫不吝啬地对赵晗夸赞。   赵晗激动得面色涨红,手足无措。期待许久的认同感!难以言说的成就感!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傻笑。   赵少主又看到,画册每一页都印有“歆州景庆书肆”的字样。   更满意了!   有利于歆州扬名!   “书肆已经办起来了?”赵少主问。   这个赵晗就回答不出来了,看向温故。   “尚未,还在筹备中。”温故说。   书肆能不能建起来,只要赵少主这里通过了,就不用担心其他环节。   “半月之内能出多少册?”赵少主又问。   “要先试一试,印刷技术方面略有改进,但还是缺有经验的匠人。”温故回道。   “歆州时报这边的匠人,先挑几个借你们。”   “那就太好了,我尽快让人做个预估。”   赵少主让他们去找负责刊印的文士。   这方面的工作对接,温故让赵晗自己去,他没跟着,而是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可以的!   本来有些胆怯的赵晗深呼吸:我可以!   该怎么去做,温故早就跟他说过,他只要照计划执行就没有大问题。   做完心理建设,赵晗只觉得胸口一片火热,斗志昂扬。   被赏识了!   被委以重任了!   呜呼起飞!   看着赵晗满怀信心离开的身影,温故并不担忧。   赵晗年幼,未必能独自办好这件事,但,赵晗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坊!   似乎感受到了温故的注视,赵晗回身望来。   温故对他笑而颔首,神色真挚,似是再次鼓励。   赵晗感动不已,心道:温坊长真是好人啊!   温故满意不已,心道:又派出去几份活儿!   从赵少主那边出来,温故本打算直接回去的,这时候,常顺快步过来低语几句。   刚才姨母沈夫人传信,有人往萧少夫人,也就是表嫂,那边使了力——   某家看中温故,希望萧少夫人能从中斡旋,帮着牵线搭桥,最好能促成一桩美事。   萧少夫人未必愿意插手温故的事情,但碍于人情,或许还是会在温故来赵府的时候,找个借端出面说一说。   姨母特意派人过来也是提醒温故,若是要避开这个麻烦,谈完事情就赶紧撤!   千万别在离府的时候被中途截住!   温故心中思量。   请动表嫂的那家人,姨母应该是不中意的,所以才希望他避开。   不过,表嫂啊……   温故不仅没快速离开,反而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就怕走太快,表嫂截不到。 🍎 第一一零章 有个建议不知是否妥当   平时温故来赵府,与这里的其他女眷是保持距离的,也尽量避免独处。   难得今儿有个“偶然”的机会,可不能让表嫂拦截失败!   放慢步伐没多久,在离府之前,终于遇到了目标人物。   萧少夫人带着婢女,手里还拿着东西,一副有事匆忙路过的样子。   见到温故,萧少夫人露出意外又惊喜的样子,寒暄过后,说道:“正好,新来了几位匠人,制得一批笺纸。”   萧少夫人指了指旁边婢女手上抱着的木匣。   “表弟不如看看样式,先挑几样,我让人给你留着,免得被别人都给挑走了。”   温故面露犹豫,但还是行了一礼,道:“那就……劳烦表嫂了!”   萧少夫人笑道:“都是一家人,表弟何必客气!”   毕竟有备而来,就在附近的一处暖阁,把木匣里提前准备好的笺纸拿出,供温故挑选。   如今世道有异,祸乱四起,幸存下来的平民百姓吃喝都成困难,但是,颇有积蓄的大户贵族们,在作诗写信的时候还是依然讲究格调的。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在乱世里消耗得起笺纸。   目标客户需求清晰,新制的这一批笺纸,要么华贵,要么雅致。够逼格!   温故挑选的速度很快。   萧少夫人斟酌着话语。   她知道,赵家主和赵少主看重温故,对温故的妻族肯定有考量,再加上还有个沈夫人在,温故的事,说实话,她是不愿意掺手的。   然而家族故交托了人情,她还是得过来探个口风。   萧少夫人欲言又止,看向对面的温故。   然而对面的人同样欲言又止。   萧少夫人深感惊奇,先搁下心里的话,问道:“表弟可是有何建议?不妨直说。”   温故歉意地笑了笑:“只是突然想到了坊中的事务。近日与公所吏员谈及坊中妇幼老弱,有些想法,今日正巧遇到表嫂,有个建议,不知是否妥当……”   ……   另一边,赵少主的办公地。   在温故离开没多久,便有下属告知,少夫人跟表少爷偶遇,在那边的暖阁说话。   赵少主也没在意。   他提前有得到一些消息,萧少夫人也提过,他知道自家夫人拦住温故是为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   处理完几份事务的赵少主,又问起那边的动向:“温故可还在府中?”   下属垂着头回道:“还在暖阁聊着。”   赵少主是真惊讶了。   他俩究竟在说什么呢?!   倒也不是担心伦理污秽之事,而是好奇,莫非夫人帮忙牵线的那家,温故真中意了?   好奇的赵少主起身过去。   只是当他来到那处暖阁的时候,温故刚离开。   暖阁内,萧少夫人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有些出神。   赵少主看到桌案上放着两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只是匆匆一瞥,见到上面写有“妇幼”“安养”之类的词。   再仔细一瞧。   “养济坊?”赵少主拿起那两张纸。   回过神的萧少夫人轻叹:“对,刚才听了表弟的一番建议,深有感触。”   赵少主看到纸上所写,面容变得认真起来。   两张纸上所写字数不多,但却已经构建了清晰的框架。   “这些都是表弟所写?”赵少主问。   “是他所写。但上面的内容,他说是根据曾经游学见闻做了增改,未必周全。”萧少夫人说道。   赵少主看着纸上内容,不语。   虽然此前歆州也增设了民间的救助措施,但并不算规模、规范。   可是这两张纸上构建的清晰框架,好像,真的可以搞一搞!   规范歆州的福利体系,同样也是为了加强管理。   越是这样的乱世,越是要加强各方面的管理制度!   赵少主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上的两张纸。   想到来时的好奇,他问:“托你介绍的那家,温故什么想法?”   萧少夫人愣住:“……哎?”   完全忘了!   ——   温故满意地离开赵府。   今天来赵府一趟,不仅解决了画册的事,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   虽然表嫂没有立刻应下,但,相信以萧少夫人如今的处境,萧家应该会非常心动。   把做慈善这个事情抛给萧家,也是分析之后觉得萧家接手的成功率最高。   此前歆州几个大投资项目,好像都没有萧家的身影。   也就是说,萧家手里的大批钱粮并没有花出去,还囤着。   不仅大批积蓄没花出去,还凭借如今的身份便利,又开展了一些业务,不断有进账。   妥妥的大户!   有钱!有粮!   但也有危机!   赵表哥后院新添的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可都不是等闲之辈。那些颇具财力的家族团体,指不定都想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把萧家顶掉。   眼下,“养济坊”对于萧家来说,是个不错的着手点。   能刷赵家父子俩的好感,能在民间得到更多声望,也能稳固萧少夫人自己的身份。   就是得花点钱粮。   不过,相信萧家应该很愿意花这个钱的。   这种需要花大钱的,就得这帮大户来接手!   回到景星坊,温故来到公所看了看,让人收拾出一间书房,整理几个新工位,方便写字画画的那种。   程知问道:“公所要添新人?”   他们景庆公所可是歆州官方认可机构,他们这些吏员都是在编成员,有编制的!   一般新添人员要走一走流程,过几道审核。   但是看今天这架势,莫非是有人员空降?   还不止一个?   公所的其他人也都望着这边,谁家里没几个亲友盯着公所的编制名额?都等着下次招聘机会呢。   知道那些人都在担心什么,程知看了看大家离这边的距离,压低声音问温故:“不走流程?”   温故回道:“不走。”   程知:“这次也都是官方认可的,正式的编制?”   温故:“官方认可,但不算正式编制。”   程知:???   犹疑着,他再次确认:“是不占用公所的编制名额?”   温故:“嗯,不占用。”   程知大惊。   坊长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们这儿即将迎来几位官方认可的,身份靠谱的人,来这里工作、办事、干活,但不占编制?   还不止一个人?   还有这种好事?! 🍎 第一一一章 文人之间   事实证明,真有这种好事!   书房收拾出来没两天,有人迫不及待进场。   只是年纪似乎……有些小了。   赵晗率先带着书童,来这里熟悉新的工作场地。   接下来主要就是印刷方面的事务,放在朝晖坊肯定不合适,温故一开始就计划放在隔壁庆云坊,那边多是工窑,还有个正在建的道观,匠人氛围浓厚。   画册原稿已经完成,有印刷经验的老匠人们陆续到位,器具配齐,印刷工作也进展快速。   如果这过程中有什么涉及画稿和成品的问题,离得近也方便尽快解决,同时也开始准备画下一册的画稿。   所以赵晗听从温故的建议,搬到了景庆公所。   赵晗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就像是那些有正式官职的大人们一样,每天固定时间去官署,到点了回家。这让他有种面对新环境新挑战的亢奋和满足。   他不止自己享受这种感觉,还带着其他小伙伴一起体验。   于是,景星坊多了几个赵氏儿童。   何小弟被温故派过来分担些工作,和赵晗一起负责书肆的事务。   景庆公所的员工们,对这些小同事非常友好。   不占编制,这让平民出身的小吏们松了口气。   在编吏员的名额有限制,占用一个,他们的亲友就得少一个机会。   没有利益冲突,还是赵氏家族的人,景庆公所的吏员态度亲和,称呼这些新同事们“小先生”,见面也是一溜夸赞的话语,偶尔还帮着干点杂活。   每天有人吹捧,情绪价值给足,除了画画,别的杂事也不多,还有小伙伴一起陪着,小员工们非常欢乐。   与之相反的,赵暮和赵昆那帮年轻人心情就不太爽快了。   “叛徒!竟然都去给温故做事!”有人批判。   只是话音刚落,另一位家中幼弟在景星坊办公的年轻人辩解:   “他们不是为温故做事,而是为赵家!那是少主给的任务!”   不同见解不同立场人,开始吵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   这时候有人突然说道:“我寻思,咱也不用另外建园子,既然赵晗他们几个去景庆公所一切顺利,咱是不是可以直接在景星坊建几个铺面?”   之前也起过心思,只是心有顾虑,担心温故这个坊长找茬。   如今有人踏进去了第一步,发现一切安全,没遇到管理者的阻碍,这样看来,他们也可以直接进入景星坊!   再加上,如今已经知道另外建园子需要耗费的钱粮巨大,他们未必支撑得起来。   换个策略,或许行得通?   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个。   “我去找我家老爷子确认了,的确是家主让温故帮赵晗一把。”   “现在证明,温故确实没去找麻烦,也一直在帮衬。赵晗他们那帮小孩能掺和进去,我们同样也能进去!”   “对!也不用去那个什么景庆公所,咱们就在那边开铺子!建几个铺面,赚不到钱也要恶心沈家!”   “咱们可以不去沈家的万福园,但是去景星坊得有自己人的落脚地方,咱不能让景星坊成为沈家的地盘!”   “贺文昱今天休假半日,把他叫过来商议。”   其实他们还是挺羡慕贺文昱的,贺文昱的娘跑去跟少主讨要职位,少主就真给了!还是书院那种重要地方!   可惜他们家长辈不够给力,他们想要的得不到,要来的看不上。   还是得靠自己!   没一会儿,原本给自己争取半日假期在家睡觉的贺文昱,压抑着心中的烦躁被拉过来。   贺文昱打着哈欠听这帮人商议“大事”,只是笑笑,不多说话。   提起他和他爹的职位,温故帮他们说话这事不好传出去。   他娘也说了,少提温故。   能怎么办?只能微笑着沉默。   又谈及少主对赵晗等人的认可和鼓励,屋里一帮人兴奋起来。   赵昆激动得捶桌:“所以说,家主和少主还是对咱抱有期待的,就看咱能不能证明自己!咱得主动做事!”   其他人附和:“嗯!肯定是这样!”   贺文昱抽着嘴角:“……是……吗?”   有人激情建议:“先派人去景星坊,让温故立刻给我们划块地!”   屋内陡然一静。   集体沉默好一会儿。   另有人试探问:“谁去?”   屋里的人相互看看,转向此次内部会议的发起人赵暮……   赵暮脸一青。   之前他去温故的地盘挖墙角没挖动,在朝晖坊赵氏家族的地盘碰面都占不了优势,更何况去对方管辖的地盘,哪能把脸送过去挨打?   “换个人!”他果断道。   赵暮看向贺文昱,不待对方出言拒绝:“文昱,你如今担任要职,你去!”   贺文昱:……   我可去你的吧!   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抛出这种难以完成的难题!   贺文昱使劲摇头:“我不行!我不能!我不去!我算什么要职,就是个打工的,人微言轻!”   说着噌地蹦起。   “好像是我娘喊我回家,先走了!”   迅速远离危险话题,回去补觉。   贺文昱不在,其他人继续商议。   这种事情既然有想法,行动就要快,景星坊可没有多少空地了,甚至可能还要加钱从别人手里买,慢一步就得加更多的钱粮。   “那咱们就一起过去!”   以势压人!   于是,一个时辰后。   赵昆和几个年轻人板着脸站在景庆公所的外面,没跟着进院。   赵暮等人嫌他们看上去不够友好,为了尽快办成此事,就让他们先在外等候。   “哼!不就是多读几本书,更会装!”赵昆气闷。   与此同时,公所的一间文房。   一方是以赵暮为首的赵家读书人,看上去都是文质彬彬。   另一方是温故,以及程知、何小弟他们这些办理文书的文员。   气氛融洽。   明明是买地谈价,双方却像是在讨论诗书画卷,时不时引经据典,来几句圣人之言。雅,实在是雅!   两盏茶喝完,事情也文雅地办完了。   赵家年轻人们拿着一份文书离开,内心还叹着:温故这人还是挺好说话的嘛!   温故不止给了他们选地的建议,还谈及日后的规划,也没忽悠他们,规划图都是拿给赵少主看过的,做过注解。   赵家心怀抱负的年轻人们一激动,又多买了几块地。   此次交易双方都非常满意,离开时还来了一套非常有文人气质的辞别礼仪。   这种富含文气的雅致氛围,让几名赵家的读书人对温故又多了几分好感。   心说:咱们文人就是不一样,让赵昆他们呆外面果然是正确决定!   温故真诚地目送。   赵氏家族的人掺和进来,以后肯定会有纷争,但长远去看,不论是对温故还是对沈家,其实是更安全的。   沈家那兄弟俩已经开始产生“景星坊是沈家的地盘”这种意识,温故要做的就是,在这种意识增强之前,一棍打散。   门口的身影已经走远消失,温故看向窗外的积雪。   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只不过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气温可能会有波动,会再次降雪。   等雪完全融化,气温要全面回升的时候,就是全州切换到备战状态的时候了。   不过雪完全融化还要再等一两个月,在那之前是商队的活跃期,想必现在已经有商队行动起来了。   “让人关注外城区动向,看年后第一支商队来的是谁。” 🍎 第一一二章 商队   赵家年轻一辈组团在景星坊拿地盖房,沈家兄弟得知之后气得跳脚,想要质问温故也没办法,沈夫人先派人警告了一顿。   于是,没几天,朝晖坊赵家一群年轻人,和祥汇坊沈家的年轻人,又干架一场,并各自宣传胜出。   同时都憋着一股劲,平日遇到了也互相怼几句。   沈家的人:我万福园第一期肯定是先建好,你们买了地又能怎么样?能赚钱吗?都跟在后面吃屁去吧!   赵氏家族:我们就要买地,就要占一片!我赚不赚钱无所谓,就爱看你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随后,沈家清流兄弟往景星坊又派了两名监工,说是监管工地,实则监视赵家动静。   而赵家那边私下里琢磨琢磨,他们也派人入驻!工地暂时没法立刻开建,当然也没必要派监工过来,但形式还是得走一走,这方面也不能输!   很快,赵晗他们画画的小办公室,多了一个成年人的工位。每天轮流有赵氏家族的年轻人来刷个存在感,顺便也帮弟弟妹妹们干点手工活,总不能干坐着。   温故没有去理会赵、沈两家二逼青年们的争斗。   在商队到达之前,画册终于印了出来。   在画册中无关故事情节的页面,有一张插图。赵晗画的时候夹带私货,灵火诛邪的故事主角形象图,有一张是穿着巡卫司制式服装的!   在赵晗他们这些小孩眼中,歆州三大军事机构,巡卫司、狝狩军和城防军,这里面还是巡卫司最酷,因此在画的时候,各种威风凛凛的武服、甲胄等,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选择参考巡卫司。   甭管怎样,这个私货通过了赵少主的审核,最终被印刷出来。   供给世家大族的是精装版,带彩页,也贵。当然这个贵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大户们试读之后,都是五册十册的买,其中有多半会委托商户带到别的州。   不过这些寄出去的可能就是删减版了——裁掉夹带私货插画页的那种。   又是数日过去。   最近没有再降雪,气温小幅度回升,商队终于有了动静。   外来商队需要在歆州城外城区指定地点隔离一天以上。   商队刚到,温故就收到了消息。   第一个到达的,是盛氏家族的商队。   “盛家如今掌权的一辈,主要有两人,盛丰、盛稔,据说两人皆是精明干练、行事果断之人,如今投靠董阀。”   温故回想着关于盛家的信息,也让程知和何小弟多了解。   正在抄录文书的何小弟停笔说道:“岁丰年稔?莫非他们是卖粮食的粮商?”   “盛和粮铺,听说过吗?”温故问道。   何小弟摇头。   程知很快在记忆中找到:“我们那儿有!以前书院所在的城里有盛和粮铺,我老家那镇上也有!”   他老家那个小镇紧邻河道,来往运货的船只很多,有时候会在那里停留。运粮食当然也方便。   程知回想起当初镇上曾流传过的故事,说道:“听说盛和粮铺的东家,祖上也只是农人,然而短短几十年就成了大粮商!气运极好!”   何小弟闻言,露出佩服羡慕之色。   论身份,士农工商,商贾地位确实低一点,但也看跟谁比!   程知、何小弟,他们两人读书都是全家拼死拼活供养,远比不上那些富裕之家。   温故只是笑了笑:“民间传言听听就算了,别太当真。”   盛和粮铺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朝廷政策松动,出身商贾之家的人可以应试为官的时候!   在那之前,盛家声名不显,但其实祖上也不是普通的“农”,人家是大地主!   盛家发达绝不止百年!   商人身份不能科举应试的时候,盛家就是“农”。   钻户籍漏洞,绕过工商异类的“身份隔离”,联结士人,获得更多权力,或许早就在做了!   而一旦朝廷对商贾政策从“全面禁止”到“有限开放”,商户子弟能应试了,各地的盛和粮铺也就光明正大出现了,并快速占领市场。   名声也经营得不错,还有“普通农人依靠自身拼搏和气运成为大商人,后代科举入仕”的励志故事在民间传播。   关于盛氏家族的这些信息,都是姨母沈夫人告诉温故的。   沈家也是商贾,颇有资财。   但是!   沈氏后代在读书资质上完全只能眼馋别家!   即便政策松动,也无人应举。   是不想吗?!   做梦都想!   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才华!   别说科举了,连经商的才能,下一辈继承的也不多。   已故的沈老爷子,也就是温故的外公,当初做了几手准备,既然走仕途赛道走不通,就走姻亲赛道!   儿女结亲专挑有潜力的诗书之家,比如温家。以及,有潜力的落魄世家,比如北地赵家。   咱沈家后代没有读书天赋,但咱家有钱!   不得不说,也正因为当年沈老爷子铺好了路,才有如今沈家接到的天降馅饼!   温故回想着盛家的信息,问程、何二人:“咱们歆州,有厉害的农人或农务官吗?”   程知一番检索,回道:“厉害的农人,不知道,但农务官有,肯定是有的!流民招抚、水利管理、荒田垦殖,歆州都有在做,这些都需要懂农务的官员。”   温故点点头。   这类事得专业的人去做。关乎生存所需的粮食,当然不能只依靠存货,赵姨父对农事还是很重视的。   只不过,那些派下去的农务官职责实践如何,有几分保留?有没有敷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据温故所知,与他们景星坊有来往的附近几个普通村子,过去一年的收成,都不太好。   倒是与权贵们沾关系的一些农田,收成听说还过得去。   世情如此,也不可能把那些农务官抓过来,教那些普通村民们种地吧?   温故现在暂时还没那么大的权利,更别说这些农务官背后牵扯着许多世家权贵。   他思索着。   “盛家的商队…他们这次过来的人好像还挺多……”   温故把何大和陶三叫过来,给他们布置了点儿任务。   “咱们景星坊是个新坊,外地的商队对咱肯定不熟悉,咱们可以热情招待一下,彼此多增加一些了解……” 🍎 第一一三章 待将来……   温故在谈盛家,暂歇于外城区的盛家商队里,也有人提及温故。   商队重视信息,这关乎他们的利益和身家性命。如今世道有异,他们只会有更强的驱动力去收集各方消息。   屋内,坐在首位的中年男子正是此次的领队——盛氏家族商队二把手盛稔。   他面相不显精明,反而有着几分厚道,举止之间踏实稳健,如果是不了解的人,很容易被这样老实忠厚的面孔欺骗。   此时,这位盛氏商队二东家面色肃然。   如今生存压力之下,北地六大势力发展极快,每次见都是新模样。他们盛家的商队每半年活动一次,交给小辈或手下的管事都不放心,盛稔必须亲自前往各地看看情况,有助于他们更准确地判断形势时局。   董、赵两大势力离得近,他们商队第一站先来歆州。   “温故此人……从去年秋,到今年春,如此短的时间里成为歆州城最有名的人物,也深得信重,不简单啊!”   商队来歆州城一趟,信息收集的目标肯定不会漏掉温故。   盛稔分析着刚到手的一些简略消息,给下属小管事和几名亲信分派任务。   待其他人离开,盛稔闭目思索,回想这一路过来的所见,以及刚收到的消息汇总。   经过秋冬两季,歆州的防御工程又明显扩大了。   防御设施增多,防卫能力增强,也让投奔此地的人有更多安全感。   除此之外,南边的几个海运大族竟然也选择了歆州,这不是短时间能做出的决定,必定是赵家早早布局。   “北地时局,尚待观望……”   隔离观察结束,盛家的队伍一大早就做好准备,带着一车车货物进城。   这里面用于售卖的粮食货物很少。世道乱起之后,他们每次跑商,最大的利益并非依靠粮食交易。   权贵富户们手里有存粮,暂时不会高价从粮商手里买。而平民百姓,大多也负担不起高额购粮,粮食交易其实有限。   商队里这一车车货物,大多是接受委托而运送的,需要送到各家的物件。   也不必担心这些货物被歆州本地势力抢夺。   大粮商的身份,在北地六大阀都是能得到许多便利的,他们虽然投靠董阀,但在其它五阀盘踞的州城,也能得到不错的待遇。   谁也不知道,像盛家这样的大粮商会藏着多少底牌,若是动用手段,或许只能一场空,甚至会遭到更大报复。   因此,短期内,这些大势力对盛家的态度还是较为缓和的。真要是缺粮,也会直接进行交易。   离内城的城门越来越近,以防商队的人疏忽大意,盛稔再次对管事强调:   “歆州城是重启坊市制度,定时起闭坊门,时间上一定要安排好!”   盛稔没有坐在马车里,他观察着周围。   外城区那些军坊,都由一面面坊墙围着,看不到里面情况,没什么好看的。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前方的一辆农家牛车吸引。   驾车的是一个年轻庄稼汉子,车上无车厢,拖着货物,盖着布,看不清是什么。   还有个老农坐在车上,絮絮叨叨说着话,声音不大,盛稔依稀听到几个关键词,好像有提到“景星坊”。   身边的管事和亲信也不必盛稔提醒,面上不显,注意力却分出来几分,放在那位老农身上。   很快,那辆牛车到达内城的城门口,不同于许多村民看到城门守卫的畏畏缩缩,牛车上的两人显得格外镇定。   车上的老农腿脚还挺利索,从车上跳下,掏出来一张纸递给城门守卫:“景星坊的货。”   守卫迅速查验,完全没有私自扣留货物,态度还挺和气地跟那位老农聊了两句。   拉货的车进城肯定要收取入城费用,在外城城门就已经收过,不过一般拉货的人在进入内城的时候也会识趣地给一点。   如今铜钱价值波动大,一般是用货物去抵,但是,赶车的老汉并没有从车上搬货,而是递过去好几张小纸片,城门的守卫脸上露出“赚大了”的笑意。   盛稔眼神微动。   钱引?   不像,太小了,印花也太过简单。   除开这些,那就是……消息中所说的景星坊的粮票?   他们跑商的人对票券类敏感,更明白其中所代表的意义。看到城门守卫的态度,盛稔心中对景星坊的重视又增添几分。   进入内城,别的还没去多看,先被那张扬的、流光溢彩的宝桥闪了眼。   即便是见过许多奇珍异宝,也依然被那边的奇景震撼心神。   “看来这歆州城的富贵人家真的多!”   隔老远就能感受到那边散发出来的贵气!   盛稔只是隔着距离往那边望了望,没有立刻过去,他有自己的行程安排。收敛心神,捋一捋此行计划。   进城之后,前两日,他会去各家拜访,将此行捎带的年礼、信函等等物件送到,同时维护一下人脉关系。   拜帖已提前送出去,各家的大致时间已经约好。   最先去的当然是赵府,不指望能见到赵家主,若是幸运能见到赵少主,也不枉此行了。   这两日,先由手下的小管事和亲信们去探听、收集消息。   他们在歆州城有落脚点,安置好之后,其中一名小管事带着任务,前往景星坊和庆云坊所在位置。   都不用打听,宝桥在哪里,景庆两坊就在哪里!   不过相比起更为喧嚣的景星坊,这位小管事更好奇庆云坊。   景星坊说白了,以后也就是个娱乐之地,沈家牵头建的那什么万福园,想想也知道是什么地方。   景星坊的那位温故,温坊长,虽然他们也重视,但,乱世出英雄,如今各大势力都有青年才俊涌现,他们这些小管事跟随东家来往于各处,也曾亲眼见过好几位勇武、俊逸之才,对温故倒也不是那么好奇。   而庆云坊那边的道观,还有消息中提到的那位,让赵家破例并特殊对待的青一道长,更令人想去探寻真相。   赵家当初拿下歆州,可是杀了不少和尚道士的!知晓内情的会明白,当初杀的都是蛊惑人心,妖言惑众之人,但也确实表明,赵家对和尚道士是真的不留情,一度有传言认为赵家厌恶和尚道士。   如今,歆州城却有一个道观正在修建,规模还不小。   盛家的管事眼里带上几分慎重:“那位青一道长想必仙法高深,神妙莫测!”   庆云坊。   青一道长现居院落,房间里。   啪!   一叠写满字的纸被重重摔在桌案上,因力道过大,还有纸张飘落在地。   室内响起破防的声音。   “不干了!”   “谁爱干谁干去!”   “他道爷的!”   “整个歆州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能炼这些吗?为什么只逮着我不放啊?!”   “欺人太甚!”   “狗东西!”   甩开那些写满字的清单,青一道长面色阴沉。   默念经文,调息静心。   然后,起身。   冷着脸,又把那些散落的纸一张张捡回来。   怎能想到啊!   来歆州之前野心勃勃,确实是希望得到看重,但,这也太重了!   任务真是一个接一个,一重叠一重。   不说远的,就最近,印刷颜料进行改良?小问题,不难。   刚解决完这个,那狗书生又送来了一叠任务清单。   整得他都没空闲去跟福主信众们探讨道法哲思!   本来是不想接的,但是……这个……咳……报酬颇丰。   没忍住接下来。   没忍住啊!   青一道长觉得自己可真是太难了。   道观不仅得建起来,还得装修啊!   普通装修和豪华装修,野心勃勃的他当然是选择后者!   耗资甚大!   同时,炼制法器和各种物品也需要不少罕见材料,其中几样不是有钱有粮就能买到的,甚至用一点就少一点,也就是赵家库房里有,且愿意拿出来当报酬。   一看任务清单上列出来的这些,怎能忍得住?!   青一道长沉着脸,继续攻克清单上的任务难题。   心中不知第几次默念:等着吧!等我的道观建好了……   不多时,一名道童来禀:   “师尊,有个外来商队的人,说是主家姓盛,想要购买咱们道观的驱邪符和驱邪香,以供商队路途使用。”   青一道长嗤笑。   别看他成天待在这儿,但消息也灵通,盛家商队到来的消息他也收到了。   这种大商队,要说手里没有足够备货是不可能的,来道观最多只是试探虚实。   或许是好奇歆州城为何突然多了一个道观,想知道这个道观究竟是真有道士在此,还是只是赵家拿出来的幌子?   大致能猜出对方的目的,青一道长冷哼一声。   甭管试探不试探,反正咱一点都不虚!   底气十足!   他是实实在在有功劳的!   这地盘,这道观,这待遇,都是辛辛苦苦,一张纸一张纸挣出来的!   盛家倒也敞亮。若商队的人遮遮掩掩,他还不愿意卖呢!   竟然对方如此敞亮,那就不必顾虑什么了。   “想买,就让他买。老规矩!”   别卖低了,也别卖多了!   这种小事情直接交给徒弟们去处理,对方来的只是个小管事,还不必他这位师尊亲自出面。咱虽然没名气,但这身份得拿捏好,可不能让人看轻了!   青一道长暂且把这事抛一边。   盛家商队,确实也算潜力大客户,可惜了,时机不对。对方的心也不诚。   待将来我扬名天下…… 🍎 第一一四章 试探   盛家商队这名管事也在心里记录着所观察到的信息。踏入庆云坊的坊门,一路过来目光所见,已经有了十多个道童,他们接待来客很有章法,没有任何局促慌乱,显然做这些事已经非常熟练了,不是临时拉过来凑数的。   那位青一道长并未出现,意料之中。道童说他们师尊正在闭关,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这一趟来,有些疑问已经得到解答。   这名管事告辞之后,瞻仰了会儿那座跨坊宝桥,看时辰差不多了,才来到隔壁的景星坊,继续观察。   这个时间正是工地的劳工们休息的时候,他也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消息中提到的景星坊大食堂。   提前准备的歆州钱引,兑换了一些这里的粮票。   他拿在手中看了看,确实与进城时见到的,那个老农所拿出来的东西一样。   没去单独的雅间,他坐在公共用餐区,听着周围劳工闲汉们吹牛胡侃。   雪开始融化,但天还冷着,不管是工地的劳工,还是往来的闲汉,休息空闲时间来到这里点一份热汤,外加一个或几个馒头,这样算是享受了。   也就是现在能赚到些工钱,才消费得起,剩下的工钱多买些干粮带回去给家里人。   耳边充斥着南地和北地口音,内容不太文雅,但气氛还是挺欢闹的。   如今这个世道,四处都是麻木、哀愁、愤恨,歆州城其他的坊也大差不差,唯独这景星坊,倒是有几分乱世之前令人怀念的那种热闹。   闲聊间,有各种坊间传闻,甚至还有人小声谈及沈家的那两位公子。   盛家管事支起耳朵收集信息。   景星坊正在建的万福园,那片热闹的工地,他也看到了,想看不见都难,很大一块地方。   沈家果然有钱啊!不,以如今沈家的身份,就算手里没钱,也多的是人捧着钱过来。   这么想着,他心中直冒酸气。   若是以前世道太平的时候,他们其实是看不起沈家的,同样是商人,但是他东家盛氏家族,在朝廷政策松动之后,是有不少兄弟子侄科举入仕的!   哪像沈家,只能凭借儿女婚事找靠山。   奈何,世道突变,赵家这原本的落魄家族,突然起来了!   想也知道赵家拿下歆州时,沈家必定是倾全族之力支持,才有了如今令人羡慕的地位!   时运这东西果真玄妙!   沈家就算后代不学无术,但只要赵家不倒,就依然能过富贵日子。   他心里羡慕嫉妒得酸气都快冒烟了,只恨不能取而代之,又想着,要不要多拜几路神仙?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分毫不显。   他观察着坐在近处的几个人,瞅准其中一位。   这人穿着普通,但和其他闲汉相比,倒是有几分恣意豁达的江湖气息。   这类人他们跑商的见得多了,甭管内里藏的什么心思,至少表现出来的还是挺令人怀念的。   于是盛家管事找了个时机,很友好地跟对方搭上话,又阔气添了几盘菜。   “世事无常,相逢就是朋友,先来一杯舒心酒!满上!”   酒当然是没有的,如今酒是奢侈品,这地方只有热汤。   以汤代酒,聊得投契。   很快,盛家管事知道了这人来自于虎威镖局,也知道了“镖局”这职业是干什么的,总的来说,算是友商。   他心中鄙夷:这什么镖局业务面不够广,底蕴也弱,大多只在歆州本地活动,对他们盛家商队还造不成威胁。   另一侧,虎威镖局的人也在心中吐槽:不都吹这盛家商队挺厉害的嘛?怎么听着,保镖相关的业务,还没咱们镖局专业啊!   头儿说得对,将来保镖这一行还是得看他们镖局!   一个桌上几个人对着演,没谁注意到,食堂门外,两名盛家商队的杂役正要进来,看到管事之后,脚步一转快速离开。   等离食堂远些了,两人才骂骂咧咧抱怨。   他们私下同本地人交易弄了四张粮票,想要吃点好的,谁知道有个管事在这里,只能先离开,免得徒增事端。   不过很快,他们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不断有人从食堂那边端着食物从他们身旁经过,往某个方向走。   他俩被食物的香味和好奇心,勾着寻了过去。   没多远,在某栋房屋后面,一辆眼熟的农家牛车停在那里。   牛车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吏员,喝着热汤,吃着干粮,敷衍办理公事。   有个老农坐在那里吹牛,熟悉的北地口音,指点江山的语气:   “那帮南边过来的就是不行,他们那儿的技巧在咱们这儿用不上,还得我指点!”   老农叭叭嘲讽别人的种植技术。   那位年轻吏员哼笑一声:“阿伯你没少从中捞好处吧?”   老农嘿的一笑:“就一点辛苦费,伺候土地可不是简单的活儿,就比如说这秋播……还有这越冬……”   叭叭一阵吹嘘。   盛家商队的两名杂役躲在不远处偷听,面上表情从一开始的嘲笑,到隐隐的忍耐,直到老农吹嘘收了礼之后怎么认真指导人的时候,实在忍不住:   “你可别指导了!”   “就这个水平还指导别人?”   “还是个村长呢,也就是现在活下来的人少,搁以前,村里都排不上号!”   盛家这种大商队,就算是杂役,也有他们的傲慢和底气。对着官爷当然是不敢多说的,但这种底层小民和小吏,忍不住了还是敢怼几句。   怼完,他俩又看了看那名年轻吏员。   只见那吏员眼神质疑地看向老农:“阿伯,你这……”   老农打断道:“三儿,这个账你要是对着没问题,就先忙去吧哈,外面天冷,先进屋休息,别冻着。”   说话间掏出几张粮票塞到吏员手里。   年轻吏员熟练地将粮票揣好,半个字不多说,快速进屋,关门,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过。   盛家商队的俩杂役看着眼前这一幕,也不觉得惊奇,反正吏员都是这个样子的。这才正常嘛!   他俩正要离开,老农腿脚利索地追过来,压低声音:“两位小兄弟,听你们刚才所说,似乎有些不同意见,能不能指点指点?”   俩杂役眼神轻蔑:“想啥美事呢?!这可都是祖宗传下来的,一家人活命的手艺,咱能告诉你?”   半个时辰后。   两人揣着新到手的粮票,鬼鬼祟祟离开。   老农看着他们走远,转身进屋。   屋里,陶三已经准备好了纸笔,老农把新学到的种地技巧,结合自己的经验,一一说出来,陶三则负责记录。   老农说完,看着陶三写的那些,强调道:“我自己的那些经验你给标出来!让温坊长好分辨!”   他也是很想进步的,自己的功劳可不能让出去!   陶三:“知道知道,我这不都写了么。阿伯,那俩说的都对吗?”   老农道:“我试探了,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刚才对、错混合着一起说,那俩人都能分辨。   “都是北边种地的好手!”老农确认。   陶三点头赞同:“盛家商队不愧是大粮商,手底下做苦力的都是老把式!”   老农见得多,羡慕道:“那俩瞅着就是家里劳力多,有靠山,地里收成好,没太饿着。”   陶三笑道:“能被盛家收入麾下,肯定有他们的优势。”   陶三不仅记录了老农所说,写完之后,他又添加一些自己的见解和看法,以及今日的工作任务和收获详细汇报。   他们今日试探的可不只有那两人口中的种地技巧。   其中的心得体会整理好之后,才把这份记录拿去公所,递给温故看。   “坊长,咱们要不要把那两人给撬过来?”陶三建议。   温故看着纸上内容,说:“不容易。以盛家的精明,商队的人肯定也管得严,即便是做苦力的人,也是经过背景筛选,不会轻易背叛。”   陶三立刻道:“也对,那两人都是北地口音,不是北迁的人,家人活下来的肯定也多,更愿意留自己家里。”   又道:“今天那两人换到了不少粮票,明日或许商队还有人偷偷过来交换,要不我和我阿伯再试试他们?”   温故说:“不必。明日重点在那个管事,若是他再来,你带他们去赵家买的那块地瞧瞧。”   陶三茫然:“呃……赵家新买的那块地?那地……不是还空着的吗?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温故道:“有前景啊,你给他们介绍的时候,可以适度修饰一下。”   陶三意会。   哦,明白了,吹牛呗! 🍎 第一一五章 旺铺招租   从景星坊换了一把粮票离开的两名盛家杂役,还是有些心怯的,感觉有点对不起东家。   但转念一想,他们说的是自己的种地经验,只是看在粮票的份上,又给了几个增产小妙招,不关盛家什么事情,所以也不算背主?   凭自己本事多赚点,又怎么啦?   俩杂役迅速自我开解之后,没啥心理压力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多小心思。   “听说这景星坊的粮票,在歆州城能换到的东西可多了。”   他们得换一些方便携带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带回去转卖。   来都来了……   一个大商队,就算如今人员缩减,也仍有几十上百号人,总有关系亲近的,有好事当然得分享。   很快又有人得知了他们赚粮票的途径,在第二天悄悄来到景星坊。   可惜,打探之后得知,那个坐牛车的村长老头,在早上坊门开启的时候就回村了。   下次进城至少半月以后!   那时候他们估计都不在这里了。   他们来之前犹犹豫豫,怀疑有人下套,现在换不到,反而后悔没有早一步过来。   几个杂役私下里的事情,忙碌的管事们并不知晓。   打探景星坊消息的那名管事,第二日再次过来。   今天他的目标换了,不再是那些劳工和闲汉,而是景星坊的小吏。   找了几人搭话,又挑了个本地口音的某陶姓吏员套近乎探消息。   收到好处费之后,姓陶的小吏非常热情,把他带到工地那边,透露了点儿“内部消息”。   商队管事面上酬谢,心中依然质疑。随后他又瞅准了一个南边口音,据说跟姓陶的不对付的,某何姓小吏。   姓何的小吏也带人来那片工地,甭管是正在建造中的还是空置着的,说起前景叭叭叭吹得更响,言语之中同样也透露了点儿“内部消息”。   虚实结合,又有理有据。   总而言之:旺铺招租!   ……   这晚,管事回到商队。   商队的领队盛稔,把手下几位亲信叫到屋内。   他第一天去了赵府,成功见到了赵少主。   这场见面却是为了别的事,今日他又出去拜访几位故旧,确认了些消息。   “歆州即将创办‘四海商行’,以便管理市肆,制定行规,到时候会由这个商行来承接对外采购。”   盛稔很明白,这个所谓的“四海商行”,本质上只是赵家管理歆州商业的工具。   “如今世态不稳,歆州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不另分行会,只是总管市肆,其他类别各有负责人。米行……米市的大掌柜由沈家那位当家人沈杬担任。”   盛稔将这些消息说出,让手下几位亲信心里有个数。   一位管事迟疑问道:“东家,我们可要加入这四海商行?”   盛稔略作沉默,才道:“成为四海商行的行户,能让我们在歆州的行事获得更多便利。”   其他人面露忧虑:“只是怕董阀那边会有不满”   盛稔淡然一笑:“不必顾虑太多,如今这样的世态,不能以常理看之。除了我们,其他来到歆州的商队也会做出同样决定,否则,在歆州寸步难行。”   说着,盛稔笑意敛去:“我们盛家商队在外面,只经商,不干政。”   主从几人在屋内商议一番,其他人离去,留下了那位去景星坊和庆云坊打探消息的管事。   盛稔端起茶盏润喉,问道:“如何?”   那管事简要将打探的消息汇报,取出来一支香递上:   “这就是从庆云观那边买的。道观确实在修建,地方不小,瞧着建造还挺讲究,不像是随意糊弄。买的驱邪香和驱邪符找队里的药师看了,都是好东西!”   盛稔拿着这根驱邪香仔细看了看。如今危机乱世,他们商队来往接触的驱邪香也多,当然能分辨好坏。   “那位青一道长,有机会……还是要见一见。”   盛稔心中忖度,管事级别的身份,肯定是请不出这位道长的了,下次他亲自去!   又问起景星坊,听过管事收集到的消息汇总,提及那边工地,管事虽然找那里的小吏打听过,但心中仍有猜疑。   盛稔却是心中一动,让管事取过纸笔:“那边大致是个什么布局,你画出来。”   管事很快在纸上画出景星坊几块重要地方,比如办公的公所,比如正在建造中的万福园,再比如那片“旺铺招租”的空地。   盛稔只是略略扫了眼,抬手指着那片空地:“说说这里。”   管事回想着那两个小吏大吹特吹的前景,谨慎说道:“那边的吏员透露,这里很快会建起来一排铺面,主要用于对外出租。”   盛稔问:“铺面是属于谁的?东家是谁?什么时候建好?”   管事回道:“赵家人,朝晖坊那边的赵家人刚买下的地,说是图纸还在设计中,预期是建两层,今年年底应该能建好。”   盛稔惊讶:“竟然是赵家人!”   这两天他拜访一些旧友的时候,听说了朝晖坊赵家和祥汇坊沈家之间的争斗,年轻一辈隔几天就干一架,没见过和平相处的时候。   私下也有人说景星坊是沈家的地盘。坊长温故是沈夫人外甥,最大的建筑群万福园,也是由沈家牵线搭桥才得以建造。   若是这些铺面归属于沈系,他肯定会先观望做更多评估,但这些既然属于赵氏家族……   回想起进城时见到的那座散发着逼人“贵”气的奇异宝桥。   能在如今的危机乱世里,短短时间建起这样一座宝桥,又不伤军饷,无疑是财力与底蕴的展示!   再加一个正在建造中的万福园,将来歆州城的权贵们肯定都会活跃在那里。   “租金如何?”盛稔问。   “因铺面还没建起,租金尚未确定,但可以先交预订金,租金和订金只接受歆州钱引交易,说是为了账目清晰。”管事回道。   盛稔果断说:“去订两个铺面。”   两个?!   管事不敢质疑,只恭敬应声。   盛稔拿起笔,在画纸上标出选定铺面的大致位置,再次道:“明日我去四海坊有要事,不得空,你尽快去景星坊把这事办了。”   有了盛稔的二次强调,管事丝毫不敢耽搁,生怕那地方被卖出去了,大早上坊门一开就冲了过去。   ——   赵家的青年们每天会派一人来景星坊值守。   虽然那片地还空着,但既然已经决定要每天来景星坊刷存在感,就得有人来这边晃悠。   今日轮值的青年,打着哈欠来到景星坊,还没进去呢,就被守在坊门口的何大拉住,告知有人要租他们的铺面。   赵家青年满脸“没睡醒,听到梦话”的茫然。   “啊?什么铺面?哪有铺面?”   何大指过去:“就你们买的那地方。”   赵家青年惊道:“那里不是空地吗?!”   何大说:“所以是预订,对方听说你们要在那儿建一排铺面出租,很看好那里的前景,决定预订两个铺面,今天派管事过来先付定金。”   赵家青年喃喃道:“哪来的冤种……”   何大没听清似的疑惑:“嗯?”   赵家青年回神:“咳,我是说那位兄台高瞻远瞩,目光如炬!”   他擦了擦额头惊出来的汗。今天就只是过来应付差事,这种大事他搞不定啊!   赶紧让身边的随从跑回去通知亲友团。   赵家青年总觉得这事过于离谱,又有点心虚,左右看看,小声问何大:“你们坊长呢?”   何大心道:嘁,这点小事哪能需要我们坊长出面。   不过嘴上还是礼貌地回道:“坊长公务繁忙,但让我们一直盯着呢,放心,没谁敢在景星坊乱来!”   赵家青年暗道:我当然知道没谁敢在景星坊乱来,我只是有点怀疑加好奇——   虽然买地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但在那里建铺面对外出租,其实是温故的建议。   可温故也没说过,这地方还是空地的时候就可以对外交易了啊!   什么黑心肝才能做出这样的事?!   若是站在旁人角度,他高低得骂几句,但作为受益方……   真诚!   温故这人果然真诚!能处! 🍎 第一一六章 奋进   赵家的年轻人们组团买了块地,暂时闲置,图纸都还没开始画。   甚至于,究竟做什么用,他们内部还起了争议。   有人觉得就听温故的建议,在那里建一排铺面对外出租,他们自己也留个地方能歇脚玩乐,同时能恶心恶心沈家兄弟就够了。   但另有人野心勃勃,想搞点事业证明自己高于旁人的能力。   争来吵去,几天下来什么进展都没有。   他们手里有钱粮,一群人合伙买地花费了不少,超过预期。   至于铺面什么时候建起来……那得看需要花费多少,钱粮缺口多大,粗略计算一下,似乎是有点难度。   家族里一些长辈不看好,时不时还仗着辈分当面来几句嘲讽。   “到底年轻,行事冲动。”   “一看就是被温故忽悠瘸了!也不想想人家温故是哪一系的!”   “手里的钱还是太多!”   “没事就在家习武练字画画,总会等到机会,瞧瞧人家赵晗……”   压力一层叠一层。   赵家年轻人们冲动买地之后,出现茫然和退缩,有人后悔,还有人想直接甩手,回归躺平状态。   躺平多好,躺平就没烦恼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从景星坊跑过来报信的随从告诉他们,有人要租铺面!   原本在家迷茫、困乏、躺平任嘲的人,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   “什嘛?!这都可以?”   他们迅速聚到一起,得先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所以是……先交预订金,商队看好那里的前景,就想先订上?总觉得不靠谱,耍我们的吧?”   “但那可是有名的大粮商盛家!”   他们虽然平时没事做,但也是关注城中动向的,去年盛家就来过两次,并不陌生。   “那里现在是空地啊!竟然就已经能看到前景了吗?!”   “那个地方租金可不低!还不知道会建成什么样,就先订两个铺面?”   一群人紧急商议,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我还没使力,连方向都没找准,手都没伸出去,钱自己飞过来……   突然胆怯了。   有人担心:“盛家的商队不会是想贿赂我们,打探机密?”   “呃……若是贿赂,钱有点少了。这顶多算是示好?”   有老实人困惑:“可是,我们有哪里值得吗?”   周围几人看向他,挨个锤了他一通。   虽然没权没名声,但有必要把话说这么直白?   不过也卸下了心中的那点担忧。   心眼多的人就道:“景星坊是温故的地方,既然他那边没意见,咱们又有什么意见?这事还是他提议的呢!”   精明的人开启甩锅大法。   其他人一听,赞同点头。   没错!   就算有问题,上面有人顶着!   平时不承认温故压他们头上,这时候倒是愿意得很。   “走吧!”   他们立刻动身,嫌马车太慢,直接骑着马过去。   他们的成长环境,骑马是必修课程。精不精通是一回事,会不会是另一回事。   平时不愿骑马的人,这时候也顾不上其他了。   一行十来个年轻人,骑着马,从歆州城的核心区,嘚嘚嘚往景星坊奔去。   到地方了也不用他们劳心费力,直接用景庆公所提供的制式文书,稍作修改,填上金额以及期限,等今年秋冬季节商队过来的时候,双方进行确认。   一式三份,留一份在景庆公所。   拿着签好盖章的文书,和新收的钱引订金,赵暮神色恍惚。   “这就……租出去了?”   旁边赵昆拿过钱引看了看,他不是贪这点钱,只是觉得满足,很有成就感!   其他人也一样。   “只要账目清晰,不算贿赂,这些就算咱们的正当收入了?”   “肯定的!年底能把铺子建好就行!”   他们满意。   成功拿下两个铺面完成任务的那位管事也很满意。   拿到契书的温故就更满意了。   那群天赋平平的二代只要尽快把铺面建好了等着收租就行,别瞎特么创业!   那帮人就算什么都不干,也有远超常人的优势。   盛家商队为什么愿意预订铺面?   赵暮他们的政治背景属于歆州第一梯队——赵阀的“赵”!   盛家已经有了自己的立场,不在歆州购买房屋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但是租地方又未必靠谱,房东的身份需谨慎考量,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好在到处都有盛家的故交旧友,可以去借助或者短租。   如今终于有了看中的地方,房东身份又稳妥,再加上长远发展的综合考量,盛稔才做下决定。   盛家商队想在这里租铺面,先收到消息的并不是朝晖坊,在那之前,温故已经让人去了趟赵府。   商队能在那里租铺面,已经是被默许的。   赵少主的议事堂。   此时也谈及盛家商队。   “盛家的商队,还是要防一防。”   盛家商队的不干政,是不主动干预政事。   打个比方,一封密信,商队不会主动往外传送。但如果这封密信夹杂在货物中,雇主支付了足够酬劳,他们愿意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帮忙把这些货物运送到指定地方。   同样的,如果有人调查,他们也会配合。收寄方都是谁,地址在哪里,他们都不会隐瞒。   “恐怕盛稔看中那里,也是为了更方便探听消息。”有文士说道。   赵少主倒是淡然一笑:“虽有弊端,但益处更大。”   朝晖坊那边难得做了点好事。   于是,赵家那群年轻人很快就收到了来自赵府的夸赞。   一下子集体亢奋了。   赚不赚钱都是次要的,凭他们如今的身份,凭他们姓“赵”,只要不闹出大事,就不用担心饿死。   重要的是,能证明自己有本事!   “建铺面!建!”   “立刻!”   “设计图赶紧搞出来!”   “建材囤起来!”   如今建筑材料紧缺,虽然冬季借助雪道运送了不少木材,但是城中这么多富户,大多数木材都预定出去了。   现在他们临时插队,强抢是不行的,肯定要搭进去不少人情。   不过,也值了!   成天闲得打架的赵家年轻人们,像是接受过多番鞭策,陀螺似的忙碌起来。   都说了要年底交房,到了今年秋冬,那一排铺面要是建不起来,在家主那里估计就没个好印象了!   好印象,约等于好前程。   同样姓赵,但前程是有好有差的,谁乐意被兄弟们甩在后面?   没几天,原本已经人员饱和的景星坊工地,又有新活儿了。   消息灵通的闲汉们,迅速把这个重要信息传递到各坊。   冬季已经过去了,眼瞅着气温升起来,外面会越来越危险。迫切想要赚取粮食柴火的平民们,争先恐后奔过来。   工钱方面,甭管是一月一结还是半月一结,在如今这样的形势之下,能把贫民一家子拖死。   因此,工地基本上是日结,或者两日、三日一结,时间再长就不合适了,也有损赵家的名声。   钱引数额太大,发实物又不方便管理,于是,新开的工地果断兑换了景星坊的粮票。   劳工们都挺乐意的。   闲汉们这几日也很得意。有机会能给街坊邻居谋点福利,以后他自己遇到麻烦也有人帮衬。   这世道,像他们这样的小民,单打独斗可过不长久。   比如这次赵家新开的这片工地,他们探知动静就赶紧通知自己那边的街坊邻居。   如今成功被雇佣的劳工,都得记他们的好。   工地休息时间。   同一个坊的人聚在一起闲聊,有劳工也有闲汉。   一个身形单薄的劳工,再次摸了摸袖袋里的粮票,确认粮票还在,才舒了口气。这是他两天的工钱。   旁边的闲汉见状,压低声音快速道:“别老摸袖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那儿藏了粮票?!”   也就是熟悉的街坊邻居,他才特意提醒。不然,他这样的街溜子可不留手!   劳工紧张地看看四周,也低声应道:“是是,我记住了!”   没办法不紧张,这是能让一家人活命的东西。   秋冬时候他生了一场病,没能赶上城外防御工事的招工,家里全靠妻子接一些缝制衣物的活儿。只是,寻常富户如今日子也紧着,不是经常有活儿派出来。   他病愈之后也想来万福园的工地做事,但那时候过于孱弱,没被选上。日子紧缺,平时食物舍不得多吃一口。   也就是前些天听到邻居带来的消息,说又有工地招工,才狠下心来多吃粮食补了几天,养出些力气。好在成功被选上,留在工地做事。   但心里依然有些不踏实,他小声问:“到手的粮票要不要全都换成粮食?”   旁边的闲汉被这类问题问的多了,不在意地笑了笑,道:   “粮票只能去食堂换取做熟的食物,想要囤粮就换干饼,能放好几日。现在天冷没事,天热起来也放不了太久。其实这样也好,真要是换稻谷麦子那些,回去还费柴火,你是能自己出去砍柴?还是买得起柴火煤炭?”   劳工依然忧心忡忡,他们以前也是遇过灾的:“万一到时候粮商又乱抬粮价,食堂跟着涨价……”   闲汉正要随口回一句,余光瞥见某何姓吏员的身影,语气一肃,提声道:“这你就甭担心了!知道现在歆州城里掌管米市的是谁吗?是沈大掌柜!”   又十分做作地朝景庆公所的方向拱了拱手:“那是温坊长的亲舅舅!别的地方不敢保证,但咱们景星坊,粮价不可能乱!”   刚刚从这里经过的何大撇撇嘴:浮夸!太浮夸了!   还“咱们”,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莫非,身住外面,心在这儿?   也不是不行。   这些闲汉只要不坏坊里的规矩,他一般也不怎么管。   但何大自己也是街溜子出身,很清楚这帮人有多不安分,所以必须盯紧了,每日都要巡查几次。   他们老何家眼瞅着就要起来了,谁坏他前程,他跟谁拼命!   不远处,那闲汉见到何大走远之后,才继续正常跟同街坊的劳工们唠嗑,告知他们这里的规矩。   稍作休息之后,那闲汉又带劳工们去大食堂旁边的杂货铺。   “粮票可以攒一攒,这里能买到不少东西。”他说。   劳工们在这里买的最多的就是凉水壶和食盒。   在景星坊的食堂,用粮票购买食物,有一些品类是赠送热水的。所以许多劳工在积攒粮票之后就去买一个大肚的陶水壶,能带回去给家里人喝。   大疫期间,他们也知道不能乱喝生水。   但柴火贵啊!   外出砍柴又危险,歆州城近处都被砍完了。煤炭他们也烧不起,以前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去喝生水。   现在买饼送热水,烧过的水安全,他们当然高兴,那陶水壶攒一攒粮票,也能买得起,全家都能用。   还有食盒,更方便他们带食物回家。   新来的劳工们跟着闲汉转一圈,心里就有了打算。   人一旦有了目标和希望,精神状态都提振几个级别!   闲汉看看左右,低声对同街坊的劳工们说:   “货铺大部分物件都是从隔壁庆云坊的窑烧出来的。有时候烧出一些残次瑕疵品,不回收的,就会低价售卖。”   劳工们精神一振。   “哪儿呢?在哪儿卖?”   只要不影响主体功用,次品他们很愿意买的!   闲汉嗤笑一声:“想啥美事呢,现在大家什么都缺,消息灵通的早就分完了,根本运不到货铺!”   他神神秘秘道:“不过,看在同街坊的份儿上,你们如果需要的话,我想办法帮你们弄点。”   他有个拜把子兄弟,认识庆云坊的于二哥,说是过段时间能帮忙弄点货。   都是街坊邻居他也不赚多的,就只赚点零用。   劳工们自然是连连道谢。工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如果有渠道买到次品,当然更高兴。   闲汉面对大家的感激和奉承,非常得意,只是货还没拿到,也不好表现得太张扬。   “咳,那边还有个精品货铺,不过不是咱们能消费得起的,都是官爷和贵人们去买。”   杂货铺不远处,还有一家精品店,不过他们只在外面瞧了眼,不敢进去。万一不小心碰坏了,他们赔不起。   庆云坊。   于二正在写工作汇报。   他不像何大和陶三成天在公所晃悠,他住庆云坊,不能经常在温故面前刷脸,但非常明智地用工作成绩刷存在感。   窑炉出来的次品货物,能让他摸清一些信息。   赵家在外也有烧陶瓷的大窑,但是那些窑炉出来的次品,首先供应的是外城区的军坊,那是赵家的底气。   秋冬两季过去,外面的军坊又增添了不少兵马,暂时是没有多余货物供应内城区民众的。   如今什么都紧缺,对于底层民众和兵卒们而言,锅碗瓢盆这些日常需要的物件,即便是次品,也是宝贵的私财。   庆云坊窑炉出来的次品,于二用它们来探路,搭建消息网络。   市井小民们接收到的信息非常局限,但同样的,为了生存,他们也可以非常敏锐。   大疫乱世,能活到现在的人,不可能不敏锐!   别人怎么样,于二不关心,但如果有不利于他们坊长的动静……哼哼! 🍎 第一一七章 陀螺   盛家商队在歆州城停留多日,这期间有别的商队进城,而盛家商队却已经在准备离开。   他们还要前往下一城。   来歆州比别人早,是因为离得近,装备强。   只是时间依旧紧迫,他们要在天热之前把北地六大势力都走一遍。   这日,商队落脚的地方。   已至晚间,城内各个坊门关闭,盛稔也结束了今日的交际应酬,回到屋里。   室内燃着一盏灯,盛稔拿着本画册翻看。   这次商队护送人员和信函之外,除了原计划要交易采购的物品,还多买了一批歆州新出的画册。   在盛稔看来,这本画册很是特别。   既有故事的趣味性,让人能在日常的心弦紧绷之余,有片刻的放松时间。又能指导人如何对疫病进行防范。   歆州城里,从幼童到老人都对这些画册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不只是他们商队购买,城中的许多大户托商队运送的物品里面也有画册,带去其他地方的亲友。   此时盛稔手上翻看的,就是一本精装版的彩印画册。   歆州城的工匠们研制出了新型的彩印技术,不过盛稔对印刷技术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看重的是画册上要表达的内容。   上面虽然有一些简单的字句对话,但即便不通文墨,不认识半个字,仅看图片也能大致理解。   如今各方都想尽办法保存人口,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歆州城这边,一本画册说不定能起到奇效!   听说是赵家小孩画出来的,但更大的推手是那位温坊长,以及赵少主。   回想着此前在赵府的见面。   “那位赵少主,确实卓越俊逸!可惜……赵家年轻一辈称得上英杰的,只有他一个啊。”   许多大家族在北迁逃难时,六个选择里并没有选择歆州赵家。   赵氏家族不够强,不仅仅是家族底蕴、积蓄、权势,还有人员的潜力!   即便如今听说老、少后院都有添丁的消息,但,奶娃娃能做什么?   宗族也帮不了多大忙。   万一这位少主出个什么事……   赵家的抗风险能力,不够强啊!   如今这可不是寻常乱世,人心也更难测。   想要牢牢把控歆州,既要有最高权威在内掌管要事,又得有姓赵的在外撑着。   如今这样的世态之下,北地各方皆以防守为主,而各聚集地的城守必须要有真本事,要足够权威。   比如任阀的金乌城,城守是任家七公子。声名在外,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其他势力也差不多,唯独歆州,有哪一座城的城守姓赵?   虽然权力集中,但在如今这种混乱形势之下,未必是好事啊!   “赵家但凡再多两个能主事的子侄……”   别说赵家,沈家也是废物多,赵沈两家都不太稳的样子。   近期是扶植起来一个温故,但温故是沈系的,他不姓赵啊!   甚至于,据盛稔所知,有一些选择北迁来歆州的家族豪绅,并不是看好赵家,而是看中赵家的薄弱之处,等候时机,取而代之!   歆州,有最高决策人更换的危机!   或许当初那位赵家主也是察觉到其中的危机,才有了巡卫司这个新军事机构。   当然,这些是他们之前对歆州的分析。   不过这次来歆州,盛稔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回想这段时日的见闻。   待在这里的时日不久,但能感受到歆州的那股向上的生命力!   不断蓄积,不断突破!   歆州上下,都像是都沉入了一种高效率的耕作模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看到一个无形的鞭子在挥动,激发所有人耕作的积极性。   却又不是那种揠苗助长的急躁。   都说歆州的赵氏家族和沈氏家族一群废物。但是来到这里之后,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赵沈两家子弟的性子,确实与传言中的大差不差,但是所做的事情却出乎意料。   就比如手中这本画册。   盛稔垂眼。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本画册出自于幼童之手,而且不止一个。   打探消息也简单,证实确实是赵氏家族一群幼童所绘。   都说赵沈两家的年轻人,一群纨绔成天干架。   但是看看那边的万福园!   那可不是劳民伤财糟蹋粮食!   以盛稔多年行商的眼力,一个万福园在这种时候能带给歆州的利益,绝对是巨大的,长远的!   再比如赵家即将建造的那排商铺,盛稔确实看好那里的前景!   想想这几日赵家那群年轻人们亢奋的态度,相信今年秋季狝狩之时,商队再来歆州城的时候,商铺已经建成。   赵沈两家的年轻人,不缺钱粮,但又没有糟蹋财物。   他们不够优秀,但这么一看,其实也不算太差。   “顺木之天,以致其性。难得!”   盛稔叹道。   ……   离城这日。   城中车马喧阗。   有的队伍要进城,有的队伍要离去。   盛家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跑这一趟获得的好处,未必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资,某些隐形的利益在这种时候更为珍贵。   管事们聚在一起,聊着东家预订的那两间铺面,以及正在建设中的万福园,心中已有了期待。   他们没注意到,队伍里的某些杂役之间,也有一种隐秘的喜悦气氛。   那些杂役可太高兴了!   尤其是迟了一步遗憾没能凭种田技能赚到外快的那些人。   得知商队在景星坊拿下两个铺面,今年年底应该就可以用上了,若是有机会,他们年底也一定要再跟着商队来一趟!   到时候他们来景星坊就不惹眼了,或许还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多赚点粮票。   他们私下里已经验证过了,在歆州城,景星坊的粮票转手变现都很方便!   盛稔与友人告别,踏入马车。   商队缓缓出城。   掀起车帘,他看向外面。   冬季渐渐远去,冰雪加速融化。   雪迹已经开始由南往北收缩。   在冰雪最先消失的地方,当回暖的风吹过大地,被严寒低温冻得休眠的怪物们,会逐渐解除“封印”。   各方狝狩军无法清剿的区域,那些由人异化而来的怪物们,如冬眠之后的野兽,迫不及待开始露出獠牙。   不过,北地这个时节即便冰雪消失,大部分区域依然处于低温状态,这些苏醒的怪物们行动暂且处于迟缓中。   而随着冰雪消融,河道解冻涨水之时,从南边走水路北迁的队伍也活跃起来。   到达歆州城的商队和北迁的队伍更多了,城门、街道都热闹非凡。   歆州就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转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它不断吸收新的血液,化为自己的动力,强壮自身。   而最高决策者赵家父子,想必就是让陀螺不停旋转的,抽陀螺的鞭子了! 🍎 第一一八章 副使   季节交替之时,商队和北迁队伍来往变得活跃。   邪疫乱世之下,一年两次最佳外出时间,现在就是上半年的最佳时期。   每天进出景星坊的外来人口更多了,坊内吏员以及虎威镖局的人,这段时间都收集到了不少信息。   明面上,景庆公所和虎威镖局目前不存在雇佣关系,没有金钱和粮食往来,但给予的方便一点不少。   而温故获得的更高层面的消息来源,则由沈夫人提供。   隔几日温故就会往赵府跑一趟,陪姨母说说话,听听最新消息。偶尔能遇到姨父和表哥,若他们有空闲,能一起多聊会,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两人都是繁忙的。   这日,温故又来了赵府。   先陪沈夫人练茶艺。   字面意思。   如今乱世,物质条件大大降低,甭管底层过得有多艰难,权贵们依然保持着对精致生活的追求。搞不了别的奢华之物,但点茶、品茶还是玩得起的。   平时社交活动缺不了这一环。可以不喜爱,但不能不会。   练习茶艺这期间,姨甥二人也会聊一聊正事。   点茶品饮之余,沈夫人语气微沉:“你姨父今日心情不太好。”   确切的说,是处于暴怒状态,   “好像是巡卫司的一个重要任务失败,负责此事的是巡卫司的一位副官,成叙。”   巡卫司军阶最高的三位,一主两副。主官是裴珺,还有两位副官。   这三位都是赵家主委以重任的。   所以,能交给他们的任务,一定是与赵家主的布局紧密相扣。   重要环节出了差错,必然大怒。即便平时再好的心性,这时候也不会情绪稳定。   姨父心情不好,温故当然不会这时候凑上去。因此,从沈夫人这儿离开,他就打算直接回去了。   正往外走呢,却见前方连廊站着一人。   身形挺拔,服饰独特,配着制式铠甲,本应该瞧着威武不凡,却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哦,就是那位——刚挨了赵老大一顿喷的巡卫司副官。   “温坊长!”对方朝温故过来。   “成副使。”温故客气一礼。   巡卫司,副巡卫使成叙,是特意等在这里。   重要差事办砸了,挨了一顿喷。挨骂都是次要的,他害怕的是失去老大的信任。   他巡卫司的副官之职,保不住了。这是肯定的。   但,仅仅只是降职,还有机会升上去。他有手段也敢拼!可若是对他的办事能力失去了信任,他被踢出政权核心圈,再想回来就极难了!   成叙只觉得心情沉重,前路黯淡。   同时又带着强烈的不甘。   如今歆州可不是没人用,多的是人想把他挤走!   必须尽快想办法!   该怎么办?   如何能继续被重用?   他脚步沉重,心情更沉。思来想去心思急转,出府之前终于想到一件事。   正巧温故今天也来了赵府,所以他特地站在这儿等候。   这位表公子颇有才智,少主也曾夸过温故游学经历丰富,博学多才,很得家主看重。   若不是着急解决眼下的困境,他肯定会先备上一份礼,上门拜访。   只是此刻,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短暂寒暄过后,成副使直入正题。   他当然没有贸然说自己办事不利,刚挨批。也没有谈及之前办的任务,只是说接下来可能有更多的空余时间,想到或许可以在防卫驿站的事情上添一份力。   温故作为防卫驿站的提出者,肯定比旁人有更多了解,他特意再次等候就是想请教一下。   “防卫驿站?”   温故诧异,又很快明白过来,成副使就是想尽快将功赎罪,而不是被动等候发落。   眼下这个时节,事态变化太快,来到歆州的精英人才也越来越多。若是被动等候,容易被直接踢走。   温故也不多问。既然对方只是想了解防卫驿站,那他就只解答防卫驿站的疑问。   “防卫驿站看着不难,但其中诸多细节,还是需要慎重对待的……”   防卫驿站可不是只尽快建好就行,除了建,还得守,最好能有人守在那里,经历一次怪物集群。   这是有生命危险的!   但危机同样伴随着机遇,对于眼下处境的成副使而言,不怕危险,就怕没机会!   两人在廊下聊了小半个时辰。这个场合不是专门聊天的地方,约了个时间详谈。   成副使郑重谢过,然后,脚步一转,神色决然坚定,又往赵家主的院落过去。   温故则继续往府外离开。   以成副使的野……上进心和拼劲,在关乎前途的事情上,绝不敢大意。   若真是这位过去亲自督守,偷工减料、擅自更改构架,基本不可能发生。第一个防卫驿站,或许能超过预期。   赵府外面,多了好几栋新建的官署,歆州城里一些大小职位上,也更换了些新面孔。   温故隔几天来一趟赵府,而每次过来,总能看到新面孔。   年前在这里还能看到悠闲散步的士人,年后这才多久,一个个步履匆匆。   卷起来了!   也难怪成副使心弦紧绷,分毫不敢耽搁。也许慢一步就被人顶下去了。   成副使的效率确实高,当时转身去家主那里表忠心求机会,还真捞到了!   赵老大对这位下属还是多两分容忍的,别的涉及机密的要事或许暂时不愿意再交给他,但防卫驿站这事,可以考虑考虑。   成副使回家又思索了一夜,次日先备了厚礼去景星坊拜访温故,请教疑问。还求了一份方便记录的小册子和碳笔,记录要点,随身携带。   而后重整思绪,再次去了赵府一趟,与家主密谈近一个时辰。   一群得到消息,原本观望着的,想要趁此机会把成叙顶下去的人,见到这样情形颇为失望。   “看来这次失利还不能把他踢走。”   数日后,成叙带了一队人离开歆州城,前往防卫驿站。   歆州第一个防卫驿站,可能会成为赵家布局歆州的重要节点,这次成叙是赌上性命和前程了!   容不得一点差池,也不允许有任何人妨碍!   成副使离开歆州城那天,温故前去送行。没避嫌,他也没必要避嫌。   只是想到几个补充问题,又叮嘱了几句。   即便是作为防卫驿站的提出者,温故也不能保证实物能如预想的那般起效。   成副使这一去,谁都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见面。   城门口,车水马龙。   北上逃难刚到达的队伍,有欣喜,有哀泣,有麻木,关注重点都在城内。成副使的这支队伍,在其中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温故看着成副使带人远去,转身回城。   他打算去庆云坊鞭策鞭策道长。   最近道长被进城的商队和大族之人捧得又有点儿飘,估计是又闲了。 🍎 第一一九章 巧遇   这段时间老赵心情不好,道长若是蹦踏得太欢,容易碍眼。   在歆州,青一道长没有别的同行竞争,被吹捧得多了,免不了失去原本的谨慎。   最近来往的富商和世家大族,甭管是真心实意想请这位仙长搞个法会,还是借此试探虚实,总之,确实激起了道长某些心思,想要挑选吉日,设道场搞个驱邪祈福仪式。   道馆还没建好,姿态又摆起来了。   啧。   就是这时间,是真不合适啊……   容易撞枪口上。   目前,温故还不希望这位道长被祭掉。   回景星坊的路上,他琢磨着给道长再找点事。   近日内城来往的马车太多,容易堵着,因此,回程时他没有乘坐马车,直接步行回去。   温故外出也是带护卫的,不用担心被敲闷棍。   正想着事呢,前面过来一辆马车。   拉车的那匹马较为健硕,马车边有丫鬟仆妇,周围还有四个护卫跟随。   在如今的情势之下,即便礼制放宽,基本也只有大家族的人用得起这样配置。   看到马车上的家徽,温故大致对应到信息。   这也是近日北上到达歆州的家族。   随着这些大小家族的到来,盯温故的人就更多了。毕竟歆州新贵,政治背景优秀,最近外出的“巧遇”也多。   马车在靠近温故时,逐渐放缓。   一只白皙的手撩起车帘,车厢里的少女探身往外瞧,目光落在温故身上,微笑中带着三分羞涩与灵动,清莹若晨露。   她正要说什么,一名仆妇快步上前低声几句。   少女面色骤变,仿若晨露被冻结,笑容变得僵硬,本欲出口的寒暄话语只能咽下,匆匆行了个见面常用礼仪。   温故回礼。   原本慢下来的马车,提速离开。虽不甘心,但也只能赶紧避让。   待刚才的马车离去,温故抬眼,看向前方。   一辆更为奢华的马车正缓缓过来。马车周边跟着十多个身着甲胄的护卫。   车身嵌着宝石饰片,帘幕尽是昂贵绸缎,绣有繁花雉鸟,精美非凡。   拉车的两匹健马,额头挂有彰显身份等级的华美当卢。   这相当于,一辆限定身份可用,挂着特殊车牌的豪车行驶在路上。   走路上的那些车辆隔老远就得避让,生怕刮蹭。有些刮蹭要赔钱,有些刮蹭会要命。   寻常身份没谁敢凑近,看看周围迅速形成的空区就知道了。   皇族宗室规制。   整个歆州,活着的,也就只有一位。   马车明显缓下来,停住。   温故后退一步避让,板板正正又不失文雅地行礼。   “广宁郡主。”   皇族最有权势的那一批,据说早在皇都混乱的时候都已经嘎了。   如今逃难各地的皇室人员地位微妙,就算活着也是隐身状态。   这位郡主在歆州倒是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能在这种时候,不仅活着,还能维持体面的皇室成员,有哪个是等闲之辈?   乱世之初,赵家拿下歆州的过程中,这位郡主是出过力的。   待赵家彻底掌控歆州,这位郡主便低调起来了,大部分时间待在府中,品茶听曲养面首。闷了才出来闲逛一圈。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遇上。   侍女挑起车帘,姿态雍容的广宁郡主一身贵气紫。   这个时代,贵贱有等。   一般人是不可穿紫的,除非达到了某些阶层,或者恩诏特许。   如今乱世,僭越普遍,但同时也要面对一个难题,产能跟不上。   颜色布料纹样,都需要大量时间和人力去做,所以,有些服饰想穿也穿不了。没货。   广宁郡主出自皇家,如今身份微妙,在这歆州城,许多大家族都避之不及。   广宁郡主自己也知道。   今天只是在府中呆得闷了,临时起意出来转一圈,没想到遇到了温故。   想着如今她自己的处境,其他人的刻意回避,这位前程远大的温坊长,应当也是同样心态。   赵家主看重的人,她也不会作死去惹。原打算遇到了礼节性地寒暄一句,只是……   温故这一退,反倒生起了更多戏弄的兴致。   她高高坐在车厢里,眼神微垂,随意中带着毫不遮掩的与生俱来的傲慢,目光落在温故身上。   谦谦君子,克己复礼,看上去和煦又真诚。 🍎 第一二零章 郡主   广宁郡主眉梢微挑,面上想要表现得平易近民,但出身摆在那儿,言语之中依然带着强势。   “温坊长可是要回坊?此处离景星坊尚有段脚程,上车,载你过去。”   温故后退半步,恭谨一礼:“不敢叨扰郡主!”   广宁郡主依然盯着他:“不必多虑,传闻温坊长颇有才学,我只是有些好奇,想听一听温坊长的游学之道。”   温故再次后退,一礼,表情很是为难:“方才自外城而来,一身尘垢,不敢污了郡主车辇。”   “些许尘垢罢了,无妨。”广宁郡主笑容淡下来。看来这位温坊长与其他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坊间消息有些言过其实了。   她正要结束这场谈话。   温故一副推辞不得的样子,犹豫着,无奈道:“既如此,却之不恭,那就叨扰郡主了!”   说着往马车走过来。   远看仿佛遭受胁迫,但是离得近的广宁郡主瞧着,似是有几分迫不及待?   一个愣神,对方就过来了,眼看就要踏上马车的样子。   郡主:??!   等会儿!   你站住!!   为什么不继续保持你的克己复礼,慎肃恭谦?!   她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试,没真打算让温故上马车!   真沾上这位,她估计得挨赵家主的眼刀!   但是,这位竟然顺杆儿爬!   没有一丝虚张声势的样子,脚都抬起来了,下一刻就要踏上车。   你特么的!   还好广宁郡主身边亲信反应快,不愧是深受信任的随身侍女,一瞅自家郡主的脸色,上前拦住温故,呵斥道:“不得佩带刀剑利器!”   指的是温故每天都带着的书院校徽——岑苔剑。   也没等温故卸剑,广宁郡主高傲着姿态又坐回车厢,一副很无趣的样子,放下车帘。   “行了,今日也不为难你了。想必温坊长还有事务在身,忙去吧。”   紧接着,车厢内传出搁下茶盏的声音。   车夫立刻驱使马车离开,完全没想要等温故多说半个字。车轮都多了几分急促。   等马车走远,路上的其他行人车马也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跟在温故身边的护卫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劝道:“坊长,刚才你是真要上车与郡主同载?慎思!不妥啊!”   温故笑着安慰:“莫慌,只是试探罢了。”   但他是真想与这位郡主认识认识。   也不知道,皇族的特务机构有多少保留下来?能不能搞到更多情报?   温故回想这位郡主的相关信息。   广宁郡主殷臻,安王长女。   皇族安王这一宗支,是有特定世袭王爵的,曾有过入继大统的皇帝,所以享受的待遇也不同于皇室其他宗支。   府上的护卫都比别人多,宗室允许的。   皇都乱起时,皇族许多人没能成功逃离,居住于郡主府的广宁郡主是幸运人之一。   她收拢残余护卫家丁,带着府中人员逃离京畿。   据说,嗯,市井传言,当时皇城乱起来,郡主府的人离开的时候,郡马爷和外室待在一起,还被外室所伤,双双中邪而亡。   郡主仁义,带上了郡马一家老小逃离。   传言是这样,不知其中有多少真假。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赵家拿下歆州,这位郡主是出了力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家与这位郡主达成了某些交易,双方有着默契。   歆州城内的郡主府都比其他大家族要豪华。   温故在分析广宁郡主及背后皇族宗室,琢磨着能否多挖掘这场灾疫的更多信息的时候,“仁义”的广宁郡主已经回府。   被温故吓了一跳,广宁郡主也没心情在外闲逛了,直接让车夫驱车回府。   坐屋里一盏茶没喝完,侍女来禀:“郡主,舅老爷来了。”   侍女所说的“舅老爷”,是广宁郡主她母亲的弟弟。   这位舅老爷当初也是带着全家老小,跟着广宁郡主来到歆州的,福祸都与这位皇室郡主紧密相关。   今儿他本来在家小憩,突然随从慌慌张张告诉他,广宁郡主似乎,大概,好像是……去招惹温故了。   舅老爷惊得汗毛都竖起来,苍白着脸确认:“真的?!”   随从肯定道:“说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可信度极高!”   歆州城里,盯广宁郡主的人多,盯温故的人更多,这俩在路上碰面,听说聊了好一会儿呢!   还据说,广宁郡主似是有胁迫之意!   总之,总之啊,坊间各种版本的传闻已经传开了,吓得这位舅老爷浑身激灵,片刻都等不了,骑马飞速冲到广宁郡主所住的府邸。   惊骇的怒火汹涌,恨不得立刻当面质问!   作死啊!?   他们全家老小的命运,都系在这位外甥女身上!可不能乱来啊!   舅老爷大步进府,入眼所见的,是那些身穿甲胄、手持武器的精锐护卫。即便隔着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带着寒意的金属反光。   舅老爷:“……”   怒气值-1,-1……   再想想这位皇族外甥女的手段……   舅老爷怒火迅速平息,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脚步放缓,调整仪态。   眼中的血丝都退去了,繁杂的情绪沉淀。   他再次抬眼时,目光变得很是清澈。   方才因怒气而飞扬的须发,每一丝都变得妥帖。   理智回归之后,他再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郡主府的主人,首先是皇族郡主,其次才是他外甥女。   由侍女引入室内,他也不敢立刻坐下,先恭敬行礼:“郡主!”   坐在茶桌边的广宁郡主漫不经心道:“舅舅不必如此多礼,自家人,坐下说。”   舅老爷更紧张了,落座只坐了半边臀,小心说道:   “今日郡主拦……路遇温故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斟酌着话语。   “实在是……呃,略有些……咳,还望郡主再多几分谨慎!”   香炉的烟气缭绕。   室内静了片刻。   舅老爷垂着头,心中忐忑加深的时候,才听广宁郡主淡淡道:“我今日确实是轻率了。”   舅老爷松了口气。   能意识到就好!   广宁郡主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舅舅你也是好意提醒,我明白。”   舅老爷擦了擦额角的汗。   说实话,他的家族现在算是夹缝中生存,如履薄冰。他在城中谋了个不轻不重的官职,但不会有重权,更不会沾兵权。惜命!   他们家的前途都指望着这位郡主,郡主倒了,他们家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很可能会拖出去喂外面的怪物。   还好是个郡主,若是个郡王,活不到现在。即便没有殉国,也会被“殉国”。   也只能期望赵家能信守承诺,只要他们这边安分,就能继续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抬眼,看了看广宁郡主。   平静无事这么久,你怎么就没忍住呢?   如今这个严峻世态,你要养伶人,养面首,多的是人自荐,府上的人还少吗?这条道上,男男女女挤满了,往外招呼一声,能从外城排到内城中心!   现在那帮死板的文臣都不管这些,甚至还可能希望郡主帮忙多养活些人。   反正这位郡主家底丰厚,又能看清处境,不会闹得太过分。其他的就随意了,过往也不追究了。   可是!   干啥要去招惹温故啊?   那是赵家信任且重用的,你生怕赵家不盯防?   就不怕突然哪一天,莫名其妙被“殉国”?   舅老爷沉默着,心思翻涌,好几次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怂回去了。   广宁郡主沉思一会儿,说道:“罢了,备一份礼送去景星坊。”   她叫来侍女,挑了香炉和熏香。   库房里的多是皇室所用的贡品,刚才挑的这一套也是贡品中的精品。   这种级别的东西,如今是用一点少一点。   舅老爷这下反而不赞同了:“虽说是要顾忌一下,但以你的身份,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相当于是退让了!   堂堂郡主,就算皇族起不来了,但身份阶级还在这里!   广宁郡主没理会,说道:“就当是今日草率行事的赔礼。”   舅老爷依然不解:“如果是担心赵家那边,你以后不去招惹温故就行了,何须退这一步?!”   广宁郡主不耐烦地将手中的茶盏扔到桌上:   “不退这一步,我怕他粘上来!”   那样麻烦更多!   赵家的这位表少爷,确实是有点邪性的!   权当买个教训了。   舅老爷听她这么说,也不继续劝,又开始忧心:“若是温故不明白?”   广宁郡主道:“他会明白的。”   ……   景星坊。   温故看着郡主府送过来的重礼,叹了叹气。   唉。   领会到这位郡主拒绝往来的心意了。   是真有点儿遗憾。   不愧是出身皇族的人,敏锐多疑又果断。   没关系,来日方长。   而且,皇族隐秘和皇家特务机构什么的,以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也不适合接触。   温故欣赏了会儿贡品香炉的精巧构造,赞叹这个时代工匠的审美和技艺,取出熏香点燃。   “不愧是皇室贡品,这气味闻着就不一般!”   平心静神,驱邪避恶。   又挑了一颗香薰球出来,让人给道长送过去。   不知青一道长能不能解析成分。   贡品原版肯定有难度,即便解析出来,原材料很可能凑不齐。   但是以道长那种擅长偏门左道,又擅长炼丹,对药物熟悉,再努力一把,或许可以寻找合适的替代,功效尽量靠近。   现在灾疫时代,熏香是必备物资,多一种配方,多一份安全。   不过,仅有一颗熏香球作为实验品,可能不够。   温故又让人带话过去,鞭策道长:若是能在半月之内有令人满意的进展,再分你一颗。   庆云坊。   青一道长计划着布置消灾祈福的道场。   谁都别想阻拦我!   尤其是那狗书生!   温故之前给的那些炼制清单,他每天琢磨法子拖延。   道爷我又不是不做这些,只是腾出些许空间,做点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而已,你能拿我怎么着?   正写规划呢,对面送了熏香球过来。   皇室贡品中的精品!   青一道长先是一喜,又是一怒。   狗东西!打的好算盘!   我是炼丹的!破解熏香这种事情你应该去找制香师或者药师啊!   什么事都扔给我?   不过……   宫廷贡品啊!   皇族用的东西啊!   精品中的精品啊!   用一点少一点,可遇而不可求,说不定就是绝品了。   我要是能炼出来……   短期内肯定是比不上原版贡品,但是,只要能像个三五分,对咱的事业也是极大助力。   到时候以此为宣传,皇族贡品光环加持……   越级碰瓷等于抬咖。   逼格飞升!   可以干!   只是……   这个这个……   还是有些不甘心。他看着温故给的备注,分析利弊,慎重选择。   算了,先抓紧时间破解熏香,别的都挪后。   同时自我开导,心中默念:磨刀不误砍柴工!   待下次开道场,一定要搞更大的场面,再用上御用贡品破解版熏香,更能抬身份。   愤怒,纠结,妥协。   行叭。   开炼! 🍎 第一二一章 傻x   对面的庆云坊平静下来,短期内,道长怕是没时间整别的事了。   只要对面不飘,温故也就不必多费心   处理完公务,又看了看景庆两坊吏员们的工作汇报,温故想了点事。   次日,他前往正在建造中的岑苔书院。   有钱粮,有建材,有劳力,由权威人士监督,书院建得很快。   温故想找洪老爷子商量个事,只是不巧,老爷子正要回去取个东西。   温故想着,反正也没有要紧公务,便陪老爷子一起往内城的中心居住区走。   今日老爷子没有骑马,两人不紧不慢走着,聊一聊书院事务。   内城中心区域,也就是靠近赵府的那些坊,里面居住的大多数是权贵富户。   洪老爷子所在的坊,里面的住户许多都有官职。温故来这边的次数多,明显感受到这里的变化。   年后这里的变化非常大,尤其是人员方面的变动,多了不少新面孔。   不远处较为热闹。   温故知道,这里要建一个小型的隔离带,坊内的权贵富户们自己出资建造。   外面的怪物活跃时间又要到了,为了防备邪疫侵入,贵人们要再增设一层保护。   只不过……   “这个用于隔离的院子,是有许多建造上的难度吗?”温故问道。   上次来看是什么进度,现在还是什么进度,除了又堆了一批建材,别的好像也没有变化。   建造进度肉眼不可见。   有几个吏员在一堆建材后面,不知道在聊什么话题,哄的一笑,   洪老爷子往那边瞧了一眼,摇头:“未曾听说有什么难处。那个院子是由卓承负责的,就是这里的新坊长。你听过么?”   “卓相的长子。”温故说道。   “对,就是他。”洪老爷子也很不满意隔离院落的建造进度,只是他要负责书院的事务,忙得很,这边也不便插手。   正说着呢,前面又走过来一人。   身影颀长,有着几份世家公子的范儿,但隐隐透着的却是一种矛盾的颓丧感。   来人正是刚才温故和洪老爷子提到的相爷之子卓承,卓坊长。   对方先经过隔离小院的位置。   那边聚在一起闲聊说笑的吏员们已经收了声,只是瞧着也没几分尊重,敷衍地行了个礼。   带着三分丧感的卓坊长扫了眼工地,又看向那几名吏员,语气听不出起伏:“听闻这边有几处延误,怎么回事?”   一名吏员嬉皮笑脸道:“嗨,小事儿!已经解决了,不劳坊长费心。”   卓坊长面容多了几分严肃,语气加重:“还是要加快进度!不可轻忽大意!”   对面的吏员们脸上三分懵逼,七分不以为然。就这事儿,你要发脾气甩脸色?   另一吏员说:“卓坊长您就放心吧,我们已经在北边待两年了,天气热得没那么快,没必要太着急。”   卓坊长静静看着他们,见他们是真没有别的解释,于是露出一个宽容的微笑,无声又真诚地夸赞:   “傻哔!”   只是发出了个气音,对面几人没有听清。   吏员们困惑:“?”   卓坊长保持着虚假的笑意,几乎是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的字:“有没有一种可能,今年会热得稍微早一些呢?此事赵家主提醒过各坊早做准备,前几日我也跟你们强调过!”   “是……是吗?”有吏员开始回忆。   但也有人认为,这位新来的卓坊长是对他们耍威风,狐假虎威。   他们正要嘲讽几句,余光瞥见什么,往那边一看,态度立马变了,视线越过卓坊长,看向经过这里的温故和洪老爷子,满满的热情:   “温坊长!洪老爷子!您二位今儿是怎么走着回来的?这边杂物多,可得留意脚下。”   已经有吏员拿起扫帚:“我刚才正要把这边给扫了。放心,您二位再走这边的时候,路绝对平整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温故是他们这里的坊长呢,完全把正牌卓坊长搁在一边。   不过这位卓坊长并没有摆出冷脸,而是带上了完美的社交微笑,过来与温故和洪老爷子寒暄。   温故和气地,同样与对方来了一套完美的文人社交礼仪。   寒暄完毕,打完招呼,卓坊长转身去别处查看。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温故虽然看不到,但可以想到对方那无缝切换的厌世表情。   温故二人也没有在这里多待,继续往老爷子的住处走。   堆着建材的地方,吏员们再次聚在一起,开始闲聊。   “姓卓的成天垮着个匹脸,看谁都像不耐烦似的,他以为他是谁?”   “就是!相爷家的公子又怎么样?他以为他能和人家温坊长比呢?”   “严谨一点,前相爷家的公子哥儿!”   “所以说,手里有权才是最重要的。空有个名头,没啥权利,谁怕他呢?”   这种权贵云集的坊,扫地、打更、倒夜香的背后都有靠山,何况是他们这些吏员。   对这位新来的坊长,面子上过得去就够了,至于有多少尊重,听不听指示,另当别论。   温故和洪老爷子走远,老爷子叹了叹气。   “卓家的处境不太好。”   “略有耳闻。”温故说道。   南地卓家出过几位朝廷重臣,只是如今世态有异,世家大族的命运各有不同。   卓家近日才来,河道涨水时,家族带着队伍乘船北上,到达歆州。   卓相在到达之后一直卧病在床,赵家主还特意去看望过。   前相爷卓老爷子,听说已是时日无多。   待卓相离去,这位卓家大公子,肯定会被各种边缘化,能不能保住坊长之位,都不一定。   洪老爷子道:“卓承以前也跟他爹一样在朝为官,如今或许是落差太大,一时没有调整过来。”   温故往那边看了看。   卓大公子瞧着,可不像是“一时”没调整过来,倒是有种活人半死的癫。   另一边。   新任卓坊长,卓家的这位大公子,已经巡逻完毕回到家,稍作整理,招了招手。   不用多言,随从很熟练地取出一个填充了布帛的软枕。   卓承接过,垫在墙上,然后,用脑袋砰砰撞。   一边撞,嘴里低声骂着:   “傻哔啊!”   “一群傻哔!”   “真的还要跟一群又蠢又作、尸位素餐的傻哔继续共事下去吗?!”   毁灭吧! 🍎 第一二二章 大人,世态变了   垫着软枕不会磕伤,又不会造成很大动静,情绪又得到了发泄。   撞得有点晕的时候,便停止了这种奇异的发泄方式,歇了歇,卓大公子把家中管事叫过来问话,了解家族今日的状况。   而后,他看了看时辰,额头撞墙撞出来的红色退去,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袍,前往他爹住的院子。   前相爷卓老爷子,到达歆州之后一病不起,不管是他们自家养的大夫,还是赵家主请过来的名医,都是相似的诊断结果。药也吃了不少,一直没有好转,恐怕扛不了多久了。   这么多天过去,卓大公子也做了各种心理准备。   但总的来说,还是较为消极的状态。   他现在就是一种躺平的心态,恪守权责边界,不干预职责范围外的事情。   有些人愿意找死,那就让他们去死,大不了一起毁灭!   生死有命!   想着今日见到的那些蠢货同事,卓大公子再次调整呼吸,稳住情绪,这才踏入老爷子的房间。   前相爷卓老爷子这时候刚醒,正是喝药的时间,屋里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见老爷子已经喝完药,卓大公子快步上前,扶老爷子躺下。   “爹,今日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   卓老爷子回答得有气无力,而且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卓大公子扯出个笑,想说什么,还是沉默下去。   卓老爷子看向这位继承人。多日病卧,他的目光已有些浑浊,但尚存的眼力还是能看出问题。   卓大公子来前已经端正过仪容,但老爷子还是一眼能瞧出异样,只是没有出言斥责,更多的是无奈叹息。   世道浇漓,家族变故,曾经的端方君子也变得尖锐刻薄。   怎能不悲叹?   卓大公子察觉老爷子的视线,知道对方想听什么,便简单说了说今日的政务。   虽然没有提及那些傻逼吏员和蠢货同僚,但说起事务的时候,难免带着些许情绪。   他也知道自己在亲爹面前藏不住心思,压抑着心绪,总结:“君子思不出其位!”   反正我自己的事务是完成了,至于别人怎么样,懒得去管!   见老爹张嘴又要说什么,反正来来回回还是那么些话,卓大公子有点控制不住:   “大人,世态变了!”   以前的制度体系、行事规律,放到现在不一定能够套用,还是得磕碰着摸索。   卓老爷子也知道自己困于病榻,对于外面确实了解有限,便不再聊起政务方面的事情。   他更担心儿子的心态,缓缓抬臂,握住对方的手。   卓大公子看着手背上搭着的,松弛的皮肤和枯瘦的手指。   曾经意气豪迈叱咤官场的卓相爷,看上去老了二十岁似的。   桑榆暮景,风烛残年。   短暂的静默过后。   卓老爷子虚弱的声音响起:“君子有大能而不逞!”   他们卓家落后了不止一步,这歆州城里多少人防着他们,如今的处境确实有些艰难,但,扛过去就好。   要克制,别发癫!   卓大公子懂老爷子的未尽之言,心说:你担心我发癫,但是,这诡异世道哪有不疯的,偏偏外面那一个个都装得跟正常人似的,衬托得我像个异类。我反倒觉得我癫得其实比他们轻!   卓大公子垂眸不语。   卓老爷子再次:“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   时机未到,但,不要太消极,沉淀过后必定会再显光芒!   卓大公子想说什么,但是见到老爷子缠卧病榻依然对他放心不下,行将就木如同枯骨,眼神仍然关切,只能将欲出口的狡辩硬生生咽下。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应道:“是是是,您说什么都对!”   察觉语气有些僵硬,他缓声再次安慰:“爹你放心,我都知道的。”   喝过药,老爷子精力有限,父子俩并没有说太久。   待老爷子歇息,卓大公子才走出房间,想到明日又要面对一群蠢货同僚,浑身都散发出看不见的怨气。   ……   温故在见过这位卓大公子之后,对卓家多了几分注意。   这日,他又去赵府陪沈夫人说话,问起了卓家。   主要是卓老爷子的情况。究竟病重到什么程度?还能熬多久?   沈夫人想了想:“你也知道,许多南边过来的人,本就会有水土不服的症状,再加上北上路途艰难,更不好受。   “卓相肩上扛着整个卓家,还有跟着卓家北上的一批难民,长时间心神紧绷,到达歆州之后骤然放松,再加上水土不服和身心疲惫,病来如山倒。”   温故疑惑:“卓家已经到达歆州多日,医术精湛的大夫和上好的药材都送过去了……”   不管病情是好是坏,总该有消息。   沈夫人叹了叹:“卓相……更像是思虑过重积劳成疾,遭遇连番重挫之后,精神气儿散了。你姨父找了好几位大夫去看过,具体什么情况并没有往外透露,只说需要静卧。卓家也谢绝访客。   “但是瞧着,恐怕卓相的病情不太妙。如今也只是硬熬着,给家族其他人争取时间。”   温故回想着卓家的情况。   “遭遇连番重挫”并非过分夸大。   当年卓老爷子在官场上打赢了高端局,升到相位,满腔雄心壮志还没来得及发挥,却突闻噩耗——卓相年迈的老母亲遭遇意外离去。   按照这个时代强制性守丧制度,卓相需要离职回老家居丧,仕途巅峰时期被迫暂时下线。   即便身居要职,原则上也是要遵守礼制法典的,除非上面的老大“夺情”,也就是强制终止守丧。   但关键的是,上面的“原则”并没有要夺情的意思。   又不是非他姓卓的不可,龙椅上的人对他还隐隐有些防备。   当时皇城有传言,老天都不让他姓卓的为相!   家事和政事双重打击,卓老爷确实短暂沉郁,但很快调整心态,蓄积力量。   回乡守了两年,眼瞅着要起复,已经在为再战巅峰局做准备了……   突然邪疫爆发,皇城沦陷,天下大乱,整个朝政中枢直接崩解。   皇都最有权势的那一批人,灭了将近九成!   别说重返官场,能不能保命都是问题!   卓老爷差点吐血。   好的是,乱世初期,返乡的卓相和大部分卓家子弟,因远离皇城而幸免于难。   这是最大的安慰。   于是又有人说,那是卓家祖宗保佑,老太太更是以身为祭,保佑家族避开了最大的祸事。   前不久,卓家刚到歆州的时候,还有人问他们:卓家祖坟选的什么风水宝地?老太太当年拜的哪路神仙?墓地请的哪位高人指点?   不过很快大家又发现,卓家的风水……似乎也不是传闻中的那么好。   眼瞅着新生活将要开启的时候,家族掌权人,赵家主极为看重的卓老爷子,病倒了。   “唉。”沈夫人谈及卓家,很是叹息,“如今卓家那位大公子接过家族重担,听闻也是青年才俊。除了他,卓家其实也有不少人才,毕竟是官宦世家。只不过,他们需要时日展露才华。”   沈夫人说:“目前,你姨父还在考察那位卓大公子的办事能力,以及对歆州的态度。不知他学到了卓相几分本事,哪怕只有三分,你姨父也会重用。”   卓家的那位大公子……   温故回忆见过的那张厌世脸。   那位卓大公子,除了活人半死的精神状态,情绪也好像不太稳,受点刺激可能就要炸裂的样子。 🍎 第一二三章 他们会造谣   了解更多卓家的信息,温故还是挺看好他们的。   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啊。   乱世里,武将有武将的作用,文人也有文人的用处。   卓氏家族,官宦世家,不仅每一代都有大官,家族中也有多人在地方为官,有丰富的治理经验,口碑还不错。   但,既然老赵在考察卓家,温故就暂时不出手了。   先加个关注。   聊了卓家的事,沈夫人看了温故好几眼,见温故的心思都放在这些上面,又忍不住出言提醒:   “这一段时日,有不少北上的家族到达,最近或许会有些躁动,你多多留意。比如出门偶遇某些人……”   沈夫人虽然一直待在赵府,但消息灵通,听说过温故路遇那些小娘子,也知道还曾遇到过广宁郡主。近两日她又得到了新消息。   “可能会有麻烦找上来。总有些人,满脑子歪心思尽想着作妖!”沈夫人说。   因为只是察觉到些许动向,并没有明确证据,所以沈夫人也只是先作提醒,并没有指名道姓。   温故应声:“好的,我会多做准备。”   内心:快让我瞧瞧,下一个是谁?   见温故面上的肃然,知道他听进去了也会谨慎对待。沈夫人稍稍放心,又给了温故一些生活补贴。   最近又有一些家族队伍到来,送礼的当然也多,如今在歆州以她的身份,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她特意让库房那边挑了一份给温故。   对于这位重点培养的外甥,沈夫人很是舍得,在挑物品的时候,比给自家侄子都要用心多了。   家族这边难得出了个人才,可千万不能被别人一点好处就给忽悠走了。   温故陪沈夫人吃了顿饭,姨父和表哥那边公务繁忙,他没多留,走出赵府的过程中,还特意放慢了脚步。   但并没有“巧遇”。   倒是出了府,在正要上马车的时候,被人叫住。   不过并不是哪家的小娘子,而是一位刚找赵老大汇报工作的武将。   对方离府的时候见到温故,快步追过来。   温故停步转身,视线很自然地在对方身上扫过。   这位可能真只是巧遇,而不是特意等在这里。   他目光随和地行了一个文雅见面礼:“慕统领。”   来人看着不健硕,但其实很能打,在如今歆州的武将里面,算是比较有影响力的那一撮儿。   慕德,慕家如今的当家人,原禁军驻地方高级武官,现歆州城的城防军统领。   属于是,赵家的核心嫡系之外,职权最高的那一批人。   慕家祖上出过侯爵,实实在在功臣名将的后人。   只不过,他们家族传着传着,存在感就削弱了。以前世道没乱的时候朝廷重文抑武,严重限制了他们家族天赋的发挥。   后来世道乱起来,知道皇城那边政务核心崩解,慕德就带着手下兵马投了歆州。   慕家本也是北地的家族,大多数北地出身的名将身材高大,但这位慕统领,却并不如许多北地将领那样健硕。   但据表哥说,这位挺能打的,去年守城立过大功,凭功劳稳稳拿下了歆州统领之位,虽然还不在赵家核心嫡系之列,但只要不起异心,将来积累功劳,肯定要被赵老大拢到身边。   温故搜寻着这位的信息。只是不知,这位歆州城的实权人物,为何找自己?   慕德其实只是凑巧,今天过来给老大汇报工作,一切顺利,心情也不错,出府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温故,想到最近挂心的事情,便匆忙叫住了这位有些人脉的温坊长。   论实权,现在的他这统领确实高过温故的坊长,但慕德板板正正回了个武人礼,以表尊重。   也没有过度寒暄和弯弯绕绕的话,慕德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选择来歆州,并不是把自己家族和麾下兵马一波全带了。去年先带一批人马过来,但,还有家人没到。   温故点头表示理解。   懂,属于是先行探路,觉得靠谱再传信家中,让剩余的人马迁过来。   “家中已经传信,他们今年年初便会启程。只是,我老家那边路不好走,车马多了还需要绕道,听闻今年可能会回暖更快,气候若是出现反复,他们这一路就会多些坎坷。我实在担忧!”   城防军另有任务,他能调用的人马极为有限,所以想找商队和镖局。   “我寻思,商队和镖局经常在外跑动,若是外出见到,能帮他们一程。”慕统领说道。   他会组建一队人马去接应,但同时也会托商队和镖局帮忙。   只是,他对商队的操作熟悉,而镖局这个新事物,他就不太懂了。   他仔细打听过,虎威镖局确实是有能耐的,虽然根基尚浅,但办事还行,发展很快,也更专业。   如今虎威镖局已经试着走出歆州,听说这个春季接了几个大单。   他还没有与虎威镖局接触,没有去那边下单,今天碰巧遇到温故,所以赶紧追过来多问问。   温故非常有耐心,且态度随和地,与这位慕统领分享了关于镖局的经验和见闻。   两人也没有遮遮掩掩,又不是密谋见不得光的事情,便在赵府门口站着说了会儿话,才各自离去。   次日,一条流言席卷歆州城——   慕家与温故有意结亲!   各种证据都摆出来了:两人都是同一时间段跑去了赵府,一定是去那边商议婚事!   听闻慕统领极为满意,昨天离开赵府的时候还叫住温故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都笑得可开心了!   慕统领平时看上去挺严肃,但是昨日回家时,那马蹄声都嘚嘚的轻快,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先从闲汉们口中听到消息的何大和陶三,大早上眼屎都没来得及抹,撒脚跑到温故面前告知详情。   “坊长,你是要与慕统领家结亲?”他们作为亲信,咋一点声都没听过?总觉得有古怪!   温故否认:“不是,昨日只是偶遇慕统领,随意聊了几句。”   从温故口中确认这个传言严重扭曲事实,陶三愤然:   “那就是有人刻意污蔑!闹这么大动静,一定是憋着坏!”   跟着小弟多学了词汇的何大,给自己加了点书卷气:“都是无稽之言!坊长,这是有人用心险恶!”   陶三抢着献策:“坊长,要立刻澄清吗?我有不少认识的老乡,各行各业都有,在这个事上能有些用处!”   何大神色严肃:“关键还是,怎么才能在最短时间里让大家知道真相?”   找人谁不会啊,难的是怎么去做!   温故整理着手中新获得的,何大和陶三从闲汉们那边收集到的消息。   他说:“事实是什么样不重要,澄清了也有人会继续造谣。”   陶三沉下心:“那坊长,咱们该如何应对?”   温故想了想:“先看慕家那边什么态度。” 🍎 第一二四章 我先避他锋芒?   慕家。   慕统领现在心情十分复杂。   完全没想到只是在赵府门口拉着温故请教几个问题,一夜之间竟然传来这样的谣言!   先是懵逼。   然后愤怒。   再接着,沉思。   其实……如果弄假成真,还挺不错的。   温故如今是歆州新贵,身份和能力都很令人满意。   他们慕家的适龄女孩只有一位——他最小的妹妹,已故慕老爷子的老来女。   只是,慕统领带着第一批人北上的时候并没有带多少家人,他还等着家族的人过来呢,现在想让两方相看也看不了。   “统领,外面的谣言该如何应对?”旁边的亲随问道。   “先观望,看温故那边什么动向。”慕统领犹豫着说。   “只是不知这背后推动谣言的人,究竟意欲为何。”亲随很是担忧。   寻常百姓饭都吃不起,成天饿着肚子,眼瞅一天天热起来,担惊受怕,哪有心思盯着温故传这种谣言?   必定是有心人推动。   “这种事情,针对的肯定是温故那边。我们慕家纯属运气……”   慕统领本想说运气不好,但又一想,也不算坏事,若是能弄假成真……   “咳,我们慕家纯属被牵扯进来了。先查谁推动的谣言。”   这种谣言,若是放在世道太平的时候,肯定是要想办法迅速解决。大家族之间的联姻,通常有复杂的利益牵扯,绝不能让谣言扰动。   但放在如今乱世,也不是那么紧要,有时间观望,以静制动。   慕统领现在就想看看,温故那边会是怎样的反应。   难得歆州城又有了八卦新闻,看热闹的人多,因天气逐渐转暖而引发的焦躁紧绷的心情,都有了一点点松弛。   就想看看这传言中的两方是什么反应,传言是否属实?   然而,不管是慕家那边还是景星坊,都没动静啊!   慕统领一如往常那般,每日带人执行巡防任务。   景星坊也没有大动作。   连忙于事务的赵少主,闲暇之余也在猜测:难道是要搞“不辩之辩,清者自清”,“流言止于智者”?   又或者……传言是真的?   景庆公所。   温故看着手中新拿到的消息。   流言的出处已经查到,是最近才来到歆州城的贺家。   想查并不难,对方也没有藏着掖着,完全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贺家。”   曾经皇城有名的公侯之家,外戚封爵。如今虽比不上以前显赫,但几代人的积累,依然拥有庞大的关系网络和巨额财富。   贺家刚到歆州就上供了一大批粮食货物,再加上原有的名望,确实是有底气。   查流言出处的时候,也查到了一些传言,据说是贺家想与城中某个家族联姻,但那家看中的是温故,贺家一怒之下,就传了谣言。   温故看了看纸上记录的消息,扔到一边。   这种积累了数代的特权豪族,搞出大动静,肯定不是为了这点小打小闹。   关键点也不在谣言本身,而是对方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这期间,沈家兄弟过来一趟,开玩笑似的提起这事,得知温故已有安排,行吧,虽然不懂,但只要照着办就好。   筹划着建铺面的赵暮他们,也过来问了问,得到相同的回复,便暂且观望。   温故把何大和陶三叫过来,吩咐了些事情。   又问:“慕家那边还是没动静?”   陶三回道:“听说慕统领起初很生气,在外巡防听到传言也大声斥责……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表示了。”   慕统领驳斥流言的态度,似乎不够坚定也不够激烈啊。   “嗯,慕家那边暂时不用关注了。”温故说,“你们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歆州城内权贵聚集的坊内。   贺家大宅。   一名随从快步走近屋里,朝前方座上的人恭敬行了一礼:“老爷,都安排妥了!”   贺老爷慵懒地眯着双眼,悠闲品茶。听到下属的话,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这次城中的流言就是他们掀起的。   他确实想与某家联姻,某家也确实更看好温故,但选择对温故出手,这并非主要原因。   前段时间,他们家族刚来的时候,嫌这边的宅院太小太破,需要搞一批建材。   但建材如今是紧缺物资,眼瞅着天要热起来,各个坊更是紧急修建隔离和防卫设施,砖瓦木材都不好搞。   看了一圈,凭着关系名望拦截了几个预订单,还远远不够。   于是,他盯上了送往景星坊的建材。   接下来的好几批建材都是通往景星坊那边,有的是赵家的,有的是沈家的,还有另属于景庆公所的。   相比起赵家和沈家,当然是景庆公所更好拿捏。   有位一起品茶的友人还劝他:“温故如今是这里的新贵,赵沈两家人都很看重。你暂且避其锋芒,不如挑别人下手。”   贺老爷当时就气笑了:“我先避他锋芒?”   笑死!   我不仅不避,还要迎难而上!   友人多次劝阻无效,摇头叹息着告辞。   贺老爷却是独自坐在桌边沉思许久。   故交旧友们了解他的脾气,但谁家好人劝告时精准踩雷啊??   不过,这次时机还不错。   看似轻易受了挑唆,狂妄自大,但贺老爷有自己的思考逻辑和目的。   也就是借着挑唆,想要搞点事情在歆州亮个相。   挑目标肯定不能挑太弱的,彰显不出他们贺家的能耐。太强的又容易硌牙,得不偿失。倒不如挑温故这种不上不下的,刚起来的新贵。   温故没有庞大的家族支撑,势单力薄。   沈家?   但温故不姓沈啊!   隔着一层这是事实,沈家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方便掺和的。而一旦沈家出手,就证明你温故的能力也不是吹的那么强。   还有,温家是什么大家族吗?退一步来说,即便是,但如今活到现在的,也就温故和他堂兄两个人……算一个半吧,那傻子算半个。   贺老爷瞧不上。   总而言之,优势在我!   他们贺家,往前数三代,那可都是有爵位的,实实在在的公侯之家!   虽说是外戚封爵,政治权力不大,但的的确确是权贵啊!   几代人的经营,毫不夸张地说,这城中,近一半的贵族都与他们贺家沾亲带故!   回忆着往日的荣华,贺老爷又重重叹息。   可惜,到他这一代,运气就不太好了,没祖上显赫,还碰到诡异的乱世。   其实一开始他们是不看好赵家的,但关系好的那几大家族都跑歆州押注,再三权衡之后,贺老爷还是拖家带口过来了。   也拖过来了不少粮食物资。   以前他们一直维持着高水平生活质量,京郊的庄园别院,仓库那都堆得满满的。   此次北迁拉过来了一批物资,剩下的搞不定,但是告知了赵家详细位置,待今年冬日,狝狩军会去把货物拉过来。   这些物资足够他们贺家在歆州挺直腰背,得到礼遇。   上供的这些物资,还只是他说出来的。和大多数富户权贵一样,私下还藏着货呢。   论避祸策略,世家之人最懂了。   除非他们心甘情愿拿出来,否则,宁愿那些东西放烂都不会透露半个字!   所以,这次贺老爷很有信心。   手里握着粮食货物,还有强大的关系人脉,你个没有家族支撑的初出茅庐的“新贵”,拿什么跟我打?! 🍎 第一二五章 打不过   翌日。   一批建筑用料从买卖的商业市肆,运往景星坊。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由何大带着人,将好几车建材护送回去。   才走出市场不远,旁边冲出一群人。   来者不善。   走在最前面的数名家丁模样的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的壮丁——既能在家打杂,又能在外打人。   何大比划个手势,让自家的车队先停下。   对方冲过来太快,他们这边需要护送建材速度提不起来,前方的路很快被挡住,不得不停车。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一些路人的注意。   何大往周围扫了一眼,抬步上前,面上还挺客气,体面地拱了拱手,提声问道:“不知几位兄弟意欲何为?主家是?”   对方领头的那人姿态高傲:“你们不配知道!”   他抽出一张钱引,警告道:“贵人们的事情少打听!行了,这次不跟你们计较,人可以走,车上的货留下!”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段路临时拥堵。   站在外围的路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只突然听到里边有人大喊,声音愤怒:“你们欺人太甚!”   随着话音落下,冲突爆发。   来往行人有城里的居民,也有近期才到达的商队,他们迅速避开乱战区,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人打听:“那边怎么了?”   看到过程的围观人群热心分享:   “说是有人当街抢货!”   “运货的那几个人我认识,都是景星坊的。”   旁人惊讶:“景星坊的货也有人敢抢?”   “这不正抢着么!”   战圈内,何大振臂一呼,围观人群里看热闹的人,又出来好几个闲汉。   单从人数上看,运货方已经是压倒性优势。而且还有不断从别处赶过来的闲汉,似乎也要加入。   领头的那个家丁见情况不妙,正要大声自报家门以示威慑。   盯着他的何大,瞅准时机冲过去就是一拳。   都是市井老手,一拳下去能让对方发不出声,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也不会造成多重的伤害,缓一缓没啥问题。   既能达到目的,又不会真的伤人惹到麻烦。   街头乱战很快结束,打完把对方扔路边,何大召回人手继续护送货物回坊。   坊长说过,这事要速战速决。   原本拥堵的路段迅速恢复畅通。   走之前何大很正经地朝周围拱拱手:“感谢诸位义气相助!”   也是让路人们知晓,是对方当街抢货,己方迫不得已还了手。   赢了!   等货物都运回了景星坊,何大走到隐蔽处,那里已有闲汉等着。   何大给了他们粮票酬谢,数额是约定好的。   如果没有好处,之前路上爆发冲突时,可喊不动这帮人出手。   处理完这些,何大才去见温故,把今天在路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说一遍,面上愤愤:   “还好坊长你早有准备,不然货就被对方给截了!”   丢货是小,当街损面子是大。   回头想一想,何大觉得自己出手还是轻了,就该让来往的路人知道,他们景星坊的货是不能被轻易动的!   温故赞道:“表现不错!下一批货是什么时候?”   何大说:“我今儿特意问过了,下一批货至少要到两日后,坊长,我到时候再带人过去?”   温故想了想:“粗暴的招数对方试过一次,未必会再用第二次。去把陶三叫来。”   陶三在本地消息渠道更广,本地人在歆州城扎根更深,能充分发挥主场优势!   ……   两日后。   建材市场。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带着随从,去找砖瓦、泥水市肆的掌柜。   赵老大制定了市肆行规,市肆商行的区域不可以发生争打斗殴,所以此前截货只是在坊市外面的路上。   而这次,这位贺家管事,带着主家的命令,依仗身份给几个建材市肆的掌柜施压,从源头截货。   来前他们已经打听过了,下一批货就是今天到!   至于之前这些货物定的契书?   契书上可是有漏洞的!   然而,等他们找到几位掌柜,这些掌柜却告诉他们,前一天下午,景星坊的负责人过来补订了一份契书,还真违不了约!   而且这批货不走市肆,直接从工坊运到目的地。   赵老大才刚规范的市肆制度,谁也不敢在钻不到空子的时候,强硬下手。   贺家的管事立刻明白了,他们此前派人来建材市场打听的时候,对方就察觉了动静,提前做了防备。   景星坊。   建材市肆那边的消息很快传来。   程知小秘书有点高兴:“看来对方的目的确实是那批建材!其实,如果他们的态度好一点,咱们也不是不可以让一批货给他们。”   “不,对方就是冲我来的。”温故肯定道。   “啊?”程知困惑。   “只是借建材的事,想踩着我扬名。前两次都是试探,下一次恐怕要动真格了。”温故说道。   程知心慌,权贵们真正动用权势的时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不过……   程知看着温故,见他依然冷静,也稳了稳心绪,笑问:“我相信,坊长你肯定能挡住!”   “挡不住,打不过。”温故说。   “啊?”   “我一个寒门子弟,怎么跟他们世家勋贵正面争斗?”   程知的注意力莫名有点歪:寒……寒门?   正了正心神,程知担忧:“那坊长你要不要去找沈夫人?或者赵少主?”   “表哥姨母?为这点事情找过去也不值得。”温故说。   如今可是乱世,最重要的是要表现自身价值,如果这点破事去寻求帮助,很可能会被人看轻。   “表哥事务繁忙,姨母也不宜伤神。”温故说道。   程知苦思解决之法。   既然温故不希望上面出手帮忙,那咱们自己该怎么解决?   总不能去赔礼道歉?   虽然程知有很多事情不懂,但跟在温故身边这么长时间,还是有点体会的。   越是这种时势,越是不能让人认为你是软柿子,不然往后谁都可以捏一下、踩一脚。   温故思量着:“不管怎么样,这个事还是要尽快解决。”   程知想不出:“那咱们该如何解决?”   “不是‘咱们’。咱们自己暂时解决不了。”温故说。   想要在短时间内将这种麻烦摆平,温故觉得,他应该去找个有身份的职业喷子。   世家就该干世家! 🍎 第一二六章 君子之道   又是一个充满了无奈和狂躁的工作日,卓大公子板着那张厌世脸,慢慢步行回家。   前方已能看见家门,他心中默念数遍:君子有大能而不逞……黯然而日章……别冲动,君子之道!克制,克制!   调整好心态,面上丧气的表情一收,变得平和淡定,这才走进家门。   不能把外面的负面情绪带回家。   只是,刚进门,突然止步。   他定定看着前方,像是见到了什么奇异景象,竟然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自家的某个人员。   惊疑不定。   “温故?”   意识到直呼其名颇为不妥,于是,卓大公子很客气地行了个平辈之间的见面礼:“温坊长!”   温故此时正由内往外走,没想到能遇到下值回家的卓大公子。   算算时辰,卓大公子下班挺早的啊,完全没有半点加班的意思。   不太积极的样子。   心中思量着,温故面上和气,同样与对方见礼:“卓坊长。”   对方态度较为疏离,那就先称职务吧。   好在今天的事办完了,温故与对方来往客套几句,告辞离开。   他的马车等在外面,此次来探望卓相,老爷子只同意见他一人。护卫和程知都等在外面。   回了马车,程知低声问:“卓家大公子才刚下值回来,坊长你没跟他多聊聊?”   之前温故说要来卓家探望生病的卓老爷子,程知以为温故是想请卓家的卓大公子出面。   卓家是真正的官宦世家!   只是现在卓家的处境不太妙。稍稍打听就能知道,卓家现在全靠卓大公子一人撑着,卓相爷一直卧病在床。   原本程知还想着,坊长提前过来探望卓老爷子,意在蹲守下值回家的卓大公子。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温故心情挺好,解释道:“这种事情,能请老卓出马,当然是请这位道行高的。”   程知更困惑了:“卓老爷子不是体虚病弱,一直卧床的么?”   温故只是惊叹:“瘦骨难掩其本色!”   之前他从沈夫人那里打听过卓老爷子的病情,总的来说就是,卓老爷子遭遇重重挫折之后,又劳心劳力,再加上些许水土不服,一下子病倒了。缓了这么些天也不见好转,可能是还有一些心病。   温故这次过来确实是探病,也是先试一试这位老爷子能不能“病中坐起”。   若是不能,再选择卓大公子。   现在看来,不能小瞧政治生物的韧性!   不愧是坐过相位的人,生命力还是很顽强的!   卓家。   卓大公子望着温故离去的背影,面上变得严肃。   方才温故说,今儿是来探望老爷子的,他半点不信!   城中最近的那些流言他也知晓,同时,他们卓家的院门这些天都是对外关闭的,以老爷子需要静养为由,谢绝来访。   即便有人过来,老爷子也不会见他们。   卓大公子以为双方短期内不会有交集。   但是,为何今天温故过来,老爷子却见了呢?   温故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看似只是寻常探望,但他总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卓大公子转身叫来家中管事,问道:“温故过来究竟干什么的?”   管事面上也带着惊奇之色:“不知,只知道他跟老爷在房中聊了几句。”   卓大公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询详细询问。确实问不出什么来,又匆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老爷子那边问问情况。   去了却被告知,老爷子刚用完药,歇下了。   “现在并非老爷子的用药时间。”卓大公子心中疑虑更深。   “那位温坊长过来探病,送了些新的药材,大夫又加了一副药。”老爷子身边的随从这么回道。   卓大公子还是担心他爹的身体,悄然开门,无声地往里看了看。   老爷子确实是歇下了,瞧着面色还行。他只能压下疑惑先离开。   心里压着事,卓大公子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上值之前,又跑到老爷子那边瞧了瞧。   刚迈进屋,他整个人怔住。   屋内,平时因病躺在床上的卓老爷子,此时却坐在窗边,望着小院内的景物。   北地的风景很是单调,不过这个时节天气转暖,光秃的树枝已经冒出了绿叶,重新焕发生命力。   坐在窗边的人,亦是。   虽然老爷子瞧着还是带着明显病态,靠在椅子上也有些无力,但与之前相比,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卓大公子先是一喜,又是一忧,担心这是回那什么照。   他小心翼翼道:“爹?你还有什么吩咐……”   老爷子抬手摆了摆:“你赶紧上值去吧。”   声音还有些乏力,却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了。   卓大公子愁得不行,但他知道自己亲爹的脾气,欲言又止,在老爷子再次摆手之后,忍下话语离开,忧心忡忡去上班。   一夜没睡好,又满怀心事,卓大公子眼下挂着青黑,连平时的厌世脸都板不出来了。   共事的其他人好奇,过来试探几句,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于是只能私下里议论:莫非卓老爷子不行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卓大公子步履匆匆,一路跑回去。   上值的地方离家不远,所以他平时没有骑马,都是步行的。   只是以往官吏们见到的卓大公子都是慢步而行,今儿却难得看见对方急忙跑回去。   大家心中的猜测更多了。   卓大公子忧心老爷子的身体状态,然而等他气喘吁吁跑回家,却发现老爷子没在屋里,去了祠室,也不让人去打扰。   卓大公子更愁了。   他们北上来到这里,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整理好,先把祠室修建出来。   那里摆放的牌位除了已故的祖先长辈,还有此次劫难而殒命的许多族人。   卓大公子担心老爷子好不容易恢复点儿精神,在祠室又因过度悲恸而加重病情。   但老爷子不准他进去打扰,他也只能问问给老爷子送药的大夫。   大夫却三缄其口,显然是得了老爷子的命令,不敢多说。   卓大公子愁得原地转圈,恨不得立刻跑去景星坊把温故揪出来审问:你特么的究竟跟老爷子说什么了?!   辗转反侧,夜不成寐,次日去上班的卓大公子眼下青黑更重,显得更加疲惫,心事沉重的样子。   其他人见状,赶紧让随从去打听。   据说,卓家那边依然大门紧闭,和平时一样安静,连出府采买的管事家丁们也是沉默寡言。   据说,从外面看,卓家的院墙和那些建筑屋顶,能瞧出来是新建,但整座宅院没有太多生机的样子,显得萧瑟寂寥。   莫非……   卓老爷子真要噶了?!   第三日。   卓大公子迈着沉重的步伐,正要去上值。   先瞧瞧老爷子有没有回院中。本来没抱多大希望,却发现,老爷子院中有不少动静!   他快步过去往里一瞧,整个人震住——   袍服头冠,穿戴齐整。   虽然老爷子面上依然苍白虚弱,多日生病之后瘦骨嶙峋,但整个人的气势完全不同以往!   锋芒逼人!   旁边的家丁和护卫也在做准备,像是要跟着出门。   老爷子甚至把君子剑都挎上了!   这是要去干什么?   干架吗?!   卓大公子没有上班的心了,这一瞬间思绪急转。   老爷子的改变,就是从温故探望的那天开始的!   温故那天究竟说了什么?   老爷子这两天又在做什么打算?   这俩究竟在暗地里怎么勾搭了?!   那姓温的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啊!爹你可千万别被忽悠了!   眼看老爷子这病弱之躯就要携剑带人出去,卓大公子赶忙上前:   “爹!爹!君子之道!君子之道啊!”   说好了要克制的呢?! 🍎 第一二七章 君子见机   卓大公子急急忙忙派人去请了假。今日不上值了,他必须要跟着老爷子。   不放心!   老爷子的状态,过于亢奋了。   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终于扛过来了?   之前同样是针灸、喝药,怎么没这么好的疗效?   总不会是温故带来了什么神药吧?   又或许,这个“神药”其实是某种刺激?   激得老爷子“垂死病中惊坐起”?   卓大公子心中惊疑不定,府中离老爷子较近的那些家丁,一问一个不吱声。   这诡异的群体行为,有种风暴之前的平静,让卓大公子慌得不行。   他又不敢去拦老爷子,只能逮着空隙,把跟在老爷子身边的一名随从拉过来询问。   这随从年少时就是老爷子的书童,绝对的亲信,知道的事情不少。   “怎么回事啊?老爷子前段时间张口闭口的君子之道呢?怎么突然冲动了!”卓大公子压低声音急促问道。   那随从小声给了个提示:“君子见机!”   卓大公子深吸一口气。   【见机而作,不俟终日。】   瞅准机会上去就干,打你就打你,还用换日子吗!   ——是这意思吧?   要搞事啊!   眼瞅着老爷子已经带着人踏出门,卓大公子赶紧跟上去。   心慌!   我知道您老人家受了刺激,可能被激得精神起来了,但千万别冲动!别再激动!   您还是病人啊!   病人要注意情绪!   “爹,冷静!克制啊!咳,您累不累,要不乘坐马车……”   老爷子抬手:“你闪开!”别妨碍我发挥!   被推到一旁的卓大公子,感受着刚才的劲道。   “……倒是挺有力气的。”   老爷子看上去状态还行,但还是得谨慎对待。   卓大公子阻拦不了,只能继续跟着。   满腹忧愁,同时脑中迅速分析这次变化的始末。   肯定和温故有关系,这两人暗地里达成了某种共识。   你俩究竟要搞谁啊?!   卓大公子转念一想,前段时间好像有人要踩温故。   贺家?   这是又要跟贺家对上了?   以前世道没乱的时候,在皇城,卓老爷子就不太瞧得上贺家,两家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   但今时不同往日,总不至于就这么打上门吧?   如今咱们跟贺家之间又没有啥矛盾。   卓大公子心有猜疑,但并没有问出来。   以他对老爷子的了解,就算冲动,也不会做没有底气的事。挑选的这个时机……   他观察来往行人,看前方路上有没有可疑目标。   卓老爷子带人出来,没有骑马,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往前。   路上的人,只要是认出他的,回头率百分之百。   眼里全是震惊。   这……   卓相还活着呢?   都能起来走路啦?!   太久没存在感,都快把他忘了。之前传言就剩一口气,居然挺过来了?   ……   通往赵府的一条主干道上,四人抬的轿子,稳稳落在中间。   舆夫和护卫们排开,将路堵了大半。   这个时辰,上值的都已经过去了。来往的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得罪,只能溜边儿经过,无声在心里哔哔谴责,同时又有点看热闹的好奇。   贵人们的热闹是不能近看的,所以,不着急赶路的人走到安全距离就放缓了步子,好奇朝那边张望。   “这是哪位贵人?”   都不用看周围那些舆夫护卫,瞧瞧轿子的形制用料,必定是哪位身份尊贵之人的出行阵仗。   旁边一个闲汉认了出来,肯定道:“是贺老爷的轿子!”   他们这些来往于坊间的街溜子,最擅长认人、认车。   换言之,看个车型车牌就能精准对上号。   旁边人一听说是贺老爷,消息灵通的,眼神来回之间已经意会到了。   “那位大概也是这个时辰去赵府吧?”有人指了指景星坊的方向。   周围逐渐起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注意这边状况的人越来越多。   不过挡在路上的人,却一个个镇定得很。   坐在轿内的贺老爷双眼微阖,漫不经心把玩着精巧玲珑的金香囊。   温故隔几日会去一趟赵府,时间差不了太多,这些并不是秘密。   所以,正常来说,等不了多久,温故的马车就会经过这里。除非有意退避,找借口错开时间。   那样也不错,歆州城的人都会知道,温故示弱了!   到那时候,他们再引导一些流言,便能达到目的。   他确实是想踩着温故扬名。   在这个信息滞塞的时代,名声是很有用处的。   就像之前赵老大看重温故,先用报纸为其扬名。   出身、名望,都是关乎前途和局势的!   以往,平民想要入仕,只能走科举的路子。但权贵们给家族子弟谋职位,却并不只这一条路。   此外,谋什么样的职位,做出什么样的功绩,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很大。   只要家族给力运作一番,废柴也能包装成良才。   如今乱世了,很多手段施展不开,选来选去,他就挑中了温故下手。   于歆州大局而言,这点不过是小事,事后他可以跑去赵老大那边表示歉意,说自己只是受了挑唆,一时没忍住。   这种程度,跟大局相比,还不值得赵家严肃对待。   贺老爷回想着。   此前对景星坊两次试探,温故身边的人,出力的不过是两个市井混混。   贺家既没有收到赵府的警告,也没有哪个权贵出面说情。   “那小子人缘不好啊。”   这歆州城里,想看温故笑话的人多。   这两日他也关注着城中的动向,以防形势有变。在这个事上,他还是有两分谨慎的。   确实没见哪位有身份的人站出来,倒是有不相关的小道消息传到耳中。听说,卓家那边一片死寂,那姓卓的老对头好像要噶了。   贺老爷嘴角弯了弯。   分析来分析去,得出结论:优势在我!   此时,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人,这人是贺老爷身边的头号狗腿。   他姿态带着两分闲散,三分傲慢,还有五分等待好戏上演、不怀好意的阴森。   日头升高,来往的行人以及附近观望的路人们,气氛隐隐有些躁动。   贺家的亲随支起耳朵听了听。   虽然不远处那帮人声音压得低,他听得也含糊,但以他丰富的经验可以推断,人群里有人下注!   哎,若是有可能,咱也想去下注,押下全部身家,就赌……   正想着呢,突然看到前方某个身影。   毕竟是贺老爷身边的亲随,以前在皇城的时候出入不少高端场合,那些有身份的贵人他都是能认得出的。   正因为认出来了,才会如此震惊!   此刻,他双目圆瞪,仿佛见了鬼。   前方往这边过来的身影并不高大,也不健壮,更不年轻。乍一看,还有明显病态的瘦弱。   但即便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对面投射过来的目光依旧凌厉得可怕!   前方的人一步步走近,贺家亲随连正常的表情都难绷住,应激了似的,一步步后退。   很快,他退到轿子旁边,凑近小声对里面的人说道:“老……老爷!要不……今儿算了吧?”   短短一句话,说得磕巴,还打颤。   轿内。   贺老爷睁开双眼。   身边的亲信跟随多年,对方一吱声,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此刻,贺老爷嗤之以鼻。   “你这怂样,外面究竟有谁在啊?看把你吓的……”   贺老爷拨开轿帘,看过去。   目光瞬间凝住。   草!见鬼了!! 🍎 第一二八章 我剑也未尝不利   以前在皇城,那帮文臣就喜欢踩着外戚刷声望。   贺家就是被踩的目标之一。   他老贺家的爵位硬是被一代一代踩下去了!   贺家过来歆州之后起了心思,他们相当有经验,想要挑目标刷声望,当然是选择自己最熟悉的方式。   在歆州,温故也是外戚。   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情没按预料中的发展。   老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尼玛,在皇城对着你们这帮老脸,我跑到歆州了,又又又对上你这张老脸!   贺老爷看清对方老脸的那一刻,心中一阵“大事不妙”地狂跳。   短暂愣神,问话脱口而出:“你不是……”   小道消息不是说:尸居余气,形神已离,快要噶了么?   刚才他还想着,啥时候去卓家假惺惺地怆然一下。   可是转眼之间,对方拿着剑就要来创我啊!   小道消息不可信!   贺老爷思量间,前方人的目光已经直直钉过来。   卓老爷子一步步走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老夫大病初愈,本想看看歆州城内是何模样,怎不知,这大道竟然走不得吗?!”   声音不大,带着久病之后的粗砺沙哑,但结合这个周身气势却有种震慑心神的坚韧厚重。   周围隔着距离围观的人,这时候已经停止议论。原本的躁动一下子沉静下来。   贺老爷想说误会,他今天堵的是温故,哪敢作死来堵老卓。   “不是,我以为……”   但对面压根没打算让他多说,卓相迈步上前,紧接着怼脸一阵突突,呵斥道:   “如今外面疫鬼横行,一至于斯,你不恤万姓疮痍,不济孤弱烝民,竟然在此逞虎狼之威!”   贺老爷被劈头盖脸喷得一脸懵,坐不住了,起身想要解释:“不是,我……”   卓相压根不给对方狡辩的机会。   从气势上压制,言语上贬斥,继续责骂对方:如今歆州护你安全,城外局势紧张,你没本事就算了,不在府内闻你的丝竹之声,竟然还跑出来搞事?   “……华服肩舆,扈从如云,光天化日之下挡道欺民,视城坊如私邸,行为暗昧,气焰嚣张,无仪!无止!无义!不死何俟!!”   什么叫官宦世家的底气!   卓相蔑视状:外戚封爵、裙带勾连的奸险之徒,也配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   贺老爷又懵又怒:什么厥词?我没放啊!   等等,老东西你骂谁呢?!   贺老爷也怒了,众目睽睽之下被指着鼻子骂,怎么能忍?   “姓卓的你以为你还是当朝宰相?少摆你的权相威风,世态变了!”   于是,两大家族年已五旬的家主当街对轰,互掘对方黑历史。   老卓毕竟是当过宰相的,火力猛得不行,又极具渲染力,声情并茂,眼有泪光,自责中带着悲怆:   “国乱,为臣者不能救。民难,为官者不能济……”   他老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不容易北上抵达歆州,还病倒了。但是缠卧病榻之际,心里一直挂着外面的世态民生。   不像你!   身体康健却不能率先垂范,不但不帮着排难解纷,还在大道上摆架子,耍威风!   “……奸佞无远略,士庶皆恶之!饕餮之徒,巧伪趋利,怙恶不悛,死有余罪!”   贺老爷额角青筋抽动,面目扭曲,咆哮道:“姓卓的你够了!”   然而老卓今天跟解除封印似的,极端火力持续输出,且体裁不限,诗词骈文轮番上阵,滔滔不绝。   围观人群惊骇于老卓学识之渊博,气势之强盛。   藏在围观的人群中的何大,此时也震惊了。   旁边一个闲汉小声问:“何老大,你听得懂?”   何大稍稍回神,轻咳一声,厚着脸皮道:“略懂。”   好歹来歆州之后多读了几本书,文学素养提升了一点点。   另一名闲汉说道:“卓相爷说这么多,前面我还能听懂一些,后面我都听不懂了。”   何大心里一虚。其实他也一样,后面卓相开始诗词骈文的时候,基本上就不懂了。   咳,虽然听不懂,但气势和意念他能感受到!   为了维持老大的权威,何大用他那不值一提的文化水平,来了个即兴阅读理解:   “说太复杂你们也不懂,简单点,大致意思就是……”   “长得丑,心还脏!”   “都火烧眉毛了!天气危险起来,城外都在备战,你不仅不帮忙,反而扯后腿!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弄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谋小计,臭不要脸!”   “没道德,没修养,善心不见涨,造孽的能力却是胜过从前,蠢得不行!”   何大含糊解说,旁边人深信不疑,连连点头:“卓相爷说得对!”   何大也觉得卓相说得对。   “这就是当过宰相的大人物啊,说话就是不同!”   像他们这种听不懂的,只觉得腔调气势都好听!   不愧是当过宰相的人,说话文雅还不带重复的。不像他们只会说“对对对”“哈哈哈”“就是就是”“牛逼牛逼”。   这个时代非常崇拜读书人,这是主流意识。   文绉绉的话,听在他们耳朵里自带仙乐特效。   如果卓相用同样的话骂他们,不仅没骂倒人,反而可能把他们给骂爽了。   但贺家这位是受过世家精英教育的,这种程度的叱骂当然听得懂。   听得懂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听得懂还骂不过,感受更深。   听得懂骂不过,打也打不过,更是憋屈!   贺老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还嘴,气得直哆嗦,佩刀都拔了出来。   而卓相一改往日萎靡病态,越骂越清醒,越骂越精神,整个人身周像是爆发着一股看不见的“斗”气。   精神抖擞,气势非凡!   怼贺老爷的话一句接一句,紧密轰炸。佩剑也握在手中。   何大藏在人群后面,带着几个街溜子给卓相振臂助威。   “没错没错!”   “说得好哇!”   眼瞅着双方要开始动手动脚了,他们凑近去,装模作样劝架。   “算鸟算鸟,你们搞不过他的……”   站在卓相身侧的卓大公子原本也想劝架。生怕他爹过于亢奋,致使已经好转的病情再次加重。   只是看着看着,自家老爷子越来越精神焕发,声音嘹亮,斗志昂扬!斗气四射!   斗X强者!   反而对面的贺老爷,像是要厥过去了。   卓大公子本欲上去劝架的步子,又退了回来。   咳,这个,君子见机而作!   实时调整策略,随机而变!   ——   温故的马车离开景星坊,依然如往常一样,在同样的路线往赵府过去。   车上程知依然忧心。   这两天他又思索了许多。大家族之间盘根错节,他是平民出身,但在书院也见过不少贵族子弟,能窥见一二。   在某些关乎身份阶级的事情上,世家贵族们格外容易抱团。不一定看得上贺家,但也不一定对温故报以友善。   难对付啊!   那位贺老爷或许不是纯粹的恶人,但是很能恶心人。   “流言蜚语可杀人!”   程知家里是遭过这种罪的。   如果这波不能把对方打下去,后面很可能有更离谱的流言传出来。即便不是贺家,也会有其他人去做。   所以,程知是真的希望温故这次能解决麻烦。   那日去卓府探望,他也挺想跟着进去的,可惜卓相需要静养,只见了温坊长一人。   程知也知道温故和卓相另有安排,只是不知道究竟会如何解决,能不能解决?   刚才出坊门的时候收到消息,贺家那边确实动了。   但温故今天一如往常,话不多,并非胆怯,而是有种不急不缓的悠闲,像是在等待时机。   程知时不时看看前方,欲言又止。   温故安抚道:“别担心,不是多大的事。有些人高傲惯了,总会栽跟头的。”   温故在贺家眼里不过是垫脚石罢了,刷声望的工具。   只是不知贺老爷可曾想过,他们在别人眼里也只是垫脚石。   卓相对上贺家,应该是有信心的。   无他,但手熟尔。   随着城中心越来越近,前方的骚动也传过来。   “打起来了!”   “没打,只是吵架没有动手。”   “动了!吵着吵着就动了!我都听到声响了。”   “我个儿高看得见,没真打,就比划两下。”   听到议论声,温故掀开车帘。   他们借着马车的高度,能看到前方些许场面,听到一些话音。   前方,老卓正在输出一段情感丰富、辞藻犀利的四六骈文。   四字句和六字句跟转管机枪似的持续重火力输出。   才学上碾压,道义上训斥,双重火力压制,语调讥讽,凌厉强盛,气势如虹,步步紧逼!   温故赞道:“卓相今日气概不凡!”   因为路段拥堵,他们马车停下来,看着前方战况。   目前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贺老爷:你适可而止,别以为我不敢动刀!   卓相:我剑也未尝不利!   场面极其躁动,仿佛有无形的火焰迸发。   程知……程知已经是痴呆状。   他内里还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普通家庭出身的读书人。   对于卓相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天然就有着强烈的崇拜和敬畏。   老卓出身好是没错,但更重要的,也是堂堂正正走科举,一路拼到宰相之位!   那已经是普通人能想象的,权力的巅峰!   不管程知来时心里在想什么,这个时候基本处于智商掉线状态。   抛开理智,沉浸在宰相级高手的强大气场里面,此时此刻只有对满级学神、业界标杆的无限敬佩!   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附近围观的那些年轻文人,状态也和程知差不多。   毫不夸张地说,此时的卓相在他们眼中,整个人都在发光!   就算卓老爷子振臂一呼,让他们冲锋陷阵,像程知这类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愿肝脑涂地!   温故心中也是叹服。   不愧是老卓啊,这莫非就是传说中卓家的硬核家教——君子之道?   有那么些春秋战国时期的圣人风范。 🍎 第一二九章 凌迟!   城中这两日没别的新闻,中心区域,主干道上发生这种大动静,绝对是热门话题。   那边还打着呢,腿脚快的闲汉们已经把事情传给各处金主——   两大世家的当家人,街头叱骂斗殴!   收到消息的各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确认属实之后才琢磨开了。   老卓病歪歪躺那么久,突然就好了?   演我们的吧?!   某官署的人更震惊。   今早听到卓大公子请假,还以为卓相熬不过去了呢,没等多久,竟然听说贺、卓两家那俩年已五旬的家主狭路相逢,当街互殴!   “怪了,事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卓家上下的嘴真严!”   至于温故?   今儿这个事传开,还有几个人在意温故?   除了知晓内情而猜疑的少数人,其他大部分的关注点,都只在卓贺两家相斗的事件上。   某大户人家。   一身富态的老爷刚刚穿戴整齐,打算出去。   按照今日原本的行程,要出去看戏。他早就收到消息,听闻老贺今天要搞点事情,想去瞧瞧乐子。   如今城外形势越发紧张,危机四伏,在家里呆着又闷,也没处散心。   他们又不用出去打仗,在家也不愁吃喝,只能给自己多找点乐子。   来歆州时,他们上供的“保护费”不是白交的!   不然赵家养兵的粮草从何而来?   只要不闹得太过,也不必担心赵家迁怒。不过是瞧瞧乐子,煽风点火起个哄,赵家能说什么?   今儿睡了个懒觉,起得有点晚,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正要出去,外面有仆从匆匆跑进来:   “老爷!老爷!那边打起来了!!”   富态老爷精神一振:“贺家跟温故打起来了?”   仆从气还没喘匀,回道:“不……不是!是贺家跟卓家打起来了!”   富态老爷一时没反应过来:“卓家?”   仆从提醒:“前不久刚到歆州的,卓相爷的那个卓家。”   富态老爷大惊:“卓相?老卓?他不是命不久矣?!”   不是说很快就要噶了吗?竟然站起来了?!   他不着急出门了,来回踱步,片刻便做了决定,低声吩咐道:   “待会儿甭管谁来找,都说我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去前面生个炉子煎药!”   仆从快步去安排,看了看风向,亲自提着炉子去院门附近煎药。   不多时,贺家一名管事满头大汗跑来求援。   然后被告知,这位帮手病倒了。   贺家的管事闻着空气中传来的药味,虽有怀疑,但,谁家给自己找这种晦气借口?   即便真是借口,以他的管事身份,也不好直接闯进去找人。   不再耽搁,他赶忙跑去下一家找帮手。   仆从见贺家的管事走远,才回到院内回禀。   “老爷,那人已经离开了。”   “嗯。药炉子先别收,继续放两天。”富态老爷想着事。   旁边另一名亲随问道:“老爷,今儿真不出门了?”   富态老爷面上表情难得带了点苦涩:“咱家跟那两边都沾亲带故的,不好掺手。”   内心也吐槽贺家:你要是踩温故,我还能在旁边搭一把手。甚至于,你跟沈家对上,我都能暗戳戳掺和一脚。   但你跟老卓干起来……那咱就只能两不相帮了,有多远避多远!   贺家跟卓家……   一个是外戚封爵,裙带勾连外戚。前外戚。   一个是官宦世家,诗礼簪缨之族。前相爷。   即便抛开两家的家主和核心人员不谈,其他的再比,卓家的门生故吏更多。   论声望、影响力,贺家差远了!   而且,老卓憋了这么久,攻击性肯定极强,过去了也只有挨喷的份儿,咱可不想去受罪!   他吩咐那名传消息的仆从:“盯着动向,再探再报!”   待仆从离开,富态老爷端着茶盏,细细沉思。   老贺这次肯定栽定了,被老卓用来刷声望。   两人是偶然撞见?   老贺真运气不好?   未必啊。   “温故此人……”   他隐去后面的话,笑了笑。   总而言之,老贺给大家生动演示了什么叫“这招我会,一用就废”!   老贺自己以前就是外戚,被踩多了觉得实战经验丰富,我上我也行?于是在歆州来想用同样的招数?   又又又被教做人了吧!   有些招数别人能用,但未必适合他啊。   “不知道老贺被抽一顿之后,能不能多些感悟。”   啧。   富态老爷问旁边的亲随:“赵家在景星坊建的那一条街,就是那些铺面,还有空置的吗?”   亲随恭敬回道:“那些铺面还没开始建,就被那些来往的商队全部预定完了。”   富态老爷随口就说:“看看哪个商队愿意转手,去买一套。”   亲随在心中自动翻译:看看哪个商队好拿捏,把他们捏了。   以他们主家的身份,买东西,不讲先后,只讲强弱。   亲随应声:“是!”   然而富态老爷却抬手:“等等!”   他陡然想到了景星坊的那些个活爹,什么赵、沈,温……   低语:“都不好惹啊。”   有些风险能避则避,少惹事非。安全起见,还是走流程吧。   “算了,听闻朝晖坊那帮赵氏子弟尝到了甜头,还要再建一批,你去问问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咱们也订一套。”   即便自己用不上,亲朋好友也能用上的。   ……   另一边。   通往城中心的那条道路上,贺卓街头对轰依然没结束。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贺家那边已见颓势。   贺老爷被骂得浑身发抖。搞不过就找帮手!   这歆州上层的贵族富户,一半以上他都认识,不少都沾亲带故。   管事带着命令匆匆离去。   ……零个人被找来。   贺老爷气得又是一阵头昏脑胀。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都住手!老爷厥过去了!”   不远处的马车上。   温故看着前方倒下去的贺老爷。   不管是真厥还是假厥,确实是时机正好,保住最后的那点颜面。   硬撑下去,肯定是斗不过老卓的,到那地步,场面会更难看,贺家的处境会更差。   前方战况暂停。   程知发热的头脑也慢慢冷却下来,只是智商还没有归位,看上去还不在状态。   藏在围观人群中观察事态的陶三,瞅了个空,蹿到马车这边。   “坊长,贺老爷厥过去了!”他压低声音,“那边都是贺府的家丁,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是真是假。坊长,要不我再过去确认一下?”   温故说:“不必了,真假不重要。”   陶三眼神又往前面瞟了眼,继续低着声音,问道:   “坊长,刚才贺家其实有找帮手。我朋友认得他们那边一个管事,说那个管事跑出去找人,但是一个帮手都没拉过来!”   陶三满心好奇:“那管事去找的都是别家。为什么没把贺家的其他人找过来?”   贺家也是大家族啊,活下来的人也多,此前贺家的队伍刚抵达歆州的时候,马车一辆接一辆排得老长了!   怎么不把自家人拉过来助阵呢?   温故看着前方把贺老爷遮挡起来的家丁扈从们,说道:“必输之局,何必再把家里人拉过来一起丢脸?”   陶三明白了。   其他人也不蠢,所以都不来。   于是……   贺老爷厥过去了。   时间掐的这么好,多半是装的。   前方人群聚集处,贺府的家丁们把他们老爷扶进轿子抬走。   贺家的人离开,卓家这边也很快离去。   卓相继续带人在城中溜达,时不时与周围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见礼寒暄,偶尔问答几句。   卓大公子被他爹赶回去上班,虽然不太愿意,但也不再垮着个匹脸了。   温故的马车继续往赵府过去。   温、卓双方并未有过多交流,不明真相的人很难把温故和卓家联系到一起。   拥堵的道路恢复通畅,来往行人带着消息迅速传开——   “听说前相爷卓老爷子大病初愈,想要好好看看歆州城,正溜达呢,碰到了贺家的老爷堵路,脾气刚正的卓相爷当即怒了!”   “听说,卓相看不过去,直言几句,却遭当街殴辱!”   在家躺着的贺老爷气得差点吐血:我不是!我没有!惨遭殴辱的是我啊!不是他!   坊间还有传言——   “听说,卓老爷子以病弱之躯,一人一剑,力扛贺家数十人!”   在家躺着的贺老爷:呵……呸!一派胡言!   我明明只带了十几个人!   还有,卓老头身后站着的那些壮丁,你们是半个字不提啊!   回到家之后,贺老爷思来想去,悟了。   “姓卓的和姓温的,他们早有预谋!”   贺老爷越想越气。在皇城就被他们那帮文人拿来刷声望,几十年过去,都换了个地方,还还还被他们拿来刷声望!   “文人心思就是毒!”   坊间还有传言——   “听说,贺家的老爷打人不成,反被卓相一剑抽得厥过去了!”   “听说,以前在皇城,贺老爷就被收拾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相爷毕竟是相爷,换个地方大病一场照样能收拾你!”   “听说,贺家的老爷被抬回去之后,躲家里咩咩哭!”   坊间传闻越来越多,那些严重歪曲事实的荒谬言论,气得贺老爷破大防。   自己造谣的时候——   不过市井之间的闲话罢了,何必较真?你这人忒没劲,开不起玩笑。   自己被造谣的时候——   “凌迟!造谣者凌迟!!”   相比躺家里破防的贺老爷,卓相神采奕奕,带着人溜达一圈回到府中。   经过一场街头斗骂,气血更足了,生机肉眼可见地强壮起来。   想当初皇都沦陷,朝堂崩散,疫鬼横行,满目疮痍。通过各种渠道收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打击人。   这期间的困难不必多想,眼下要考虑的是,为家族谋求的未来。   从哪里着手,在决定踩着贺家刷声望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谋算。   回屋的路上遇到一些族人行礼,不论青壮老弱,妇人幼童,卓相都和煦回应。   看着卓相确实精神好起来,卓氏家族的人,以及倚赖于卓家的人,情绪都变得开朗。   就像一艘经历过海上风浪之后没有目标的大船,终于迎回了它的最高指挥官。   高墙大院内也多了些许欢声笑语。   卓相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来到祠室。   烧了香,静静在里面待了许久。   乱世之初遇难人数众多,他们这次北上又折损了不少人。   但是,作为当家之主,一族之长,卓相依然很有信心,家族幸存下来的这些人,照样不输给别家!   初到北地,原来的计划确实是先观望,稳妥为主。   但既然机遇已到,何必再等?   他们已经慢了一步,歆州的重要城镇聚集地,那些重要职位,他们已经挤不进去了。   不过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防卫驿站在歆州上层已经不是秘密,温故那天过来,他们也聊过几句。   不能说的温故没说,但,卓相最想知道的,温故也真诚分享。   作为防卫驿站体系的提出者,温故对此很有信心。   那天短暂的谈话,卓相也找温故确认了这一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不知这个驿站究竟是个什么样,接下来是否能按照预想中那样扛住危机,但温故说的那些确实值得期待。   天已经渐渐热起来,温故所言是否正确,很快就会得到验证。   一旦证明防卫驿站体系可行,以此布局歆州,必定迎来新一轮管理层人员调整!   如今的乱世,可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普通天灾兵乱,他们要面对的是无数疫鬼,以及难以捉摸的邪毒。   灾疫乱世,重要地点的管理者肯定不是只会打仗就行的。北地六大势力的主力,都是以前的边军。   边军能打,这我认可。   但要说治理管辖,就未必擅长了,还是应该找专业人士。   接下来正是用人的时候。留给他们卓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做准备。   至于贺家?都是过去式了。   想必贺家接下来会安分一阵子。如果老贺继续搞事,他不介意再踩一脚。   香已燃尽。   卓相眼中锐光收敛,起身走出祠室。   这几年遭遇重重挫折又如何?   老夫照样扛过来了!   温故有句话说的没错——   五十岁,正是上进的年纪! 🍎 第一三零章 他人还怪好的   老卓的斗志完全燃烧起来了,难以熄灭。   精神气儿一天比一天振奋,缠绕不去的病气也在街头斗骂之后消散,面色红润仿若重获新生。   同时期北上到达歆州的其他人,看到老卓这状态,也只能自叹不如,甚至怀疑老卓是不是生了个假病。   老卓病愈的影响力有多大?   卓家这边,卓大公子从厌世颓丧的咸鱼状态,切换成了卷王模式。   卓家大多数都是文人。   文人,不是文弱!   卓家这批文人都不是死读书的,近一半人有地方治理或基层工作经验,北上歆州,为求生存,同样也有风云之志。老卓振奋起来,卓家的精神核心也就明确了!   就像头狼回归,狼群也恢复了他们熟悉且擅长的群体秩序。   歆州其他人一看卓家这群卷王,危机感飙升,串门唠嗑、听曲对酌都少了。   感触最深的还是沈家这边。   这次的事,让沈夫人心生警惕。   “还是我沈家底蕴不够!”   那些权贵豪族对他们沈家有忌惮,又不那么忌惮。   也就是现在天降馅饼,沈家身份有了改变,否则,出身商贾的沈家在歆州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看看盛家的商队,背后站的是盛氏家族的士人豪绅!即便现在乱世了,但以那些人的身份和积累的人脉,依然能在北地联结上下,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沈家呢?   以后,只要北地局势不变,或者歆州局势变得更好,沈家要面对的质疑只会更大。   拿外戚刷声望,那群仕宦可熟得很!   这次的事让她也有了紧迫感。   沈夫人思前想后,必须得做些改变!   温故那边是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改,那有问题的是谁呢?   很快,沈家的众人等来了几位先生。   沈夫人放话:沈氏家族和亲属,不管男女老幼,趁现在还有空闲,都给我多读几本书,多学一学!   不争气啊!   沈清沈流兄弟为首的那些小辈,现在万福园还没建好,你们擅长的社交能力暂时发挥有限,那就趁此机会多接受文墨的熏陶!   以前虽然知道资质有限,但也因为身份限制,疏于教导。现在能请到好的先生了。   岑苔书院尚在建设中,现在名师们还有空暇,沈夫人托了人情重金聘请。   学!都给我学!   否则以后只有挨刷的份儿!   于是,完全没有这方面才华的沈氏家族众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日。   温故从赵府出来,遇到了沈舅舅。   不过沈舅舅的目的地是巡卫司,两人只是在前面路上碰见。   沈舅舅苦着脸。他跟着先生学了两天,主动跑来巡卫司接任务。   以前他对巡卫司的人可是能避则避的啊!   沈舅舅不知想到了什么,往巡卫司走的脚步一顿,他看向温故,那双精明的双眼竟然隐隐闪着泪光。   只见沈舅舅掏出几张大额钱引塞给温故,情真意切说道:“舅舅最近事务繁忙,顾不了太多,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是我们全族的希望!   虽然温故不姓沈,但温故身上有一半血脉还是姓沈的!   塞钱给温故,也不用顾及太多。当舅舅的给外甥零花钱,谁能说什么?又不是贿赂。   于是,温故外出一趟,又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景星坊。   除了沈舅舅塞的“零花钱”,还从赵府带回来几个木匣,里面装的是新制的一批香皂和药皂。   天渐渐热起来,赵家工坊制的皂,也列入了管理层人员的福利。   制皂的方子最初就是温故提出,青一道长改进,最后交给赵家的工坊生产。   因此,温故不用等每月的那点福利分配,工坊那边新一批出来,总会给他留一些,各个新样式都有。   不能小看这个时代的工匠和药师,在奖赏制度下,工坊的每一批成品都改进得极快。   温故手中的这个木匣,装的就是最新一批产品。   药皂种类多,温故拿起最边上的一块硫磺皂。   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硫磺已经是老相识了,用途大致是三个方向——医药、火药、炼丹。   现在这个乱世,硫磺更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歆州的大部分人看重硫磺,并非它的军事意义,而是它的驱邪应用。   民间一直都有硫磺驱邪的观念。或许以前还有人嫌弃硫磺的气味,但是现在,梦寐以求!   这代表着安全感!   在硫磺皂出来之后,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歆州城的黑市里面,硫磺皂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许多富户会高价收购,让商队带给远方的亲友。   不过,赵家的制皂工坊新出的这批货品,硫磺皂的比例明显降低。应当是加大了军事方面的投入比例。   天热了,危机也开始了。   温故把木匣收好。   他这里的货多,用不上的会作为奖励,给坊中的吏员和杂役们。   有奖励在前面吊着,坊内负责安全的吏员们一天巡逻好几遍,积极排查安全隐患。杂役们也会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把事情办得更高效。   这时候赵暮和赵昆找过来,两人拿着图纸咨询。   第一期铺面的图纸才刚刚出来,第二期就已经准备上了。尝到了甜头,这次筹钱比第一次要快得多,家族支持的人更多。   “温故你有空吗?帮忙瞧瞧,还有没有哪些地方要改动。”   温故接过图纸看了看:“设计还行,细节之处还是要现场对比。”   也没有别的公务需要处理,温故和他们一起来到赵家新买的那块地,现场测量讨论。   在这个过程中,温故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一直在观察他们。   等图纸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温故才看过去。   赵暮见状,目光跟着投向那边,眉梢挑了挑。   “贺六?”   站在不远处的青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恰到好处的刚毅。   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有涵养,和老贺那种“坐轿子里都要用鼻孔看人”的倨傲架势,完全不一样。   赵暮给温故介绍对方。   “贺家的六公子贺明远,贺老爷的嫡次子,在贺家行六。”   赵暮跟贺明远是前不久的一场小型文会认识。仅限认识。   所以,赵暮想着,如果贺六跟温故起冲突,他肯定站温故这边!   贺明远神态较为平和,他刚才一直在观察温故。   看温故和赵家人的相处,很随意,瞧不出任何谄媚奉承。赵家子弟身上也看不到任何高傲,跟文会上疏离倨傲的姿态并不一样。   甚至于,平时莽夫一样的赵昆,跟景星坊一名吏员在边上嘀嘀咕咕,也没有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架势。   都说赵沈两家关系不合,但温故就是一个特例,像一个缓冲带,与两边都紧密相连,又能把他们隔开避免冲突。   这位温坊长,名不虚传。   温故此时也在看这位贺家的六公子。   贺家人其实长得不丑。不仅不丑,还男俊女靓。   这可是能凭颜值给自家捞爵位、稳地位的家族!   贺老爷年轻时候也俊,现在年纪上来了,再加上优渥的生活和糟糕的脾气,把人养得变了形,皮相改变,所以才会被老卓骂丑。   老卓评价贺家时提过,贺家年轻一辈,真要论才学人品,也就年轻一辈的贺六较为中正。   中正无邪,礼之质也。   能得老卓这般评价,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中正,说的并非那种和稀泥的老好人,而是说这人比较有分寸感。   温故也收集了一些关于这位贺家六公子的信息。   老贺后院人多,嫡庶的儿女也多,但也只出了这么一个有点文才的。   所以老贺寄予厚望,早早把贺六送到皇城外面的书院,求学于名师名校,远离皇城的浮华喧嚣。生怕这么一棵良材被污染了。   换个角度来说,皇城知名外戚贺家是啥样,老贺心里还是很有逼数的。   此时,贺明远见这边的事情已经忙完,便走过来。   温故,赵暮,贺明远,三个读书人。很客套,很场面化地来了一系列文人间的见面问候礼仪。   “啧。”   旁边的赵昆只觉得牙酸,他比较崇武,对文人的这一套实在不习惯。看不出有多高端,他只觉得这帮人都很装。   气场不合的赵昆往旁边挪了两步,跟何大凑一起小声蛐蛐,把空间留给这三位文人。   这边,贺明远道出来意。   他今天备了一份礼,过来致歉。   自己亲爹挑事,不仅没达到目的,反而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但如今贺家的处境,树敌太多,不是好事。   贺老爷子那天坐轿子出来的时候,贺明远其实拦过,被挡回去了。   今儿过来道歉,确实是真心诚意,姿态也放得很低。   赵昆支着耳朵听得撇嘴,心说:你道歉有什么用?你老爹指不定还在家里咩咩骂呢!   一想起坊间传言的“贺咩咩”,赵昆继续憋着笑,跟何大一起蛐蛐某人。   贺明远察觉到了,心下也觉得无力。没办法,他拗不过他爹。   温故却是依然和气,眼神真诚。   “贺六公子言重了!”   他并没有说接不接受道歉,也没有提贺家的之间的冲突,而是看了看天色,说道:“我这边还有些别的事务……”   贺明远闻言,无声叹了叹气,行了一礼,正要告辞。   却听温故说道:“……正要去岑苔书院走一趟,六公子可愿同往?”   贺明远的辞礼,行到半路僵住了。   疯狂心动。   但温故这话究竟是客气呢?还是假客气呢?还是……实意邀请呢?   温故没让对方难堪,再次发出真心诚意的邀请。   贺明远心下惭愧:是我狭隘了!   但也思量着温故此话的用意。他爹说过,温故心思深沉,与之相处要警惕。   只是……   贺明远犹豫,再犹豫,还是从了。   赵暮和赵昆没兴趣跑书院,他们要忙商铺的事。   等空地这儿只剩下他们俩。   赵昆提出质疑:“贺六那人真的很有才华?就贺家那样式的,说实话,我不太相信。”   都说什么样的家风,教出什么样的儿女。贺家那边多得是满腹歪心思的庸才,能出个好的?   “一个窝里能养出不同的人?”赵昆严重怀疑。   赵暮意味深长笑道:“又不是没有现成的例子。”   赵昆琢磨琢磨:“也是,咱们赵家那么多人,也就只出了上头那位。”   不说赵家主那一辈的,就是他们年轻一辈,也只有赵少主称得上优秀。   赵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爆粗口:“……我特么说的是沈家!”   哪有人把自己全族往“庸才”上怼!   赵昆恍然:“哦哦,是,还有个沈家。”   沈系也就只出了个温故。其他人都是呸!   与此同时。   贺家。   街头斗骂那日,“厥”过去的贺老爷回到家,立刻招来家中的门客,前前后后一顿分析。   到现在,已经想明白前因后果了,再想想坊间的那些传闻。   他恨得不行,躺在床上咬牙切齿。   “温故这狗崽子,我定要他好看!此仇不报……”   正想着呢,突然得知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去了景星坊那个危险地,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快!快去看看,他们心脏,我儿心善,简直羊入虎口!”   没一会儿,打探消息的亲信回来了,告诉贺老爷:六公子跟着温故去了正在建设的岑苔书院。   贺老爷懵住,憋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再探,再报!”   贺老爷自己琢磨不明白,又立刻招来门客。   “要搞清楚温故的意图,再做打算!”   岑苔书院在歆州代表的意义,他们太清楚了。   在不能光明正大搞科举的时候,岑苔书院就承担着选才一责。往后数年,考核、选拔,重要环节肯定由书院那边去办。   一名门客说道:“洪老先生创办岑苔书院分院,集聚贤才,济治世人。但背后也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贺老爷说:“废话,这我当然知道!”   他要是连这点都不明白,活不到现在。   前些日子贺明远积极参加文会,就是为了接触岑苔书院。但贺家初来乍到,又挤不进文人圈子,想融入进去有些艰难。   贺家以前就被文人清流排斥,现在更难了。   门客道:“但如果温故能代为引荐……”   贺老爷不信:“他有那么好心?”   又过了会儿,打探消息的亲随传来最新动向——   “温故确实把六公子带去了岑苔书院。那边尚未建成,有些简陋,但人文气息浓厚,还有一位供职于书院的,同姓的贺文昱贺公子,很是热情!”   贺老爷:!!!   贺老爷:???   不是,温故这人……   他图啥呢?   门客很兴奋,想劝一劝东家:   “老爷,咱们与温故,也可化干戈为玉帛……”   “说什么呢你!”贺老爷怒道,“什么干戈?!”   门客不敢言。   贺老爷大声:“我们初来乍到,不太懂这里的规矩,所以闹了些误会罢了。哪有别的干戈?!”   门客:“……”   贺老爷继续大声:“街头斗骂的事,是我跟老卓之间的恩怨,与他温故何干?!”   门客:“……”   老爷语气依旧狂妄,但总觉得听着很怂呢?   贺老爷此时已经坐起身,在床边沉思。   这段时间确实受了点挫折,但踩着他们上去的是卓家,仔细想一想,还是能想开点的。   自我开解一下,黑红也是红啊!   我确实是闹了个笑话,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以此来谋到好处,这才是最实际的!   只要能达到目的,我活成别人口中的笑话又如何?   再说了,上次的事传出去,谁都知道抽我的是谁。   抽我的不是一般人,那是曾经的当朝权相!   普通人眼里的权力巅峰之人!   我打的是高端局!!   败?   这歆州城里,多少个家族都败过。当年老卓盯着宰相职位竞争上岗的时候,击败了多少对手!   谁没输过呢?   也就是咱老贺败得有些丢人罢了。   但如今这个世道,丢人又算得了什么?   贺老爷问:“最近又听说过温故的不少传闻,听闻此人心胸开阔?”   门客擦了擦汗:“呃……是。”   但门客也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不知卓相那边,是否会阻拦?”   贺老爷十分不满:“他阻拦什么?他们卓家吃肉,就不允许别人喝点儿汤?没这么霸道的事!”   门客说:“万一……”   贺老爷拍案而起:“没有万一!他真要是把事做绝,我就找根绳子去他们卓家大门口上吊!”   反正脸也丢过了,名声早就没了,他豁得出去!   老贺家就六儿那么一个可造之材,他舍掉脸皮拉着全族也要托举一下!   书院那边。   温故带着贺明远过去。   有出身,有才学,家里又不让出城,那就去书院打工……帮忙吧!   书院正是建设阶段,事多人少。   现阶段带编制的职位有限,有些人自恃身份,不太愿意过来白干活。   贺明远却是很愿意留下的!   他不缺钱,不缺时间,缺的只是机会!   刚处理完一叠文书的贺文昱,很高兴来了帮手。他摸了摸眼下几乎没有消退过的淡黑,热情道:   “咱们都姓贺,说不定八百年前是一家呢!缘分啊!”   哎嘿嘿嘿,有帮手!   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傍晚,在坊门关闭之前,贺明远终于回到家。   虽有明显的疲惫,脚步微沉,但眼神极亮。   贺老爷在家里烦躁不安等着,终于见到人安安稳稳地回来,也带来了好消息。   他朗声笑道:“我儿果然聪颖!放开手去干,如果有谁妨碍你的公务,别怕,爹帮你解决!”   说着,贺老爷心中还是有些担忧,试探问道:“温故这人……你今儿过去的时候,他有没有阴阳怪气,借机嘲讽?”   贺明远说:“并未!”   “呃……那有没有可能是他讽了,你没听懂呢?”贺老爷又问。   贺明远不赞同地道:“温故为人清正,待人真诚,并不是爹你以为的那样!”   他不是盲目自信,解释道:“在场的还有洪老爷子等名师。”   贺老爷放心了,看来确实得改一改对温故的偏见:   “他人还怪好的。” 🍎 第一三一章 喜气洋洋   贺明远原本的筹划一点没用上,全部被推翻。   今日在岑苔书院的所见所闻,改变了他许多想法,也大大改变了他对温故的看法。   那位同样姓贺的贺文昱,与他们皇城贺家并无关系,但贺文昱的母亲是赵少主的姑姑,血缘上与赵少主也是很亲近的。   但,同样是表弟,贺文昱面对温故时竟然是弱势的一方,还有些忌惮?   把温故定义成这歆州的外戚,想拿他来刷声望,大错特错!   “爹把目标定太高,闪着腰了!”贺老爷这几天也悟出来了,再加上六儿今天说的话,做了决定。   “确实是我唐突了,待我备一份厚礼,亲自去道歉!”   又想了想,贺老爷决定先写一份拜帖送过去。   “温故这个坊长平时事务繁忙,得提前约时间。礼数这方面要做得周全。”   平时贺老爷是不在意这些的,但不代表不懂,全看那个人值不值得他在乎。   家族前途的大事已经有了突破口,他也不再想着搞别的动静了,先集中资源把贺六托举上去!   有了明确目标,他们来到陌生地方的茫然和忐忑,已经大大减轻,睡觉都睡得更踏实。   贺老爷睡前还琢磨着,把贺家第二个窝点……咳,第二个据点的位置告知赵家,那里有个二号粮仓。   他没别的才华,但藏的粮食够多。   前些天做错事,想要消除这件事情的负面影响,可不只是备一份礼、上门道歉就行的,得拿出诚意!   不仅要安抚温故那边,最重要的还有上面的赵老大。   嗯,二号粮仓的粮食,再分出一小部分捐给景星坊。   消除负面影响,后面的谋划也能起到更好效果。   能不能让贺六在岑苔书院留下,且抢个编制,以及抢个什么样的职位,那就看贺六自身以及背后家族的本事!   贺老爷的帖子递到景星坊时,温故确实不在。   他忙得很,连着两天跑赵府,不是跑沈夫人那边,是跑赵少主和赵老大的院落。   不明内情的人见状还在心中猜测:温故是不是把贺家和卓家的事情捅到赵老大面前?   但其实在温故这里,贺家的事情早就翻篇了。这点小事也不值当拿出来说。   这两日他跑赵府,是为了商议大事——   天热起来了,赵少主要前往其他城镇督战!   外出督战的决定,其实在今年过年之前就已经拍板,只是并没有对外透露。   即便不说,其他人也能有所猜测,所以得知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意外。   最近,赵少主已经在为出行做准备。   没办法,世态危难时刻,必须要有一个姓赵的在前线督战。这种关乎大局的事情上,赵家这边,能顶上去的也就只有这一个。   歆州城在歆州的中间位置,而位于歆州南的硕城,则是压力最大,最有可能遭受疫鬼集群攻击的县城。   温故上次过来的时候,赵老大问他是否有意愿跟赵少主一起去硕城,也去看看防卫驿站的试点建得如何,是否与他预想中的一样。   温故谨慎思考之后,表示了兴趣。最近都是在赵府商议这件事情。   两年的对抗和观测,人们对外面那些疫鬼邪物,有了更多了解。   政治中枢歆州城,除了最开始的一年多遭受的冲击较为频繁剧烈,此后由于冬季的大清理,面临的威胁会大大降低。   而硕城,歆州的幸存者聚集地之一,因为更靠近南边,也更容易在天热的时候遭受集群攻击。   赵家不能继续缩在歆州城,总要派一名有足够威望,又能代表赵家的人,前往督战。   “眼下还不是它们聚集成群的时节,可以动身前往。”   “巡卫司已经沿路查探一遍,没有别的危机。”   “时间已经大致确定下来了……”   赵老大看向温故,眼神亲和。   实在是,整个歆州论身份,最有代表性的赵家和沈家,硬是拿不出其他能顶事的人!   “此行前往硕城,你们也去看看第一个驿站。   温故提出的防卫驿站体系,是他们比较看好的策略。   赵老大问温故:“你此次外出,代你管理两坊事务的人,选好了吗?”   “裴璟这人不错。”温故说出了这位景星坊的编外人士。   出身勋贵之家,有些才能,平时又有空闲时间,经常跑景星坊,对景星坊的人事都熟悉,背后还有他哥裴珺当靠山。   一开始被温故拉过来当设计师,但是后来,在其他事情上也表现出来过人的才华。   经常过来串门,业务熟悉,可以直接上岗!   “裴璟对政务方面不太有兴趣,但拉过来代值还是可以的。”温故说。   赵家主想了想,他对裴璟不了解,但信任裴珺。裴珺的亲弟,也勉强可以划为可信之人。   同时温故也说了,对方对政务方面不太有兴趣,说明裴璟不是有野心的人,也省去以后的麻烦。   身份也够。如今出入景星坊的贵人和富户越来越多,需要有足够身份能压制。   裴璟以前就是勋贵,现在更不敢惹,毕竟他哥是裴珺,巡卫司的一把手。   “可以。”赵家主说。   大事敲定,其他的事也就好解决。   温故从赵府出来,没有立刻回景星坊,而是去对面庆云坊找人。   青一道长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他没空闲炼制私货。   温故给过来的任务太多,自己想私下接点别的单子,都得掐算时间挤出空闲才能去办。   倒也说不出有什么后悔的,毕竟他接温故的任务,换来的东西都是为了养道观。   他前期奋力打工,就是为了把道观养出来。每次想搞事,那狗书生总能给他扔点任务过来。   他是不想接的,无奈对方给的太多,每次拿出来的报酬都挺诱人的。   他确实有点怕温故,倒不是怕这个人,而是怕扛不住诱惑。   不过!   青一道长振奋精神。   现在所有的钱财货物都已经筹备好了,可以发展点别的业务。   先给哪一位福主信众炼制“法器”呢?   正掐算着时间,看能不能再腾个空隙接私活儿,突然收到弟子通禀:   “师尊,温坊长来了!”   青一道长心弦猛地一紧,惊讶中有点心虚,心虚中又带点愤怒。   不是听说那货最近很忙吗,怎么还有空闲到我这里来?   绝对没好事!   每次一听到温故过来,人还没到呢,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先拍过来了,让人心绪不宁。   就是那种,明知道对方很可能会在前面挖坑,自己还得琢磨什么姿势往里面跳才能不失颜面。   青一道长烦躁了。   温故进来的时候,他也没给个好脸色。   “你又有何事?”   温故不在意狗道士的冷脸,熟练地掏出写了字的纸张:   “有个东西,你给帮个忙做出来。”   青一道长十分不耐烦,但还是熟练地接过来扫了一眼。   而后,脸色越来越难看,恨不得立刻把这张纸原路拍回这狗东西的脸上!   “火药?赵家有专门做这个的匠人,你去找他们!”   这种东西你找我干什么?又不是没人做!   “赵老大是你姨父,这点小要求他肯定会满足的,你找别人去!”   青一道长拒绝接这个单。   温故当然知道赵家有火药坊。   火药早就存在,而如今这个危难世界,北方各大势力非常重视,这方面的匠人也往爆炸威力更大,杀伤力更强的方向研制。   只是生产力和技术水平有限,那些火药打骑兵是神器,但面对丧失了理智、又不知痛的集群怪物的时候,依然不太让人满意。   温故说道:“那些匠人手里都有任务,短时间内做不出来。”   青一道长更怒了:“所以就来为难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杀伤力不能太大?杀伤力不大,你花心思搞火药干什么?放烟花?”   温故耐心解释:“杀伤力大的我带不了。”   出差肯定是跟在赵少主身边,很多东西是不能带的,他拿一把岑苔剑已经是特许。携带火药还得申请呢。   赵少主身边近卫的刀不是摆设,威力大了容易挨劈。   青一道长搞不懂:“你这也不像是传讯用的。”   温故说:“上面写了,主要用于驱赶疫鬼邪物。不需要太大的爆炸杀伤力,但若是能在很短时间内气味掩盖干扰,作用就很强了。”   声音并不能吓住那些怪物,但气味干扰却能为逃生争取时间。   温故说:“如果可以的话,再加点助燃剂,能喷出火焰的那种。”   青一道长吐槽:“啧,点一把香都比这有用!”   这么多要求,看着就烦!   其实这纸上面写的,已经是温故考虑各种可能的危机,结合实际用途,删删减减,最后他列出来的需求,看青一道长能不能搞出来。   青一道长又继续吐槽了几句。   不过,他挑挑剔剔拉扯这么多,其实等着温故抛出“诱惑”。   这点东西其实也不难,但你能拿出什么来当报酬?   然而等了又等,好像,这次温故除了工钱,别的“诱惑”并不打算给的样子。   工钱确实不低,但这点钱早已经不被青一道长放在眼里。他现在不缺钱,不缺粮食,还拓展了人脉,寻常报酬已经请不动他!   青一道长脸色更难看了,极为不耐。   你道爷的!   以前,这狗书生给咱加任务还能拿好处来换,现在演都不演了,就想让我干活是吧?   得寸进尺的狗东西,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谁有空给你搞这些破玩意!   滚吧你!!   青一道长正要将手上的纸张甩回去,就听温故说道:   “要出一趟远门,这决定做得仓促,很多东西没备好,去找别的匠人还得多几个审批流程,思来想去,所以还请道长你辛苦一下。”   青一道长握紧手上的纸,硬生生控制住表情,语气有点僵硬,又有点急促:“……怎么突然决定要出远门,去哪儿?”   温故说:“歆州的另一座城,估计还得在外面待一段时间,所以尽量给自己准备些保命的东西。”   青一道长沉默。   继续沉默。   过了会儿,语气调整好了才说道:“行吧,按照上面的要求做起来确实有些难,我只能说,先试一试。”   我不睡觉都赶紧给你把这个搞出来,绝不耽误你外出!   千万别因为没做好准备而改变决定!   早点拿着东西滚吧你!   温故外出=不在歆州城=没人加压力   这种期待就好像连续加班之后,会迎来一个大长假。累,但是高兴!   道长面上不显,内心狂欢:喜气洋洋~欢乐时光~   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啊!   那翘起的嘴角,泰山都压不住! 🍎 第一三二章 离山驿站   青一道长知道温故用这事吊他,但也愿意接这个事。   只盼着狗书生赶紧离开歆州城!   一想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有压力,道长原本阴郁的心情都变得晴朗了!   温故没在庆云坊久留,返回景星坊为出行做准备。   他也不打算继续给青一道长分派任务。   不能逼太紧,让那狗道士松弛一段时间,多养一养精神。   但对方也浪不了多久。天热起来,这歆州城的业务也会多起来,权贵富户们从不吝啬于在危险时期找道士做法事。   如今的歆州城,能接高档业务的也就只有青一道长。   城内外还有好几个必要的仪式。   除此之外,据温故所知,赵姨父那边估计会提供药材,找青一道长炼制一批有驱邪效果的合香珠。   此前温故从广宁郡主那儿得到的御用熏香,这狗道士应该解析出来不少。   融合顶级香道技艺与丹鼎之术,香方不知道升级到第几版了,这些属于青一道长的技术机密。只要药材跟得上,做出来的合香珠肯定能让赵姨父满意。   天热正是开展业务的时候,不管是私人定制还是公开法事,这些有利于城中安抚民心,同样也有利于道观发展,都是正经事。   有得忙,基本没有闲工夫作妖。   什么天降异象、大型人造祥瑞之类,能快速刷声望的歪招,都是需要时间和精力去准备的。只要不给狗道士足够的精力和时间,不用担心跑歪。   ……   已至四月。   赵家少主即将往前线督战三个月,直至七月末或八月初才会回来。若是今年入冬迟,或许还会在外停留更久的时间。   站在赵家父子的角度,确实要担风险,但也是必须要做的。   乱世以前为了仕途,家族把赵少主往文人方向培养,与那些边关老将们没有太多接触。   少主外出督战,此事对镇守歆州各方的主将们而言,其实不需要太担心。   这两年家主和少主后院都有添丁进口,虽然只是奶娃娃,再加上一个六岁的长子嫡孙,现在都做不了什么事,但赵家主如今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也不算老啊。   赵少主外出真要是有个意外,即便歆州局势有波动,也能很快稳住。   赵家主的威信是打来的,整个歆州的安稳,都是老赵带着部下打出来的。   赵少主还没做出实绩,在老将们面前,并没有足够的威信。   说句不吉利的,万一哪天老赵没了,他这个少主,未必使唤得动那些老将。   老将们对着老赵的时候膝盖软,对着小赵就不一定了。   所以赵少主非常清楚,就算赵家有别的合适人选,他也会抢到外出督战的机会,积攒威望。   手下文士也有人劝他“君子不立危墙”,提升威望也有许多别的更安全的法子。   但这个风险却是必须要去经历的。   非常之时势,建非常之功业!   如今温故要和赵表哥一起出差,最担心的还是沈夫人。   如今这样的世态,北地六大势力各自为政,盘踞一方。外面疫鬼横行,六大势力开战的可能性不大,后勤粮草撑不住。   所以外部倒不必担心,需要防备的还是身边的邪疫。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娘家这边最看重的小辈,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在外面尽量跟着你表哥,别离太远。”沈夫人拉着温故叮嘱。   出门在外,军阀少主身边的安保力量肯定强过其他人。   赵少主那边不需要她担心,所以沈夫人的关注重点在温故这边,为此还特意找工匠改装了一辆马车。   如今各种材料紧缺,用于改装的好材料可不是能轻易弄到的。寻常人有钱有粮也未必能换得。   马车外观上不显,但安全性能提升了好几个级别。   温故这边很快安排好家事和公事。   没带其他人,护卫随从都由赵少主提供,随行的还有巡卫司的人。   景星坊和庆云坊的吏员们都有任务在身,天热起来,两坊要承担的压力也大。   温故还给吏员们报了个班。   岑苔书院那边,主要为官员的培训选拔做准备,但也会针对基层的吏员搞个在职培训。   岑苔书院的诸多规划并不需要温故去提议,原来的朝廷文官制度就已经很发达了,对官员的培训体系也算得上精细和系统化。   温故最多只是在和洪老爷子他们闲聊的时候,交流一下自己的看法,对某些细节做补充。   总的来说,只要上面把大方向确定,这帮文士名师能把其他事情全部搞定。   就目前来看,这群文士名师都是生机勃勃。   针对基层吏员的培训,温故出差是看不到培训成果,但,三个月之后回程的时候,要检查工作记录的!   出发那天。   温故的马车紧跟在赵少主的马车后面,驾车的人是温故的老熟人——小刘。   跟着温故一路北上的年轻猎户,如今是巡卫司的在编职工。   赵少主在巡卫司挑人随行的时候特意把小刘调过来。   温故瞅了一眼空中飞来飞去的隼鸟。   “麻团儿今天很兴奋啊。”   小刘嘿嘿笑了笑:“在歆州城约束的比较紧,每次外出都这样。”   巡卫司也有驯养鸟兽的人,但小刘也有他们猎户人家代代相传积累的技艺,能在巡卫司站稳脚。   他们两个老熟人聊天不聊公务相关,但话题还是挺多的。   小刘话还没说,脸上先带了点笑意,并非谄媚逢迎,而是即将聊到高兴的事。   去年秋,他跟着温故从老家北上到达歆州,也是为故乡的亲友和村民寻一条更安全的路。   如今不到一年时间,他已经算是在歆州站稳了脚,在巡卫司有个正式职位。   带编制意味着每个月都有俸禄和福利,接手的任务若是做得好,还有其他奖赏。   “我算了算,攒的钱可以在景星坊再建一套小院,地已经看好了。”小刘掰着手指头说道。   温故从他话里听出来了,笑问:“今年秋狩时节,你打算回去接人?”   “嘿嘿,是这么打算的。到那时候攒的钱可以再雇佣一些镖师护送。”他自己一个人肯定风险太大,还是得找保镖。   如今歆州城可不止虎威镖局这一个镖局,世态艰难,自然也有其他人看到这其中的需求。   所以也有一些团体转型为镖局。只是在歆州,虎威镖局规模最大,也最有名气。   温故说:“你可以问问虎威镖局那边,他们或许也要回本部一趟。还可以再问问何大、于二、周山他们是否也有同样打算。”   多一些同行的人,也更安全。   “对对,多叫一些人,一起回去!”小刘话语中带着兴奋和期待,又很担心老家的情况。   “天热起来就危险了,也不知道那边把坞堡建起来没有。”   他一个人的俸禄当然养不起老家那么多人,现在的职位也不高,或许再等两年,手中有足够积蓄,升了职,更好帮扶乡亲。   但如今这样的形势,没法等啊,不放心,还是要尽快把人接来。   北面的疫鬼邪物每年可以在秋冬季节减少,但春夏之际,南边的也会因觅食而北上。   两人一路聊着怎么去接人的话题。   队伍从歆州城出发,并不是直接前往硕城,而是先去离朔城不远的防卫驿站看看。   沿途被清理过,很少能看见“疫鬼”,即便出现也只是零散的几只,很快会被护卫们射杀。   “那个就是用于放哨侦察的斥堠?”温故指着远处一个小土堆似的东西,问道。   远看发现不了什么,只有走过去凑近了才会看到人员活动的痕迹。   “对,那个就是。”小刘说。   这不属于机密,以温故的身份也是可以知道的。   “鬼潮如果是朝这边涌过来,他们发出警讯之后就会藏到地下躲避。”   小刘话中的“鬼潮”,就是疫鬼邪物集群形成的,那如潮流般密集且持续涌过来的威胁。   只要远远见过那些疫鬼集群的人就会知道,除非到达了它们的目标地点,中途它们基本是不会停下来的。   鬼潮所过之处,小型的人类聚集地,如村镇驿站之类的地方,如果足够结实或者足够隐蔽,藏于其中的人才能够幸存。否则,一切都如蝗虫过境,荒无人烟。   不管是人类,还是别的牲畜,都会沦为牺牲品。   如今歆州的斥堠主要用于鬼潮预警。   地上部分较为简陋,有的是土石简单堆砌,林木较多的地方才会用木材搭建。地下部分则更为结实隐蔽,用以危机时刻藏身。   能进入这支队伍,小刘也接触到了许多信息。   他非常好奇:“坊长,听说防卫驿站就是集斥堠、中转站,防卫塔于一身的另类军堡?”   “计划中是这样。”温故说道。   这个体系是否能成功,就看第一个驿站的表现了。   离第一个驿站越近,越见荒芜。   目光所及,暴露在植被外面的景象,偶尔能看到一些褐色的痕迹,   这些都是前哨清理时留下。   大部分游离在外的疫鬼,已经被射杀填埋,路上不见别的威胁。   离开歆州城多日之后,快靠近目的地的时候,温故被叫到前车。   赵表哥跟温故聊一聊驿站的事,也将这里的更多详细信息分享。   “驿站附近有一座山,名为‘离山’,若是能成功,这个驿站就会被命名为‘离山驿’。”   马车的车帘被掀起,赵少主指着前方一处山丘。   那个山丘不高不矮,不算大也不太小,除了秃,没有别的特征。   严格来讲,那高度甚至都不能算是山。   赵少主说:“离山,原本只是一座无名的山丘,后来某位高人路经此地,觉得此处草木不茂,火气较盛,特意取的名。”   “离”为火。   温故理解了。   此地干燥,热能充沛。降雨不多,地表植物稀疏。   即便如今是草木繁茂的春夏之际,放眼望去,就那儿最秃。   若是从高空看,离山这片区域,周围一圈绿的,就中间一块明显秃出。   不过……   温故的关注重点有片刻偏离。   那位“高人”是谁?   “离山以及周围很大一片区域,皆为凶险之地。”赵少主继续道。   世道太平的时候这里缺水,不见庶民聚居。   乱世灾疫的时候,疫鬼集群,多是从这里闯入歆州。虽不是每次都经过这里,但几率较高。即便不遭受直冲,也会被扫边儿。   就更不见人烟了!   缺水,又频繁遭遇凶险冲击,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凶煞之地!   赵家把控歆州之后,在附近设了斥堠用于预警,其他的也做不了多少。   直至挑选第一个驿站位置。   离山驿站,就是钉在这个凶险之地的第一颗破煞钉。 🍎 第一三三章 仓储地窖   驿站是否能够破除凶煞,有待验证。   队伍继续往前,很快看到了一片荒芜之上的建筑。   结合温故绘制的圆形土楼与北地军堡,经过专业人士的勘测,调集能动用的所有建筑力量,搭配青一道长升级的最新型三合土水泥,才在不到半年时间里,把这一栋防卫驿站建造起来。   从外部看就是一个圆柱形建筑,下部无窗,上方开小窗。   驿站负责人已经在外等候。   领头的是温故的熟人——前巡卫司副使,现防卫驿站临时驿长,成叙。   成叙此前带队出任务时出现重大失误,差点被老赵踢出歆州核心层。   为了自救,也防止被边缘化,成叙盯上了这第一个防卫驿站,还特意找温故讨过建议。   和上次见面相比,成叙整个人看上去更黑更瘦,但精神还行。   从高高在上的巡卫司副使,变为很多人眼里的基层小喽啰,却不见颓丧。像一张强韧的弓,憋着一股劲。   当初办砸差事的时候,成叙没有耍赖打滚留在歆州城,而是立刻选择来到前线督建驿站。在赵少主看来,成叙还是很有战略眼光的,是个聪明人。   一番你来我往的场面话过后,赵少主的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外面,另一些人跟随入内。   往里走的时候,温故仔细查看驿站各处。不影响赵少主和成叙的谈话,但也不会离太远。   出门在外,表哥身边的安保力量最强,温故还是很珍惜这条小命的。   驿站内部有些凌乱,但整体已经建得差不多了。   工匠们稍作停顿行礼,又在赵少主的示意下继续忙工。   与普通劳工不同,抽调过来参与建造驿站的工匠,以前就有在边关建造军堡的经验。   北地边关也有圆形军堡,这些本地的专业建筑大师们更容易理解温故绘制的,土楼模样的草图。   新材料的投入提高了建造效率。只要劳力、建材和粮食都跟上,建起来还算快。   不过眼前所见,这里的人员并不多。   前方成驿长正在给赵少主解释:   “刚开始建的时候,这里的主要劳力和兵力都是由硕城那边抽调。现在天热起来,硕城那边负担更重,这里的主体建造完成,工期也接近尾声,所以大部分都撤回去了。”   温故分出注意力,听了听工匠和劳力们的话声,听出来不同口音。工匠大部分是北地的,而纯体力工作的劳工,有南有北。   过去半年,老赵从别的势力撬过来不少经验丰富的匠人。   干的不错,还可以再多撬一些!   成驿长又指着屋篷保护着的水井:   “驿站有两处水井,这边是常见的那种井,那边那个就是温坊长说的压水井……”   驿站选择具体地点的时候也请了打井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来确认位置,必须要有水才能保持独立运行。   离山附近的大片区域,或许就这地方适合打井。   成驿长引着他们去查看楼体内部的隔间:   “近地部分墙体加厚,下面两层主要是仓库、厨房和马厩,人住在上面的房间……”   赵少主跟成叙聊了会儿,把温故叫过去。论对防卫驿站的理解,还是温故这位发起人更能解惑。   赵少主是很认真在了解这个驿站。他看过温故的计划书和草图,非常看重上面所描述的联动机制。   防卫驿站——类似于军堡和驿站斥堠、戍楼的结合体,能独立运转,又具备防卫和联动预警、传讯功能。   以狼烟或者火药带来的视觉或听觉的预警信号,能将实时的紧急动态传递。   温故跟他们讨论了一会儿防卫工作的注意要点,以及赵少主看中的联动机制,再展望一下危机之后的工作:   “驿站如果这个夏季能扛住,今年秋冬季节可以在外面背风处扎个帐篷,来往商队和逃难队伍活跃的时候,赚点茶水费……”   更重要的是有利于收集来往的消息。   “这世道能活下来,还能在外面走动的人,防备心极强……”   未必会愿意进入驿站内部,以防被闷杀在里面。   “但是在空阔的外面,他们用货品换点儿急缺的茶水干粮,肯定是愿意的。”   赵少主点头:“这一带确实缺水。”   成驿长也觉得可行。   换到货品当然好,但若是能换到有用情报,那就更好了。   歆州外面的,南地北地的,各方的最新动向哪怕只是一点点,都极为可贵!   待运转成熟,驿站本身,除了能源方面在物资紧缺的时候可能需要一点支援,其他大部分时候或许能自给自足。   了解的越多,赵少主信心越足,走出房间,目光扫过楼体的每一处:   “外刚内柔,中空外明。”   “这就是歆州的眼睛,也是歆州的鳞甲!”   只有一两个驿站可能不明显,但若是数量多呢?   那会是一整个完全武装起来的歆州!   疫鬼横行的乱世,这里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更多人会做出选择倾向!   成驿长眼中光芒更盛。从少主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也再次确认了,赵家确实是对这个防卫驿站有极高的期待!   只要这里能经受住实战考验,他重回歆州权力核心的愿望,指日可待!   就靠这里打翻身仗了!   ……   赵少主的队伍在驿站停留休整一夜,次日折返,去硕城。   现在天热起来,随时可能出变故,任何行动都要快,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   去年温故带着一小队人,由南边往北逃难,从硕城边上遛了过去,没有进城。   这一次跟着赵少主的队伍,大致看了看。   和更靠近边关的歆州城不一样,歆州城还保持着里坊结构,而硕城这里,则是常见的内外城。   街道不见多少行人,即便有,也是来去匆匆,神色凝重。   谁都知道,天热起来的时节,就是危机时刻,要减少外出!   硕城安排给赵少主的住处不在县衙。   “离县衙不远,有一套院子,上边看着不显,但地下另有乾坤!”   赵少主跟温故说道。   他虽然也是第一次过来,但掌握的信息更多。   接下来三个月要住的地方,当然得先仔细看看。   地上部分确实看着只是普通富户的宅院,见过更宽敞、华贵府邸的人,并不在意。   一名管事在前方引路,随身佩戴的钥匙打开一间房门,又推开一道暗门:   “少主,这里就是地窖入口!”   地窖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仓储地窖!   管事言语恭敬又不失生动,介绍道:“几百年前,这地方是某位藩王的封地。”   那时候的藩王是有军队实权的,可以看成是地方上的皇帝。   “这里是那位藩王建的仓储式地窖,用以存放粮食和冰,以及武器等等。”   温故跟着走进去,地下确实宽敞,像个地下宫殿一样,墙体够结实。   边关多战乱,朝代更迭,这个地方被战火波及多次,地面上早已经没有原来的样子,地下却是保存的较为完好,只是知道这里的人很少。   “百年前,硕城一名富户发现此处,买下来,在上面建造了房屋,战乱时躲到地下。房屋一代传一代,也不断改造维护。”管事还分享了一些本地的八卦消息。   不过赵少主对那些没兴趣,他看着地窖:“耗资不菲。”   不论是几百年前的藩王,还是后来接手的富户,都在这里花了极大心思。   即便是靠近边关的富户,竟然也富裕至此?   地窖更下面一层有冰窖,还不止一个冰室。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边的冷气。   管事说道:“冬季时储藏了冰,一直锁好。今日开了一个窖室,厨房的人从里面运了冰出来。”   说着让人送来一块冰放在托盘上,递到少主面前。   “都是最干净的冰!”   赵少主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他对冰窖没兴趣,他要重点检查的是粮窖。   用于储存粮食的窖室更多,主要用于供应于赵少主的队伍,以及城中备用。   给军队供粮的粮仓并不在这里。   地窖存放粮食的窖室,一扇扇门和锁都是特别定制的,没有钥匙想要砸开,需要费不少工夫。   这年头,粮食的重要性无需多说,所以在这方面当然要更严格。   仓储地窖除了存放粮食的仓室,还有武器仓库,甚至还有一个备用厨房。   通风、照明和烟道,都是经过专人设计。   这里还有隐蔽的火墙,寒冷的冬季贵人们躲避战乱,也能在地窖享受温暖。   曾经给藩王做房屋设计的人,也是九族严选的那种匠人级别。   有几处明瓦换成了玻璃,只是装得隐蔽,在外面看不出来,但是在地下室却能拥有更多的光线。   待管事离开,只温故跟赵少主他们表兄弟两人,说话就不必顾忌太多了。   “原来的屋主在外地没有名气,但以前肯定也是本地的地头蛇?”温故问道。   “肯定是有不少案底的,但世态不稳,对方又主动把宅院地窖献出来……既往不咎。”赵少主说道。   原本的富户把地窖献出来,还上供了一批存粮,换取全家搬去歆州城,那里更安全。   若是不主动拿出来,能躲一时,但也未必保得住,不如一开始就献出,换取更多好处。   “他们家里活下来的人多,换了一套不错的宅院,除此以外还得了一个田庄,雇几个劳工打理田庄,可以不断往城中送粮。”   不愁吃喝,危险的时候也躲在城中,只要歆州城不倒,啥都不用担心。   原本的屋主有他们的权衡,不过现在,温故看着这个仓储式地窖,确实是个用于避险的好地方。   “难怪原来的那户人家能躲过最初的混乱。这地方确实很有安全感。” 🍎 第一三四章 关系户   赵家人接手这个地窖之后,也请了工匠维护检查。   结构方面没有问题。   万一……万一城破,上面遭受鬼潮冲击,地下部分还是可以保存完好的。   这大概就是,多方放心赵少主来前线督战的原因之一。   硕城的内城,同样是南北的富户和大部分本地人。   外城区更大,扩建过,人员组成复杂。有本地人,更多的是北逃的难民。   车队进城的时候,温故大略瞧了瞧,入眼所见都是军帐,看不真切。   他其实想去仔细看看情况,但也知道,现在这个形势不适合外出添乱。不必给自己增加危机。   依然是他姨母沈夫人说的那句话:出门在外,跟着表哥跟紧一点,安保力量强。   沿途劳累,宅院入住之后休整一日,赵少主才带人去城楼检查工作。   温故跟着混经验。   硕城城守林引,管理硕城政务,年近不惑,随身挎着把刀,瞧着清峻凌厉,虽是文士,不见文弱。   守将吴杨,硕城城防军一把手,长得粗犷,但绝不是粗心之人。   赵少主巡行视察,一边跟他们商议城防要事。   温故依然安静站在一旁,不妨碍,也不跑远,只是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观察周围。   站在硕城的城楼眺望,近处还好,更远一些的防御工事就看不清了。   他记得进城之前看过一道道土墙,那可不像是随意筑成。   当时赶路,进城的路线又有专人指引,速度很快,无暇多看。事后细细回想起来,那一道道土墙的排列,有点像八卦的爻。   待空暇时间,他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远处那些防御墙的排列,有点类似卦象。”   赵少主望了眼,点头道:“嗯,是那样。”   回答很含糊,但肯定了一点——的确有高人指点!   不知道“高人”是谁,但肯定不是青一那狗道士。   温故回想着那些土墙的排列。   未必真有什么非自然的仙法加持,但肯定是结合了本地地势,和一些军事上的战略部署,以有限的材料和防卫设施,最大限度削弱疫鬼的冲击。   接下来几天,继续跟着混经验,温故对这里有了大致了解。   在硕城,并没有太多他发挥的地方。即便有,也不是他能轻易插手的。   多的是人想在这时候展露才华。   一阀少主有他的社交任务和日常工作,温故当然不会每天都跟着表哥外出。   有些经验能蹭,能跟着长见识刷声望。但军事布防、重要人员调动和高层隐秘等等那些,他硬要靠过去,就是越界了。   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这大宅里里外外全是赵少主的人,别说在各个小院房间做活的管事仆从,宅子外面还站着一圈护卫呢!   管事和仆从,都是赵少主提前一个月安排到这儿打理房屋。在这儿还是有安全保障的,至少比城中其他地方安全。   硕城不大,内城富户之间消息传递又快,于是,待在屋里画画的温故,理所当然地被盯上。   赵少主事务繁忙,既然约不到,那就换个人。温故这位关系户,就是不错的着手点。   富户们打听了温故的喜好,便让家中子弟热情邀约。   品茶赏画,探讨香道。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的严重局限性和滞后性,硕城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得知温故在歆州的为人处事。   所以,应邀外出赴宴的时候,温故保持自己的对外人设。   连续三日,便不再外出了。   最近天气再次升温,外城区时时戒备,更加紧张。   内城区的大户们,有一部分也进入了闭门不出状态,所以温故谢绝各方邀约并不突兀。   在书房看了会儿本地的县志,了解了解这边州县的沿革,以及户籍、地理等信息。   模糊听到外面有点动静,得知又有一批粮食搬运,温故便放下县志走出去。   平日大部分时候,仓储地窖的门是关着的,除非有少主特许,其他人不得随意进入。   今儿搬运粮食,有一批要存到地窖去,温故便跟着去地窖瞧瞧。   瘟疫肆虐时期,士人阶层有很强的“慎食”观念。   病从口入。尤其是现在爆发邪疫,入口就更慎重了,地窖冰室里存放的冰,也只是在天热的时候才取出来,放在屋里降温,或者用于短时保存食物,绝不会直接入口。   赵少主平时吃的食物有专人负责。   温故在离开歆州城前,沈夫人提醒过:出门在外跟着表哥,既不要离得太远,又需要保持边界避嫌,也为了防止别人钻空子甩黑锅给温故。   温故当然不会多事。他只看,不动手,保持距离旁观。   食物方面确实很讲究。以赵少主如今的身份,用到的精细面粉,必须由少主指派的人员检查粮仓的麦子,然后全程盯着加工,磨面筛分。最细白的那些,才是供赵少主食用的。   新磨的面粉除了留取必须要用到的分量,剩下大部分放在指定地方略微陈化。不同级别的面粉分仓存放。   “地下室的厨房平时不使用?”   温故看向地窖的厨房,那里面有炊具、木柴、粮油,香料,一应俱全。但并没有近期开伙的迹象。   面粉也存放在旁边的几个储藏室。   管事解释道:“回表公子的话,厨房物件只是以防万一,做个备选,即便不使用,东西还是要备齐的。”   温故又指了指不远处,过道那边的栅栏:“这个平时也是拉拢的?”   管事说:“靠近厨房的储藏室,会存放近期要用到的粮食货物。多一道门防范宵小。”   温故点头。   懂,防止内部人员监守自盗,或者趁机做点手脚,所以再加一道闸门。   这大宅里里外外,从仆从到护卫,身家性命和前途都紧紧系在赵少主身上,当然谨慎对待。   别说过道那边只有一道闸门,就是再多几道闸门,管事都会全部用上。   温故的视线越过管事,看向厨房里面。   即便只是个地下室的备用厨房,也是重要地方,温故不会贸然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看。   越看越觉得,这个时代往前再数几百年,工匠也相当牛叉!   他问管事:“厨房的烟道能从外部爬进吗?”   管事搞不懂他为什么这多问题,不过面上还是恭敬回道:   “表公子说笑了,那是不可能的!烟道狭窄,稚童也无法爬进,且内有短栅,别说人,寻常野物也是难以进入的。”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两名护卫,这时候忍不住说道:“刚来此处的时候我们就检查过,地窖烟道狭窄,且转角复杂,请表公子放心!”   少主身边的护卫,要是连这点儿工作都做不好,趁早自刎得了!   另一护卫想着温故在歆州城的风评,这位表公子应当是个正经人啊,不像是开玩笑。   再一想少主私下里还说过,这位表公子有丰富的游学经验,或许确实有一些他们未曾见过的能人异士?   于是护卫追问:“表公子可曾见过烟道中藏匿刺客?”   温故说:“那倒没有,只是惊叹于几百年前的工匠技艺。”   随即又问:“在这下面说话,外面能听到吗?”   管事谨慎回道:“只要不大声吼叫,外面听不到。”   所以在这儿密谋要事,足够隐蔽,不用担心被偷听。   地窖里不仅有贵人们寻欢作乐的隐蔽空间,还有刑讯室呢!不过这些就不必跟表公子说了。   温故对地窖的建筑结构很有兴趣。   这里隐藏着各种风道、烟道,火道,甚至还暗藏一条水渠,虽然废弃掉了,但可以看出来,数百年前这地窖里什么都有。   遇到危机往这儿一躲。只要囤的物资多,只要苟得住,就能藏很久。   地窖开启时间短暂,即便是关系户的身份,也不能搞特殊。   看了会儿厨房和附近几个石室,温故便回房间继续看县志去了。   他宅着没参与外面的聚会,不过在硕城,许多屋院里头,关于他的讨论一点不少。   硕城的大户们对温故的印象:一位颇具文采,性情温和、待人还有几分真诚的关系户。   但这些天看下来,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可是乱世,不是以前能考科举的时候!   “读书读傻了,名不副实。”一位富户评价。   “看来过年那时候《歆州时报》上夸赞的那些话,多半是赵家人有意捧着的。”另一人也说道。   聪明的都能看清楚,直白地说,温故这个关系户,是赵沈两家放到少主队伍里面蹭功劳的。三个月以后,捞了资历,回到歆州城,便可以说是“上过前线,有实战经验”。   ——大部分硕城富户都是这么认为的。   减少外出,不等于减少娱乐。哪怕时势紧迫,外面随时可能开战,内城区的富户们多得是寻欢作乐的人。   若是派人实地走一圈,会发现每天都有几家传出丝竹之声。   富户们上供过,交了“保护费”,只要城不破,他们就可以继续玩乐。   趁现在还是个人样,多玩一天就是赚,也许明天大家全变成鬼了呢?   这日傍晚,赵少主从县衙回来。   和谋士团队商议完要事,他又叫来一名守着宅院的护卫,问:   “前几天温故外出时,你们一直跟随保护,他对那些人的态度如何?”   那护卫不明白少主的目的,只是保守回道:“表公子待人随和。”   赵少主继续问:“可有看出他对谁更亲和?”   护卫回想一下,没找到。   赵少主嘀咕:“一个都没看中?”   那护卫没听清:“少主?”   “无事。”   赵少主沉默片刻,还是不甘心,再次问道:“不拘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有?”   那护卫使劲想了想,说:“表少爷并未厚此薄彼。”   赵少主失望了。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啊!   他拿起书桌上的一叠拜帖,扔给旁边谋士:“都拒了。”   这个时候还闲得串门的人,或许真有那么几分才华,但如今硕城的局势,还不值得他另眼相待。   ——这是赵少主从温故的表现而做出的判断。   温故看不中,那我也看不中。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去见面了!   回想年初的时候,画技狗屎一样的十岁儿童赵晗,在许多人的眼里,资质平庸,胆小怕事,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这样一个庸才,却被温故发掘。   不到半年,随着画册印售,赵晗已经成了北地有名的小画家!声望刷得飞起!   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例,不必看别家,看他们赵氏家族的那些庸才就能窥见一斑。   “温故他有一套不被定义的择人标准。”   赵少主认为很值得参考。 🍎 第一三五章 路子野   清晨,赵少主早早醒来。   天气越来越热,心中躁虑不安。   硕城的守将们依据收集到的最新信息,以及往日经验推测,疫鬼集群的时间不远了,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   赵少主思虑过重,晚上睡不好,但起得越来越早。   又是晚睡早起的一天,比昨日又早了将近半个时辰,简单收拾便要前往县衙。   路经习武场的时候听到动静,他绕过去看了看。   温故正在场中练剑。   如今这个危险世道,必须要多习一些武艺,练武也不能怠惰。   他不惊讶温故每天练武,只是……   “温故也起这么早?”赵少主问旁边的管事。   “是,表公子一般晨起练剑,下午则练习骑射。”管事回道。   赵少主笑了笑:“看来温故跟我一样。”   管事恭敬垂首,心道:还是不同的!表公子是早睡早起,少主你是晚睡早起!   赵少主平时公务繁忙,来朔城之后,每天与温故交流的时间少。既然今早遇到,他便不急着离去,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温故用的是岑苔书院的岑苔剑,剑式仿佛也染了些许文雅。   不凌厉,也不散漫。   三分书卷气,七分浩然意,剑风若晨光拂晓,气韵蒸腾。   场中,温故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顷刻收势,缓步过来打招呼。   “表哥,早啊。”   上班时间比昨日又早半个时辰,的确很早。   赵少主面带微笑,很欣赏的样子:“你刚才那些剑招是跟洪老爷子学的?”   温故说:“跟洪老爷子学了些,还跟卓相学了点儿君子剑法。”   赵少主很满意似的,略微颔首:“确实清正圆融。”   哎!好看是好看,但不沾火气,缺了些搏杀的凶猛。   赵少主看向身边的护卫。   他身边的护卫也是分级别的,离他越近,级别越高。   视线掠过贴身护卫,看向其他人,最后落在一名年纪与温故差不多的年轻护卫身上:   “小田,你陪表公子练一练。”   他点出的这名护卫名叫田土,农户出身,年少时就在边关杀敌,一步步拼杀上来。后来世道乱了,赵家掌控歆州,赵少主挑护卫的时候挑中他。   小田是个很有进取心的人,赵少主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当然愿意给这些年轻苗子更多机会,平时也会多观察他们的能力。   能进入赵少主的护卫队,小田自身的能力毋庸置疑。   得了赵少主的令,小田严肃着脸:“是!”   走入场中,他对温故拱手行礼:“表公子,得罪了!”   见温故已经做好准备,小田眼神微变,刀正要出鞘。   “且慢!”   是赵少主身边的一名贴身护卫。   他突然出声叫停,凑到赵少主耳边低声几句。   小田刚刚那眼神不对,不太收敛,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落了表公子的颜面,那就不妥了。   作为赵少主身边的贴身护卫,有责任提醒。   赵少主一听,想了想,确实不太合适。他本意是想让温故多练一练更有杀气的招式,但小田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陪练人。   面上不显,赵少主对温故歉意笑了笑:“刚想起来有个紧急事务,赶时间,我先离开。”   以免温故要继续让人陪练,赵少主赶紧转移话题:   “哦对了,之前他们收拾宅子的时候,整理了些物件,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拿去玩。”   说着便叫回小田,带着队伍离开。   离练武场远些了,小田在队伍后面,和身边其他同事视线短时交流。   嘴角撇了撇,无声道:[君子剑法。]   虽然没出声,但这表情也看得出来,不太瞧得上“君子剑法”。   旁边的护卫也憋笑。   不是他们对温故有意见,而是,他们对文人士大夫的印象——平日就算练剑,会一些剑招,也多是强身健体,装腔作势,观赏性质居多,而不是为了杀敌。   他们可太了解了!   那板板正正的套路招式,一顿操作猛如虎,实战攻击如刮痧!   队伍后面几人眼神碰来碰去,憋着笑无声吐槽,不过很快被前面级别更高的护卫瞪眼警告,又迅速正经起来,以免被少主发现。   另一边,留在练武场的温故看着队伍离去,若有所思。   那位小田护卫……刚才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杀气强烈。   明白表哥的顾虑了。   行叭。   上午健身结束,温故去看表哥所说的,原主人留下的物件。   东西不少,都堆放在杂物房里,只做了简单分类。   这里面的物件,有一些是原主人特意留下的,变相送礼。还有一些是搬家的时候落在各个角落里没顾得上。   能被主人家落下,说明并不是多在乎,品相上也较为逊色。   甭管这些东西的品相如何,温故都挺感兴趣。   这些物件的类型设计和上面的图纹,能大致推断出它们的产地。   南北各地的物件都有,还有舶来品,看得出来原主人确实是大户人家,很有财力。   一件一件看过来,他在某个木匣的底角发现了一把玉质文刀。   用于裁纸拆信,刀刃并不锋利,刀身也不大,刀柄处刻有祥云纹。   玉确实是上好的玉,依照这个时代人们的审美喜好,材质极佳,是个贵物。   只是摔断了,文刀只剩一截。   不过温故的注意力没在断口,而是在刀柄处的祥云纹。   这把文刀本身不大,刀柄处的祥云纹就更不显眼了,乍一看只是增加摩擦力的纹饰。   这个时代,祥云纹已经不限于皇室贵族,但依然有礼制限定。有些形制不是寻常人家能接触的。   说直白点,官不大、品级不够的,见都无法见到。   但这把文刀上的祥云纹,其精细程度和组合的方式,有点眼熟。   温故拿着它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翻出一个圆形的金属球形香囊。这是当初广宁郡主赔礼中的一件。   镂空的香薰球,外壳是吉祥如意的纹样。   温故转动香薰球,找到眼熟的那一块祥云纹,又把文刀拿过来对比。   若是两个物件上的图纹平展,放到同样大小,比同卵双胞胎还相似!   “边关地带的大户人家,路子这么野?”   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套宅子,原主人姓高,是硕城本地的地头蛇,早就听说,高家人的吃穿用度并不比贵人们差。   即便有些时候超出了形制,逾越规矩,但地方偏远,民不举,官不究,民举了官也不究。   还听说,高家以前攀附的贵人官阶很高。   之前赵表哥说过,高家献出这套宅子,告知仓储地窖,捐赠物资的时候,某些往事便不去追究了。   但真正看到这个图纹,温故更进一层了解到硕城高家曾经有多拽!   温故将香囊和文刀上的纹样画到纸上,对比更直观。   这时候,管事来敲门。   “表公子,门房那边递来几份拜帖。”管事说。   温故一愣。   如果是拜访少主的,肯定是送往表哥那边的书房。   “给我的?”   温故接过来,翻看。   翻到其中一份时,顿了顿。   “庞绩?庞四郎?硕城挺有名的那位?”温故问。   管事面上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回表公子的话,是那位。”   硕城庞家老四,浪荡子,碎嘴子。   温故前些天在硕城参加过几次宴会,了解过硕城有名的几户。   高、庞两家很久以前不相上下,但近十多年,高家更上一层,对庞家施以打压,两家闹的矛盾多。   高家现在临时搬走,那在硕城最了解高家往事的,肯定就是老对手了。   温故回帖。   ……   庞家大宅。   四郎君的院子。   都快中午了,这院子还是静悄悄的。   庞四郎还在睡梦中,外面似乎有点什么动静,他蛄蛹两下,继续安睡。   如今时局紧迫,但并不妨碍他在家躺平,睡得比咸鱼还沉。   写给温故的拜帖,完全是跟风走个流程,以免落下话柄。   递到少主那边的帖子很多,但大部分是[已读不回]。   [已读婉拒]都是给足脸面了。   得知少主确实没时间,所以他们又调转目标。   温故这位赵家的表公子,参加了几天宴会,又不打算出门,谢绝各方邀约,递过去的拜帖肯定也没个结果。   知道归知道,事还是要办的。   所以,庞四郎在他爹提醒之后,他也随手写了个拜帖,投过去。   庞四郎想着自己的名声,写拜帖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投过去得个[已读不回]的结果。   毫无期待,也毫无压力。   他们庞家也给硕城捐过粮,交了保护费。他哥在县衙谋了差事,他爹负责对外关系和家族要务。   上面有这俩顶着,家中别的事务包括后院妻妾琐事,有他娘和大嫂。   只要抛开所有烦恼,只要没有上进心,暂时死不了。   庞四郎每天睡觉睡得踏实。   直到……   被从床上挖起来,被告知温故那边回了帖,邀他过府一叙。   庞四郎本来睡得迷糊,一下子给吓清醒了:   “谁?我?他眼瞎?!”   要不是时间紧迫,他刚刚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能被爹娘混合双打再挂到祠堂去。   庞四郎他爹娘脸都吓绿了。   祸从口出啊!   死嘴能不能闭上!   其实他们也不理解。自家儿子什么货色自家清楚。   就这烂泥扶不上墙,一不留神容易社交边界模糊,成天不干正事在家摆烂抠脚的东西,赵家那位表公子看中他哪里了? 🍎 第一三六章 我给您演一个   歆州赵家是什么人?   正式场合,他们称赵都统、歆州军,但私下里称之为赵阀。   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在这片地界上,以前的律法无效,惹着他们,就算嘎你全家,你也无处说理去。   但是吧……   话又说回来!   规则重塑,权力再分,危机又伴随着重大机遇!   看看那些世家大族的动态就知道了。他们庞家跟那些大家族比不了,但也是有上进心的!   因为那点顾虑而放弃,绝不可能!不然也不会往那边递帖子。   所以,得知温故回帖相邀,眼看有了突破口,怎么甘心放弃?庞四郎他爹娘立刻过来把庞四郎从床上挖起,连连叮嘱。   见庞四郎开始眼神发直,他爹一巴掌呼在背上:   “愣什么愣!刚才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庞四郎磕巴道:“啊?这……真要去?”   他娘没动手,但眼神带着点点杀气:“管住嘴!赵家的表公子跟你那些狐朋狗友,能一样吗?人家瞧着就是个正经文人!你一定记住,用词要文雅!”   “别什么糟污事情都说出来!成天说三道四,东家长西家短的,你扒别人墙角听的啊?就你能叭叭!你怎么不叫庞扒叭?!”   庞四郎愁得挠头。   这张破嘴,不是说管就能管得住的!   他爹娘还在奋力筹备。知道温故颇有才学,他们将诗词书画相关问答挑拣几条,对庞四郎进行紧急灌输。   知道四郎是个草包,没指望这货能全部记下来,但能记多少是多少,总不能真问起来一个字都答不上吧?   庞四郎眼神更呆滞了。   知识以他无法拒绝的方式钻入脑子里,又跟犟种一样不肯停留。   他的大脑跟他的破嘴相似,都是漏的。塞进来多少,溜出去多少。   庞老爷能做的都做了,包括每一步如何应对,礼数方面该怎么做,还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依然不放心!   庞老爷特意派出了自己身边的得力小厮跟随。   庞老爷恨不得取而代之!要不是温故只邀请了庞四郎,他就厚着脸皮跟过去了。   终于,临近约定时间。   庞四郎顾不上爹娘那复杂的目光,迈着沉重的双腿,走出家门。   他没见过温故。关于温故此人的评价有褒有贬,综合赵家如今的权势,那些褒义的评价里面,或许只是因畏惧而发出的。   那温故说不定就是个面善心黑、笑里藏刀的人!   庞四郎更怂了,缩着脖子,脑中模拟无数可怕的场景。   旁边小厮紧紧跟着,尽职尽责低声提醒。   庞四郎默声背诵要点。   然而,真进了那套大宅院,目光扫过那些身着铠甲手持刀枪的护卫,他懵逼了……   就像上考场之前觉得能背的都背下,做好了充分准备,结果对着卷面,头脑一片空白。   完犊子了!   今日就算被嘎在这儿,家里人估计都不敢过来收尸……   小厮不能跟进会客厅,只能恭敬等候在厅外。   好在庞家紧急抱佛脚还是有用处的,庞四郎仿佛临时植入了一段程序,机械地行礼,机械地寒暄。   不过很快,这种僵硬就淡化了。   在温故真诚亲和的态度下,庞四郎苍白面色渐渐恢复血色。   哎?   这表公子……看着好像还挺真诚友善的?   温故没去聊那些高雅的诗词书画,而是问起了硕城的风土人情,又很自然地顺着庞四郎的话谈及高家。   庞四郎从警惕,到放松,然后开始蠢蠢欲动。   啊这……   他眼珠转着,嘴上的封印开始松动。   内心苦苦挣扎。   话已经说到这儿,他实在是太感兴趣了,太多想说!   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关键词触发。   原本缩着脖子拘谨回话的人,支棱起来了!   厅外,庞家的小厮严肃站着。   他心中思量:里面好像还挺平静,四郎君应该没问题的吧?   正在祈祷,一句祈祷词还没说完,屋里突然传出熟悉的声音:   “这我可太知道了!”   小厮浑身也一个激灵,同样的:这我可太知道了!   一旦四郎君开始说这话,那就是要放飞了!   来之前的提醒,算是被忘了个干净!   屋里,庞四郎面色红润,满面红光。   温故要是问别的,他肯定会拘谨结巴,但要是聊高家,他就来劲了!   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把高家多踩两脚!   “您可是问对人了,我太知道他家都是些什么东……咳,他家的事情我略知一二!”   庞四郎这种人,关键词一出来,就像是激活了似的,叭叭的一连串漏话。   浪荡子有浪荡子的交友圈和信息来源,虽然对正经人来说,这些消息都不太正经,但,正经消息赵少主那边都已经掌握的差不多了,温故就想听一听野路子的消息。   庞家被高家打压多年,庞四郎记仇呢,趁此机会疯狂上眼药。   离边关近的地方,发家的大户不外乎那几样。   庞四郎想踩高家,又不想把自家扯进去,所以不会明着说。   “……高家老大消息路子广,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能提前得知。两年前乱起来的时候,就是他家先动的!”   “当时听闻动乱,城内很多大户其实打算离开这里,只是不知外面究竟什么形势,大家意见有些分歧。”   “我爹说了,危机若是当真躲不过,高家怎么做,咱家就怎么做!”   他家一直防着高家呢,那边一动,他家就知道了。   一看高家藏起来,庞家这边也不跑出城避祸了,外面肯定更差!   他们不知道高家的仓储地窖,但许多大户家里都是挖有隐秘地窖的。几代人生活在歆州,应对战乱动荡,非常有经验。   当时一看高家不见人影,就知道躲地下了。   庞四郎这是告诉温故,高家肯定与原朝廷高官有很深的牵扯,这事赵少主肯定知道,但并不妨碍庞四郎再提一遍。   现在掌管歆州的是赵家,可不是以前的那群官爷!   他爹说过,赵家对以前的歆州高官有意见,运往边关的粮草常被克扣,赵家现在不报复回去都是大度了,咋可能优待?   而高家,牵扯越深,赵家只会更防备。   庞四郎叭叭说了一堆。   扎根一地几十上百年的豪强士绅,见过太多“不可说”。   关塞内外,歆州明面上的商运路线,暗地里的走私渠道,全是那些大家族、富户把持着。   同样的,谁都知道,这帮大户能持续几十上百年,把持这些赚钱的门路,没靠山是不可能的。   高家有,庞家也有。明的暗的生意都掺和过,谁都不会把自家最大的靠山说出来。   就像他们庞家,都知道他庞四郎嘴碎,所以正经事他爹和他哥绝对不跟他多说。   因此,庞四郎说起这个倒也没有什么压力,不用担心把秘密露出来,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马嘞个……马匪!对,我意思是,那个马匪!有传言说,高老大跟那些马匪认识,上下打点,来往很多商队被截货,但他高家的货就很稳!”   温故听着,又问:“高家只有他们兄弟俩?”   庞四郎立刻回到这个话题:“高家活着的确实只有高老大和高老二,他俩是一母所生,关系还算融洽。”   提起高老二,庞四郎表情很是不屑,他目光扫过四周,指了指脚下:   “这套宅子是高家祖产,高家虽有钱财,但并没有另寻他处。当家的是高老大,高老二就是个败家子!比我还混!   “高老大顾及兄弟情,让他们一家继续住祖宅,真赶出去,高老二肯定露宿街头的。”   温故点头:“这宅子大,住两家人绰绰有余。”   庞四郎道:“只住了他们兄弟两家,但是妻妾儿女、仆从家丁,人数很多!”   他情绪越来越自然,本性难移,说着说着就聊起八卦,眼神贼溜溜的:   “高老二在外面有相好,还不止一个!xx馆的那谁,xx茶楼的那谁谁,xx巷的那寡妇……   “高老二的夫人逮着他好几次!”   庞四郎叹息:“唉,那二夫人出身官宦家族,若不是她爹被贬,家中艰难,也不至于跟高家那混子结亲。   “才几年啊,以前的大家闺秀都变得尖酸刻薄了,好几次我看到他俩当街打架!高老二都被抓破了脸!”   滔滔不绝讲述的时候,庞四郎的视线虽然没有直直对过来,但余光扫过四面,随时留意周围动静,见温故要倒茶水,赶紧过来,提起茶壶给茶杯都倒上。   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不然被他爹娘知道,回去就得被封印到祠堂!   茶水润喉之后,也不必温故提问,他自己继续讲下去。   读文章不行,说是谈非他在行啊!   “高老二那人,自己是个混子,他还瞧不起别人!我给您演一个,就这样式儿的……”   只要搭好了台子,庞四郎一个人就能演一出好戏。   正要演呢,发现正对着温故,直觉不妥,又往旁边侧了侧,对着花瓶,既能让温故看清他的表情,又能继续情绪饱满地演下去。   “就说说前几年的某次,那日,快饭点了,我往家里赶回,正巧碰见高老二要出门,都快天黑了还出门,想也知道是啥事!肯定是去找他的某个老相好!”   “他那人嚣张得很,我还没开口,高老二瞅我一眼……”   庞四郎把当时高老二的姿态复刻出来——   轻蔑一笑,面带讥讽,姿态高傲,仿佛看低等动物的神态,就差在眼睛里标出“垃圾”二字。   半句话没说,但无声胜有声。   虽然时隔已久,但庞四郎把那一幕记得清楚,每次回想起来,心态都有点儿炸。   “我之前说的可能还略有夸大,但刚才这个,我发誓,他真就是这样!”   “咱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是烂泥,但他高老二又比我好到哪去?不都是一个泥塘的臭泥吗?我靠我爹养着,他靠他哥养着,同样草包废物,他看不起我?哪来的优越感?呸!”   “成天鼻孔朝天,挥霍他哥赚来的钱财,手中把玩的物件有些都是超出规制的!”   庞四郎情绪起来说话速度过快,以至于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住嘴了,临时急停,想要拐个弯换别的话题。   温故这时候接话道:“哦?高家人私底下真在用宫廷物件?此事确实略有耳闻。”   庞四郎换话题没成功。   涉及到宫廷皇族的话题,那是禁忌!即便他嘴容易漏,这种话题也是不敢继续说的,换谁都是三缄其口。   但是!   既然关键词已经不小心漏出来了,温故也早有听闻,那……说说也无妨?   高老大他不了解,没多少能说的。一个家族的话事人,许多隐秘并不被外人所知,行事也谨慎。   还是高老二的破绽比较多!   想说高家的坏话,还得从高老二下手!   庞四郎继续分享高家旧事。   “他哥特别护着他,用我娘的话说,高老大完全是溺爱,平时得到了什么好东西,什么珍贵物件,只要高老二看上的就拿过去玩。   “我们私下里都说,高老二的书房里,书未必多,但那些奇珍物件肯定不少!”   温故想着那把断掉的文刀。他已经问过收拾物件的人了,确实是在高老二的书房处,一个角落里寻到的。   或许这把小小的文刀已经落到高老二手里很久了,摔断之后,时间一长,高老二手里的好东西多,把它扔角落里也忘掉。高家收拾东西离开硕城时,才把这个坏掉的小物件落在原处。   高家攀附的贵人,看来确实不是小人物,表哥那边究竟知道了多少?真的既往不咎了?   屋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关键词激活。   庞四郎也越说越起劲!   他的意识分成两半——   一半呐喊[死嘴快闭上]!   另一半则沉浸在十匹野马都拉不回的分享欲里面。   两股意识极限拉扯,每一次理智回归要闭嘴的时候……   温故在旁边接话:   “果真?”   “何以见得?”   “竟有此事?!”   “言之有理”“所言极是”……   庞四郎彻底聊嗨了。   守在厅外的庞家小厮沉痛地闭了闭眼,心中自责:老爷!小的无能,有负重托!   四少爷他又演嗨了! 🍎 第一三七章 异动   在温故有意捧场之下,庞四郎聊得十分尽兴。   来时步履沉重,不情不愿。去时浑身轻松,甚至还有些不舍。   对温故的评价也从一开始的“面善心黑,笑里藏刀”,到现在“表公子的的确确是个文雅随和之人”!   没有任何清高傲慢的架子,即便面对庞四郎这位硕城出了名的烂泥货色,也给予了充分尊重。   真不真诚?随不随和?!   好人啊!   若非现在时局紧张,庞四郎一定多邀请温故小聚几次!   这次没做好准备,分享的都是陈年旧事。   但吃瓜就得吃新鲜的!   等过段时间,他收集一些最新的八卦消息,有机会再跟温故分享分享。   庞四郎告辞离开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也就没有见到赵少主。   略有点失望,但能理解,有心理准备。最近各个岗位事务繁忙,像他哥就是,加班到晚上才会回家。   庞四郎乐呵呵想着事,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真是完美!   待回到家,他还特别得意地跟爹娘分享今日的所见所感……   庞家很快关起门来。外面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常,但若是仔细听,隐约能听到些许惨叫声,像是某人在挨揍。   另一边,温故在庞四郎离开之后,取来纸笔将庞四郎今天提到的,他认为有参考价值的消息,提炼要点写下来,送去表哥那边。   温故现在的身份,有些事情接触不到,也不便知道。但高家的事情既然有所发现,不管赵少主那边以前有没有准备,他这边还是提一下。   夜晚,赵少主回来认真看了看纸上所写。   他没有忽视这些,而是深思之后叫了个巡卫司的人过来,吩咐几句。   此次来硕城前线督战,巡卫司跟过来一队人,硕城本地也设了卫所,人数不算少。   但这些人并不都守在赵少主身边,而是分散于硕城各处,监视城中各个角落的动态。一旦发现哪里有异动,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他们对高家也确实一直盯防。   高家在乱世之后表现得很好,但基于高家在乱世前的行事风格和所做的事情,赵家当然不会不做防备。   他们对高家隐秘的事情确实知道些许。也仅仅只是些许。   赵家掌控歆州不到三年,还是乱世,过往的许多事情查询难度大。高家告知的信息难以辨认真伪,巡卫司一直有留意,但关注的重点都在高老大那边,   高家老大在迁去歆州城之后,一直非常安分。   不过,高老二那里,他们确实忽视了。如果高老大真的溺爱他弟,或许真能多查出一些忽视的细节。   赵少主再次看了看温故写下的这些信息,让巡卫司分派人手,盯一盯高老二的几位还留在硕城的老相好。   温故知道赵少主有重视他写下来的那些信息,也就不再多问了。   硕城内外的军事布防,巡卫司的监控位点,这些都不是现在的温故能知道的。   天气连续晴好,气温又明显往上窜了一点。   温故不用出去查探,也不用去问巡卫司人员,就知道现在城中什么形势。   最直接的表现在——往府中投递的帖子数量明显减少。   大家求生经验和警惕的雷达已经在疯狂运转了。   这日,上午。   温故翻看完县志,拿着弓箭练习骑射,保命的本事每一天都不能丢下。   又一桶箭射完,温故擦了擦汗,拿起水杯刚喝了两口,突然听到远处砰的一声响。   像是有谁在大白天在城头放了烟花。   吹来的风,似乎也带来了远方危险的气息。   院中的护卫们,浑身肌肉瞬间紧张起来,切换到高度警戒模式。   温故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停下手中的事,静静等着。   很快,如闷雷般的鼓声响起。   第一声砰响只是预警,随后而来的鼓声才是确定猜想!   院中一名护卫快步过来,对温故劝说:“前方异动,军情紧急,表公子快回屋吧!”   温故没回去,而是抬手指向一个方位:“那边过来的?”   那护卫确认道:“是。”   他们听觉灵敏,分辨出来刚才预警信号的指向。   虽然响起了预警信号,但前方并不会立刻开战。   温故快速收拾:“备马!”   随后带了数名护卫出门。   内城区各个商铺店面,眨眼间门窗紧闭。无需城卫们的警告驱赶,道路上已不见任何闲杂人员。   大户人家的宅院里,娱乐动静也全部暂停,家丁们已经拿着武器守卫。像是刺猬蜷缩起来,又对外竖起了尖刺。   温故没有去县衙,而是前往内城区南面的城楼。   赵少主已经先一步登上城楼。见到温故,他面上并没有惊讶之色。   温故站在城楼高处看着城中兵卒的动向,又抬眼看向前方,说道:“如果是那个方位过来,离山区域很大可能会遭受冲击。”   离山区域的地形地势,只要从那附近经过,能走的路线也就那么一两条。聚集成潮失去神智的疫鬼,也是一样。   所以建在离山那里的防卫驿站,很大可能会被鬼潮冲击!   赵少主神色凝重:“嗯,鬼潮会先经过离山,再攻击硕城。”   算一算离山驿站到硕城的距离,以及斥堠之间预警的时间差……   他们站到城楼的时候,离山驿站也要遭遇集群的疫鬼了。   若是离山驿站能够从多如潮水的疫鬼冲击之下幸存,事先约好的信号便会由驿站顺利发出,并被斥堠逐点传递而来。   反之,如果离山驿站失败,紧盯离山的斥堠传递过来的,只会是大家不愿看到的信号。   温故和赵少主现在就是在等驿站的结果。   作为防卫驿站体系的提出者,温故非常重视。   赵少主看好防卫驿站体系,心中的忧虑并不比温故少。   相比起硕城即将迎来的冲击,此时赵少主心中更多想的是离山驿站的安危。   硕城城守和守将们分析过,北地六大势力借着冬季的寒冷对疫鬼进行了围剿猎杀,所以,今年这第一波鬼潮,主要是更南边过来的,分散在北方大地,到达这里的数量不会超出预估。   而硕城的防守设施已进一步扩大、增强。从大局来看,这一次硕城不必太担心。   “希望离山驿站那边,都能够尽心尽责。”赵少主说道。   不可抗力的因素无法避免,但除开这些,希望不要有人为因素造成失败。   赵少主在离山驿站也留了人,但谁也无法预料那边会发生什么。   “成驿长应当能担此重任。”温故说道。   成叙那个人是很有野心的,从巡卫司副官降到小小的驿长,押上了前程,必定全力以赴。 🍎 第一三八章 难民   北地相比起南地,原本的居住密度就不大,许多州县都是地广人稀。   不到三年时间,无人居住的城镇已经破败,村落变为废墟。   杂草和新生的树木,不断吞噬着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烈阳高照,空气也带着些许灼热。   一道道身影迈着怪异的步伐走过荒野。   它们身上满是污迹,看不出原本色泽的布帛早已变得残破不堪,随着前行而晃动。   若是有经验的幸存者,能从它们身上的衣物和皮肤的颜色,看出它们变成这样有多久。   如野兽的嘶吼和喘息,从异变齿缝传出,带着腐朽的血腥味。   这就是被人们害怕恐惧的疫鬼、邪物。   随着气温升高,越来越多的疫鬼   追寻着食物,踏入被寒冬封印过的北方土地。   当某片区域,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量变引起质变。   而后,群体趋向同一,呈现共同的行为模式。仿佛无数零件组合成了庞大的怪物。   嗅觉的感知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贪婪。它们捕捉空气中那些微弱的气味,去寻觅更远处的,更能满足它们食欲的猎物,最终,锁定目标。   聚集的疫鬼如浪潮一样,朝着猎物涌过去。   鬼潮,并非一直保持着高速。最开始聚集的时候,其实是比较缓慢的,它们是走动的状态。   起初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它们只是在追寻,而不是进入猎杀状态。   聚集的鬼潮经过树林,惊起无数飞禽野兽。   前方,正在砍柴打猎,或者在逃难路上的幸存者们,看到这些之后,就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迅速逃命!   实在逃不了的,就找地方躲藏起来。   若是连躲藏隐蔽的地方都找不到,那就只有一个下场——不论天潢贵胄,不论草根庶民,结局都是“众生平等”。   聚集的鬼潮离“猎物”越近,闻到的“食物”气味越浓,它们的速度就会越快。   在离山位置的时候,距硕城不远了,它们的速度渐渐提升。   ……   一支北上逃难的小队,此时也在奋力逃命。   他们只是南地一个普通镇上的居民,乱世获取不到精准信息,茫然无措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从一支北上的大户队伍换得模糊消息。   他们去年冬天启程,半年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迷茫,甚至无数次后悔,还不如直接待在老家等死!   如今只能客死异乡,落叶归不了根。如果不是心中还有一点点信念支撑,他们早就放弃了。   领头的青年陷入伤病,被同伴背着。原本强壮的人,现在完全瘦脱了相。   被背着的青年,抬头费力看向前方。   这里地势并不平坦,起起伏伏,影响视野。   他们没有北地的舆图,只是凭借大致方向在逃难。一直想着,来到北地之后,总能够依据人生活的痕迹去判断目的地。   但真正到北地了才知道,地广人稀,再加上长久荒废,可能走很远都看不到有辨识度的房屋田地,连官道可能都被草木遮掩。   青年又扭头看了看身后。   队伍只剩下零散的六个人,加他一个,也只有七人。   去年他们出发的时候可是好几十人!   现在仅剩的七人,可能都得折在这里。   “放我下来,你们逃吧,能逃多远是多远!”青年说道。   背着他的人,闷头走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大不了咱都一起死!”   其他人都只是模糊地嗯一声,节省体力,也渴得发不出声音,又或者陷入了一种麻木状态。   可以继续这样机械地往前走,就地死亡也无所谓。   逃难到现在,说实话,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即便是自认为很聪明的人,真正逃难了才知道,自身的能力有多渺小!   旁边一人摸了摸身上携带的匕首。重一些的武器刚才已经陆续扔掉了,拿在手上的还有一个辅助走路的木杖。   他拿出匕首,望了望四周,想找个顺眼地方,大家一起了结算了。   刺眼的阳光晒得他眯起眼睛。   是找个高些的地方?还是找个阴凉地方,那样能凉得更快……   等等!   他抬手遮挡上方的烈日,双眼稍稍睁大,定睛看向前方某处。   “那……那里!”   嘶哑的声音有些吐词不清,同伴还以为他找到一个能“躺”下的地方,惨淡笑着,看过去。   “……”   “?!!”   小队伍瞬间进入了一种无声的激动。   被背着的青年见识更多,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立于地面的建筑。   “……坞堡?北地坞堡?”   突然有了力气!   他们加快速度往前。   不知道那地方是什么,若能躲,可以试着躲避一下,躲不了,就在那地方直接“躺”了也行!   反正,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拼着最后一口气试一试!   随着继续往前靠近,几人更加激动。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栋建筑比他们想的要高得多!   就是长得有些奇怪,整体看是个圆柱形,下面没有开窗,上面开的窗户也小。   其中一个嘴皮干裂的年轻人,激动叫道:“上面还站着人!”   完全是绝境之下的狂喜。   “救命啊!”   嘶哑的声音狂吼,还朝上方大力挥着手。   若对方能够开门让他们避难,留下卖命也愿意!总比待在外面被那些怪物分食要体面得多!   驿站楼顶。   成叙面无表情看着下方。   他早就从望远镜看到这几个人了,以他“前·巡卫司二把手”的眼力,基本分析出来几人的出身和如今的处境。   一名亲兵看到下方的情形:“南边过来的?”   成叙出声道:“放他们进来,盯紧点。”   并非突发善心。曾经能当上巡卫司的副使,他压根儿没有“善心”这种东西!   现在就更没有了!   而是想着,能不能打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这几人一看就是逃亡很久,带来的消息有助于了解南边的情况。   当然,也不得不防。万一这几人中邪了呢?   成叙叮嘱:“稍有异动,杀!”   ——   伤病未愈的韩连,被同伴背着靠近那栋建筑。   能成为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他的见识比同伴更多,脑子更灵活。此时虽然激动,但同时也观察着前方的建筑和上方的人。   他经常往茶楼送货,接触过不少人,也听过不少事,知道很久以前世家大户建坞堡自保。后来朝廷不让建了,但北边一些地方还保留着。   这绝对就是北地的坞堡了!   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原以为能建这样坞堡的大户,肯定会防着他们这类可疑人员,他们哭喊得再大力,对方也未必会开门。   韩连正想着有什么办法为自己和同伴们换取一线生机,谁料,前方已经传来了咔咔的,厚重门板开启的声音。   门在另一面,他们绕过去便看到了开启的大门。   不待多想,求生的本能让几人脚下再度发力,飞快跑进去……然后就面对了一群拿着长刀和长枪长矛的人。   他们身着甲胄,面部半覆,皆以长兵器为主,指过来的刀刃泛着利光,看上去就不好惹。   被兵器指着,韩连几人乖巧按照对方的要求,沿着内墙来到一处栅栏围着的地方。   懂了,隔离区。   韩连的目光谨慎扫过这里的人,心中快速分析。   制式的、针对性的刀兵甲胄,全员有序有度,不像是寻常山匪,也不像是一般大户人家的配备,更像是北地军中的,集团作战的人!   看出来这些,他不仅不害怕,反而更加激动。   这说明什么?   来对地方了!!   韩连让同伴放下自己,艰难站住,朝着不远处一个疑似小头目的人,正要拱手行礼,来段自我介绍,并表示感激之情。   起手式还没摆出来,腿一软,倒下。   拿刀指着对方的那名士兵:“……”   感受着上方来自驿长的凌厉注视,士兵握刀的手颤了颤,他心里比这几个难民还慌。   老大,你听我解释!   不是我!   我没有!   他自己倒的!   士兵大声为自己辩解:“他脱力了!”   韩连的同伴嘶哑着声音乞求:“可否……”   一个水壶扔过来。   不是那种抠抠缩缩的小水袋,而是一个装满水的,容量挺大的竹筒水壶,砸在身上还有点疼。   金子砸在身上嫌疼吗?   这种时候,水比金子还贵!   怎么会觉得疼?!   扶起韩连的那人先抢过水壶。不是自私,而是留个心眼,自己先试一口。   只一小口,双眼像是迸发出了亮光。   他忍着渴意,把水壶递到韩连嘴边,低声道:“干净的水!”   一路逃过来能活到现在,水干不干净,他们能准确判断。   真正逃难了才知道,干净的水有多不容易!   这些人什么家底?富裕成这样!   他们逃到这儿,附近大片区域不见有溪流湖泊,也找不到水井,找到也是荒废的井,可见水源珍贵!获取干净的水更难!   被同伴喂水的韩连,终于缓了过来。从来没觉得干净的水这么好喝!   此时此刻,心中万般思绪。   刚喝进去的水变成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赖在这里了!   赖定了!   我不仅自己赖在这儿,还要把南边的一家老小都接过来!   谁都别想赶我走! 🍎 第一三九章 过境   半年以上连续逃亡经历,实在太辛苦,太磨人了!   每天都活在惊慌恐惧中,饥饿、干渴,伤病,无处不在的外部以及内部的威胁,从身体到精神都被创伤。   更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不知何去何从,产生自我怀疑与厌弃。   若不是家里还有人活着,还有人等着,他们哪可能坚持到现在?   若是无牵无挂,或许逃难没多久就自我了结!   现在,哪怕只是看到些许的安全感,一丁点儿的希望,哪怕还没有弄清楚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但内心已经有了奢望!   不仅仅是韩连,他的同伴也是相似想法。   水分的补充,让他们浑噩麻木的精神状态得到很大恢复,说话都有声了。   韩连被同伴搀扶着起身,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那名小头目,正要重新搭话。   他脚步刚迈出去,拿刀的那名士兵迅速后退半步,防备盯着他。   双方:“……”   韩连以为对方只是防备他们携带疫病。   但拿刀的士兵心中警惕这几个难民碰瓷!   成驿长放这几个难民进来是有用处的,话还没问,可不能出事。   瞧这几个难民,低血量的脆皮样儿,稍稍一碰可能就嘎了,还是离远一点!   成叙一直站在高处看着,观察这几个难民的性格、为人处事,推测曾经可能的身份,能否为己所用。   这时,旁边的亲兵突然急促道:“驿长,有情况!”   成叙迅速收回注意力,拿出单筒望远镜,回身看向驿站前方。   远处,密密麻麻的身影开始出现。   它们聚集行动,像是广袤大地上的一片流动的褐色伤疤。   成叙面色紧绷,挥手示意。   金属器物被敲响,急促尖锐的警示音迅速传至整个驿站。   下方,原本还在打量难民的驿站守卫们,瞬间进入最高警戒,各处弓箭手切换作战状态。   方才还有些嘈杂的驿站内部,霎时间,有种箭在弦上的安静。   刚缓回神的韩连几人意识到什么,面上再次失去血色。   倚靠墙壁歇息的人,哆嗦着朝同伴凑拢过去。若有可能,他们恨不得挑个房间蜷缩着躲起来!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们,在这“坞堡”里总比外面有保障得多。但,有些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里。   即便还相隔着距离,即便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空气中已经有无形的气息传来,烈日之下也令人脊背冰寒,汗毛恨不得全部竖起。   外面,无数脚步踩过稀疏草木,踏过地面沙石。   诡异的咆哮声伴随着陈腐的腥味,从远处迫近。   即便是曾经的边军精锐,在绝对数量和力量压制之下,也只能避其锋芒。   褐色的暗潮流淌而来,终于,有一部分撞在驿站外墙上,还欲往上漫溢。   从这里经过的疫鬼,被食物的气味吸引,想要朝上扑。   成叙没有让大家立刻动手,他依然紧盯着下方,观察过境的疫鬼。这是温故交给他的其中一项任务。   横向对比,和驿站稍微隔了一段距离的疫鬼,虽然也被食物的味道稍稍分散注意力,但最终还是被集群意志拉扯着继续往前,没有在此停留。   成叙看到这一情形,悬着的心大幅落下。   温故的推测是对的!   既然关键的一步推测正确,那么,温故之前所说的那些展望……   成叙心绪波动,又很快按捺住,拿着弓箭继续俯视下方。   随着鬼潮过境,粘在驿站这里的数量逐渐变多。   驿站坚硬的外壁抹得平滑,阻挡它们攻击,也妨碍它们攀爬。   疫鬼踩着同类往上攀缘跳跃,又如抢食的野兽一样互相厮斗咆哮。   其中一只异化程度更深,颜色更暗沉的疫鬼,踩着两个厮打的同类,猛地朝上跃起。   然而,箭矢早已经守候多时,利索地穿脑而过。   跃至半空的身影顿时跌落,又很快被后面的疫鬼踩踏。   面对这群凶煞之物,成叙拿着弓箭的手极稳,看上去冷静得惊人。   恐惧?   当然也有。   但更多的是建功欲望,以及强烈野心!   驿站内部。   用来示警的彩色旗帜接连伸展。   每一层楼的旗帜信号颜色都不同,负责此事的士兵会观望外面的情势,调整旗帜信号,以便让驿站内的其他守卫了解时实战况。   当外面的疫鬼聚集而来时,一楼的旗帜先伸展。   疫鬼聚集越来越多,踩踏着往上攀爬时,二楼三楼的旗帜也接连伸展。   眼看着四楼的旗帜也伸出来,驿站内部弓箭手们绷紧了弦,死死盯住上方,防止有疫鬼越过上方翻进来。   盯……   继续盯……   四楼的旗帜又缩了回去。   弓箭手们:“……”   拿着兵器准备奋战的其他士兵:“……”   似乎该高兴,又有点儿被好运砸中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多年的作战经验才让他们没有分心,继续盯防。   楼顶,成叙拿着弓又射杀一个从下方扑过来的疫鬼。组成防线的其他弓箭手也接连射杀目标。   但总的来说,比守城时要轻松多了。   暗潮终有退去之时。   当粘在驿站这里的疫鬼数量不再增加,它们踩踏攀爬的高度无法提升,反而因数量不断减少,没有踩踏的台阶而往下降落,便只能在外面无能狂怒。   攀爬的疫鬼数量越来越少,而成叙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像是聚集了一团炽热的火。   判断着局势,他收回弓,大笑起来。   “我们离山驿,果然是屹立于危机暗潮之中的砥柱!”   驿站扛下这一劫,他保下来的不仅是命,还有前程!   随即对下属们道:“鬼潮已过!下边那些零散的都别放过了!”   都是军功!   这些零散的军功,成叙就不跟下属们抢了。   经受住了考验,压在背上的重负卸下,一身轻松。   成叙看着那片朝着硕城方向涌去的暗潮。   “好了,现在压力给到硕城。”   我们离山驿站,只是个新加入的小弟,硕城这位老大哥,经验丰富,实力强劲,想必这次更能从容应对。   成叙面部放松,还有那山岳都压不住的,翘起的嘴角。   身边亲兵亦是高兴万分:“头儿,果然如那温故说的……”   成叙立刻跳起,比自己亲爹被骂还激动,呵斥道:   “喊什么呢你?不像话!要尊称表公子!!” 🍎 第一四零章 吉祥物   鬼潮退去,驿站内部的人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那么大的危机,就……过去了?   尤其是驿站守卫们,他们人员有限,上方防守着多少人,他们内部清楚。   成驿长这次带人守住……不,确切的说,敌方压根儿没能攻上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证明防卫驿站是真的能经受住鬼潮冲击!   守卫们精神振奋起来。   有个守卫说:“驿站真好啊!以后若是建的多了,咱们急缺什么物资,不必跑到更远的大城,可以就近选择驿站借用……那不就跟串门似的,邻里互相帮忙?”   另有人纠正:“应该是我们村跟隔壁村,这样式儿的关系。”   “村与村……那会不会为了抢水打起来?”   “蠢!驿站有挖水井,不需要去外面抢!你应该问,要是隔壁村……隔壁驿站跑来我们地界上抢军功,会不会打起来?”   “这不废话么!干他丫的!”   骂着骂着又笑成一片。   他们不懂大势大局,只是从个人生活利益的角度去幻想。   在如今这样的诡异世道,一点儿希望就能给予迷茫的人更多力量,为信念找到支点。   成叙从楼顶走下。他现在精神焕发,意气扬扬。   “从刚才鬼潮过境来看,疫鬼的速度还没有完全起来,速速传信回去!”   他们发出的信号,中途需要经过许多道斥堠传递,在鬼潮过境的时候肯定有很大延迟,但应该能在鬼潮攻城之前,让硕城的人先知道他们这边平安的消息。   确定驿站周围已经没有大危险,那些零星游荡的疫鬼造不成威胁,成叙又让驿兵们出去击杀那些残存疫鬼,清理战场,把零碎的战功也全捞了。   战功关系到奖赏,大家非常乐意。   驿站大门开启,兵丁们迅速组队出去。   被关在隔离区的韩连和他的同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刚才被吓得萎下去,现在风波已过,又支楞起来了,而且还迫切地想要搭话。   成叙经过时,视线扫向几个难民,但并没有停留。已经让人去问话,难民的事情先搁置。   现在,他得去看看外墙损耗情况,再近距离查看战场,是否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事后都是要向少主汇报的。   嗯,到时候也跟温故多交流交流,或许还能再得到一些启发。   很快,驿站周边也没有了疫鬼的声音。   击杀的疫鬼被打包拖去离山。   在离山的某处,他们提前挖了深沟,把疫鬼都扔进去烧一烧掩埋。   离山少草木,不容易误烧蔓延。   火气盛,还能镇压鬼邪。   “离山真是个好地方!”成叙感叹。   果然,风水格局是会变的!   一个地方的吉凶祸福未必恒定,曾经的凶地,也可以成为吉地。   成叙在周围仔细查看,以防某些细节遗忘,还让识字的亲兵拿着纸笔在旁边做记录。   “……刚我说的这些记下来,以后编写驿站驿史的时候会用到。”成叙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来。   亲兵很懂。   那群文人会依据驿史编写资料,若干年后,提起第一个防卫驿站必然会提到成叙这个驿长!   嘿~他们这些参与第一个驿站建设防卫的配角,或许也能跟着提个名儿。   要么说呢,啥事都得争第一!   负责记录的人非常积极。   成叙瞧看了看天色,他让大家尽快收拾战场,返回驿站内。   等到硕城那边结束,鬼潮被打散,肯定还有一些疫鬼会再跑过来,到时候还能再捞一波战功。   “也不知道硕城那边怎么样了。”成叙低声自语,“应该是能从容应对的。”   另一边,硕城。   整体而言,硕城这边确实较为从容。   经历一个冬季,做好了充分准备的硕城防务精英们,非常有信心防住今年这第一波疫鬼集群。   赵少主站在内城的城楼,紧张等待。   温故心里也紧张。推测只是推测,在没有看到结果之前,一切都无法下定论。   鬼潮扫过驿站是很快的。成功还是失败,并不需要等很久。   也确实没有等太久,斥堠传来的烟火信号,确认离山防卫驿站在此次鬼潮之中安然无恙!   “好!”   赵少主难得露出畅快笑意。   温故心中的紧张也为之一轻。防卫驿站体系,第一步成功!   这个消息足够振奋人心,硕城的城守林引,以及守将吴将军,此时的信心更足。   新建起来的离山驿站都能扛过,他们硕城既有经验,又加强了外部防御力量,咋可能出岔子!   赵少主也是这么想的,他跟温故说道:“北地经过一个冬季的冰封和猎杀,疫鬼残余数量不多,这第一轮从南边过来的数量有限,以吴将军的防守经验,难度不会太大。”   防卫驿站成功,让赵少主面对未来的态度更积极,更有豪情壮志:   “了解多了,其实那群疫鬼也不是不可战胜。只要同心协力,众志成城,前方再大的高山也能移除!”   温故赞同:“戮力同心可济天下!”   赵少主笑道:“岑苔书院的院训之一?”   知道温故跟随洪老爷子学习,还获得了岑苔书院的配剑,温故算是岑苔书院认证的一员。   他问:“你们岑苔书院还有什么院训?”   温故说:“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闲聊间,前方出现预警的金鸣,两人立刻止住话语,看向前方。   那片褐色的鬼潮终于到来。   无法看到更前方布设的拒马鹿砦引发的踩踏情形,但能看到它们冲击远处土墙扬起的漫天尘屑。   整片暗潮会被防御设施撕扯开,分散、减少它们攻击的密度。   当外城墙开始守卫战时,温故突然听到内城有一些异响。   不多时,一名巡卫司的人快步上楼:   “少主,城中有异!”   在这种关键时刻,在大部分兵力用于防守的时候,城内突然出现异动,起了乱子。   紧张的防卫战时刻,城中抽不出太多人去查看,负责监控异动的是巡卫司卫所的人。   当有异常情况出现时,巡卫司的人优先选择赵少主的生命安危。   “少主,是否需要回宅院?”那人问。   赵少主不太愿意现在就离开,如有可能,还是希望能等到外边的鬼潮散去。   第一次过来前线督战,竟然被城中一点骚乱逼得躲起来?   一点小事就退缩,很可能会在老将们心中留下“不堪大用”的印象。   并未慌张,赵少主摆了摆手,又低声吩咐那人几句,然后继续站在内层的层楼,面色凝重望向前方战场。   只是没多久,又一名巡卫司的人过来。   “少主,城内多处出现扰动!”   不是只一个地方异常,整个硕城多处有异!   不安定因素变多,有人聚众扰乱,要么某个地方邻里突然爆发冲突,还有的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三五个人闯进富户家里抢粮的,与富户的家丁护院爆发流血冲突。   人心浮躁,很可能会引发暴动!   一件事可以说是偶然,但这么多同时发生,还在这样一个紧张时刻,若是心怀不轨之人刻意谋划……   如今整个硕城最有可能被针对的目标,就是赵少主!   旁边的文士立刻劝道:“少主,君子不立危墙!”   有些风险没必要冒!   要不您还是到更安全地方去?城楼容易被人钻空子。   赵少主依然没有离开,只是说:“再等等。”   温故想了想,他这位表哥可不是死脑筋,并非执拗之人。   于是问道:“高家有问题?”   赵少主微微点头:“城中出现扰乱的位置,有你提过的那几处。”   温故回忆他前不久提供的那些信息,眉头一动:   “高老二常去的那几个地方?”   前不久,他约某个碎嘴子过府一叙,听了不少高家的八卦消息,又将总结的信息给赵少主写了一份。   赵少主看后,暗中让巡卫司的人盯着这几处,所以才会第一时间精准定位。但碍于人员有限,无法立刻镇压下来。   温故问道:“高家那套宅院……”   赵少主说:“我刚才已让近卫去把高家老宅再检查一遍,那套院子应当无碍。需要防备的是外面,已经增派人员在宅院内外加强防守。”   温故在确定高家有很大问题之后,不太信任高家的任何东西,包括那套高家老宅。   他又问:“除了高家那套老宅,还有哪个地方可以选择?”   “还有县衙。但是县衙那边人员更杂。”   赵少主猜测温故可能是过于紧张,他看看左右,凑过去低声道:“高家老宅更适合紧急躲避!”   万一城中真出了什么事,他和温故可以躲到地窖。   赵少主心中其实也恼怒焦急,眼中的怒意差点压不住。   这种时候扰乱内城,不顾整个硕城安危,究竟是何人在背后谋划?   高家肯定不是,只能算个扔出来挡刀的。   赵少主心中疑虑揣度,但又要表现得临危不惧,处变不惊……还得安抚一下可能被吓到的表弟。藏在袖口下的手,使劲握了握,稳定心神。   温故不知道旁边这位表哥心里在想什么,他正垂眼琢磨事,这种时候确实不能急。又检查了配剑和随身携带的两支爆竹。   他现在没有足够实权,无法左右一些事情。   关乎自身安危,不能什么事都依赖表哥的近卫,或许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又等待片刻,巡卫司的人示意少主:部分风险已排除,可以下楼回去。   若是他们提前一刻下楼,提前一刻返回,路上会遇到一场冲突而被阻拦。   好在现在被解决了。   赵少主不再耽搁,把温故叫到身边:“跟紧点,别离太远。”   如果中途有人刺杀,目标很可能是赵少主,但赵少主身边的安保人员也是最多的,刺客压根儿无法接近。   若是遇到城中暴乱,在赵少主身边也能得到最好的保护。   温故当然清楚这些,所以不必多言,紧紧跟着。   赵少主现在要离开城楼,但城楼这里还需要留一双眼睛。   那名文士自告奋勇,愿意留守在此,为少主分忧。这种能展现能力价值和责任担当的机会,当然得把握住!   交代好事情,赵少主带着温故下楼。为了让温故更安心,他指了指城中数个方位:   “那几个地方已经有巡卫司的人去处理了,不必太过担忧。”   硕城的城守林引,得知城中多处异动,同样疑虑甚深。以前城内可没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他不知道巡卫司的人在查什么,但能感觉到此次不同寻常。   正因为不同寻常,林引才有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惊惶之感。   他和吴将军搭档守卫硕城已近两年,经历的危险数不胜数,但也不会如此不安。   内忧外患,非常棘手。   思来想去,林城守还是不放心,判断外城的防守战况都在掌控之中,又有吴将军盯着战场,他便亲自带人过来内城看看。   汗流浃背跑来一瞧,赵少主和温故,这俩活祖宗才刚刚从城楼下来,凑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俩对着内城区指指点点。   林城守一阵抓狂。   不是,你俩怎么还在外面晃悠!!   他对赵少主的要求其实不高,督战这种事情,只要人在城中就行了,当个吉祥物摆在那儿,不需要一直待在城楼盯着,安危为重!   盯着少主和温故都进入马车,林城守赶紧带人又在马车周围护了一圈,防止有贼人刺杀。   他内心不断催促:   你们两个吉祥物赶紧回去躲好! 🍎 第一四一章 狗东西骗我!   林城守一路提心吊胆,护送少主回到高家老宅。   值得安慰的是,路上并没有遇到其他干扰。得知巡卫司的人提前解决,林城守这才稍稍放心。   巡卫司的人还是很能摆平事情的。   高家老宅作为赵少主在硕城的落脚地点,里面一直有人守着。出于谨慎,林城守又沿着宅院巡查一圈,没发现防御缺口,这才离开。   城外的防守战依然没有结束,城内的各处扰动,没有足够兵力来镇压,暂时无法平息。   赵少主先待在自己办公的书房,把温故也一起带着。   外面动乱未平,还是别分太开。   屋内,赵少主处理公务,温故在一旁翻看硕城地图。他其实依然有些心绪不宁,不太妙的预感。   侧身看了看窗户外面。   宅院里有赵少主的安保团队一圈一圈围着,宅院外面有巡卫司的人跑动巡防。人数不算多,但这个防守力度放在眼下,应当是没大问题的。   天空中还有隼鸟时不时飞过,将各处信息迅速传递。   少顷,一名护卫过来禀报:   “城内多名可疑者意图往这边靠近,巡卫司已尽力去拦截,但……以防有漏网之鱼……少主,暗箭难防!”   现在这种时候,若是对方在暗箭上涂抹邪毒,只要蹭破点儿皮,就完了。   护卫们都是穿着护甲,大热的天依然全副武装。   赵少主没有全身武装,但是他里面穿了一件金属丝编织的软甲。   温故也穿了一件类似软甲,沈夫人给他准备的。   现实地说,这东西防护有限。   衡量利弊之后,有人建议:“少主,不如先进地窖避开片刻?”   赵少主考虑考虑,同意了。   “也可。”   他待在这儿反而可能让护卫们束手束脚,倒不如先行避开,让护卫和巡卫司的人少些顾忌。   躲避灾祸这种事情,赵少主当然不会忘记温故。   温故沉默地起身跟上去,摸了摸保命的东西。前世今生练出来的习惯,就算是都认为安全的地方,也要保持警惕。   来到地窖入口,一名近卫先进去快速查看,才示意其他人跟着下去。   数名近卫跟随,而地窖入口外,也有护卫把守,防止有人闯入。   高家老宅的仓储地窖,像一个小型地宫。   地下室重新做过改造,采光用的隐蔽天井以玻璃封住,又安装了镜片反射光芒。   但总的来说,依然是有些昏暗的。   为了看得更清楚,还是燃了几个火把。   他们要去主人家休息办公的石室。   往前走了不久,前方一名拿着火把的护卫突然停住。   不只他,其他几人也相继停住脚步,赵少主的贴身护卫更是摆出了防御阵势。   能成为少主近卫,对危险的感知是非常敏锐的。   其实不必他们解释,温故也察觉到了。   “谁在这里烧了供暖的火道?”   已至夏季,按理来说,地窖比上方要阴凉。   但在此刻,众人能感受到通道里面的些许热气。起初可能不明显,但走着走着脚下有了热意,通道里面暖风拂面的感觉也变得明显。   这热气不是火把带来,而是大范围的升温!   一下子,几人汗都渗出来。   烧地暖?   冬季还有可能,但是现在,只有在地窖里面避暑,没有大热天在地窖里面烧炕的!   温故心里猛地一沉,这时候也忍不住暗骂,弹出无数个卧槽。   不是吧!   不会糟糕成那样吧?   之前他来地窖的次数不多,时间不长,但大致格局是知道的。   前方岔口另一条走道往下,修建了冰窖。那里有不止一个冰室,每个冰室的容量都不小。   在赵少主来之前,这些冰室都是锁住的,只有在赵少主来的当天,这里才开了一个,给少主供冰。   那个打开的冰室没有问题,但,其他那些锁着的冰室呢?   里面究竟是冰,还是……   几乎所有人身上开始冒汗,未必是热的,也可能是吓的。   领头的近卫当机立断:“撤!”   于此同时,在前方往冰窖的通道,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哝声。   只是微弱的动静,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犹如惊雷怒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颤栗的气息。   “冰窖!”   “有埋伏!”   “保护少主离开!”   与护卫们焦急惊怒的声音相对应的,冰窖的位置也传来了嗜血的咆哮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上锁的冰室门,全都打开了,里面一个个怪异的身影爬出。   冰封“冬眠”,让它们虚弱饥饿。随着周围环境回暖,它们身体开始快速复苏。   这种时候它们极其凶残,对食物的渴望,让它们如野兽那样暴躁,遵循捕食的本能,不顾一切朝着食物气味传过来的方向冲去,攻击性达到巅峰!   这群怪物刚刚从冰窖出来,即便冰已经融化,四周都在升温,但在护卫们看来,还有一个缓冲时间。   还有机会!   刚复苏的疫鬼,行动其实是还有些僵硬的,并不难对付。   护卫们迅速做出应对。   在这群疫鬼彻底复苏之前,尽力将它们斩杀!   护卫们不论年纪如何,在这方面都是老手了,知道怎么高效地解决这些怪物。   前方护卫在斩杀疫鬼时,凭借对危机的本能,挡住一抹寒光。   锃!   那是一把无声探过来的薄刃。   他快速看过去。   竟然是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全身都仿佛笼罩在阴暗之下,看不清面目。但护卫从对方持刀的细微颤动,以及传过来的明显药味,能看出来路。   这绝不是疫鬼!   那护卫惊喊:“死士!”   目光搜寻,更后方疑似还有一名死士!   什么时候潜入的?   如何潜入的?!   如果只是那群刚刚从冰封状态复苏的虚弱疫鬼,他们有信心解决。但这里出现死士,一切就难以预料了。   这是不要命的职业杀手!   而且是有备而来的职业杀手!   前方已经负伤那名护卫,毫不犹豫调整刀刃,不是砍向对方,而是抹向自己。   血液喷出。   周围疫鬼被鲜血的气味吸引,朝这里围拢过来。   近处的那名死士,不紧不慢拿出一个包裹着药材的藤球,点燃,扔过去。   带着浓郁药气的烟味,刺激着疫鬼的嗅觉,让它们厌恶排斥。挣扎之后,它们才终于放弃这里的食物,继续朝着前方追捕。   一名近卫快速判断着眼前局面,他跟同伴说:   “你们快护着少主离开,我来拖住……”   噗!   他双目骤然瞪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未说完的话被停止在喉中。   造成这一切的,是从背后捅过来的刀。   毫无征兆,也毫不留情。   地窖通道内的拼杀继续,不久,拿着火把的人全都倒下,最后那点火光熄灭。   另一边,赵少主和温故朝着通道入口处跑。   起初还有贴身护卫跟随保护,但是很快,为了拦住来势汹汹的疫鬼和早已埋伏在此的死士,相继脱离去阻挡。   不多时,便只剩下赵少主和温故两人。   赵少主此时心绪翻涌,各种强烈的、负面的情绪堆积在心里。   他不知道后方通道究竟是什么情形,但他知道,此时听不见护卫们的喊声,就意味着不好的结果。   他更知道,只要自己活着,那些护卫们便不会枉死!   好在,他们离地窖大门已经不远。   “少主!”   后方有人快步过来。   声音是熟悉的声音,赵少主甚至能精准对应到人。   他看过去。   通道内,昏暗交错的光影之下,年轻的身影带着满身血伤跑过来,眼中似是闪有泪光。   “小田?”赵少主停住。   “少主,我护您离开!”   说话间,小田已经靠近。   一道刃光带着杀气,极快!极利!   直指赵少主!   短暂的瞬间,持刀人紧紧盯着目标,眼中闪过成功的自信。   但在他所有的心神之外,突然跳出来又一道暗影。   刹那间,金鸣交错!   悄无声息又迅疾如电!   那同样也是效率至上,不留余地的狠绝!   始料未及,待看到锋芒的那一刻,生死已分!   滞后的感官猝不及防。   赵少主看着距离自己咽喉不到半掌的刀刃,急退一步,以防对方再度攻击。   他满脸震惊看向小田。   完全想不明白、不愿相信,小田竟然会背叛自己!   这种神情他还是第一次在小田脸上看到——   没有别的情绪,只有惊讶到扭曲的愤怒,和任务失败的不甘。   小田计划中的情形落在自己身上。   一剑穿喉。   没有任何花哨招式,直接,利落。   生死交锋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那就永远错过了。   但凡持剑人再多犹豫一丝一毫,胜负将完全颠倒。   差之毫厘,便是成败之隔!   最后之际,小田甚至没有再去看赵少主,而是带着强烈不甘,死死盯着眼前持剑之人。   周围光线昏暗,在小田的角度看不清持剑人此时的神色,只能隐约看到剑身刻着的“岑苔”二字。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中浮现的,是温故那张虚伪的脸,一板正经说着……“君子剑法”。   君尼玛的剑法!   狗东西骗我!   草!!! 🍎 第一四二章 大动静   地窖入口在一间房屋内,入口外面有人守着,屋外也有人守着。   屋外的护卫中,有听力更敏锐的人,他隐约听到一点触碰神经的声音,像是有疫鬼在哪里吼叫。   他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   宅院内外防御依然正常的样子,外面巡卫司的人也没有发出异常信号。   犹豫过后,他还是来到房前,敲了敲门。   房门打开条缝隙,里面一名近卫面色不霁看着他:“何事?”   “屋里是否一切正常?”   外面的护卫说着想往里看看,屋内又一名近卫挡住他的视线,斥责:“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少主自有我等保护!”   外面的护卫扯了扯嘴角。护卫也是分级别的,他的级别确实比不上里面的那些。   不再说话,他回到自己岗位上。   房门关闭。   只是外面的人无法看到,房间内原本守着的七名近卫,只剩两人站着,另外五人不知何时已失去知觉,被拖到角落。   一切又安静下来,只有香炉冒着烟气。   ……   地窖里面。   赵少主此刻心绪极乱。   近卫中有人背叛,其中一人还是自己非常看好的小田,他心理受到强烈冲击,或者说,是打击!   他猜谁都没有想过,自己的近卫队伍里面会出问题!   前不久他还跟温故说过,很看好小田这个年轻人,不久的将来,或许会让这个农户出身又非常努力的年轻人,从近卫队的外围,移到近处。   何其可笑!   一剑杀敌,温故将剑拔出,谨慎将血液甩掉。   “快走吧!”他说。   近卫们挡不了太久,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奸细,但有问题的肯定只在少数,否则赵少主活不到现在。   两人没有在此停留,继续跑向地窖大门。   刚才温故能一剑击杀小田,赵少主很清楚,论攻击力,若是单打独斗,小田或许会胜出。   刚才的刹那,只不过是因为小田对温故没有足够防备,小看了温故,才有了温故的出其不意,以及现在的结果。   赵少主忍不住问:“你知道他有问题?”   温故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对我露出过杀意。”   当时在院中差点交手,也就是那一刻,小田在面对温故时露出过短暂杀意。   那个时候,赵少主身边的亲卫出声阻止。只不过大家都以为小田这种战场杀出来的人,战斗状态都是这样,不懂什么叫陪练,不懂收敛。   小田平时掩藏得太好!   想到这个,赵少主心中就一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不抱希望,但赵少主还是问温故一句:“你能打几个?”   温故毫不犹豫:“面对近卫那种水平的对手?一个都打不过!”   那帮人是真正拼杀出来的,边军精英中的精英!   要不是被埋伏暗算,被自己人背后捅刀,那些精英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打败!   近卫打不过,死士同样打不过。   温故虽然学过剑,前世今生也积累一些对抗经验,但是面对这种花巨大代价培养出来的职业杀手,不用猜,绝对一个照面就能被砍翻。   面对“疫鬼+死士”这样的绝命组合,更不用想了!   正面刚?   几条命都不够耗的!   咱可没有超能力!   赵少主眼看地窖门就在前方,心底发沉。   小田这种差一步成为自己贴身护卫的人都有问题,近卫里面究竟多少细作?   守在外面的也未必都值得信任!   不管如何,现在他们的处境,必须出去。   赵少主冲到地窖大门前想要打开。   地窖门纹丝不动。   温故推了推,听听声响。   “锁住了!”   赵少主死死盯着这道门。   与此同时,在门的另一边,两名近卫刀已出鞘,眼中满是杀意。   这道门一旦锁死,很难打开,但若是里面的人想办法凿开了,他们会立刻出刀!   门内,赵少主发泄似的猛锤两下。   他们现在可以说是与外界隔绝,前面堵死,后有追兵。   转回身时,他已经冷静了许多,至少面上看起来是。   “没办法出去,先找地方躲起来!”   他是看过地窖布局图的,知道哪片是什么地方。   温故突然问:“厨房钥匙你带了?”   赵少主说:“厨房、粮仓、武器库都有。”   物资紧缺,且疫病泛滥的时期,厨房、粮仓和武器库这类重要地方,赵少主肯定要留钥匙在自己手中的。   温故果断道:“去厨房!”   武器库、粮仓,门都修得很厚。现在物资紧缺时期,厨房门也加固过。   粮仓他们现在用不上。   武器库在另一边,他们过不去。就算能过去也没用,他们只有两个人,能用的武器有限,即便有连发弩也改变不了结局。武器库里又没有存放火药,帮不了大忙。   温故的目标在厨房!   相比起赵少主,温故来地窖的次数多两三次。   他迅速带着赵少主往厨房的方位跑。   去地窖大门再返回,短短这点时间,后方咆哮声更近了,已经追上来!   他们加快脚步。   温故抬手指着前方一处:“那边栅栏可以拉上!”   地窖厨房这一片,是餐厅厨房并一起的,厨房前方有一片空区,是用餐的地方,摆放着桌椅。   两人快速把栅栏拉上,又合力将沉重的木桌推过去抵住。   之后又把木椅和其他的杂物扔过去抵挡。   砰!   第一个冲过来的疫鬼已经撞上栅栏。   地窖内的温度还在逐渐上升,这些疫鬼已经渐渐脱离了僵硬状态,更加灵活,攻击性也更猛。   很快,接二连三的疫鬼到达这里。异化的指骨像野兽的尖爪,从栅栏缝隙伸过来不断抓挠。   一群携带疫毒的、不怕疼痛的怪物,以及被专业培训过的、有自主行动力的死士……   赵少主深深觉得希望渺茫。   用餐区的这一片,高处有玻璃透光,但设计的时候就为了防止被破坏,以及增加隐蔽性,光线并非直射下来,而是通过镜子的反射。拿着弹弓也打不到上方玻璃。   透光口几层玻璃封着,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到。   确实是增强了下方的隐蔽性,但如今他们这个处境,反而是求生选择被阻挡了。   背后之人显然布局已久,意图把他们闷杀在这里!   看着疫鬼还在增加的数量,后方还有活着的死士……赵少主心里明白,这道栅栏根本挡不了多久。   短暂的片刻,他想了很多。   这里只剩下他和温故,万一温故比他多坚持一会儿,等来援兵……   赵少主平稳气息,然后道:“温故,你听我说,我们要弄一些大动静才能让外面知晓,但难度极大,万一……”   温故头都没回,继续开几个储藏室的锁:   “遗言?那你等会儿,先听我说!我们还有机会!”   赵少主立刻道:“你说!”   温故:“我游学的时候……这个以后再说,先干活!”   赵少主这时候也不多问了,“游学的时候”这几个字就像安神咒,刚才紊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了。   不管这一劫能不能扛过去,至少现在,他确实是振奋了一点点。   所以说,当初世道没乱的时候,就应该先去游学的!   赵少主看着温故打开厨房门,突然想:“烟道……”   温故说:“烟道狭窄曲折,要从这里出去,不可能!”   赵少主又看到柴垛子,以为温故是要用那些砍好的木柴。   “对!这些木材燃烧可以阻挡它们!”   温故:“然后连我们一起烧?”   赵少主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不够冷静。   追杀者可不会等在那里挨烧,后边除了疫鬼还有死士!   他又道:“厨房的灶烧上,或许有烟气冒出去?”   温故说:“外边只会以为我们在地窖做饭,而且这里面的烟道设计很隐蔽,再浓的烟气沿着烟道出去,未必能被发现。”   很快,赵少主没时间动脑筋了,节省体力抓紧时间干活!   温故让他搬面粉!   为了给赵少主提供更优质精致的伙食,厨房磨了面粉。   除了赵少主,还要照顾亲近的护卫们,所以面粉储存的数量不少。   大量面粉放在储藏室,现在被他们搬出来堆放在栅栏那里。   很快袋子被抓破,面粉被扬得到处都是。   温故又扛过来一袋面粉:“今天要搏一搏生机,只能浪费这些粮食了。”   赵少主擦了擦汗:“只要能活着出去,我吃土都行!”   一袋袋面粉被扛出储藏室,堵在栅栏那里。   除了面粉,还有各种昂贵的调味香料,连厨房用于点火的干燥草把也被温故翻出来。   跟布阵做法似的,赵少主完全看不明白,但莫名觉得……有点厉害?   香料让怪物们暴躁许多,又抓又吼,还不断撞击栅栏。   细腻的面粉被扬得像是起了云雾,粉末弥漫到整个用餐区。   栅栏晃动厉害,已经开始移位,锁链也有脱离的趋势。   栅栏上方已经出现缺口,被推开些许。疫鬼已经尝试着从空隙挤过来。   温故拿出了一支火药制品,正要提醒赵少主。   转头一看,赵少主拿木锅盖当盾牌。   温故难得大声吼道:“……躲进厨房!”   锅盖有个毛用!   被吼的赵少主也不敢吱声,满眼迷茫地跑进厨房。   在离开歆州城之前,温故让青一道长制作了几个火药制品。   当时赵少主的近卫随机挑选过一支,点燃查看爆炸威力。   小小的火药制品有喷出火焰和释放气味的作用,对疫鬼很有效,对人的杀伤力一般,所以才允许随身携带并跟在赵少主身边。   温故随身携带的两支火药,这是赵少主知道的,也知道威力如何。   这个距离,只要拿一个遮挡物,防止碎屑飞溅即可。   但温故为何是这种反应?   赵少主不懂,但还是照做了。毕竟温故是游过学的,知道的多。   温故说关厨房门,他便卡着时间关门。   关门的时候,赵少主心中还想:只要外面的死士活着,躲在厨房依然可能被死士使手段闷杀。   还是要闹出大动静通知外面。   小小一支爆竹真能做到吗?   这时候,温故已经将手中点燃的爆竹扔出。   门关上。   嘭!   温故听着声音,略失望,但有心理准备:“再来!”   赵少主语气很激动:“它刚才炸了,不知外面能不能听到!”   温故说:“我要的不是这种炸,不够激烈!”   赵少主没懂他要的是哪种炸。   怎么样才算激烈?   谨慎地打开厨房门,温故看向外面。   刚才那一炸,大量已经落到地面的粉末被扬起,空气中的粉尘云浓度更大了。   爆竹爆炸产生的气味刺激得疫鬼们更加狂躁,短时间失去明确目标,甚至还可能在攻击死士。   一道身影,从栅栏挤开的缝隙翻过来。   空气中有粉尘遮挡,看不清栅栏那里究竟是什么样,但能从对方那灵活的、一看就是训练过的身手分辨——死士无疑!   温故同样快速行动,补充了一点点细节,找准了另一个合适位置。   厨房里,见温故冒着危险出去,赵少主一咬牙,也跟着出去:“我帮你!”   刚跑出几步,又被温故一脚踹回厨房:“关门!!”   这时候栅栏已经是半推倒状态,疫鬼陆续翻过栅栏,一名死士直直朝着他们这边冲来。   温故毫不耽搁,奔向厨房,在门关闭之前,将爆竹扔向预定的位置。   隔着空气中的粉尘云,温故看着那名死士。   死士也盯着这边,手中的薄刃带着血腥和杀气。   光线昏暗,还有粉尘云干扰,但双方看向对方的眼神,其实都是“要你死”!   厨房门再次关闭。   被温故扔出去的那支爆竹,没有朝着死士,死士也没有将之放在眼里。   刚才有一支也炸过,就那样。   于是,这支不大的火药制品,就是在静默之中,喷出了一道火舌。   空气中,面粉燃烧,无数细小的颗粒引起瞬时链式反应,快如闪电!能量被极速释放,不大的用餐区产生了剧烈的压力波!   像是有一只沉睡的巨兽突然醒来,刹那间喷出爆裂气息——   再快的刀,再厉害的技法,再冷酷的死士,再凶恶的怪物……即便在这一瞬间感受到极大危机,也无法躲避!   根本来不及躲避!!   轰—— 🍎 第一四三章 你的梦想是什么   高家老宅猛地一震,地面上的人也有片刻眩晕。   精巧设计的采光窗瞬间被震碎,浑浊的气浪从各个隐蔽的通风管道喷射而出。   不用多说,只要还活着的、有自主意识人都会知道,里面肯定出事了!!   原本在宅院各处防卫的人,见此情形,吓得魂魄都快飞出体外,目眦尽裂,撒腿往屋内冲。   下方地窖,厨房里。   方才,赵少主刚放下门栓,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被震得像是灵魂出窍,无法站立摔倒在地。   上方许多碎屑被震落,原本严丝合缝的厨房门已经有了明显变形,门锁像是被震坏的样子。   赵少主恍惚了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再恢复焦距。   见温故正在搬厨房的重物抵住门,赵少主随意抖了抖身上的碎屑,赶紧过去帮忙。   抵好了厨房门,两人靠在旁边墙壁坐在地上。   高强度的逃命和对抗,现在其实已经有些脱力了。   温故看了赵少主一眼,问道:“这动静够大吧?”   赵少主现在脑子嗡嗡的,没听清:“啊?”   温故加大音量:“我说,这个动静够大吧?”   赵少主嘴角抽动着:“大!大得差点把咱俩都送走!”   说着又大笑起来,眼中有泪光。   他挪过去,颤抖着手用力拍了拍温故,想说什么,心情太过复杂,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少主喘着气,又咳出声,身上一处有明显痛感。他摸了摸,哦,是刚才被温故踢的。   回想刚才轰的巨响,以及整个地窖震动的情形,再想想自己冲出去的傻样……   “刚才那一脚,谢了!”赵少主百感交集。   “理解就好,紧急避险!”温故说道。   厨房外又传来疫鬼狂躁的咆哮,赵少主再度紧张:“它们没被炸死吗?”   “没有。”温故说,“真要是一下能把外面的全都炸死,咱们躲这儿也没用,一起同寿。不过……”   他继续道:“刚才的爆炸会让它们发狂,听外面动静,已经陷入了狂暴状态,对周围进行不分敌我的无差别攻击。死士就算还活着,也扛不久。”   面对一群痛觉迟钝,充满了攻击欲望且发狂的怪物,再无畏、再精锐的死士又能如何呢?   赵少主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缓,他的听力恢复了些,贴着墙仔细听一听。   可以想象,如果还留在外面,会是个什么下场。   只要死士没了,他们躲在厨房里面,还是能坚持一段时间的。   压在心口的闷气吐出,赵少主靠着墙:“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温故分析道:“地窖入口的门肯定有问题,钥匙也打不开,外面的人想要进来,必须强行撬开或凿开,还得做好防护措施,防止地窖内部坍塌……得耗些时间。咱们可以耐心等等。”   他们躲在这里面,暂时是安全的。   赵少主心里反复回想着刚才那极具冲击性的一炸,问道:“最后扔出去的是什么?”   温故说:“你见过的,就是青一道长制作那小玩意,爆炸的关键在于那些面粉。游学的时候看到过,等出去了可以做个小实验,到时候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疫鬼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少主?”   “可还有人在?”   “少主您在哪儿?”   外面焦急的声音接连传来。   温故用手上的剑柄敲了敲厨房门,给赵少主使了个眼色。   赵少主喊道:“来的都有谁?”   外边的人听到厨房门响,赶紧聚过来,又听到了赵少主的声音,这才稍稍安心,为首的几人迅速报上自己的身份姓名,又说了各自带过来的下属。   有护卫队的,有巡卫司的,温故对他们并不熟悉。   赵少主听着这些名单,低声对温故道:“应当可信。”   温故往外侧了侧头:“走吧,咱们也没更好的选择了。”   说实话,如果外面那些人全都不可信,待在这里也是完。   挪开重物,打开门走出。   赵少主和温故两人戴上干净的面罩,护好口鼻,在一群人紧张的保护下离开。   那几位小头目满脸焦急快要碎掉的神情,在见到赵少主走出来的时候,又重新活过来一样。   赵少主仔细看着厨房外的一切。   用餐区各处一片混乱,栅栏被毁,堆在那里的各种杂物也随着爆炸分散开。物理分散。   有几处燃着火,这是爆炸之后燃烧起来的。外面的护卫进来之后进行了清理。   除了疫鬼的尸体,他们还看到了一名死士,爆炸应该让这名死士重伤濒死,随后又遭遇疫鬼无差别攻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外面的护卫和巡卫司的人进来地窖已经惊骇过一次,此时欲言又止,欲言又欲,很想知道刚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差点把地窖掀掉的大动静,究竟用什么神秘手段搞出来的?   仙法吗?   但赵少主没有半点要停下来解释的意思,带着温故往外走。   离开地窖之前,赵少主对巡卫司的人吩咐几句。   殉职近卫们的尸骸也要带出去,检查伤口。   巡卫司有这方面的高手,从伤口可以推测生前的情形。   赵少主想知道,除了小田,除了地窖入口的那两个近卫之外,还有谁是细作。   哪些抚恤,哪些鞭尸!   再次看到地窖外的阳光,赵少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慨。   不过这一劫还没有完全过去,他们需要隔离观察,确认没有在地窖里中邪毒。   隔离就没有继续留在高家老宅了,这边既然出现了疫鬼,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毒物。   县衙的一个院子被紧急清理出来,护卫队的人和巡卫司的人相互防备,都派了人过来保护。   硕城各处扰动被平息,城外的防守战也已经进入尾声。   林城守接手后续工作,吴将军躺在长凳上休息,眯着眼像是快要睡过去。   这时候突然来了急报:“赵少主遇伏!高家老宅出现疫鬼和死士!”   林城守一听这消息,头皮都快炸开。   而原本快要睡过去的吴将军,砰的一声摔地上,又连滚带爬起来,抓着报信的人厉声追问。   如果少主性命无忧,他们还有证明清白的机会。   但如果少主遭遇不测,有些事情就根本解释不清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若是往常,守城战结束,那些紧闭宅门的大户人家,就会有人出来串门活动了。   但今日,各个豪门大族都乖乖待在家里,生怕出来惹上事情。   硕城某几个地方灯火通明,巡卫司和城防军来来往往,抓了不少人。   天黑之前,巡卫司已经放出飞奴,传信歆州城。   小刘原本也是要让麻团儿送信的,但赵少主拦住了。   现在赵少主也不确定身边还有没有细作,所以他绕开歆州出身的人,选中了小刘。   小刘是南地人,跟着温故一路逃难北上,又被裴珺选中,才进入巡卫司。   这种时候,相比起其他人,小刘更值得信任一些。   赵少主要先隔离一夜,若是无事,再送信歆州城。   房间里。   虽然还在隔离观察期,但少主毕竟身份不同,几名亲信守在这里,一位与赵家相熟的大夫,在为赵少主仔细查看身上的伤势。   大致上没问题,就一处,明显被踢出来的伤。从痕迹和伤势来看,力道还挺重。   大夫看着赵少主长大的,关系亲近,见到伤势正要骂一句,哪个狗胆包天……   旁边亲信也是面色沉重。   赵少主:“温故踢的。”   所有人看过来。   大夫情绪急转:“咳……呃……表公子?”   赵少主心有余悸:“当时情况危急,紧急避险,救了我一命。”   众人面露感激。   如果真是一脚救一命,确实得感谢!   这次赵少主遇到的刺杀,可以说是必死之局,带进去的近卫尽数殉职。   但温故硬生生的给炸出来一条生路!   毫不夸张地说,让他们把温故供起来都心甘情愿!   尚在隔离中,危机还没有完全排除,但赵少主有许多事情必须要安排。积极的,消极的,都要做好准备。   又吩咐完一些事项,赵少主背对着下属,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幕。   亲信们无法看到少主的表情,但能猜到对方此时的心情。   好一会儿,赵少主抬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独自在房间坐了会儿,赵少主开门去旁边温故的房间。   温故正在擦拭那把岑苔剑。   从地窖出来之后,剑身做了清洗和消毒,此时睡不着,所以擦一擦岑苔剑,平稳心绪,琢磨点儿事情。   原以为安全的地方,反而危险性更大。   以为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但世上偏偏有疯子。   “少主”果然是个高危职业!   见赵少主过来,知道对方现在心绪不宁,可能有些话想聊一聊,于是温故放下岑苔剑,等着对方出声。   赵少主走来桌边坐下,沉默片刻,才问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看似随意的询问,其实也是承诺。   温故没犹豫:“希望世道太平。”   赵少主正想说“你认真一点”,却听温故继续道:   “那样我就可以出去游学了。”   赵少主这次沉默更久,一时不知道话该怎么接。   温故这时候却问:“地窖里的死士什么身份?当时只是匆匆瞥了眼,感觉不像是正常人。”   赵少主没瞒着,说道:“用密药喂养出来的死士,不惧寻常疫病瘴毒,在某些极端环境中也能生存,痛感低,受了重伤也能拼死一击。十个里面未必能培养出一个。”   “因为身体已经被药物损伤,寿命大大缩短。行动看似无恙,但其实举止间会有细微的颤抖。现在看来,这种浑身带着药味的死士,还可以避免疫鬼攻击!”   “培养这种死士代价极大,若没有庞大的家底,根本养不出来。”   赵少主这些话虽然没有明确指出,但其实已经给了答案。   又是密药,又是庞大家底,又有对这种死士的需求……   ……皇?   这时候有人来找,赵少主又回到自己房间处理事务。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睡,没谁能睡着。   时间渐渐流逝。   赵少主看着刻漏,感受着顶级驱邪香带来的沉静。   他推开窗,看向天空渲染的朝霞,眼底情绪翻涌着,仿佛化不开的阴云。   这一劫,总算过去了。   但有些事情,在他这里没法过去!   一只隼鸟带着赵少主亲手写的密信,飞往歆州城。   隔壁房间。   确认自己也扛过这一劫,温故安心躺床上睡觉。   闻着皇室御用的顶级驱邪香,难得做了场美梦——   梦中,他撬开了一个巨大粮仓。 🍎 第一四四章 抄家!   扛过一道死劫,有人劝赵少主回歆州城,或者去别的城镇,硕城太危险。   这次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离开硕城大家都能体谅的。   然而赵少主拒绝了。   从安全方面考虑,恰恰相反,这里才是最可靠的。   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城中其他几处动乱也被清理了,若是去别的城镇,谁知道有没有更大的埋伏?   这次硕城的事,一看就是早有预谋,时机都掐得刚刚好。   借着疫鬼集群攻城,掀起城区动乱,分散兵力,逼他回到高家老宅。就算赵少主不愿意,也会有人劝他。   又再次加强动乱力度,逼他躲到地窖,声东击西,锁住大门,想要将他闷杀在其中。   为了这一连串谋划,细作已经暴露的差不多了。待在这里才是最合适的。   同时赵少主也用飞奴去信歆州城,那边接下来会掀起一连串的清剿,甚至可能会有反扑,远不如硕城安稳。   巡卫司的人再次细查高家老宅,很快有了发现。   “高家的地窖里原本另有一条暗道出城!”巡卫司的人汇报搜寻进展。   那是很窄的容易忽略的一条暗道,也隐蔽得极深。   高家提供的,新旧版本的地窖图纸里面,都没有画这条暗道。   这次地窖遭遇埋伏,又炸了一通,卫所的人寸寸细查,这才发现。   “这条暗道应该是近些年才挖出来的,但在少主您来硕城之前,那条暗道已经被填了。”巡卫司的人说。   赵少主来硕城的前后那段时间,检查力度是最大的,只有将暗道完全填了,才不容易被查出来。   高家当初把这套宅子让出来的时候,就埋了个暗雷!   卫所的人还推测:“这些细作很早以前就埋下了,早于乱世!”   这一点赵少主赞同。他很清楚,自己当初选护卫有多严格,查身份有多细致!   所以这些有问题的人,很早以前就安插在边军中,当初肯定是为了别的目的,只是谁都没想到乱世来了,而赵家掌控了歆州。   如今对方想剔除赵家,拔旗易帜,取代赵家!   甚至于,对方受到刺激,迫切想要尽快解决赵家的一位掌权人,让歆州乱起来!   其实,对方只要再耐心等一等,像小田那样的近卫能够再进一步,刺杀会更轻易。   等不及了?   赵家暗中的行动戳到对方心窝子了?   赵少主沉思。   歆州赵家现在真正掌权的就两人,老赵和小赵。   这样的世道,总得有人来前线督战。老赵的腿受过伤,现在能走了,但依然不便远行。   所以最有可能出来督战的还是小赵,有利于提高声望。   “的确冲着我来的!”   赵少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经历高强度的危机,一夜未睡,隔离结束又处理了大半天时间的事务,铁打的人都熬不住!   不过一天时间,面上明显多了些憔悴和沧桑。   “温故在做什么?”他问。   “表公子现在正睡着呢。”一名亲信说道。   赵少主笑了笑:“他倒是睡得安稳!也罢,让他继续睡,别让人去打扰。”   亲信劝道:“少主,您也休息一会儿吧!”   赵少主摆摆手,让下属们先出去,他要安静地想点事情。   自己遭受这一劫,总得想办法还击!   与此同时,硕城的其他地方也有人小声议论着。   “现在让赵少主排个亲疏远近,温故绝对排第一位!”   “即便温故以后什么都不做,单凭这次救少主的命,便能获得歆州顶级待遇!”   “待遇能高到什么程度?”   “这么说吧,以前温故带两只炮仗还要过近卫的核查,但以后,他就算在身上挂二十支爆竹,少主还得体贴地问他够不够!就这种信任程度!”   旁边的人不赞同:“没这么低!温故若是在身上挂一连串爆竹,少主不仅不责怪,还会关心问他为什么没有安全感,然后转身猛查自己的亲卫队!”   ……   歆州城。   随着硕城的密信陆续到来,歆州城也掀起了一场动荡。   普通人或许感受不到那样激烈,但稍微有些信息来源的人,就会察觉到其中的血腥!   危机时期,为保障内部稳定,那帮精英做事都是从严、从速!   他们又有绝佳的反应和直觉,别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消消乐已经开始!   砰!   高家在歆州城的大型宅院,门被陡然撞开。   宅中家丁们没来得及阻拦,已被敲倒在地,绑住拖走。   高家老大被拖出来的时候浑身瘫软,面目惨白。   他抬头看向为首之人。   裴珺,巡卫司一把手,面上并没有明显愤怒情绪。   高老大闭上眼,已经清楚了结果如何,一副认命的样子。   裴珺走过去。   像是蓄势待发的狩猎者,又像是已经出鞘的刀:   “莫急,我们也把令郎从城外田庄请回来,与你们团聚!”   高家老大面容煞白。   依照原本的安排,他的嫡长子应该借着巡视田庄而跑掉的!   不再多看高家老大,裴珺走向另一侧。   高老二是从小妾房里被拖出来的,浑身酒气还说着胡话,一副纨绔混账的样子。   但当他被卸掉下巴,完全控制起来,才露出了异于寻常的凶狠眼神!   裴珺垂眸看着。情绪很淡,却又有种充满杀气的专注。   “带高二老爷去醒醒酒!”   高家老大见状,面上神色更加惨淡,完全脱力倒在地上。   歆州城高家大宅男女老少哭嚎声四起,巡卫司又前往下一家。周围却无人敢察看,头都不敢探。   有些热闹可以看,但还有些,能避多远避多远!   这次可是裴珺亲自带队!   前皇城司抄家大队长,今巡卫司抄家总队长,专业对口,技能纯熟!   一抄一个准!   ……   广宁郡主府。   啪!   广宁郡主怒不可遏,精巧昂贵的茶壶被摔得粉碎。   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死士?!”   这种世态之下,能养出特殊死士,还做出这种选择的,很大可能就是皇室中人!   而且还不是宗室的透明人,极有可能是有夺嫡野心,且以前藏得够深的人!   一名侍从跑过来,禀报:“郡主,十七老爷和十八老爷来了。”   这时候,外面出现喧闹声,有人嚷着:“殷臻!殷臻你出来!”   广宁郡主敲了敲手指,示意护卫放人进来。   很快,两名中年人冲进屋中。他们也是皇室族人,和广宁郡主同出一支,血缘上更亲近。   此刻两人眼中全是焦躁不安,受到巨大惊吓似的,满头汗珠。   “巡卫司的人到处抄家,我们打听到一点消息……”   他们打听消息的时候还遇到了接连试探,以及那种意味深长的视线。   此事换谁都会怀疑!   其中一人抓着广宁郡主的手臂,声音紧绷:“硕城的事,是不是你?”   广宁郡主皱眉:“不是。”   那人不信:“直视我!”   广宁郡主挥开对方的手,但眼神并没有躲闪:“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们这一支!”   两人这才大喘气,但面色依然苍白。   他们没多大志气,也没有野心,现在只想带着全家老小活着。   传承多代,皇室宗族的人太多了。他们这一支虽然有人当过皇帝,有特殊待遇,但也是分主次的!   有的人日子过得爽,比如广宁郡主一家。   有的人过得拮据,比如他们!   乱世以前都是皇室边缘人物,又怂,大事不敢搞,只能窝窝囊囊活着。   乱世初期他们被皇城的惨况吓破了胆,这两年又不断有传言,说他们殷氏皇族内斗才造成了如今这个疫鬼横行的乱世……   他们没有大志向,每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没有,也不敢有任何别的想法!   但现在!   有皇族的其他人搞事,牵连自己全家?   “荣华富贵不带我,大难临头想让我们背锅?!”   去他玛的!   滚!   都滚!!   他们紧盯着广宁郡主,想要个保证:   “你答应过你爹,要护着我们的!”   广宁郡主接手她爹留下来的势力,确实有过承诺。   “当然。”她说道。   两人还想说几句,但看到广宁郡主眼中的不耐,没敢继续逼对方表态。   这时候又有侍从进来,面带凝重:“郡主,赵都统有请!”   两位族叔吓得哆嗦:“广……广宁,这该如何是好?!”   广宁郡主没露任何惊讶,缓声给两人倒上茶水:   “十七叔、十八叔,莫慌。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心虚!”   两人大口喝完茶水平稳心绪,连连点头:“对对!没做的事情,咱们不能心虚!”   广宁郡主道:“赵家这边我去谈,这次恐怕要多拿出一些货物以平息赵家怒火。”   两人急忙说:“你手里的货够不够?我们这边也可以拿出一些粮草药材的!”   毕竟是皇族人,日子过得差那得看跟谁比。而且,撤离皇城时……他们趁机撬了几个别支兄弟的田庄。   广宁郡主便道:“有族叔们支持,最好不过了!这次的事情闹得确实大!”   两位族叔现在只想保个平安:“只要能尽快把咱们撇清,出些粮食又算什么!”   两人也不敢在这里多待,离开时虽然也忐忑,但眼里没有了心虚:   “反正,黑锅绝对不能甩到我们身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广宁郡主目光晦暗地盯着两人离开,又吩咐侍从几句,才前往赵家。   此事确实与她无关。想让她独自拿粮货出来保所有人平安,不可能!   既然同属一支,大家都得出力!   ……   庆云坊。   自从温故离开歆州城,青一道长觉得室内的光线都更加敞亮了,浑身都是枷锁被解除的畅快!   他心情极好,虽然上面分派下来的活儿比较多,但他是谁?   道爷我,有的是办法给自己弄出时间!   反正没人盯着。上面派下来的人也好糊弄,又没有资深游学经验来戳穿他的某些神技,三两招就拿捏了!   今日,青一道长腾出空闲,摩拳擦掌要搞点事情。比如组织一场小规模法会什么的,与福主信众心连心。   至于温故离开前给的什么附加任务单?   嗤!   当我是老黄牛?   吃灰去吧!多看一眼算我输!   青一道长正在策划要事,一名道童急匆匆跑来:   “师尊,不好了不好了!”   青一道长大惊,完全条件反射,从座上弹起,急问:“温故回来了?!”   道童:“……不是!”   道长又沉着脸坐回去,斥责:“何事如此慌张?”   道童偷感很重地瞧瞧门外左右,关拢门凑近:“听说赵少主在硕城遇袭!”   他将打听到的消息简要说给师尊听,包括城中巡卫司的动静。   青一道长若有所思。   他们这里能打听到消息的时候,许多事情肯定已经有了结果,而依据巡卫司和沈家的反应——   “赵少主应当是无恙,狗书生很可能也活着。”   怎么说呢,看不惯归看不惯,但那狗书生活着能给他多一重保障。   不知有没有受伤,总不会还活蹦乱跳的吧?   道童身份有限,知道的比较片面。于是青一道长亲自去打听了更多消息,随后有了决定。   原本的躁动又按捺下来。   “最近城中动荡,稳妥起见,安分些。”   无法知道硕城究竟发生了什么,打听不到详细情况,但依据到手的消息推测:狗书生不仅无恙,说不定还立大功了!   青一道长此人,虽然时不时想走点儿歪路,揣摩人心还是有一套的。   思量利弊,他再次稳如老牛,对道童说:   “那狗……咳,温故给的附加任务单呢?拿来我看看……” 🍎 第一四五章 慌什么   硕城这么大的事情,北方其他势力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重大消息都是传得很快的。   赵家在其他势力的地盘上安插了人手,其他势力同样也是。赵少主的事情他们未必知晓全部,但还是能打听到一点儿的。   六大势力地盘上的那些富户大族,把自家的冰窖暗室等等地方,翻来覆去查了个遍!   查完之后就琢磨开了——   斩“首”行动第一斩没成功,打草惊蛇,后面想要再找机会就难了,必然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北地六大势力打不起来,维持着微妙的平和,但并不代表他们不愿意看到别家出事。   刺杀赵家少主没成功,其他五大势力的人听到,还很是惋惜。   怎么就没成功呢?废物啊!   反而让赵家吃一堑长一智,清理内部不稳定因素。   不过话又说回来,换位处之,稍微代入一下:如果自家遇到这样的情况,能不能活?   难!   也不知道背后策划的究竟是谁。   甭管怎样,先祭几个皇族人员压一压惊!   于是,各地又有一些皇族的人突遭意外或莫名病亡。   硕城。   赵少主在高家老宅地窖遇袭的事,已经过去数日,后续的调查也一直在进行。   调查重点却令许多人震惊。   大户人家的消息灵通,确定赵少主重点在查高家老二,皆是惊愕失色。   怎么会是高家老二?   那个硕城知名混子?   藏这么深?   “高老二?他有那么大的本事?!”   庞四郎从他爹口中知道这个消息,惊讶得下巴一直没能合上。   “所以……好多次高老二居高临下,用看烂泥的眼神看我?”   庞爹冷酷无情点明:“他是伪装的废柴,但你是真的草包!他是真瞧不起你!”   硕城县衙的客房。   温故听着关于高家的消息,并不觉得意外。   当时硕城掀起扰乱的时候,那几个地方出问题,就证明了高老二这人绝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   而巡卫司针对高家的进一步调查和审讯,证实了高老二才是高家真正做主的人!   高老大是摆在明面上的总裁,高老二是藏在暗处的董事长。   真正与背后大人物有牵连的是高老二!   高老大只是听命令做事的马仔。   现在赵家就是要挖出背后更大的靠山,以绝后患!   这日,赵少主收到一封密信。   旁边的文士见少主面色骤变,表情极为严肃,却并没有跟大家解释的意思。   沉思片刻,赵少主去找了温故。   没谁知道赵少主跟温故聊了什么,即便是少主身边的亲信,也无人知晓。   温故从房间出来,到院内空地上练剑活动筋骨。   小刘正在给麻团儿喂食。   最近来回送信任务量增加,可别给累坏了。   见到温故,小刘有些担心,想问什么,又硬生生止住。   现在他在赵少主身边做事,不能有太大的好奇心,有些话也不能在这里问。   温故见状,笑了笑:“别担心,没什么,就是肩上加了点儿担子。”   这事不需要瞒着,很快大家也能知道。   小刘不是很明白。   什么担子?   温故说:“没事,与你们无关。”   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在少主身边好好做事,抓住机会!”   这个小刘听懂了!   因赵少主遇袭一事,折损了不少人,又有部分人员还在接受调查,所以小刘被赵少主挑中了,最近很受重用。   指不定还能往上蹿一蹿!   小刘很高兴。   再多攒些钱粮,冬天衣锦还乡!回老家把家人接过来!   等温故离开了,小刘摸着自己刚才被拍的肩膀,突然意会过来。   肩上加担子……好事?!   隔日。   众人突然得知,温故准备回歆州城。   赵少主特意抽调了一队人,护送温故回去。   这决定做得匆忙,也出乎大家意料。但这表兄弟两个似乎并没有跟其他人多解释的意思。   温故离开之前,跟赵少主小聊了一会儿。   这次身边有其他人,并没有聊公事。   赵少主想着,温故之前发现高家老二问题,还是从庞家四郎那里得知,便问道:“庞四郎此人,对硕城很了解?”   温故点头,建议道:“你要是有空了,可以把庞四郎请过去叭叭几句,这人能说能演,挺有意思,指不定能发现点新细节。”   于是——   庞叭叭再次被爹娘从床上挖出来,再次吓清醒了,而且整个人都在哆嗦。   谁不知道最近少主遇袭!   谁不知道高家说倒就倒!   现在少主盯上我了?   死嘴!怎么这么能闯祸!   相比起庞叭叭的怂劲,庞家其他几人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风险也伴随着机遇!   ……   温故做好回歆州城的决定,行动迅速。   现在只是第一波鬼潮,散去之后会零星分布到歆州各处。现在还不算是特别多,密度不大。   后面南边的鬼潮再过来,一次一次叠加,那数量就多了,在外面不容易对付。   依照以往的经验估算,最近的半月时间,应该是较为安全的。   趁现在,尽快出发!   温故打算先去离山驿站瞧瞧,也跟成叙聊一聊。   赵少主得知,说:“我书信一封,有些事情他不会对外讲,我给他写封信,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他会告诉你的。”   写完信,赵少主又意有所指:“离山那个地方选的确实不错,跟硕城前面的土墙一样,建造位置都有高人指点。”   温故懂了。   表哥的意思是,赵家确实还有一位懂得风水堪舆的高人!   看在那两个火药制品救了一命的份上,赵少主也是让温故适时提醒青一道长,事情别做太过,某些伎俩别人不懂,但有人懂!   并不止他这么一位“仙长”,   温故暗道:嗯,确实要敲打,回去再鞭策一下。   这个季节行动就得迅速,温故又不是那种真文弱的,他选择骑马而行。   赵少主不放心,再三询问,还是依照了温故的意思。   “若是驿站再多建几座,安全性就更高了。”赵少主说。   在春夏季节骑马远行,能有更多保障。骑一段路就可以在驿站里面休息,出了状况也有地方歇脚,及时解决。   待今年秋末,大力建造防卫驿站!   离山。   成叙带着一队人,刚在离山埋完疫鬼。   鬼潮退散之后,时不时会有零星的几个经过这里,他们会及时处理掉。   见温故带人过来,非常诧异,不是在硕城的吗?怎么突然在这里?   同时也意识到一定有突发状况!   成叙急忙跑过去:“表公子?少主可安好?”   “现在安好了。”温故下马,“待会儿细说。”   见温故面上没有焦急神色,成叙也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知道温故要听什么,成叙说了说当时鬼潮冲击的情形,又说了战后的处理。   “……现在闲下来了,我打算着,趁天晴,把驿站的外墙修一修。”   鬼潮过境的时候,驿站南面的外墙留下许多明显划痕。若是不及时修补,下一波鬼潮过来的时候更容易攀爬。   驿站外墙涂抹了一层特殊的“泥”,更加坚硬,是表公子请青一道长炼制的。   因产量有限,现在只能省着用,驿站更容易受冲击的南面涂抹厚一些,北面则稍薄。   温故仔细看了看防卫驿站外墙的那些痕迹,收回视线,问道:   “驿站别的地方有没有不妥之处?”   “呃……这次应对有些匆忙,经验不足,再经历几次,或许就有更多发现了。”   其实在成叙看来,这样的防卫驿站已经非常好了!   这次能在鬼潮冲击之下,硬生生扛住,而且还没耗费多少兵力,已经很轻松、很提振军心了!   在成叙看来,十分完美,没有要改的地方。   温故便道:“劳烦成驿长,把外墙方面的问题多写一份,我带回歆州城询问青一道长,看是否能再改进。”   回去再鞭策鞭策,或许就能搞个升级版了!   成叙闻言非常高兴,能有更坚硬的外墙当然更好。   不过成叙的高兴劲儿持续了没多久,两人回到驿站,上楼密谈。   再次出来时,成叙面上凝重些许,比刚才要沉默。   温故站在楼上往下看,见到了一个拿着纸笔在记录什么的人,写一会儿,手指习惯性的摆出一些姿势,像是拨算盘。   “新面孔?”他问。   成叙回过神,往那边看过去:“是,鬼潮来之前放他们进来的,南边过来的难民。那边那个叫韩连,以前是小镇上卖果干、蜜饯铺子的掌柜。”   “果干、蜜饯?难怪能撑到现在。”   “因为能写能算,先观察一阵子,没问题可以留下来做事。”   “挺好。”   “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一些南边消息,南边形势不太妙……”   两人在楼上聊着南边的形势。   楼下,韩连核对着账簿。这是成叙交给他的任务,他们以此赚点口粮。   他抬头瞧了一眼那边,小声问旁边的驿兵:   “那个年轻人是?”   驿兵眼中带着敬畏:“那是表公子!”   韩连小心地朝头顶指了指:“赵家的表公子?”   驿兵说:“没错!”   韩连眼中带上同样敬畏。   这位表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威望!   成叙态度尊重,驿站守卫们更不会隐藏情绪,他们在看向那位表公子时,没有露出丝毫敷衍或者厌恶的神色,多是信服,甚至还有点讨好。   韩连也面露向往。   不过那样的人物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轻易接近的,现在他先立个小目标:做好手头的活,然后请成驿长帮忙去搞个算盘!   温故和护卫们在防卫驿站留了一晚,次日早晨出发回歆州城。   ——   歆州城刚经历过一轮消消乐,连靠近城中心的坊,都有宅院被清空。   权贵富户们非常老实。   城中的纨绔子弟,包括赵、沈两家的年轻人,这些天很是乖巧。生怕被老赵迁怒。   这两家都安分起来,其他家的就更不敢张扬了。   饭桶就要有饭桶的自觉,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冒头!   万一被消了咋办?!   庆云坊也静默几日。   安分一段时间,瞧着歆州城的动荡渐渐平息,抄家总队长也没有再出来抄家。   青一道长那颗躁动的心又升上来。   把温故的任务单扔一边,继续琢磨自己的传道大事。   “师尊!不好了不好了!”道童匆忙跑进来。   青一道长面露不悦:“又有何事?教过你们多少次了,遇事要镇定,要有我道家的风采!”   不说超凡脱俗,但也得稳重些吧?   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道童喘着气跑近:“师尊,温故回来了!”   青一道长弹射起步:“什么?不可能!”   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   那狗东西不该陪少主在硕城刷声望吗,尤其是那边刚出事,正是需要可信之人围绕身边的时候。   温故他就应该在硕城跟着赵少主啊!   最惊险的时候过去,剩下的就等着收经验。反而最近歆州城有些动荡。   这种时候,他跑回来干什么?   不会是重伤送回来救治?   “他受伤了?”青一道长问。   “未曾听闻……瞧着也不像。”道童说。   “他自己回来的?带了几个人?”青一道长再问。   “有一支穿着甲胄的精锐队伍护送!”道童描述了在城门口见到的情形。   虽然这个季节长途赶路鞍马劳顿,但那个场面……瞧着可威风了!   青一道长缓缓坐下。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狗书生没受伤没犯错,还立了功,回来还有精锐队伍护送,肯定不是被赶回来的,也不是他一意孤行自作主张。   老赵调他回来的?!   必有用心!   青一道长沉着脸,看上去很是镇定,他对道童说:“嗯,知道了,不必慌张。去丹房看看最新的丹药炼好了没有。”   道童看了看青一道长的脸色。   师尊不愧是师尊,依然稳重如山!果然还是自己修行不够,大惊小怪。   行了个礼退下,体贴地合上门。   屋内,青一道长垮着脸,思来想去……   又又又把温故给的附加任务单拿了出来。   不妙啊!   总觉得歆州城刚晴朗的天空,又有一片阴云笼罩下来! 🍎 第一四六章 新身份   温故突然回城,引起了城中大户们的诸多猜疑,也有人想去当面询问试探,但并没有找到机会。   温故回城就直接去了赵府。   小赵为何这么急着让温故回歆州城?   因为老赵送了一道密信,亦是急信——   裴珺受伤!   裴巡卫使这人太敏锐,追咬太紧,暗查过程中遭遇反扑,但好在经验老道应对得当。   伤势不致命,但肯定是需要时间休养的。   巡卫司一主两副,三大实权人物:副官成叙犯错被贬,主官裴珺受伤半废,剩下那个副官独木难支。   就算剩下那个能支撑住,老赵也不会放心,所以,温故被紧急调回来了。   赵府。   温故和老赵单独谈话。   老赵先了解硕城那边事情发生的经过和细节。   “这次确实是多亏有你!”   老赵收到消息时也吓得一咯噔,又震惊于,近卫人员竟然也藏了这么多细作!   如果当时没有温故在,赵少主铁定会折在那里。   温故问起裴珺的伤势:“裴巡卫使恢复得怎样?”   老赵面上带了些严肃,略微摇头:“需要不少时日养伤。他如今在外城区一个军坊,若之后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去请教。”   老赵顿了顿,又说道:“裴珺受伤的事,先对外保密。”   过去两年时间,裴珺给予的压迫力还是挺强的,若知道裴珺受伤,老赵担心有些人的心思会浮动起来。   别的事先放一边,老赵说起今天的正题:   “你知不知道,成叙是因为什么事被降职?”   温故说:“只知道他差事办砸了。”   曾经的巡卫司二把手,肯定是出现了重大失误,办事不力,才被降职。   为了不脱离权力中心太远,成叙奋力补救,才跑去驿站“开荒”。   现在第一步成叙已经成功走出来,要变成“开疆拓土”,接下来每一步都是功劳!   老赵提起成叙,有不满,也有满意,不过这都不是他要跟温故说的重点。   老赵面容冷了几分,越发深沉:“他在查曾经那些消失军需的下落!”   过去的十多年,边关腐败问题赵家一直都知道。   以前是没办法,但乱世之后掌控歆州,老赵便迅速盯着这些去查,却发现,依然有巨大缺口!   “贪污的粮饷物资,倒卖的军械建材,有很大部分找不到去处!”   就算是有误差,但这个误差也过于庞大,所以老赵很敏锐地察觉,这其中有问题!   温故了然。   军需啊……   生活物资!武器装备!   那一定是极为庞大的数量,而且很可能还藏在歆州的某处!   如今这样的世道,什么都缺,若是能找到一批军需,歆州的许多计划便能顺利展开。   不然老赵也不会一直死盯着这事,暗中查了这么久。   成叙当初就是查这个的时候出现严重失误,要不是立刻自请跑去防卫驿站开荒,估计就会直接失去老赵的信任了。   那之后,老赵依然追查,步步紧逼。   或许硕城的刺杀也是因为这个,老赵一直要查消失的军需,而背后那人觉得自己差点被戳心窝子,所以迫不及待谋划了一场针对赵少主的刺杀。   若对方有耐心再等一等,成功率会更高,也会更轻松,但对方等不了!   温故思索片刻,问:“您想让我继续查军需的事?”   “不,你不需要接手这个事。”老赵迅速道。   温故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对其中许多关窍也不了解,更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信息。   老赵没打算给温故太大压力。他对温故有更长远的期待,愿意给予时间成长磨砺。   军需的事情,等裴珺的伤势好些了,让裴珺继续去查。   他把温故调回来,主要是稳一稳局势。   如今巡卫司三大实权人物,废了一个半。   当初成叙降职,副使之位一直空置。   这个人选,既要绝对信任,又要有足够能力和担当,且已经做出过功绩、有一定声望。   老赵本来就谨慎,现在越发谨慎。   在几个备选里面犹豫许久,直到硕城事件发生,赵少主又助推一把,老赵才敲定了温故。   “裴珺虽然在这次清理内乱过程中受伤,但要斩的也斩得差不多了。在外遇到死士的可能性大大降低,歆州这一波动荡,很快会平息下来。”   老赵也是怕温故压力太大,给他稳一稳心态。   温故镇定地点头:“懂了。”   两人就新工作的问题又聊了聊,温故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   “我能多带个人吗?”   巡卫司会涉及到不少暗地里的秘密,所以巡卫司部分容易涉及秘密的职位,老赵一直都是慎之又慎。   温故不可能不知道,但既然提出了,必有他的原因。   若真有其特殊之处,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老赵也没生气,问道:“何人?”   ……   温故跟老赵聊完,又去陪沈夫人吃了顿饭,才离开赵府,骑着马往回走。   路上有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   “温坊长回来啦?!”   “最近听说一些消息,今儿见到温坊长安然回来,我们也放心了!”   “哟!温坊长,何时有闲暇,咱们小酌两杯?”   温故很随和的回应他们的热情。   心里想着,再过两日称呼就会变了,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这些人再次见到他时,还能不能保持这样的热情。   即将有个新身份,在歆州也算是实权高层。   重要职务变动,确实是有点匆忙。   走流程?   在军阀的地盘上,大头领亲设的军事机构,要走什么复杂流程?   不需要众多高官商议,也没有皇帝下诏,什么常规流程都没有……   哦,也不是。   老赵说了,下一期《歆州时报》即将印刷,紧急插播一条新闻,会将这条重要的任命消息公开宣布。   回到自己熟悉的坊间,温故没有先回景星坊,而是去了对面的庆云观。   道观的主体建筑已经成型,青一道长又舍得在上面砸钱,装修进展飞快。   一段时间没见,庆云观又多了那么点儿神秘深邃的道韵。   屋内。   道童走进门,脚步很稳,却又有种刻板的稳。   神情格外庄重,一板一眼行礼:“师尊!”   正要绘制符箓的青一道长随意扫了眼,刚收回视线,直觉不对劲,又抬头看过去。   什么毛病?为何如此严肃,矫枉过正啦?   “何事?”青一道长问。   “温坊长来了。”道童沉声。   青一道长:?!!   你不早说!   迅速把符纸收好,青一道长熟练地拿出温故留下来的那张附加任务单,稳住神情说道:“请他进来。”   心中猜测着,温故去赵府是不是商量了什么大事?   心中预想了许多被刁难的场景,然而今天温故过来却并没有提任务单,而是说到防卫驿站。   “第一座防卫驿站正式命名为‘离山驿’,据说,那附近有一座山丘,曾经有高人经过那里,取名为离山。”   青一道长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看来驿站建得很成功,温坊长你作为提出人,必然会增加更多声望。先恭喜了!”   温故笑了笑,继续道:“表哥夸赞驿站攻难守易,中空外明,选址也是极佳。”   青一道长笑容收敛。   温故没在这里久待,很快告辞离开。   屋内,青一道长神色变幻,低语:   “听君一席话,如挨百道鞭……”   “……”   呸!   恶心!   晦气!!   道长低骂。也不知道是在说温故,还是在说赵家,又或者是指其他人。   他当即来了场荡晦仪式,又念了段静心咒,这才沉稳心绪,重新坐下来。   面上带上几分肃穆。   “离山,离山驿站,离……”   他心思转动。   狗书生虽然有的时候很狗,但说的话,信息量还是很大的。   青一道长立刻起卦,拿了工具出来测算。   只是粗略算了算离山驿站的位置。   歆州第一个驿站虽然说是试点,但肯定非常看重,选地方也会很讲究。   既要看风水,也要讲寓意。   但青一道长全程没有参与过离山驿站选址的事情,更没给那边看过风水。   那么,谁做的?   有同行!   赵家把对方一直保护着,却又把庆云观高调地抬起来。   拿我当挡箭牌?   青一道长瞬间想到了各种阴谋。   一滴冷汗滑落。   静静坐在那里好一会儿,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面色骤然一松,无声笑了笑。   呵!   有同行又怎么样?   道爷我,遇强则强!越挫越勇!   再谈赵家。   咱就说嘛,手握重权的上位者,有几个不讲究那些的?甭管信佛信道,总得讲究点这方面的东西!   尤其是所图甚大的人!   赵家一看就是野心勃勃!   青一道长逐渐激动。   不怕上面老大有野心,怕的是老大野心不够强!   挡箭牌就挡箭牌,遇到麻烦,干就完事儿了!   还能证明自己的实力!   道爷我,不仅仅是看风水做法事,还会炼丹的!   青一道长现在有些感谢温故了,之前做出了贡献,很能抬身份。   比风水堪舆,我或许比不过。但是比丹药炼制,那位遮遮掩掩的同行,你比得过我吗?   防卫驿站墙面糊的泥都是我炼的!   你拿什么比?   道爷我,战绩可查!!   庆云观里,青一道长独自振奋。   另一边。   温故回到景星坊,先把程知叫过来谈话。   程秘书那泄密级的记忆力,放到合适位置是极好一个人才。   无可替代的人才!   要调到巡卫司,他是想把程知一起带过去的。   程知的记忆力,确实是危机与机遇并存。   得了老赵特许,但温故还得跟程知聊一聊。   所以他把程知叫过来单独谈话,也道明其中的利害关系。   程知二话不说,恨不得立刻收拾包袱跟着走。   什么利害不利害的,就那点危机能吓退我?   程知意志非常坚定。   以前家里吃糠咽菜、省吃俭用供他去书院,宁愿饿死都要把最后一丝生机留给他,是为了什么?   自家几代人的执念!   太想进步了!! 🍎 第一四七章 巡卫司副使   程知很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   才学有限,悟性一般,即便天阶功法放在面前,照样看不懂。   以前书院同窗,虽然记忆力比不上他,但人家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换成自己呢?   记性好归记性好,但不懂就是不懂!   有些经典文章即便倒背如流,依然是不懂啊!   不跟着温故,真的难以出头。   优势劣势都非常明显,也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凭借记忆力拼一条路。   尤其如今还在乱世,外面疫毒鬼怪横行肆虐,程知现在就是全家的希望。   脑袋不小心磕碰下,他家里人比他还慌张。   这次,跟温故谈完话,程知整个人兴奋得面色涨红,走路发飘。   入职巡卫司啊!   可惜暂时不能对外说,要等《歆州时报》的公文出来。   ……   歆州城外城区,一个军坊内的小院。   裴珺受伤之后便在这里养伤。   内城区人多眼杂,住在城内的权贵大户精明人太多,成天有人盯着。   还是外城区更方便遮掩消息,也有利于养伤。   屋内,裴珺正在喝药,听着旁边亲随汇报今日上午歆州城的动静。   明明面色苍白无血色,依然保持着勋贵世家的气度。   亲随说着温故回到歆州城,去了一趟赵府。   裴珺放下药碗:“我此前也猜测,赵都统会把他调回来。”   亲随跟在裴珺身边办事,知道的比别人多:“副使之位,真的要给温故?”   他有些担心。   温故既是赵家的表公子,又在硕城救了赵少主一命,还有其他能公开或不能公开的贡献。若温故进入巡卫司,不知是否会动摇裴头儿在巡卫司的经营和威望。   要知道,裴珺一开始并非歆州赵家的嫡系,以前是皇城勋贵,天子近臣!   能牢牢占据现在巡卫司的主官之位,极为不易!   他担心温故来巡卫司之后,把裴珺顶下去。   裴珺知道手下人在担心什么,神色不惊,泰然说道:“无需担忧。温故在这个位置,咱们才会更稳!”   亲随不解。   裴珺继续道:“温故那人,他志不在此。区区巡卫司副使的位置,还绑不住他。”   亲随:“……”   “区区”巡卫司副使?   硬生生控制住面部表情,亲随又道:“不知,成叙会如何想。”   成叙作为上任巡卫司的副使之一,在这里待过两年,虽然已经跑去防卫驿站开荒,但依然有一些故交旧吏留在歆州城,若是以后使点儿绊子,也够温故烦恼的。   裴珺抬了抬眼:“成叙?恐怕事实与你预想的相反。成叙很清楚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站不稳。”   巡卫司创立初期人员少,能用的人也少,所以成叙凭以前的功劳占了好处。   但随着扩充建制,人员增加,手中的权势增大,同样也代表着责任更大。   “成叙他自己把握不住,知道能力有限,先去防卫驿站磨砺几年也好。”   说不定还能走出一条更有利的新路子。   “他离开了,这个副使的位置,不是温故也会是别人。温故是提出防卫驿站体系的人,成叙还需要温故的提点。相较之下,他更愿意温故上去。因此,他不仅不会让人使绊子,还会托人尽力协助!”   裴珺双眼微阖,思索着如今歆州的局面。   少顷,他吩咐亲随:   “如果温故想做什么,你们尽量配合。”   “若是不配合?”亲随没有不满,只是疑虑。   裴珺意有所指:“你们也会被强制配合。”   亲随正色道:“是,卑职明白了!”   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别的事情他们肯定会尽量配合的。   他也觉得裴头儿不会对温故有太大排斥。   再说了,裴头儿的亲弟弟裴璟,接替温故在景庆两坊当坊长……   裴珺面露疲态,刚才喝的药带来了明显困意,便吩咐道:   “温故明日应当会来此,你先整理高家相关的案卷,若他要查阅,便带他去看。”   安排好了事情,裴珺小睡一觉。   醒来时天还亮着,看看天色,并没有睡太久。   亲随听到动静进来,见裴珺神色清醒,伤势也不见异样,便低声道:“温坊……温副使来了。”   裴珺诧异。   这就来了?   上午老赵才把温故叫过去谈话,应该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竟然还有空来此?   “请他进来。”   很快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裴珺看过去,不着痕迹打量。   即将手握重权,裴珺却并没有在温故脸上看到任何傲慢。瞧着也不像是强压兴奋、装出来的镇定,更像是在思索什么重要问题。   温故还真是在想事情。   他这次过来,除了看望受伤养病的裴珺,还有些疑问。   老赵都说了,有问题可以过来请教,他这不就立马过来了!   他来的时候,裴珺已经喝完药睡下,所以没有打扰,而是问了裴珺的下属一些问题。但有些疑问,别人还真解答不了。   本想着改日再来,突然得知里面的人醒了,便过来说说话。   裴珺不是喜欢废话的人,所以温故看了看对方的伤势和恢复情况,稍作寒暄,便进入了正题。   他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高老二用过的那把文刀上的纹路,旁边也画了那把文刀的样式,注明材质。   “裴巡卫使可曾见过这种纹样的物件?”   这种超规制的图纹,老赵在掌控歆州之前,或许都未曾见过。也只有裴家这样的老牌勋贵之家,才会有更多了解。   而裴珺作为抄家总队长,对于抄出来的东西应该是了然于心的。   裴珺接过图纸细看。   此前,硕城与歆州城之间虽然密信来往频繁,但都是依靠飞奴传信,内容量有限,多有不便之处。今天才看到这个纹样。   其精美形态和复杂程度,绝不是寻常身份能用的!   查看之后,裴珺面上多了几分严肃:“确实是宫廷形制,而且还是高等级的纹样!”   只有皇室身份贵重的那些人,才可能会使用。   不管这些东西最后落到谁的手里,最初它们被制作出来,肯定会先供给那些皇室中身份高贵的人,身份稍微次一些的都不配用。   裴珺又回忆最近抄家抄出来的那些物件:   “抄出来的东西,并未见到这种纹样。但也可能是其中有所疏忽,未能细查。”   那些东西现在全部摆放在指定库房里,可以再去挨个查一遍。   “高老二没说?”温故问道。   “高家老二心性非同一般,嘴很紧,依然没能撬开。且他多次试图自杀,若非看管得严,这条线索就断了。”   裴珺找到的那些线索,是从高家其他人口中得到的。   温故又请教了几个问题,不打扰裴珺养伤,告辞离开。   他把手中画的图画留下。   这个图画,温故也给老赵那边留了一份,什么时候大家有线索了知会一声。   屋内只剩下裴珺和那名亲随。   亲随叹道:“这位新上任的副使,是个利落人!”   裴珺不语。   总觉得,他的养伤过程可能不会特别顺利。   ……   隔日。   加急印刷的《歆州时报》出来了。   最新出来的报纸,送往各个官署、各坊的坊长办公处,以及订过报纸的大户人家。   现在城中读报的人增多了,每个坊里都有那么几个人靠这事挣点口粮。   周围很快聚集了民众。   读报人很会吊胃口,并没有立刻就开始读报。   “最新消息!一直空缺的巡卫司副使之位,有人了!”   “何人?”   “温故!”   “?!!”   温故这名字,在歆州城不陌生。即便是底层贫民,也听过温故的不少传言。   听说这位很年轻,长得文弱书生样儿,脾气不错,还是赵家的亲戚。   但把温故跟巡卫司联系起来,确实很突然!   有人不信:“这事可不能开玩笑,你从哪听说的?”   读报人拿出报纸,也不管其他人认不认得字:   “《歆州时报》官方认证!”   《歆州时报》在歆州的地位,就跟以前朝廷的邸报差不多。   “上面明文写着呢!还能有假?”   今年刚来歆州的人不太了解巡卫司,问道:   “他这个副使,跟卫所的指挥使,哪个大?”   读报人立刻:“巡卫司的副使,和卫所的指挥使?一个司级,一个所级,你说呢?人家那是高级副职!巡卫司三大实权人物之一!”   见还有人了解不够透彻,读报的那人清了清嗓子,又陡然压低,一副“我要说敏感话题”的样子:   “打个比方,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巡卫司到处抄家,带队的是裴主官。但如果裴主官不在,那么温……呃,温副使,就可以接着带人去抄了!”   周围人陡然变色。   歆州城的消消乐才过去多久?   现在提起关键词,还会忍不住心惊胆战。   凑热闹的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家丁,听在他们耳朵里特别有代入感。   呸呸呸!   什么破比方!   别说晦气话!!   但确实让他们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别的不好说,反正以后走路上若是看到温故,一定远远避开!   绕几个坊都要避开!   重要的人事变动,已经在《歆州时报》公布。   副使之位之前竞争激烈,许多人起过想法,现在老赵就是告知大家,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别再枉费心思。   温故担任副巡卫使,确实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城中权贵们凑一起议论:   “老赵和温故,一个敢给,一个敢接!”   “不过温故这人,确实是有些邪性的。”   温故是坊长,他们不怕。反正也只管景、庆两坊之地,管不着他们的坊。   巡卫司的正副使,他们也不必多顾虑。只要他们不去主动找事,巡卫司也不会来找他们。   但是!   如果是温故担任的副使,这里面就需要大大重视了!   因为这货真的可能会主动贴上来!   比如广宁郡主,原打算出门散散心,也让歆州城的其他人知道,硕城的事与自己无关,经历一次大清洗依然安好。   突然听到巡卫司的人事变动,她紧急改了行程。   先观望几天。   ……   庆云观。   青一道长看着新出来的报纸,默默念了好一会儿的驱晦咒语。   咋想的啊?怎么会让他去巡卫司掌重权?!   那狗东西当个坊长都能整那么多事,难以想象,现在成了巡卫司的副使,会有多猖狂! 🍎 第一四八章 新官上任   正式上任之前,温故和景庆两坊的老熟人们单独谈话。   谈完话的何大跟何小弟,在公所的连廊缓缓走着,气氛有些沉默。   何小弟最近在岑苔书院进修,回到熟悉的赛道,对未来有了更多期待,他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见大哥一直没说话,何小弟猜想,可能是因为温坊长要离开,有些失落?   “大哥,心情不佳?”他问。   何大回神:“没啊,只是觉得有点突然,但更多的是高兴!”   何小弟道:“我以为大哥是因为温坊长要离开,心情低落。”   “还叫什么温坊长,要称呼温副使!”何大纠正,说着又指向前面,“咱们温坊……温副使的家宅就在这儿,能离哪儿去?”   就算温故不在景星坊当坊长,但有房产在这里啊。   在歆州城,温故不是住赵府,就是住景星坊,即便以后不会每天回来,但隔几日也会回来一趟的。   何大刚才琢磨的是,以后怎么继续抱大腿?   他没程知的好记性,也没读过很多书,所以刚才一直在想如何发挥自己的优势。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笑,感叹一句:“我真会选人啊!”   当初做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所以说,有时候选择真能改变人生的!   其他人,迫切想进步的,心理活动也差不多。   靠山跑得太快,他们得尽快跟上。   老何/陶/于家还得靠我!   ……   温故正式入职巡卫司,也没什么仪式,最近大家都忙,他自己也不讲究这个。   裴珺指派一名卫所的指挥使,来协助处理高家的事。   只不过,裴珺指派的那人还没到,卫所另一个指挥使先凑过来了。   “温副使,卑职于合,是歆州城卫所的指挥使。”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步履矫健,眼神有种野兽般的精明。   “于指挥使。”   温故已经看过巡卫司几位重要人物的信息。   于合家里两代人跟着赵家在边关打仗,属于赵家嫡系序列。   年纪轻轻能成为歆州城卫所的指挥使,就证明了赵家对于合的信任。   温故回忆着对方信息。   于指挥使此时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他是歆州本地人,不过以前他不叫这个名,而是叫“于貉”。   后来接触了些文化人,知道了“一丘之貉”这词。   虽说贵人们取动物相关的乳名,有强壮健康的吉祥之意,但是放自己身上……   听听自己名字,横看竖看都像反派!   犹豫过后,还是下决心改了,改成“一拍即合”的“合”。   他以前多是跟着成叙办事,同为边关出身,两人不同级别,也不算密切,但多少有点儿老乡情谊。   可自从成叙跑去驿站开荒,于合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平时也只时不时从上面两位手里接点活儿,但其实没有再接触多少核心东西。   比如说前阵子抄家,他也就是做点苦力,跑动腿脚。   说实际点,他们的收入除了固定月俸之外,主要还是奖赏!   办的任务多,得到的奖赏越多。   前阵子裴头儿带人抄家,抄出来的物资他们也能分到点,改善家中老小的生活。   但分到的数量有多有少,得看各人的功劳。   于合分到的就不太多。   他这人,当初能被选入巡卫司,说明对某些事情比较敏锐。   他在抄家这件事上没有接触太多核心信息,全凭直觉,觉得这事应该没有结束,但不知为什么停止了。   满腔热血无处发挥,同时又期待着——   歆州的消消乐或许还有下一关呢?   等啊,等啊,没等到裴头儿出来继续带人抄家,先等来一位副使。   哎嘿!   机会这不就来了!   生怕自己被排在外圈,当然要跑得勤快!   所以他非常积极跑过来,听任差遣。   知道温故对这边不太熟悉,他先带温故看一看巡卫司新官署的布局。   新官署年初才彻底建成,办公的地方比以前大多了,也正式多了,不再像个草台班子。   三大实权人物,一人一个大院。   正院那边是裴头儿的地方,东西侧院则是两位副使的办公地。   但是两位副使,总得有个区分。   他们平时直接称呼“东边儿、西边儿”,“东院、西院”。   于合想着,这位温副使是个文雅人,便建议:   “若您觉得太过随意,那不如称呼东厂和西厂?”   温故立刻:“别这么喊,不吉利!”   可不兴这么叫啊!   他对于合说:“平时怎么称呼的,继续怎么称呼。”   于合脑子转得快,又道:“我好像还听裴头儿说过‘东署’‘西署’。”   温故和气道:“皆可。”   只要不是那什么“厂”!   于合颠颠儿跟在温故身边介绍办公的东署,说说各个房屋场地都是做什么用的,里面有些什么人。   温故只是随意看了一圈,便在自己办公的地方坐下,取笔磨墨。   于合一看这架势,顿时兴奋起来。   摩拳擦掌。   来了来了!   不知新上任的这位,什么时候动手?抄哪家?   温故写了个帖子。   巡卫司有专门跑腿的人,但于合今天过来,当然是自己接手!   先抢下这个跑腿的活儿。   “您这是要送哪一家?”   于合心道:温副使吩咐的第一件事,肯定得好好完成!   定睛一看,广宁郡主府。   顿时磕巴了。   “这……”   于合压低声音,有点气虚:   “此前,赵都统特意说了,咱们要……呃……对那位……客气一点。”   广宁郡主肯定是跟赵家又达成了某些交易,硕城那么大的事情,也没见这位怎样。   前段时间巡卫司办事,也极少去郡主府。容易被怼。   “我知晓。”温故说,“所以,先送张帖子过去。”   而不是直接带人过去。   于合:“……”   确认温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于合:“也……也是哈!”   这么一想,确实还挺客气的了!   先送个贴子约定上门时间呢!   事既然接下,当然得快速办。   于合立刻往郡主府跑了一趟。纯粹只是送帖子,半个字不敢多说。得罪不起。   府内。   广宁郡主看着帖子,神色凝重。   看到《歆州时报》上写的那些,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温故,巡卫司。   这俩都是敏感词,凑一起跑到郡主府,明天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   她不在意坊间乱七八糟传言,那些她都当乐子,时不时还让人搜集了说给她听。   她怕的是老赵多想!   皇室成员的身份,为了避开风险,最明智的是,跟歆州的几位实权人物都保持距离!   “温故此人……”   狗东西!   新官上任拿我开刀?   沉思许久,广宁郡主极为公式化地写了个回帖。   肯定不能让温故带巡卫司的人来郡主府!   拒绝?   这次拒绝了,也会有下一次,还显得心虚。   所以,广宁郡主谨慎考虑之后,选择预约时间,她亲自去巡卫司官署! 🍎 第一四九章 掘了!都掘了!   巡卫司就是老赵的耳目。   去了那里,一举一动,相当于就在老赵的眼皮底下。   所以权衡利弊之后,广宁郡主选择直接前往巡卫司。   既能降低老赵的疑心,去那边之后,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走。   只要她跟赵家的合作没有彻底破裂,即便是巡卫司,也无人敢拦她!   反之,若是温故带人来郡主府,指不定能赖到什么时候!   而且她还担心温故新官上任,拿她这个皇室郡主来立威,如果是在巡卫司,在老赵眼皮底下,肯定不会允许温故乱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广宁郡主写了回帖,约了次日,她亲自前往巡卫司。   另一边,巡卫司的官署。   在于合送帖子的时候,裴珺指派过来的人也到了。   明迢,原歆州武官之子。   同样是歆州城卫所指挥使,但明迢比于合的起跑线要高。   站在温故面前时,明指挥使看似一板一眼的恭敬,但细微之处依然流露出桀骜自恃的本性。   明迢垂着眼,行礼告罪,为来迟而表示歉意。   不过他并非刻意来迟,而是来前突然接到通知,去了外城一趟,又带了裴头儿的信件过来给温故。   在温故面前,他已经尽量表现得恭敬。   裴头儿跟他们说了,养伤期间,他们这些下属可以尽力配合温副使办事。   也就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跟着温故混,可以表现得积极点。   明迢也想积极,但他得先看看温故是个怎样的人。   坊间传闻听了许多,巡卫司得到的信息也不少,但温故究竟本事如何,还得真正相处了才知道。   不是指文人的那些弯弯绕绕,明迢想看到的是,这位能不能给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外面人或许不知道,巡卫司他们这些指挥使,压力也很大的!   尤其是在成叙办错事,被迫离开之后,精神上的压力就更大了。   他们这些歆州出身的人,多是占了个“早”的优势。   那时候巡卫司刚组建,急缺人手,他们都是赵家嫡系序列,被挑选出来进了这里。   但是越往后,扩充建制,人员增加,他们手里的权力更大,压力也更大。   如今,又有南地精英们不断北上。   特么的,以前没人跟他们说,那帮读书的也很能打啊!   不仅能文能武,还很能卷!   太卷了!   点名卓家!   就特么你们最卷!   以至于引发联动反应,把其他人带的也卷起来。   如今又逢乱世,人事变动频繁。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别说犯错,占地方不干事,尸位素餐,也会被踢走。   所以,没事也要给自己找事干!   于合颠颠儿跑过来听任差遣,明迢也硬是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实在是形势所迫!   温故倒是对这里的氛围挺满意的。   巡卫司不养闲人,都在发挥主观能动性。   很好很好。   他接过裴珺写的信,看了看。   信上说,裴珺在仔细看过温故留下的那张图纸之后,立刻让人去库房查了查,确实没有发现类似物件。   以及,明迢可以全程协助他来查高家的事,不需有太多顾虑。   简言之,人给你了,随便用!   温故看完,收好信件。   送过来的人当然不能闲置,于是他对明迢道:“先去看看高老二之妻孙氏。”   高家的人分了好几个牢房关着,孙氏单独关在一间牢房。不过相比起其他人所待的拥挤阴暗的囚室,这边的牢房虽然不算宽敞,但带窗户,明亮多了,也更干净。   孙氏气色有些苍白,眉目显露忧愁,精神不算好,但也不虚弱。   和庞叭叭口中那个尖酸刻薄、当街和高老二互殴的悍妇不同,此刻关在牢房里的孙氏,沉稳端庄。   从坐姿仪态能看出来,她有个很好的出身。   听到动静,孙氏起身看过来。   关在巡卫司这么长时间,她对经常出现的几位重要人物和职位已有一定了解。   她认识明指挥使,之前经常和裴珺裴主官一同出现。   此时突然换了个年轻新面孔,不知是何人?   裴珺查高家,提供消息最多的就是孙氏,所以明迢对孙氏,虽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恶言恶语。   见孙氏看向温故时面露犹疑,明迢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巡卫司的温副使。裴头儿在外办差,现在温副使有些问题,问什么你答什么。”   孙氏已经知道“副使”在巡卫司是什么级别,再看温故的年纪,她心中越发谨慎。   年纪轻轻就能手握重权,其他官吏也没有不服的样子,这种人极难对付,也不敢敷衍,连连应声。   温故来之前,已经知道裴珺他们从孙氏这里得到些什么消息。   高老二恐怕打死都想不到,被他当工具人的孙氏,这些年都跟他对着演!   在藏着秘密的高家,孙氏走错一步就是个死。但这些年过去,她不仅活着,占据高家二房正妻之位,还能护住年幼的子女。   要不怎么说,官宦家庭出来的人,真没几个是简单的!   即便家境败落,但幼时的家教和成长环境,也会影响一生。   高老二不是没防着孙氏,而是平时太过低估,被孙氏发现不少秘密。   只是孙氏那时候不知道高家究竟在做什么,也只能暗中观察,如若找到机会,手中还会保留物证。   正是她提供的这些证据,在裴珺调查时起了重大作用。   硕城赵少主遇袭。在军阀的地盘上刺杀实权人物,甭管成功还是失败,极有可能被抄家灭族!   而高老二决定参与这种事,肯定安排了后路,但那条后路没有留给高家老宅的妻儿。   在外不缺女人,不缺孩子,留在家中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牺牲品。   现在孙氏想方设法为自己和子女换取更多生路。   裴珺答应了。   现在又来了一位新高层,孙氏当然也是愿意配合的。   这时,温故拿出画了文刀和图纹的纸,给对方看:   “可曾见过有类图纹的物件?或者,有些纹路样式你不能确定,但认为可能会超出规制的?”   孙氏认真看了看,犹疑道:“以前好像见过。”   温故问:“几年以前?都是些什么物件?”   孙氏回忆,摇摇头:“记不太清了,但应该有茶盏、琉璃瓶这类的东西,不止一件。大概五六年前见过。”   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一些细节确实记不清了。   不过她又记起一事,略显激动,看向旁边的明迢:“那个侍僮!高老二很宝贝的那些东西,轻易不让别人碰的,除了他自己,也只有他身边那个侍童可以去碰!”   明迢低声跟温故解释几句。   那个侍僮以前跟在高老二身侧,但高家在地窖避难那段时间,侍僮并没有一直与他们待一起,而是中途离开。   裴珺根据孙氏提供的信息,查了那个侍僮。   收集线索一路追查,查到个窝点,直接给剿了。   孙氏刚才提过的茶盏、琉璃瓶那类东西呢?   温故看向明迢。   明迢微微摇头。   他们在清剿的时候,并没有见到。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温故突然问:“高家老二信教吗?”   明迢诧异。   啊?   这确实是我从未细想的角度!   一般来说,也就是主流的佛教、道教这俩。   还能有其他的?   ……也不对,真有!   但他答不上来,所以看向孙氏。   孙氏也愣了愣,垂眸仔细回忆。   她不是个记性好的,但若是一件事情仔细去回想,慢慢也能记起一些。   温故耐心等着。   约莫一盏茶时间之后,孙氏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语气急促:   “记起来了!我曾见高老二随身带着一个叠起来的符,神神秘秘的,所以找了个机会偷偷看了。”   孙氏解释道:“带什么符,可以看出此人最近有何忧虑,所以当时我想看看高老二究竟在担心什么。”   她还在闺中时,曾跟着父母去过寺庙道观,见过佛家和道家的符箓,谈不上精通,但也是有些见识的。   “高老二那张符,上面的符文很是奇怪,我从未见过,担心是……妖教。”   她那时候有听过一些妖教的传闻,所以猜疑高老二拜了妖教。   出身官宦之家,她非常清楚,朝廷明令禁止这类教派,违者皆按谋反论处!   “当时太害怕了,所以我便……画了个假的叠回去放着,真的那个我给埋了。”   明迢问:“高老二没发现?”   孙氏说:“我照着画的,有改动,乍看上去,有六七分相似,但其中笔法加了道家符咒。后来他出去跟他的相好厮混,符纸沾了水,换了个新的,但那时候没有随身携带,平时也更谨慎。”   温故看向明迢。   明迢再次摇头。   他们去抄高家,没从高家和高老二身上搜到这种符。只有很普通的佛教或道教的平安符、驱邪符那类东西。都已经鉴定过,不见异常。   温故便问孙氏:“那个符你是直接埋的?”   孙氏意识到自己又能多挣一线生机了,语气更加急促:“我用一个小坛装着,埋在后院的桃树下!当时特意找高僧重金请了两张镇邪的封条封坛!”   明迢质疑:“为何不直接烧了?”   孙氏面露忌惮,她很信这些:“有些符不能随意烧掉的!不清楚其中底细,自是不敢乱烧!”   她说:“高老二经常不着家,后院是我做主。只要不出后院,也无人盯着。以防被发现,当时我装作要自己打理花园,把东西埋得深一些!”   那之后,孙氏就放下了这个烦心事,一年年过去也就抛之脑后。温故今日提到,她才回想起来。   温故问清楚了埋的地方和大致深度,一一记下。   他又问:“可曾听高老二和他的亲信随从聊天时,提起过宗教相关的地方?山村、小镇,寺庙、道观,树林、小院等等这类的地名或建筑名?”   孙氏皱眉想了一会儿,没出声。   温故继续:“或者,随从跟别人闲聊时,提过相关的话题?”   孙氏很快记起一事:“还是那个侍僮!想起来了,四年还是五年前的佛诞日,我无意间听过侍童和家丁聊起神佛,提到过什么天尊?”   孙氏记得,当时她还诧异,侍僮提到的那什么天尊,与她认识的道教天尊都不一样。   温故缓声问:“可有提到天尊在何处?”   孙氏苦想。   当时确实是听到过,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什么野物?不太大的……”   温故见她刚才那一刻露出了嫌弃,便道:“虫蛇?蟾蜍?”   孙氏猛然道:“蟾……金蟾!金蟾山还是哪……”   明迢这时候出声:“金蟾岵(hù)?”   “对对对!好像就是这地方!”孙氏连连点头。   她记起来了!   “高老二还有一个金制的三足蟾摆件!”   金蟾象征富贵,寓意吉祥。但孙氏对这种外形的神物一向敬而远之。   温故又又又看向明迢。   明迢再再再次摇头。   他们抄家的时候,真没有抄到这个东西!   金子做的物件,他们再眼瞎也不可能放过!   “高家老宅也没有。”温故说。   还有几个小问题问过之后,温故和明迢离开牢房。   明迢好奇:“温副使,你为何会突然问起高老二信什么教?”   温故说:“我只是有点好奇。”   一个手握非法经商渠道,私下从事大量违法活动,平时也没做过什么善事,混账人设立得稳。   这个时代的人,是非常信鬼神的。   有些平时做的孽多了,常去给寺庙道观添香油,捐钱修建筑。   那高老二呢?   心性真的强到无视这些了?   一问,还真问到了新线索。   “金蟾岵有什么天尊?”温故问。   岵(hù),就是长有草木的山,听着就很有生机。   明迢这个歆州本地人还是比较了解的,说:“以前那边有个妖道,自封苍冥天尊。乱世之初动摇人心,大搞邪教,趁机骗粮,被清理了。”   温故了然。   哦,原来已经被老赵嘎掉了。   他问:“金蟾岵的道观,符咒什么的有记录吗?”   明迢没底气:“呃……那时候四处都很混乱……”   那时候各种混乱,连人心都是乱的,各个地方都有妖邪教派,这个真君那个天尊的。老赵拿下歆州时,清理了他们,妖言惑众的就直接杀掉,哪还会想到记录什么符文咒语。   温故不指望这边了。   他待会儿跟硕城飞一封密信过去,让小赵带人去挖!   把孙氏藏的那个符给挖出来。   未必能从符上发现什么,但所有可疑的都要筛查一遍。   来牢房走了趟,明迢对温故的观感已经完全变了。   这位副使还真有点东西!   他又问温故:“是否要再去关押高家老二的牢房看看?”   温故想了想,没去。   高老二那种人,没有实质证据是不会开口的,裴珺他们那么多手段,也没让高老二开口,温故不认为自己现在空手就能让高老二改变主意。   对高老二这种人,必须一发破的!   温故往外走,对明迢说着:“高家替贵人办事,也参与了贪污军粮、倒卖军械,但是至今为止,依然没有查到那些军需的下落。”   明迢回道:“是,裴头儿也说了,那些军需很可能还藏在歆州。”   温故继续说:“背后那位贵人多年经营,替他办事的未必只有高家。消失的那些军需可能也不在一处。但是!”   他们已经走到牢房出口处,温故抬眼看向远方天空。   “高家经手的货物,一定也是极为庞大的数量,我们先盯着高家的这条线去查,只要找到这个大仓库,便能补一补歆州的粮食缺口!”   别看贵人们平时衣食无忧,但是歆州绝大部分人依然是缺粮的,包括明迢他们这些巡卫司的指挥使。   虽然平时俸禄高,时不时能得到奖赏,但奖赏也不一定都是粮食,还可能是日常使用的其他物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逃难过来,谁家没几个要接济的亲友?   每个月到手的那些俸禄奖赏,只过了个手,便分散补贴给各方。   衣服缝缝补补可以穿旧的,别的物质条件也不必太高,但没粮食不行啊!   为什么他们这些指挥使特别期待去抄大户?   抄出来的那些粮食,他们都可以分一点作为奖赏的!   抄到的粮食越多,他们分到的也越多!   随着温故的话语,明迢开始脑补:   “金蟾岵那边,说不定也藏着一个大型地窖!”   温故接道:“有可能,高家在硕城就有个仓储地窖。回去查查,看能不能找到金蟾岵相关案卷。”   明迢继续畅想:“那高老二藏在外面的仓库,肯定比他老家的仓储地窖更大!”   温故赞同:“歆州以前地广人稀,挖个大地窖也无人察觉。现在有了新线索,继续深挖,或许会有发现。”   明迢激动难耐:“掘了!都掘了!”   ……   于合去郡主府送完帖子回来,得知明迢已经到了,和温副使去了牢房那边。   指挥使们各有分工,关押高家亲眷的牢房他进不去,只能在外等着。   他在外面支着耳朵,不多时,便听着明迢的吱哇乱叫。   于合又好奇又不满——   温副使说了什么话?   明迢你至于那么激动?还“绝了绝了”的?   马屁精! 🍎 第一五零章 气场不合   温故先给硕城那边写了一封密信。   符要在高家老宅寻找,飞奴传信过去,让小赵赶紧带人把东西挖出来。   随后,温故又带着明迢和于合等人去翻阅案卷,看能不能找到金蟾岵相关的记载。   可惜暂时没查到实质性的。   温故还去问了老赵。   老赵也答不上来。那时候他嘎的人太多了,谁会记得这旮旯的妖道?   温故只能自己查。   “有谁以前是那一带的?或者有过了解的?去问问。”   明、于两位指挥使带着下属去问了一圈回来。   没有。   乱世之初,因疫病和战乱而亡的人太多了。   也没法逮着歆州城的每一个居民挨个去问。既耗时间,也未必能问到。   就算有人以前拜过邪教,现在也不敢说。谁不知道老赵当初因为邪教的事情,嘎了许多人?   温故很是可惜。程知现在还不能接触这些。   不然,翻阅档案卷宗这些事情,交给程秘书一个人就可以了。   程知现在是试用观察期,只能做一些不需要保密的工作,做点儿杂事。   试用期限制很多,程知自己倒是美滋滋的,每天来巡卫司都是热情洋溢。   温故看着他的上班状态,更觉可惜——   这热情要是放在实事上,那得多高效!   叹息着,温故继续手里的事。   依据已有的舆图和汇集到的信息,重新取出一张纸,在上面画出歆州城、硕城,以及西北面的樾城。   再画出官道和主要的几座山。   金蟾岵的位置也标上,其位于歆州城和樾城之间。   金蟾岵不是离官道最近的山,但距离也不远。   凑过来的明迢越看越觉得可疑:“这条路也是商队前往边境榷场的路线之一!”   要到榷场贸易的商队,必须走指定路线,这条道路就在其中!   “高家的商队也走这边!”   要知道,商队不仅仅有他们自己的贸易活动,还会承包官物运输!   背后有贵人做靠山,高家想要承包官物运输,不难!   明面上没做,暗地里也会去做。   于合赞同道:“经常在这条路线上往来,必定也熟悉官道繁忙的时段,很容易就能避开。”   没人知道高家的商队送了多少货物,也不知道他们在路上究竟做了什么。   明迢激动得满面红光,跃跃欲试:“温副使,咱们去掘吧?”   小明指挥使现在不咋看得上城内的潜在“客户”了。   温副使说得对,城内能藏多少粮食?   还得是城外的大仓库!   旁边的于合也意会到了,即便不清楚始末,但最关心的部分已经弄明白。   此刻,他眼中闪动着野兽般的凶光:   “金蟾岵离州城不是特别远,西北面现在疫鬼相对较少,时不时还有两城的军队巡逻清理。温副使,咱们真可以去看看!”   掘!   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温故看着图,淡定道:“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再多查一查。不清不楚、模模糊糊的,过去了也浪费时间。”   明迢和于合只能按捺住心中的躁动,着手去查金蟾岵相关的更多信息。   有个大仓库在前面吊着,他们现在动力十足!   继续查线索的过程中,广宁郡主上门了。   带着侍卫队伍,盛气凌人。一如往常,很有皇室贵族的风仪。   有不明真相的人好奇:“广宁郡主的车辇?”   这位皇室郡主不是除了老赵家,谁的面子都不给吗?   今儿竟然会来巡卫司?   “不会是来找茬的吧?”有人猜测。   “裴头儿为了查案去郡主府的时候,还被她阴阳怪气了好久。咱们在那待了小半个时辰,一杯水都没得到!”   那是真不客气!   另一人知道的多点:“新来的温副使请这位过来的。”   “这么配合?咱们裴头儿那时候怎么不这样?看脸?”   “裴头儿也不差呀。”   “温副使更……年轻!文雅!”   更像小白脸,看郡主养的那些面首,多是这类型的。   他们私底下也不敢说的太直白,就是眼神间来来碰碰,能意会到。   “还得是咱们温副使!坊间传闻……”   “噤声!别管传闻是不是真的,新来的这位,别看面上和气,谁知道内里是什么样?”   能在巡卫司手握重权,有真和善的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还没烧呢!   东署待客厅。   新上任的温坊长,瞧着儒雅和气。   而平时姿态高傲的广宁郡主,此时却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也沉默许多。   她今天过来,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谁都知道,温故新官上任肯定要立威的,拿谁开刀?   第一个收到帖子的广宁郡主,绝不是无端猜测。   换谁都会这么防备!   只不过,令她诧异的是,温故今天表里相符,言行一致,确实是很和气,没搞虚伪的那一套。   温故拿出来一把摔断的文刀,一张画了图文的纸,以及,广宁郡主当初作为赔礼送出去的金属香囊。   广宁郡主没有去看那个金属香囊,瞟了一眼图纸上的画,然后拿起那把摔断的文刀,细细查看。   温故把这把文刀从硕城带回来,也是为了多查些线索。   片刻后,广宁郡主说道:   “这是云龙纹的一种,只不过刻在小物件上,许多线条简化了。”   可能在外人看来,这些纹路已经极为精巧,但这仅仅只是简化版本。   “能用上这些的,都是皇室身份高贵的男性。”   这个样式的云龙纹,制作出来的第一批肯定是给皇帝、皇子、亲王,以及少数身份特殊的王爵,连大多数郡王都是不配用第一手的。   皇后、公主,得宠的宫妃、亲王妃这些高等级身份的女性,则是云凤纹。   广宁郡主手里的物件有各式高等级云龙纹,那都是她爹的东西。   她家安王这一支,因有人入继皇位,王爵世袭不降等,属于身份特殊的那一类。   他们家平时会关注物件上的图纹,看看收到的东西是否符合身份。若是东西降级了,他们是要闹的!   “至少五年以前的样式。”广宁郡主说。   每年都有新的图纹出来,真正用上这些的人,收到手之后并不在意,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过图纹有什么变化。   手里好东西太多了,不喜欢的用不上的,扔库房都嫌占地方,所以也会送人、赏人,收买人心,物尽其用。   至于收这些东西的人,僭越与否,私底下的事情,只要上面不追究,也没谁会去追究。   知道温故只是想查物件和图纹,广宁郡主很配合地说了些。   从待客厅出来时,她面色和缓多了。   但也没缓和多久。   温故把广宁郡主送到门口。   虽然广宁郡主多次拒绝,但温故依然坚守待客礼仪。   这更让广宁郡主坚信:宁愿自己多累几步,绝不能让温故带人来郡主府!   不能被这货粘上!绝对没好事!   回府的马车里。   广宁郡主身边的亲信婢女说道:“还以为温故今天是要以此立威。听说歆州城里有人开了赌局,赌第一个被他拿来立威的人是谁。”   “他未必只盯着歆州城。”广宁郡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沉思一会儿,她道:“巡卫司可能很快会有动静,派人盯着。他们就是歆州的猎犬,朝哪边吠,就说明哪边有猎物!”   巡卫司官署。   温故送客完毕,正要往回走,却见到了另一位实权人物。   巡卫司一主两副,主官裴珺,两名副使一个是温故,另一位,就是过来的这位。   傅鵙(jú),也有人叫他傅百罗,或者傅伯劳。   鵙,伯劳鸟,文人诗词中有些许吉祥寓意或道德方面的象征。   但也有人见过它凶猛的性子,称之为百罗鸟。   相比起“伯劳”,“百罗”可不是什么好词。   同样是老赵嫡系军队出来,傅鵙原本出身不高,实实在在一路凭功劳杀到副使之位。   而傅鵙本人的行事风格,也确实有种伯劳鸟捕食时的凶性。   若是再戴个黑眼罩,就更像伯劳鸟了。   温故回想着这位的信息,在对方走近时道:“百罗副使!”   发音标准,不含糊。   傅鵙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顿时笑开了。   他在这个位置,别人越忌惮越觉得晦气,他越高兴!   他就爱听“百罗”,就喜欢听人家这么称呼他!   傅鵙原本阴鸷凶悍的双眼,瞬时变得友善许多,也热情了:   “哟,温副使,好久不见!”   还是年初开小会哭穷的时候见过。   他快走几步,和温故并肩而行:   “我前些天跑外面去了,没能及时道贺。恭喜啊,温副使!平时司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往西院这边招呼一声。”   温故同样友善说道:“多谢百罗副使!正巧,最近有点儿困扰,若百罗副使略有闲暇,还请入内一叙。”   原本只是嘴上客气的傅鵙:“……”   等待硕城回信的这段时间,温故要再问问城中的几位身份高的权贵,再多收集一些图文相关的,以及皇室高层局势的信息,看能否把高家背后那位贵人的身份再筛一筛。   歆州城的权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听说傅鵙最近确实得了些许空闲,当然是立刻真诚相邀!   傅鵙本来还在心里哔哔,随后看了那幅带云龙纹的图,便改了主意。   他欣然接下这个事,拿着图纸回到西署。   最近有些事情办的不太顺利,温故拿出来这个新线索,对傅鵙自己正在办的一些事务也有帮助。   身旁的下属说:“这位温副使,瞧着不是个吃独食的人。”   傅鵙不置可否,收好图纸,道:“甭管他怎么想的,对咱们有好处就可以去办。点人,走!”   ……   歆州城内某条道路上。   贺老爷子今日出门会友,他不是个在家憋得住的人,时不时得去串门。   会友完毕,返回家,抬轿子的一名轿夫与旁边推着木板车送货的人起了摩擦。   贺家的车马家丁占道太多,送货的人又赶时间,虽然尽量避开,但还是不小心磕碰了下。   两支队伍起了争执。   坐在轿子里面的贺老爷刚有点不耐烦,外面声音停止了。   “都解决了?”他问。   随从迅速过来低声道:“老爷,小的瞧着,刚才好像骑马过去个熟人!”   “谁啊?瞧把你们吓得,都不吭声了……”   贺老爷说完,总觉得这对话有点似曾相识。   随从声音紧张:“温坊……温副使刚才带人路过。”   贺老爷立刻掀开轿帘朝外看:“啥?!”   随从道:“不过……他们应当是有事要办,没在意咱们这边,已经离开。”   贺老爷放下轿帘,让随从赶紧解决旁边那几个送货的:“行了,给他们几张粮票,让他们别乱说话,快些走人!   刚才就那么一会儿,应该不会被盯上。   另一边。   傅鵙带着人去找城中权贵问话。   这个时辰,有职务的都已经下值了。   名单排出来往下数,皇室成员不必再问,绕过去。   他看了看:“去卓家!”   卓家,卓大公子和老卓都在,但不太给傅鵙面子。   卓家有世家底气,尤其是老卓好起来之后,底气就更足了。   傅鵙也有自己的底气,他本就在赵家嫡系序列,以前的战功又多,没犯过大错,现在面对权贵,他半点不虚。   一方笑不达眼,带上几分凶狠。   另一方看不惯他们蛮横不知分寸,拒不配合。   气氛一下子僵住。   这时,温故来访。   他骑马经过,听到这边的动静。猜到傅鵙第一个就来卓家肯定不会太顺利,过来看看。   来卓家,他不是以巡卫司副使的身份,而是以相识新朋的身份。   进门先来了个礼仪全套。   卓家对温故的态度本就不差,气氛一下子和气多了。   双方行礼回礼,面上很是热情,出口寒暄的话却又收着七分。   秉节持重,进退有度。   双方每一句都跟用尺子丈量了似的,严谨有序。   乍一听似乎过于客气,再琢磨觉得恰如其分,多想想又像是另有所指。   傅鵙在旁边看得一愣接一愣。   这就是敲开前宰相卓家大门的正确姿势吗?!   呆愣好一会儿,他突然牙酸得抖了抖。   不行,味儿太冲!!   受不了!   那边温故已经过了前面的寒暄环节,正要和老卓进屋谈话,也给傅鵙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一起进屋相谈。   傅鵙断然拒绝:“还是不了,这边你来,我去下一家!”   他跟这边气场不合!   等以后修炼到家了再来尝试。   温故说:“也可。贺老爷子出门会友,刚才我过来时看到他返家了。”   傅鵙立刻转移目标。   喔,贺家!   皇城有名的外戚之家,肯定能问出许多信息。   贺老爷更是歆州城的名人!   被卓相打得咩咩哭的贺咩咩,谁不认识?   听闻贺家都不是什么讲理的人。   正好,我也不是。 🍎 第一五一章 风声鹤唳   不讲理的人,怕的是比他更不讲理。   不仅不讲理,还拳头硬,凶名在外!   真的,贺老爷在看到傅鵙的那一刻,他宁愿找过来的是温故。   气氛,当然是不好的。   过程却非常顺利。   老贺是个很能分辨形势的人,能屈能伸。   傅鵙也很满意。   果然啊,还是这种风格更适合我!   温故与老卓的交流也很顺利。   裴珺、老卓、老贺,以及其他家里有人当过高官,或者与皇室有姻亲关系的家族,陆续迎来巡卫司上门谈话。   人人自危。   甚至有人怀疑,歆州城消消乐下一关要来了。   但就在这种严肃紧绷的气氛中,巡卫司并没有拔出他们的利刃。   巡卫司官署。   温故和明、于两位指挥使在整理信息。   贵人身份筛选,物件溯源。确认已经殉国、病故、遭遇意外的,从列表里面删掉。   筛选一轮之后,再根据这些人的关系图表往下捋。   看看歆州这些年的人事变动,还有高家已经供出来的证据,再加上老赵掌握的线索,以及裴珺深入调查得到的信息汇总……   将所有的线索联系在一起,便能推测更精确的方向。   不一定完全对,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但至少有个大致方向。   这个过程是很磨人的。   手下的人早就等得焦急,但又不敢直接催温故,每天都怂恿明迢和于合这俩再问问,啥时候能出发?   各种工具都准备好了!   “耐心!”明迢呵斥道。   你们以为我不急吗?   但温副使说了,要等硕城的来信!   少主,您可要给力一点!   另一边,硕城。   收到密信的赵少主,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温故说让他在高家老宅后院的桃树下,挖一个装了护身符的小坛子。   他不仅让人挖那个坛子,他还让人把高家老宅花园的地全部掘了一遍!   不过显然,高家兄弟俩在这方面很谨慎,并不会在家里埋重要东西。   所以,赵少主一番挖掘,挖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皆与此事无关。   装了护身符的小坛也挖出来了,外面贴的封条因时间太久早就烂掉。   但由于对玄术方面的顾忌,赵少主还是请人做了个法事,才打开坛子。   好的是,里面装的符所用的符纸质量尚可,小坛当初封得密实,保存较为完好。   小心将折叠的符打开,赵少主临摹一张,让飞奴先传回去。   原版的符也让卫所的人送去,只是会迟些日子。   送信的飞禽从硕城飞至歆州城,才落脚,立刻有人将密信取了送到温故面前。   明迢和于合两人更是满眼殷切。   温故看了密信,又取了纸笔,将密信中那个迷你图,放大画一遍。   “这就是高老二以前随身带过的护身符?”于合左看右看,没悟出有价值的东西。   明迢看着纸上的符文觉得眼晕:“温副使,要去审问高老二吗?”   “高老二那边问不出什么的。”温故将画好的图纸收起,叫上两人,“这种事情还是得找专业人才。”   庆云观。   道童严肃着脸,脚步沉重走进屋内:“师尊……”   青一道长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后面的话,直接说:“那谁来了?”   “是!”道童绷着脸,心中紧张。   青一道长随意坐着,略显无力。不骗人,他此刻竟然有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几个人?”他又问。   “三个。”道童说。   “三个?!”青一道长原本有点垮的背脊,肉眼可见地挺起来。   “温故他就只带了两人?”他要再次确认!   “是,只带来了两位指挥使。”道童再次说。   青一道长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   那没事了!   巡卫司抄家都是带一群人的!   呼啦啦群狗出行似的,动静大得很。   才带两个人过来,难怪外面这么安静。也就是,说有别的事情?   “请他们进来!”   青一道长喊话都有力气了。   唉,过于风声鹤唳了。   坊间最近开了赌局,赌温故当上巡卫司副使之后,第一刀斩向谁。   现在还没个结果。   之前有人猜测是广宁郡主,但好像只是虚晃一枪,没啥动静。   青一道长确实担心温故斩向自己,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可以再多给予一点点信任。   很快,温故三人进来。   也没搞那些虚情假意的弯弯绕绕,他们现在赶时间。温故直接拿出了临画的图纸。   “有张画,还请道长帮忙掌掌眼。”   青一道长眼神扫过。   一看就是某人不知照着什么东西画的,墨迹新鲜,纸质也是歆州城新造的纸。   再看画中内容,青一道长眉头瞬间紧锁。   那些看似玄奥的图纹符号——   普通人看着不明觉厉。   道行人看了“什么玩意”!   青一道长本就对温故有猜疑,现在看到这个,心生怒气。   瞧不起谁呢?!   呵,莫非是质疑我的专业性?   就像在一个书画大师面前,放了一张潦草的小鸡吃米图,还让对方赏鉴!   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青一道长恨不得把这张图纸抽对方脸上去。   拿这个考验道士?   哪个道士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温故一见这狗道士面上的神色变化,就知道对方想歪了。   心眼多的人,就是容易多想。   他解释说:“发现了一个假道士,觉得这个东西可能有些问题,所以请道长你来辨一辨真伪。”   青一道长怒气顿消。   哦,查骗子……   你早说啊!   道长这才一脸嫌弃地拈起图纸。   谁这么想不开去骗狗书生?   管他呢!   只要刀不是斩向我的,很乐意助攻一把。   边看,嘴上评价着:   “这也配叫符?”   “哼!雕虫小技!”   “尽是破绽,照抄都抄错!”   初步看来,画此符的人,可能是照着哪个大道观的护身符画出来的。   不是指温故,而是说制符的人。如果临摹无误的话。   又过了会儿。   “有点意思。如果原符就是这个样,这人画符的时候很认真。”   “连错处都错得非常认真。”   以青一道长的眼力,能看出画符的人在绘制的时候是认真还是敷衍,下笔力道如何,用笔习惯又是怎样。   原符还在路上,虽然中间经过两个人的临摹,细节之处多少会有差异。但赵少主是有书画基础的,温故同样也有,他们已经尽量照着原版的来画,等比例缩小、放大。   所以道长看到这画得出来的评价,有足够参考性。   温故满意点头。   狗道士不愧是在俗世“历练”过的,对这些花招就是熟悉!   他心中思量着,说:“这些‘很认真的错处’,劳烦道长将其画出。”   青一道长其实不太愿意,感觉画这种狗屎东西,自己的笔都被玷污了。   刚这么想,对面一位指挥使就递过来了纸笔。   青一道长啧了声。   有备而来啊!   算了算了,待会儿等这几个走了再作法驱晦,净化一下。   旁人觉得眼花缭乱的符号图形,在专业人士的笔下,极其顺滑地被画出来。   温故又咨询了几个专业问题,才带着两位指挥离开。   回到巡卫司,俩指挥使更激动了。   硕城的信已收到,要问的也问完了,是不是该动手啦!   总不至于还要继续等原版的护身符送到吧?   “趁第二波鬼潮还没来,咱们可以速去速回!”   “我已经找狝狩军的人问过了,他们最近确实往那边跑了个来回。疫鬼威胁不大!”   狝狩军的休养期,但不是什么都不干,只是不出远门。   他们也会在歆州内部主要线路巡猎尤其是前方经历鬼潮之后,会在几条重要线路巡逻,猎杀游散于各处的疫鬼,清理农田附近的威胁。   金蟾岵离两城之间的官道不远,在巡逻范围。   前方斥候暂时没有传来第二波鬼潮的预警,要行动就抓紧时间,所以……   “温副使,可以去!”   “这么多证据都指向那边,金蟾岵肯定有问题!”   货肯定在那里!   就算不在,也要有人去查看一下。   “副使,不如我先去看看?”   “副使,我去!”   两人争先恐后。   真要能有发现,那得多大的功劳!   手慢无啊!   温故看了看已经积累了一小叠的图纸,说道:“做好准备,明日出发。”   “是!”两人应声格外嘹亮。   温故要先去一趟赵府,出这趟差得跟老赵说一声。   而明迢和于合,已经迅速带着手下去做外出准备。   西署。   傅鵙的一名属下小跑进门,耳语几句。   傅鵙眉梢动了动。   “咱们帮忙当然要帮到底!”   他就知道温故这新官上任要立威,但并不会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年纪轻轻能让赵家父子如此信任,可不是只有血缘亲戚就够的,   “那小子,胃口大着呢!”   “东署那边肯定是有大动作,裴珺的人也跟着……有好事,咱们西署也不能缺!”   傅鵙是离不开,但手下有人可以啊!   温故知道后,没拒绝。   金蟾岵可不算小山,如果那儿真藏了一个大仓库,即便再来一队人,功劳也是够分的。   但若是那边没有藏东西,多来一点劳力,也能帮不少事。   次日。   歆州城的主干道上,巡卫司众人呼啦啦经过。   一个个装备齐全,神采奕奕。   有人忍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巡卫司这是去干嘛?又盯上谁家?”   “办差这么积极,生怕被落下的样子……有好处才跑这么快,他们又盯着城中富户抄家了”?   “也不一定是抄家。巡卫司能办的事情多了,哪可能天天抄家!”   咱不能有刻板印象!   “可这阵势看着,就像是要去哪儿掘一掘。”   众人关注、各方猜测中,巡卫司的人一路跑出内城,去了外城区。   虽然不知道巡卫司这么大的动静,究竟出去干什么,但是——   众所周知,当猎犬朝着一个地方猛冲的时候,就证明发现猎物了! 🍎 第一五二章 官爷饶命   城门口。   城防军看着巡卫司的人策马而过,纷纷议论开来。   他们统领在感叹:“人跟人真不能比啊!”   守卫们跟着点头道:“手握重权就是不一样,能指使得了这么多人,看上去真威风!”   统领说:“你们以为谁都能轻易指使得动这么多精锐?”   换个人坐在温故那个位置,估计现在还在熟悉新工位,更别说使唤那些个指挥使了。   听到统领话语有偏向温故的意思,守卫们起了八卦之心:   “慕统领,坊间传闻,你们家和温副使……”   慕统领打断话语:“你们也知道是坊间传闻!都是胡编乱造!别瞎扯!”   他以前只是找温故说说话,就被老贺家传了谣言。   后来老贺被整了。   坊间传闻的“贺咩咩”自那成名。   其实慕统领真有点私事想找温故帮帮忙,但最近巡卫司似乎有了大动作,只能先搁置了。   ……   歆州城至樾城的官道上。   三十余骑朝着目标地点过去。   外出办差,武器装备与城内也不一样。   他们平时随身配刀,不过外出的时候会再带上一杆马槊或长枪。   从边军挑出来的精锐,就没有体质差的。稍微差一点,连马槊都夹不住。   明迢和于合分别护在温故左右,保护安全。   明迢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温故,只要温故能给大家带来好处,他就奋力协助。   真得感谢裴头儿把他派到这边来,一来就能有大活儿!   温副使应该是不太能打的。   虽然不知道硕城那边少主遇袭的事件,为何最后地窖只有温故和少主活下来,也不知道当时地窖为什么会爆炸。少主没有对外讲,那些属于极少数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单就个人战斗力而言,跟他们这些人相比,温故肯定是不太专业的。   但现在温故是他们的控制中枢,一定要保护好。尤其是脑子!   这支队伍中还有第三个指挥使,傅鵙派过来帮忙的——   歆州城卫所指挥使,雷达。   他以前叫雷大,很符合这个时代的潮流,家里排行老大,就这么叫了。   直至战功越来越多,调入巡卫司,雷大看其他人都在改名,自己也改了个,飞黄腾达的“达”。   平时雷达跟着傅鵙办事,这次被派过来,也是想着,若真有大发现,他们能分一杯羹。   雷指挥使这时在防备队伍侧面的威胁,他拿着弓箭。   与前行的马蹄声相比,弓弦声竟显得平缓许多。   天热,疫鬼的身形灵活迅速,即便周围没有障碍物遮挡,但是面对奔跑靠近的疫鬼,许多人会不由自主地慌乱。   但雷指挥使不见焦急,也不显杀气,双眼漠然又专注。   从容不迫,又或者说是强大的自信!   一击毙敌,不会多浪费一支箭。   他和猎户出身的小刘不同。   小刘的箭术是从小在山里练出来的,而雷达的箭术,是从小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见过太多大场面,所以很能稳得住。   温故还注意到,对方虽然面部情绪不显,但整个过程中,似乎是在低声念着什么。   又观察了会儿,他发现这位雷指挥使好像是在数数。数自己杀了几个疫鬼。   队伍休息时,温故问旁边的明迢,说出自己的疑惑:   “他是在数战功?”   明迢对雷指挥使更熟悉,摇了摇头:“有这个因素,不过更多的是他个人原因。雷指挥使他信佛,进巡卫司时立志斩妖除魔。杀疫鬼是功德,他只是在数今日的功德能加多少。”   温故懂了。   射杀疫鬼+1,+1,+1……   今日功德+1,+1,+1……   搭弓射箭就跟持香拜佛一样,专注而虔诚。   另一边,雷达其实也有疑问。他这次任务接得匆忙,心中还有诸多困惑,所以休息时逮了个空,去问明迢。   “为何你们认为金蟾岵会藏有秘密?”   明迢笑道:“好不容易发现个地方格外可疑,过来查,不是很正常?”   自从世道乱起来,歆州无主的粮仓被抄了个遍。而外面的粮仓,能找的、好找的,几乎都找得差不多了。大户人家的私粮藏得隐蔽,不好找。   可以说,歆州很多地方他们都已经摸熟了。   但还是不够细致。   老赵在找歆州内消失的军需,希望能填补缺口。要的不仅是这批物资,同时也想去掉隐患。   就像是自己地盘上埋了个还没引爆的火药,怎么会放心?   之前巡卫司排查商队的货运路线,以及容易走私的路线,一条一条筛。   然后,硕城少主遇袭。   这证明什么?   说明他们快排查到目标了!   “现在继续捋线索,捋到金蟾岵,左看右看都可疑,那不得赶紧去查一遍?有没有东西,得掘了才知道!”   要掘!   不到现场挖一遍,他们不甘心。   明迢解释完,雷指挥使认同地点头。   傅鵙就是刚排查完一段路线,没有收获,最近才郁闷。   而温故的行动与自己的任务方向有重合,所以傅鵙赶紧把雷达派过来跟进。   并非十万火急的紧急军务,他们也不必压缩时间,中间停歇了两次,才到达目的地。   不像离山那种先天自带“火气”,金蟾岵,听名字就知道是水木生机充沛的地方。   什么叫岵?山上草木繁多才叫岵!   但是眼前——   “秃了。”   于合说道,“之前还没这么秃!”   明迢扫了眼砍伐过的山地:“这种大批量的砍伐,一般都是狝狩军或者城防军,他们跑外边儿巡逻的时候砍的。来往几次就砍秃了。”   以前这山上草木确实很多,但随着疫病肆虐,大家入口的东西更加谨慎,对柴火的需求增加。   军队每月的煤炭供应量有限。有木材,当然是先把木材砍了,一部分用于建筑,另一部分劈了当柴烧。   第二,树木、灌木丛都砍掉,以防其中藏匿疫鬼。   遮挡视线的草木都砍掉了,所以一眼望去,位于山腰的道观非常显眼。   除了山腰的道观,山脚下还有一个小院,以前是供客商休息的茶肆,现在是来往巡逻队伍歇脚的地方。   山上的道观许久无人居住,也没人打理,破破烂烂。所以他们还是在山脚下的小院歇息。   小院条件简陋。木头材质的,除了屋顶横梁还保留着些许,什么门窗那些东西早已不知被谁拆掉,估计是当柴烧了。   放眼一看,也就是几面土墙比较坚挺。   “副使,搜山吗?”明迢问。   “先不急。”   温故说着,拿出道长的几版图纸,走出小院,看着山上如脉络一般的小径。   以前这山上常有人走动,还铺了石板作台阶。   只是这些石板的形态材质比较杂,不像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   这个疑问先放一边,温故看着蜿蜒而上的小径。   由于山上都砍秃了,那些小径台阶更加明显。   而小径的线条走向,和道长画出来的护身符上的多余线条,有部分重合!   明迢三人也看出来了,难以控制激动起来。   “肯定是这儿!副使,搜山吧?”   “搜山!”   金蟾岵并不算小,得到的线索也有限,搜山难度依然较大,一时难有发现。   不过他们在来前已经决定多留这里几天,仔细搜查。   次日早晨,山脚下的小院内。   温故正在画金蟾岵的地图。   根据新整理的信息,绘制多方位、多角度的图。   于合这时候过来:“副使,运送辎重的杂役到了。”   巡卫司的杂役,可不是普劳力,他们是职役性质的临时工。   今天过来的这些属于巡卫司后勤人员,在队伍后面送军械粮草。   温故他们轻装前行,辎重慢一步。   这些后勤人员也是体质强壮者,而且多少有点行伍背景,做事也很积极。   现在是杂役,没有编制,但以后要是巡卫司再扩充建制,他们是有机会转正的!   眼看歆州的人越来越多,转正希望越来越近。巡卫司三大头目负责的差事,他们后勤人员都是抢着干活。   今天早上一到地点,领队的就来汇报工作了。   于合道:“领队的杂役刚才说,昨天他们出发,一直到晚上休息,都无异样。但今早上赶路的时候,察觉有人跟着他们。对方身份不明,但不太会隐藏,可能是附近还幸存的难民。”   能在巡卫司当杂役,多少有点本事的,领队的人更是敏锐。   很快发现有人跟踪,但对方一时没有别的行动,自己这边又忙着保障后勤,所以没停下来去对付。   现在到地方了,肯定要将此事说出来。毕竟是个风险。   “我已派人去查探。”于合说道。   “附近幸存的难民?”温故起了兴趣。   于合也想到了,若是附近的难民,可以带过来问一问。   但对方究竟是匪类,还是普通难民,得查探过才能知晓。不同的身份,他们应对的手段也不同。   离小院不远的地方,一处坡地。   十多个枯瘦的身影聚集在此。   他们嗓音粗砺,嘴唇干裂,身形皮包骨一般。   此时,这些人双目赤红,因情绪过于激烈,眼珠都带了血丝,泛着凶狠。   居于中心那人紧握着刀,眼神狠戾:“怕什么,拼了!做了决定就不能退,冲!不能停下!跟着我冲!!”   他们刚才已经看到那些运货的人进了小院,现在只要冲进去,抢夺粮食!   粮食啊!   做决定的那人并不只是喊一喊口号,他是真拿着大刀冲在前面。   其他人这个时候也不想其他了,拿起刀,紧跟在后面跑起来。   他们憋着劲,想着前面就有粮食了,越跑越快。   转眼间,小院已经印入眼帘。   冲在最前的那人渐渐看到敞开的大门。   以及……   里面那一排身披铁甲的强壮身影,甚至刀已出鞘,泛着寒光。   冲在最前的人面上的神色,几乎跟他快速跑动的步伐一样,一步一变。   眼中的狠戾,迅速化为纯良。   那一瞬,他脑子里仿佛出现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佳选择。   扔开手里的刀,膝盖一软。   呲——   滑跪到门前。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   “官爷救命啊!!!”   后面的人原本闷头跟着冲,看到里面的情形之后,头脑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带头大哥这个反应,他们更慌了。往前面冲太快,刹不住脚,只能急转弯撞在土墙上。   本就不太转得动的脑子更加混乱。   但已经有人做出了示范,他们只要照着做就行。   扔开刀,扑哧跪在地上,态度十万分的恳切:   “官爷饶命!”   “我们是……良民啊!” 🍎 第一五三章 小的有话要说   “救命”和“饶命”,情急之下喊出来的话,便能看出来这人为什么能当带头大哥。   “是个机灵人。”温故说。   “哎!官爷您看人真准!以前我大哥也说过,我头脑好,要不是家里没钱,应该去读书的!”那人说道。   他见温故面容随和,与旁边那几位凶神恶煞的相比,看起来好说话多了,瞧着还是这里的头儿!   所以他接话接得积极。   于合可不管这人机不机灵,若非温副使提前说了留他们一命,早就射杀了,不可能让他们跑到小院门前!   温故又问起他们是不是本地人,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盯上送货的。   滑跪那人也老老实实回答了,表现得非常配合。   他告诉温故,他们都不是这附近的人,逐渐逃难过来,今年才凑到一起。   实在是太饿,所以盯上了那几个杂役运送的货物。   没办法,他们几个一路逃过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窝着。看到的正常人,全是来往巡逻的狝狩军、城防军以及前一步跑过去的巡卫司众人。   穿铁甲的都不敢惹,他们避得远远的。   再看那几个送货的杂役,就觉得他们好对付多了。   杂役非编制,也就没有铁甲工作服。但其实有分配皮甲。   只不过现在天热,这条路线上已有人清理疫鬼,危险不算大,所以杂役们不耐烦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领头的杂役也只戴了个皮盔。   结果就被当作软柿子。   角落处,领头的杂役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候忍不住瞪眼。   哇擦!被小瞧了!   不夸张地说,他就算不穿铠甲,不拿刀枪,捡个木棍都能把这些个难民全挑了!   岂有此理!!   这时,难民们扔出去的刀被巡卫司的人捡回来。   于合接过一把看了看。   “刀是频繁使用过的,明显卷刃。我看他们都不像良民。”   他对温故建议:“砍了吧?”   滑跪的那难民被求生欲刺激,急忙大喊:“不不不……不是我们的!这些刀都是捡的!捡的!”   小命被威胁,其他难民也反应过来,惊慌喊道:   “官爷饶命啊!”   “刀真是捡的!”   滑跪的那人快速辩解:“我们一直都是良民啊,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要是有胆子抢劫,就不会忍到现在!真第一次干这个事!”   边关地带民风彪悍,但这是总体而言的。   还不允许有人怂了?   其他难民们被带到一旁分开审问。有食物吊着,他们什么话都说出来。   刀确实是他们捡的,被疫鬼追杀,逃到金蟾岵这一带,碰巧捡到了几把刀。   之前他们拿的都是树棍,断掉的锄头,生锈的镰刀。捡到这几把刀之后,觉得这个更厉害,便原地更换了。   这几把刀是南边的样式,原主人应当是从南边过来的,但遇到了意外。   重点来了——   这支从南边来的队伍,被埋了。   几个难民挖食物的时候偶然挖出刀和尸骸,吓得不行,但又想要刀,于是继续往下挖。   最后他们只拿了刀,其他的又埋了回去。   担心官爷不相信,难民们这时候终于机灵起来。   “可以带你们去看,就在那边山后面!”   明迢点了一个难民带路,带上四个手下,准备去查看。   这个线索可能与他们在查的事情有关!   保住小命,滑跪的那人长舒一口气,见温故看着他,又讨好地笑了笑。   温故说:“这位,怎么称呼?”   那人道:“您叫我小田就行……”   话还没说完,屋内气氛陡降。   于合已经护在温故身前。   都快要走出去的明迢,迅速转身,眼神跟刀子似的,在那人脸上刮来刮去。   雷达封住对方后路。   三个指挥使呈合围之势。   那人:???   “不不……不是!叫什么都行!您随便叫!!”   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个样子,只能双手抱头,生怕自己人头不保,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小田”这个称呼确实很挑动三位指挥使敏感的神经。精准踩雷。   他们已经知道,当时少主身边的近卫小田叛变,刀刃离少主只有半掌距离!差一点就……   明迢也不着急带人去后山调查了。   不放心!   眼看着刀好像立刻要落下来,那人身后的临时小弟们,连滚带爬往旁边又缩了一丈远,划清界限!   温故抬手,示意几位指挥使不用过度紧张。   他看着那位姓田的难民,语气和缓:“起身,抬头。可能是有点误会,莫慌,前阵子有位匪徒也叫小田。”   那人立刻起身抬头,脸转过来。   “官爷您可得好好认!”   千万别认错了!   他真第一次带人干这种事,没想到打劫打到官爷身上,   前阵子也没当匪徒啊!   然后,他就发现……   刮过来的眼刀更锐利了。   于合说:“如果脸上再多点肉,有点像。”   那人差点哭出声:“咱这边其实很多人长得都差不多!真不是我啊!”   于合心道:废话,当然知道不是你,那个小田已经被温副使捅了。   他们是想看看这人与小田究竟有没有关系。   温故问道:“你家中可有兄弟?”   那人意识到危机,本想说没有,但不知为何,老实道:“有个大哥。”   “叫什么名?”温故又问。   “叫田土。”   那人刚说完,耳边就传来了刀锋的出鞘声。   三个指挥使围得更近了。   那人:“……”   难绷,眼泪都快飙出来!   还是不能说实话啊!   完蛋了!   温故盯着对方,眼神动了动。抬手示意三位指挥使先稳住。   没有立刻追问“田土”的事情,而是转而问起那人以前在村子的生活。   受到惊吓而蜷缩起来的人,在温故和缓的问话声中,回想起以前的村子,紧绷的神经又稍稍放松了一些,哆嗦着说起以前的事。   他们村子偏僻,土地贫瘠,路也不好走。但,正因为偏僻,路不好走,边关战乱才难以波及。   所以一些村民世代居住在那里,甚至一辈子不出村。   村子对乱世的反应迟钝,外面都乱了好久,他们村才有反应。   那时候,他是看到村里有一家从外面回来之后,突然变成鬼怪。   但好在当时骤然降温,又入了冬,那个鬼怪移动很慢,村民合伙把那个鬼怪除掉了。   后来村民们又发现那些鬼怪会闻着人味儿过来,只能逃离。   真的是被追杀,逃命一路逃出来的!   “你们村在什么地方?或者最近的镇、县城?”温故继续问。   那人说了个地名。   温故展开歆州地图。   那地方靠近南面。   “为何往北边逃?”温故问。   “这……”   那人本想编个理由,纠结过后,还是道:“我哥在北面的边关当兵,所以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大家都是哪边有熟人就往哪边跑,即便找不到,但总比其他方位多了点期待。   温故递了个眼神。   于合收到。   本来就有些阴鸷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凶猛:   “田土可没有说老家还有个兄弟!   你冒充的吧?休想骗我!”   明迢接道:“谎话连篇,还是砍了!”   那人本来还沉浸在回忆里,此时立刻大叫:“没有啊!”   到这种地步,他只能说实话。   “为了躲战乱,躲徭役,村子都没名字!”   于合了然:“喔,逃户!”   田土出去肯定是给自己搞个假户籍。   边关地带,底层的假户籍好搞得很。   歆州这边,若是主动应募入伍,很多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间久了也很难查。   除此之外,田土不说自己有个兄弟,也可能是担心自己兄弟被抓去打仗,继续隐藏起来才是安全的。   眼见那人又慌张起来,温故这时候问道:“为何你哥叫田土?”   那人想都没怎么想,说:“村里人看重土地!”   于合道:“你哥叫田土,所以你叫田地?”   那人抬头看了眼,有种想吐槽又不敢的无奈,忍了忍,说:“小的叫田口。村里人看重土地,还有人口。”   大概是发现温故一直很好说话,田口再次喊冤:   “官爷饶命啊,我和我大哥多年没见,他入伍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啊!”   我多年未见的老哥,你究竟惹什么事了!   田口心里难受得情绪复杂,却又分不清究竟在难受什么。   温故问他:“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大哥,是什么时候?”   “那得七八年前了。”田口说。   那时候还没成年,都是莽撞的少年人。   田口刚有点陷入思绪,温故又问:   “他发达以后可曾联系过你?”   田口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等会儿?!   “他发达了?”   亲哥,发达竟然不带我?   “他以前说过,哪天混出头了,要让我过好日子的!”   田口胆小不愿意出远门,他哥就说,等以后发达了,多买几亩好地,让他待家里种地。自己不想种就租出去,每年收租。   对他们来说,那真是神仙般的好日子。   他哥入伍起初几年,他一直在家里等着,天天做美梦。   后来不知道哪天开始,不再做这种美梦了,好像已经意识到,美梦不现实。   边关时不时打仗,田土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那之后,田口又继续在贫瘠的山里种地。   温故再问:“他当时是否已认识哪位贵人?”   田口:?!   过分了!竟然还认识贵人!   “以前那时候肯定是不认识的,后来他离村就不知道了。”他说。   温故看着他,突然又问道:“你哥身上是否有显著特征,比如痣、胎记、疤痕之类?或者多长一指或者缺一指?”   田口有点茫然:“没什么特别的啊。”   什么疤什么痣,这他哪能记得住啊。   再说少年人一年一变,这些年又正是成长的时候,从少年到青年,变化很大的,哪能什么都记得清楚。   这时田口瞥到旁边那几位凶神恶煞的脸,他们似乎要说什么的样子。   脑子继续急转。   “噢噢!记起来了,有一个!他胳膊上有个疤,柴火烫出来的。”   情急之下一时没能分清左右,索性拿自己展示。   “就这儿!”   他抬起右臂指了指上臂内侧,又竖起大拇指:“大概是这么粗的木棍,玩闹时戳出来的。”   小时候打斗玩闹,看柴火碰撞时飞溅的那些火星,还觉得挺好玩,一不小心给戳胳膊上了。   三位指挥使此时面色微变,眼神来往无声交流。   “疤痕深不深?”温故问。   “过几年都还挺明显的。”田口说道。   温故看向明迢。   硕城的事情发生之后,明迢跟着裴珺查了不少案卷和近卫档案,他应该是最清楚的。   明迢面色严肃,微微摇了摇头。   赵少主选近卫的时候,会详查对方的户贴档案,整理之后重新入册。   这些护卫们哪里有伤,哪有明显的痣、疤痕、胎记之类,都要记录。胳膊上有这么明显的伤疤,不可能略过。   那是近卫!记录信息非一般的严格!   那个时候选人,负责记录的是老赵身边的绝对亲信,不可能在这种重要事情上作假。   那么问题来了……   是记录信息时的疏忽?   还是,此“田土”非彼“田土”?   有可能是重名。   但也可能……人被换了。   不是他们想阴谋论,而是这事牵扯太深。   让人先把难民们带出去。   屋内,温故和三位指挥使就此事进行讨论。   于合建议:“此人奸猾!不如严刑逼问?”   温故说:“他脑子灵活,但是个胆子小的,把他吓破胆了,一些细节或许记不起来。”   顿了顿,温故又道:“再给他分半块干粮,让他在外面多回忆回忆。”   还要去查难民们的刀,不过这次不是明迢出去,而是雷指挥使带人走了一趟。   功德+3。   先后射杀了三个疫鬼。   雷指挥使回来说:“这些难民不懂遮掩身上的气味,难怪一直被追着跑。”   把难民带出去跑一趟,就吸引了三个疫鬼。   “那地方确实跟难民们说的差不多。被埋的是七人以上的队伍,有男有女,年纪不等,从残留的衣物配饰判断,应当是南边来的,家境尚可,趁着冬季往北逃难。具体身份看不出来,很大可能只是普通富户。约莫半年前出的事。”   “行凶者是老手,这附近没有河湖,只能掩埋。但处理得比较匆忙,卷刃的刀大概是看不上,都一起埋了,所以才会被难民们挖出来。”   “像是那些人出的手。”   明迢沉郁的眼神亮起:“也就是说,半年前他们在这一带活动过。   可能碰巧被北上逃难的一支队伍看到踪影,所以下杀手。”   他看向温故:“这附近肯定有山洞或者密室!”   雷达和于合也振奋起来。   说明他们没找错地方!   “就在这里!”   “一寸一寸地搜,就不信搜不到!”   外面的院子中。   左边缩着一撮儿人,右边蹲着一个。   知道带头大哥惹上了事,其他难民都不敢挨过去,害怕牵连到自己。   田口也没看其他人,自己蹲在那,拿着干饼,捧着装了水的竹筒。   明明是惦记了很久的食物,但吃得心不在焉。   嘴上还是在狼吞虎咽,脑子里想着别的。   吃了东西,人有精神,脑子也转得更快了。现在小命暂时保住,稍微冷静些。   刚才官爷问的那些话,他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   不会吧?   不会是有人把黑锅甩到自己大哥身上,然后现在牵连到自己?   田口蹲在那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变来变去,空竹筒被他磨牙似的咬着。   好一会儿,他站起身。   那位官爷应该是挺好说话的,不会冤枉人,要不,再争取一次?   他朝一名看守挥了挥手,加大声音:   “那个……官爷?小的有话要说!”   “其实我以前……来过一次。” 🍎 第一五四章 凿!   屋内,田口缓缓说着。   大概因为这次三位指挥使并没有摆出凶狠的嘴脸,温故又是态度亲和,田口渐渐不再紧张,沉浸在回忆中。   “小的以前,其实经常跟着村里卖山货的人出山见世面……”   他是年轻人,又是活泼性子,哪能没有好奇心。   他哥在的时候还待得住,有人陪着玩,外面有危险,当然一直待在村里。但他哥离村之后,他就待不住了,农闲的时候也会跑外面玩。   有人一辈子不出村,也有人时不时出去为大家换些日常所需的货物,田口就是跟着卖山货的人出去,纯属无聊了出山玩几天。   他特别能跑,对危险反应迅速,虽然没读过书,见识有限,但危急时刻脑子转得飞快,所以也躲过许多危机。   他在山外经常找人闲聊,有来往的行商,也有其他村的村民。   有次,他和一群别村的村民,听一个货郎说外面的事。   “那货郎说,有个地方叫金蟾岵,那里有个道观供奉的天尊特别灵。那儿也不嫌弃咱们穷苦人家,很多像咱们一样的村民走几天的路都要去那里拜神……”   那时候田口想到了去当兵的大哥,又有其他村民一起,胆子大了些,走了好几天的路来到金蟾岵。   卖山货的那点钱,想去道观里给大哥求个平安。   只是来到山脚,仰望这座山时,不知为何突然胆怯。   总有种压抑的,很闷的感觉。   “当时我以为是连走几天路,累的,就坐在山脚休息。”   他那点钱舍不得去茶肆喝茶,只坐在边上看一看。   “其他村民上山了,山上的事,一些是他们跟我讲的,一些是我在山脚休息的时候听喝茶的那些客人们说的。”   于合问:“所以你拿着钱来了一趟,没有上山,也没有去道观添香油?”   田口说不出原因:“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的就在那儿坐了半天,然后等其他人下山,又一起回了。”   因为来过一次,所以现在被疫鬼追杀的时候,下意识往这边跑。   其他地方完全陌生,这边好歹来过一次。   温故这时候问:“和你同行的那些村民呢?”   田口回道:“他们当时跟我一起回去,但是后来听说,又跑来这里了,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带家人一起……”   他告诉温故几人——   金蟾岵山上的那些石板台阶,是信徒们一块一块铺上去的。   另一种形式的“添香油”。   道观不看重财物,只是让信徒铺山路,村民们都挺感激的,觉得这个道观果然与众不同!   在他们看来,不看重财物、不要钱,肯定是真仙!   山上道观的道士说,天尊能让他们去什么长乐净土,不会受冻,不会挨饿,也没有战乱,再不会有任何苦难。   “那些村民去了就没回来,大家也没怀疑。到处找不到人,才更信他们是真去了那什么净土。”   田口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这座山,莫名害怕。有村民叫他一起,他也找借口拒绝。   田口说着,小心看了温故几人一眼,问:“官爷,这道观是不是有问题?”   于合笑得凶:“你看看现在这个破道观就知道,那妖道是个骗子,早被斩了!至于那些消失的村民,坟头草可能比你还高。”   田口吓得缩起来,哆嗦着道:“难怪我去别的山都没事,来这里就喘不上气!凶地啊!”   他万般庆幸那时候没有上山。   田口眼珠转动。他都说了这么多了,问个问题总行吧?   “官爷,我大哥……”   话出口,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温故问他:“你大哥对你好吗?”   田口立刻道:“那肯定的!我把他胳膊戳个疤,他都没打哭我!他说要让我过好日子的!”   “官爷,那个……我大哥是不是已经……被人害了?”田口壮着胆子问。   “我也不瞒你,我们确实不知道。也确实可能是有人冒充你哥。”温故说。   田口是出山见过世面的,他知道,既然有人冒充他哥,还惹了大事,那么,很有可能他哥真的被人害了!   他们兄弟俩已经多年没见,说悲痛,也没那么强烈,但心里还是有些堵,很闷。   他们这些为了躲避战乱徭役,藏进山中的山民,每天都想着明天吃什么,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没有那么多时间感伤。   尤其是生活在边关地带,见过的战乱,见过的家破人亡太多了。情绪上甚至显得麻木。   即便如此,还是想……想等个答案。   很多事情是等不到答案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   但还是忍不住心起奢望。   “官爷,要是有我大哥的消息……”   “会告诉你。”温故说。   “哎!多谢官爷!”   田口被带回院中。   屋内,温故将田口说的那些话整理写下。   三位指挥使则是激烈讨论。   “现在看来,田土被冒充的可能性更大了。”   “真正的田土在哪?什么时候被换掉的?”   当时“小田”的背叛,为什么大家都很震惊?   农户出身,赵家看中他的能力一路提拔,选近卫的时候又被赵少主一眼看中,甚至以后想带到身边当贴身护卫。   再长远地想,赵家继续做大,贴身护卫都是要当大官的!   所以他们想不通,究竟有多大的利益才会让小田突然叛变?   现在知道了,对方很可能既不是农户出身,也不会记赵家的恩情,从始至终就是带着任务的!   能够被彻底替换,真正的田土估计已经被灭口了。   以前边关战乱,能被替换的时机太多了,这种小人物,也不可能追查到详细信息。   巡卫司继续搜山。   今儿天气时阴时晴,但也不算太差,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保守估计,咱们留在这里至少得半个月。”明迢看着金蟾岵,说道。   那些人早就离开这里,在撤离之前肯定做好了遮掩工作,搜起来肯定不会容易。   现在山上除了第一批巡卫司的在编人员,还有第二批过来的杂役,他们运过来了更多挖掘和开凿的工具。   只要能找到地方,人力还是不少的。   还有那些难民,都可以干活。   难民们非常乐意,纷纷表示:只要给吃的,一定积极干活!   没找到地方之前,难民们也不是没事干。   巡卫司的人在搜山,他们则被安排整理山上杂乱的植被,能用的柴火收集起来。   温故来到山腰的道观。   废弃的道观长久无人打理,成了危房。   道观外原本挂着铜铃,可能是来往的巡逻队伍嫌吵,给卸下了。   山上有一些石板铺就的道路,比较狭窄,人走在上面还是挺方便的。   田口和其他难民背着背篓,收捡山上的植被。   那些被砍的树,还有一截留在地面,整理一下可以当木材烧。   他们身上现在都有一股烟熏味。刚才在巡卫司的人指导下,他们憋着气,用柴火树叶燃烧的烟熏了一会儿,遮掩身上的气味。省得在外面晃悠的时候,把疫鬼又吸引过来。   当然不可能完全遮住人味,但多少有点效果。   难民们也不敢离温故他们太远。万一有疫鬼追过来,他们也好及时求救。   见温故他们继续往山上走,难民们也紧跟着。   若是以道观所在的山腰为界,往上走,山上打理得不如山下,石板铺的路也少。   但山上也有山下见不到的景物,比如山壁上凿刻的神像。   和道观的神像一个模样,只是山壁上凿刻,精细程度不够,甚至显得粗糙。   但大致能看得出来那神态,睥睨众生的高傲。   温故看着神像所在的位置,在图纸上标出来。   不知道山壁神像为什么会刻在这里,是风水学上的讲究?还是其他原因?   继续往山上走,没走多远,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他们转身看过去。   是田口。   他经过那个神像的时候莫名心神不宁,想着这可能就是官爷们说的那个妖道。有些分神,一时没注意脚下,摔倒了。   但他摔倒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半趴姿势,没有起身,仰着头盯着山壁看。像是摔懵了,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愣在那里。   温故几人走过来,问:“有何发现?”   田口猛地爬起,贴到山壁那儿看。   山壁凹凸不平,一处石面凸起靠下的位置,有个符号。   刻得比较浅,位置也不太显眼。   温故看向那里。   像是个不规整的圆圈,里面画了个叉。   但看田口这个反应,他们意识到不对劲。   “是个田字?”温故说。   田口嘴唇动了动,有点激动,又有些不敢相信,说道:“我哥刻的!”   他们没读过书,绝大部分字他们不认识,但知道自己的姓怎么写。   写的又不太规整,所以看上去像画了个符号。   他哥以前还跟他说过,田字里面那两笔,就像他们两个拿着木棍打闹一样。   从小看的多,太熟悉了,一眼就认出来。   田口盯着那个符号,脑子很混乱,正要直起身。   突然听温故喊道:“等等,你就维持刚才的姿势!”   田口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变回了刚才贴着山壁看符号的姿势。   微微弯腰弓着背,整个人缩在那里,有很强的偷感。   明迢这时候也看出来了:“如果只是寻常在山壁上刻字,要么站着要么蹲着,这个姿势更像是,警惕周围?”   看看周围,以前附近还有树。   “也许是他在山上看到了什么?”   他们往山道上瞧过去,又往山坡上看。   温故这时候再次看了看那个神像,突然问田口:   “你大哥听力怎么样?耳朵灵不灵敏?”   田口说:“我大哥耳朵厉害得很!”   明迢几人意会到了:“副使,你是说……这山里面?”   山里面有这么大的空洞?都到山上了!   这里离边关不太远,乱世前可能也会有士兵过来这里拜神。   假设,田土也来这里拜神。   同时,有人往山洞运东西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偶然被外面的田土听到。   田土听到了异常动静,所以划个最熟悉的符号做记录?   真相如何,难以猜测。   但如果田土真在这里听到异常声音……   “如果贴着山壁能听到动静,说明这座山里面有大的空洞,且并不深!”   山里的空洞离山壁表面近,才容易听出差异!   若是空洞离山壁表面远,或者空洞很小,仅靠人耳是很难分清的。   明迢说:“我们再找找,看附近哪里有出入口!”   温故看着山壁上的天尊像,不语。   若是那么好找的话,就不会连着两天都找不到了。   他朝旁边伸手:“铁锤递过来。”   领头的杂役看看温故,又看看货篓里的大锤和小锤,递了个小锤过来。   温故:“……大的!”   对方又赶忙把大锤递过来。   温故拎起铁锤,毫不犹豫朝着神像抡过去。   咣!   明迢几人心中同时:卧槽!   你们读书人不是都说敬鬼神吗?   这也太“敬”了!   他们不是蠢人,能明白温故这么做的原因。   他们只是震惊于,温故竟然没半点犹豫,毫无顾忌,直接锤神像!   这时代的人,在这方面还是非常忌讳的。不会轻易去毁神像,即便涉及到某些妖邪之道,不想看见就用泥或者别的东西把它糊了,或者先做个法事再砸。而不是直接砸。   换成他们自己,肯定是会顾忌犹豫的。   温故没管其他人,他朝着神像抡了一锤,仔细去听。   似乎是有点变化,但不够明显。   正要再来一锤。   田口这时候过来道:“官爷,这种粗活儿还是让小的来!”   温故也没坚持,把锤递过去。   田口对这方面也是非常顾虑的,若是放以前,他肯定不敢对这种神像抡锤。   但是现在,他看着旁边他哥留下的符号,突然生出了一股蛮劲。   从小干农活,别看现在瘦,吃饱喝足之后,力气回来了很多。   他双手握着铁锤,看着山壁神像,原本怯懦的眼神,被激发出的狠劲吞没。心里压着的那股闷气急需发泄!   其他人刚反应过来,田口已对着神像再来一锤。   咣!   连挨两锤,山壁神像的一片衣角被彻底锤毁。   这次,温故听得专注,确定声音发生了略长的差异变化!   他立刻道:“凿山!”   找什么出入口,直接凿进去!   从这里能够听到声音变化,肯定是有浅层的山洞,那就直接破壁而入!   三位指挥使也听出了声音异常,抛开心中的顾虑,立刻动起手来。   什么神像?   妖道罢了!   锤石像约等于斩妖除魔!   凿!!!   其他人一见为首的几位都动了,当然也积极跟着。   不需要开多大的洞,只需要盯着一处往里面凿,看是否能找到山内的空洞。   巡卫司用的工具都是现阶段歆州最优质的那一批。   硬化过的铁凿,在铁锤敲击之下,不断在山壁开凿孔洞,劈裂岩石。   他们这里人手足够,几个人凿累了就换下一批继续。   叮咣声不绝。   山壁石像被毁的区域不断增大,从衣角扩大到衣袖,且还在迅速增加中。   神像睥睨众生,却又只能看着凡夫俗子一锤一凿不断将山石敲碎。   轮番开凿之下,随着又一声敲响,   终于破开一个小洞口。   像是一片阴霾破开裂缝,露出晴空。   这一刻,众人仿佛听到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哗啦……   里面像是有一批物件因刚才的开凿捶打而滑落,从破开的洞口露出些许踪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穿过,照射下来。   一支隐藏在黑暗中的箭,从洞口滑下,箭簇反射出寒光。 🍎 第一五五章 发财了!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或许是敲凿山壁累的,也或许是过于激动。   雷指挥使取下弓,捡起那支箭。目光仔细从箭簇看到箭尾。   搭弓射出。   看着箭支远远飞射出去。不必看箭支究竟射去了哪里,只凭这个手感……   “是这些!”他兴奋道。   明迢和于合也迫不及待伸手,从凿开那个洞里往外掏。   摸出来的都是箭支,他们都亲自上手试了试。   “确实!”   “是官营作坊制造的!”   他们都是从边军出来,以前过的什么样的苦日子,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边军所用的武器,主要由官营作坊制造,统一调拨。   从那边调拨出来的数量或许是足够的,至于最终有多少能到达边军手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因腐败渗透,贪墨渎职,本应该到边军手中的精良装备,流向别处。   “副使,是那些军需!”   “继续凿,看里面究竟藏了多少。”温故说。   看到这些箭支,他们只觉得刚才凿山消耗掉的体力,瞬间又回来了。   不只回血,精神过于振奋,好像又生出了更多的力气。   把在别处搜山的人也都集中过来,继续凿山。   山壁上的那个洞太小了,他们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山内的空洞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破开的空洞越来越大,能钻入一个人的时候,明迢先钻进去瞧瞧,摸清里面的大致情况,排除危险。   洞口再次扩大,温故和另外两位指挥使也进入洞内。   山洞里面有隐蔽的通风孔。   大量武器堆放,本身金、木气味和武器保养留下的残余气味,在这条空洞内缓缓流动,传进鼻腔。   “就是这个味儿!”   三位指挥使也不管空气污不污浊,一阵猛吸,露出满脸梦幻的表情。   跟进来的其他巡卫司成员也差不多。   当年边关战乱,他们做梦都想着这个味儿!   双目灼热,恨不得贴上去亲两口。   洞内很暗,他们燃的不是火把,而是一种特制的灯笼,外罩使用金属丝做成,更安全。   几人沿着山洞坡度往前走,一路看过去。   刀箭盾棒,马槊长枪,锤斧弓弩,攻防器材……还有许多盔甲!   洞内有开凿石室,其中一个石室内,甚至还堆放了火药制品!   工艺比不上现在。乱世为了生存,武器工艺上不断改进,赵家的军工坊已经在造管状火器。   这里堆放的虽然落后了点,能用就行!   细节之处能看出来,存放的兵器以前是有人管理维护的,世道乱了之后,这方面就疏忽了。   所幸不算太久,他们接手肯定好好对待!   看着洞内的这么多武器,他们又喜又恨。   喜就不必说了,恨,当然是因为回想以前在边关打仗的苦日子,这些东西本来是他们早该用上的,战争的战损本来也不必那么多的。   除了武器,当然也有囤放粮食的区域!   储粮区做了防潮防虫措施,那一个个堆积满满的粮囤,不知道有多少个,一时竟数不清。   众人呼吸更加急促了。   从大局上看,能缓解歆州的粮食危机。   从个人利益上看,这里面有一部分就是他们的奖金啊!   发财了!!   如今这样的世道,有粮食,心中才安稳!   山洞很长,他们还没有走完,但见到的已经很令人疯狂了!   这个规模,确实远不是高家地窖能比的!   雷指挥使此刻在心中庆幸,傅头儿把他调过来跟进,真是太明智了!   才三天不到,捡这么大的功劳!   温故一直观察着洞壁。   非常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不知是不是开凿的时候没注意,山体内的空洞应该是盘旋往上,但在石像的那处,歪出去的弧度大了一点,也就是说,神像所在的位置,山洞离山壁过近。   或许正因如此,守在这里的人在发现之后,不方便从内部填补,于是在外面刻了个石像。   大部分人不会这么决绝地去锤神像。就算泄愤,要毁去神像,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未必能听出传导的声音异常。   山腰的道观外还有铜铃,声音会干扰掩饰。   或许,当初“田土”只是想在这里拜神祈福,却因为耳力过人,还是意外发现了情况。   没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从现在的结果推测,“田土”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身份被夺。   沿着山洞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路,他们找到了人生活过的痕迹。   “半年前他们应该就躲在这里。”明迢指着一处石室。   “这里靠近山脚了。”于合估算着,说道。   雷达则细心观察着洞壁和洞顶的痕迹:“山洞这一段,已经开凿了很久,并非近几年才凿出来的。”   可能数百年前,甚至更久。   看山洞上面留下的一些字迹图纹,很久以前可能是马匪的窝点。   再四处查探,他们发现,原本山脚下的地方应该是有个出口的,因山体滑坡被堵了,几百年过去,若是在外面看,被岩土覆盖的地方生长着各种植被,与周围浑然一体,搜山的时候当然也就很难发现异常。   几百年时间,这里的主人应该也换了许多次,洞壁上的字体图画能看出来。   现有的出入口并不在这里,而是在附近另一座山的山脚地道。   难怪在金蟾岵怎么搜都搜不到出入口。   消失的军需找到了一部分,虽然没有全都找到,但撬出来的这个岩洞大仓,已经很令人振奋了!   那些武器还有粮仓里的粮食,能缓解歆州的困境。   对于金蟾岵的探查还要继续进行,不过,后面那些事情就不是难民们能参与的了。知道的越少对他们越安全。   所以温故让人把他们送回歆州城,在那边登记造册之后,会分到附近的村落。   如果没有田口提供的信息、田土留下的符号,以及田口那神奇的一摔,他们要找山洞,肯定也是会找到的,但需要的时间就难说了。   有功当然要赏。   ……   田口把山壁上带符号的那地方,从山上凿下来,带着石头下山。   以后去哪里就把这块石头带到哪!   这是他哥留下的!   没人知道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田口感觉,他哥很可能就在这里被害了。   当年他第一次来到这儿,就感觉到浑身不适。没有上山,没有和其他村民一同消失,是他哥在保佑他。   官爷说,他这次立了功,会有奖赏。   之前虽然持刀冒犯,但好歹认错及时。   又立功赎罪,功大于过,过错抵消之后,还能得到一些奖励。   温故给了他几个选项,田口没怎么犹豫,选房屋田地!   初心不改!   他只想有个安全的地方种地,如果能分到良田就更好了。   这么说来……   他哥还是让他过上了好日子。   翌日,巡卫司派人送他们去歆州城。   田口走着走着,又回过身,对着温故所在的位置跪下磕了个头。   他知道这位官爷未必真是和善人,但依然给了他这样的小人物一次机会。   若是官爷的位置上换一个人,那天他拿着刀冲向小院的时候,就无了。   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就像这山上的一粒灰尘。贵人们骑马路过,就能把他们扬去另一个地方。   如果只有他自己,可能这一生都无法知道他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背着一身冤屈。   他即便知道,也做不了任何事。   听一位指挥使说,冒充他哥的那个人已经死在官爷剑下。   那人即便不是凶手,也是帮凶之一。   也算帮他哥报仇。   田口不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答案,但,到现在为止得到的,已经很满意了。   他哥得到平反。那不是个不记恩的人!   他分到了良田,能够过自己期待多年的好日子。   听说村子常常有军士来往巡逻,斩杀疫鬼。   他是个胆小的人,也没有大志向,能在这种鬼怪横行的乱世有个安静种地的地方,满足了!   田口起身,回到队伍中。   摸了摸身上带着的一块金属小牌。   离开前,温故给了他这个刻着字的小牌,告诉他,如果遇到麻烦解决不了,可以去歆州城的巡卫司。   巡卫司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一定就是那种青天大老爷在的,能为民做主的衙门吧?   这么想着,田口顿时有底气了。   以后遇到困难,遭遇危机,知道去哪儿求救。   即将成为小地主,田口深谙财不露白的生存哲学,一路没有告诉别人他这次得到的赏赐。同行的其他难民也不知道。   直到进入歆州城外城区隔离,做好登记,分到了自己想要的地和房屋,拿到契书。   田口简直热泪盈眶。   一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财富,另一个,是终于见到了这么多正常的活人!   他很快抛开心中的沉郁,跟附近的人搭起话来。   隔离的地方也有一些从其他城镇过来的人,虽然口音有些许差异,但并不妨碍他们沟通。   聊熟络之后,田口最先要打听的,当然是自己的靠山。   “嘿兄弟,再问你个事儿,你知道巡卫司是干什么的吗?”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敏感词,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压低声音道:“抄家的!”   田口:??! 🍎 第一五六章 看我作什么   金蟾岵。   人工开凿的岩洞,自山脚盘旋往上。其内多个分区,最让众人兴奋的当然是武器库和储粮区了。   第一时间先检查粮食保存程度如何,大概放了多久,还能不能吃?   即便是陈粮,只要能吃就行!   乱世哪讲究那么多,只求能填肚子。   “粮囤里的粮食保存尚可,大部分是三至五年的陈粮。”检查粮囤的人说道。   众人大大松了口气,才三到五年,挺好挺好。   “乱世后,粮囤没怎么动过。乱世前,应当常有消耗和补充。”   “那些被妖道骗过来干活的村民,还有负责看守的,以及道观的人,都需要吃粮食。粮囤里放太久的陈粮,就可以拿出来消耗掉。反正有像高家这样的大户不断补充新粮。”   “有吃的,那些村民或许还感恩戴德。”   三位指挥使看着那些粮囤,兴奋议论着。   温故却一直在观察岩壁上的留下的痕迹。   几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一直到现在,从上面的这些图文可以推测对方的身份,甚至当时为什么会写这些东西。   还有洞内留下的许多器物,有老物件,也有新物件。不管贵重还是廉价,在温故眼中都是一样的,他只是通过这些物件,看过去人的生活。   他们现在确实闲下来,得等上头的命令。   已派人去歆州城送信,也需要调更多人手来这里把东西运回去。   歆州城。   城门守卫看着三名巡卫司的人骑马跑进城中。   “跑这么急,出啥事了?”   “估计又是去哪抄家,抄出状况了?”   没一会儿,又看见一队队人马快速出城,甚至调用了许多拉货的大车。   “果然是去抄家了!”   “羡慕,咱们啥时候累积战功能调去巡卫司啊。”   他们现在每天的任务量也很重,虽然歆州城没有遭遇鬼潮攻击,但,由于这里聚集的人太多,每天都会吸引来许多零散的疫鬼围绕城墙,他们得把这些疫鬼都处理了。   每天这么拼命是为什么?   拯救天下?斩妖除魔?   咋可能呢!   来点实际的!   在这里,有战功真能换到粮食!所以他们才拼!   不过,前不久歆州城内抄了几家,私下里有人猜测说是不是缺粮了,所以要宰大户。虽然很快有人辟谣,但乱世涉及到粮食,很难让人有积极的想法。   他们都挺担心的。   如果真的缺粮,他们又没有别的本事,该怎么养家糊口?   若是赵家拖欠军饷,又该怎么办?   他们心中的这点阴霾并没有持续太久,没两天,便看到一辆接一辆拉货回来的大车!   “粮囤!”   “肯定是粮囤!”   就算遮挡着,他们也能闻到粮食气味!   原本或趴或坐或躺着休息的人,待不住了。   全体起立!!   一时间,数不清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些车上。   歆州城两大粮仓,分别在内外城,也有别的入口,但这一批货特意从人流量最多的城门口,一路拉进城,就是为了安稳人心。   再多辟谣的话,也没这有用!   一辆接一辆车,都数不过来了!   “还得是巡卫司啊!”他们真心实意赞道。   不管这次巡卫司又抄了哪个大户,他们举双手支持!   “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大户。”有人眼露期待。   金蟾岵岩洞的军械粮食,并非全都拖到了歆州城。   州城之外的另外五城,也有分拨。其中,调去硕城的最多。   也是恰好,在第二波鬼潮冲击硕城之前,这批军械粮食先到达,不仅装备得到补充,也大大提振了信心。   温故还留在金蟾岵。   老赵想让温故回去,担心温故在外面遭遇报复。   不管金蟾岵背后是皇族哪一位贵人,温故这次直接掘了对方一个重要仓库,那人肯定恨他入骨!   起初老赵也没想让温故查军需,一是温故太年轻,经历有限,对军中很多事情都不懂。   二是容易被盯着。   裴珺,傅鵙,还有已经转换赛道的成叙,都经历了太多刺杀和埋伏。   老赵不放心温故,所以催温故回城。   但温故一时还真不想回去。   正因为知道这次抄了个大库,以后外出的风险更大,老赵未必放心再让他出来。   所以才珍惜这次在外面浪的机会。   于是,温故写了封信,让送货回城的人顺便捎回去。   虽然没立刻回城,但温故还是非常珍惜自己小命的,也没乱跑,只在洞内考古。   等把金蟾岵岩洞内几百年留下的东西看了个遍,前方战线第二波鬼潮也散去,这才在老赵再三催促之下,带队回城。   金蟾岵这里还是有人驻守的,而且会再次建设。   待这儿期间,温故跟老赵通信,知道老赵想把这里建成一个中转站。   货物、人马都可以在这里临时中转歇息,或者临时避难。   这地方很适合躲避,甚至能在这里躲过疫鬼潮。   这样一个好地方是不可能空着的,不过老赵说了,后续的事会找其他人来办,温故也不必操心。   在温故离开金蟾岵不久,一队甲士护送一辆马车来到这里。   马车在山脚停下,走出一人。   如果温故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此人正是老赵身边得力亲信——福生大管事。   福生下车之后,便恭敬候在一旁。   而随后下车之人,却并非老赵。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须发略显飘逸,一身素雅常服,倒是有点清贵之气。   和福生严谨的穿着相比,此人似乎过于随意了。   但福生却一直保持着敬重姿态:“仙长,请!”   这人正是赵家藏着的“高人”!   他甚至没有穿道家“战袍”,也没有带任何“法器”。   “高人”目光并不凌厉,反倒有些温润沉静,但看过来时,却又让人心生惶惑,迟疑不安。   立于山脚,他仰头看向金蟾岵。   福生大管事安静候在一旁,也带着敬畏之心看向前方这座形同金蟾的山。   此行来金蟾岵,是奉了老赵的命令,来这里看一看风水,改一改格局。   老赵不方便出来,派身边亲信随行,可见重视。   重视归重视,信不信,另说。   不同于老赵对这方面半信半疑,福生大管事对这一类东西还是非常敬畏的,更何况还得了老赵的令,越发认真。   “正面不见断崖沟壑,背后不见深谷悬崖。”   “高人”目光扫过被砍得光秃秃的山,从残留痕迹可以看出曾经这里多么草木繁茂。   “是个好地方。”   他稍作停顿,看向金蟾岵,说,“是金蟾守财的格局。”   “劳烦仙长了!”福生恭谨道。   随后他们上山,各处看了看。   “高人”再次确认:“确实是山蟾守库之势。”   半天然半人工,但确实是金蟾守财风水格局。   “那该如何破解呢?”福生恳切问道。   “已经破了。”   “高人”指着山壁上被凿出来的那个洞,说道。   福生心道:温故果然是个奇才!   又想着老赵叮嘱的话。   老赵除了原本的忌讳,还担心温故这一凿,惹上煞气,所以请高人来改风水。   “高人”挺效率,在山上走了一圈,便给出了更改风水格局的初始方案——   “留其形,换其心,易其主,改其神!”   将“金蟾守财”的风水格局,改为“金蟾献宝”!   以前是屯守私财,重在“守”,以后改为货运中转站,死水变活。   财为水,水只有流动起来,循环往复,才能供养更大的生机,生出更多的财富,让歆州丰盛,大业千秋!   福生大管家越听越激动,对这个改变非常满意。   “大吉!”   “以此地来兴我歆州大业!”   又详细问了更改方案,福生认真记录。   道观彻底抄掉,重新建造营地。   特定年份的某些品种的树木,也要移栽过来,移栽的地方也点出来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福生认真问询,逐字逐句记录。   这些都是要给老赵看的。   记录完毕,福生大管家想到老赵另外的叮嘱,又恭敬问道:   “仙长,曾有传言说,这金蟾岵有灵兽金蟾镇守。背后之人肯定不只寻了这一处,其他几处是否也可能是天地‘灵兽’?”   “确实有此种可能。”他说,“借以天地‘灵兽’拱卫,图谋大事!”   福生大管事赶忙问道:“如何能找到那些地方?可有破解之法?”   “高人”淡淡笑了笑:“世间万物皆有其数。”   福生大管事懂了。暂时无解。   不过,往好处想,对方借以天地“灵兽”拱卫,他们现在已经“策反”一个,对方必然气运受阻,元气大伤!   但剩下的“灵兽”,还得继续寻找。   福生大管事又喜又忧,心绪复杂。   另一边。   温故还在回城路上。   同行的是明迢。于合前些天护送货物回了城,雷指挥使还要留下金蟾岵值守。   温故并不知道金蟾岵那边已经开始玄学对战。   即便知道,他也只会有一种“商战之挖对方发财树”的感觉。   他们现在还没回城,是因为路上遇到了另一支队伍。   前方战线第二波鬼潮溃散,这支队伍幸运的没有遇到鬼潮,但不幸的是,许多零散疫鬼还没来得及散开去别的地方,一小群闻着味儿聚集过来。   在没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来路之前,巡卫司是不会轻易出手的,甚至摆出了防备阵型。   而且明迢他们这次得了老赵的命令,任务是送温故回城,可不会主动沾事。   好在那个队伍的人应对得当,看着都是军中老手,并不显慌乱。   “不像是边军,像是以前驻其他地方的禁军。”   明迢这时也看清了那支队伍马车上的家族徽记。   “慕家的人?”   慕家?   城防军慕统领的慕家?   想到曾经城中的流言……   同行的巡卫司其他人和明迢,齐齐看向温故。   温故:?   “都看我作什么?” 🍎 第一五七章 相似的特质   既然已经确定身份,能帮当然是帮一把。   那支队伍极有章法,贸然插手,反倒容易打乱他们的阵型。温故只让弓箭手保持距离,在外圈射杀疫鬼,为他们减轻负担。   好在这一小群疫鬼数量不算多,双方合力之下,解决也快。   这期间温故也在想着慕家的信息。   慕家世代武将,祖上是北地部族慕容氏的一支。   后来慕统领他们这一支改姓慕,别的能力不算突出,只有一样——特别能打!   此时温故再看前方这支队伍。   有三个身影格外特别。   都穿着铠甲,但跟其他甲士相比显得单薄,并不壮硕。那也只是相比之下,并非真的瘦弱。   再仔细看一看,那三个身影,其中一个应当是位女郎,另外两个像是少年人。   对应慕家的信息,那位女郎应该就是慕统领的小妹,那两个少年人则是慕统领的儿子和侄子。   果然和慕统领一样,看着不显,但灵活矫健,武力值挺高。   解决完疫鬼,他们派人去交流片刻。   温故没靠近那边,明迢也不会让温故过去。   这支队伍人数稍多,身份复杂,慕统领的家眷应当是没问题的,但其他人呢?谁能保证?   当然,保持距离,并不耽误明迢吃瓜。   他凑过去,示了个方位,对温故说:“副使,那边那个应当是小娘子,我猜可能就是已逝慕老爷子的老来女,慕统领的小妹。我记得上次跟慕统领聊天的时候,他说过,他小妹年方十八。”   慕统领曾夸他小妹“秀雅温婉”,明迢回想着刚才慕家那位小娘子手持大刀砍疫鬼的情形,决定将慕统领夸赞的话全部抛到天边。   虽然对方现在穿着盔甲,看不清样貌,但瞧慕统领的模样,慕家小娘子应当也不会太差。   绞尽脑汁想了想那些文人们夸赞的话,明迢继续道:“她还看着这边呢,简直就是呃……明眸如炬,顾盼生姿!”   温故“嗯”了一声。   他不止看到慕家小娘子的明眸如炬,也看到其他人的如炬目光。   尤其是看到他们骑着骏马、一身精良装备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像是要烧起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灼热。   那一大家子的眼神太熟悉了——   上进的眼神!   明迢见温故也看着那边,觉得这瓜应该还能继续吃下去。   不过队伍很快分开,他们要尽快回城,慕家那边也不会在这里久留,停留越久,吸引过来的疫鬼越多。   往前走一段路,明迢回头。他目力好。   “副使,他们还看着呢!”   温故说:“知道。”   那一双双渴求上进的眼睛。   不能辜负啊!   他们这边全员骑马,慕家那边许多人步行。除了载人的马车,还有拉货的车,速度当然会慢很多。   不过既然来到这儿了,离歆州城已经不远,加快脚程,后面也不会有更大的危机。   歆州城。   慕统领最近等家人等得快忧郁了。听到前线硕城又遭遇第二轮鬼潮,更是担心。   即便再忧心,在这种乱世也实在没招,心里又急,每天焦虑。   看到温故带着巡卫司的人回城,慕统领正想跟温故说说让巡卫司帮忙留意一下,却很惊喜地得知,慕家的队伍已经快到了!   终于又等了半天,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慕家的队伍到达歆州城。   先在外城区隔离。   有慕统领照应,提前安排好了隔离居住的院落,还准备了药材。一切有条不紊。   对于刚刚经历远行逃难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生活条件了!   尤其是有热水,有吃食!有安全的地方可以放心睡觉!   队伍里大部分人一直埋头狂吃。   慕统领下值之后来这里,和家人说话。   说着路途的艰险崎岖,又哭又笑的,情绪一阵激动,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家人又问起路上遇到过的巡卫司众人。   巡卫司是歆州老赵家设立的,初到歆州的人都不熟悉。   慕统领简要介绍。   大家很羡慕:“歆州军真有钱!”   慕统领纠正:“不是歆州军有钱。巡卫司最近刚抄了个大的,搞到一大批粮食和军械!我们城防军的许多旧铠甲都能以旧换新!”   那是铠甲!谁不眼馋?   慕统领的儿子和侄子,原本埋头吭哧干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满脸向往:   “爹/大伯,我也想去巡卫司!”   此话得到慕统领嘉许:“想法很好,继续想着吧!”   以为巡卫司能随便进?   老赵是定了规矩的!   “我都进不去呢,你们想屁吃!”   他是真羡慕巡卫司的人:“他们捞这一波功劳,得到的奖赏相当可观!就算之后躺平一段时间,也无需忧虑。”   家人到达,慕统领高兴的同时又有了新的压力。   要养的人实在太多了!   但他们武将世家的颜面还得撑住,生活质量不能削减过度,家丁随从的数量尽量保持。   唉!   还是他们这些后代不争气!   想当年,他们慕家也曾是侯爵啊!   王朝最初那时候,同样功臣名将,他家跟裴家差距不算很大。   结果一代一代传下来,裴家依旧煊赫,稳稳立于皇城。他们家却是越来越边缘化,爵位削着削着也没了。   现在日子也过得越来越拮据。   并不是说手里没财富。   文臣他不知道,但武将,谁家里没藏着几箱金银彩宝?   慕家当然也有。   但如今这个世道,粮食、药材、兵械那些才是重要的!才是最值钱的财富!   有珠宝奇珍也不好贱卖,如今的行情不划算。   当礼物送?   喜欢这些、买得起的人,本就身份非凡底蕴深厚,未必看得上他们手中的这些东西。   因此,只要没到迫不得已的地步,那些宝物就不会轻易拿出来兑换。   等将来哪天世道太平了,再拿出来实现最大价值。他们或许用不上,留给后代也行。   总的来说,慕家现在不算富裕。   “等进了城,我给你们在城防军安排职位!”   就算是从小兵做起,那也是有进项的,多一个人拿俸禄,多减轻一份压力。   ……   温故回到歆州城,先去老赵那里汇报工作,又陪沈夫人吃了顿饭,景庆两坊转一圈,然后跑去看望裴珺。   金蟾岵挖出大库,养伤的裴珺躺不住了,收到消息就带伤继续审高家。   有了金蟾岵的证据,一直闭口不言的高老二直接破防。   高老二在外面还有孩子,只要他守住秘密,只要金蟾岵的岩洞不被发现,他就是有功的!背后的贵人也会优待他的后代,给予高家应有的荣誉。   但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他太清楚贵人们的手段。现在的高家不仅无功,还有严重过错,贵人为了泄愤,不会让他放在外面的任何血脉存留。   高家人心神大乱,裴珺趁势追击,审问出了不少重要信息。   幕后之人其实也有了指向。   温故来到裴珺养伤的小院。   院里有浓烈的药味,一碗刚刚煎好的汤药端过来。   带伤忙碌一段时间,裴珺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苍白回去,时不时还咳两下。   巡卫司相关的事情,温故已经从老赵那里知道了,不需要再次重复话题。   他问起了慕家。   裴珺对慕家更了解,沉吟片刻,说道:“慕家历代当家人,皆是耿直磊落之人……”   慕家的人,小心思也有,但总的来说不算精明,也不太会钻营。   某一代出了个精明人,结果站错队,家族被踢得更远,爵位也丢了。   裴珺说完,端起药碗吹了吹,问道:“你看中谁了?”   温故既然特意问起,肯定是有想法的。   论武艺,慕家人确实还行,曾经也是以武封爵的家族。   但如今,慕统领已经在城防军担任要职,不可能调到巡卫司。慕统领的二弟虽然此劫幸存,但受过重伤,无法再上战场。他的子侄年纪尚小。   莫非是慕家旁支?   正想着,就听温故说道:“慕统领他小妹。”   “咳咳咳!”   裴珺药还没喝,已经咳起来。   “喝药,快喝药,情绪不要激动,伤口别又裂开了。”温故关心道。   裴珺一时没出声。   他并非死板之人。如今正是缺人才的时候,巡卫司经常要接触一些贵族妇人,慕家那位小娘子招进来倒也可以。   但巡卫司都是一群爷们儿……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她来了之后如何安排?”裴珺问。   比如平时出任务,难道要对方一个小娘子单独出去?   安排其他人跟随?谁都不合适。   温故说:“她还有两个侄子。”   裴珺:“……”   裴珺默然看过来。   温故说:“那天回城时我观察了,慕家那位小娘子和她两个侄子,家学渊源,勇武过人,看得出来已学有所成。”   裴珺先把药喝完,又沉默了会儿,才说道:“若我没有记错,她那两个侄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五?”   如今这个时代倒也不算太小,尤其战乱时期,许多人十岁、十二岁就上战场。   武将之家若是有天赋的人,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熟悉业务。   但放在巡卫司确实不妥。   如果是二十三、二十五,收也就收了。除非极为优秀,否则,巡卫司不会帮忙养孩子。   不可能为其破例!   裴珺思量着,说道:“他们太过年幼。想进巡卫司,除了身手,还要考量阅历、战功等等。”   温故略微惊讶:“我记得杂役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啊。”   裴珺:“……杂役?”   巡卫司有编制的职位,要求确实严。临时工就不一样了,杂役的要求更宽松。   温故继续道:“巡卫司最近要再招募一批杂役,可以让他们试试。”   扩招是老赵的意思。   最近巡卫司大动作比较多,后勤略显吃力。这次抄了个大的之后,老赵就想把杂役再扩招一批。   也算是预备役,观察期,表现好的直接入编。   以前老赵对巡卫司招人,更偏向于歆州本地的,尤其是边军。   自从硕城出事,老赵打算再分一批名额给外来的。但是这些人身份上必须严格审核,基本也是从已有的在役人员的亲属里面挑选。   慕统领作为城防军高级武将,虽然暂时还没归到老赵真正的亲信里面,但已经得到了老赵的信任。   慕统领之所以在城防军,而不在巡卫司,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是武将世家出身,家族的当家人,来歆州还自带了兵马。   起始点太高了,不可能给太低的官职。   而没有经过足够的观察期,放到巡卫司老赵不安心,衡量之下放到了城防军。   一年不到,慕家这位当家人硬生生打到统领之位。可见其本事!   相比起慕统领的高起始点,慕家其他人是没什么根基的。   没有战功,没有声望,也没有钻营运作的财力,去哪儿都得从低位开始。   既然去哪儿都一样,不如捞到巡卫司。   杂役不占编制,需要用人的时候还能顶上。   裴珺迟疑道:“杂役……也可。”   但裴珺怀疑温故看中的不只是慕家那三个,他怀疑温故想把慕家一锅端了。   “慕家人未必愿意。”裴珺说。   “我反而觉得,他们应该是有想法的。”温故想起了回城时遇到的慕家人,以及他们火热的眼神。   “可以先给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巡卫司招募杂役也有考核,并非轻易就能进。擅长什么就考核什么,擅长武力就比拼武力,达到要求了才能入选。   温故确实有点欣赏慕家。   在这之前,他最欣赏的是卓家。   文人代表,卓家。   既有家世,又有能力,还能卷!   不是单独某个人,也不是单独某一户,而是几乎整个家族都能卷!   武将这边反倒欠缺了些。   已经有了名气占了职位的,要么是凭家世,要么是凭以前的战功,但抢到职位就觉得稳了。   巡卫司中高层还好,他们被成叙转换赛道吓住了,有紧迫感。   但部分中层及以下,不好说。尤其这次抄了个大的之后,得到的赏赐多了,手里有钱家里有粮,有些人想躺平。   直到现在,温故在慕家身上看到了和卓家相似的特质。   把他们引入巡卫司,或许能让巡卫司更有活力。   捞个功劳就想躺平?   不可能的! 🍎 第一五八章 你究竟管不管!   因为对巡卫司有点别的想法,温故又去找老赵。   老赵最近心情好,这种时候跟他谈事情会格外顺利。   赵府。   老赵确实心情不错。刚抄了个大仓库,不仅军需粮草得到补充,也大大振奋了人心,之前的一些市井流言也销声匿迹。   他原本计划着,待会儿去后院放松放松,和宠妾吃个饭,逗一逗新得的幼子。   听到温故过来,老赵便想着聊完再去后院。   他是个事业为主的人,当然是先做正事。   温故来了之后,没半句废话,事情一件接一件。   在一个时辰内将所有事情谈完,温故告辞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屋内,老赵揉了揉眉心。   高效率用脑之后,放松下来就是疲惫。   此刻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安静休息。至于后院的姬妾幼子,先搁一边儿,改天再去。   看到桌案上温故留下的那些文书,老赵又欣慰,又很累。   面上明明带着微笑,却又感觉不是那么纯粹的开心。   奇怪了。   另一边,温故从老赵那边出来,还没离开赵府,又遇到了个熟人。   “慕统领,真巧。”他看着不远处,那位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温副使!”   慕统领快步过来。   心说也不巧,我在这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而面上依旧一副“好巧”的样子,很是客气。   慕统领是掐的时间过来的,只是没想到,温故拉着老赵加班一个时辰,现在才出来。   慕统领脸上挂着笑,非常热情:“前些天多谢温副使相助。如今家中已收拾妥当,为聊表心意,已于家中略备薄酒……”   之前慕家的队伍逃难至歆州,路上遇到些麻烦,是温故他们巡卫司的人帮了忙。   他们家是想设宴答谢温故,当然还有点别的小心思。   “顺手为之,不必客气。”温故说道。   慕统领心中叹息:还是不行啊。   温故见对方面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笑了笑,言语间熟稔随意了些。   “慕统领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抬抬手上的公务文书,“确实是有不少事情要办。”   慕统领看着温故手上那厚厚一叠,眼皮一抽,心中又叹:巡卫司副使也不好当啊!   人家温副使才刚立了大功,老赵也不给个喘息时间,又布置这么多任务!   他正在心里吐槽老赵呢,却又听温故说:“倒是有另一件事。既然在此遇到慕统领,便先与你说一说……”   慕统领回到家中时,神色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事情。   一看慕统领的脸色,慕家的人皆是遗憾。   “看来是邀请失败了。”   慕统领回神:“别的先放一边,都在家吧?过来,有事商议!”   把家中的几人叫来开家庭会议。   旁支的人暂时排除一边,他们先商议自己前途相关的要事。   没办法,名额有限。若是能上,当然他们自己先上去,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拉其他人一把。   “巡卫司的杂役月俸也不低的,立了功还有奖赏!重要的是,立了功就能转正,能继续往上升!”   “杂役没有铁甲,但有分配皮甲!现在估计还能新换一批军械!”   “爹/大伯/大哥,我要去!”   “温副使真是个厚道人啊!”   ……   巡卫司最近的气氛有点微妙。   确切地说,是巡卫司的东署。   表面上看,整体气氛瞧着还是喜庆的,毕竟刚立了大功,得了奖赏。   但东署这边的喜悦并不纯粹。   尤其是文房。   巡卫司的文房,甭管是东院西院还是正院,那里的文房气氛都是较为轻松的。   每个院有两名书办。   巡卫司设立之初,里面的人大部分没什么文化,更别谈写字了。所以,必须要安排文职人员处理文书档案类的工作。   书办,就是做这些事务的吏员。   程知是特许加入,没占别人的名额,而是添了个名额。   也就是说,如今巡卫司三个署,只有东署这边是三名书办。   是有正式编制的!   程知幸福得冒泡。   虽然只是歆州的微末小官,但他是在巡卫司!   有编制的正式人员!老赵家认可的!   走外面,别人都待他客客气气。   他娘和兄嫂都不必担心被人欺负。坊间那些街溜子,莽是莽,但不傻。   巡卫司最有名的是什么?   消消乐!   还是全家消消乐!   谁闲着没事去招惹巡卫司的人,哪怕只是杂役,都得客气几分,更别说还是东署文房的书办。   程家倍儿有面子!   尝到甜头,程知还想继续进步。   不过现阶段还是老老实实做点儿文字工作。   听温副使的。现在他还处于观察期,不需要有太强的好奇心,埋头干活就行了。   又是一个明媚的工作日。   程知早早来到东署,没别的事干,就做点杂活,整理一下文书。   这期间,另外两名书办陆续到来。   “方兄!卢兄!早上好!”   程知精神满满地打招呼。   年纪较长的那一位,面相略带刻薄,看着就不太好说话。此时他跟没睡醒似的,睨了程知一眼,没回应,径直走到自己工位。   对于方书办这样的态度,程知已经习惯了。   听闻,乱世之初,方书办家遭受重创,原本一大家子,幸存下来的屈指可数。来歆州之后,方书办托了关系才进入巡卫司。   平时方书办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偶尔兴致上头,才和卢书办评一评歆州时事。   至于对程知这个新来的小年轻,方书办一直都是爱搭不理的态度。   另一名卢姓书办就要和气许多。   “程书办,今日还是这么早!”   寒暄之间,三名书办坐回自己工位。很快,有吏员搬过来一些案卷书册,文房也忙碌起来。   卢书办在空暇间,起身倒了壶茶过来。   又忍不住怀念之前轻松的日子。   其实在过去的两年时间,巡卫司文房的工作都是比较放松的。   不必出外勤,不用担风险。   就那点文书工作,干完就可以喝茶看报,谈笑风生。   因为巡卫司的特殊性,不可能让外人进来。所以,最初的一批巡卫司书办全是关系户,都是老赵嫡系团队的亲属。   有靠山,有底气,只要不犯严重错误,也不怕被踢走。   尤其是成叙离开那段时间,东署副使职位空悬,他们就更闲了。   之前只有他和方书办两人,每天上值就是喝茶看报,评一评往期《歆州时报》中某些内容。   直至温故来到东署。   文房日渐忙碌!   上上下下像拧紧了发条一样,每天各种事情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们这三个书办,在上值的时间,也像陀螺一样不停转。   但如今巡卫司温故声望正盛,连西署的傅鵙那种阴晴不定的人,看到温故,笑得脸上跟开花似的。   裴珺也不在。   所以,现在他们就算有意见,都不敢直接跟温故呛声。最多只是私下里哔哔几句。   以前都说裴珺严酷,相比之下,他们反而有些怀念裴珺的冷脸了。   成叙不在的时候,由裴珺兼管东署,只要不被抓住错处就可以了,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但如今这位,看似温和……   卢书办摇了摇头,喝两口茶略微回味,继续办公。   刚处理完一叠文书,温故走进来,又拿来一叠新的文书簿册。   卢书办看了看程知。新来的这位依然斗志昂扬,奋笔疾书。   喝了口茶,卢书办侧身看向另一边。   老方整个人像是冒着黑气,面色发绿。   习惯了闲散日子,忙碌起来确实不适,也不知道老方还能忍多久。   那可不是个能忍的人。   方书办确实怨气满腹。   一天下来,又是那种熟悉的虚脱感觉,脑子快要炸开一样。   再看看到温故新拿过来的那一叠文书簿册,比昨天的更厚了。   方书办面上更是阴沉得像是要掀起风暴。   这特么的还……上强度了!   有些事务程知还没法经手,都是由方、卢两名书办处理。   卢书办还行,已经适应过来。   方书办却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   他眼神阴郁,那张原本就有点刻薄的脸,显得越发尖锐。谁来都得挨刺!   方书办觉得,温故在故意折磨他!   到了下值时间,程知跟两位前辈礼貌打完招呼,便腿脚轻快地离开。   文房只剩下方、卢二人。   方书办也不装了。   他愤然甩手。   啪!   毛笔摔在桌案上,墨迹四溅。   重要的文书早已装好,只是不重要的物件上,染了些许墨迹。   没去擦拭那些墨迹,方书办现在怒气上头。   “他温故就是在针对我!”   卢书办紧张地瞧瞧窗外,过来劝道:“低声!莫要失言!”   他可没有方书办这样的暴脾气敢直接说温故,更不敢直呼其名。   这里虽然没有其他人,但也有可能被人偷听,传到温故耳朵里就不好了。   只能继续劝:“方兄……”   然而方书办压根不想听。   “我身体抱恙!明日恐怕也无法上值!”   卢书办只感觉一阵头疼。   你抱恙个屁!   当我不知道你每天上值的时候半死不活,跟只剩下一口气似的,下值之后还能去聚会听曲儿!   你现在直接甩手不干,那我怎么办?全推给我?   其实这点工作量,真比不上他们以前读书备考的时候。那时候才真正的恨不得把身体掏空。   进了巡卫司之后,他还觉得工作挺轻松的,事很少。   其实也是闲了这么久,不太适应。只要习惯了这个办公节奏,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卢书办也是这么劝的,但方书办坚持认为自己受到刁难。   “你想想,程知为什么能过来?温故带过来的!”   “正院、西院都是两名书办,为何唯独咱们东院有三个书办?迟早会削到两个!估计那温故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把咱俩挤出去一个!”   忍气吞声,忍了这么些天,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再忍下去,一旦程知过了观察期,正式经手更核心的事务,指不定自己啥时候就能被挤走。   方书办这些天一直在想:在文房办公,他是比不上卢书办的,所以最有可能被挤走的,还是自己!   卢书办听着对方的这些猜测,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想多了?   温故不像是那样的人。其实也不算过分,再忍忍就行啦,就这点事儿,看你急的。   再说了,他想把咱们踢出去可不容易,咱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   以及,你的黑眼圈很可能是火气太重,思虑太多,想这想那的影响了休息。   但也不好现在点出来。不然方书办肯定恼羞成怒。   卢书办只能缓声继续劝。   然而效果有限。   方书办一挥衣袖:   “我忍不下去!”   “什么狗东西!”   “老子不干了!”   方书办怒气冲冲离开巡卫司东署。   他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圈,悄摸摸来到……赵府。   阴沉着脸,熟门熟路走过去。   谁还没个靠山?!   老赵今儿又准备去后院看自己的姬妾幼子,放松放松。   听到方书办过来,他只好再等等。有段时间没见,对方此时匆匆过来,定是有要事。   方书办刚进门就嚎开了:   “表哥!你到底管不管?温故那小子成天折磨我!”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又用手指比划一下文书的厚度。   “弄那么多事甩给我,那是正常人能干的吗?就是针对!”   “你再这么放任下去,他简直就要翻天了!”   方书办很大的怨气。   看看人家赵曜怎么当表哥的,再看看你怎么当表哥的?!   表弟我快要被人踢走啦!   “你究竟管不管!管、不、管!!” 🍎 第一五九章 歆州之刃   老赵听着听着,面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空白。   就这?   他很想说一句:你不想干,要不就别干了吧?   但毕竟是亲戚,他舅家幸存下来的,这一辈就剩方书办一个了。   他亲娘在离世前还再三嘱咐他,让多照顾舅家。   对方来歆州之后,老赵确实对他们很照顾,平日里还是比较偏袒的。   但是放到温故面前……   血缘上当然是方书办更亲近。   但是……   但是吧……   老赵听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时间,温故能搞定多少事情?   怎么搁你这儿,叨叨半天就这点屁事?   你这能力,还是老老实实做点文书工作,干别的你真不行啊!   但方书办完全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说:“那个叫程知的,干的活又少,每天轻轻松松!但你看温故甩给我的任务呢?这——么——厚!!”   老赵捏了捏眉心。   抄抄写写而已,又不是让你去外面打打杀杀!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老赵问。   方书办原本还有几分演的成分,听到这话,真情实意眼泪炸出——   我说这么半天,你竟然问是不是误会?!   老赵继续捏眉心。他的确更相信温故。   方书办平日里作风不怎么正经,又喜欢偷懒。但现在虚弱的萎靡模样,也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   见方书办没有停歇的架势,老赵思量之后,打断他:“你明日什么时候上值?”   方书办一下子哽住了。张了张嘴,不语。   总不能告诉老赵,他明天准备摆烂吧?   方书办犹犹豫豫,还是说了上值的时辰。   老赵道:“明日我去一趟巡卫司。”   方书办精神一振。在他看来,老赵这是要给他撑腰了。   还是表哥给力啊!   一定要让老赵看看,温故究竟怎么折磨他们的!   方书办满意地回家了。   他跟老赵之间的关系,与温故和赵少主之间的关系相似,都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只不过温故背后还有个富豪沈家。而方书办这边,基本帮不上忙,也没啥存在感。   现在觉得自己被针对,受委屈了,也只能来找老赵。   次日。   方书办掐着时间,等候在巡卫司门口,待老赵过来才一起进去。   老赵有段时间没来巡卫司了,这次正好来走走。   先到东署那边转一圈。   程知此时并没有待在文房,而是在温故办公的书房,协助处理事务。   老赵没有进去。   见温故望过来,老赵打了个手势,示意不必管他,让温故继续忙公务。   程知专注于手里的事情,没留意到门外动静。   温故接任巡卫司副使之后,在办公的书房,专门找木匠打了一整面书架,已经放满了文书、卷轴、信函、簿册。   旁边的多宝格,放置的也不是装饰性的摆件,而是各种文书簿册。   能摆放在外面的,都不是多秘密的东西。现在程知接触这些,也不算违规。   温故打个手势,或者简单一个字,一个词,程知便能迅速在这些密密麻麻的书架格子里面,精准找到想要的东西,递给温故。   在温故唰唰处理完之后,程知又精准快速地原位放回。温故要什么资料,他一转身就能找到。   最直接的表现在,温故手边厚厚一叠文书,肉眼可见的速度减下去,又换成一叠新的。   程知从容又迅速的状态,来回收放各种文书,这种高效的韵律之下,竟然还有空闲帮忙磨墨!   在温故看来,虽然有一点点小问题,但整体而言,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换成一般人,能把CPU干烧。   比如门口那两位,即便只是看着,感觉大脑已经燃烧起来了,脸上就差印几个大字——卧了个槽!   方书办双目呆滞,面色苍白,嘴唇哆嗦。   好像有什么碎掉了。   老赵侧头看向他,无声质问:你管这叫“干的活少”?   见方书办似乎被打击到,老赵也不多说,继续看程知。   要不是身边已经有了文办团队,不方便再空降一个新人,他真的很想把程知挖过去!   就这,一个能抵十啊!   之前只是听温故说过程知的特质,感受不够真切,现在亲眼看到才直面冲击。   难怪以前的皇帝对那些杀出科举、过目不忘的进士们,那么偏爱!   他们干活是真的很强!!   当然,老赵自己现在的文办团队其实也不差,里面也有人堪称过目不忘,虽说不像程知这么离谱,但也是看几遍就能记住了,而且能力也比较全面。   再想一想,温故说过,程知除了记性好,没有别的优势。   老赵只能将心中的蠢蠢欲动,又按捺下去。   没再继续看,老赵转身离开。   程知在老赵他们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那边的动静,只看到一个背影。   “副使?刚有人来过?”他问。   “姨父来过。”温故说。   “哦,副使你的姨父……那不就是……是?!”   程知反应过来。   温故继续道:“他只是过来随意看看,刚才你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瞧着很满意。”   程知兴奋得面色涨红。   那是歆州最大的官啊!   被认可了!   这一刻他想了许多,上进的心更加强烈。   另一边。   老赵走远一点儿了,才跟方书办说道:“你看看人家,看看人家!”   “我对你也没多高要求,就算别的不行,你发现个人才也可以的!”   方书办魂不守舍,没反应。   老赵叹息一声。   算了算了。   他说:“这方面,你没必要去争。”   哪知,方书办却像是突然惊醒一般:“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老赵不满,正要斥责。   方书办:“我要争回来!”   他眼中燃烧起斗志。   休想挤开我!   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方书办快步跑去文房。   老赵没跟过去,又四处看了看。   没惊动其他人,知道的人也不会乱传。   来巡卫司一趟,老赵心中确实有些想法。难怪温故之前会推荐特别有上进心的慕家人!   有些人员确实很闲啊!   如今粮食珍贵,他扩招,都是斟酌再斟酌之后才定的是名额。   仓库的粮食是真不想养闲人!   东署文房。   方书办在程知回来之后,特意去试探几句。   他对程知强到变态的办公能力很好奇,所以挑选其中一件事问了。涉及的是刚才程知在温副使那里做过的事务其中一件。   然而……   程知:“啊?”   一问一个迷茫。   他在温故那里协助办公,一般不多问也不多看。   巨量信息过脑,之后却又好像是一片空白。   就像处理了大片文件的电脑桌面,干干净净。那些信息已经整理入库,收进更深处,平日里不打开。   不该看的不多看。所以,即便不涉及机密,他也不会去刻意翻找,没有心理负担。   坦坦荡荡,空空白白。   方书办:“……”   所以说,怎么能输给这种人?   老子拼了!   接下来几天,他聚会也不去了,曲儿也不听了,更多精力投入公务,开启倔种模式。   不是为了温故,也不是为了程知,而是为他自己!   就为了争一口气!   不就是科考备考的强度吗?   咱也是经历过的!!   虽然没考上。   东署文房三个文办,现在两个开始卷了,剩下的卢书办一看情势不对,顾不上喝茶,也开始卷起来。   卢书办心里哔哔着:好你个老方!昨天还装出一副要摆烂下去的样子,今天就开始卷起来!   背着我偷偷努力啦?   同时又疑虑:莫非,东署文办三个名额,真的要裁一个下去?   这么想着,更不敢大意。   西署的副使傅鵙,这日来找温故说点事,经过东署文房的时候看了眼。   只见里面三人皆是奋笔疾书,全神贯注。   他回到自己的西署,瞧了瞧西署文房。   他们这些边军出身的人,许多老习惯是很难改的,对于文书类的工作经常忽略。   所以文房这边的任务也少,文办们每天抄抄写写,接着就喝茶看报。   傅鵙过去的时候,里边那两个文办不知道在聊什么,乐呵呵的,摇头晃脑,对着报纸上的话题品头论足。   傅鵙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阴沉了,声音带着刺耳的严厉:   “怎么?在聊啥呢?歆州还有什么大事是我这个巡卫司副使不知道的?”   两名文办迅速起身行礼:“副使!”   傅鵙面色阴沉度+1。   这么久了还不愿意称呼我“百罗副使”,我的“百罗”名号烫嘴啊?!   不知道那天傅鵙在西署的文房做了什么,那之后,西署文房也沉浸在一种严肃的氛围中,事情也多了起来。   明迢指挥使看看东院,看看西院,往主官裴珺那里跑了一趟。   很快,正院的文房也开始正经办公。   哭嚎没用啊,去找靠山,靠山也没办法。   瞧老赵去了一趟,屁话没说。   我比老赵还厉害?   你们不想干就别干了!   多少人在后面排队呢,南北才子都有,人家要关系有关系,要能力有能力!你们这提前占便宜的人还不想干?   看看人家东署的,哪个关系不硬?不照样在干么!   正院和西署的文办们欲哭无泪,在巡卫司又不敢说,只能私下里小聚的时候哔哔。   总而言之,喝茶看报的悠闲时光,暂时是离他们而去了。   以至于他们看到东署文房的程、方、卢三人时,眼神幽幽带着怨气。   卷尼玛的卷!   东署的人都有病吧?!   巡卫司三大院的文房氛围,很快又影响到了其他文职部门。   这天。   已经通过杂役考核的慕家三人,第一次来到巡卫司。   没去正副使所在的三大院,他们先到负责杂役招募的地方报到。   原以为走流程得耗费小半天,总得送个礼,说几句交际的废话吧?   谁知,这里的文吏半个字不多说,唰唰运笔如飞,咔咔几个大印盖下来,登记入册,身份文书递还过去,让他们过两日来领身份牌就可以了。   搞定!   一盏茶时间都没有。   慕家姑侄三人出来的时候还有点茫然,回到家忍不住跟家人夸赞:   “不愧是巡卫司啊!”   “他们的办事速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果然跟他们的刀一样利索!”   慕统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把这点疑虑抛之脑后。   他想起了在赵府见到温故时,温故手里拿着的那一大叠文书。   于是也肯定道:“赵都统确实是个雷厉风行、干练果决之人!”   而巡卫司,不愧是老赵打造出来的歆州之铲……咳,不愧是歆州之刃!   老赵不仅擅长打造,还擅长磨砺!   瞧这歆州之刃,磨得多锋利!   不止抄家高效,办其他事情也高效! 🍎 第一六零章 马贼   巡卫司的文职部门全部卷起来,三大院的文房每天事务增加。   并非没事找事,上面真有任务下发!而这些任务里面,九成九的来自于东署!   于是,他们看东署的眼神更幽怨了。   温故也不是要故意折腾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整合信息,工作量确实大了点。   也有好消息,紧张的氛围中,他发现了一个闪光点。   方书办进入奋斗模式之后,展现出了一项优秀才华——手写速记。   方书办别的能力都很一般,但在手写速记上,确实有独特的优势。   在很多人看来,他速记的字写得很难看。   各种意义上的难看。   难以辨认,完全看不懂的难看!   方书办倒是无所谓,只要自己能看懂就行了嘛,需要的时候再工整誊抄一遍。   温故看过两次他速记誊抄的案卷,无一错漏!   多么宝贵的能力!   温故将方书办这个优点告诉了老赵。   老赵非常高兴。   自家亲戚还是有优点的!   只要不摸鱼,只要奋斗起来,优点就闪亮了!   再一想,不论是方书办,还是赵氏家族那些人,都是被温故发掘的优点。   越想越庆幸,还好温故是自家亲戚!还好温故来了歆州!   闲暇时,老赵跟身边的文士夸赞温故。   那文士也顺着老赵的意,赞道:“表公子知人善任,实乃歆州之幸!”   老赵越发高兴。   温故不仅是知人善任,还能改变巡卫司的氛围。   老赵对巡卫司最近的改变很满意。文吏已经正经起来,而武吏,看看慕家人的表现。   他那天去巡卫司的事,时间久了,消息还是传开。   于是坊间传言,老赵那天去一趟巡卫司之后,巡卫司三大院文房的气氛就完全变了。都是老赵鞭策有加!   这么说也没错。   表面上看,好像是这样,但这个过程……   其实是有些扭曲的!   这锅他背得冤不冤?   老赵琢磨琢磨,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这个锅咱继续背着。   早早处理完今日的事务,老赵又又又准备去后院放松。   然后,温故来了。   老赵:“……”   人还没见到,老赵条件反射先头疼了一下。   他也知道,温故来找肯定是正事。但是,遇到这个场景,莫名觉得有一点累。   如果换成其他人,老赵肯定让他们勤奋勤奋再勤奋,但温故这里真没必要,反而得劝他多休息。   温故卷起来,一堆人甭管主动还是被动,都得跟着他一起卷!   老赵其实也是一个事业为重的人,但是跟温故一比,逊色多了。   唉!   还是得劝一劝,要张弛有度,年轻人可以有更多丰富的娱乐活动,不必总是放在事务上。   老赵这么想着,看到温故进来时那张严肃的脸,原本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随后,三句话不到,老赵已经完全变了脸色。   “你是说,有一帮马贼可能潜藏在歆州城,伺机而动?!”   老赵身体坐起,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桌案上摆放着的文书,以及摊开的那张画了地图、标了符号的纸。   温故说起自己发现的过程——最近三大院整理文书,他从海量的信息中发现了这件事。   也就只有程知那种变态的记忆力,把三大院的文书全部过一遍,才能辅助温故,筛到所要的信息。   有一帮马匪不见踪影。乱世以前,他们主要在彩山郡镇及其周边区域流窜作案,基本以彩山郡镇为中心,所以温故暂时称他们为彩山马贼。   歆州以前虽然是个偏远的穷地方,但时不时有商队前往边境榷场,几条商路其实还有点流量。   马贼自然也不会少。   老赵当初拿下歆州的时候,把马贼砍了一批。   歆州的马贼,大部分没逃过邪疫,一部分头铁的没逃过歆州军的刀刃,还有些人直接投了。   这段时间,温故特意问了那些弃暗投明的人。   乱世以前,有点名声的马贼之间也是相互关注的。   大概是想比一比,谁才是歆州最强“飞车贼”。   温故要打听马贼的消息,飞奴传信至其他卫所。   这就是巡卫司副使的好处了,他想知道就能立刻写信,通过空中加急渠道,联系歆州别的城镇。   “新州军当初负责剿匪的人,以及现在经常外出巡逻的人,还有弃暗投明的马贼,他们在乱世之后,确实没有再听到过彩山马贼的消息。”温故说。   打听消息比较隐晦,或是迂回去问,所以外面暂时不知道温故在找彩山马贼。   老赵看着地图:“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在歆州看到彩山马贼,一个都没见到?!”   老赵对他们有点印象,记忆中确实有这帮人。   待在歆州这么多年,他太知道那帮马贼了!   那些马贼,不是说一个团伙人数越多,实力就越强。他们是精悍型!   而且,不事生产,只知劫掠!   抢路人,抢商队,甚至抢官兵!   没有什么他们不敢的!   抢了就跑,还很能躲。歆州地广人稀,一旦被他们跑了,想再找就很难。   即便犁地式搜索,他们或许还能跑到边界以外,天高地广,难以寻觅。   很令人头疼。   老赵回忆彩山马贼,依稀还记得一点:“据说他们从未失手?”   “传言中确实是这样。”   温故继续说道。   “我收集了歆州以前的案卷,彩山马贼他们贪婪胆大,且非常有耐心,每次出手必能获利丰厚。”   利益太小的,彩山马贼看不中,他们就喜欢绑大户、劫大商队。都是搞大事的人!   “他们有稳定的组织结构。谁领导,谁组织,谁执行,分工明确!”   这样一个团伙,说他们悄无声息死绝了?   有这种可能,但不高。   既然筛信息把他们筛出来了,就要迅速处理掉。   “必须采取行动,防患未然!”   温故面色肃然,看着老赵。   行动起来啊!老赵!   老赵确实很重视这些事情,但还有疑问,他要弄清楚:   “如果他们还活着,要么已经悄无声息融入难民之中,要么,他们藏在某个地方。”   温故说:“我更倾向于前者。”   老赵又问:“若是后者呢?如果他们真的只是藏在城外的某个地方?   比如金蟾岵那种隐蔽点。”   高家的案件涉及到的人,就有藏在这种隐蔽点的,藏个一两年,完全不被人注意。   温故拿出从案卷摘录下来的信息:“马贼不一样。”   彩山马贼更甚,掠夺的心是不可能收敛的!   他们就算待在幸存者聚集的城镇,有稳定的工作,有不错的收入,但贪婪的欲望和狂飙的心,不可能消失,只会日趋激烈!   看看他们以往犯的案,那些亡命之徒完全沉浸在他们的极限暴力美学里面,狂飙起来无法自拔!   不过温故又补充道:“如果他们真藏在城外的某个地方,依然要防……”   如果马贼在乱世之前提前抢了几个大户,囤了粮食。   这两年悄无声息,也没继续作案,若他们真待得住,藏在某个地方。   不事生产,食物单一,会导致营养不良,代谢紊乱,免疫力下降,容易生病。   “他们有大夫吗?囤药材了吗?”   老赵回想着那帮马贼的脾性习惯。   确实,让马贼们种地,就好像让那些只爱舞刀弄枪的武夫去背书一样,不会就是不会,不爱就是不爱,没有为什么!   老赵手指按在地图上,眼神已经沉下来。   “你是说,他们最可能潜藏在歆州城?”   “歆州城最大,涌入的难民最多,身份最为复杂,囤积的珍贵药材也最多。”温故说道。   彩山马贼是为了巨大利益甘愿冒险的团伙,若问歆州现在几个城镇,哪个最容易引起注意?   必定是歆州城!   靠近南边的硕城,危机太大,每年天热的时候都要被鬼潮冲几次。   而其他靠北的城镇,人员组成又相对固定,流动性不大。而且许多弃暗投明的马贼也被分在那些北面城镇。   彩山马贼想遮掩身份,肯定是选歆州城。   州城这里,看似这里官兵最多,但别的也多啊,傲慢惯了的大户权贵,最容易搞骚操作了。   还有好多个平民坊,更容易遮掩耳目,浑水摸鱼。   “他们可以混入闲汉、商队、镖师、樵夫,甚至大户人家的家丁,以及城防军里面。平时完全不显,关键时刻联动发力,在极短时间内劫掠、逃生。”   温故可以让巡卫司自查,也可以去查别人,但现在盯着巡卫司的视线太多了,稍微一动,就有人展开联想,过度解读。   为免打草惊蛇,还得老赵发力,让其他职能部门多配合一下。   另外,巡卫司的某些行动,还得老赵批了才能进行。   温故看向老赵,真诚中带着紧迫,紧迫中带着催促。   赶紧的啊,老赵!   老赵已经认可了温故的猜测。   习惯掠夺的人,只会将所有精力放在“怎么去掠夺更多”上面。   想要粮食,想要其他各种各样的吃食,可以去山里找。歆州的许多山地贫瘠,他们也能抢夺村庄,抢劫商队。   现在依然没有动静,要么这帮人不存在,要么这帮人想搞大事!   看似静悄悄,肯定在憋大招!   老赵觉得自家仓库也受到威胁了。   压力一上来……   什么后院?   哪有闲工夫去后院?!   没心思!!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温故都在跟老赵聊如何引蛇出洞。   还得让青一道长配合一下。   互利共赢的事情,狗道士肯定愿意。 🍎 第一六一章 神丹   温故从所有案卷记载中分析彩山马贼的行为模式。   如果他们真潜藏在歆州城,起初可能是被外面的疫鬼吓懵了,但时间久了肯定摸清路数,伺机而动。   前段时间歆州接连发生大事,巡卫司“连连看”“消消乐”轮番上阵,全城紧张,任何异动都容易引起注意。有其他心思也只能蛰藏。   再往后,最有可能的时机,应该就是歆州内外都忙碌,城门口进出人数繁多的时候。比如,秋狩开启时。   那时候来往的商队多起来了,城门口车马人员流动性大,更容易钻空子。   相比起食物,马贼们更需要各种药材。   现在可不是普通乱世,若是有外出需求,对药材的需求量肯定很大   并非只是治疗疾病,还有驱邪避疫的   比如青一道长炼制的那些香丸,只要带一颗在身上,就能大大掩住自己的气味,避免被疫鬼追杀。直至香丸失效。   这些都是消耗品。   如果是想抢一波就走,肯定是盯着好的东西去抢。   老赵坚定道:“必须尽快除掉隐患!”   为了这个目的,温故提的那些建议他都允许了。   老赵提醒温故:“有些马贼很擅长夜袭,夜间巡逻和守卫万不可大意!”   那些马贼懂得怎么增强自己的夜间视力,夜盲的人满头迷糊的时候,他们已经能精准找到目标。   虽然都只是猜测,但防备是必须要做的。   在温故离开之后,老赵又招来城防军的几位将领密谈。   关于彩山马贼的猜测,几位将领皆不认为温故是危言耸听,他们是真与马贼接触过的,也真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事!   如果歆州城被马贼打劫,不止损失财货,颜面还会被马蹄踩来踩去,成为笑话,传递至北地其他势力。   最要命的一点,尚在观望的那些大家族大势力,可能会继续摇摆不定,或者放弃支持歆州,转而支持别家——   区区山贼都防不住,让我们怎么放心支持你?   必须把这个暗钉先拔掉!   彩山“飞车贼”是否在歆州城蛰藏,下饵钓一钓就知道了。   ……   歆州城又有大事发生!   好事!   如今歆州城内,坊间有了新的热议话题。   “听说庆云观要搞一场大型法事,驱邪祈福!”   “时辰也是青一仙长掐算好了的,绝对是吉日吉时,还听说在这一日,仙长会开炉炼丹!”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青一道长已经是“仙长”级别了,言语间很是尊重。   “炼什么丹?”有人消息不灵通,好奇地问。   “听说是驱邪的丹丸!”一名闲汉说道。   “就这?以前也炼过的么!”   “这次可不一样,这一次是掐算好了时辰,能得神灵庇佑的!道士炼丹是讲气机、讲因缘、讲吉凶的!这个时辰练出来的丹丸,跟以往那些绝对不一样的!”   那闲汉信誓旦旦,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不知道,反正都是坊间传言。   他们特别信!   话题也吸引了附近更多人加入议论。   “这次可以去围观,我一定要去看看!”   “到时候得挤占前排,看看这种丹丸长什么样,若是能沾一沾仙气,就更好了!”   “据庆云坊的人说,青一仙长已经开始斋戒。”   庆云观。   青一道长确实在斋戒,以示庄诚。   但并非不做别的事。   这几天他一直处于亢奋中,精神无比充盈,此次法事正是他大露脸的好时机!   若是做得好,能大大提高声望!   道童们也丝毫不敢懈怠,分工详细,正在熟悉仪式流程。   前期诸多准备,青一道长要求严格,各种道具精挑细选,细枝末节都亲自过问,一顿忙活。   终于空闲时候歇一会儿,抬头就发现,狗书生在不远处坐着喝茶。   青一道长刚想阴阳怪气骂几句,又闭嘴,不断默念:我在斋戒,斋戒,斋戒!   心态要稳!要稳!要稳!   很快,又是一副得道高人淡泊名利、通透豁达的模样。   温故放下茶盏,说:“这种大型法事,你等很久了吧?”   青一道长决定不回答。   他反问:“你们在搞什么?”   温故说:“祈求邪祟退避,城池安宁,济度众生。顺应民意罢了。”   青一道长:“……”   我信你个鬼!   道爷我混迹江湖的时候,你小子估计还在玩泥巴呢!   青一道长对贵人们心思的揣摩很有一套。   祭祀有利于安抚民心,增强凝聚力,还会让各地逃过来的难民们多一些归属感。   从掌权者的角度,祭祀有利于构建秩序,也是一种管理方式,都是核心事务。   老赵对宗教又是半信半防的态度,祭祀对其而言,不过是政治工具罢了。   赵家掌控歆州,会时不时搞一场祭祀,也会给青一道长派活儿,但不像这次声势浩大,花样繁多。   青一道长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要是不知道赵家还藏着一位“高人”,他肯定会认为赵家在真心实意捧他!   但既然知道赵家有信任的“高人”,这么捧场,反而让他有点忐忑。   青一道长想到了温故另外塞给他的任务……   算了,等我先把声望刷起来!   其他的,见招拆招!   很快,到了斋醮那天。   本次法事允许普通人围观,说是为了增加信众们的参与感。   这个时代的平民,很多事情都是没资格参与的,即便把他们挡在外面,他们不仅毫无怨言,还会觉得自己确实不配。   现在允许他们围观,不少人还感恩戴德,恨不得当场跪谢。   既然能参与,很多平民早早就等在坊门口。一旦坊门开启,立刻冲到庆云观,抢占前排,为的是能多沾一点仙家气机,说不定就能改命呢?   权贵富户们则是砸钱先抢占了几个风水宝地,最佳位置。   城防军在维持秩序,面对那些穿着铠甲拿着武器的军士,过来围观的民众丝毫不敢闹腾。   到了时辰,狗道士一身隆重的装束出现,再加上周围道童们的配合,   确实有极强的仪式感,现场气氛也相当庄重。   设坛摆供,焚香画符,踏罡步斗,诵经念咒……   一套流程走下来,别说围观的民众,维护秩序的军士们也都一脸敬畏。   青一道长不着痕迹观察着现场所有人的反应,很是得意。   不过流程还没结束,还有狗书生塞过来的任务!   道童们开了丹炉,取出几枚丹丸,用特制的托盘盛装,给在场的权贵富户和庶民百姓们过目。   证明此前坊间传的“在吉时炼制丹丸”并非虚言。   青一道长端着姿态,听着惊呼声四起,内心更得意了。   新炼的这一批驱邪香丸,又加了一味别的药,药效确实也增强一成,不算虚假宣传!   而且,按照温故的要求,新增的那味药没有与原本的药材完全混到一起,而是做出了明显的撞色条纹。   对外宣称炼丹的丹纹。   高级!   下次做法事,还能做另一种丹纹。不同批次,丹纹不一样。   特制防伪码,盗版必究!   青一道长不由得感叹:狗书生套路真多啊!   还好那狗东西没修道,不然咱的饭碗都能被抢了!   再看看眼前。   贵宾席的某些权贵,在见到新炼制的丹丸之后,也坐不住了,当场表示了购买欲望。   成就感啊!   青一道长自得。   温故和老赵莫非是想借此大赚一笔?   未必,那俩图谋肯定更大!   甭管是为了什么,看看,有事还得来找我!   老赵特许!   赵家藏着的那位“高人”会吗?   什么“那位仙长不善此道”?   呵,废物!   炼丹都不会!   青一道长在四周氛围感染之下,心态略有点飘。   总的来说,此次法会也证明了他无可替代的能力!   就是吧……   青一道长略飘的心态又沉静下来。   自己新琢磨的那点驱邪药理技巧,因为这件事,被狗书生提前套出来了。   还是自己心甘情愿暴露出来的,因为获利更大。   可事后回想,多少有点不甘心。   想多藏点底牌,真难啊!   青一道长现在的心情是九分喜,一分愁。   在场的其他人可没察觉到他复杂的心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这新炼制的丹丸上。   抢占前排的那些人,看到了丹丸上面的明显纹路,更激动了。   他们看向青一道长的目光无比敬畏。   之后,他们的眼神像是粘在那些香丸上。   可惜离得有点远,闻不到香丸上的所有气味,但空气中隐隐散发着的那些余韵,呼吸时确实是让人神清气爽,仿佛躁动的心灵都得到了安顿。   深吸一口,细细品味,其中仿佛还带着一股圣洁之意!   再多看几眼!再多吸一吸!   他们没有官位品级,也没有立过大功,所以分不到这种仙家香丸。   但并不妨碍他们回去吹牛逼!   道场边上。   两名穿着巡卫司衣服的人,凑在一起聊即将分到手的丹丸。   “上边儿说是一旬一发,免得保存不当,浪费药效。”   “我瞧着,这些仙法加持的驱邪丹丸数量并不多,够分吗?”   “大致算算,也就是一个多月的量。”   “一个月哪够啊!”   “一个多月之后,北地的天气就渐渐转凉了,那个时候若是降温快,狝狩军都能出远门狩猎,到时候咱们再出去,危险也没现在大了,搞点香灰抹一抹就成。”   “也是,那时候就要转凉了。天气还热的这个月挺过去就行。”   “别的先不管,该咱们的总会是咱们的。道长今天做法事的香灰,待会记得去抢,这个慢一步可就真没了!”   他们聊天声音虽然不大,但也并没有刻意压低。   附近有人偷听到,转身跟人聊起来:“巡卫司的官爷们说了,这些仙丹也就一个月的量。”   用完就没啦!   坊间闲汉们跑动着,消息迅速传开。   就一个月的量,想要的肯定得赶紧出手! 🍎 第一六二章 拿来吧!   离那场轰动的法事已经过去几日。   这一旬的香丸今天上午都发下去了。   商队和大户早就盯着,明里暗里通过各种渠道在收。   商队是为了高价转卖到别的州,赚取更大利益。大户们是为了给家里人多备一些保命的东西。   大家族的人可不只在歆州城,还有居于北地其他州的,鸡蛋不会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有了好东西,当然会给他们多买一点寄过去。   但是,好东西谁都想留着!   那种带丹纹的香丸,太过高级,太神秘,流于市面上的很少。   坊间时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能不能搞到带丹纹的驱邪丸?若是能搞到一颗转卖出去,换成粮票,接下来半年都可以躺平了!”   “那是青一仙长用法力炼制的宝贝!是仙丹!就算有流入黑市的,还能到你手里?”   随后又是连连叹息,只恨自己没有手腕,没有人脉。   “听说,就算没有加入城防军、狝狩军、巡卫司,只要立过大功,或者积累的功劳足够,这次也能分到些许。”   “唉!我也想立功!”   “我胆子小,不敢想。等我回去跟家里人说,让他们多琢磨怎么立功!”   “仙丹”以补贴形式发放到各处,除了最初那天黑市里有点动静,之后便再无声息。   愿意交易的都已经交易完了,有再多想法也只能等下一旬。   驱邪香丸跟别的不一样,这个是能在外面保命的!   现在这种乱世,够品级分到这“仙丹”的都不会舍得拿出来。   凭功劳得奖赏的人,还指望着立更大的功劳往上爬。前途相关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咋可能轻易拿出来?   歆州城内城。   一个不起眼的平民坊里。   在里面随意走走,就能看到三五个平民聚在一起聊天。偶尔甚至能看到十来个聚在阴凉处。   这种世道,抱团生存的情况很常见,每一个平民坊都是相似情况。   近几日他们聚一起时,也是在聊仙丹的事。   能成为一个小团体的领头人,多少有点人脉,他们也想通过各种路子多搞几颗仙丹,等商队活跃起来的时候加价卖给商队。   他们已经问过了,商队出高价收那种丹丸。   同样时间。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屋里。   不像其他一聚十来个那种阵势,屋内只有三人,但谈论的话题,却是外面几百个人想破胆都不会想到的!   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剥开油纸,露出里面圆圆的带着明显纹路的丹丸。   “这就是庆云坊的道士炼制的神物,也是坊里那帮人口中的仙丹!”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瞧着不壮也不瘦,还长了一张挺老实的脸,乍一看像是坊间常见的那种普通劳工。   旁边一位年轻人闪身过来。   “没错,是它!我那天挤到前排看过,是一样的!”   那年轻人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气味。   “就是这个味儿!”   再次深吸几口。   “离近一点闻,那味儿更正了!”   他看着香丸上的丹纹,眼神痴迷。   那天在道场边上围观的时候,他差点本相毕露去实施抢掠了!   没办法,看到好东西会条件反射。   “现在这个鬼怪世道,这种东西才最实用!”   两人说着,看向屋内第三人,也是坐在首位的人。   那人年纪瞧着三十左右,孔武有力,竟还穿着一身吏员的衣服!   他平时在外和同僚相处时,保持一副爽朗样子,但此刻,当面容沉下来,抬眼之间扫过来的视线让人背脊发凉,连声线都带着一股风沙侵蚀岩石的粗糙,似乎暗藏着破坏的力量:   “坊间传闻,那批‘仙丹’只够用一个月?”   那两人接连回道:   “没错!我是从景星坊的何大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他当初可是跟着那位过来的,消息绝对靠谱!”   “我认识的一个兄弟跟景星坊陶三关系不错,也打听到了。‘仙丹’留一批给贵贵人们,剩下的都分给歆州军,每旬作为奖赏和补贴发放。我算了算,大概只能发三、四次。”   坐在首位的人,目不转睛盯着手上的丹丸,问道:“丹药试过了吗?”   那中年人面带喜色:“老四已经在外面试过了,疫鬼都避着走,绝对是好货!在我们接触过的所有辟邪香丸里面,它绝对是顶级的!”   坐在首位的人,将丹丸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   就算他不懂药理,经手的货多了,也分辨得出来优劣。刚才那一问,只是想确认这东西对外面的疫鬼是不是真有用处。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满意道:“那就好!”   旁边年轻的那位语气略急:“咱们行动必须要快!”   “仙丹”一旬一发,每过一旬就发出去很多。   已经发过一次了,他们想要捞到自己满意的数量,就不能等太久。   他们已经视“仙丹”为己物,自己的东西怎么还能继续给别人呢?   越想越不甘心!   如此急迫,却并不忧虑,是因为他们有行动的底气!   原本他们盯的就是药材类的东西。食物?他们可以去打劫村落。   虽然很多村镇已经荒无人烟,但现在又围绕着歆州几大城,陆续新组建了不少村落,分配田地,种植庄家。   歆州军时不时在村落附近巡逻,猎杀疫鬼。但自己这些人又不是疫鬼那种没有神智的蠢物,绕开歆州军的视线去抢农户,毫无难度。   他们这伙人,老早就潜入歆州城了。   那时候一听说有邪疫,外面还有鬼怪,太吓人了当然是赶紧躲起来!   官老爷和贵人们聚集在哪,他们就躲去哪儿!那些人都在歆州城,他们也躲到歆州城!   潜藏在歆州城的两年时间,他们不是什么都没做。   乱世之初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们在城防军,狝狩军、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家丁杂役,都有安插人手。   除了巡卫司。   巡卫司那地方选人的时候,对身世查得太细了,他们没能混进去。   虽然没正式进去,但也可以通过一些迂回的法子去接触。   所以这两年时间,他们把歆州各处都摸得透透的,一直在为“搞大事”做准备。   憋两年时间也憋得够久了,计划的行动,原本盯的就是赵家的仓库,那里好货最多。即便他们自己用不上,也可以卖给别人。   把老赵的仓库抢一把就跑!   派兵去抓咱?   补给跟得上吗?   现在歆州的补给都得攒着给秋季的狝狩军。   狝狩军往外打,一是趁疫鬼虚弱期清理威胁,二是去撬各地粮仓。大大小小的粮仓,里边粮食放在外面也是烂掉。   狝狩军只要一开始的那段时间撑过去,后边是边打边赚的。不仅找粮食,还能给家里多捞点儿别的。   狝狩军为什么那么积极,因为能捞东西啊!   金银财货现在或许是不够实用,但留给后代,若是哪天世道太平,那用处就大了!   所以,他们这伙人在弄清楚如今的形势之后,本就不打算继续待在歆州,也想学一学狝狩军去外面捞财物。   原计划在秋狩的时候行动,狝狩军出去之后,他们抢一波就跑,跑到歆州外的其他地方。   北地多的是没被搜过的区域。反正现在朝廷没人了,歆州这边也不会不惜代价去追捕他们。   可以放心大胆跑路!   或许他们跑出去了,找个好地方,还能继续发展壮大。目标再大一点,或许还能搞个北地第七势力呢?   此时,屋里三人已经开始展望未来了,脑补将来的好生活。   “仙丹”就是他们创业的本金!   为首之人闻着香丸的气味,仿佛豺狼盯着一块美味的肉,眼里闪动贪婪的凶光。   他粗糙的声音说道:“歆州城是里坊制,到时辰启闭坊门,这点要留意。”   嘴里说着“留意”,似乎在提醒要谨慎,但他面上没有半点犹豫和挣扎,只有看到利益想要掠夺的狠毒!   三人又继谋划他们的狂飙行动,很符合他们歆州马贼的特质,就喜欢这种迅疾如雷的暴力美学!   如果能踩着歆州扬名,那就更爽了!   积累两年的关系人脉,明里暗里各种渠道,都可以用起来了。反正都是一次性的,用过就丢。   这种“仙丹”体积小,不占地方,他们一人背一盒,到时候飙起来跑路毫无负担!   这东西卖给商队,能换不少好货。秋冬季节商队来往频繁,香丸容易出货。   好东西不会砸到手里。   轻便,实用!   神级香丸嚯?   难得一见的仙丹嚯?   有市无价嚯?   拿来吧!! 🍎 第一六三章 还有这种好事?   坊间又有新闻了。   平民们闲暇时间聚在一起议论。   据传,有分到“仙丹”的官爷,家里被贼光顾了!“仙丹”被偷啦!   那还是一位城防军的中层军官,凭功劳升上来的,每月的补贴能分到一些。   这次分“仙丹”他也有份,数量虽然就只有一颗,但这种“人无我有”的优待,让他很是得意。   “仙丹”发到手,他就在坊里炫耀了一波。那场法事不是谁都能挤到前排瞻仰“仙丹”的,所以,听说他分到一颗“仙丹”,立刻就有人过来想要看看稀罕物。   连着炫耀了两日,这天早上他一觉睡醒,发现原本放在匣子里的丹丸不翼而飞。   他心态立刻爆炸,叫骂不停,还喊来了坊里的吏员抓贼。   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贼是谁?贼在哪里?   两天时间,陆续有人传出家中“仙丹”被盗!   压力给到巡卫司。   让他们去查案,去抓贼!   巡卫司东署。   明迢和于合在整理案卷。   “确实有人家里的丹丸被盗,不过更多的是借传言解决家事。他们家中拮据,或者别的原因,他们自己偷偷卖掉,但为了面上好看,才说被偷了。”   “贼喊抓贼?”   “不过贼确实冒出来了,等这次事情结束,得再整一整城内的治安。”   温故听着他们议论,感觉更像是有人想转移视线,把巡卫司的人手多分过去,于是说道:   “藏着的人可能要行动了,提醒各处提高警惕!”   于合立刻道:“副使你放心,我每天都提醒他们一次!连歆州城里夜晚巡逻打更的,都会再警醒几分!”   温故说:“不只是夜里,白天也要防备。库房必须时刻留人看守!”   明迢回道:“昼夜都有人,库房也安排人了。”   即便是巡卫司,也并非固若铁桶。   现在是乱世,很多班底都不专业,看似井然有序,但管理混乱、能钻空子的地方多得是。   基层管理能力参差不齐,温故也不可能每一处都亲自过问,只能多提醒。   “彩山马贼有很高的成功率,他们在等候时机,给予全力一击,再之后溜之大吉。两年时间,够他们隐藏许多暗线了。”   温故展开新收到的一封信,看了看,说了几个地方让明迢和于合去关注。   温故没有刻意遮掩,于合本来也没想看的,收案卷的时候不小心瞟到信上的字。   只看到信上的字迹娟秀,很可能是出自一位小娘子。   他很好奇,又没敢直接问。   想了想,上午收到的信件,好像只有一封来自虎威镖局的。   虎威镖局符合身份的,就只有那位年轻寡妇?   那位小嫂子现在也是虎威镖局当家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幕后的掌舵人,没想到,她跟副使一直有联系啊!   于合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在温故视线扫过来时,又立刻正经办公。   他轻咳一声,注意力回到公务上:“副使,香丸现在都放在库房那边,负责看守的有城防军的人,不过主力还是咱们巡卫司。但如果还是没防住,香丸被偷了,咋办?”   放置香丸的库房,并不是他们巡卫司的库房。那边那几个库房放置的是军队和官吏们的月俸、补贴以及奖赏物资。是由城防军、狝狩军和巡卫司共同看守的。   不过这次“仙丹”另有用处,所以看守主力是他们巡卫司的人,部分城防军配合。   既然彩山马贼那么厉害,万一被他们偷了咋办?   温故淡定道:“那些香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他们钓出来,并将其围剿。”   “即便钓不出彩山马贼,钓出别的贼,也可以趁机把他们一起剿了。对歆州城是好事。”   “而且,就算丹药在库房被偷了,只要让贼寇逃不出歆州城,便是成功的。”   如果现在的部署还能被偷,那说明内部出了纰漏。事后该赏的赏,该惩的惩。   经此一事,大家也会知道哪里该约束,引以为戒,以后行动也会更严谨。   ……   天正热。   除了要上工、上值的人,其他人大多在家避暑。   这天气,负责跑腿的闲汉们都懒散几分,避开太阳正热的时候。   这种炎热天气,贵人们更不愿意外出了。想串门的都在早晨坊门开启,气温还没升上来的时候出行。   等太阳升高,城内大道上都见不到几个人。   堆放货物的一个大仓库内。   慕家的俩小子正在忙碌。   慕家有三人入选巡卫司杂役,除了十五岁的慕钧,十三岁的慕锋,还有他们的小姑慕昭。   此时已近正午,他俩在大仓库拿着货单核对、记录。   两人都穿着杂役衣服,看着普普通通。前段时间举家逃难到歆州城,没过几天安稳日子,整个人又黑又糙,瞧着完全不像武勋世家的公子哥。   逃难很艰苦,好在青春少年恢复得快,不然就得跟他二叔/爹一样躺家里休养。   现在对他们来说,属于刷经验阶段。   按部就班,什么时候把经验刷满了,就能转正。   当然也有另一个途径——立功!   但功劳哪是那么容易立的呢?   就算他们想,一般也轮不到他们,别人抢着就上了。   外面几层守卫,库房门口就蹲着人。   如果是在晚上,守卫巡逻的人就更多了。   他俩就算赖在仓库里,等一晚上也未必能等到一只老鼠。   那老鼠从门岗过来,还不到库房,估计就被砍成肉臊。   “饿了。”慕锋说。   “再等会儿,姑就送饭过来了。”慕钧并不比堂弟好多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容易饿。   他姑跟他们一起申请的这个活儿,不过仓库规定只能进两个人,所以他们三人是轮换的。   今天上午是他们兄弟俩,下午则换成慕钧和小姑。   中午过来换班的人,会顺便带饭。   不然错过饭点再回去,饭菜都凉了,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仓库窗口小,光线有些昏暗,好在中午前后这段时间阳光较为充足,他们借这个光线赶紧办事。   库房现在的记录不能像以前那么敷衍了,但是大部分老员工就算认识几个字,也不耐烦长时间写写画画。   慕家三人是新员工,一些好任务轮不到他们。知道有这个任务,便积极主动申请,稍微慢一点,这活儿估计就被别人给抢了!   仓库不能有火,不可能点灯。今儿天气好,光线足,他们要尽快核对货品,早办完早下值。   看着货单上下一旬要发放的补贴和奖励,兄弟两人边核对边羡慕。   “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转正。”   “慢慢熬吧!”   “无聊,想立功!”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先把新手期熬过去,等成了老员工,才能抢一抢大任务。   又搞定一张货单,两人躺在木桌上休息。   仓库里待久了蔫蔫的,先睡会儿。   周围安静下来。   逃难养成的警觉性,他们并不会睡得很沉。隐约听到库房外面似乎有人说话,没一会儿又停了。   库房的门开启。   小姑来了?   午饭来了?   两人迷糊想着。   但是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脚步声很轻,很陌生。   他俩机敏地从桌上翻下来。   一名穿着城防军衣服的人,打开库房,一眼就看到前方蹲着两坨不明物体。   仿佛两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野狼,望过来的视线似乎都带着幽幽的光。   把他吓一跳。   但是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子。   哪有什么眼神幽光,不过是刚睡醒,瞪大了眼睛罢了!   一个照面,打量对方数次——   俩小子都穿着方便干活又凉爽的杂役衣服,没别的配饰,晒得又黑,毫无特点,乍一看,有股土味儿。   估计又是谁家亲戚,安排进来蹭津贴的。   来者心道:是俩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瞧着目光呆滞,脸上像是睡觉压出来的红痕,不太聪明的样子,可能是懵了。   那人眼里闪过狠辣。还是尽快让这俩继续“睡”!   在来者打量慕家兄弟时,慕家兄弟也在分析对方。   刚才那个脚步声,以及现在那种打量的目光,让他们有种熟悉感。   像是贼寇穿了官吏的衣服?   他们十岁就跟着叔伯去剿匪长见识,对某些职业的人有天然的直觉。   此时此刻,两人一个激灵,眼睛瞪得更大了,原本饥饿带来的那点儿蔫感瞬间切换成振奋。   还有这种好事?!   脑子里瞬间弹幕刷屏——   行政擢升,立功转正!   手慢无!   手慢无!!   手慢无!!! 🍎 第一六四章 上进之心   冲突在瞬间爆发。   刚进入仓库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那边俩小子就先扬起了刀棍,直接逼近。   那人匆忙抵挡,心中大骂。   太莽了!   他刚才看到这俩的时候,还打算先忽悠一下,谁知道这俩上来就开打!   完全不听人狡辩!   慕家两兄弟却只顾着兴奋地招呼上去。   他俩完全不会顾忌那么多。   他爹/大伯说过,巡卫司是个讲规矩的、很严格的地方,只要碰到不对劲的,他们就可以先出手。咱们占理!   在其基础上打赢了再说!   有功劳先捞自己手里!   即便事后被人追究,他们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还击。   曾经的勋贵世家,就算被边缘化许多年,但依然保持着他们的傲气。   因此,从小被如此教导的慕家兄弟俩,动起手来可以说是毫不犹豫。   刚才这人行为可疑,气场猥琐,第一时间又没有自报身份,更没有人证,当然是先打再说!   若是打错了?   那就打错了!   你违反规定没提前报备,被打活该!   数息之间,三人从仓库里面打到外面。   慕家兄弟看到,原本安排在外面的守卫全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贼寇!”   慕钧大喝一声,下手更狠了,步步杀招。   底气也更足了。   炙热的太阳照射下来,三人都呼哧喘着气。   十几岁的少年,拼起来似乎全是不管不顾的鲁莽,然而过几招之后就会发现,这兄弟俩其实配合默契。   那人挡住刀势,一个不防,挨了一棍,整条手臂酸痛,看向慕家兄弟的眼神怨毒。   然而同样的,慕家兄弟看向那人的眼神也不怀好意。   像两匹年轻的野狼,认准猎物之后露出嗜血的凶光。   那人:??   这合理吗?!   年纪不大却有这样的眼神,且刀风沉猛,极有章法,不像是野路子出身!   这俩什么来路?   他不再迟疑,迅速转身就跑。蹬墙借力,在墙头如履平地,眨眼间一个起落,又翻过栅栏。   慕家兄弟也接连跟上,脚在墙面一蹬,翻身蹿过去,目光死死咬住前面的目标。   那人似乎很熟悉这里的巡逻布防,虽然行事匆忙,但逃跑的路线却是绕开了守卫最密集的几处。   追击这种经验老道之人,慕家兄弟还差些火候。   双方距离越拉越开,那人再次蹬墙翻上,大概是想对后方的慕家兄弟予以鄙视,在翻墙的时候还展翅一下。   一支箭矢如流星破空,飞射而来,极为精准地锁定目标。   嗤!   展翅还没展完的人,惨叫一声,掉落在地。   后方追过来的慕家兄弟两人,见到这一幕,面上的表情瞬间裂开。   所有的兴奋化为懊恼。   看到这支箭就知道是谁出手了。箭是带势的,他们能通过箭矢飞射时的势,来判断持弓的人是谁。   像刚才那一箭,就带着一种特殊的势。慕家兄弟无法用言语表述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真要说的话,那就是在箭矢命中目标的刹那,脑子里莫名跳出来一声“功德+1”。   他们进巡卫司是认过人的。   谁什么职衔,擅长什么兵器,都有过了解。即便他们自己弄不清楚,也会有慕统领给他们讲清楚。这就是出生大家族,有人引路的好处。   那个贼寇被一箭射落时,他们便明白,雷指挥使已经赶到了。   撞到手里的功劳,一瞬间便丢了大半。   兄弟俩差点气哭。   不是气别人,而是气他们自己。   不争气啊!   还是能力不够!   不然,在仓库前面就可以把这个贼拿下了,不会让贼逃这么远,还被雷指挥使拦截!   加练!   回去就加练!!   刚才热血上头,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情绪落差让兄弟俩一时沉默了。   雷指挥使已经带人赶过来,刚才他那一箭没射中贼寇的要害,那人正在地上哀嚎。   示意下属将贼寇绑走,雷指挥使这才看向汗流浃背又蔫头蔫脑的慕家兄弟,问道:“你们是……仓库那边的?那边还有人留守吗?”   慕锋看向慕钧。   慕钧毕竟大两岁,刚才追贼的时候也注意了四周的动静,迟疑道:“我姑好像过去了。”   雷指挥使惊道:“慕家那小娘子?只她一个?”   慕家兄弟茫然无措。   啊,那咋了?   另一边。   慕家兄弟追着贼寇而去,几乎他们前脚刚离开,仓库里面又进来一个身影。   此人孔武有力,和巡卫司打理库房的某个杂役身形很相似。   也仅仅只是相似。   他方才瞥见那俩毛头小子追出去的背影,无声嘲笑。   两个小崽子还是经验不足,轻易就被调离了。   他们要摸进仓库,肯定不会只靠一个人。   前面那人若能直接成功,他就辅助一下。现在一看情势有变,对方负责把看守的人引开,他则迅速补上。   抓紧时间!   他快速走到仓库里面单独一个小隔间的门前,掏出一把钥匙。   “仙丹”的存放位置,他们早就摸清楚了。或者说,这几个仓库哪个地方放什么,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一直没有值得他们动手的东西罢了。   现在“仙丹”已现,放进来的第一天他们就知道了。   他已经提前弄到了这里的钥匙,只要……   拿着一把钥匙走近,然后就发现,上面挂着三把锁。   三把不同型号的锁。   “……”   以前这里只有一把锁的!   没想到,放置了仙丹之后竟然又加了两把锁!   一把钥匙怎么开三把不同的锁?   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不过没关系,问题不大,还好他带了开锁工具!   就是得多耗点时间。   巡卫司的锁并不是那么好开的,希望外面能牵制住,给他多争取一点开锁时间。   正要忙活,他突然停住,转身看向门口那里。   此时,仓库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   同样穿着杂役的衣服,看着倒挺爽利的,但再瞧瞧她清秀温婉的面容,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看起来又是哪个权贵塞进来的关系户。   哦,对,是听说了,巡卫司新来了个年轻娘子,也是杂役,但是世家出身。   嘁,世家?   世家闹出来的笑话还少吗?绣花枕头一草包而已!   她手里拎着食盒,喘着气,面色微微发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目光紧紧盯着这边,声音由于情绪起伏而有些颤抖: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那人在转身时便将开锁工具掩下。   被询问身份,他一点儿不慌,很有底气地道:   “我也是来上值的。姑娘你新来的吧?不认识我正常。”   他拿出巡卫司杂役的腰牌,走过去,带着明显调笑的语气:   “小娘子,认识一下……”   脚步往那边走时,他袖中一把短刃悄然滑落。   门口的姑娘似乎是想说什么,有点激动,又像是被吓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害怕,食盒的提手被她拧断。   她慌忙将食盒放到一旁,在对方走过来时,不退反进。   抬手之间银光闪过,单手擎刀。   刀出鞘的短暂过程流畅无比,又如吃饭喝水一样地熟练。   若是眼力再差一点,就会感觉刀是自己蹦出来的。   日光从狭小的窗口照射进来,并不能给里面增加多少光线,仓库大部分地方依然显得昏暗。   但那一道日光印在她眼中,却亮得惊人。   她刚才的目光只是些许激动,此时已变得无比灼热。   那人:“……”   草?   他突然急停,面上表情切换很是正经,赶忙说道:   “等等!姑娘,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你这个起手式不对劲啊!   这姑娘开始的反应让他轻敌了,做出了错误判断,现在一看这个架势……   不妙啊!   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 🍎 第一六五章 最恨别人抢我东西   仓库里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杀机毕露。   利刃交锋,火花迸溅。急流般的铛铛声震得人耳痛牙酸。   慕昭眼里有一种狂热的疯劲。   她刚才就激动得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原以为没赶上,这不是正巧么!   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啊!   这么想着,她眼底的炙热更盛,显得越发疯狂了。   她刀势凌厉,翻转之间却又无比轻盈。凌厉与灵巧,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刀风最盛之处,如狂风暴雨倏然而至!   那贼心中凛然,叫苦不迭。   姑娘!有这本事你早说啊!   早知如此,他就不会这么快动手,先装一装样子忽悠几句,再出其不意偷袭。哪至于像现在这样!   一方想快速灭口。   一方想快速立功。   两边都挺癫狂,但最终……   掠夺之心,还是没能飙过上进之心。   那人躲闪不及挨了两刀,只是皮外伤,但继续下去,他就不知道会不会受致命伤了。   眼看招架不住,又听到仓库外面迅速靠近的脚步声,心中便知大势已去。   他连退数步,大喝一声:“且慢!”   然后跪在地上,大声喊道:“我投降!”   他是马贼,又不是死士,眼瞅着再打下去,这娘们儿疯起来要命的,似乎还想继续捅刀的样子。   外面还有巡卫司的人过来,他已逃不出去。   他喊的这声不是喊给这姑娘听的,而是喊给外面的人听的。   慕昭见对方竟然如此果断地跪了,外面巡卫司的人也已经赶到,不便继续动手,整个人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失落。   于合带人快步跑进仓库,一眼便看清这里的形势。   跪在地上那人又大声喊道:“官爷,我投降了!”   说着,手上短刃也扔一旁。   “真的,真投!”   他果断表态,证明自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想法。   于合让人把贼寇绑了,他又去检查存放“仙丹”的小库房,门上的三把锁,一把已经打开,一把有明显被撬的痕迹,就剩最后一把还完好。   舒了口气。   他是非常看重仙丹的,此刻庆幸,还好温副使深谋远虑,在这里又加了两把锁。   不然这贼寇眼见盗窃不成,说不定心一横,燃火把丹药毁掉,那损失就大了!   他对地上那个贼寇投去个“你给老子等着”的眼神,不仅让人把贼绑了,嘴也堵上。谁知道这小子外面还有没有同伙,以免传递信息,还是堵了。   赶过来之前,于合已经听了慕家那俩小子的事情,现在又看到慕家这位小娘子独自把贼寇阻拦在这儿。   今儿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武勋世家!   这时候,慕家两兄弟也跑回来,姑侄三人凑一起不知道在哔哔什么。   于合看看慕家这位小娘子,又看看慕家那俩兄弟。   三张不同的脸上,露出同样的懊恼。   模糊听到那边反思着“这次功劳没捞着”。   于合还是劝道:“贼寇凶残,若是遇到,应当以自保为主,万一受伤或者遭遇意外,那该怎么办?”   他话没说完,慕家三人脸上又是露出同样的困惑:   “技不如人的事,还要怎么办?”   以武起家,武勋之后,他们慕家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可以犯别的错,但不能打输!   管你是男娃女娃,除非体质真不行,或者受伤体弱不能剧烈运动,否则,全都给我练!甭管寒冬酷暑、刮风下雨,别想偷懒!   慕氏家族的生态就是这样,所以,家族内部从小就卷,且自成一套逻辑。   于合:“……”   他闭嘴了。   慕家的家风果然别具一格!   寻常人真的理解不了他们的想法,也体验不到他们家族内部是什么样的生态。   于合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以前世道没乱的时候,裴家能继续留在皇城,而慕家不断被边缘化。   不过现在这个世道,对慕家确实是个机会。   他们能打,够拼!   慕统领的拼劲,他们已经看过了。这一次事件,又让他们看到了慕家小一辈同样的特质。   想到这里,于合心中一突。   温副使把慕家招进来,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   仓库进了贼!   还不止进了一个!   守门的人都无声被放倒了,仓库里干活的反倒出了力。   对于巡卫司和城防军的守卫来说,这绝对是严重失职!   各处的守卫们迅速行动起来,看能不能再弥补过失,挽回局势。   隐蔽之处。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退开。   听到仓库那边的大喊声,心中暗骂,同时快速撤离,跑动间身形一晃便换了身衣服,绕过几处拐角。   再拐过前面那个弯儿,就到了城区大道。   将换下来的衣服迅速变成一个包裹,脸上抹了一点灰尘,整个人的气质迅速变化,走路上就像一个寻常的做苦力的劳工。   然而就在他走到拐角即将转弯时,一道身影掠过,棍器挥动如一阵黑风。   短暂的片刻,便是雷霆般的数次打击!   使棍之人似是非常熟悉人体的结构。   胸、腹、背——   一瞬间内脏仿佛全部废掉,分筋错骨的感觉!   手上的包裹掉落,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剧烈的疼痛让他想要大声惨叫,发出的却只是嗬嗬的声音。   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根包着铁皮的短棍,很随意一般,由上而下戳在他肩上,带给人的感受却重若千金!   他刚挣扎起来一点,又扑通跪了回去,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   然而,那根短棍却并没有就此饶过他。   黑色的布鞋缓缓走到他身前,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着:   “听说,你们、彩山、马贼、无往、不利?”   几乎每两个字,棍子包着铁皮的那端就下落,戳一下。跟用刑似的,每一下都会让疼痛再次加强,伤上加伤!   但痛呼声发出来依然只剩断断续续的“嗬”音,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之气。   他现在就像一辆出了事故,停在悬崖边上的马车,只要稍稍一点重量,就会粉身碎骨。   伤不伤的倒是其次,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他面上就彻底失去血色,变得越发惨淡。   同时心中也更加明白,巡卫司早就布下了一张网,就是要用“仙丹”把他们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傅鵙,巡卫司副使,三大实权人物之一。   他不可能从傅鵙手中逃掉。   惨淡到绝望!   傅鵙像是没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似的,继续说道:   “五年,还是六年?以前你们劫过一批发往边军的货……”   说着陡然凑近,那双阴鸷的视线带着压抑之气。   “知道那些货是给谁的吗?”   傅鵙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初听像是很冷静,但说到后面,已经带了杀气!   跪在地上的人心说:我哪知道截的是谁的货,我们劫的太多了!   就算他想说,也说不出声。   傅鵙并没有想要他回答,声音阴沉阴郁,神经病似的,继续自言自语:   “抢我的东西?嗯?”   “我最恨别人抢我的东西!”   虽然“仙丹”是放的饵,但东西是真的啊!   他这副使的职位能分到不少的!   他这次这么积极配合温故部署,因为新仇旧恨要一起来!   那马贼本就已经伤上加伤,噗通倒在地上,根本承受不起傅鵙再来几棍。   赶过来的雷指挥使,赶紧拉住傅鵙:   “副使!副使!”   冷静!冷静啊!   留活口!还要审的!   傅鵙依然阴沉着一张脸,但没再动刑了。他也没有真想直接在这里毙掉这个马贼。   挥开雷指挥使的手,傅鵙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人:“给我串起来!” 🍎 第一六六章 战利品   西署专用囚车,造型有点奇异,不像牢笼,反倒像个悬挂东西的木架。   西署囚车,既不是“标间”式的单人单车,也不是常见的一车二犯,而是战场用的那种大囚车,由货运马车改装而来。   到了西署,又经过再次改装,便于游街示众。   新改装的一辆大车,能装十人左右。   已抓的一个,两个,三个贼寇被陆续绑在上面,吊成一串。   “领头的不在这里面。”   傅鵙没留在原地耽搁,继续去找下一个目标。   今儿不把囚车串满,他就不姓傅!   以前抢过他们军需粮草或者其他物品的马贼,乱世之初,他们就砍过一遍了。   这次不过是清理漏网之鱼。   彩山马贼抢过他们东西,当然是有仇恨的!   晚来的报仇算什么报仇?充其量不过是泄愤罢了。   十年不晚的那是君子,他傅百罗不是君子,是小人!喜欢有仇就报!   晚一天都是心魔,憋几年了,都快憋成神经病。   新仇旧恨一起,他态度能好才怪!   ……   看起来很普通的平民坊。   一名吏员快步往家中走,即将到达家门口,却突然顿住。   那张爽朗的脸,瞬间变得凶猛凌厉。   正要转身离开,后面却迅速围过来六七个人,全是巡卫司的。   此时屋里传出声音:   “大当家的回来啦?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屋门打开,一人从里面走出,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认识我吗?”   门外人冷着脸说道:“明指挥使。”   明迢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吏员服。   坊间基层吏员穿的制式衣服,没他们巡卫司的吏员服有气势,但也能震慑普通老百姓了。   在平民眼中也算是个小官。   明迢嘲讽道:“这身皮倒是换得不错。”   你们真会藏!   谁能想到,山贼穿着官吏的衣服,一边当官,一边当贼。还是个贼首!   贼首此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依然带着锋锐。   事已至此,他只有棋差一招的不甘。   不管巡卫司是不是用仙丹钓他们,仙丹是真的,他们没有抢到仙丹,也是真的。   输了就是输了!   被绑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当基层小吏的期间,已经见识过巡卫司那几位的战斗力。   他打得过团伙的其他人,打得过那些商队的护卫,也打得过许多押送军需的官兵,但这几位从边军杀出来的头目……   一旦真动手,他未必能从他们手下活命。   还是那句话,他是马贼,不是死士,没有所谓的忠心和“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更不会在意家属被不被胁迫。   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可以抛掉的。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再找活命的机会,而不是以死明志。   他不知道巡卫司是怎么发现的,只能看出来,现在的巡卫司跟他以往接触的那些官吏很不一样!   彩山马贼在歆州城里已经藏了两年,巡卫司却能在短短几天里布下这么一张网,而且能精准地蹲守!   两年的蛰藏,一个时辰之内竟然输得彻底!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被押往囚车的贼首,随着思绪延展,眼中竟然隐隐露出惊骇。   越想,他越觉得……   巡卫司,像是一只长满眼睛的巨兽。   这歆州城里,到处都分布着巨兽的耳目!   疫鬼都出现了,那出现别的怪物也是可能的吧?   押送到大型囚车时,贼首没有去看已经被吊着的弟兄,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巡卫司,是怪物!”   旁边满脸阴郁的傅鵙,听到这话顿时笑开了,一拍手,夸赞道:“这话我爱听!你真会说,多说点!”   贼首:“……”   玛的神经病!   明迢将贼首推过去:“多读书!”   别什么事情都往神鬼上面扯!   他们蹲了许多位点,当然不是每一个都是马贼,但只要出现异常,不必犹豫,直接抓!   这次能精准蹲点,靠的是温副使的格局!   明迢其实也不太懂什么是格局,反正他听裴头儿这么夸的。   巡卫司的人四处抓贼,西署的那辆改装囚车,逐渐被串满。   城防军和狝狩军里面也有人被抓出来,竟然还有个贼寇今天看守城门!   说是代人上值,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谋算而来!   一辆大囚车装不下,傅鵙给他们内部排了个序列,最重要的十个人串在大车上,其他小喽啰关到小型囚车。   一个时辰的时间,目标已经抓了大半。   巡卫司的人提前蹲守各处,几乎在同一个时段行动,抓人的动静有些大,坊间也有各种各样离谱的传言。   巡卫司这边也没想拖延,很快就把囚车排起来游街示众。   听说有热闹看,听说很厉害的马贼被抓住了,一些闲在家里没事干的人,顶着太阳也要跑出来瞧瞧。   头车格外显眼,不仅车大,造型还很奇异,那一连串挂在上面,让不少人的关注重点有些歪。   围观人群原意是过来看马贼长什么样,现在更关注最前面那辆囚车的造型。   好奇怪。   再看一眼!   傅鵙解决了一点儿心魔,很开心地展示战利品,跟着囚车巡街。   他们巡卫司就是要把彩山马贼绑出来,给所有人看!   只要跟彩山马贼交过手的,多少能认出来一两人,证明巡卫司不是乱抓人,也没有抓别人来冒充,而是真把彩山马贼吊起来打!   现在物资紧缺,可没有烂菜叶子给围观人群扔,瓜果鸡蛋那更成了贵货,只能捡石子土疙瘩。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瓮声瓮气地说:“还真让他们抓住了,瞧这囚车改的,不愧是傅小鸟啊!”   谁?   谁在骂我?!   傅鵙耳朵灵得很,满眼杀气瞪视过去,又面无表情地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特么的那群退离一线的老将军们能不能闭嘴!   别瞎喊!   叫傅伯劳鸟都行,叫什么傅小鸟?!   别以为我不敢打您啊,老领导!   外面的道路热闹起来,坊间谣言也被迅速打散。   在如今这个世道,在幸存者聚集起来的这座城内,不管是找到粮食,还是抓了贼寇,对所有幸存者来说,都是一剂强心剂。   景星坊,虎威镖局。   年轻妇人看着幼子跟随一名镖师习武。   林镖头这时候从外面回来,看上去挺高兴。   见到年轻妇人,他走过来说:   “大嫂,我们之前提供的那些线索,应该都是有用的!”   他们给巡卫司提供了一些线索,巡卫分点蹲人。   梁大嫂只是轻轻笑了笑,说:“有用无用,我们也没法得知,至少态度拿出来了,以后就算犯点小错,巡卫司也能网开一面。”   跟在林镖头身旁的镖师,也是镖局的老人了,这时候说道:   “温坊长变成了温副使,咱们要不要再表示表示,孝敬一下?”   大嫂和林镖头都面无表情看过来。   林镖头说:“你能拿什么去孝敬?你求爷爷告奶奶求不来一粒‘仙丹’,只能去求青一道长。但人家温副使要多少有多少!”   “那位是赵家的表公子,整个歆州掌权的里面排位靠前的人物!连连立功,还对少主有救命之恩!”   “需要咱的时候,咱能给办点事儿,就是最大的孝敬了!反正也不会损害咱的利益。”   抓住马贼,除去潜在威胁,对他们镖局有利。   再说了,温故对他们本就有恩,虎威镖局的“镖局”怎么来的?   没有温故,就没有他们的镖局!   不过梁大嫂私下也提醒过林镖头很多次:   千万不要想着跟温故谈情义!   保持边界,对他们虎威镖局才是最安全的!   同一时间。   某个富人聚集的坊里。   几位富户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他们都是今年年初,从南边一起逃过来的,如今在歆州城抱团生存。   住得近,时不时聚一聚,交流信息,诉说一下如今的困境,也算是排解心中的忧虑。   今天聚会气氛还算轻松。   “诸位没出去看看?听说巡卫司抓住了那什么彩山马贼!”   有人哼笑一声:“什么彩山马贼名震一时,令人闻风丧胆,哈哈!你们以前听说过吗?”   其他人都只是笑着摇头。   彩山马贼的名气都只在歆州,传不出去。   其中一位身份稍微高贵一点老爷,没那么多顾忌,便道:“歆州嘛,穷地方是这样的。”   其他人表示赞同。   可不就是么!   嘿,穷地方!   几个小毛贼,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巡卫司那帮人不就是想夸大自己的功绩?   不过坐在边上还有一人一直没出声,他喃喃道:“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端着茶,小口小口地品,脑中回想着。   他旁边的长随这时候面色一变,低声在自家老爷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那老爷砰地放下茶盏,茶溅在手上也顾不上擦。   “擦!”   就是他们!   富人老爷面皮跟抽筋似的抽动。   这什么彩山马贼,以前劫过自家的货啊!   这位富家老爷不知想到什么,气得呼呼的,叫来另一随从,塞了把粮票:“雇批人给我用石头去砸!挑大的砸!砸死他们!”   旁边人好奇问道:“你被他们劫过货?什么货?你们商队竟然还来过北边的榷场?”   大家以前跑海贸的居多,你们商队什么时候跑过榷场?   那老爷不语。   其他人眼神一碰,明白了。   卧槽,你走私!   不过这不是重点,大家都走私。   重点是,你跑北边榷场走私什么东西? 🍎 第一六七章 隐藏任务?   这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样子,肯定是走私无疑。但在场人想知道,他究竟往北边走私了什么?   不仅仅是好奇,他们还想着,能不能从中捡到好处!   他们是商人,不是官差,看重的是利益!   有人挨过去问:“盐,铁,茶……你掺和哪个了?”   一直不愿意说的那位商人,使劲摆了摆手:“没有!别瞎猜!”   在南边他可能还敢一点,但是在北边,没有强硬的关系人脉,真不敢随意掺和这类交易,更别说走私!   他这种不上不下的中型商户,没靠山,还是外来户,跑别人地盘上掺一手,北地豪商们可能会先把他做掉。   有人不信:“真不是?你也不必顾虑,现在朝廷都没了,不追究过往。”   “不用担心。就你商队的规模,放在如今的歆州城真不够看,如果连你都要被追责,歆州城那些个贵人们,有一个算一个,都……”   “咳咳!慎言!!”   那商人再次道:“真不是!北边的盐、铁、茶,哪个是我敢碰的?我真不够格啊!”   其他人更好奇了:“你究竟运送的什么货?丝绸?瓷器?香料?”   那商人说:“就一点儿香料,还被马贼打劫了。”   这话其他人就更不信了。   真以为他们不了解歆州的马贼?   香料,甭管是做熏香的,还是搞食品调味的,并非歆州马贼的首选!   歆州马贼,尤其是今儿坊间热议的彩山马贼,对盐、铁、茶,那些可能更感兴趣。   但刚才看这位的反应,确实不会贸然跑到北边碰这三样。   那位商人却不打算继续说了,他起身告辞,皱着眉头离开,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管别人怎么怀疑。   此刻他心中只想着:巡卫司的动作应该不会太快。   他还有时间!   仔细分析分析,那批货应该还在的!那时候,北边没多久也乱起来了,马贼们来不及销赃!   来歆州的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在黑市见过那批货。   他若是能找到,或许能迎来更大的机遇!   谁不想进步呢?   ……   街上还继续热闹着。   巡卫司的人把战利品摆出来让大家看,同时破除坊间的谣言,安稳人心,当然不会让这些马贼被轻易砸死。   行刑也要等审问之后。   温副使说了,指不定能从这些马贼口中撬出更多有用信息。   同时,暗中还有巡卫司的人还在继续寻找漏网之鱼。   “找到那人了吗?”   “没有。”   围观的人群他们都有盯梢,并未发现可疑人物。   根据最新收到的消息,这帮马贼还有一名“军师”。   世道乱起来那时候,彩山马贼来歆州城的途中遇到的“军师”。马贼能那么悄无声息融入歆州城,也是得了这位“军师”的指点。   只是“军师”行踪不定,马贼只知道他应该还在歆州城,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军师”两年时间换了几个地方,后来马贼们与他只是通过信件交流。   马贼的贼首识字,虽然识的不多,但“军师”也知道他们不通学问,写信用字比较朴素。   这次他们彩山马贼想抢“仙丹”,没有告诉军师,因为军师想留下来,而他们想离开,理念不合,未来不在一条道上。   双方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信件来往了。   以防被告发,他们这次行动并没有联系军师。这也就增加了巡卫司找人的难度。   傅鵙跟着囚车巡街。   明迢在继续查马贼的信件传递途径。   于合带人继续搜寻漏网之鱼。   巡卫司东署。   温故叫来程知,让他再看一些案卷。   既然确定是彩山马贼,信息还是要再筛一筛,以免有错漏。   这些在桌上堆成小山的案卷,是近几天从其他县城送过来的,先集中做一遍“信息录入”。   程知疑惑问道:“温副使,我听说其他指挥使在找马贼的‘军师’,我们不需要继续找吗?”   温故说:“那些有指挥使们负责,咱们先看这个。”   对程秘书,温故很有耐心,他解释道:   “彩山马贼都不知道‘军师’的住处,说明‘军师’可能藏在某几位身份贵重的人府中。”   只有那些地方才能避开歆州城里明、暗的所有耳目。   “巡卫司想找人,一时很难找到。”   “以及,若那位‘军师’想在歆州城掀起扰动,早就让马贼们配合了,不至于到现在毫无动静。依据现在已经掌握的信息,那位‘军师’的危害程度没有马贼大。所以,咱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温故说。   程知恍然,应声道:“我这就翻看案卷!”   为了尽快把这一堆案卷看完,程知打算加班!   巡卫司有临时睡觉的地方,程知跟家里说了一声。   他娘和他兄嫂非常积极,迅速打包铺盖和日用品,送过来。   在他们质朴的观念里,加班意味着任务多,等同于被上司看重。   即,离升职更进一步!   程知也是同样想法。   于是,当东署文房的方、卢两位书办正约着去街上看马贼时,看到程知拎着个包袱满脸喜色跑过。   两人心中顿时生疑。   “他又要干嘛?”   方书办赶紧跟过去。   得知温副使让看案卷,方书办本来不太想给自己再揽事务,但看着程知在那里精神抖擞地翻案卷,总有些不甘心!   方、卢两人小声议论:“彩山马贼的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莫非还有隐藏任务?”   有什么隐藏任务是我们不能知道的?   两人眼神交流,再次过去试探。   “程书办,这些案卷,我们是否也可翻阅?”   程知想到温副使离开前说过,这些案卷对内不必保密,其他人想看也可以看。   于是他点头道:“可以的!”   方、卢两人走过去,旁边有几份案卷像是翻看整理过的样子,问道:“这边的你都看完了?”   程知说:“对,已经看完了。”   他拿起那些已经翻完的案卷,给两位前辈递过去。   方、卢两人客气谢过,拿起案卷粗略翻看。   多是关于马贼的案卷,有些在报官之后已经解决,有些则成了悬案。   在歆州,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大家都习惯了。   被马贼劫货,大多数是找不回来的,只能认栽。   卢书办试探问道:“温副使还要继续查彩山马贼?”   程知满眼清澈,说:“不知道啊,温副使只让我先把这些案卷看完。”   方、卢两人眼神交流。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一些疑惑有了偏向。   参考温故以前的功绩,他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   还真可能是隐藏任务!   有好事想把我们撇开?   想得美!!   两人不着急去街上看热闹了,也坐下来翻看案卷。   或许,程知发现不了的,他们两人在其中找到线索了呢?   他们同样也给家里说了,要留在巡卫司加班!   这个时间段,巡卫司的各个文房没啥事,约着一起去看热闹。   西署的囚车,那可是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不看可惜了!   歆州的几条主干道上,多的是看热闹的人。   傅鵙眼力好,视线一扫就看到了西署的书办,随后又发现了其他书办。   视线再扫。   他疑惑,皱眉。   是不是缺了人?   傅鵙问身旁的下属:“你们看见东署的书办没?东署那边的三个书办,是不是一个都没来?”   下属仔细看了看:“好像是。”   他们不太确定,特意找人跑巡卫司瞧了瞧,回来禀报:“东署的人在文房翻案卷。”   傅鵙的脑回路,此刻跟卢书办和方书办同步了。   温故这小子又发现什么隐藏线索?   他这边有自己的事务,也不便直接去问温故,当然,这并不耽误他把阴沉的视线扫向自家的书办——   你们看看人家!   我是个武夫,确实脑子不够灵活,但你们是读书人啊!用用脑子!   脑子长你们头上是用来撸串的吗?!   看热闹的文办们很快也察觉到了傅鵙的视线。   那阴恻恻的视线,实在是太过强烈!   “谁又惹他了?”   “大概是马贼吧。”   “嗨,他总是那副阴晴不定的性子,习惯就好。” 🍎 第一六八章 是我们的   次日,方书办和卢书办两人顶着黑眼圈来到文房。   倒不是看案卷看得太晚,他们入夜之后就没再看了,但耐不住脑子里不断想啊!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依然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程知房里的熄灯时间跟他们差不多,但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早上照旧是神采奕奕。   到了上值时间,温故把程知叫过去。   在场的两位书办视线跟随。   温故说道:“二位若是有兴趣,也可以过来。”   方、卢两人这时候也不矫情,行了个礼,赶忙跟了过去。   温故来到办公的书房,取来书画用的大纸张。   旁边有个专门定制的木框钉在墙上,纸可以嵌在木框中固定。   又取出一筒笔,这是他在青一道长那里定制的笔,有四五种不同的颜色。   拿起笔,温故快速画出歆州几条主要货运路线、城镇山峦。   没什么艺术性,只是简单几笔标出大致位置,方便观看。   彩山郡镇的位置也标出来了。   方书办和卢书办两人,起初不明白温故究竟要干什么,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温故报出关键词和要求,让程知筛选案卷记录,依照时间倒序,在图纸上逐条标出。   以彩山及其周边区域为主,有报官的记录,也有商队经过城镇留下的记录。   随着一问一答,图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多。   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一些旁人看不明白的符号和线条。   方、卢两人看着看着,逐渐眼花头疼,越来越迷糊。   方书办闭上眼缓了缓,在睁眼时没有去看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图纸,他看向程知。   然而程知完全没有看图,而是双目放空状态,像是在发呆,却又在不断回答温故的问题。只偶尔略作停顿回想,然后又继续了。   昨天那么一大堆案卷,今天温故问的,却可能只是某一份案卷之中,某个不起眼的页面,不起眼的角落记载的,容易被人忽视的一小段文字!   这尼玛谁能记得住啊?!   方书办愣愣看了会儿,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   就不该跟这种天赋怪较劲!   程知此人,虽然别的本事很差,但在记忆力这条赛道上,无人能及!   只要程知以后不犯大错,不必担心被取代!   在方书办思绪溜号的时候,前方温故已经圈出了一个重点。   他问程知:“这个商队的东家是谁?在不在歆州?”   程知搜寻记忆,回道:“商队东家姓乔,叫乔源,南地人,今年年初刚到歆州城。”   温故又问:“单独过来的,还是和其他人一起?”   程知略作停顿,这次搜寻的是歆州城的记录,而不是昨日看过的案卷。   “乔源和七个南地的商人一起过来……”   程知说了歆州城已经记录的信息。   那几个商队的规模,如果简单用大中小来分类,只能算是中型的商队。   来歆州城也没多大的存在感。   站在边上的卢书办,此时心中的复杂情绪没比方书办好多少,不过他更能沉住气,这时候问道:   “副使,要不要把那个乔源喊过来问话?”   温故想了想,摆手道:“乔源那边,暂时不必去打扰。”   在场的三位书办同时在心中划重点《暂时》。   温故坐回书桌前,取出纸笔,快速写了一封信件,叫来跑腿的吏员:“百罗副使在刑狱审问马贼,送去给百罗副使。”   吏员恭敬接过:“是!”   跑腿非常积极。   以他的经验,似乎又有抄家的任务了!   书房里。   程知依然不解。   他再次回忆自己看过的案卷。温故圈住的那个地方所涉及到的几个事件,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于是他问出自己的疑问:“副使,这里有蹊跷?”   温故说:“商队瞒报了。”   卢书办和方书办也走近看了看,手中还拿着案卷,两人合力,快速找到温故和程知提到的记录。   “这位乔老爷的商队被马贼劫了货,商队跑去报官,但是,依据上面的记载……香料,调味品?”   方书办逐字逐句看那几条记录。   确实只写了常见的几种饮食调味料。   如果只是平时随意看到,他不会留意这里的蹊跷,但现在温故已经点出来了,他们便盯着这里分析——   “乔源一个南地的商人,经营香料直接在南边跑海运就可以获得丰厚利润,往北边跑什么?”   方书办不吝啬恶意揣测:“过了边榷,更北边就是草原诸部了。姓乔的他要卖什么给草原?”   温故纠正道:“或者说,他要卖什么给草原部落的贵族们?”   案卷上面记录商队丢失的货物只有果脯蜜饯和香料,寻常小镇上都有的东西。   程知没看明白,倒是另外两人若有所思。   他们家庭条件比程知要好得多,也知道商队是什么样的脾性。   如果没有巨大利益,是不可能跑那条路的。   又远又艰苦,图什么?   卢书办捋了捋胡须,凝神思索,说道:“看属地县衙的案卷记录,商队是真心,且非常急迫地要追回损失。那批货确实价值非凡!”   依照事发时间、地点,山贼特征,很有可能就是刚抓的那些彩山马贼。   而彩山马贼一般截的都是大货!   “军械不太可能。”方书办说。   他跟赵家是亲戚,对歆州以前的情况更了解。   “乔源没有大靠山,想要跑到北边走私军械,绝不可能的!走私军械他也不敢报官!”   “那就是更轻一些的,又极具价值的东西……”   能对外出口的。   很可能就是要卖给草原诸部贵族的东西。   卢书办说:“盐?茶?”   方书办道:“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还是那句话,他一个南地的商户,没有大靠山,不是大商队,老远地跑来北边掺和茶盐贸易?南边卖不了价吗?”   盐,绝对是朝廷掌控。   茶,那也算战略物资,与政治相关。茶商也是有圈子的,且南北各异。   铁,涉及兵器鞍马,控得就更严了!   盐、铁、茶,都不是好搞的货。乔源这么大的胆子?   方书办咬牙:“莫非是奸细,通敌卖国?”   卢书办提醒:“那样他的商队就不会报官了。”   抛开那些管控物资,还有什么货物?丝绸?瓷器?或者真是香料?   温故提醒道:“有什么不触及最敏感的红线,不属于大宗管制商品,还是民间时常走私的,饮食相关的,南北还能大赚差价的物品?”   程知还在苦思。   卢书办、方书办同时说道:“糖!”   程知快速转动自己的脑子:“你们的意思是,那些马贼手里有商队的糖?”   此话一出,屋里三人同时看向他。   程知:???   我哪说错了?   方书办满眼不赞同,严辞纠正:“什么商队的?那是我们的糖!”   全都是我们的!   跟商队有个屁关系!   这个时代,糖是奢侈物。   涉及到糖的话题,这种时候就能明显看出三位书办的出身差距了。   市井常见的饴糖,或者寻常养殖户弄出来的蜂蜜,对于程知以前的家庭来说,都算奢侈品,想买点尝尝,还得精打细算。   读书费钱。   他们家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花在读书科举上面。   程知只在富豪同窗请客的时候,才能尝到一点高级的甜品。   而对卢书办和方书办而言,糖已经是时常接触的调味品之一!   这个时代,甘蔗制出的糖,在富户大族的家中,已经很常见了。   甘蔗制出的糖,从很久以前依赖进口,到现在出口,巨大利润驱使之下,南边的蔗田越来越多,制糖技术也在不断进步。   品级高的精制糖,卖给贵族确实能大赚。   方、卢两人提到糖,嘴就开始馋了。   前段时间找到军需、粮食,他们其实没有太深的感触。铁甲武器,他们平时用不上,基本不接触。   粮食家里也有,饿不死。   但糖是真馋了!   南边现在疫鬼横行,蔗田都荒废掉了,北边现在开垦田地全都在种粮食。糖只会越来越少。   他们家中的存货没多少,平时只能省着吃,时不时从富有的亲戚那边讨一点过来解馋。   盐,如今歆州已经不缺了,老赵还搞了一条生产线。   去年歆州狝狩军其中一支前往了海边,和南边过来的海运四大家共同经营一个新的小镇。那里就是产盐地!   但是,糖?   它不是必需品,也不是能斩杀疫鬼的铠甲利刃,却可以是贵族们心心念念的物品之一!   嗜甘的贵人可不少!   温故心中想着:如果那帮马贼真的劫了一批糖,依照现有线索来看,那批糖很可能还在!   “若能找到,便可以给大家搞点福利品。”温故笑着道。   三位书办也都忍不住跟着笑,满是喜色。   生存危机的重压之下,糖既能补充热量,也能舒缓情绪,调节身心。   就连之前闹过矛盾,告过一状的方书办,这时候看向温故的目光也带着谢意:温故这人还怪好的嘞。   温故这时候则想着:   那批糖数量应该不少,留一部分给大家搞福利品,其他的都用来掏大户的兜!   不知道那批精制糖,品相究竟如何?   如果品相还不够高级,他就要再去鞭策青一道长了。   用有限的物资,从大户的兜里掏出更多的粮食! 🍎 第一六九章 老爷,巡卫司请您去喝茶!   大户们藏粮食的地方多着呢!   私宅田庄那都是成规模的,还有专门的庄吏管理。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一套私宅,哪个田庄藏了多少东西!   当初逃难不方便全都带在身边,安置下来之后,贵人们才会在秋冬季节派人去开启一个仓库,带物资回来改善生活。   或者必要时候拿出来,跟赵家交换利益。   举个例子,贺咩咩贺老爷,就是看形势去选择要不要再开粮仓。   想硬逼他们掏粮是不可能的,他们宁可把粮食放烂!   派人去搜?   不知道具体位置,大老远去搜寻,要付出的成本还是非常高的。   如今北地的形势,若使用强硬手段,只会让富户们外逃去其他势力。北地还有另外五家可以选择。   这特殊的乱世……   若是将邪疫肆虐天下大乱,再到南人北逃、北地军阀割据,这段时间看作第一阶段。   千万不可小看,乱世第一阶段幸存者们的决断力!   尤其是那帮拖家带口,还掌握着财富和人脉的大户人家。逼狠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现阶段还是平和一点,各取所需为好。   巡卫司刑狱。   傅鵙看到了温故写的信,信上内容让他双目猛地睁大。   “嘿……哈哈哈哈!”   傅鵙看得自己先乐起来。   刚才还处于阴翳状态,现在又明朗了。   其他狱吏见到,心想:这位又遇着什么事,笑得如此变态?   反正傅鵙平日里也是喜怒不定,难以捉摸的脾性,现在这般表现,其他人见怪不怪,更没有去询问的想法。   万一哪个字突然踩雷,这位又阴暗起来,在场的大家都不会好过。   傅鵙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乐滋滋地将信件叠起收好,拿着一根短棍在手里转动着,走进关押马贼的牢房。   不多时,傅鵙出来了,心情越发灿烂。   马贼们分开审的。   之前傅鵙已经审过一遍,马贼们并没有透露藏了糖的事,这次傅鵙有针对性地再审一遍。   还真挖出了东西!   马贼们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来说,嘴都不会太紧   除了为首的那两三个稍微闭紧一点,用了些时间撬开。其他人,基本问什么答什么。   马贼们并不同心。   一个团伙十来个人,前面的两三个重要人物才是做决定的,其他人都只能算打手。   如果不是傅鵙问起糖,其他人以为糖早就已经用来打点门路,消耗完了。   当初他们进入歆州城,马贼的老大老二,老三都说,糖全部用来打点门路了。   但只有他仨知道,那批糖根本就没动用多少。   只动了保质期短一点的蜜饯果脯以及一些混合糖、调味香料等东西。除此之外,另搭了些许烈酒和黄金。   团伙中其他人对奢侈品的物价没概念,好忽悠。   傅鵙精准找到重点:还有烈酒和黄金!   我的爱!   就说你们马贼打劫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这点存货!   贼首被巡卫司抓进大牢,原本还谋算着想办法逃出去,那批糖就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却没想到,藏起来的底牌竟然被发现了!   马贼团伙本来就只是利益联盟,现在其他人知道自己被大当家坑了,在傅鵙逼问之下,他们能说的全部说出来。   包括他们各自私下里藏过的一些东西,在什么地方,都说了。   傅鵙再审的一遍,马贼们藏着什么货物、有多少,藏在哪里,已全部记录下来。   傅鵙非常兴奋,出了刑狱直奔东署,去找温故。   “真被你说中了!他们确实藏了一批糖!”   他把那份审问记录给温故看。   “还藏着烈酒和黄金!”   糖的数量多点,毕竟马贼们打劫没多久,乱世就来了,根本来不及出货。   烈酒和黄金则是多年积攒,也消耗多年,所剩不多。   都藏在隐蔽地方。   彩山郡镇位于歆州城西北面,土层薄,无密林。   彩山,地如其名,岩石自带颜色,这些天然的颜色与铁元素有关,但含量太低且分散,炼铁的难度太大,冶炼价值不高。   能种田的地方少,又不能作为矿山,还有马贼威胁,确实是一片贫瘠之地。   往这边跑的商队,一般都是有巨大利益驱动,才会甘愿冒险。   彩山郡镇数百年前曾经有军事驻防,废弃之后变得荒凉,现在还能称作“镇”,是商队带来的人气。   不多,但依然能维持。   赵家拿下歆州之后,在那里复设了驻防点。方便巡查,清理疫鬼。   “往彩山郡镇的方向,疫鬼威胁不大,我这就动身!”   傅鵙兴奋地转动手上的短棍。他这次要亲自带队出去!   彩山那边有不少天然石洞,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精确信息,想要挨个去找,非常难。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全凭运气。   现在已经把信息弄清楚,那就不算问题了。   傅鵙把手上的事务转给温故,又跟上面打了个申请,立刻回来点人,又提了个马贼引路。   百罗副使亲自带队去掏贼窝!   巡卫司众人踊跃参与!   他们谁都不愿意等。   彩山郡镇现在有军队驻防,万一被那帮人抢了先,他们得气吐血。   那都是我们巡卫司的功绩!   计算奖赏的时候是要按照功绩来算的,谁愿意将这些跟别人分享?   与此同时,乔源乔老爷,正在自家宅子里苦思。一个人在房间里自问自答。   “不知道巡卫司有没有查到?”   “得想办法保住一个马贼,从他口里撬消息……”   “那批货或许还能找回来!”   “现在什么都珍贵,物以稀为贵!也跟贵人们很相配!”   北地边境的榷场盐铁马匹管得严,茶马互市也不是寻常人能插手的。   乔源对那些都没兴趣,他那时候只是想从北边部落贵族手里换取黄金珠宝。   那帮狗大户太舍得砸钱了,给的太多,乔源才愿意冒一次险。   就算边境管制,就算榷场关闭,他也有的是法子绕开官方监管去交易获利。   谁知道,彩山马贼让他的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把他好不容易准备的一大批精制糖,全给劫了!   我恨!   乔源恨得牙都快咬碎,但又不得不琢磨,怎么才能救一个马贼出来。   正想着,随从快步进来。   之前,乔源让随从留意巡卫司的动静,一旦异动,立刻来报。   现在,随从来告知:“老爷,巡卫司又行动了!”   乔源还抱着一丝侥幸:“哪种行动?”   随从想了想:“有点像抄家的那种。”   巡卫司众人出行时——盔甲都无法遮掩的,积极的,兴奋的情绪!   也只有在他们抄家时才会露出来!   乔源惨然坐下。   巡卫司刚抓到马贼,现在就立刻动起来,说明,很可能是直接去抄马贼的老巢!   自己根本没机会把那批货再找回来。   乔源只能最后最后最后抱一点期待:巡卫司没有找到,或者找的是别的东西!   那样的话,既不会牵连到他,他还有再次发家的机会!   乔源在家心烦意乱,焦虑不安,他的几位同乡又发出邀请。   乔源本来不愿意去,但是想了想,还是应邀而至了。   其实是乔源的几位同乡看到巡卫司的动静,立刻组了个小茶会,邀乔源过来闲聊。   乔源一露面,便有人试探道:   “巡卫司那边都动了,你现在还要继续瞒?”   乔源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个质问,还以为这帮人已经打听到消息,思量着,确实继续瞒下去的意义不大。   巡卫司行动太迅速了,乔源自己一个人能力太小,也想要找几个同盟。   于是,他犹豫着,将自己当初的事情简单说了:“我运了一批精制糖往北边……”   其他人听完,连连叹息,好大一笔财富从手边溜走了!   “你说你,老乔……”   “你这人真是!”   “看看,瞒着瞒着什么都没有了吧!”   “巡卫司去找的,肯定就是你丢的那批货!他们刚审完马贼!”   几人在屋里骂骂咧咧。   巡卫司在他们眼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形象。   此时他们愤愤不平,是觉得,本可以到自己手上的利益,竟然被抢走了!   “老乔,咱们抱团取暖才是明智之选!”   “现在乱世了,咱们是同乡,一起北上,相互之间又知根知底,有啥事不能说出来一起解决呢?你要多给我们一些信任!”   正说着,突然有人闯入。   “老爷!老爷!!”   来人是乔老爷身边的长随,他连滚带爬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乔源一看这情形,心中顿时不妙,声音颤抖:“何……何事?”   长随浑身发抖:“巡卫司……是巡卫司来人了!找……找您!”   看别人热闹他们很乐意,但轮到自家,就是恐怖的事了!!   乔源顿时觉得浑身瘫软,差点从椅子上滑落。   他求助看向屋里其他人。   我给你们信任!   咱们要抱团取暖!   咱们要一起面对啊!   然而,在场的同乡,要么挪开视线,要么起身想要借口离开。   年纪大些的,这时候还算坐得住,问道:“巡卫司可说了要做什么?”   长随看向乔源:“巡卫司的副使邀您过去……喝……喝茶!”   一听派人的还是巡卫司的副使,在场所有人立刻对上号了。   巡卫司三大实权人物,如今留在官署主持事务的,只有那一位。   屋里几人借口都不找了,起身就离开,生怕慢一步牵连到自己。   他们哪敢跟巡卫司硬刚啊?   尤其是姓温的那位,要关系有关系,要战绩有战绩,如今在巡卫司也是一手遮天。   说实话,温故今天把乔源拖过去杀,抄家灭族,也无人敢置喙!   不过也有跟乔源关系好的,那人现在做不了别的事,便低声安慰一句:   “别怕,广宁郡主也去过巡卫司喝茶,没事的。”   乔源更惶恐了。   我什么东西,我配跟郡主比?!   这话要是传出去,郡主先收拾我!   再惊惧,再惶恐,还是得过去啊。   乔源苍白着脸,跟身边亲信快速叮嘱几句,其实也是交代家中事务,安排身后事。   惊慌恐惧之下,浑身无力双腿发软,乔源是被身边随从搀扶着过去的。   巡卫司官署。   灰黑的瓦片,惨白的围墙,像一个卧在此处的,呲着獠牙的巨兽。   乔源感觉自己此时就像是,一步一步踏入巨兽的血盆大口。   第一次来到巡卫司,脑子里完全混乱,根本无心留意其他,只是盲目地跟着带路的吏员,步入又一处院落。   “请!”   领路的吏员往一个小茶室打了个手势。   随从扶着乔老爷进入其内。   不大的茶室里面。   书韵飘逸,墨气雅致。   茶香四溢。 🍎 第一七零章 民间自由职业者   乔源被周围的书墨茶香拉回了注意力。   都已经到这儿了,恐惧和忐忑不再加深,反而镇定了一点。   他回想起以前打听过的,温故的信息。   那位出身诗礼之家,待会儿自己要不要憋几句诗词,拉近一下距离?   正想着呢,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乔源顾不上其他,赶紧朝那边躬身行礼。   躬到一半,突然注意到进来的人不对。   温故年纪不到二十,而进来的这位,瞧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   卢书办打量着茶室的这位乔老爷,问:“你就是乔源?”   乔源恭敬行了一礼:“鄙人正是。”   卢书办说:“我姓卢,是这里的书办。温副使临时有事务,还请稍等片刻。”   他们不是故意把乔源晾这儿。老赵那边临时有点事情找,温故去了赵府。   卢书办又让人进来换了一壶茶:“坐着吧,估计还得再等小半个时辰。”   乔源连连道谢,很是拘谨。   卢书办看在乔源给巡卫司带来好处的份上,并没有为难他,只是进来传了个话,便又回到文房。   此时文房里面,程知和方书办都等着。   见卢书办回来,方书办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那姓乔的有何特殊之处?”   卢书办摇摇头,他面带疑惑地说:“看不出有何特别,很常见的小商贾模样。”   方书办不解:“若是无过人之处,温副使把他叫来做什么?”   程知也发表自己的看法:“难道是说他商队的那批糖……”   方、卢二人:“什么他的糖,官府案卷有记载吗?”   乔源自己走私不愿意报,官府文书也无记载,弄丢了,那就不是他的东西!   谁找到是谁的!   我们巡卫司找到,就是我们巡卫司的!   堂堂正正!   “哦,对对!”程知纠正道,“是我们的糖!”   他不是记不住,而是很多时候思维逻辑跟不上。   方、卢两位书办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对程知已经了解。   这是个真·老实人!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世道变化,即便程知能通过科举考出来,也走不远。   就算放到现在,如果程知上面的靠山不是温故,但凡换一个人,程知都不会好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炮灰,连个渣都不剩。   “行了,赶紧办事吧!”卢书办回到工位,提醒其他两人赶紧办公,别再好奇了,耽误事。   程知刚来的时候,他们还担心温故裁员,把他们二人中的其中一个裁掉。   但是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文房的气氛也越来越融洽。   他们甚至还会期待:温副使什么时候再招一个人过来?!   事务太多,三个人不够用啊!   另一边,小茶室里。   乔源犹豫犹豫,还是坐下了。   从收到消息一直到现在,半口水都没喝,现在确实有些渴。   如今什么物资都紧缺,茶也渐渐成了奢侈物,没点家底还真喝不起。   他在自家都舍不得喝茶,现在来了巡卫司,倒是能喝上几口了。   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在物资紧缺时期也是难得。   缓解了渴意,乔源继续分析。   刚才那位书办话里的意思是,温副使确实临时有事,不是刻意把他晾这儿。   也就是说还有时间冷静下来仔细琢磨琢磨,待会儿该怎么整。   要被抄家吗?   应当不至于。   他走私获取的利益,如果那种程度就要被抄家,这歆州城中的富户贵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刑!   虽说他的身份无法与贵人们相比,但如今歆州城维护着一套微妙的秩序,他乔源既没谋反,又没有与贵人们结仇,那点儿家财贵人们更是看不上,他这小喽啰,若是这样就要被抄家,很多人都得跑!   抄家不至于。   那把他喊来喝茶是为什么呢?   马贼劫的批糖?   他都认栽了,巡卫司也没有想要把那批糖让出来的样子。   他当初是走私的,没有记录在案,就算从法理上,那批货现在也不会还给他。   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乔源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以前就不是风云人物,现在他到歆州,也只是在自家置办的宅子边上开了个铺面,自己当个小掌柜。   从南边带来的货物时不时出一点,再倒腾点物资,养家糊口罢了。   他也就只能在贫民面前逞逞威风,在贵人们眼里毫无价值。   莫非,温故想让自己帮着做生意?   沈家人不行吗?沈家的商业规模大多了!   再说,现在以温故的身份,只要话放出去,多的是人挤过来当马前卒。   自己这点本事,对方哪能瞧得上!   乔源不明白,温故为什么把他叫过来?   左思右想,各种猜测,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终于,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乔源赶忙起身看过去。   为首之人很是年轻,有种文雅的书卷气,尤其是在旁边那群武夫的衬托之下,更明显了。   乔源赶忙行礼,只是视线不自觉地扫到温故身边的于合,又看看于合提着的刀。   刚才想到的几句高雅诗词,全给吓忘了!   他是见过于合的。   当初歆州城抄家消消乐的时候,隔着段距离看到于合带人抄某一个富户的家宅。   那股煞气,隔老远就能感受到,至今无法忘怀。   现在于合身上气息平稳,理论上自己也不该被抄家。但没办法,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脑中自动闪现当时的画面,恐惧也就冒出来了。   刚喝下去的茶水变成汗,唰地流下。   温故快步走进茶室。   “临时有事务牵绊,让乔掌柜久候。失礼了!”   乔源回过神,赶紧又行一礼:“事务为重,事务为重!温副使才是   辛苦了!”   他内心狂喊:我踏马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客气!   莫非是想把我卖了?   以他多年行商经验,上位者对你如此和气的时候,一定要提高警惕!   小命应当暂时是没问题的,但是!   前面有多大的坑,那就不得而知了。   温故坐下来,半个字都没提糖,而是道:“听闻乔掌柜在北地诸部有门路?”   那么多精制糖运出去,肯定是有买家的。   你一个南地商人,在北边的草原哪来的门路?怎么搭上的北地部落?   乔源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老赵家掌管歆州,对过往不追究,但通敌卖国不在其列!   生怕自己被误会,乔源汗都顾不上擦,赶忙解释:   “是一位同乡牵线搭桥,促成交易!纯纯的商业往来!”   给乔源牵线的是他一个老乡,只不过那名同乡几年前得罪了贵人,逃去北边。   “听说是攀上了部落的贵族,那贵族嗜甘,喜欢吃甜的。为了彰显身份,还要求必须是精制糖!”   乔源在南地有蔗田。   具体有多少,他就不敢细说了。   自糖业兴起,糖从进口转为出口,获利太多了!   巨大利益之下,商人们扩大种植园,甚至改稻田种甘蔗。   朝廷以律法约束,但政令到达地方能不能起效,那就另说了。   他乔源只能算是小喽啰,更多的乡绅豪族、世家权贵,蔗田多得是!   即便以前世道太平的时候,朝廷都不敢细究。   乔源能接到北地部落贵族的订单,完全是靠那位同乡。   他那位同乡并不是职业的掮客、居间人。   “他以前在老家只是个闲汉,没有正当事务,平时到各处寻点事干,赚一些口粮……”   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别的负担。   “只是某次,他不小心得罪了贵人,就跑去北边了……”   几年后是对方主动联系乔源的,说是现在的东家想买点儿精制糖。   他那同乡也是想从中赚些“中介费”,在北边的部落贵族那边使了很大的劲,才揽下来的活儿。   只是,世道变化太快了,谁都没能如愿。   邪疫四起,北地草原部落幸存的人,大部分跑去了祁阀。   祁阀的骑兵,有一部分就是部落的人。   那位同乡若是幸运存活,应当也跟着过去了。   而乔源来了歆州,此生未必能再次见面。他乡遇故知的概率太低了!   温故听着乔源的讲述,突然问:“他们用什么跟你交易?”   乔源说:“黄金。”   温故看起来有点兴趣:“这么舍得,直接用黄金交易?他们手里有金矿?”   乔源头垂得更低了:“不……不知。”   他是真不知道,但当初跟那位同乡私聊的过程中,通过对方透露的些许消息,有所猜测。   所以乔源才在私下里称呼北边的某些部落贵族为狗大户。   对方手里有金矿啊!买东西舍得花金子!   想起来就心疼。   草踏马的彩山马贼!   可惜了,不管以前是不是有金矿,现在金矿暂时起不到大用处。   不过……   听说歆州北边的部落迁走了,人走了,矿走不了啊!温副使对金矿有兴趣?   温故也在琢磨北边的事。   歆州北边的部落同样疫灾严重,为了生存,在祁家主动联系之后,幸存的部落,大部分去了祁阀那边。   歆州附近的一大片草地,现在是空出来的。   老赵计划派人过去养羊,给歆州提供肉食,羊毛也可以做织物或毡毯保暖。   到时候让人留意一下,若是发现金矿,可以顺手冶炼一批金子,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相比起北边可能存在的金矿,温故更感兴趣的,是给乔源牵线搭桥的那个人。   大势力之间相互安插暗探,但除了这些“官方人士”,也可以发展一下民间的能人嘛。   乔源还思忖着怎么说金矿的事,他是真不清楚,又担心被怀疑有意隐瞒。   却听温故道:“再说说你的同乡,那位民间的自由职业者。”   ……   和乔源聚会的其他几个商人,一直盯着乔家。   想看看乔家的下场,再决定以后的选择。   然而,等着等着,他们并没有等来巡卫司抄乔家,反倒是乔源,怎么过去的,又怎么回来了。   只是和去之前相比,回来时脸不白了,腿不软了,走路也不急喘气了,放松地回家。   一看就是没事了。   乔源回家之后就大门紧闭,谢绝来访。   “巡卫司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总不至于让他以后为巡卫司办事吧?”   乔源那人除了做生意,还会做什么?   再说了,歆州城里也不缺商贾,凭什么是乔源?   咱几个也不差啊!   几人想要再把乔源约出来。   乔源借口身体不适,需要静休两日为由,拒绝了。   “这个老乔!还有情绪了?怨咱?”   “他只说静休两日,那咱们过两日再约。”   乔宅。   乔源躺在床上休息。   姿态安详。   没了恐惧,心里踏实了,现在也能仔细想想事情。   想一想,给他牵线搭桥的那位同乡,更细节的一些往事。   比如以前的闲汉生活……不,是仔细回想对方以前的自由职业生涯。   温副使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乔源翻了个身。   他突然想到个事。今日被温副使请去喝茶,他感觉温故这个人,对金子好像不感兴趣?   以后他想给温副使送礼,该送什么?   送人?   总不至于把那位同乡绑了送过去?   乔源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还琢磨着这事。   老乡,你在哪儿啊! 🍎 第一七一章 人事变动   巡卫司有一部分事务与暗探相关,不过温故现在与那些接触不多。   这次他把乔源叫过来,只是觉得乔源那个同乡有点能耐。   得罪贵人之后能一路逃到北边的草原,还能攀上部落贵族,更难得的是,能揽到精制糖的交易!   批量购买奢侈之物,那可不是小钱!   乔源的同乡挺有本事的。   这样的人才,能发展的话,先发展发展。   喝完茶,乔源离开,温故整理了几份刚带回来的文书。   这几份文书涉及到巡卫司的人事变动,老赵那边拍板了的。   老赵今天找他过去谈了些事,他顺便把这几份文书带过去,让老赵签字。把彩山马贼一事上,涉及的相关人员奖惩名单定下来。   彩山马贼一事,查得差不多了。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该踢的踢。   温故来到文房。   方、卢二人埋头忙手里的事务,仿佛过于专注而没有留意周围,不知温故到来。   程知察觉到门口动静,抬起头来,问道:“副使?”   温故走过去:“这几份文书你处理一下。”   旁边方、卢二人像是才听到动静,行了个礼,继续埋头办公。   温故跟程知说完怎么处理那几份文书,便离开文房。   他一出去,低头处理事务的方、卢二人立刻起身,好奇想看看温故带来的那几份文书。   刚才温故跟程知吩咐事情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这几份文书涉及到巡卫司的人事变动。   之前就听说巡卫司要将一部分渎职的人员踢掉,另一些有功的人要赏,但是具体名单一直没有见到。现在终于定下来了!   他俩起身才走两步,温故又从外面回来了。   卧槽!奸诈!   两人心中暗骂。   卢书办脚步一转,很流畅地去泡茶。   方书办去书架上挑了一份案卷,回到工位。   温故只当没看见刚才那一幕,说道:   “刚才忘了问。咱们文房最近的事务有些重,需不需要再招一个人?”   方、卢两位书办以为温故点他们呢,正要表示一下“任务不重,我们能行”的态度。   但视线扫到程知,他们突然又想到,温故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一时间摸不准,没能立刻回话。   然而这种沉默,何尝不是另一种同意?   温故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方书办小心看向外面,见温故这次是真的离开了,这才过去程知那边。   他们看了看文书上的奖惩名单,基本与此前所打听的差不多。   看完就不感兴趣了,他们现在更好奇的是,温故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咱们是不是又要多一位同僚了?”卢书办说。   方书办这次的心情,与上次程知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他很期待新人来分担压力。   温故每天发的任务太多了,以至于每次温故过来的时候,他们都会紧张,装作一副自己很忙,无暇再处理额外工作的样子。   也就只有程知是个老实人。   方书办有些迫不及待:“新同僚什么时候来?”   赶紧过来分担一下!   歆州南部的离山驿站。   经受两次鬼潮冲击,驿站依然屹立不倒,内部人员基本无损。   扛住两次鬼潮,驿站内的人员,心态已经完全改变了。   在第二次鬼潮之后,驿站的氛围很快就轻松起来,逐渐有了秩序。   成叙待在房间里,看着刚收到的信件。   他和温故一直频繁有信件往来,驿站的事情他需要与温故多交流。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不需要遮遮掩掩。   温故上任之后做出来的功绩,成叙也知晓,倒也没什么嫉妒情绪,只是有了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现在只是想把离山驿站,以及下一个驿站办好。   看了看新收到信件里面的内容,成叙挑了挑眉,对旁边的亲随说道:“把韩连叫来。”   韩连是在第一次鬼潮来临前,和同伴一起逃到这里的。他以前是个蜜饯铺子的掌柜,能写能算,成叙给他安排了些书写计算的工作,事办的也很令人满意。   韩连整个人有些糙,但很有精神,逃难时的伤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长了点肉,看上去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每天做的那点活儿很轻松。   有干净的粮食和水,不好吃,但饿不死啊。活着就好!   他对离山驿站是非常感激的。   要是没有离山驿站,他和他的同伴们在今年第一次鬼潮冲击的时候,就全无了。   现在大家只想多干点活,攒点儿钱粮,冬季的时候雇镖师去南边接亲友。   韩连满怀期待地筹划未来,听到成驿长找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弄到算盘了。   前些天,成驿长看他把各种账册文簿整理得不错,问他办公还缺什么东西。   韩连说想要个算盘,成驿长应下了。   “这么快就搞到货了?”   韩连心想,这几天也没见有送货的过来啊。   心中有些疑虑,他进去屋内。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韩连出来了。   整个人飘飘忽忽的,面上满是激动兴奋憋出来的红光,眼神闪亮。   见同伴们都在边上喝水歇息,他脚步飘忽地过去,压低声音,但语调依然控制不住急促:   “诸位!哥哥我要先跑一步了!”   一名同伴问:“‘跑’的意思是?”   韩连面上忍不住笑意:“我要被调歆州城了!哈哈哈哈哈!”   也不是立刻就调走,成驿长跟他说了——   得带出两个学徒,学徒能处理事务了,他才能离开。   若是放在以前,收学徒是要收钱的,而且一些经验技巧也不会轻易教人。   但是现在,哪管得了那么多?!   学!   赶紧给我学!!   一天能掌握的技巧就不要等三天!!   韩连挑了两个算术能力还行,也识几个字的同伴,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会的那些知识硬塞过去。   然后赶紧收拾包袱跑去歆州城打工!   “巡卫司,多好的地方!”   虽然韩连去那边只能先从文房杂役起步,但那是巡卫司啊!   待在驿站的这段时间听过多少次了!   还有月俸和津贴的!   韩连的同伴们羡慕得不行,对歆州也有了更多期待。   大家一起逃难过来的,谁不知道谁?   韩连亲身证明了,只要有本事,做得好,就能被提拔!   韩连要被调去巡卫司,这消息很快在驿站内传开。   地方本来就不大,消息传得也快,这里又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于是这个话题迅速飙升到热议第一。   不过韩连自己,却没有多少时间跟大家一起闲聊。   他太忙了。   忙着带学徒。   忙着丰富自身。   他要去的是巡卫司的文房。   文房啊!   听名字就知道,那一定是个极其高雅的地方!   他得尽快把那些本就不多的文学知识捡回来!   自身形象还得打理起来。   要雅!!   韩连在驿站奋斗的时候,歆州城开始了人员调整。   城防军和狝狩军暂且不说,巡卫司处分了三十多人,有正式员工,也有杂役。其中近二十个直接踢出巡卫司。   老赵同意的。   如今物资紧缺,他拿了那么多钱粮来养军,还给了巡卫司那么多优待,不是为了让这帮人占个坑每天摸鱼的!   干不了就别干了!   浪费粮食!   也有奖赏的。   马贼出现的那天,慕家兄弟发现可疑人员,追着离开。   虽然后面又进了贼,但主要责任并不在他们,他们只是仓库里统计货物的,原本负责守门的人被药倒了。   最多只能说慕家兄弟没经验,但功大于过。   慕家那位小娘子拦住贼寇,也有功。   不过总的来说,他们三人想转正还差一点点火候。   要是本事再强一点,当场把马贼擒获,或许那点点火候就补上了。   现在三个人都在慕家扼腕叹息,每天加练。   不过这次人事变动,得赏的没太大存在感,反倒是被罚的那些人,引发了不少话题。   巡卫司一下子踢掉二十多人,而这些人多半都是有关系有门路的,自然会有人求情。   有人觉得,这个惩罚是否过重,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但更多的人,一听巡卫司又空出来二十多个职位,立刻也动起来了。   职位空出来,当然要找人补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占坑的人走了,那自家的人就有机会了?   现在世态艰难,大部分人家里都比较拮据。多一个人拿月俸,就会为家里减轻一份压力。   巡卫司多好的职位!   至于那些渎职犯错的,自觉点退群吧你们!   甭管是被踢掉的,还是想跑去补位的,都开始拼关系搏人脉。   暂时没有完善的选拔体系,而大家能力都差不多,能不能抢个坑位,各凭本事。   每天都能看到军汉们对骂互殴。   巡卫司大部分人出身边军,找关系当然也找边军出身的。   巡卫司三大实权人物——   裴珺,老牌勋贵,世家子。   温故,南地读书人,不熟。   只有傅鵙是边军出来,本地关系网更大更紧密。   但是呢……   “特么的傅小鸟跑彩山去掏贼窝了!”   有人憋气骂道。   傅鵙确实是着急把功劳捞到手里,除此之外,也确实是不耐烦应付,果断跑了。   溜得真快!   以至于现在一帮人想找关系的时候,找不到人!   等巡卫司人事变动终于结束,犯错的踢走了,补位的也占稳了坑。   傅鵙掏完贼窝回来了。   出去溜达一圈,躲开麻烦,捞到功绩,还能活动活动腿脚。   傅鵙整个人像是散去了阴霾,还给自己点了个赞:   我真机智! 🍎 第一七二章 前辈们真热心   傅鵙这次去彩山,能掏的全部掏了一遍。   回城时,那一车又一车的货物格外惹眼。   城门处,离得近的守卫们,在货物经过时闻到了甘甜的香味,像是某种糖,又像是蜜。   忍不住咽口水。   漏这么多气味出来,巡卫司这帮人绝对偷吃过了!   不等他们背后蛐蛐,他们又闻到了一阵酒味!   “绝对是粮食酿的酒!”   自从乱世到来,粮食紧缺,他们就很少喝到粮食酿的酒了。   酒气勾得他们无心上值。   没想到巡卫司连酒都能掏到!   “他们巡卫司真的很有点东西!”   “那位去了巡卫司之后,接连收到好消息,确实是有本事的!”   先是金蟾岵,搞到一大批军需和粮食,他们手里的兵器都换了一批新的。   没几天,巡卫司又出去掏贼窝,数量虽然远比不上金蟾岵那一次,但也算是给大家弄到一些福利。   现在什么都缺,拿着俸禄未必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的人,家里拿俸禄的人多,不缺粮食,就想要点解馋的东西。   现在可算是看到希望了!   不管是糖还是酒,他们都想要!   当然也有人捶胸顿足——又让巡卫司捡了功劳!   上一次金蟾岵,来回巡逻的队伍多得是,那帮人待在金蟾岵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山上的树都是他们砍的!   那么多次!   竟然一直没发现!   最后,功劳拱手让人。   这次同样。彩山郡镇是有驻军的,驻了这么久,彩山那么多山洞,一直没摸着,还是让巡卫司过去掏了!   其实,彩山郡镇的驻军也不甘心。   但凡傅鵙的脾气手段再软一点,都会被扣那儿,功劳都得分出去一半。   驻军也是老相识,他们跟傅鵙讲交情、耍手段,依然没能拦住。   傅鵙哼笑着转动手里的短棍。   “想抢我的东西?”   嗤!   一群手下败将!   傅鵙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然而好心情只持续到了回署。   去老赵那边汇报完工作,回到西署,便看到自家那两个书办犹犹豫豫过来。   傅鵙看到他们就来气,没理会。   他不说话,两名书办主动开口了。   “呐个,副使啊,听说东署又要招书办!”   “虽然表面说的只是要增加一个杂役,但时间久了就直接升书办了!”   “东署那边本来就多招了一个程知,现在又要多招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来路。但上面已经同意了……”   傅鵙听着对方叨叨好一会儿,斜着眼瞟他一下:“怎么?你想过去?”   “不是不是!”西署那俩书办赶忙摆手。   东署的人每天忙成狗,一群奋斗逼,他们才不想过去!   傅鵙嗤笑:“就算你想,人家也不要你!”   说着,傅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我不知道你们在憋什么屁?!”   冷笑:“看到人家东署可以增加名额,认为上面这么轻易同意,想西署也增加?要是能把自家亲戚推上来就更好了,是吧?”   “想屁吃!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做出了什么功绩!”   傅局拿起短棍指着那俩:   “要么闭嘴,老老实实办事,要么我把你俩都踢了!”   “没点儿逼数!”   “滚!”   看着那俩一溜烟跑走,傅鵙在屋里继续生气。   他已经看明白了——   读书人跟读书人也是不同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还真起了点儿心思。   要不要学东署,再多招个人进来?招个机灵的,能办事的,有上进心的?   西署的这俩不够积极啊!   同样是书办,看看人家!   傅鵙站在窗前,眼馋地望向东署。   不知道那边新来的又是什么人?   自己这边俩书办,该不会连对面的杂役都比不过吧?   “温故究竟从哪儿淘到的人才?”   此时,温故也在想着,东署新增的文房杂役,什么时候来?   算一算时间,应该是快到了。   他把韩连调过来,并非临时起意。   当初在驿站见到人,他就留意了。   老赵现在对巡卫司新增加的人员有更多要求,尤其是文房这样的地方,除非身世绝对清白,否则,新增的尽量排除歆州和皇城人。   赵少主遇袭,证明了,歆州或许有不少人的身世并不真实。   既然如此,倒不如选远一点的,有能力的,与各家没有牵扯的人。   韩连不是歆州人,老家也不在皇城附近,亦非大家族出身。   能带着同伴逃难到北地,受伤的时候还不会被同伴抛弃,说明此人能力和人品尚可。   韩连待在驿站的这段时间,其实就是考核期。   能迅速熟悉手里的事务,事也办得不错,成叙对其评价还可以。   并且,韩连对未来有谋划,有奋斗的动力,这种气质与他们东署的文房还挺相合的。   先捞过来当个临时工,观察一段时间。   ……   韩连并不知道自己早就入了某人的眼,且一直在考察期。   他知道自己要调到歆州城之后,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白天督促同伴学习,将自身所学和总结的技巧倾囊相授,片刻不停歇。   晚上跟个男鬼似的,继续在同伴耳边恶魔低语。   他们在驿站睡的是大通铺,韩连的同伴们想避也避不开。   被韩连挑中当学徒的那两人,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学习知识、掌握技巧,识字、算数,熟悉驿站业务。   他们从一开始的感激,到逐渐麻木,甚至有点崩溃。   知识如幽灵一般钻入脑子里,每天做噩梦都是它!   重压之下,两位驿站新学徒终于还是勉强达到要求了。   韩连立刻收拾包袱,跟着送货返程的队伍一起到歆州城。   绕过一道道防卫设施,看到歆州城的城墙那一刻,韩连热泪盈眶,又有一种壮志豪情。   这,就是他谋前程的地方了!   先在外城区隔离。   由于他现在身上没有职务,也没有正式的文书,暂时只能住在集中隔离的地方。   旁边有商队和镖师在闲聊,韩连对周围依然抱着警惕心,没有主动过去搭话。   那边的人却注意到他。   一名商队管事模样的人,打量着韩连。   为了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同僚和上司,韩连刚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这是成驿长赠送给他的,不是新衣服,也不够合体,但干净,也没什么补丁。   如今的情势之下,这样的衣服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极为难得。相当于穿着一套轻奢服装。   韩连此时正在默背诗词,培养文气。掩盖住原职业带来的“铜臭味”。   那名商队的管事这时候过来,客气寒暄几句,问:“阁下是出来办差?”   韩连回道:“不是办差,算是履新。”   那管事心中一动。   就是说,有个新职位过来上任的?这人什么来路?   管事自报家门,他只是个普通小商队的管事,又问韩连在哪高就。   韩连留意着周围动静,想了想,回道:“在下只是个巡卫司文房杂役。”   周围商队人员和镖师们都看过来。   那管事脸上带着几分热情:“巡卫司的文房?哪院的?”   韩连不懂:“呃?”   旁边一名镖师说:“巡卫司三大院,你是哪一院的?”   这个,韩连还真不了解。   他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犹豫着道:“温副使是哪一院?”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更热情了,连旁边那几位镖师,原本的彪悍之气也转变为了豪爽磊落,他们拱手道:   “原来是东署的差爷!失敬失敬!”   韩连忙说:“不敢不敢。”   他心里有数了,更生喜意。看来东署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过他面上不显,带着几分谦逊。初来乍到,别太高调。   但有了这个身份在,其他人对待他时,热情中还带着一点敬意和讨好。   其他人心中想着:小道消息,坊间传闻,彩山马贼窝点的私藏,就是东署文房给掘出来的!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厉害呢!   眼前这位差爷气质不显,但仔细看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雅。   有个性子直爽些的镖师,过来对韩连道:“你是东署的新人?那你有点可惜了。他们这次掏贼窝,得的奖赏不少,但是你刚来,肯定是分不到的。”   韩连却没惦记这个,奖赏以后有的是机会,重要的是,该怎么尽快融入东署?别一去就给排挤到角落里。   隔离时间一过,众人进入内城。   离巡卫司越近,韩连心理压力越大。   他已经打听到了巡卫司东署如今在歆州城的地位,心中越发谨慎。   拿着成驿长写的证明文书,他进入巡卫司,往东署过去。   西署和正院的几名书办正聚在角落里聊天,看到韩连这个新面孔,他们眼神上下打量,猜到了韩连的身份。   “东署新来的杂役?”有人问。   韩连拘谨地行了一礼:“正是。”   另一人抬手说:“东署在那边。”   韩连赶忙道:“多谢!”   几人望着韩连的背影。   “你们怎么看?这个跟那边的几个,是一路人吗?”   “我瞧着不像,但,不是一路人,也不可能被调过来。”   “有道理。”   玛的,又是个卷狗!   另一边,韩连很顺利地找到了东署的文房。   不等他把琢磨了几天的,对三位书办们的,如滔滔江水般的敬意说出来,文房的三位书办先表现出了极大热情!   连工位都给他整理好了!   甚至连临时住宿的地方都给安排上!   韩连万分感动!   乱世里人心难测,但现在他看得出来——   前辈们真热心! 🍎 第一七三章 关怀   韩连终于摸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算盘。   高档木料,名匠工艺,限量版,高级货。   巡卫司文房专用。   手感绝佳!   让人一摸就舍不得停下。   这一摸,他还真就没停下。   字面意思。   才半天时间,韩连就深刻领悟了,为何三位书办如此热情。   他压根没有多余的社交时间,坐到工位就开始干活。   作为新来的文房杂役,机密性的东西,韩连当然是接触不到。   但是现在需要处理的并非机密,涉及到货物转换、数据计算的那部分工作,全转交给了韩连。   一开始韩连还挺兴奋,拨弄着新到手的算盘,激情工作。   有这么多正事交给他,说明是看重他啊!   再看看要计算价值的东西。   哇!是糖!   喔!好多钱!   两个时辰之后。   我只是个无情的计算机器。   数据,全都是数据!   履新第一天,从激动到麻木。   温故来过一趟,看了看,很满意大家的工作状态,新人也很完美地融入其中了。   韩连来得挺及时。   糖以前就是奢侈物,现在更是因数量迅速减少而价格飙升。   傅鵙从贼窝掏回来的这些东西,需要重新做分类估价,尤其是糖。   且不能换算成金银铜钱,得换算成粮食!   文房的书办们没这方面的经验。   程知只是记性好,算术很一般。其他两位书办擅长的也不是这个。   另外两院的书办们更不用提,压根办不了这种事。   沈家倒是有人精通这个,但不太适合频繁接触巡卫司。临时帮一帮可以,或者老赵亲自下发任务,比如沈舅舅帮巡卫司查账之类。   其他时候,姓沈的尽量少接触巡卫司,容易触碰老赵敏感的神经。   温故虽然也算沈家人,但毕竟不姓沈。他能来巡卫司当副使,是救了赵少主之后,赵少主助推了一把,加上老赵的进一步信任,才站到了这个实权职位。   本来温故都想着,如果实在没人能干这个事,他就去老赵那边说一声,去沈家拉人过来帮忙。   现在韩连到了,而且很快就能上手工作,那就不需要多跑一趟。   新来的文房杂役效率很高,经过初步估算,拿出来了一份数据。   韩连把账册递过去,心中忐忑。   虽然面前这位副使非常年轻,看着也挺和气,但有过社会经验的都知道,越是这种人越要谨慎对待。   韩连小心观察着温故的反应。   只见温副使翻看着,眉头渐渐皱起,不太满意的样子。   韩连顿时有些心慌。   仔细想想,自己计算、记录的这个过程,应当是没问题的,都是依照文房提供的参照来换算。   莫非……   温副使是想从中截留,自己昧下一些?   不是韩连恶意揣测,而是他见过太多那样的例子。   那些截留公家财产的人没钱吗?   不,恰恰相反,他们都非常富有,且身份高贵。   但越有钱,越贪心。   他对温故不了解,从别人口中听说的那些事情,无法帮助他判断此刻的情况。   韩连垂着眼,内心纠结。   想到温副使的知遇之恩,以及来之前,成驿长提点的话……   经过深思熟虑,韩连做了决定!   若是待会儿温副使让做假账,自己要不还是……略微推拒一下,就从了吧。   那边,温故已经快速翻看完,先把这份初步估算的账册放在一边,对韩连笑道:“辛苦了!”   又对韩连进行了入职关怀,还给他预支了一些粮票。   没别的住处,可以先住巡卫司的临时宿舍。没处吃饭,可以先吃巡卫司的食堂,上班更方便!   巡卫司扩充建制之后,人员更多了,现在也效仿景星坊,办了个内部食堂,也发粮票。   巡卫司的人,愿意到食堂用餐就去食堂,愿意从家里带饭,那就吃自家的。不想用粮票也可以换给同僚。   温故还让卢书办这位稳重的前辈带一带新人。   韩连非常感动。   第一天来巡卫司,并没有预想中的刁难和排挤,虽说依然与预想中的不一样,但总的来说,还是挺好的。   忽略手臂拨算盘的酸痛,巡卫司东署文房,确实让他感受到了温暖和关怀!   处理完文房的事,温故拿着账册去找老赵。   这批糖,价值还不够!   不够满足城中那些富户的胃口!   歆州城里的富户们越来越多,必须得多搞一些高端奢侈品。   中低端的,掏不了富户们多少东西。   老赵看到账册,原本还挺满意这批糖的价值,但是听温故说了之后,老赵进行了反省——我胃口果然还是不够大!   就该像温故这样,能多掏就多掏!   但也有难度。糖对于其他人是稀罕物,贵族富户们可不是。   他们都是有存货的!   不会花大价钱来买低品级的糖。   所以,温故和老赵一起合计合计,有了策略。   温故从赵府出来,叫上于合,去库房挑了一匣子劣等糖。   糖提炼得越纯,越耐储存。   彩山马贼劫的这批货,大部分是精制糖。剩下的,即便依然不够纯,但也没太大问题。   只要保存得当,再放个两三年也没啥关系。   温故没有去看那些高档糖,而是打开了低品级糖的箱子。   这个时代贵族阶级,有一套他们自己的品评标准。   若以颜色来划分糖的品级,紫色最高档,琥珀色次之,再之后是浅黄。浅白色就是最下等的了。   傅鵙掏贼窝带回来的这批货里面,也有一些浅白色的糖,质地粗糙,一看就是沙脚料。   乔源当初让商队把这些下等糖带着,并不是为了交易,而是为了打点。   那些难缠的底层小吏,用这种下等糖就可以打发了。   所以这种粗糙浅白色的糖,商队带的也有不少。   马贼们不在乎上等下等,对他们来说,糖都是奢侈品!所以这些低品级的糖也存放得好好的。   现在这些货全部带回来。   低端货贵族们肯定看不上,但若是通过再次纯化提炼,就能让这些糖脱胎换骨,增加贵气了!   温故装了一匣子低品级糖,带着于合当护卫,往庆云观跑一趟。   贵族们有他们自己的评鉴标准,且坚定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标准就是对的,并不会轻易被别人动摇。   只有别人迎合他们,鲜少有他们去配合别人审美的。   没关系,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给你弄出什么样的!   你认为紫色的糖霜最为上等,那就给你搞紫色的!   只要你们能拿出足够粮食来买!   温故写了个单子。   这些粗糙的低品级糖,经过纯化,或炼制,可以制出不同类型的高档货,满足不同口味的贵族喜好。   进一步纯化的糖,可以更细腻、洁白。   而再次精炼的糖,可以更紫嫩、醇厚。   技术方面就交给专人处理吧!   庆云观。   青一道长垮着个匹脸。   他最近本就心烦。   “仙丹”的事,让他的名声确实又提升了。   但是这个“仙丹”,还是引发了不少人情方面的麻烦,对他来说属于又甜蜜又负担。   为了平衡利益,他每天端水够烦的了,现在看到温故这张狗脸,更是烦不胜烦!   青一道长手指很敷衍地夹着温故递来的那张单子,双眼瞟了瞟,然后轻飘飘地放下。   这已经是看在温故巡卫司副使的身份,给予的最大尊重。   上面写的这点东西,直接让赵家的工坊去做就行了,何必劳烦道爷我?   温故没在意对方明显推拒的态度,说道:“劳烦把这些糖,部分提纯,部分精炼。你业务熟练,以前做过,对你来说不是难事。若是提炼技术能进一步改良,就更好了!你办事,我放心。”   我特么不放心啊!   我特么更不愿意!   狗东西,尽给我找事!   青一道长啪地把单子拍桌面上:“姓温的,你不要太过分!”   温故说:“给你分钱的。”   青一道长立刻把单子拿过来仔细看看:分几成? 🍎 第一七四章 “军师”的下落   分成不多,但能看出来老赵确实给了诚意。   赵家制糖工坊的人,技术方面还是差一截。   青一道长又得意起来。   钱粮,他其实不缺了。那么多福主信众足以供养他。   他只是不愿意白干活。   道爷我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你能随意指使的牛马!   现在,温故说的这些分成,是对他技术的尊重,也让他看到了赵家的态度,顿时满意了。   “还是得靠我啊!”   赵家那位“高人”会吗?会个嘚儿!   温故很捧场地夸了几句,又催他赶紧把东西炼出来。   青一道长此刻心情好,不跟狗计较,只让对方快点走。   炼糖的任务已经发下去,温故也不继续在这儿妨碍青一道长炼糖了。   回到巡卫司,他去西署找傅鵙。   傅鵙掏完贼窝回来,继续在查彩山马贼的那位“军师”。   温故进门就看到傅鵙那张脸上仿佛挂着阴云。   “不顺利?”温故问道。   “不好查。”傅鵙翻看着案卷,“市肆那边问过了,这些都是整理好的案卷。太多了,得慢慢筛。”   温故看着整理出来的案卷,问:“全部都在这儿?”   “全都是,够多了,看得头疼。”傅鵙屈起手指敲了敲额头,他果然还是不擅长这些东西。   温故大略翻了翻,说:“先试试吧。”   傅鵙疑惑:“什么?怎么试?”   温故将这些文书信件整理好,道:“我带去东署。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一起过来。”   傅鵙起身跟着。他得看看东署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过去学一学经验。   ……   东署文房四人在整理完账册之后,一起去食堂吃了个饭。   三位书办对这位新来的杂役非常满意的。   帮大忙了!   如果不是韩连来得及时,他们三个想把账册整理出来,做一天都做不完!   韩连身为杂役,被三位书办如此夸赞,挺不好意思。又觉得这里气氛融洽,没有遭到排挤,也没有被对方以势压人。   从头到尾都是被重视、被关怀的感觉!   不过到了食堂,韩连注意到周围人看他们的目光有一点奇怪。   武职人员还行,大部分挺友善的。文职人员却并不亲和,看过来的眼神微妙。   无关身份品级,那是一种无差别的,不好描述的,特别的情绪。   韩连低声问卢书办:“他们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们?”   卢书办面不改色:“谁知道呢,羡慕嫉妒恨吧。”   韩连懂了。   听说巡卫司最近两个大功都是东署搞出来的,拿到的奖赏也最多。   果然是被同僚羡慕嫉妒恨了!   与此同时,看到东署文房四人的其他文职人员,相互之间眼神交流——   【就是他们!】   【现在才过来吃饭,一定是又卷了!】   【特么的一群奋斗逼!】   顶着众多微妙视线,东署四人淡定地吃饭。   离开食堂回东署的路上,没有急事,四人缓慢步行。   卢书办跟新来的杂役说一说巡卫司的规矩和禁忌。   “你在这里必须要守规矩,万不可轻忽大意!”   韩连点头:“今日进来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巡卫司守卫森严。”   他进来时,核验身份就核对了好几次。   得亏有成驿长写的证明文书,温故又特意跟门房那边提过一声,才能顺利进入。   卢书办说:“之前其实没这么严,但刚出过事,有一部分人员变动,所以气氛严肃了些。”   方书办也道:“彩山马贼的事才出不久,犯错的踢走了二十多个呢,谁都不敢松懈。”   程知很认真地道:“越是白天,越要防备!”   他那天听说彩山马贼大中午的跑去偷仓库,都惊了。   他以前的刻板印象,觉得贼都是晚上去偷东西的,观念一时没转变过来,所以那天格外震惊。   卢书办说:“歆州城是里坊制,白天坊门开启,城门那边也开着。若是那天马贼换一身巡卫司的衣服,搞个假令牌,装作紧急公务,趁大家中午都被晒得蔫,再让城防军里面的内应配合一下,很可能就被他们冲出去了!”   韩连恍然。   对哦,歆州城是重启坊市制度,坊门每天按时启闭,确实跟其他城镇不一样。   得尽快习惯!   方书办又提醒他:“上值的时候,同僚之间也得防一手,此前有吏员被熟悉的人药倒了。更不能让人代为上值!”   说着说着,他们话音降低。   这些事大家都知道,不属于机密,可以当做茶余饭后的悠闲话题。   “巡卫司有一个吏员,在外面找了外妇。他经常在外妇那里过夜,第二天若是起不来,就让他那个外妇的弟弟穿着他的衣服,代他去上值。”   “他们事务简单,出点力气就行。跟熟悉的同僚打声招呼,有两三个照应一下,就可以完美遮掩过去。”   “然后就出了岔子!那天差点被马贼得逞!”   那些吏员以前都是寻常军户,现在巡卫司不一样,抬身份了,每个月的月俸也高,都起了心思在外面寻欢作乐,相互之间还帮着打掩护。   在注意不到的角落,巡卫司漏得跟筛子一样。这次被彩山马贼钻空子,老赵很生气,全给踢了。   韩连支着耳朵听八卦。   他问:“代替他上值的那个人,真就是他那个外妇的弟弟?”   方书办低声说:“假的,是他那个外妇的姘头!也是彩山马贼的一员!”   韩连:“哦哦~”   第一天上值,吃同僚们……前同僚们的瓜。   四人凑一起吃瓜聊天,回到东署时,温故和傅鵙已经在了。   四人顿时正了脸色,给两位副使行礼。   方、卢两位书办一看到温故就心中紧张。才忙完大半天,又要加班了?   卢书办悬着心问道:“温副使,可是有紧急事务?”   “没别的事,程知留下。”   方、卢二人心中了然,也不再多问,直接回文房。   到了文房,没别的人了,说话随意些。   卢书办跟韩连说:“刚才温副使旁边那位,拿着短棍的,看着不太好惹的那个,是西署的副使,姓傅。你称他百罗副使或者伯劳副使都行。伯劳鸟的‘伯劳’。不过他更愿意听别人喊他百罗副使。”   韩连记下。   他有点好奇,为什么两位副使把程书办留下?   但又不敢直接问,不知这是否属于忌讳。   而且,文房三位书办,副使只把程书办留下,不知方、卢两位书办是否会心生怨气?   韩连抬头,便看到卢书办一脸惬意地品茶,方书办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仿佛很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韩连:???   卢书办看他一眼,说道:“别想太多,温副使把程书办留下,无关人情,无关职位。”   韩连:“那是?”   “天赋!”   卢书办继续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不会就是不会。所以,有些事情他能办,但我们不行,再怎么勉强也不行!   “就像你会打算盘,边打算盘,还能在心中计数。我们就做不到。懂吧?天赋!”   韩连更好奇了:“程书办的天赋是?”   卢书办笑了笑,没说。   切勿交浅言深。   韩连能理解。他新来的,有些话不能说太多。等以后熟悉了,信任程度加深了,自然而然的也会聊起来。   另一边。   温故的书房。   先让程知“录入”信息。   然后,图纸画笔,一问一答,场面重现。   傅鵙在旁边看得呆住了,内心“卧槽”弹幕刷屏。   又看看温故,再看看程知。心酸!   我西署文房怎么没有这种人才?!   傅鵙一边冒酸气,一边盯着温故画图。   彩山马贼与“军师”通信,信件时常放在不同的地方,位置会在“军师”的前一封信里面写出。   图纸上,所有的线索变成一根根线条,以及各种各样用来标记的符号。   再之后,是通信的那几天,大户人家采买的记录,看有哪些与这些线条有交集。   现在的形势不比从前,市场的货物选择又少,大户人家基本都是隔几天时间才去采买一次。   买的东西也就那几样。   粮食,大户们基本不缺。多数时候管事们去市肆买的是新鲜果蔬、肉类,还有柴火煤炭,或者去买修建房子改造房屋的建材。   对待贵客,市肆的人一般会提前把最好的留给他们。   而具体的交易时间,市肆账册上都是有记录的。巡卫司想查,当然能查到。   这些线索一标出来,便选出了好几个怀疑目标,再一一做筛除。   最后,温故和傅鵙将目光放在一处。   “阳川伯府的人!”   傅鵙顾不上震惊,他盯着图纸上的线条。   图纸上标出来那几个收信地点,都离伯府采买的马车路线比较近。   “那人可以藏在伯府采买的马车里,接近放信的地方了再下车。伯府的人采买完毕,回去的时候,也可以顺路接他。”   之前他们就有猜测,那位“军师”所藏的地方很可能与权贵有关。   而在这个怀疑目标里面,身份最为贵重的只有阳川伯。   这位贵人不仅有伯爵爵位,世家出身,更重要的,阳川伯跟老赵是旧识,乱世之初给过老赵很大支持。底气足得很!   傅鵙顿时一阵牙疼。   他问温故:“你说,如果马贼的‘军师’真藏在伯府里。阳川伯知不知道?”   温故说:“得当面问了才知晓。”   傅鵙皱紧眉头:“这一位,不太好搞。”   如果阳川伯有意阻拦,他们还真没法往下查。   赵家拿下歆州,广宁郡主出过力,   阳川伯也出过力。甚至,卓家来歆州都有阳川伯从中搭线。   这位伯爷的政治人脉非常强。   在歆州,有些时候,广宁郡主碍于她皇族的身份,会做出退让。   但阳川伯就不一样了。不主动惹事,但绝不会怕事。真要把他惹毛了,不好收场。   比如,巡卫司直接上门去问,或许会让这位伯爷觉得冒犯。   “很棘手!”傅鵙说。   去阳川伯府找人,这事不太适合傅鵙。他是个粗人,在外的名声也不太好听,真要是找上门去,很可能会被那位伯爵老爷轰出来。   还是交给了温故。读书人更合适。   温故没意见。   他确实想去见一见这位贵人。阳川伯……挺有钱的。   傅鵙离开东署前,又眼馋地看了看程知,很想抬手摸一摸程知宝贵的脑袋,又担心摸坏了。   他问温故:“你从哪儿找到的这种人才?”   温故说:“逃难途中遇到的。”   傅鵙叹道:“你运气真好!”   回到西署。   正巧看到西署文房的两位书办从外面回来。   傅鵙眼神挑剔地打量,一脸嫌弃。   两位西署书办见怪不怪,转过身,蛐蛐几句。   “谁又惹他了?”   “不知道,马贼吧。” 🍎 第一七五章 温故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哈   阳川伯王铄,跟老赵是一代人,这俩年轻时候就认识。   后来这俩一个留在京中,一个常年待在歆州,关系不算很好,但一年也至少会写封信保持联系。   伯爵虽然不算顶级爵位,但依然代表着高贵的身份地位。   阳川伯的爵位,荣誉性质更强,并没有多少行政权力。   王家本就是世家大族,王铄他娘是世家女,嫁妆丰厚。   他爹是文官权臣,曾是顶级权臣的那种。老爷子去世之后还被追封国公。   王铄继承不了老爹的爵位,降等袭承也不行。皇家不想给。   但无奈他老爹留下的政治资源实在太强,再加上背后又有爹娘的两大家族帮助,硬是给他运作出来一个伯爵爵位,以维持京中的高贵身份。   王铄的文才一般,没能遗传到他爹的天赋。   也不愿练武强身,从小锦衣玉食吃不了那苦。   即便如此,王铄自幼耳濡目染,依然培养出来了政治敏感性。   他感觉皇室内斗,很可能要把他家给削了,琢磨着退路,暗中做各种准备。但伯爵府被盯着,处境微妙,进退维谷,想跑也跑不掉。   他正愁着呢,皇城乱起来了!   不只是皇城,其他地方都乱起来,邪疫蔓延,鬼怪突现。   世道变得可怕,但又何尝不是机会?!   他们瞅准机会,第一时间逃出皇城,暂避到了邻县的别庄。那时候北地六大势力尚未形成,各处混战。   阳川伯背后两大家族意见不统一,各有选择。   对于大家族来说这是好事,分散风险,分散投资。   阳川伯这时候跟老赵勾搭上了。   老赵要支援,阳川伯要避祸加投资,权衡利弊之后,老王携带家眷仆从跑来了歆州。   突然掀起的邪疫乱世,对各大家族造成了严重损失,但阳川伯他家血太厚了,就算经历最初的混乱,掉血一大半,依然比那些残血家族要好太多。   老王他爹给他留下了强大的政治资源,他娘给他留下了庞大的资财。   老王的伯府在最困难的时候还能奶歆州一口,雪中送炭,助赵家快速拿下歆州,可见其底蕴深厚!   如今,阳川伯府已经缓过来了。   这坑爹的乱世,不是短短几年就能结束的,老王也做好了在歆州养老的准备。   至于奋斗?让家中年轻人们去努力!   阳川伯对寻常娱乐活动不感兴趣,身为世家子弟京中权贵,年轻时候什么没玩过?   景星坊的万福园他也没兴趣,一分钱都没拿出来。那时候只是多看了几眼琉璃宝桥,再之后就没去过景星坊了。   歆州稳定,阳川伯反而低调起来。   当然,这个低调只是相对低调,平时多数时候只是在府中听曲,玩乐。不怎么跑外面搞事。   现在,温故即将去见一见这位身份高贵的有钱伯爵。   巡卫司查案是有特权的,告到老赵那儿也没用,这本来就是老赵特许。   不过,遵循礼仪,为了对这位歆州开服玩家表示尊重,温故还是写了一份帖子,告知了上门拜访的时辰。   意料之中的没有收到回帖。   没关系,流程已经走过了,可以直接上门拜访。   阳川伯府所在的坊,住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但房屋并非都很大。   继续往里走,所见之处,只有一套大宅院。   格外大的宅院。   是由好多套房屋改建而成的,又圈了个大院子。   也只有歆州城刚建设的时候,才能圈这么大的地建房屋。   现在北上的人越来越多,住房越来越密集,建材也越来越难弄,也就很难再建这么大的豪宅。   温故带着于合等人,看向前方的特大豪宅。   这座豪华大宅院,便是阳川伯府·歆州分府。   温故他们今日没有穿巡卫司的公服,穿的都是休闲的常服,显得不那么惹眼,也能让伯府的排斥感降低。   伯府的门房没有为难他们,虽然没什么笑意,但礼数方面还算周到。   众人前往厅堂。   有些贵族被乱世打到残血,但依然咬牙硬撑着,吃土也要维持贵族体面。   阳川伯府不同,真不是硬撑,他们是真有钱!   伯府从外面看不显,但真正进入其中,便能看出来什么叫世家贵族的底气!   用于迎客的厅堂广亮大气,布局陈设奢华又不乏雅致,看得出来都是名匠设计,高端工艺。   只有一处让人不解——   厅堂外面装饰了一个个铜镜,将室外的光线投入室内。随着太阳变化,由仆人去调整镜子的角度。   似乎是用于照明。   室内以前用的明瓦,现在也换成了玻璃窗。即便宅子很大,但室内并不阴暗。   天晴的时候能深刻感受到太阳的光芒。   问题是,现在暑气未过,天热着呢……   会客厅。   阳川伯坐在主位。   室内放了冰盆,旁边有人打扇,阳川伯端着冰镇的凉茶。   见到温故几人,这位伯爷一脸惊讶,像没看过温故的帖子似的。   “大早上就听到乌鸦在叫……哟,瞧我这嘴!大早上就听到喜鹊在叫,原来是温坊长驾临!”   阳川伯慢悠悠地喝着凉茶,又恍然道:“瞧我,口误,口误哈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莫怪莫怪。温、副、使!”   副字重音。   即便主官裴珺过来,阳川伯都没给过好脸色。就算是老赵,跟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何况是你这个副使!   阳川伯一见面就给温故甩脸色。   然而,温故并不在这上面计较,还顺着对方的话,道:   “我游学时候听说,喜鹊和乌鸦其实是亲戚。”   俩都是鸦科。   阳川伯愣了愣。   喜鹊和乌鸦是亲戚?   一下子把他给整不会了。   等等,这是重点吗?!   这时候,有仆从端了茶水过来给客人。   于合摸了摸。   滚烫的热水。   本来一路走来就热得流汗,现在旁边放一碗热茶,还没喝,汗就不断冒出来了。   阳川伯老王,今天心情不佳啊。   老王此刻心情确实不太好,任谁被巡卫司找上门都不会有好心情。   谁都知道歆州巡卫司最拿手的技能是什么。   被他们找上门,只觉得晦气!   说实话,但凡换成巡卫司另外两个过来,甭管是裴珺还是傅鵙,阳川伯都不会让人进门!   但温故不一样,老赵很看好温故,而且温故前不久才救过赵少主的命,与卓家也有点交情。思量之下,阳川伯还是给了点面子,把人放进来了。   但也仅此而已。   阳川伯将注意力从“喜鹊和乌鸦”上拉回来,再次喝了口凉茶。   他觉得,温故这些人有点抽象,容易把人带偏。   不能跟着温故的思维走!   还是尽快送客!   阳川伯放下茶盏,“直接说吧,过来有什么事?”   温故礼貌笑道:“今日上门打扰,是想问问,府中负责采买的人,可曾见过彩山马贼的军师?”   阳川伯语气冷漠:“不知道,没见过。”   温故神态依旧:“若伯府有这位‘军师’的消息,劳烦到巡卫司告知。今日打扰了!”   于合看向温故:副使,就这?不再多问几句?   采买的人都没见到呢!一个都没问,咱就走了?   阳川伯也不想多说,正要喊一声“送客”。   温故这时候又道:“晚辈另有一事想请教。方才进来时,看到厅堂外面设有铜镜,不知有何讲究?”   伯府的厅堂外面,以前就放着雕花铜镜,磨得光亮了,用来给室内打光。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玻璃镜出来之后,只屋里的窗户换了,外面打光的铜镜依然未换。   阳川伯没想到,都要送客了,温故思维突然跳到这个上面。   但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这事不需要遮遮掩掩。   “如今外面疫鬼横行,阴风簌簌,便设了这些铜镜来祛阴邪。以铜镜收天光,令金乌入室,巡阳辟阴。若阳气不及,晦气不散,则非吉兆!”   说到后面那一句时,阳川伯特意看了看温故几人。   没错,点的就是你们自带晦气的巡卫司!   就该在巡卫司来的时候,在外面多放几个铜镜!   玛的晦气!   不爽归不爽,阳川伯突然又记起一事:   “哦对,玻璃镜和玻璃窗好像也是你弄出来的?这事做得挺好!”   换了玻璃之后,感觉屋内的阳气都充足了。这一点他还是很欣赏温故的。   虽然那些东西最开始是青一道长炼制,但起到关键作用的依然是温故。   阳川伯享受到了好处,也会给予一点尊重。   如果温故不是巡卫司的副使,他会给予更多尊重!   阳川伯再次想要喊一声“送客”。   那边,温故若有所思,还顺着刚才阳川伯的话,说道:   “所以,伯爷你设这些,其实是以宅舍为鼎炉,纳太阳真火炼化阴晦?”   阳川伯呆了下:“呃……对!正是如此!”   于合垂下眼。他也不想表现得太呆滞,只能掩藏起来。   他内心一阵迷茫:副使,咱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你现在究竟在说什嘛?!   不止于合迷茫,跟过来的其他巡卫司吏员也迷茫。   但他们跟着只是当个背景板,再迷茫也得掩饰住。   温故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   若今日能问到线索,可以记录下来。   但现在情况不同,也可以当随身画纸。   温故说:“不知伯爷可曾听过……阳燧?”   阳川伯一时没想起来,旁边的随从低语提醒。能跟在伯爷身边的人,学识也不会差。   阳川伯记起来了:“知道,先贤曾制阳燧取火,现在一些祭祀礼仪上也在用它。”   阳燧,就是个凹面的铜镜,是用来取火的工具。现在虽然有更方便的取火工具,但一些重要的祭祀古礼上,还是会用到它。   温故表现出了他的真诚:“晚辈游学的时候曾见过一物,是基于阳燧所制得的一种奇特鼎炉,以天之阳气为炉火,可烹炼众物。”   唰唰几笔画好了一个太阳灶。   他撕下那页画纸,递过去:   “今日打扰伯爷雅兴,以此赔罪。”   说完,温故也不再久留,带着人礼貌告辞。   见温故真离开了,阳川伯反而疑惑。   “他这就走啦?那他今日过来,只是随便问问?图什么啊!”   阳川伯一边琢磨温故今日的用意,见随从把温故留下的那张纸递来,抬手拿过。   他以为写的什么暗语呢,没想到真是一幅画。   简单几笔画出来个物件。   阳川伯皱眉:“这什么东西?”   随从低声说:“伯爷,拿反了。边上还有字。”   翻转过来,这下看明白了。   虽然画得没什么艺术美感,但一目了然。   随从跟在阳川伯身边多年,没外人的时候,言语间多了些随意,说道:   “其中关窍,看明白之后,倒也简单。”   阳川伯哼笑一声:“简单?简单你怎么想不出?为何别人都想不出?”   随从哑然。   确实,明明是很简单的东西,但,没想到就是没想到。   阳川伯回忆着温故最后留下的话,确实起了兴趣,便让人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他要用这个鼎炉来烹茶!   随从看着图纸,又问阳川伯:   “伯爷,这上面写了,可以用玻璃嵌上去,也可以用全铜的。”   如果需要玻璃,得提前设计好了,去赵家的工坊定制。如果用全铜,还得去买铜块。   伯爷要用这个鼎炉来烹炼东西,体型肯定不能太小,还不知道要试验几次才能得到成品,需要用到的工料多,都得去买。甭管玻璃还是铜,以如今的行情,都不便宜。   所以,做哪种,得伯爷拿主意。   “伯爷,您中意哪种?”随从问。   阳川伯很不满:“这还用问?当然是全都要!”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都是小钱。   “赶紧让工匠去做!”   做这个鼎炉需要时间,不过他看着图纸,觉得……成品应该可行的!   “温故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哈!”   阳川伯静静思量一会儿,突然说道:“听说温故这人喜欢古器名画?”   随从道:“小的也曾听闻。温副使是个读书人,来歆州之后,跟着洪老爷子学过画。”   阳川伯摸着精心保养的胡须,又思索片刻,对随从说:“把我的名帖取来。”   他要写个帖子约温故明日过来赏画。 🍎 第一七六章 文人,呵!   傅鵙等在巡卫司门口,见温故几人回来,赶忙问道:“咋样?问到什么了吗?”   于合简要将阳川伯府发生的事说了说。   意料之中,毫无所得。傅鵙依然有些失望。   但温故找上门去,没有被直接轰出来,已经够好的了。   傅鵙又想着,要不要找老赵去使使力?   临近傍晚,坊门快要关闭的时候,阳川伯府派人往巡卫司东署送来一份帖子。   阳川伯亲手写的,邀请温故明日伯府去赏画。   傅鵙:???   这什么发展?   再看看温故,好像并没有惊讶的样子。   傅鵙搞不懂。   “……文人,啧!”   你们读书人套路可真多!   甭管怎么样,阳川伯府那边是有进展了!   次日,约定好的时间,温故依然是一身常服,来的阳川伯府。   伯府门房跟昨日相比,热情多了。   阳川伯今日也友善许多。   “温副使!”   阳川伯喊道。   这次可不是昨日那种阴阳怪气的声调了。   没在前面的厅堂,阳川伯带温故去书房。说了要赏画,当然是去书房更合适。   取来几幅珍藏的名画,欣赏一番,又摊开画纸,交流画技。   赏完,画完,两人坐着品茶。   阳川伯看着温故那镇定的样子,心道:你小子还挺坐得住!   话题聊着聊着,说起来各家亲朋故旧北上逃难。   “都不容易,遇到了,能帮就帮。就比如,去年我遇到一个旧友之子,他家在乱世之前就遭了大难,既然遇到,便帮了一把,将他收留在府中。”   什么马贼不马贼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军师”我也不知道,我只说我遇到的那位旧友之子。   你们也别盯着我府中的采买队伍了,别耽误他们买东西!   温故意会地点头,还赞道:“伯爷仁义!”   他又问:“不知您那位旧友是?”   阳川伯说:“原户部尚书薛婺,已经不在了。”   温故记下。户部尚书,财政部长。   果然,能跟阳川伯这种人有交情的,身份都不会低。   阳川伯继续道:“我收留的那小子,就是薛婺的次子薛彦知。”   马贼的信件上,“军师”没有用真名,每次都是一个代号,次次都不同。所以马贼们直接称其为“军师”。   现在,温故终于知道了这位的来路。   阳川伯想到曾经的事,很是叹息:“老薛某次赈灾犯了大错,被贬出京,途中遇到山贼,队伍里的人无一幸免。”   温故心道:寻常山贼哪这么大的胆子劫杀朝廷高官?   阳川伯看着茶盏里面的茶水,让人瞧不清眼中的神色:“也是那几日,薛家长子携妻儿前往岳父家的途中,遭遇意外,全部溺水而亡。”   温故听明白了。薛家长子应该是收到了消息,要去岳父家避祸的,没能成功。   阳川伯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窗外:“薛家次子薛彦知当时在外游历,没了消息。薛家的事当时震惊朝野。”   当时,阳川伯和朝中许多人一样,震惊的同时也满心疑虑。   老薛赈灾的时候查到什么了?   又是谁动的手,做得这么绝!   “薛彦知一直没消息,但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   这个温故懂。   薛彦知露头就可能被秒掉。只能隐姓埋名,暗中逃亡。   乱世之前他就在逃亡,时间久了,习惯事事遮掩。也难怪跟马贼联系时,那么高的防备心。   薛彦知辗转躲到歆州,没想到,乱世来了。   邪疫蔓延,各方都在极限逃生,这种时候,各家藏着掖着的暗牌全都拿了出来。   阳川伯说:“三日之前,薛彦知离开伯府。”   彩山马贼被抓的时候,正是查“军师”查得最严的时候,薛彦知安然躲在伯府。现在外面平息了些,薛彦知便离开了。   温故问道:“薛二公子是独自离去?”   阳川伯说:“带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那书童不是薛家的人,是他收留的难民。还挺忠心。”   温故又问:“薛二公子可有何谋生之法?如今想在歆州城生活,可不容易。”   阳川伯瞥了温故一眼,你小子也太瞧不起我了!   “我送了些粮食衣物与他,包袱里放了钱引,哦,还有景星坊的粮票。粮票这个东西还挺好用的,不便开伙可以直接去买饭吃。”   阳川伯府每月也会兑换景星坊的粮票,作为津贴发放给府中的人。   府中家丁护卫、丫鬟仆妇常常要出门办事,现在外面可没有那么多酒楼茶肆,索性让他们拿着粮票去景星坊解决,那边吃的穿的、日常所需都可以买。   温故继续问:“不知薛二公子脾性如何?有何喜好?”   阳川伯言语间带着一点慈和:“薛小二这人,爱读书,爱游历,经常去各处寻访名师名伎。以前是个活泼性子,听到外面有乐舞杂耍的艺伎就坐不住,翻墙也要出去瞧一瞧。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整个人沉默许多。”   温故这时候突然问:“伯府这个月的粮票津贴可有发放?”   阳川伯看向随从,随从叫来管事问话。   管事恭敬道:“回伯爷,尚未发放,这两日正要发下去。”   阳川伯不知温故为何突然问起粮票,但他知道,粮票上肯定有点别的东西,便直接让管事把那一箱粮票搬过来。   一箱粮票,除了给薛彦知的那些,剩下的都在这儿。确实还没有发放下去。   现在歆州城,使用粮票的人越来越多。针对不同需求,景星坊那边又出了不同的版本。   标准版粮票,一般是稻子或者麦子,作为粮票上的边框花纹,象征着一种美好祈愿。   而贵族大户,买得多,讲究也多。以免犯忌讳,景星坊那边会问大户们家中主人喜欢的花纹。   比如郡主府的定制版,粮票上是简化的缠枝纹边框。   阳川伯府的,则是简化版的卷草纹边框。   边框颜色与别的粮票颜色是差不多的,但若是仔细看,花纹不一样。   景星坊特别定制,礼盒盛装,送货上门!   阳川伯府的人,也不会特意去看每一期的粮票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他们只知道景星坊每一期的粮票都与上一期不一样,还有使用的时间限制。他们只要知道,在期限之内使用就够了,别的不会在意太多。   阳川伯拿着粮票,温故在旁边耐心解说其中的不同。   阳川伯并不认为温故在针对他。   贵族自幼受到特殊待遇,阳川伯从小吃穿用的都是定制,都是与众不同的。   连伯府的丫鬟小厮穿的衣物,也会有一些特别的纹路标记。   所以看到粮票上边框的不同,阳川伯也只是笑了笑:“花样挺多。”   看得出来,他还挺满意这种代表身份的特别定制。   对于粮票,阳川伯除了最开始景星坊出粮票的时候看过一眼,后面就没兴趣了。他印象中,这些只是给府中雇工仆从们的津贴,以及,故交旧友过来投奔时,拿来临时救急使用。   平时涉及粮票的事情,自有管事们去办,阳川伯不会特意去看粮票长什么样。   现在温故突然提起,他才明白温故的意思。   这一箱伯府本期定制版粮票,温故带走了,景星坊那边会立刻再送一批新的伯府定制版粮票过来。   在温故离开后,阳川伯回到书房,悠悠作画。   随从跟在他身边,问道:“伯爷,温副使来一趟就得了这么多线索,若是薛二公子真被抓了怎么办?”   阳川伯画笔未停:“被抓了挺好,省得薛小二出去以身犯险。老薛家这一支,就剩他这一棵独苗,活着就好。”   薛彦知大仇未报,不是一个甘愿平凡和沉默的人,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也会搞事。   被温故抓,总比被其他人抓了好。   另一边,温故带着最新的线索回到巡卫司,跟傅鵙等人分享信息。   “一个身负仇恨,又有些才华,关系网还强的人,怎么甘愿沉默平庸?”   温故说着自己的推测。   “能沉寂这么久,很可能是在观望。看看如今这个乱世的应对之法,以及,看看赵家,看看歆州,值不值得他投靠。”   “或许是想再观察一段时间,但是彩山马贼落网太快了,把他暴露的也太快了。”   毕竟按照彩山马贼原本的计划,是打算秋季再动手的。   “到那时候,薛彦知要么投靠歆州,要么跟着商队离开。北地还有另外五个选择。   温故说道:“依目前看来,他更有可能是想在秋季跟着商队离开。”   傅鵙听到这话很不满:“为什么?我们歆州不好吗?”   温故说:“好不好是其次,他的首要任务是报仇。世道变得如何,他或许并不在乎。”   “那就更不能放他离开了!”傅鵙眼露杀气,“这种连马贼都可以联合,又不在乎世道乱不乱的人,谁知道他跑出去了会给歆州带来什么麻烦!是个危险人物!既然不能为歆州所用,那就……”   傅鵙说着说着,发现温故不赞同地看着他。   傅鵙瞪眼:“怎么?”   莫非是要用你的仁善之心,放虎归山?   温故说:“什么麻烦、危险的。他涉及到彩山马贼事件,当然是要抓了关起来!”   几人说着,到了东西两署的岔口,温故去往东署。   傅鵙留在原地想了想,问雷达:“他最后那句话,其实是跟我一个意思吧?”   雷达说:“温副使有理有据……更正当一点,听起来没那么造孽。”   傅鵙:“……文人,呵!”   傅鵙摸着下巴,有了点儿想法。   他又问雷达:“你觉得,我把这位‘军师’拉到西署怎么样?”   西署文房的那俩太废了。而这位薛二公子,听着就是个聪明的!   傅鵙认为,西署也要补充一点儿文气!   雷达垂眼,不语。   傅鵙:“说话!”   雷达犹豫着道:“我觉得,这位薛二公子……估计是有点心气的。”   他未必瞧得上你。   傅鵙顿时气结,但又不想放弃,手里转着短棍,恶狠狠道:   “等我逮到他了,亲自去劝!”   一个“劝”字,说得杀气十足。   另一边,温故离开巡卫司,去了一趟景星坊,跟景庆公所的人讨论些事情。   等事情办完,看看时辰,他没有立刻回巡卫司官署,而是沿着内城城墙,缓步而行。   于合跟在他身侧,问道:“副使,咱们只盯粮票就够了?”   “薛彦知手中只有钱引和粮票。钱引适合与商队交易,粮票才是日常所需,若是不便开伙,会直接去景星坊购买做好的饭食。他身边带着个书童,但来景星坊的未必是他们两人,也可能是别人。不管来的是谁,盯着粮票即可。”   甭管粮票是薛彦知他们自己用,还是换给别人,总会留下痕迹。   薛彦知那人太能藏,不好找。但粮票是有期限的,物资紧缺的时期,不太可能会浪费掉。   只要用了,就会多出来线索。   “原来如此!”   于合一脸“我悟了”的样子。   其实他还有个疑问:为什么从景星坊出来,咱们要往这边走?   此时,正在内城城墙巡视的慕统领,眼力极好,视线一扫就精准捕捉到了温故的身影。   即便温故今天没有穿巡卫司的官服,但慕统领依然一眼就能看认出!   慕统领赶忙从城墙跑下,追过来热情道:“温副使!”   他来到温故几人面前,先夸赞一番:   “巡卫司最近可是接连立功!嘿,那天百罗副使带回来的东西,让大家心痒难耐,都期待着下一次发俸呢!”   不过慕统领匆忙跑来,可不只是为了说这些。他还想从温故这里打听一下,有没有机会让家里小辈们再多捞点功劳。   上一次逮贼,因本事不够,家中那仨没有捞到全功,也没能转正,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依然耿耿于怀。   慕统领也觉得可惜。   唉,就差那么一点!   今日既然遇到温故,为了家中小辈,慕统领选择厚着脸皮多问问。   于是,慕统领关心地道:“温副使来景星坊,可是要查什么案子?”   温故叹道:“还是彩山马贼的事。”   慕统领立刻支起了耳朵。 🍎 第一七七章 慕家家风,果然奔放   慕统领此前就知道,巡卫司在找那位跟马贼有联系的“军师”。   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查到了确切信息。   “那位‘军师’的真实身份是?”他问。   “原户部尚书薛婺的次子,薛彦知。”温故观察慕统领的神情。   “竟然是他?!”慕统领惊讶了。   慕家虽然早就被踢出皇城,但在皇城还有亲戚朋友,他逢年过节会往皇城跑一跑人情关系。   也去过薛府。   “薛家二郎我还真见过!不过那时候他还小,是个顽劣的少年郎。”慕统领说道。   几年过去,少年长成青年,肯定变了样子。慕统领使劲回忆薛尚书和薛家大公子的模样,方便用来对比找出成年状态的薛二。   温故又拿出一张伯府定制版粮票,说了粮票的线索。   将粮票都给慕统领,温故说:“劳烦慕统领多留个心,注意有谁在使用这样的粮票。”   慕统领小心接过那张粮票,生怕弄坏了。   拿到手,一眼就能看出来边框的不同。   慕家平时使用的粮票是标准版的,跟大部分人使用的一样。但是手里这张……   “卷草纹的?行,我会多多注意!”他说道。   这就是温故来找慕统领的原因。   景星坊许多吏员,包括巡卫司的大部分人,未必能一眼就能辨认出是哪种花纹,容易弄混淆。   如果记性不够强,真的很难记住。   慕家人不一样,边缘化勋贵家族也是贵族。要维持贵族体面,从小接触这种东西多,对此类纹饰有更强的分辨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饱满的上进心!   慕统领心态确实很饱满。   思绪已经跳到怎么去找人了!   他家跟薛家勉强算是旧识。但,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薛家二郎跟马贼牵扯上,该抓就得抓!   人家阳川伯都愿意透露消息了,他这边也不必有太大心理负担。   最多……到时候出手轻一点。   慕统领振奋起来。   自家几个小的也经常跑景星坊,要是比景星坊的人先抓到,功劳就是自家的了!   待慕统领下值,他宝贝似的揣着那张粮票回到家,招呼家里人开会!   自从家眷族人来到歆州,家族之间的社交活动也开始了。   小辈们喜欢跑景星坊的万福园消费。   万福园这边有部分已经装修好,对外开业。   富户们可算是有了个玩乐地方!   这里大额消费都是用的歆州钱引,但也需要一点零钱,用来打赏或者差人跑腿,粮票就是很好的替代品。   慕统领拿出粮票,让家人们仔细看。   不论是打理家宅的,还是外出办公的,都得多留个心眼。   万一要是发现了,那就是送到手边的功劳!   必须把这口肉给啃了!   这日。   慕家邀请同盟韦家,来家中做客。   以前两家关系一般,但并不妨碍现在抱团结盟,抵抗风险。   韦家祖上也是武将,但后来,韦家子弟出现了读书天赋的人,科举入仕。一代一代累积下来,已成官宦世家,渲染了厚重的文气。   若是放在世道没乱的时候,韦家的前途肯定比慕家要光明。那时候朝廷崇文抑武。   但现在就不好说了,聚集到歆州城的才子太多,世家太多,竞争激烈。   武将方面虽然竞争也很大,但慕家太能打了!当家人来歆州一年,已经打到统领之位!   而慕家这边很明白自己的短板,想多沾一沾文气,两家加强联系的目的非常明确。   今日多云天气,阳光不太炙热,出门的人挺多。   韦家把家中幸存下来的儿女都带过来,什么目的,非常明确。   慕家也是默许态度。   慕统领的长子慕钧,在家中长辈的暗示下,带着韦家同龄的小姑娘去景星坊逛一逛。   他堂弟慕锋也跟着,但落后一步,没去打扰前面那俩。   慕锋闻着空气中食物的香味,让陪同的丫鬟小厮继续跟着,他自己去看看万福园又出了什么新的零食,他去买点过来。   万福园多了个卖小食的铺子。一般人现在可买不起,饭都吃不上,哪舍得吃零食?   这种铺子主要面对的是来这里的富家子女,他们消费得起。   慕钧平时往万福园跑的次数多,更了解,他跟韦家小姑娘正说着万福园的前世今生。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前方过来的一个人,那人把什么东西快速塞入袖中。   那人面色不对,脚步也匆忙。   慕钧直觉有异,条件反射,在对方经过时快速伸脚绊了下。   “哎哟喂!抱歉,抱歉啊,兄弟!”   慕钧一副不小心将人绊倒,满脸歉意的模样,赶紧把人扶起来。   又观察着此人。   瞧着年纪不大,脸上那点儿暗沉,应当是刻意用泥抹的。   手上有干过活的粗糙,但又不够粗糙。   对方似乎是有点心事的样子,并没有说什么,快速离开。   慕钧站在原地。   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时候摸了一张粮票。   他仔细看着上面的边框纹路,呼吸有些急促。   韦家姑娘问道:“怎么了?”   慕钧回过神:“……咳,刚才那人落下的。”   他抬眼看看离去的那个身影,又看看四围,抬手招呼道:“周大哥!”   负责坊内治安的周山正在巡视,被慕钧喊过来。   慕钧托对方带韦家姑娘和丫鬟小厮们到景庆公所,这里人员来往复杂,公所那儿待着更安全。   跟周山说完,慕钧又掏出一把粮票塞到韦家姑娘手里:“想买什么自己买!”   眼看前面都快没影了,慕钧顾不上其他,赶紧追了上去。   “哎……这……”   韦家姑娘不明就里,只能在原地跺了跺脚。   周山问:“刚才这里发生何事?”   韦家姑娘说:“慕钧不小心绊倒个人,对方有粮票掉在地上,人离开之后,慕钧说要还回去。”   周山面色骤变。   “什么粮票?!”   这话不是周山喊出的,而是买完零食回来的慕锋,他怒道:   “哇草!就踏马这么当兄弟的!”   手里抱着的零食直接塞给旁边小厮,一溜烟也跑了。   慕家的小厮抱着一堆零食,一时也没法追上去。   韦家姑娘看出来不对劲,但依然不明所以。又不能跟旁边的周山发脾气,还担心慕家兄弟那边的情况,于是让慕家的小厮赶紧回慕宅说一声。   慕家。   花园的凉亭。   慕统领的小妹,慕钧和慕锋的小姑慕昭,此时也正和一位韦家的年轻郎君坐在凉亭品茶笑谈。   今日不上值,她没穿巡卫司杂役的制式服装。   簪钗环佩,贞静贤淑。   坐在对面的韦家郎君举止儒雅,才华横溢。   正说着呢,跟着慕家兄弟出去的小厮跑回来了,快速汇报景星坊那边的突发情况。   韦家的年轻郎君闻言很生气,景星坊虽说现在治安还行,听说吏员很负责。但如今乱世,人心叵测,也不能把他妹妹扔那儿啊!   他正要委婉表达不满。   砰!   对面一巴掌拍在桌面。   桌面震了震,壶盖磕碰发出咯铛一声。   韦家的年轻郎君,整个人吓得一颤,差点从座位上弹起。刚才想说什么都忘了。   旁边的韦家小厮也惊得肩膀抖了抖。   他怀疑,慕家姑娘力道再大一点,桌面整个会裂开。   慕昭怒道:“太过分了!”   韦家郎君:“呃……这……”   他们刚才是有点生气,但是看对方这个当小姑的比他们还要生气,反倒劝道:   “或许是真有急事,我立刻差人过去看看……”   慕小姑扯出个礼貌微笑:“实在失礼!”   她说着,站起身:“那俩真是太过分了,我这就去把他们抓回来赔罪!”   慕昭起身快步走出凉亭,越走越快。   边走,佩戴的珠钗饰品之类,快速拆下来,扔给旁边的婢女。   为了赶时间也没去换衣服,只把衣裙束了束。   一摸腰间。   今日为了待客,配刀没随身带着。   不过没关系。   她从这边出去的时候,路过小型练武场的武器架。此时上面只有一把关刀和一根长棍。   慕昭单手将关刀从武器架取下。刀刃寒光闪动。   韦家郎君带着小厮从后面追过来,本来就已经快追上了,见此情形,主仆二人紧急刹车。   看了看那把长柄大刀,又看看前方飞快离开的身影。   眼见着对方越走越远,韦家郎君还是担心居多,继续前追——   你说你去逮侄子,你拿大刀干什么啊?!   可惜,慕昭拿着一把大刀又加快了速度。   韦家主仆还是没追上,他们跑到慕宅门口的时候,前方都看不到影子了。   两人在门口喘着气。   整得他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缓了缓,正巧这时候当家人回来。   韦家郎君看到救星一般,喊道:“世叔!”   慕统领因今日家中有客,跟同僚调过轮值时间。   刚回家就见到这一幕,他问:“怎么回事?”   韦家郎君急道:“世叔,快!快去阻止!”   他简略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慕统领面色骤变:“不像话!”   他刚下马,又翻回马背,迅速点了几个亲信跟着。   他对韦家郎君说:“你们先进屋喝茶,我这就去把他们逮回来!”   说完,他骑着马,扛着大刀,嘚嘚嘚也跑了。   跑的时候还耍了耍招式,似乎在熟悉手感。刀刃闪烁,威势非凡。   韦家郎君呆在原地,风中凌乱。   “不至于啊!真不至于!”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世叔,你是要去找你的儿子、侄子和小妹,但你们这架势,像是要去围堵罪犯!   然而此时,慕家这几位,眼里看不见其他,只有立功的渴望!   慕家门房见怪不怪,还劝韦家郎君:“不必担心,回屋里去吧。”   韦家郎君抽了抽嘴角,说道:“慕家家风,果然奔放!” 🍎 第一七八章 抓人   一道身影在坊间绕了绕。   他身形不显,衣着普通,在来往人群中并不起眼。   又再次绕过几个角落,他才来到一处小院前。   这是个很普通的小院,很有歆州本地特色的石土院墙,不论大小风格,在这一片都很普通,与周围其他民宅并无差别。   他谨慎的看看左右,才推门进入。   拴好院门,他脚步匆匆进入屋中。   屋内还有一人,看着二十出头,也穿着平民衣物,眉宇间有些许阴翳。   此人正是阳川伯和温故提过的,原户部尚书次子,薛彦知。   而从外面回来的,则是他的书童。   此时,书童面色凝重,语气焦急:“公子!出事了!”   “我今日去景星坊的时候,发现他们查看粮票更仔细,我察觉其中有变,跟别人搭话时对比了一下。粮票不一样!”   他用手中的干粮跟一位劳工换了张普通粮票。   又从原有的粮票里取出一张。   两张粮票放在一起。面额一样,但仔细看,边框花纹有异!   书童急促道:“伯府的粮票明显不一样!若是巡卫司将伯府的粮票扣下,只要我们将粮票花出去,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我担心被发现,绕了路回来。公子,该如何是好?”   书童家人遭遇不测,薛彦知救了他一命,愿意收到身边当书童,就是看中了他比其他人谨慎心细。   薛彦知一听书童说粮票花纹不对,很快就意识到了危机,无奈地笑了笑:“竟然是这样!”   他还算镇定,对书童道:“收拾东西,我们要换个地方了。”   书童迅速收拾值钱的、实用的物件,突然惊道:“公子,粮票少了一张!”   数了两遍粮票,书童回忆刚才在景星坊的一事。   “在景星坊有个人撞我一下……”   话还没说完,外面的院门哐当被踹开。   有人喊道:   “出来!”   “别想藏,我看着你进去的!”   书童认出了这个声音,怒道:“公子,就是他撞的我,他故意的!”   说着又懊恼:“竟然还是没甩掉!”   薛彦知闭了闭眼,冷静思绪。他整理衣袖,举止之间显露出来文雅贵气。   目光从窗棂看向外面,立刻认出了来人。   慕家的小子!   这时,院中又冲进来另一个,也是个慕家小子!   彩山马贼被抓的时候,薛彦知听说了慕家人。   后来乘着伯府采买的马车出去溜一圈,认了认脸。   此时已经对上号。   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听说过慕家人。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跟慕家人说话不能委婉,那群武夫不懂,而且真的会下重手!   薛彦知瞬间切换状态,文雅贵气去掉了“文雅”,多了几分桀骜强势。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慕家兄弟俩可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印象,两人一左一右堵住唯一出口。   见到有人从屋里出来,慕钧目光盯紧对方,拿刀指着:“你就是马贼的军师?快快束手就擒!”   薛彦知看傻逼似的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甚至说的比他们更大声:“未经户主同意,闯入民宅,形同贼盗,少说也得先笞四十!”   慕钧反驳:“巡卫司办案!有特许!”   薛彦知反问:“有特许的是正式吏员,你是吗?”   慕钧噎住。   薛彦知又看向慕锋,责问:“你是吗?!”   慕锋底气更不足。   薛彦知眼神逼视,明明他是被围的一方,此时的气势反而更强。   不知道的还以为做错事的是刚闯入的那俩。   薛彦知指着他们:“腰牌在哪里?凭证在哪里?体面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腰牌呢?拿出来看看!”   当然是拿不出的。   别说正式吏员的腰牌,慕家兄弟他们杂役的腰牌今天也没带。   薛彦知冷笑:“身份不明,竟敢在此冒充官吏,大放厥词?!”   慕家兄弟俩被薛彦知一阵突突,给突懵了,还想着该怎么证明身份。   慕昭这时候进来。   慕钧喜道:“小姑?”   慕昭说:“别跟他废话,绑了带走!”   现在什么事态,又不是讲办案程序的时候!   抓人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巡卫司去抄家的时候讲过这么多吗?讲个屁!   她一进入院子,看到里面的人,就知道没有找错!   慕家人在这方面有着天生的直觉。平时或许粗枝大叶,一放在上进的正事上,又变得嗅觉敏锐了。   慕家姑侄三人就要过来把目标拿下。   薛彦知手腕一翻,掏出一把匕首: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自戕!我看你们怎么回去交差!”   气势汹汹慕家三人,又硬生生止住。   他们抛下客人,匆匆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捞功劳,把这口送到嘴边的肉啃下来!   但对方若是自杀,还真不好交差。功劳也变成过错。   正僵持着,外面又有动静。   薛彦知冷笑,呵道:“还有谁?何必在外躲躲藏藏!出来!”   慕统领探了探头,对上薛彦知的视线,又仔细打量对方长相:   “薛二郎?多年不见!”   薛彦知收敛神色:“慕统领。”   几年过去,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有人罩着的公子哥儿了。   四处逃亡,整个人的气质都多了沧桑。   从少年到青年,面相长开了,再加上一些刻意的修饰,即便一些故人也未必能第一眼认出他来。   薛彦知自嘲:“未曾想,慕统领竟然能认出我。”   慕统领说:“呃……其实看脸没立刻认出来。我刚才是听到你那句‘再往前一步,我就自戕’。当年我去京中拜访你爹的时候,你在屋顶上就是这么喊的。”   那时候,薛小二要出去看杂耍,薛尚书不准,父子俩吵起来。   薛小二爬到屋顶上对着他爹吼的就是这么一句。   当时慕统领想,整个京中大概也只有薛小二敢这么对薛尚书说话。   那个场景,慕统领记得清晰,今天突然又听到,时移世易,语境不同,但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再仔细看看人,终于又找出一点熟悉来,这才出声确认。   薛彦知听对方提起过往,怔愣片刻。   突然觉得没意思。   他把匕首收起,认命一般,说道:“行了,绑吧!”   “哎,不必不必!”慕统领摆摆手,让儿子、侄子和小妹都把武器收起。   反正功劳到手了,该有的体面还是得给。   薛二是薛尚书次子,是旧识。当年薛家的事,慕统领听闻时挺唏嘘的。   现在,若不是薛二与彩山马贼有牵扯,他其实也会帮一把。   “你当年叫我一声叔。叔不为难你,你也别让叔为难。咱们一起去巡卫司。”   薛彦知沉默。   他那书童对巡卫司可没有好印象,似乎还想拼一把。   薛彦知对书童微微摇头,示意切勿妄动。   慕家的人在周围盯着,又个个都很能打,打起来还不留手。   自己二人跑不脱,没必要做无谓的抵抗。   “劳烦慕叔。”薛彦知淡漠说道。   慕家几人都松了口气。   能妥帖地处理完这件事,太好了!   慕统领带着薛彦知往外走,突然眉头一动。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原本的议论声已经完全消失。   慕家人刚才来的时候,附近还有居民张望议论,此时鸦雀无声。   周围像是都察觉到危险,缩回屋里去了。   留在院外的慕家亲随,给慕统领使了个眼色。   慕统领看过去。   巷子前方路口处,一人负手而立。   傅鵙明明站在平地上,却像一只立在树枝俯瞰猎物的猛禽。   他手背在身后,手上还转着那根短棍。短棍上包着的铁皮在转动时反射出寒光,一晃一晃。   “叙旧完了?”   傅鵙声音似乎都带着冷意。   “我们巡卫司也听闻薛二公子在此,特意派了车来接。请薛二公子上车!”   一听傅鵙说到“车”,众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薛彦知都维持不住淡漠。   你那车正经吗?!   彩山马贼被挂出来游街之后,整个歆州城,谁还不知道西署那个挂串儿的车?!   这时候,慕统领上前半步,稍稍挡在薛彦知身前。   好歹他现在是个统领,原本也有贵族的傲气,还实实在在凭军功打出来的职位,不怵傅鵙。   傅鵙说车,慕统领心生不喜。   薛彦知是曾经的薛尚书之子,薛尚书虽然人没了,但有不少故交旧吏在的,得做得体面一点。   而且,马贼以前做的那些事情,薛彦知并未参与,不需要受重刑。怎么能跟马贼那样串到囚车上?!   慕统领语气变得强硬:“不劳百罗副使费心,人我自会送到巡卫司。”   他说着,抬手扣住薛彦知的肩膀,既是控制,也是保护。   薛彦知感受着慕统领放在肩膀上的手的力道,感受到了慕统领坚定的立场。   勋贵世家,果然有种!   薛彦知又看向傅鵙,挑衅地笑了下。   傅鵙没生气,反而再次打量这位薛二公子。   果然是个心眼多的!   咋?期待他们内战起来好找机会开溜?   傅鵙也不说话,继续堵在那里,眼神依然是那种凉飕飕的凶光,也表示出了他半步不退的态度。   慕统领再次道:“我现在亲自把人送过去,也会跟温副使解释缘由。”   你赶紧让开!   巡卫司副使可不止你一个!   傅鵙意味不明看他一眼,说:“车就是温故派过来的。”   慕统领顿时:“啊?”   他收回搭在薛彦知肩膀的手臂。   薛彦知:“……”叔,你退了?   慕统领快走几步瞧了一眼。   傅鵙没说谎,拐角过去停着一辆马车。看上去确实是个寻常马车,但以他的眼力也能看出来,布帘背后应该都装上了防护网。   既是控制,也是保护。   既能达到目的,也能维持体面。   慕统领立刻妥协了。   “呐个,二郎啊,要不你……上去?”   薛彦知:“……”   你的勋贵傲气呢?   就特么这点出息!! 🍎 第一七九章 看什么看,没见过招安?   薛彦知来到马车前。   他没有慕统领那样隔着距离就能看透的眼力,但走近了,也看出来马车里面做出的改造。   既能防止他逃跑,又能防住路上有人刺杀。   虽说,他现在的身份暴露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危险,但万一呢?   薛彦知嘲讽地笑道:“巡卫司考虑的还挺周全。”   踏上马车之前,薛彦知回头看了看慕统领。   以为会看到心存愧疚,神色复杂?   完全不是!   慕统领眼神鼓励:二郎,去吧!   薛彦知:“……”   玛的勋贵!   他意识到,慕家或许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么鲁莽。   慕家人能分清谁能得罪,谁不能。   同样是巡卫司副使,慕家人敢跟傅鵙硬刚,但是听到温故,却立刻退让一步。   多现实的反应!   慕统领确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心虚的,也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何不对。   这不明摆着么!   他们跟傅鵙遇上,可能打起来。   而跟温故遇上,温故能让他们升职加薪!   傻子也知道怎么选啊!   而且,以薛彦知的身份,赵家也不会太为难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薛彦知上了马车,他的书童另有人看守。   队伍很快离开。   傅鵙骑马跟随,看守马车。   看着马车的前行路线,薛彦知问道:“不是去巡卫司?”   傅鵙说:“赵都统想见你。”   马车抵达赵府,傅鵙带着薛彦知来到老赵的院子。   温故刚在老赵这边办完事,听到他们过来,便等在这里。   也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的马贼军师。   “薛二公子。”   “温副使,久闻大名!”   “幸会!”   “彼此彼此,幸会之至!”   薛彦知进入赵府,就切换到了文雅贵气的状态。此时在老赵的院门口,与温故说话时,已完全不见嚣张桀骜,只余儒雅谦和。   傅鵙看着这一幕,“呵”的笑出声。   薛彦知当没听见,寒暄过后,便被管事引入院中。   温故和傅鵙没进去,二人离开赵府回巡卫司去。   老赵跟这位薛二公子要说点旧事,做一些信息交换,估计得聊很久。   回到巡卫司,傅鵙拉着温故聊起薛二公子,以及背后牵扯到的那些事。   以前东署副使还是成叙的时候,傅鵙和成叙经常起争执。   大家见解不同,利益冲突,不止争吵,私下里还斗一斗。   但温故来了之后,大家相处挺融洽的。   温故不吃独食,有功劳愿意给大家分。这点傅鵙就很满意。   比如之前金蟾岵,傅鵙把雷指挥使安排过去蹭功,温故同意了,背后也没有给雷达穿小鞋。   后来抓到彩山马贼,温故也愿意让傅鵙去掏贼窝。除了能赚功劳,出去可是能捞油水的!   两位副使没有矛盾。温故做的那些事情,对傅鵙的前程也有利。   有利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所以,很多时候傅鵙也愿意配合温故去行动。   除此之外,傅鵙最欣赏的,是温故还愿意帮他分析问题,捋一捋思路。   不是每一个有能力的文人,都愿意帮他们这些武夫分析问题!这种同僚不容易遇到!   现在,刚回到巡卫司,傅鵙就拉着温故解惑。   “今儿看他那样子,真可能被你猜中了,他没打算留在歆州!”傅鵙问道,“你说,他原本想去哪里?”   “哪儿都有可能。”   温故说道。   “当年薛尚书查的事,左不过是盐、铁、仓储那些罢了。如今乱世让各方藏着掖着的暗牌都暴露出来,虽说邪疫影响了信息传输,但真要查,未必不能查到。”   傅鵙点点头:“所以,赵都统跟他谈完话,他很可能转变想法,愿意留下来。”   这位薛二公子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复仇。   若是老赵能帮他复仇,他当然会愿意留在歆州。   薛尚书虽然没了,但当年留下来的人脉关系一直在的!   这几年薛二能隐姓埋名逃过追杀,帮他的人可不止一个。   远的不看,就看最近的,薛彦知藏在歆州城都有阳川伯帮他。   这种人,就算想跑,老赵也不会放他出去。把人留下来,还要进行约束和保护……   “安置方面,要么把他放在赵府,要么放在巡卫司。”温故说。   傅鵙起了点心思。   ……   另一边,慕家几人再次立功,当然要给予奖励。   如果不是慕钧当时发现目标,随后紧追而上,慕家众人先后围堵。   以薛彦知的反应速度,等景星坊发现了粮票踪迹找过去的时候,人可能已经跑了。   慕统领当然也是有功的。如果不是他过去,当时的情形,未必会往很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个功劳慕统领不拿,分给了自家几个小的。   为了奖励慕家的积极性,慕家那姑侄三人终于转正。   这天,他们早早起来,兴奋地去领新腰牌和文书。   还有新的工作服和武器!   上值的地方也换了,不在后勤处,而在三大院。   他们正往那边走。   与此同时,薛彦知也从赵府来到巡卫司。   和赵都统聊过之后,他浮躁的心思沉静下来。知道跑不了,便考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都统给了他几个选项,薛彦知思量过后,选择来巡卫司。   整个歆州有任何异动,巡卫司的反应绝对敏锐。待在这里有利于了解情势。   赵都统同意了,所以今日派人护送他来巡卫司。   但也有限制,不能随便出去。   这点无所谓,反正逃亡的这几年,薛彦知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至于彩山马贼,他不在意。   本就只是短暂的合作关系。   当时歆州乱起来,大家都在逃命,有疫鬼出现,所有人都慌了,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怪物、怎么来的、该怎么应对?   薛彦知需要加入一个团队,危机时刻抱团共同抵抗。   正好他的目标也是歆州城,跟马贼想的一样——权贵们在哪里,他们就去哪里,那儿肯定就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到了歆州城,他给马贼们谋划如何融入其中。   他看出了那帮马贼的贪婪,恐怕也忍耐不住太长时间。为马贼谋划,也是希望马贼们能忍久一点,别把自己暴露得太快。   交易既已达成,便不需要再相互干涉。   所以,后面双方联系得少了。   在薛彦知的预计中,马贼们今年秋季就会动手,而他也是那个时候会选择离开歆州城。   已经摸清了邪疫乱世的规律,他决定在秋冬季节,外面疫鬼威胁最小的时候,跟着商队离开。   他原本下一步打算去杜阀。   不是有多看好杜家,而是他觉得杜家与他们家的事有关。   或者说,当年他爹赈灾查出来的事,很可能与杜家有关。   以前也怀疑过赵家。但自从赵少主遇袭,紧接着金蟾岵仓库被掘,他就排除了赵家。   薛彦知当年顽劣,年纪尚轻,爹与大哥不跟他说正事。   没多久,他爹因赈灾被贬离京。再之后家人相继出事。   这几年他查出了许多线索。并不只他一个人在查。   但薛彦知不止要查清当年的事,他更要复仇!   他太恨了,但个人能力又实在弱,需要长远谋划。   现在乱世,朝廷中枢都没了,解决的办法自然也不一样。   其实当年的那些秘密,放到现在也没什么。   那时候说有谁谁谁密谋造反,皇室内部有什么隐秘……   放在现在算什么?   北地六大势力,没一个拥护皇室的!   哪个不算“乱臣贼子”?   薛彦知嘴角翘起。   正想着呢,听到不远处兴奋的说话声。   他收回思绪,看过去。   喔,慕家人。   彩山马贼和自己,都是被慕家人刷了功绩。   薛彦知看向声音最大的慕钧。   那货跟受到表扬的家犬似的,就差摇尾巴了。   薛彦知停下脚步,对着那边:“嘬嘬嘬!”   慕钧摸着新到手的吏员腰牌,正高兴着,突然听到有人“嘬嘬嘬”。   谁?   唤狗呢?!   他循声望过去,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瞪视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不应该关进刑牢吗?   薛彦知昂然笑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招安?”   慕钧想着他们去薛彦知躲藏的小院抓人时的情形,摸着新到手的腰牌,正要扬起来理直气壮回一句,让对方好好看看正式吏员的证明!   薛彦知扭头走了。不看。   慕钧:“……”   马的!   巡卫司三大院。   傅鵙带着雷达,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正巧见到被老赵的近卫带着过来的薛彦知。   哟,还真来巡卫司了!   得知老赵已经许可,让薛彦知来巡卫司三大院的文房打杂。   正院那边裴珺不在,可选择的,不是东署就是西署。   傅鵙今儿心情好,热情道:“来我们西署啊!”   薛彦知眼神瞟过来,上下打量,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容。   似乎是轻蔑,又像是嘲讽,还有一些难以描述的贬义情绪。   让人看了就起怒火那种。   薛彦知没回一个字,只是笑了笑,就继续往东署过去。   他是懂怎么激怒人的!   担心傅鵙暴怒,雷达正要劝几句。   傅鵙不知想到什么,不怒反笑,也跟了过去。   薛彦知来到东署,前往文房。   坊间曾有传闻,巡卫司前面两次功劳,得益于东署的文房。   但薛彦知认为,坊间传闻过于夸大,起决定作用的肯定是温故。   巡卫司的文房,他早些时候听说了,是个清闲部门。关系户每天在那里喝茶看报,悠哉悠哉。   薛彦知以前很鄙视,但现在他很喜欢!   但嘴上还挑剔着:“这种清闲……”   踏入文房,便看到了——   房内一侧有两人奋笔疾书,另一侧,有个翻书如转轮,还有个算盘拨得跟弹琵琶似的。   整个文房内部,有种热烈、猛烈又紧张的气氛。   薛彦知:“……”   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瞬间收回眼神。   迈进去的脚又退了出来。   这种清闲不下来的部门谁想待啊!   他立刻转向傅鵙:“我要去西署!”   傅鵙乐道:“我不要。滚!” 🍎 第一八零章 温故喜欢什么?   傅鵙本就觉得薛彦知这种心思灵活的,自己未必能压制住。   现在对方看东署太卷,想来西署躲个清闲。   想屁吃!   当然是立刻否决!   傅鵙亲口拒绝之后,心态顿时平和了。   看看,不是对方不想来,是我否掉了!   想来西署摸鱼?   滚!   我西署还是要招个主动勤快的!   东署不愿意进,西署又不收。   隔日,薛彦知出现在裴珺养伤的小院。   他坐在一旁,看着裴珺喝药,终于说出了来这里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想当年,裴大公子在皇城司多威风啊!   他俩关系一般,但其实很熟悉。   当年他家没出事的时候,每次薛彦知翻墙离家去看杂耍,都能被皇城司的人逮住,然后裴珺把他扔回尚书府。   裴珺受薛尚书和薛大公子之托,对于当时的薛彦知那种顽劣少年,一般是——发现,逮住,扔回尚书府。   这样一个流程。   正因为太了解对方是什么脾气,裴珺听到薛彦知的话也没生气,没必要跟这货较真。   你越在意,他越来劲。   薛彦知见裴珺没反应,继续说道:“你看你,前段日子抄家多勇猛,怎么一转身就躺了?你这主官的位置还稳不?”   裴珺喝完药,说:“要不你还是去东署,跟着温故……”   薛彦知立刻道:“不行,看到他就想起我爹!”   裴珺:???   薛彦知说:“他们都是那一类人,你懂吗?成天忙于公务,沉迷其中,不止自己忙,还看不得别人清闲,看不得别人玩乐!这种人很可怕的!”   当时他踏入东署文房,就感受到了那种让他熟悉的,窒息的气氛!   去掉东署这个选择,又被西署拉黑,他最后还是来找裴珺了。   “我看你的伤势,短时间难以痊愈,所以我决定留下来辅佐你!帮你分一分担子!”   裴珺不想再听他聒噪,问道:“你跟赵都统聊过了?”   薛彦知收敛神色,沉默片刻,说道:“赵少主遇袭,你们从高家往上查,到现在已经筛出来目标——永王?”   永王,老皇帝的第九个皇子,非长非嫡,存在感不高不低,以前还真没人注意。   薛彦知语气低沉:“我怀疑,当年我家的事情也是永王动手。”   已确定殉国,或者被殉国的皇族名单里面,可没有永王。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躲在哪里。”   薛彦知面露杀气。   “但很有可能就藏在北地六大势力之中!有人掩护!当然,排除赵家,还有另外五个怀疑目标。”   现在这个情形,如果永王还活着,肯定留在北地。   而能在北地藏得这么好,现在还没有找到踪迹,肯定就是有大势力掩护!   “我现在倒是希望,我主动暴露身份之后,他能再对我出手。只要动手,就有痕迹,能顺着线索去查!”   薛彦知不在乎自己会不会陷入危机,只要能达到目的,以身为饵又如何?!   裴珺静静听着,这时候道:“他现在最恨的可不是你。”   薛彦知短暂愣了愣,自嘲笑道:“也对,我现在排不上号了。他最恨的是温故!”   赵家在歆州查军需,永王便派人刺杀赵少主,想打乱赵家的计划。   按理来说,那种情形应当是必死之局,但偏偏被温故给破了!   赵少主活了下来。   那一场袭击,永王没能完成对赵家的重创。   紧接着,温故掘了金蟾岵的粮仓和武器库。   对永王来说,绝对是重创,不知道有没有气吐血。   薛彦知想着,笑了笑,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中带着认真,他问裴珺:   “我想动杜阀,有什么建议吗?”   裴珺目光钉过来:“为何?”   “其他五大势力,我最怀疑的是杜阀!想试一试!”薛彦知说。   乱世第一阶段,各家极限求生并抢占生态位,几乎把手里的底牌全部摊开,演都不演了。   一些消息打听起来也更加简单。   薛彦知是从往来商队的人口中打听到的消息。   “我盯着的那几个私盐大户,乱世后,只要还活着的,都投靠杜阀。这不可能是巧合!”   裴珺并不觉得惊讶,他们原本也有这个猜测,但……   “赵都统现在以稳妥为主,歆州还没有做好战争准备。”   现在各家都缺粮草,后勤撑不起一场战争,一旦打起来,好不容易掌控的局面,会完全崩解。   歆州现在以保存、发展自身为主,   六大势力目前不会想相互动刀。   “想做出试探,也可以,但会非常谨慎。而且,有可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赵家已经做出过试探。”   “不够!”薛彦知站起身,情绪起伏,让他呼吸变得急促。   他不止想试探,还想让杜家吃亏!最好能先刀一两个仇家,以解心头之恨!   他的复仇名单上列满了,之前势单力薄,现在,他想借赵家的势,去动这一刀!   裴珺在歆州掌实权这么久,有些事情看得更透彻,所以,薛彦知才认真请教:   “哥,这个势能不能借?”   裴珺扫他一眼。   这货也只有在求人的时候,才会老实喊一声哥。   裴家有裴家的立场,不会掺和进去。   考虑到当年和薛家的交情,裴珺沉思片刻,说:“也不是不行。”   薛彦知特别狗腿地过来,给裴珺整理薄被,拿着扇子蹲在旁边帮忙扇风,别给热着了。   他姿态放得特别低,也特别诚恳:“哥,您说!”   裴珺摆摆手,示意他在旁边坐好,才道:   “你只要能说服温故,其他的难题,便不再是难题。”   薛彦知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他只要搞定温故,温故就会搞定上面老赵等等那些厉害角色?   “温故这人挺厉害啊!”他感慨道。   裴珺问:“你应该听说了歆州的防卫驿站体系?”   薛彦知点头。   以前接触不到这方面的消息,了解有限,但听阳川伯提起过。   防卫驿站体系,给他的感觉就像在沙漠里种草种树一样。一棵接一棵,只要种活了,便会将沙地变为绿洲,实现生机的扭转!   “难道这个是温故提出来的?”他惊道。   “嗯。”裴珺道,“决策层面,温故对赵家的影响力还是非常大的。”   薛彦知目光闪动,做下决定。   “温故喜欢什么?”他问。   要投其所好,这方面,薛彦知只要想做,便能做到!   裴珺看他一眼:“温故喜欢奋进的人。”   努力勤奋上进又能卷。   这种人温故格外喜欢用,也会特别照顾。   薛彦知立刻:“换一个!”   裴珺不语。   薛彦知犹豫:“我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谈完事,薛彦知也正式加入正院。   正院那边确实需要更多人处理事务。   裴珺作了约束。薛彦知在正院做事,必须有明迢跟着,别想要甩开单独行事。   回巡卫司的路上,薛彦知问起明迢:   “咱们裴头儿的伤,性命无忧,但他的恢复情况不太好啊。大夫不行?”   伤病的事,裴珺并没有让明迢保密。   于是明迢回道:“赵都统找了最好的大夫,但缺几味药。药材长在南边,已经尽量去凑了,但还是凑不齐。”   从南地过来的那些世家大族,并不会把所有药材都带着。即便有,数量也极少,都是留着保命的东西,谁会轻易拿出来?甚至都不会让外人知道。   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撬,看看谁家藏没藏药材?   薛彦知觉得这情况不妙:“他消失太久了,总得露面。”   明迢说:“肯定会露面,但至少养到看不出病气。”   两人心事重重回到巡卫司。   薛彦知立刻将注意力又转到温故身上,想过去找人聊一聊。   “他在东署的文房?”   薛彦知往前走的脚步停住。都已经快到文房了,却并没有再走近,而是小心往那边瞧。   明迢不解:“你咋了?”   偷感这么重?   薛彦知仔细听了听文房那边的动静,说道:“今日时机不对,咱们先撤!”   明迢:???   你在说啥?   薛彦知转身要离开:“你不懂,这种时候一旦被对方发现,那就会……”   “薛二公子,明指挥使!”   东署文房传来了呼唤。   薛彦知一脸苦相。我就说要快点跑啊!   温故看着那边两个身影,把明迢叫过来:“明指挥使,这边有个疑问,想找你了解一下。”   明迢当然是立刻过去。   薛彦知才刚在裴珺那边保证了,不能甩掉明迢单独行动,这时候只能跟过去。   温故找明迢说事,文房里其他人都在忙活,薛彦知不可能在旁边傻站着,再说了,他有求于人,得多留点好印象。   看了看文房里的几个人,他来到拨算盘的韩连旁边,帮忙做一些计算工作。   薛彦知一心二用,一边做计算工作,耳朵却听着温故和明迢说事。   韩连本来还担心这位心不在焉的薛二公子胡乱填写,但核对发现,完全正确,无一错漏!   薛彦知无视韩连投过来的敬佩目光,继续偷听——   新一轮津贴要发放下去了,但温故发现,有人不做事,却能拿津贴,并且拿了许多次,而作出批准签字的是明迢。   薛彦知:“啧啧啧,可怜啊。”   便宜是这么好占的吗?   不管是不是有原因,温故这种人,这时候就跟他爹一样,看不得别人光拿钱不干活! 🍎 第一八一章 慰问   被温故叫过来问话,明迢没什么可心虚的。   津贴发放,签字的是他,但作出批示的可不是他,他只是听令行事。   这命令不是来自裴珺,而是老赵!   提到这个,温故和明迢两人又走远了一点,单独谈话。   薛彦知这下没法继续偷听,但还是关注着那边。   边上,明迢告诉温故:   “此人名叫黄棘,身份确实有些特殊。他来自南地的边疆山域,是一名……蛊师。”   明迢压低声音。   邪疫肆虐,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依据上层权贵们的消息,邪疫来自一种邪蛊,染上这种蛊毒便会中邪,变成怪物。   以至于所有人闻“蛊”色变。   千百年来,权贵们对巫蛊之事,一向是避之不及。如今邪疫引发乱世,更是畏惧。   老赵留下这么一个人,确实不宜公诸于众。   温故听着明迢的解释,大概能猜出来老赵的目的。   蛊师这种人一直存在。   玩虫子的那些人嘛!   现在遇到一个特殊的蛊师,老赵既有提防,又有一些别的期待——想要以毒攻毒!   邪疫、蛊毒肆虐至今,依然没法破解。   若是能以毒攻毒,找到突破口,确实要比千军万马还要有利!   “黄棘此人,是去年最热的时候从南地逃过来的。当时他随身只带着两个陶瓮,一个装蛊虫,一个装食物。”   说到这里,明迢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场景,面色不太好,磕磕巴巴地,不知该怎么描述。   温故猜测着,说道:“他给自己种蛊了?”   明迢连忙点头:“对对!他把自己浑身都呃……种了蛊虫!不是邪蛊,是他自己养的那种蛊虫!”   缓了缓心理不适,明迢继续道:“黄棘到达北地,赵都统留下他。处境安全之后,他就把身上种的那些蛊虫全都……取出来了……手动……”   当时那个蛊师从身体里面取虫子的画面,给明迢的心灵造成极大震撼,和庞大阴影。   那之后,明迢看傅鵙阴沉沉的脸色,都觉得眉清目秀。   温故却从中听出了另一些门道。   这位黄蛊师,自己蛊得千疮百孔,但同时在身体里又形成了一道防御,邪蛊便侵害不了?   寄生虫PK寄生虫?   有意思啊!   相比于传统医术而言,这属于“邪修”。但他出成果了啊!   难怪老赵冒风险也要把这人留下,因为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并不是一个普通乱世,纵使千军万马,也未必能抵御得了这场灾难。   就像医者们说的,治病,得对症下药。   首先得对症!   不然,再多的付出也是徒劳!   薛彦知关注着温故的动向,虽然不知道那俩在说什么,但有一瞬间,温故眼神闪亮,嘴角翘起明显弧度。   薛彦知看得浑身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   他觉得,那位光拿津贴不干活的人,铁定要倒霉了!   那边,温故继续跟明迢打听黄棘的详细信息。   他问:“这位黄蛊师,到歆州的这一年里,有何功劳,做出了什么贡献?”   明迢斟酌着话语:“……这位黄蛊师一直在休养中。此人性情不羁,又了无牵挂……”   就是不办事,纯养着?   温故思量着,又问:“显微镜给他了吗?”   明迢说:“未曾。那种神器产量不够,目前先紧着大夫和药师们。但,他知道有这个东西。赵都统跟他说过。”   老赵想用显微镜钓一钓,可惜黄蛊师没咬饵。   “黄蛊师说他身体尚未恢复,需要时间再考虑考虑。”明迢说道。   温故思索片刻。   黄棘一路逃难,能在最危险、疫鬼最活跃的时候,一个人从南到北。确实是个才能卓异的“邪修”!   也难怪老赵一直优待,也愿意继续等。   但老赵愿意继续等是他的事。   温故翻看给黄棘发过的津贴记录,有了别的打算。   说完事,明迢便带着薛彦知回到正院。   正院和东署相隔不远,薛彦知,找了个视野最好的地方,盯着东署动向。   对此,明迢很不解。   这位出身名门的薛二公子,为何偷感这么重?   又没有做什么心虚事!   ……应该没有吧?   明迢对他说:“薛二公子,我看你一直惦记那边,要不你还是调去东署?”   薛彦知果断道:“不去!”   明迢又问:“你不是要找温副使商谈什么事务?”   薛彦知说:“我可以再耐心等一等。”   他要等待最好的时机,现在肯定不适合,容易被误伤!   薛彦知解释道:“你不懂,他们这种人,这种状态,是很有攻击性的!”   这种攻击性,不是说刀剑那种表面能看出来的伤。   薛彦知猜测:“他要搞人!”   明迢困惑:“谁?”   薛彦知说:“温故!”   明迢问:“搞谁?”   薛彦知:“就你们说的那个,光拿津贴不办事的人!”   明迢立刻道:“那不能,待遇是赵都统答应的,而且温副使已经了解过了。”   不止如此,黄棘这个人,老赵是有特殊用处的。未经允许,就算是巡卫司三大头目,也见不到人。   薛彦知嗤笑:“天真了吧?你等着瞧!”   他又对明迢道:“你经常去东署文房,没有看出来吗?”   明迢不解:“看出来什么?”   薛彦知伸手在空中划一条弧线:“一条隐形的鞭子!”   明迢:“……”   明迢理解不了,甚至怀疑这位薛二公子的精神状态。   薛彦知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忧郁。   不再解释,他继续观察东署。   明迢说了,赵都统对那位“光拿津贴不干活”的人早有安排,但温故显然起了心思。   他要看看,温故这次能不能改变老赵的想法。   以此来决定,他以什么样的姿态去找/求温故。   薛彦知以为,快的话,三日之内,温故那边应该会有动静。   然而,当天温故就往赵府跑了一趟。   紧接着,明迢收到了来自赵府的命令:次日带温故去见黄棘,并配合温故行事。   温故给的说法是:要去慰问一下这位来自南地的贵客。   明迢不由得看向薛彦知。   薛彦知做了个黑虎掏心的姿势,无声道:《慰问》! 🍎 大家过年好!   祝大伙儿——   马上发财!   新春大吉!   阖家安康!   万事胜意!   给大家拜年了! 🍎 第一八二章 合作吗?大师   次日,明迢给温故引路,去黄棘所在的院子。   院子位于外城区某个军坊之中。   高高的院墙,内外都有甲士守着。   温故拿出老赵给的令牌,核验身份,这才进入。   黄棘是个皮肤偏黑,有些邋遢的中年人。   他很瘦,身上满是一个个点状的疤。   依据明迢所说的,这些都是黄棘给自己祛蛊的时候留下的。   休养一年时间,黄棘虽然还是很瘦,但疤痕变淡了些,人看着也有了精神。   每天这个时间,黄棘都在小院的凉棚,吹一吹自然风,品一品高档茶。   茶,他起初喝着不习惯,但喝着喝着也品到了其中滋味。   他现在喝的茶用的茶具,档次都不低,全是老赵从库房取的。   不愧是贵族们用的东西!   我黄棘也过上了衣食不愁的好日子!   今日,黄棘正品着呢,院外突然有些动静,随后院门打开。   加厚的院门并不常常开启,推动时发出咯吱的声音。   黄棘淡定地抬眼看过去。   猜想着,这么多天过去,裴珺应该也要再来催一催了。   以前是裴珺和老赵身边的人,轮番过来给他做工作,让他赶紧一展所长。   但黄棘每次都以身体尚未恢复,需要时间静养为由,继续拖延。   哦,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带到北地的那些蛊虫,还在继续养着,繁殖数量多了,时不时能给老赵几只,给那帮名医们做试验去。   因此,听到院门动静,黄棘一点儿都不慌。   直至看到,一个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人步入院中。   年轻人身侧,是恭敬站着的明迢指挥使。   不是裴珺,又能让明迢如此恭敬的……   黄棘说:“赵阀少主?”   温故往这边走,回道:“那是我表哥。”   黄棘眼神打量:“寻常身份可来不了这里。”   温故来到凉棚坐下:“我是个关系户。”   黄棘懒得发表看法,只甩了个眼神:信你个鬼!   倘若赵家真的让一个虚有其表的关系户来这个地方,那——赵阀要完!   这点儿逻辑,黄棘还是能理清晰的。   只不过,对面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总让他不太自在。   说实话,黄棘宁愿对着裴珺那张冷脸。   虽然裴珺为人严厉冷酷,但裴珺擅长的手段使不了,也就拿自己没办法。   而面前这位,看起来温和好说话,似乎是个很讲理的文人,但黄棘直觉这位不好对付!   没摸清对方的来路,黄棘也不说话。   明迢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巡卫司的温副使。”   黄棘接收不到外面的消息,对温故不了解,闻言只是“哦”了一声。   一听巡卫司他就知道,估计是裴珺没时间过来,然后这位副使接过任务,来劝他施展才华。   温故这时候问道:“黄大师对显微镜是否有兴趣?”   黄棘暗道:果然,又是想用饵来钓我的!   空手回去那么多次,还是不长记性啊!   那显微镜确实有点意思,如果能用,当然挺好的,但如果拿不到,也无所谓。   于是黄棘回道:“一般。”   有本事的人就是有底气。   他往北逃难时,带的蛊虫是通过了实际检验的,证明有用,他才会带上,给自己种蛊。   而他养的蛊虫,也很大方地送了老赵几只,让老赵手下的人去研究。   恐怕那帮人连蛊虫都养不活!   还是得依赖我!   黄棘自顾自喝茶。心中继续对老赵手底下那帮医师们释放嘲讽。   虽然很久以前巫医不分家,但是到如今,就像一个爹妈生了众多子女,那些子女们都长大,各自组建家庭并分家,各有各的前程,还经常你争我斗。   同样的,黄棘这种蛊师和那群医师,相互也看不惯。   同一个姓都不认为是同一家,学派之争,只会有更激烈的冲突!   老赵也明白,所以也不强迫他跟那群医师们多交谈。   温故观察着黄棘的微表情。   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出成就的人,大多有极强的自信和坚定的信念。   寻常办法说服不了他。   黄棘确实看不上很多来劝说他的人,尤其是那些连医家都不是,张口闭口该如何抵御邪疫的货色。   我师徒传承数百年,一门心思研究这个,你拿你短短几十年的认知,来挑战我的师承?   思想冲突太多,还有人想让他改“邪”归“正”,黄棘更不愿意。   温故还真没有要转变黄棘的想法。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顶多只是多一些交流,提点建议,看能不能实现。   “今日过来,是有点疑问,想找黄大师解惑。”   “不知黄大师可曾听闻,种痘法预防天花?”温故问道。   黄棘略微点头:“听说过。”   他对于那些“奇奇怪怪”的医术都有关注。   但这“种痘术”并未被广泛使用,听说成功率并不高。   医家的人也就并没有宣传出去。   温故继续道:“种痘术一直在做改进。我游学的时候曾听闻,有医家之人从‘人痘术’改进到了‘牛痘术’,牛痘的毒力更弱,染上的人却只有局部反应很重,整体而言更轻一些,也更安全。”   黄棘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明迢等人惊道:“果真?温副使,你说的是真的?”   温故被打断话也不恼:“此事我早就跟赵都统说过,医师们也在做试验,若是出成果了也会给你们用上。”   这种乱世,各种疫病堪称群魔乱舞,能防一个是一个,都是救命的法子。   说话时,温故观察着黄棘的反应。   明迢等人如此激动,但黄棘,也只是在听到牛痘的时候,稍微露出了一点惊讶和好奇,之后很快平复下来。   不像是装的,他是真没有太大的好奇心。   毕竟人痘术和牛痘术都是针对病毒,而黄棘是玩寄生虫的。   甚至,黄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些许嘲讽,又很快收敛。   温故想着在赵府跟老赵的谈话。   种痘术,说起来也是以毒攻毒,以毒防毒。   面对如今的邪疫,老赵手底下那群名医们,也是“种痘术”同样的思路——搞出减毒版的邪疫蛊毒,用死囚做实验,种在人身上,看能不能起效果。   当然是不能的!   到现在一直没声音,就知道全失败了!   刚才黄棘那片刻的嘲讽,应该就是对这事报以不屑,打从心底不认可这样的方法。   “我游学的时候还曾听闻一事。”温故继续说道,“有医家利用活体蛊虫……”   黄棘忍不住了:“等等!医家?你确定不是巫师、蛊师?”   温故说:“也许吧,这个不重要。”   黄棘站起:“这怎么不重要?!”   你小子给我说清楚啊!   温故没理他,继续道:“这种蛊虫能引发某种疾病,于是,有人蓄养出了毒力更低的蛊虫,在人身上种蛊。人体对外界是有抵抗能力的,而这种减毒版的蛊虫,能刺激人体持续产生抵抗力,进而也就抵御了那种疾病。”   “等到不需要再预防的时候,便以药物杀死人体里的蛊虫即可。”   也就是活体寄生虫疫苗。   “这种方法,与种痘法相似,只是种的不是痘,而是蛊虫。”   “我想请教黄大师,您是否可以蓄养出低毒版的蛊虫?”   温故看向黄棘。   黄棘认真起来。   我以为你会跟我谈政治、讲人情,没想到你直接突击我的专业!   不论政治还是人情,黄棘都可以回避。但涉及到自身的专业技能,这个绝不能退避,而且必须得正面回应!   黄棘哼笑一声:“邪蛊就算削弱毒力也防不了!那群医家正在做,想以这种方法来对抗邪疫?没用的!”   温故也笑道:“这我当然知晓。”   他前面说的那些只是试探,混淆注意力,看黄棘能不能听懂,以及对邪疫了解多少。   试探结束,温故就要说出今日真实目的了。   种痘法是,种“甲(低毒)”对抗“甲(重毒)”。   赵家的医师们试验的也是这种方法。   但温故想做的是——   种“甲(黄氏蛊虫)”对抗“乙(邪疫蛊虫)”!   但“甲”的毒性太大了,黄棘这种玩蛊大师,给自己种的蛊,逃到北地都去了大半条命,养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放到一般人身上,大概率是不成功的。   所以,温故想让黄棘搞出个“低毒版黄氏蛊虫”,毒力不至于对人体造成重伤,同时还要保证它们如护盾一样,对邪疫保持抵抗力。   这不是一个简单任务。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黄大师有没有兴趣?”   温故摊开一张图纸。   上面用图画和箭头清晰明了标出了各种阶段过程。   其他人不一定看得明白,但黄棘一看就明白温故在想什么。   他身体前倾,仔细看图纸上的画,目光闪动着,露出些许光亮。   图纸上其实画的很简略,但以黄棘的专业技能,能自动将那些步骤补充,甚至已经幻想出来一二三四……不下十种试验方法!   这种涉及专业的事情,确实对他有极大吸引力!   一般人真不可能懂这些东西!   官宦世家也不应该!   “你也是蛊师?”黄棘问道。   “不是,我只不过游学见闻比较多。”温故说。   等了片刻,见黄棘已经将图纸看完,温故再次问道:“合作吗?黄大师?”   黄棘犹豫。   即使赵老大过来也会先关心我的身体恢复情况,再考虑我的意愿选择。你这一上来就想让我开始办事?   你小子给的选项是不是有点少了?   黄棘确实很心动,不想直接拒绝,但就这样答应也不甘心。   来到北地,地位被捧得高了一些,他也更清楚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早就听说了,这种大势力在面对看重的贤才时,更讲究体面,也更有耐心。   话本里还有三顾茅庐呢!   只请一次,怎么能彰显诚意?   思量之后,黄棘打算再等一等,看看温故的诚意。   于是他说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温故也宽容地笑了笑:“无碍,等大师你想清楚了我再来。”   说着,温故起身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院门关闭。   院内变得空旷,安静下来。   黄棘倒上一杯茶,琢磨着刚才温故所说的那些。   这位温副使倒是有点眼光和见识,但还嫩了一点,挺好糊弄的。   “赵家的表少爷?呵!”   黄棘继续品茶,缓缓品味。   凉棚下的风,带着悠闲自在的韵味。   咯吱——   院门再次开启。   那个温和的,文雅的,年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院门口。   仿佛场景重现,对方又缓缓走过来。   黄棘:???   他保持着端茶盏的动作,愣住。   温故来到凉棚,再次发出邀请:   “我寻思,一盏茶的时间,您应该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黄棘:“……”   你踏马的!   你管这叫给我时间考虑?!   黄棘手上抓着茶盏,起落,起落落。   内心不断循环着——   是朝着对方的脸盖上去呢?   还是盖上去呢?   还是盖上去呢? 🍎 第一八三章 我们巡卫司是一块砖   内心真实想法,黄棘是想直接把茶盏盖对方脸上去的。   但瞥见旁边明指挥使的刀似乎要出鞘,想着对方的出刀速度……   黄棘抓着的茶盏,起起落落落。   茶盏最终还是平稳放在了桌上。   此情此景,似乎是场景重现。但跟之前相比,旁边的明迢变得更沉默了。   桌对面,温故还等着黄大师的答复。   黄棘深呼吸,说道:“若我不答应?”   温故依然和气地道:“我们当然尊重黄大师的意愿。但若是那样,我们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找其他对此计划有兴趣的人。”   黄棘听明白了。   他这边如果拒绝了,这小子转身就去找那群医师!   黄棘怒目圆瞪。   威胁我啊?!   我还……真就被威胁住了!   黄棘忌惮的是什么?   这小子他真懂啊!   不是糊弄,他真的懂!   姓温的刚才讲述游学经历,可以看出来,这位压根不在乎做事的是医师还是蛊师。   还是个懂行的!   刚才那张图画已经看得出来,温故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   那群医师在养蛊方面比不上自己,但医师人多。能被赵家看重,每一位都曾是一方名医。若是合力去做,真可能被他们给搞出来!   黄棘如今的处境,不怕外行瞎指挥。   你瞎指挥,我瞎糊弄,反正这种邪疫乱世对我而言无所谓。   但要是来个懂行的——   他指挥,你不动,他立刻把你踹开去找别人!   如果以别的威胁,甚至性命威胁,黄棘都不怕。   但专业方面来威胁,还真就被困住了!   要是被那群医家的人抢了蛊师的活儿,甚至,做成功之后扬名立万。   那简直就是蛊师的耻辱!祖师爷们都要揭棺而起,过来掐他这个孽徒!同行们都会恨他入骨!   从他在“医师还是蛊师”上面较真的时候,就注定了要被拿捏。   这是生态位被挤占的威胁!   黄棘眼神闪烁不定。   温故也不催。   黄大师深思熟虑,苦思良久,终于说道:“也罢,休息这么久,是该动一动了!”   从南到北,黄棘第一次碰到懂行的人,对方也没有逼自己改邪归正,还拥有足够的权势。   他安慰自己。   过了这个村,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店啊!   做了决定,黄棘就特别想搞出成果去打脸那群医家之人!   凭什么学医的能为帝王服务,玩蛊的却被权贵们视为祸害?!   我要从技术上藐视他们!   得到了自己想听的回复,温故也更加真诚:“那咱们就详细谈一谈!趁暑气未过,能做不少准备工作!”   黄棘第一反应就想拒绝。   我说要动一动,但没说立刻动工啊!   你催什么?!   温故说:“南北气候不同。”   黄棘想一想,也有道理。   北地的气候跟南边不一样,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开始降温了,到了秋冬季节,蛊虫都蔫了,确实很多事务处理起来不方便。   若是现在不做继续等,那就得再等半年。   算了,开工就开工吧!   但黄棘端起架子,提了要求:“我想要那个什么镜的神器!”   温故立刻道:“没问题!”   器材到位了,项目也能更有效率,好事!   温故又问道:“不知,黄大师对于选址有何要求?”   那些实验肯定是不能在城区做的,得离远一点,另外选址。   旁边一直沉默听着的明迢:???   这么快?   都聊到选址了?!   他以为温副使今天过来,只是看看黄蛊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不仅让对方开始干活,连后续都要安排好了!   没提前程,没许诺利益,没畅谈梦想……   总觉得好像跳过了前面的一二三四五等诸多步骤,直接开工?   不,或许前程和梦想都藏在温故与黄棘的谈话中,在那张图纸里!   可惜那张图纸明迢看不懂!   通天大道摆在面前,不懂就是不懂啊!   明迢思绪发散。   那边,温故继续跟黄棘聊起选址、建筑和器材等方面的细节。   黄棘对选址的第一要求,首先要有水,要适合草木生长!   河、湖,或者水渠、池塘等都可以。   明迢这时候回过神,忧心道:“但是,那样的地方容易有蚊虫滋生。”   蚊虫滋生就容易引发别的疫病。   黄棘说:“我要的就是蚊虫滋生!”   明迢不说话了。   只在心里吐槽:你们这帮邪修真的够邪的!   专跟大家往相反的地方选!   又过了好一会儿。   温故和黄棘终于聊完,初步框架已经构建好了,只待后续完善。   但部分工作,已经可以开始动了!   温故很满意,他和明迢从小院出来。   这时走过来的一名守卫。看对方身上的盔甲,像是这些守卫的头目。   明迢跟对方认识,打了招呼,不过对方在看向温故的时候,表情却不怎么好。   那人说:“温副使行事,还是需要有些顾忌,别什么事情都往巡卫司揽!”   如果站他面前的不是温故,早就骂起来了!   黄棘是个重要人物,此前看守是由巡卫司和老赵的护卫队共同完成。   但负责守卫的主要是老赵派过来的甲士,而非巡卫司的人。   不管是裴珺,还是温故这个副使,来黄棘小院里,都需要从老赵那里获取令牌。   老赵手底下还有专门研究邪疫的医师团队,另建有一个医坊。   原本护卫队的人以为,他们会划出一部分人和医坊一起,接手黄棘的事务。   但现在看来,巡卫司竟是想把这个事抢过去!   “温副使跟黄大师聊这么多,又是图纸又是选址……但是,是否能行,还得由赵都统做主!”那人语气略显严厉。   “啊,来之前已经说过了。”温故回道。   那人:“……”   不是,你来之前就把这些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那人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指责:“你们巡卫司怎么什么事都要管?!”   温故和气笑道:“我们巡卫司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那人:“……”   狗拿耗子,越俎代庖,说得这么清丽脱俗!   你小子看着仪表堂堂,目秀眉清,做事怎么这样?   那人看向明迢,眼神无声道:你司这个副使,怎么是这种作风?!   明迢避开视线,沉默。   等离开了小院,远离守卫们的视线。   明迢这才跟温故道:“温副使,那些人是赵都统的护卫成员,估计他们以为黄棘是他们手里的功劳,现在被巡卫司抢了,心里难免有怨气!”   温故说:“此事我已跟姨父聊过。既然他们思不出其位,那我们也就当仁不让!”   明迢是补过文化课的,后来跟在裴珺身边做事,也接触过不少文化知识。   温故这句话,他大致能听出意思。   简言之,温故看不上护卫队他们的办事态度和效率,赵都统也想借此敲打护卫队。   于是,便把护卫队已经握在手上的活儿,给撬过来了!   想着,明迢心中一凛:等等,温副使不是在借这个事情点我吧?   他也是那种“只看自己手里的事,别的不管”的人。   稳了稳心绪,明迢回想黄棘的事,主动问道:“温副使,那黄棘的蛊术,真会有效吗?”   温故耐心解释:“他的蛊术主要用于攻、防,而非治。现在就是要看看,他的蛊术在做出相应调整后,能不能有些许治疗效果。”   未必是最好的办法,但,每一个“可能”,都要去试一试。   “生物以息相吹,万物相辅相成,相生相克。现在还没有找到完全相克的,但已经找到了相排斥的,那就值得大力试一试!”   明迢记下温故这些话。   他还有一事不解,问道:“赵都统另建的医坊,汇集众多名医,为何不让他们与黄大师多多切磋交流?或许能共同进步呢?”   温故解释道:“你以为这是寻常文会,切磋交流诗书学问?不同的学派只会激烈辩论并大打出手。   “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一方高傲,另一方更高傲,交流到最后,就是一个不太和谐的结果。”   如果真让他们正面撞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斗争!   医坊的名医,三观不正的黄棘,这俩可以有一个中间人传递消息,但不能让他们直接见面交流。否则就是火星撞地球,俩都要爆。   所有精力都消耗在斗争上面,到最后,可能一件实事都办不成。那绝不是歆州想看到的!   明迢了然。那俩必须隔开!   又想到,温副使既然把这个事截过来,肯定需要调动巡卫司的一批人。   也因此,必须要有一位足够值得信任,又有足够权威的人去监督。   “此事安排谁去掌管?”   明迢在心中,把自己在内的几位指挥使过了一遍。   温故说:“一事不烦二主,当然是请裴巡卫使去担此重任!”   明迢磕巴道:“……裴头儿还在养伤。”   温故说:“对啊,就因为他在养伤,很多事情不能办,所以这个任务才更适合他!   “地方选好了,建一个小院子,他既能在那儿养伤,又能监督黄棘办事,还能加强对巡卫司的掌控。”   明迢: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 第一八四章 路过的狗都要挨一鞭   温故先跑了趟外城区裴珺养伤的小院,与他单独聊了会儿。   裴珺知道医师和蛊师之间早有龃龉,温故现在的处理办法挺好。   把一个大项目分成多个小项目,分别发给他们去完成。   这样一来,医师、蛊师互不干扰,但又能往同一个方向使力!   至于黄棘的事。   裴珺如果没有受伤,而老赵的护卫队和医坊那边又一直无进展,他也是会去抢一抢的!   黄棘此人的重要性,他非常清楚。如今,既然已经抢到巡卫司,又有了一个值得尝试的计划,确实需要试一试!   也确实称得上重任!   裴珺对权势是非常在意的。他留在歆州城做不了多少工作,倒不如依温故的提议,去负责黄棘的事。   思量之后,裴珺接下了这个重担。   另一边。   明迢回到巡卫司,踏入正院。   薛彦知正顶着一份《歆州时报》,偷偷摸摸观察东署动静。   若是放在以前,明迢看到这情形肯定会哔哔几句。但现在,他突然有点理解了薛二公子对温故的忌惮。   见明迢回来,薛彦知立刻起身蹿到面前,问:   “怎么样?那个光拿津贴不办事的人,是不是倒霉了?”   明迢说:“并未啊。”   薛彦知不信:“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倒霉,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没法再悠闲下去了?必须要开始干活,而且任务还很重?”   明迢:“呃……”   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只能沉默。   薛彦知又问:“温副使是不是步步紧逼?”   明迢想到温故给对方只留了一盏茶时间考虑,在黄棘答应之后,又迅速聊到选址和后续工作安排。   于是,他继续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薛彦知一拍手掌:“瞧瞧,我之前怎么说的?猜对了吧!”   黄棘的事情,明迢不能跟薛彦知多说,不过他想起裴珺的安排,便对薛彦知说道:   “你最近如果有什么事去找裴头儿,就尽快去。再过几天他要出去执行任务。”   薛彦知诧异:“他那伤势恢复情况,能出去执行什么任务?”   明迢不能多说,只道:“不耽误养伤。”   薛彦知心中一动,侧头用下巴点了点东署的方向,眼神询问。   明迢沉默着,犹豫着,微微点头。   薛彦知:卧槽!   他一个副使,把主官给踢出去啦?!   薛彦知惊呼:“他连养伤的主官都看不惯?”   明迢皱眉:“你这话太过了!”   薛彦知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看不惯,我的意思是,他看不得别人太闲!就算养伤的主官也不行!”   养伤也不能什么都不干,瞧瞧,逮着机会就一起给安排上了!   “所以我才说,这种人很可怕的!”   薛彦知捋一捋前因后果,做了个挥鞭的姿势,就像有一条隐形的鞭子挥出去。   “他只是查个津贴发放,跑出去先给了某人一鞭,让某人不能再只拿津贴不干活。”   “但是这鞭子攻击力太强,路过的狗都要挨一鞭,离得近的肯定有人也挨了一下?”   明迢继续沉默。   可不是么!离得近的护卫队挨了一鞭,到手的活儿没了!那还是老赵的护卫队呢!   薛彦知留意着明迢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他压低声音说:“咱裴头儿属于被牵连。但温副使早就盯上了,现在是因这个事情,裴头儿也挨了一下。”   明迢又又又沉默。   他悟了!   难怪薛彦知不愿意去东署!   若到了东署,成天在温副使眼皮底下晃悠,以薛二公子摸鱼的态度,那不得天天挨鞭子?   有明迢提醒,薛彦知在裴珺离开前,又去找了一次。   “你真要离开歆州城?”他问裴珺,“你自愿的?”   裴珺说:“不论温故出于什么目的推动此事,对我而言,确实利大于弊。”   这两天裴珺已经在为外出做准备,没有太多时间跟薛彦知闲谈。他拍了拍薛彦知的肩膀:“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   接下来,裴珺调整状态,在歆州城短暂露了一次面,破除了坊间一些不利的谣言。   而后,裴珺又带着部分巡卫司的人离开。   巡卫司经常出任务,看到这一幕的人,一开始没有多想。   但是渐渐的,坊间又有一条新的传言——裴珺被温故挤走啦!   离山防卫驿站。   成叙指挥人修理驿站破损部分,回到房间翻看新收到的信件。   有一份是关于建材囤积的。   各种建材已经开始准备,都存放在歆州各个仓库,等到了秋季狝狩军出动的时候,会一起运过来。到时候便正式开始建设前线的第二座防卫驿站。   第二座驿站依然由成叙督建,所以,隔一段时间,负责建材的人会向成叙汇报材料囤积情况。   但看着信件上写的内容,成叙渐渐皱紧眉头,说道:“最新一批增强版三合土被截走了?”   旁边的亲随惊讶不已:   “谁?”   “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咱们驿站体系来得紧迫?!”   成叙继续往下看。   “哦,温故截的。”他说。   旁边的亲随困惑道:“温副使截咱们的建材做什么?莫非,咱们防卫驿站这个‘嫡长子’失宠了?”   “不能吧?”   成叙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也有些担忧。   防卫驿站体系是温故提出的,但温故也可以提出别的体系。   忧虑犹疑之中,成叙又等了几日,温故写了一封信过来。   大概意思是:防卫驿站体系是不会变的,只是临时有点别的紧急事务需要用到建材,所以紧急调走了一部分。第二驿站的建材还会继续囤积,不会耽误防卫驿站建设。   看到这封信,成叙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他很好奇,歆州城又出了什么紧急事务?   等啊等啊,听到了另一些消息渠道传来的,歆州城的坊间传闻——听说温故把裴珺踢走了!   具体怎么样不知道,但是裴珺离开歆州城是真的!   成叙整个震惊住。   卧槽!   “你们歆州城斗得这么激烈吗?!”   但成叙听着陆续传来的各方消息,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   裴珺那不是一般人!   这种老牌勋贵家族,牵扯到的可不止人情世故,还有各家利益。   而且裴珺是有功之人,同样是歆州开服玩家之一!   大胆点说,若是有一天赵家能成事,按功封赏,裴珺那是能封国公的!   真要是因为权力斗争,裴珺不会如此安静,歆州城甚至可能会动乱。   但现在这个样子,更像是巡卫司内部的秘密行动。而且是极为重要的行动!   毕竟曾当过巡卫司的副使,成叙别的能力有限,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也了解巡卫司的操作,更知道裴珺不是个挨打不还手的人。   他们能看出这些,但其他人不行啊,尤其是只听八卦、看热闹吃瓜的人。   所以歆州城内依然有人坚定认为,巡卫司内斗,温故这个副使把裴珺这个主官给挤走了!   以至于他们大街上见到温故的时候,总觉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笑里藏刀!   薛彦知听到那些坊间传言快笑趴了。   推测过程全错,但结果正确!   不过想到自己的事,薛彦知又笑不起来。   裴珺离开前给的建议,他记在心里。最近发生的事情,也让他做出了选择。   于是,某天,薛彦知主动跑去东署找温故。   他还十分狗腿地倒好茶水,给温故端过去,恭敬地道:“哥,您喝茶!”   正巧有事来东署,见到这一幕的明迢:???   薛二公子,你言行不一致啊!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明迢给薛彦知使眼色:被逼的?   薛彦知回了个眼神:我自愿的!   血海深仇要报,挨几鞭子算什么?   明迢注意力又跳到另一个重点:“薛二公子你年纪比温副使大吧?”   大一点也是大,怎么好意思叫哥?   薛彦知说:“咱们论辈分,不讲年纪。”   明迢:?   谁家辈分是这样论的?! 🍎 第一八五章 等我炫完这壶茶   见到薛彦知的表现,明迢只能在心中吐槽:不愧是你,能屈能伸!   至于怎么称呼,温故不纠结于年纪辈分,只是道:“称职务就好。”   薛彦知立刻应下:“哎,好嘞!温副使,茶水正好,你喝点润润嗓子。”   端茶磨墨,帮忙跑腿,薛二公子开始殷勤表现,加强自己的存在感。   明迢看着这位频繁往东署跑,但又没想要直接调过去,每次都是正院的事情做完,才跑去东署表现。   总感觉是,想奋进,又不想完全奋进的样子。   明迢也不提醒,选择最佳观察位,看着那边动静。   薛彦知留意着温故的办公时间,想要抽空去找温故谈一谈北地局势,聊一聊杜阀,但很少能找到机会。   就算聊起来,温故也没聊太多,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话题进行不下去。   薛彦知发愁。   咋整?   裴珺已经离开了歆州城,他得另找人再帮忙出出主意。   于是,这日,薛彦知中午抽了个空,跑去阳川伯府。   明迢跟着,但没去打扰,隔着距离盯人。盯着薛彦知也是他的任务。   阳川伯一如往常,在府中悠闲听曲品茶,没有一丝乱世的紧绷感。   见薛小二过来,他挥挥手,让奏曲的和其他闲杂人等离开。   “怎么?裴珺离开,正院的头儿不在,没人管你了?”阳川伯说。   薛彦知坐下,灌了半杯茶水,才回道:“伯爷你可误会我了,最近我勤奋着呢!也就是今天空闲一点,中午能溜过来您这边讨杯茶水喝。”   阳川伯当然不会真认为巡卫司没有茶水,闻言只是笑着,他抬起手指对薛彦知虚点了两下。   对着这位老友家的小辈,他总会多几分宽容。   其他的,等薛小二自己说。   薛彦知看着阳川伯有滋有味的生活,羡慕不已,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啊!   “伯爷,您可真悠闲!”薛彦知凑过去低声道,“千万别被温副使看到,不然得挨鞭子!”   阳川伯的亲随虽然没出声,但面上的表情明显能看出来心中想法:薛二公子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谁敢抽伯爷鞭子?   阳川伯倒是意会到了,抽鞭子只是隐喻,他说:“未必啊。”   薛彦知不解:“啊?”   阳川伯没起身,继续躺那儿乘凉,只往某个方位抬了抬下巴。   薛彦知看过去。   外面院中放着一个很大的凹形器物,上面还有支架,放置一个金属茶壶。   “这是什么东西?”薛彦知问。   “温故给画的小玩意儿,让工匠做了出来,还挺有用!”阳川伯说道。   薛彦知明白了:“您当时就是被这个东西给说服了?”   薛彦知现在知道,温故第一次带人来伯府时,伯爷是没有说什么的,次日才改了主意。   薛彦知观察院中那个奇怪器物。   “有点像阳燧。”他说。   “就是基于阳燧而得来的,一种能收集天之阳气来烹炼的炉鼎!”   阳川伯很满意这器物的“身世”——既有先贤的智慧,又能满足自己的玄学需求!就喜欢这种高大上的感觉!   薛彦知弄明白这东西可以煮水烹饪之后,便没了兴趣,他关注点在于阳川伯刚才说的“未必”。   这东西是温故所画,不仅仅是表面上说的作为赔罪,肯定还有其他目的!   薛彦知观察着这个炉鼎的细节。   如今铜铁大量用于建造防卫设施和武器,涨价厉害。去定制玻璃镜也不是小钱,只有家底丰厚的人,才能消耗得起。   旁边,阳川伯起了兴致,跟薛彦知说:“我得到成品并验证可用之后,特意邀了一批人来府中赏玩。   那些人一看,也眼馋上了,都去购买材料,让工匠打造。”   “这炉鼎的确阳气十足啊!不需柴火,也无明火,所需的只是天之阳气!”   阳川伯不停夸耀,可见对这东西十分喜爱。   当然,隔会儿就需要让随从去调整角度,配合太阳光照,那就不必说了。   阳川伯只强调这东西的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东西的样子,只有歆州上层权贵见过。   贵人们的朋友圈,一般人也看不到。眼下就是阳川伯在贵族圈子带起来潮流,能支付得起的人,纷纷去购买定做。   薛彦知在心中计算。   这么大个东西,材料费,工匠费,一年还有维修和保养支出。   看上面贴的玻璃镜,如今的玻璃镜工艺,使用期限并不长,隔段时间还得更换。   万一谁家有熊孩子给砸坏了,那又得一大笔消耗……   “嘶——”   温故这人专宰大户啊!   这就是伯爷说的“抽鞭子”吧?   不一定让对方去劳作,但可以让这帮人花钱!   不是每个人都像阳川伯这样财大气粗的!   今年秋冬季节,各家出去拉粮食的家丁护卫肯定不少,现有的那些钱粮不够花!   薛彦知投以敬畏的视线。   “这玩意儿……这神奇炉鼎,冬季能用吗?”薛彦知问。   “北地的冬季外边太冷,肯定是有很大限制的。到时候试试可否用来温酒。”阳川伯说。   正好这时,太阳能灶……咳,神奇炉鼎又烧好了一壶茶,阳川伯邀请薛彦知品尝。   薛彦知品了品,其实也没品出什么,但嘴上说道:“没有柴火味,全是本源的味道!纯阳的!”   阳川伯乐得前仰后合:“对对!没错没错,我第一次喝也是这个感觉!目前来说,独一份儿!”   他们这种贵族最享受的是什么?   人无我有!   满意地品着茶水,阳川伯说:“温故此人,确实有点东西啊!”   又似是意有所指。   见薛彦知不说话,阳川伯想着跟老薛的交情,生怕老薛家这根独苗尥蹶子,跑出去作死。   于是继续说道:“你看,温故这人既是赵家亲戚,读过书,有学问,游学经历丰富,比别人见识广,还能办实事又有手段,之前景庆两坊建得多好!”   “平常人想要占一样都不容易,但这几样他都有!”   “能在巡卫司当副使,那是深得赵家父子的信任!可以说,现在巡卫司是他的一言堂!”   “小二啊,你就先在巡卫司做事,跟在他身边多学学!”   薛彦知点头道:“我明白的!”   阳川伯觉得自己劝说有效了。   却不知道薛小二心里正谋划着大事。   能得到阳川伯的肯定,说明温故这人是真有能力!   薛彦知再想一想裴珺的建议,坚定决心。   还是得从温故那里着手!   他带着阳川伯送的一壶解暑茶水,从伯府回到巡卫司,又跑到东署文房。   等我炫完这壶茶,我卷死你们!   温故一直不接话,那肯定是我还不够勤奋上进!   行,我卷!   薛彦知开始提升效率。   韩连一看,哇擦,有对手!   一门心思转正的韩连,拨算盘的速度飞快。   程知看见那俩的气势,自己也不能输!   翻案卷书簿呼啦啦的,一本接一本。   于是,东署文房从本来就高效的状态,进入了高压状态!   方、卢两位书办努力跟上节奏,但心中叫苦不迭。   玛的三个卷狗!   薛彦知留在东署卷了好几天,卷得整个巡卫司其他文职人员看他的眼神,微妙中带着愤愤:以为你是跟我们一样的摸鱼人士,没想到你也是个卷狗奋斗逼!   察觉到巡卫司所有人对自己的观感改变,薛彦知又找了个机会,趁温故闲暇的时候过去聊天。   继续聊如今北地局势。   这也不算敏感话题,坊间有时候一撮一撮儿的人聚在一起聊这些。   富贵人家平时宴会小聚,也会聊这些。   甚至有人主动自荐的时候也会发表一下看法,展现自身才华。   就像以前那些大酒楼里,各地才子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畅谈朝政局势一样。只要不聊对歆州有负面效果的话题,不涉及某些敏感信息即可。   薛彦知聊起北地六大势力,又说起了一直留意的杜阀。   反正巡卫司也知道他在关注杜家,这点薛彦知没藏着掖着,甚至没必要遮掩聊这个话题的目的,他知道温故心里肯定明白。   “现在不宜开战,但如果是只给那边添一点儿波折呢?”   薛彦知观察着温故的反应,见温故没打断话题,也没拒绝交流,心中一喜。   他继续道:“我知道这种事得巧妙布局,因地制宜调整策略。就像钓鱼,要挑选合适的饵料,合适的鱼钩,合适的钓竿,选一个好的钓点,还得有耐心!”   薛彦知倒茶、磨墨,拿着扇子在旁边帮温故扇风祛暑,诚心诚意地问道:   “哥……温副使,您觉得,该挑什么饵,挂在鱼钩上?”   温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我一般是先打窝。” 🍎 第一八六章 汪了一声   “打窝?”   薛彦知虚心求教:“温副使,您的意思是?”   温故说:“看能不能把大鱼诱出来。”   薛彦知明白了。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给那边添一点波折,然后趁机刀几个复仇名单上的人。   温故却是盯着大人物去的!   这架势,像是打窝想把大鱼激出来,然后趁机戳几刀,能刀死最好,刀不死也要戳重伤?   薛彦知暗暗深吸一口气。   不愧是能当副使的人啊,出手就这么狠!   薛彦知看出来温故有信心有想法,但不确定温故的信心和想法有多强烈。是近期就能动手,还是要继续等下去?   于是薛彦知装模作样说道:“大势力之间动这样的招数,得赵都统和诸位大人物们同意吧?”   温故点头:“对。”   薛彦知想问:温副使你打算啥时候去说服老赵?   就见温故放下茶杯,起身道:“我去赵府一趟。”   薛彦知:!!!   他之前很忌惮温故的行动力,但是现在,他感受到了这种行动力的迷人之处!   温故往外走,薛彦知十分狗腿地一路跟在旁边摇扇。今儿天有点闷热,可千万别把温副使给热着了!   直到温故骑马前往赵府,薛彦知站在巡卫司门口,望眼欲穿。   明迢走过来:“你能不能有点名门公子的自觉?”   薛彦知半个字没听进去,他问明迢:“你觉得,温副使能说服赵都统吗?”   这种话题明迢可不敢接。   薛彦知又问:“那你觉得,是不是我的诚意打动了温副使?”   明迢张嘴正要说。   薛彦知自语道:“但我总觉得,他更像是蓄谋已久呢?”   打窝也是要提早准备饵料的,数量还不能太少!   问题来了,温故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薛彦知凝神沉思。   不,应该不只是温故。   赵家或许提前就有布局,只是以自己的身份,暂时无法得知。   分析思量着,薛彦知又振奋起来。   不管赵家有没有提前布局,反正对自己来说,在报仇一事上,肯定是大有好处的!他已看见曙光!   另一边,温故来到赵府。   福生大管事正准备去让厨房准备一些饭食和点心,送去后院,待会儿家主会去后院。   见到温故过来,福生大管事镇定且熟练地顿住脚。   不管温副使是什么时候过来,每次过来,家主大概,很可能……是要加班了。   又等了等,听着屋里的动静,福生大管事还是去吩咐厨房,不过不是把食物送去后院,而是送到这边。   今儿赵家主又得召几个高层来商议要事了。   巡卫司。   薛彦知在门口一直等,坊门都快关闭的时候,温故才回来。   薛彦知立刻过去,鞍前马后跟着跑。   “怎么样?温副使?”他急切问道。   温故递给他一个小盒子:“答案就在里面。”   还有别的事务,温故匆匆离开。   薛彦知小心拢着那个小盒子,来到无人之处,谨慎地打开。   待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他双眼几乎要迸发出灼热亮光。   盒子里面装着细腻雪白的盐!   薛彦知伸出手指捻了捻,又仔细尝了尝。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出声。   看到这种高档精制盐,大致能猜到赵家想做什么。   北地六大势力虽然开不了战,但一直都在相互试探,只要哪一方露出疲态,其他五方会立刻动刀子!   此前,赵家其实算北地六大势力之中较为垫底的。   但随着老赵说服南地四大海运家族迁往歆州,还有卓相的卓家等等陆续来到歆州,局势越发稳定,底气也足了。   最危机的时刻,也只有上次赵少主遇袭。若是没扛住,对歆州确实是重大打击,歆州也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动荡。   现在赵家露出了獠牙。   和糖这种可有可无的奢侈品不一样。盐,不管世道乱不乱,都是必需物资!   以免受制于人,赵家早就找了制盐的地方。   以薛彦知现在的身份,没法知道赵家制盐的地方在哪里,但赵家能够走出这一步,就说明,囤积量绝对不少!   而且提炼纯化的技术,也绝对不输那群资深盐贩子!   拿到那盒精制盐,薛彦知一直处于兴奋状态,接下来几日也卷得十分激情!   有盼头了!   他现在斗志昂扬,卷狗一条!   卷得心甘情愿!   汪汪汪!   [只要能说动温故,温故就能撬动歆州高层!]   裴哥那话是真的啊!   赵家早有布局,现在决定出招,动起来也十分迅速。   薛彦知无法得知赵家的确切部署,但他愿意按照温故的指示去配合行动。   赵家有自己的渠道,薛彦知也有他的关系人脉,他爹给他留下来的政治资源正是该发挥用途的时候!   能在这种乱世活下来的大商队,背后都是权贵富户。只要上边的掌权人下了令,下边商队就会迅速执行。   而且这事也不是完全消耗人情,都是互惠互利的。   于是,某些消息和精制盐的样品,迅速传了出去。   某个海边小镇。   去年秋冬季节,歆州狝狩军其中一支来到这里,既是接应远道而来的海运四个家族,也是要在这里建造一个小镇,试一试海商献上来的晒盐法。   此后,温故又提出了改进晒盐法的建议,再加上青一道长贡献的炼盐技术,他们便得到了大量洁白如雪的细腻盐粒!   除了最开始往歆州送出去的那一批货,这半年制作的盐,一直存在仓库没有漏出去。   消息也是对外保密状态。   这日,镇守此处的统领收到了老赵的密信,得到了后续行动指示。   金乌城,任阀三大城之一。   由任氏七公子坐镇指挥。   按时节来算,今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再往后,七月流火,寒天将至,即便天气反复,聚集起来的疫鬼,攻击力也会降低。   任七公子本来心情挺好,但今日下属带来了一个东西,大大影响了他的心情。   任七公子看着案上放着的一小包精制盐。   “确定是歆州来的货?”他问。   旁边下属回道:“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是,歆州的那些商队已经在为秋冬季节跑商做准备,他们备的货物里面,就有这种精制盐!赵家提供的!”   任七公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歆州的商队准备卖盐?那岌州杜阀的那些人怎么办?”   盐贩子聚集最多的就是岌州,不管合法的还是非法的盐贩,那些贩盐大户,多数投靠了岌州杜家!   要知道,现在乱世,岌州那边很多商队还是会在秋冬季节往别地贩盐。   北地其他势力,就算手中握着有盐矿,但是产量和提纯技术跟杜阀那边有明显差距。   每到商队活跃的时候,各地的富户们依旧会跟岌州过来的商队买盐。尤其是那些权贵,对生活质量有高要求的人,更偏爱岌州过来的盐。   可以说,岌州杜阀养活了不少盐贩子,而盐贩们又会带大量货物回去反哺岌州。   但如果……   “如果歆州也开始贩卖精制盐呢?”任七公子问,“价钱怎样?”   下属回道:“与岌州商队的近似。”   任七公子看着案上那些雪白的盐粒,突然又问:“跟去年获得的那种盐比?”   下属垂着头:“……近似!”   任七公子冷笑道:“歆州温故!哈,巡卫司副使?确定是他?”   下属恭敬地说:“对照那边传过来的画像,也对比了当时跟随在温故身边的人,还有打听到的消息,十之八九就是他!”   任七公子靠在榻上,抓起一个小巧的玉雕辟邪神兽,在手中盘玩,稳一稳心中的烦躁。   “当初若是能再快一步……”   当时要是把人截留下来,或者直接刀了,也不会给赵家送去这么大一个助力!   算了,暂且不想这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只能等下一个时机。   眼下,还是关注歆州和岌州之争!   盐之利,将岌州太多人绑到一起。   那些人不同身份,不同来路,甚至以前就存在利益纠纷。   而一旦利益受损,他们内部很可能会先吵起来!   赵家这是直接动了杜阀许多富户的根基!   任七公子手里继续一下一下盘着玉雕神兽。   “赵家为什么突然对杜家动这样的狠招?”他说。   “复仇?”下属不确定地道,“但是,赵家跟杜家有仇?”   任七公子坐起身,眼中精光闪动:“歆州硕城,赵曜遇袭!”   赵少主遇袭的事情,他们早已听说,甚至还祭了几个皇族。   “那位藏在岌州杜阀?”   任七公子目光森冷又带着狠厉:“盯着杜阀!”   若是杜阀自乱阵脚……   战争开不了,但任家安插在各处的探子,可以趁机刀几个暗杀名单上的人!   或者趁乱挖墙脚,挖一些潜力人才过来。若是更幸运一点,或许还能抢夺资源!   反正他们跟岌州离得近,更方便动手!   北地其他几家虽然距离岌州远一点,但也是相似态度:   如今资源紧缺,若是有机会,他们当然会趁机啃一口!只一口就能让自家过得滋润不少!   北地六大势力,就像是盘踞在北方大地上的六只巨兽。   原本六只巨兽相互提防,但又平衡共存。   突然,歆州那条朝岌州那条“汪”地吼了一声。   原本四处张望的其他四条,瞬间将注意力转过来。   它们贪婪又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看歆州,看看岌州。   谁先显出颓势,它们就迅速咬上去! 🍎 第一八七章 杀鸡儆猴   薛彦知最近经常跑东署,巡卫司许多人背后笑他“东署狗腿子”。   薛二公子以前遇谁怼谁,现在亢奋状态,对谁都满脸热情,精力无限的卷狗一条。   明迢心道:真该让裴头儿来看看,这薛狗腿能谄媚成什么样!   简直没眼看!   薛狗腿此时正在温故那里,端茶扇风的忙不停,甘之如饴。   “温副使,最新消息,精制盐的样品已传开,岌州那群猴子急得吱哇乱叫!”   薛彦知一想起收到的消息,就兴奋不已!   岌州那边仇家太多了,听到那边慌张,他心里贼特么高兴!   “就看杜家怎么应对了,若是想不出应对之策,以后只会被歆州压得更狠!”   盐可不是一时的事情,岌州那边必须尽快调整发展策略。   “但若是那边短时间内想不到好的策略,温副使你觉得,杜家会怎么办?”他问道。   温故翻看着文书,说:“杜家若是暂时想不到好的策略,那就需要尽快把岌州的躁动压下来,至少表面上不能太跳,很大可能会来一招杀鸡儆猴。”   薛彦知赞同道:“我觉得也是,不知道他们会宰谁,那边好几个都跳得挺欢的。”   岌州,某个山上的宽敞院落。   一群人聚在会客厅。   他们多是商户,手中握有不少水运的船只和货运的车马。   歆州精制盐的消息一传来,最急的就是他们。   此时他们聚在这里商议对策。但讨论来讨论去,有用的对策没商议出来,架倒是吵了好几轮。   “赵家有盐矿?”   “未曾听说歆州哪里有盐矿。莫非,赵家与其他家联手?”   有人捻着歆州过来的细腻洁白的盐粒,质疑道:“联手?跟谁?以前怎么没半点动静?”   若是谁家有这种高档的精制盐,就不会大批量购买岌州的盐。   但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听闻哪儿有销售异常。   “只要等到狝狩季,商队开始走动,就知道答案了。”   “说得简单!真要是等到那时候,只有挨打的份!”   “歆州现在突然这么做,绝非临时起意,必定是早有预谋!这明显不是想办就能立刻办到的!”   不同的意见连续输出,谁也不服谁,眼看又要吵起来。   砰!   茶盏被猛地拍在桌上。   屋里的争吵被打断,众人看过去。   拍茶盏的人头发花白,眉间纹路深刻,目光犀利盯着在座众人:   “大热的天,老夫坐在这里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山上温度不算太高,但湿气略重,让人烦闷。再加上年纪大了,各种隐疾加重,越发容易暴躁。   白老爷坐在这儿听了这么半天,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讨论出来,只觉得耳边一直哇哇得吵。烦死了!   有人和气地想劝。   另有人看着那边,冷哼一声:“白老爷子想必早有谋算?你行那你上啊,在这拍桌有什么用?”   白老爷子的白家,在乱世以前就是做大宗商品运输的。   煤炭、盐铁、谷物等等这类需要大批量运输的货品,多数是由官方纲运,但也会辅以私人船队。   白家是地方大族,在发运司和纲运司都有人,上下打点好,就能接到大工程。   如今乱世,许多人脉用不上,手里握着的船队虽然也折损了许多,但保留下来的规模,在岌州也排得上号。   此刻,白老爷子心情很不爽,但也知道发脾气确实没用。不想在这儿听人冷嘲热讽,他憋着火气客套几句,告辞离开。   等白老爷子离去,屋里继续议论起来。没谈正事,反正也谈不出什么。他们聊起白老爷子。   “白老爷心里怨气很大啊。”有人说。   “因为他急啊!白家野心勃勃,又集了一批船,想要在狝狩季跑商,去其他州大量贩卖货物,盐占其中最大份额。现在被歆州突然来这么一下,很可能遭受重创,能冷静才怪!”   “也是,投入大,损失也大,难怪这么暴躁。”   “白老爷年纪大了,还这么暴躁的脾气,可别一怒之下……呵呵。”   另一边。   白老爷怒气冲冲走出院子。   一位年轻人快步过来。他看上去二十不到,尚未及冠,面相与白老爷有几分相似。   这是白老爷的幼子白航,与白老爷最大的孙子年纪相近。   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这话在白家非常适用。   白老爷看重大孙子,但偏疼小儿子。   大孙子由长子带着教导,但这个小儿子,白老爷是从小带在身边的。   今日,白老爷过来开会,白航本来想跟过来长见识,到了却没能进去,里边都是当家人商议正事,他只能在外面等候。   现在见老爷子出来,他赶紧跟着。   待上了白家马车,看看外面没别人,白航这时候才低声问道:“爹,怎么样?”   老爷子怒气未消:“这帮人凑到一起能是谋算出什么?!尤其是那几个叫得最吵的,目光短浅之辈!难怪以前只能贩卖私盐!”   父子俩还有些消息想分享,但毕竟在外面,不便多说。   等回了白家大宅,来到白老爷居住的院落,话才放开。   白老爷这个院子并不大,山上条件有限,适合居住盖房的地方就那么些,白家人又多,宅子划分了许多院落,有的院子拥挤得很。   像老爷子这样一个人住一个小院子,相对来说已经够宽敞的了。   院门口有家丁守着,承担护卫之职。   院内只留一个老仆,平时未经老爷子同意,其他人不能进入。   到了这里,不怕被人偷听,所以父子俩聊得比较大胆。   “爹,我又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听说前段时间赵阀少主遇袭,可能是杜家动的手,所以这次盐的事,是赵家的报复!”   “我觉得这些消息多半是真的,我还打听到,杜家几位重要人物都在身边增加了护卫,并且,不熟悉的地方绝对不去,熟悉的地方,也必须时时有人看守!就是怕赵家以同样的手法给他们来一下!”   赵阀少主遇袭,他们不知道细节,但是各处汇总过来的消息,据说是那边一个大户的地窖里设了埋伏,刺杀赵少主。但最后没能成功。   白老爷神色凝重:“确实有可能!”   歆州赵家既然能称阀,那就要彰显威严和强势。   别人打你,你不还手,那就是软柿子,别人下次还打你,而且约着其他人一起打你!   现在相当于是,赵家开始还手了!   大势力之间较量,下边他们这些人,行动确实得谨慎。   白航继续道:“还有个消息!听说当年薛尚书家的事,也有杜家动手!”   白老爷面色骤变,斥道:“慎言!”   白航不在意:“嗨,爹你别紧张,消息都已经传开,很快就不是秘密了,薛家幸存的薛二公子就在歆州城!再说,现在朝廷都没了,上面无人追究,怕啥?”   白老爷子依然道:“我不管别人说不说,你在外面闭好嘴!当年的事卷入的人太多了,那是大人物之间的较量,别掺和进去!也别打听太多!”   见老爷子说得严肃,白航只好道:“不说了不说了!我也就是私底下的跟爹你聊一聊。”   但是,听亲爹话里的意思,咱们白家只能算小虾米?   白航说:“爹,你刚才这话,是不是过于自谦了?”   白老爷语重心长地道:“并非自谦,是事实!咱们白家看着很强,其实也只能在地方上逞一逞威风,在真正的贵人眼里,咱们不过是能随意使唤的狗罢了。”   白航不认可,就算以前是那样,但现在乱世了,规则重塑,以咱们白家现在的船队规模,怎么也该能上桌,能获得一个席位了吧?   怎么还能把自己比作在桌底下捡残羹冷炙的狗呢?   “不至于吧,爹?”白航说,“咱们不仅有船队,白氏家族也有当官的,人脉广!”   白老爷说:“当官的那也不在岌州!还不是咱们这一支!更没有军队!”   白航意识到了危机:“那咱们得抱个大腿啊!”   岌州杜家也有好几个山头,他们得挑个拜一拜。   白老爷横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   实在是没有挑中合适的,选的几个还在观望中。   白航叹气,现在岌州的形势确实非常麻烦。   “也不知道接下来杜家会怎么做。若是并无好的应对之策,咱们该怎么办?”   白老爷说:“先观望,如今的形势又不方便大肆动武,但又必须要尽快稳住局面,那就只有……杀鸡儆猴!杀一个跳得最欢的,来警告我们这些猴子!”   白航在心里吐槽:刚才还说咱家是狗呢,现在又说自家是猴了。   父子俩之间又聊了些话,外面天色渐晚,伺候白老爷子的老仆端了药过来。   老爷子最近旧疾发作,每天得喝药。   白航不耽搁亲爹喝药休息,说道:“我再去外面打听打听,明日过来跟您分享,最近各路消息挺多的。”   白航说笑着,猴子一样蹿出去。最近从一些隐蔽渠道听了些八卦,不得不感慨:果然能干大事的心都狠,贵人们也有不少糟污事!   白航溜出去吃瓜。   次日大清早,他带着一肚子八卦消息来到老爷子的院落。   院内非常安静,白航也没看到在老爷子身边伺候的老仆,很不满,嘟囔道:“偷懒吗?”   他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进去看了看。   昨天喝药的药碗还放在桌上,没有清理,旁边的香炉倒是一直冒着烟。   里边放的盘香耐烧,烧了一夜,也快烧尽了。   白航站在门口认真听了听。   老爷子的呼吸声有点重,睡得应该不太安稳。   这时,床账后面传来老爷子的声音:“航儿来了?屋里什么气味,闻着难受。”   白老爷声线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航开窗透气,也让屋里更亮堂,快步过去,将蚊帐拨开,担忧道:“爹你的声音听着,是不是病得更重……”   白航像是突然被人掐住嗓子,整个人愣在那里。   窗外的光线照进室内,也破开了床帐内的昏暗。   老爷子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块块斑纹在散入的光线之下,越发明显。   那些斑纹他太熟悉了,自邪疫肆虐,世道混乱,这种邪斑他们就没少见过!   白航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看还在冒烟的香炉,又看看床上的老爷子,声音颤抖:   “爹……你觉得……香炉的气味闻着难受?”   他说着,掀起被单,隔着被单握住白老爷的手臂,往光线更好的方位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晰。   万一是自己眼花了呢?!   但是眼前的一切,依然是残酷打击。   “爹,你……怎么会……”   白航眼泪落下来,手掌剧烈颤抖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道,但又没有使劲握下去。   白老爷子这时候睁开眼睛,望过来。   看不清眼里是什么眼神,只觉得似乎比以前更黑。   “航儿啊,怎么了?”老爷子缓缓说道。   白航想说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眼泪已经奔涌而出。   他隔着被单,抬起白老爷的手臂,甚至不敢去看,害怕情绪更崩溃。   白老爷本就是个精明人,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了。   他抬起另一条手臂。   这时候的白老爷,已经看不出自己手臂上有什么异样,但是瞧白航的反应,他已经能猜道自己身上发生了可怕变化。   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种生死冲击,情绪应该会非常激烈,但原本脾气火爆的白老爷子,此时看上去却异常平静。   不是他不想有情绪,而是他现在已经露不出激烈情绪。就好像已经在脱离正常“人”的范畴,失去那些丰富的情感。   甚至说话时,已经不如往日清晰。肌肉已经开始异化。   白老爷情绪浅淡的声音说道:“屋里的任何茶水,药碗都不要碰!”   算了算昨晚上喝药的时辰。还有时间!   因为失去那些激烈情绪,白老爷现在却冷静得惊人。   他说:“不要声张。”   白航点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白老爷又说:“去隔壁耳房看看。”   白航快步过去把香炉灭了,跑到隔壁耳房。   在白老爷身边伺候的那名老仆,就住在耳房。   老仆跟随白老爷多年,年轻时家乡遭难,妻儿都没了,被白老爷留在身边做事。因老仆不愿再娶,白家承诺会给他养老。   这位在白家待了几十年的老仆,此时躺在床上,早已服药断了气。   旁边还写了忏悔书,说他在外面其实还有两个孩子,乱世开始时,他动用了关系,让孩子跟着白家的队伍来到岌州。   但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现在,有人用孩子的性命威胁,他被逼无奈,只能依照这些人的吩咐,在老爷子的药里做了手脚。   白老爷喝药不能喝太烫的,每次都是放凉之后再喝。没想到被身边信任的人毒害!   “被逼无奈……”白航眼中强烈恨意。   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他来到白老爷床边,将耳房里见到的一一说出。   “爹,我不会放过他们的!”白航咬牙道。   “那些都不重要。”白老爷说。   还在逐渐失去情感的白老爷,现在冷静得不像人类。   现在还有神智。刚才短暂片刻,他已经思考着家族退路。   他必须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将一切都安排好!   他确实在家里说一不二,比较强势,年轻一辈的儿女也没有资质太好的,就算有聪明劲,也没放在正事上。   但欣慰的是,有几个还算听话。   “把你这几个兄姐叫来。”白老爷说道。   白家青壮一辈,乱世活下来的有好几个。   但此时,白老爷只说了其中几个名字。   他再次强调:“切莫声张!”   白航整理情绪,依照老爷子的吩咐走出门。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老爷看向窗外的阳光。   趁着还能说话,多享受一下说话的感觉。   他低声自言自语:“原来在岌州的权贵们眼中,我连狗都不如,不过是能随时宰的鸡!”   是他自视甚高了!   以为自己能站在围观的猴群里面,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人拎起来下刀!   是杀鸡儆猴的“鸡”!   又或者原本用来儆猴的“鸡”,背后有靠山,所以最终选来选去,还是挑中了他这位白家的当家人。   白老爷在心中分析着。   虽然没有拜山头,没有找靠山,但在过去两年中,他在岌州做了不少贡献,付出不比谁少!   却落到这样一个,连闭眼都不能安心的下场!   他眼里的情绪已经渐渐有些脱离人类,眼神冷漠幽深,看着就令人心颤。   “他们也太小瞧我了!” 🍎 第一八八章 谁是鸡?   他们白家参与漕运几十上百年,什么季节哪些水道能行船,行多大的船,他们心里都有数。   哪些地方有明仓,那些地方有暗仓,他们不说能得知全部,但港口附近一半以上的仓储,白家心中有数!   漕运,每一道手续,每一段航路,都是能刮油水的。他们知道太多秘密!   还知道很多隐蔽的货物资财,有些是白家藏的,更多的是他们知道别人藏的。   作为白家当家人的白老爷,在乱世之初,真想在岌州大干一番事业!   而那些物资在原计划中,也是会逐步拿出来,用在岌州。   现在……呵!   你们拿我当鸡宰?   想得美!   白航离开院子时,看到守在院门口的家丁。   领头的家丁叫赖砂,赖砂和他爹两代人都受雇于白家,许多时候还会被委以重任,属于白老爷的亲信之一。   若是不得信任,也不可能守卫白老爷的院门。   白航看着赖砂。   爹说此人暂时是可信的,他便对赖砂道:“守好这个院子,除了我待会儿带来的人,其他的,谁来都不能放进去!任何人!”   赖砂意识到不对劲,点点头。   但是在这位小少爷离开后,赖砂心中不安。老爷子对他一家有恩,放心不下,于是他来到老爷子房前,轻轻敲了敲门:“老爷,您可还安好?”   房间里传来话声:“按照航儿说的办!”   声音有点沙哑,还像是带着一种没有情绪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但确实是老爷子的声音。   或许有什么突发事件吧。   赖砂心中想着,回道:“是!老爷!”   此时屋里的白老爷又说:“知道多了,对你绝没有好处!”   “是!”赖砂再次应声道,也更诚心。   他在白家做事多年,以他的经验,老爷子有些话确实得听进心里,千万别不当回事!   白航通知了几位兄姐,又快速回到老爷子的院落。   此时其他人还没到,白航在白老爷的指示下,找到了床内的暗格,将暗格里的信件收好。   随后又从屋内另一个柜子,翻出来几封信放入暗格。   白老爷跟幼子叮嘱几句,外面也传来说话和脚步声。   他说过名字的几个儿女,陆续到来。   趁现在还清醒,他必须得尽快安排好了!   否则他一走,年轻一辈若是被人挑唆斗起来,很快会被外面瓜分掉。   呵,想分食我白家?   那就得承受我白家的反击!   又一个时辰过去,白家传出噩耗——白老爷病逝!   几位临终前见过的儿女们,给老爷子化了妆,遮住邪斑。能骗过家族其他人就行。   院子完全封锁,任何人不准进入,丧事也办得匆忙,说是天热,得尽快办了。   对外只是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感了风寒,又突发旧疾,没熬过去。   外边的人面上不说,但私底下大家都议论:咋可能呢?前一天中气十足,跟其他商户吵架,现在突然没了?   而且,连最后见一面都不让见,必有蹊跷!   随着后续打探消息,大家意识到——   卧槽!杀鸡儆猴,把白老爷嘎了?   身份地位与白老爷子相近,或者还比不上白老爷的那些人,原本也有些自视甚高,现在全都安静如鸡。   生怕下一个“突感风寒”的是自己。   灵堂前,许多人都看到了白老爷最疼爱的幼子那魂不守舍的茫然样,相互之间传递眼神:确实像是事发突然,也没有后续安排的样子。   岌州没那么闹腾了,但,水面之下似乎暗藏着更深的漩涡,各处都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白老爷子过世之后,赖砂这个白老爷院子的护卫,也时常遇到人试探,但他一直嘴巴紧闭。   某天,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约他喝酒。   酒现在是奢侈物,还是粮食酒,赖砂有点嘴馋,这位朋友与他的关系也不错,赖砂犹豫过后,还是赴约了。   服丧期间,饮食方面的禁忌,只需白家的几位主人遵守,其他人只要不在府中吃喝,白家也不会管。现在能吃一顿好的太难得了,不需要在这方面约束太紧。   赖砂被友人请过去,吃吃聊聊,有些醉意了,那人一副很担心赖砂前途的样子:“白老爷子不在了,接下来你怎么办?”   赖砂带着醉意,不设防地说道:“以前跟着老爷子,现在……哦,我现在得改口了,以前跟着老太爷,现在得跟着几位老爷,他们怎么吩咐,咱就怎么办事,还能咋样?”   友人给他倒上酒,继续白家的话题,言语之中多次试探。   吃饱喝足,才把赖砂放回去。   等赖砂离开了,刚才喝酒的地方又走出来一人。   “怎么样?”那人问。   “赖砂这人心思较浅,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确实无其他异常。”赖砂的友人回道。   另一边,赖砂回到白家大宅,擦了擦额头的汗。   散掉酒气,他跟白航请示之后,去祠室给白老爷上香磕头。   老爷子说得对,有些事情他不知道才能活命,但凡知道一点,他或许就得去地下陪老爷子了!   天色渐深,各处安静下来。   白老爷生前居住过的院落已经封锁,他的儿女们只说后续还会请人做法事,让老爷子走得安心。但院子的一切都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入。   夜色之下,封锁的院子悄然翻入一个黑影。   他进屋四处翻找,找到几封信收好,又到处轻敲,在白老爷临终前躺过的那张床上找到暗格,把里面的信也收好。   随后,他便悄无声息离开。   岌州,杜家人居住的某座山。这里离白家居住的那座山很近,但此处灯火通明。   燃着烛火的议事厅里,杜家家主和几位族中子弟都在此处。   一名谋士翻看着从白老爷子屋中搜出来的信件。   有几封信上面写了白家的商业规划,包括船有多少,积累的货物有多少。   对照里面写的囤积盐的数量,确实与白家从他们手里拿的差不多。   “这里面写的,应当可信。”一名谋士有点可惜地说道。   那白家确实只是想贩卖货物,没有别的异心。   看看这信上写的商业规划和能够带回来的货物,没办法不可惜!   他当然不敢说杜家杀错了“鸡”,只能说:“看来只是那群贱商之间的嫉妒污蔑。”   此前有人说白家有异心,杜家在杀鸡儆猴挑“鸡”的时候,选来选去,议论来议论去,最终定了白老爷。   现在看来,确实可惜了!   若是白老爷还活着,能带来更大的利益,但没了白老爷子的白家,年轻一辈又没有特别优秀的,若是年轻一辈团结还好,人多智广,但若是人心不齐……难说。   一名杜家的年轻公子说道:“无所谓,上面写的那些长远谋划,听起来有些用处,现在的白家不能做到,那就交给别家!”   “老东西倒了,白家的这一支,年轻人撑不起来。”   杜家几位公子和谋士们相互看了看,无声交换着某些信息。   坐在高位的杜家主睨了他们一眼,说道:“下次打听清楚再动手!”   语气带着责备,但也没有多说。在杜氏老大的眼里,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待办。   白家那个老家伙,杀了就杀了,老东西确实不太服管教,还得罪不少人。   在岌州,做漕运的不只有白家,没了白家还有好几个选择。   一名谋士问:“那盯着白家的人?”   杜家主随意道:“都撤回来吧。”   在场的人心中清楚,白家手中握着的那些船队、货物,很快会被手下的人瓜分掉,他们不必多费心思插手。   又是看似寻常的一天。   白家大宅。   白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翻看老爷子留下的信。   他爹说了,这几封信只能在丧事办完之后,再择机拆看。   之前他一直觉得有人盯着他们,现在倒是安静多了。   所以,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时间,来仔细看看这些信。   看着一封封信上的内容,白航面色变来变去,时而震惊,时而严肃,时而还想来几句“卧槽”!   这信上竟然还写了薛尚书当年的事!   薛家的事他有打听过。   那种高端局不是他们这种小喽啰能参与的。当年负责漕粮的转运使都能当了炮灰,他们这些小人物更不敢掺和!   但白航没想到,老爷子竟然见过薛二公子!   白老爷年纪虽然比较大了,但一些比较重要的货物,依然亲自押运。   这些年亲力亲为,航道哪些地方有异常,老爷子其实都知道。   当年,薛家出事之后,老爷子某次亲自押运货物,途中在某个港口休息时,老爷子见过薛二公子。   以前进京送货,他见过这位京中知名纨绔。再次见到,即便对方有做遮掩,但白老爷还是认了出来。   只是那时候时局敏感,不便表明身份。于是老爷子留了一封匿名信给薛二公子,有些漕运仓储的线索,就是他给薛二公子提供的!   也是给他们白家多留一条后路。   白老爷子脾气火爆,他知道自己容易得罪人,所以很多时候他会给自己以及家族,多留一些后路。   薛家还有人活着,而且暗中似是有不少大人物帮助。时势变化,谁知道薛家能不能翻身呢?   这事白老爷从未与人提过,他想着,以后若是这条路用不上,薛家确实倒了,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烂在心里!绝不让人知道他给薛二公子写过信!   但若是薛家翻身,他们白家也算雪中送过炭,能得到更大好处!   这些信除了薛家的事,还有老爷子知道的,漕运系统的那些贪腐之事,写了那些贪官污吏们的暗仓!   白航心惊胆颤看着这些信。   与其说是信件,不如说是笔记。乍一看像是老爷子写给别人的,但其实都是私人记录。   信上的内容,没有提各个重要人物的身份,不论是事还是人,多是用暗语。   白航从小跟在老爷子身边,大部分都能猜明白。   若是在乱世之前,写信的和所有看过这种信的人——排队死刑!   现在乱世就无所谓了,死刑犯都没人管,那群贩卖私盐的一个比一个猖狂。   但其中涉及到的关系人脉,和仓储货物能带来的利益,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白航深呼吸,平复情绪。   又忍不住扯出个难看的笑容。   朝白老爷子下手的人,绝不会想到,宰掉的这只鸡,其实是能下金蛋的吧?!   老爷子来岌州时,确实一心想在这儿发展,觉得乱世也是个机会,岌州这地方商户多,他们白家应该能在这儿壮大。   或许在老爷子的谋划中,未来某一天,在观望的几个山头选中了人,就会把那些隐藏的财富陆续拿出来,壮大岌州。   现在,那些人想得美!   “我们漕运白家,被小看了啊!”   不说白老爷子信上写的这些内容,白家参与漕运许多年,聚集起来的那些货船,研究的那些路线,也不是寻常船队能比的!   白老爷还留下了一本薄册,上面是绘制的各条水运线路图,极为详细。   以前运粮食的时候,若是遇到什么突发事件,他们船队被逼改道,就必须得最快时间选择更合适的水道绕过去。   年轻时候,老爷子都是亲力亲为。年纪大了之后,白老爷每年还是会至少出去一趟,看看运河水道、闸口码头哪些有变动。   这些他都会教自家小辈。   以防忘记,老爷子把那些都画出来,图纸汇集成了一册,一直藏着。   现在,留给了儿女。   而漕运白家,也即将开启备用路线,将这个坎儿绕过去!   ……   白家的事情,在岌州的商户圈子里掀起过风浪,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又从白老爷子的死因,转到白家后续动向。   “听说白家有一批货船没保住,被逼着卖了!”   “不止呢!为了保住剩下的船队,他们存的盐也转给别人!”   白家存的盐多是高档货,就算现在有歆州威胁,但这种必需品硬通货,只要拿出来,多的是人愿意接手!   “还有还有,白家内部斗争激烈。大家族嘛,人多,听说闹分家,那谁跟那谁争家产没跟没争过,青砖大瓦房都没保住,只能跟其他兄弟挤一个小院,可怜哦!”   “嘶……大略算一算,白老爷在岌州攒的家财,大部分都要被儿女们败出去了!”   ……   各种传言沸沸扬扬,都说,漕运白家大概是不行了,现在只是硬撑,也撑不了多久。   因为歆州的威胁,岌州这边,商户们聚在一起商议之后,决定今年提早出发。   趁着歆州的盐还没有销往各处,他们先跑去赚一笔。   夜间温度开始降低,只要避开危险时段,其他时候就算在水中发现了疫鬼,也容易对付。   跟能够获取到的利益相比,这点冒险也值得!   商户们开始了紧张的备货期。   白家又被拿出来,当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白家的几位姑爷,这次也要参与押运,听说货物不够,那几位姑爷连妻子的嫁妆都动了!”   “唉!”   说话的人嘴上叹息连连,面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唏嘘,但是现在,从白家啃下来的利益,让他们贪婪起来。   而在这帮人调侃白家的时候,白家几位核心成员悄摸摸凑到一起盘算——   能出的货物出清,要带的东西全部带上,家族内部有异心的全部踢走,必须保证家族行动的一致性!   这些都是老爷子临终前的安排!   “联系到那边了吗?”   “联系到了,等回信。”   “希望一切如爹所说的那样。”   “老爷子不愧是当家多年的人,确实老奸……老谋深算!”   ……   飞奴传信,一封密信传到了歆州巡卫司。   温故看了看,叫来薛彦知。   薛彦知过来正要先谄媚几句,温故直接将密信递给他:“看看。”   薛彦知看着密信,嬉笑的脸变得正经,眼中情绪有些复杂:“当年留信的,原来是他家!”   当年暗中帮助薛彦知的许多是大人物,所以当年看到这封信,薛彦知也以为是其中某位悄悄留给他的。   没想到,竟然只是从来没接触过的漕运白家。   跟贵人们相比,白家确实只能算小喽啰。   但也是这个小角色,在薛彦知最困难的时候,留下了部分重要线索,帮助他调查真相。   不论白老爷子初衷是什么,确实是帮了薛彦知   现在白家有了难处,薛彦知当然愿意帮一把。   密信中也写了,白家为表诚意,证明所言不虚,他们说出了两个暗仓的地点。   那里有漕运系统的某些贪官的私藏。   以前,白家知道那些暗仓也当做不知道,不能打破潜规则。   但是现在乱世了,被人找出来或者保不住的,谁都可以撬!   歆州当然也可以去撬!   薛彦知看着密信,想不明白,满脸问号:   “这位白老爷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啊!在这之前也没有叛变,瞧这样子,白老爷此前压根就没打算联系我,为何岌州那边杀鸡儆猴把他宰了呢?”   温故想了想:“贵族的傲慢。”   说起这个,薛彦知最懂:“杜家称阀之后飘了!这位白老爷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   一点波折,竟然先把能办实事的人嘎了?   推动盐带起的歆州对岌州复仇计划,薛彦知拟过好多个名单,就是没有白家。   岌州的人才得多成什么样,连白家都看不上?   温故是真觉得可惜。岌州那边,有人才都留不住啊!   这事又让他们看到了乱世中的人性。   白老爷以为自己只是围观的猴,想要袖手旁观,没想到成了被宰的鸡。   动手的人以为自己只是随手宰了只鸡,鸡窝里的崽子们扔给下边的豺狼瓜分。   但杜阀动手的那帮人不会想到,这“鸡”它其实是长着羽毛的恐龙! 🍎 第一八九章 每天拿着个筒看看看   不管此事背后有多少人推动,追根究底,还是杜家掌权的人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傲慢,小看了这个漕运家族。   认为这事谁都能做,没了你白家,还有张家李家等等,多的是办事的人。   但,同样办这个事,专不专业是有差距的!   并且,有些事情,一旦开头错了,引起的连锁反应会很可怕。   “不知杜家意识到了没有。”   若是依旧保持着这种傲慢的心态,不去看一看底下发生的变化,局势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去查那两个暗仓是否属实。”温故说,“白家拿出了他们的诚意,咱们也回以诚意,协助白家撤离!”   白家人多,货也多,不可能全部一起行动。   但白家那边应该早有谋算,巡卫司只需要在必要时候施以援手即可。   白家撤离岌州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全部完成的,想要安全撤离,应是分步进行。   “白家应该会在秋狩开始之前,让船队载着一批人和货物走水路离开。等到秋狩开始,岌州军队外出猎杀清理疫鬼,把陆面大部分威胁清扫,他们便会择机出发。”   秋狩之后,许多运货的航线水位下降。后一步撤离路线,应当是一部分水路,一部分陆路。   需要他们支援的,很可能是后面这一部分白家人。或许也是白家年轻一辈的那些核心人物。   ……   岌州的事,在秘密进行中。   对于歆州的人来说,除了关于盐的消息,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巡卫司忙碌依旧。   八月初是温故的生日,满十九周岁,虚岁二十。   这时代的人都是讲虚岁,在许多人眼中,二十岁是人生中的重要节点。   沈夫人想着,温故现在二十还没有行冠礼,于是去找老赵商议,最后决定,先在府中办一个小型生日宴,自家人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老赵会另找高人算一算,挑选吉日,到时候邀请宾客,再办一场冠礼。   这时代,冠礼可以看作是“成人礼”,行冠礼之后,意味着这人能挑大梁,能承担更大的责任了。   听说这事的东署众人:“……”   温故还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巡卫司不算大吗?!   生日当天,沈夫人让温故下值之后去赵府,也是提醒他:没急事就别加班!   沈家那边也有表示。沈舅舅当天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吃食,每样数量都比较多,派人送到巡卫司。   给三大院和后勤都送去些。   有文职人员得知来由,惊道:   “什么?他才二十?!”   “什嘛?他还未行冠礼?!”   二十不二十的无所谓,只要还没办冠礼,没走这一套流程,那就是还未成年!   同样的,十几岁行冠礼也可以算成年。   问题来了。   温故他还没行冠礼就这么卷,要是办了冠礼,正式“成年”,岂不是更卷?!   “之前确实是听说过温副使未满二十,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总让我忽略这个事实。”有人说。   知道他年轻,但是没想到“未成年”。   重点是!   以前就已经够卷的了,行冠礼之后,难道还要来一个卷王进阶版?   一想到巡卫司未来可能的发展,众文职人员只觉得眼前一黑。   沈家送过来的吃食,香味缓解了他们的焦虑。   食物总是很能安慰人的。   “这算贿赂吗?”有人问。   “这怎么能算贿赂?人家当舅舅的给外甥弄些吃的,怎么啦?当舅舅的给外甥贺生辰,厨房做多了点心送给外甥同僚,又怎么啦?”   “不愧是沈家送来的,用料实在!”   “听说是沈家的厨子做的,用的都是好粮食!”   他们的家境,饿是饿不着,但在物资缺乏的时期,也不可能天天吃好的。   有人舍不得吃,自己只啃一小块,剩下的带回去分给家人。   能沾点好处,谁都开心。于是他们约着,待会儿去东署那边祝贺一下。   巡卫司现在管得严,送礼不太方便,但是说几句贺词还是可以的。   众人一边吃沈家送来的点心,一边议论着温故的冠礼。   “听说是在赵府办!”   多牛逼啊,他一个不姓赵的人,加冠之礼竟然在赵府!   也能让歆州城新来的那些人看看,这种级别的“外戚”,是不能用来刷声望的!   积极长远一点看,若将来赵家大事能成,这种外戚必定要封公封侯!   想着温故的身世背景和光明未来,众人调整心态,掐着时辰前往东署。   知道温故今天要去赵府过生日,猜测下值应该比较早,就算是卡点下值,他们这个时辰过来,温副使应该也在为下值做准备了。   他们带着笑脸进入东署院门,片刻之后,一群人又悄然出来。   面目略显扭曲。   玛的还在卷!   你今天生日啊!   待会儿要去赵府吃香喝辣啊!   老赵在赵府等你啊!   居然还特么在办公!!   他们找过去的时候,温故正在写信,外面有吏员守着,他们不便去打扰,只能让人代为传话。   然后憋着满肚子槽点出来。   想想富裕的沈家,再想想掌权的赵家。   “我要是有他这样的家世……”   早躺平了!   “若是行冠礼之后,他还要负更多责任……”   难以想象会有多丧心病狂!!   东署书房。   温故正在给裴珺写信。   用于做蛊虫医疗试验的地方,已经选好了,那边有一套临水的农家宅院,修一下就能立刻投用。   附近还有其他房屋,会陆续修建。现在部分试验已经开始做了。   黄蛊师一旦下了决定,便会一心做出成绩。他也急!   再往后,北方降温,效率就不高了。想要立刻做出成绩证明自己,就必须趁现在气温还没有完全降下去的时候,立刻试验!   裴珺在那边监督工作。   但裴珺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即便裴珺在离开前,温故已经跟他讲述过一些相关知识,但许多细节的东西,裴珺从未涉及,很难理解透彻。   所以温故必须得用简单易懂的方式去讲述,图文并茂,务必让裴珺能看懂!   不然容易被黄蛊师糊弄!   黄蛊师和青一道长,这俩在某些方面很相似。都有本事,但经常想要走歪路,还爱炫技糊弄——   乍一看似乎很厉害,其实毛进展都没有!   绝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发生!   与此同时,歆州城西面的某地,离官道不远的一条小河旁边。   周围农田废弃,幸存者聚集到大城周围,这些偏远的地方便成了荒芜之地。   现在,这地方被选中,成为做试验的地点,农家的房屋都利用起来。   最靠近河流的小院,就是黄蛊师用于试验的地方。   这条河并不宽,巡卫司的人来到这里之后,在河流这一段上下游设了栅栏,不防鱼,但能防人形生物通过河水潜入。   今日,巡卫司的人又送来了一名伤员。这人是歆州城附近某村的村民,他外出打猎时被疫鬼抓伤,周围巡逻的人发现,迅速把他交给了巡卫司。   当然,伤员本人也是愿意的,看到身上多条伤口,有一条伤口还染了污血,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成了。不如直接卖命,还能给家里换些东西。   新来的伤员被抬入河边小院的屋内,无关人员迅速离开。   又过了会儿,黄蛊师从对面的房间走出,前往伤员所在的房屋。   相隔不远,地势稍高的地方,裴珺站在那里,手上拿着单筒望远镜看着那边。   调整望远镜,裴珺可以清楚看到黄蛊师手中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细密的网做成的笼子,外面罩着布。   黄蛊师把笼子放在外面,先独自进入屋中,不知道做了什么,过了会儿又出来,关好门窗。   然后,他站在改造过的窗口,打开窗户角落的纱网,正好能将笼子卡在那里。   打开笼门,里面密密麻麻的生物发出嗡嗡的声音,从笼子飞入屋中。   裴珺看不清那些细节,也看不到黄蛊师刚才在屋里做了什么,但他大致能知道。   放下望远镜,裴珺打开随身带的一本笔记簿。   上面有温故给他讲的那些关于蛊虫的知识,而且还画了图。   随着跟温故的通信,笔记簿里补充的图画和注解越来越多。   黄蛊师养的那种蛊,裴珺暂时称之为“盾”。   “盾”有不同的发育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不同的生长需求。   适合种入人体的是第二阶段的“盾”。   初始阶段的“盾”在人体内活不了,而第三阶段及以后再种入,对人体的攻击性太强,容易毙命。   二阶“盾”才是最温和,最合适的。   但第二阶段“盾”的种入需要考虑多种问题。目前,人的技术难以安全做到,就算能做到,效率也不高,操作的人还要承担风险。   人不方便,但别的生物可以。   黄蛊师来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养蚊子!   裴珺看着笔记簿,对照黄蛊师的行为,一步步破解——   首先,将初始阶段的“盾”,种入蚊子体内。   接着,“盾”在蚊子身上生长,一阶向二阶发育。   最后,蚊子从人身上吸血时,二阶“盾”通过这个移动注射器,随着蚊子的唾液进入人体。完成二阶“盾”的种入。   裴珺认真翻看着笔记簿,又拿起望远镜观察黄蛊师的操作。   收回笼子的黄蛊师,关好了窗户,用布遮住空的笼子。转身回自己屋时,目光扫向裴珺的方向。   他知道这位是来监督自己的,但并不认为裴珺能看懂自己的操作。来前,他已经试探过了,这位裴主官打仗还行,对蛊虫的了解,连皮毛都不算。   心中嘲讽地冷哼一声。   每天拿着个筒看看看,看什么?   你看得懂吗?! 🍎 第一九零章 幻觉   张二牛知道自己要变成怪物了。   在极度的惊慌恐惧之后,到现在被送到这个陌生的农家小院,送进这个屋中,面对陌生的环境和理解不了的陈设。   但随着时间过去,情绪竟然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无所谓了,反正死路一条。   甚至还想着,他卖身换得的那些粮食有没有被带给家人。   他叫张二牛。   不是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二,而是他出生的时候,村里正好有了两头牛。   这名字饱含着家人对财富的期许!   希望他们这个贫困户张家,哪天也能拥有两头牛。   对偏远村户而言,两头牛绝对是巨大财富,这名字饱含强烈祈望。   转换一下,“张二牛”这名字代表的意义,与“张百万”差不多。   至于更多数量的牛,什么“十牛”、“百牛”、“千牛”之类的,他们见识有限,取名都不敢取,只敢想到这儿了。   取个好名字并不能改变什么,贫困户依然是贫困户。   乱世之后他们村子出事,他们家和村民逃难时遇到歆州军,最后被分到歆州城附近的一个村子,也分了土地。   家里人种地,他则时不时跑出去,砍柴期间看能不能猎到野物,要么自己吃,要么卖出去换粮食。   最热的时候不敢跑远,就在附近看能不能捡到柴火,现在,感觉晚上气温开始降了,他嘴里馋肉,于是和村里几个伙伴约着跑远一点打猎。   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地方,有野物活动,很快就能察觉。   在追踪留意猎物的时候,跑太远了,遇到疫鬼。   张二牛当时离疫鬼最近,最先受伤。于是他尽量拖住疫鬼,反正已经受伤了,身上好几道见血的抓伤,还被咬了一口,大概率会中邪,索性破罐子破摔。也让伙伴们有更多逃生的机会。   有这个恩情在,伙伴们多少会照应他的家人。   好在那时候气温不算太高,疫鬼不在巅峰状态,伙伴们也没有逃离。他们合力杀死了疫鬼。   张二牛本来都要找个地方自裁。   那一带巡逻的军队听到动静,找到他们,得知情况后,告诉张二牛:附近有个地方收伤员,如果他自愿配合,可以换到一些粮食。   张二牛一听就答应了。   乱世到现在,幸存者们已经积累了许多生存经验。受伤不一定会中邪,但伤口染了污血,染了那些怪物的血液或唾液,那就不必心存侥幸了。   反正是个死,他贱命一条,不如给家里多换点吃的。   张二牛答应之后,那支巡逻队伍的领队,当场就拿出了粮食,当着众人的面,让村民带给张二牛家人。并且说了,后续是要回去核查的,别想私自昧下!   张二牛一看这情形,更放心了,心甘情愿跟着过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路上,那位军爷还给了他干粮和水,说是让身体不要太虚弱。   张二牛感动得不行。他已经是个必死之人了,吃粮食就是浪费。   但有粮食,谁不愿意吃呢?   随后,经过骑马赶路,他被带到这个院落。   不到两个时辰,他被带到了这个小院。   屋里简单拼出了狭窄木床,床边钉着木桩,他被绑在上面。   张二牛能理解。如果变为怪物,被绑住就不能去害人了。   衣物都褪下。   屋里有点热,身体表面开始出汗。   这里的人给他吃了一颗药。不知道是什么药,吃完有点难受。但很快睡意来袭。   不知道是不是药开始发作,又或者是中邪的反应,想睡又无法完全睡着,对周围依然保持着模糊感觉。   带他过来的人迅速离开。   屋里安静了会儿,又进来一人,在他身上不知道撒了什么药水,气味并不明显。   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蚊子飞动的嗡嗡声。   可能有蚊子正在他身上吸血,他此时已经感受不到了。   随便吧。   他现在就算想拍死蚊子,也动不了,四肢都被绑着。   ……   裴珺还是时不时观察那个小院,虽然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时辰未必能有明显动静,但还是忍不住看一看。   空闲时间,他叫过来仵作和二皮匠问话。   乱世之后,巡卫司收编了不少仵作和二皮匠。   所谓二皮匠,就是缝尸人。这种阴门之人,走哪儿都被民众忌讳。   还说他们“阴门人”不干“阳间事”。   他们倒无所谓,反正能赚钱就可以了。   没想到,乱世之后,他们竟然被“官府”收编!   就算没活儿干,也能有底薪拿!   有活儿干就更好了,能拿奖金的!   分派下来的那些活,虽然不是他们最在行的,但他们有自己的专业性,能最大程度避免中邪。   这次裴珺接手试验的重任,过来的时候也带了好几名仵作和二皮匠。   这个用来做医疗试验的小院,送过来的伤员,都是由仵作和二皮匠他们接手操作。   此时,他们被带到裴珺这里,双方隔着几步距离。刚接触过那种伤员,他们可不敢离裴珺太近。   一名仵作恭敬回话:“张二牛身上的伤口染了污血,肯定是中邪了!伤口已经做过清理,涂药,之后的事情,都由黄蛊师去办。”   张二牛不是第一个送到这里的伤员,但前面几个都失败了。   黄蛊师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治疗方案绝对没错,但是那几个伤员受伤时间太久,所以才会失败。   依照预计,受伤时间越短,治疗的成功率越高。   前面几个伤员,受伤的地方离这里太远了,或者附近巡逻的人发现太迟,送过来都已经快异变了,甚至有的送到屋里,蚊子都不叮。   于是裴珺又抽调一部分人,加强附近的巡逻,也通知其他巡逻的队伍:一旦发现,立刻送来!   甚至还整了整官道通往这个小院的那条土路,清理附近障碍物,以便骑马或者车辆能尽快到达。   “今日送来的这个张二牛,从受伤到送至这里,不到两个时辰。我看黄蛊师颇有信心。”另一名仵作说道。   “不到两个时辰,跟前面几个相比,他是受伤时间最短的。”旁边的二皮匠也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裴珺一边问话,一边记录。   他手里专门有一个记录册,也是温故给他的。   上面甚至画好了表格,不需要裴珺自己去想,直接依据实际情况在上面打勾或者画叉。   关于伤员受伤时辰,也有详细划分。   张二牛这个病例,裴珺就在两个时辰的选项上多了个记号。意思是,不到两个时辰,在一个半到两个时辰之间。   裴珺填写着记录,拿望远镜看那边的次数更频繁了。   伤员屋里。   可能是伤口感染发热,张二牛意识昏昏沉沉。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种状态多久,能感觉到,有人进来给他的伤口又敷了药,嘴里也灌了汤药。   蚊子倒是减少了,没有再听到周围飞动的那种嗡嗡声。   但对周围的一切感知依然处于模糊中,整个人处于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甚至有了幻觉。   时而看见鬼怪张牙舞爪的身影,时而又好像看到了冒着圣光的神佛。   他仿佛听到了,未曾见过面的太奶的呼唤。   又似乎看到了,自家农田里出现了两头牛。 🍎 第一九一章 你来得正好   心里惦记着事,裴珺一晚上没睡安稳。   天蒙蒙亮的时候,隐约听到河边小院那边有动静,他赶紧起来。   远处的山丘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沉睡的万物在逐步苏醒。   裴珺披着外袍,来到他站了无数次的观察点,拿起望远镜看过去。   小院那边有三个身影,是仵作和二皮匠,他们在屋外激动地说着什么,看上去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裴珺忍不住心跳急促。   小院那边,第四个身影很快出现,是被吵醒的黄蛊师。   和另外三人的兴奋不一样,刚醒来的黄蛊师垮着个匹脸,对那三个人呵斥。   声音太大,裴珺站在这里也听到了。   黄蛊师:“天还没亮就吵吵吵!召魂呢?!”   一名仵作激动道:“邪斑没有出现!”   黄蛊师被吵醒的烦躁散去许多,但因为在意料之中,也没太激动:“这不应该的么?你们继续守着吧,才刚开始,能不能活还要看后面几步!”   黄蛊师说完也不管别人,回屋里继续睡觉去。他要养蛊,有些操作是在夜间进行,睡得也晚,大清早被吵醒当然心情不好。   看到那边情形的裴珺待不住了。   按异变的时间来算,这个时辰,中邪的人胳膊上要出现邪斑,但听那边的意思,张二牛身上并没有出现!   裴珺立刻想要去看看,走了两步又停住,打开旁边一个柜子,取出香盒。   盒子里有多个分格,每格里面有一种香。   裴珺又让人把黄蛊师叫过来。反正醒了,做件事再回去睡觉。   刚躺下被叫过来的黄蛊师,此刻心情极为暴躁。   但裴珺难得露出好态度,大为赞叹,还许诺了好处。   黄蛊师这种人,身具反骨,尽量别以高位者的姿态去命令指派。吹捧着好声好气说几句,对方反而更能办事。   果然,裴珺又是夸赞又是给好处,黄蛊师脸色肉眼可见缓和下来。   裴珺将香盒打开:“里面这些香,都是药师们研制出来的,黄大师能否从里面挑出对‘盾’无影响的香来?”   被叫过来的黄蛊师本来还有点不情不愿,看到这些香,顿时起了兴趣。   他看着盒子里的各种香,挨个拿起来闻了闻。   裴珺想到有些香没点燃之前气味不明显,问:“是否需要各取一支点燃?”   黄蛊师摆摆手:“不必。”   他对药物也懂得些许,不说全部都懂,但是与蛊相关的,大部分都了解。   “其实都有影响,不过相比之下……”黄蛊师指着其中一种香,说道,“这个影响最小,但也不能一直燃着。”   裴珺心说:制香的材料也紧缺,哪有那么多香能一直燃着。   只需要点燃一小支试验即可。   裴珺亲自挑了一支香,递给信任的仵作,看着对方进去张二牛屋里点燃香。   小半个时辰过后,香已燃尽,屋内弥漫着烟气。   若是中邪之人,异变加深,这时候已经暴躁了,睡着也能蹦起来。   但屋内,昏迷着的张二牛呼吸频率依旧,并没有强烈反应。   裴珺常年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连连赞道:   “好!!”   “大师果真卓然超群,非凡之姿!”   黄蛊师昂然自得。   裴珺又问:“不知那张二牛何时能醒来?”   黄蛊师说:“这就要看你们给的伤药能起多大用处了。”   治疗外伤的药物是巡卫司提供,赵家养着的药师们制作出来的,专门治疗创伤的药。   黄蛊师看了看张二牛的状态,又瞧瞧天色,说道:“如果能活着,明日这个时辰应该可以醒了,最迟明日午时。若是能醒,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他必须要确定,张二牛身上的邪蛊被“盾”挡出去,外伤也被有效治疗,才能进行下一步操作。否则,做再多也是纯属浪费。现在各种材料紧缺,得省着用。   黄蛊师说完,又回去补觉了。   这次没人再打扰他,裴珺还特意命令小院周围的人放轻动作,别打扰大师休息。   休息不好会影响明天的操作!   虽然黄蛊师说张二牛明天才能醒,但裴珺没有再等一天。   当太阳升起,屋内光线变得更好,他做了防护,过去亲眼看了看。   如果不是随从阻止,裴珺恨不得亲自上手在张二牛身上捏一捏,看一看。   中邪之后,异化的肌肉会变得更有韧性。邪斑的出现后,皮肉会脱水一样收缩。   裴珺不便动手,但还是点了一名信任的仵作去检验,他在不远处观察。   事实证明,伤员张二牛身上确实没有显露邪斑,皮肉也没有大片脱水的症状。   不能在这里久留,裴珺又仔细看了看,这才回到住处,拿出笔记簿详细记录。   写完之后,实在激动难耐,于是他抽出信纸给温故和老赵写信。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确实要跟歆州城那边说一声。   跟老赵写信是汇报工作,展望未来。   但他跟温故写的信却多了几分真情实感,也表达了更多谢意。   要感谢温故把这个重任交他手里!   虽然家人有很深的顾虑,但那时候裴珺衡量利弊,认为是很值得的。   他身上外伤差不多好全,内伤需要更久的时间休养,但如果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做,或者做的功绩不够多,他的话语权在歆州便会大幅下降!   能接手这个任务的人,在歆州的层级都不会低。   这种极有可能开出大功,甚至享誉南北、名垂青史的任务,裴珺不可能拱手让人!   别说已经送到嘴边,就算没送到,他只要知道就会去抢,绝不会让出去!   果然,现在才多久,已经初见成效!   之前,他在歆州城外城养伤的时候,一直有种焦虑压抑感,生怕养不好伤,影响以后的前程。还担心养伤的期间被同层级的人超越。下边的人也不会一直安分。   他们裴家是武勋家族,若是不能做出足够功绩让人信服,就算权力给到手上也握不住!   但越是那样焦虑,身体反而越难养好。   现在,裴珺感觉心中所有沉郁一扫而空,呼吸都更顺畅了!   如果温故在这儿,肯定会说:政治生物是这个样子的!   生怕手里的权力有半点削弱,担心家族前程和地位有一丝动摇。   看看前一个例子老卓,当时病得躺床上,起来走路都难。   等和温故谈完话,老卓都可以在外面活动腿脚了。   后来老卓拿贺咩咩刷一次声望,那简直——红光满面,气宇轩昂,精神状态犹如旱地拔葱,飞速飙升!   躺床上时筷子都拿不动,站在贺咩咩面前时,一把君子剑舞得唰唰带劲。   现在裴珺也是相似的情况。   屋里。   裴珺写完信,让人立刻送往歆州城。   在屋里待不住,他又忍不住走出来,站在观察点。   只这么干看着,他都能笑出声。   笼罩三年的邪疫阴影,终于看见了一点曙光。从安全来讲,自己和亲友性命多了一层保障。   从前程来看,现在这个复杂时局,只要第一步成功了,真可以说句“泼天的功劳”!   虽然这个功劳是好几人分享,但他裴珺绝对占据一个重要席位!   歆州城。   温故生日那天,下值后去赵府过生日。   堂兄铁头留在赵府,被沈夫人照顾着。   温故当了副使之后做的那些事情太惹眼了,为安全着想,直接让铁头待在赵府。   铁头因为小时候的病烧坏了脑子,还保持着些儿童心性,心思简单,听得进话,家庭成员的政治面貌更是毫无问题。   铁头在赵府经常和赵少主的嫡长子,老赵的嫡长孙,一起练武玩耍。他还跟着温故喊沈夫人姨母。   有人照应,有人陪玩,不愁吃穿,不用直面危险,还能经常见到温故,完全是无忧无虑。   生日宴在赵府,温故和家人们一起吃了顿饭,热闹热闹。   这场生日宴办得低调,但消息却很快传了出去。   先不说坊间议论的“巡卫司副使二十岁生日宴是简约还是铺张”,温故的冠礼由赵府操持办理,这消息十足让人羡慕!   歆州城的权贵富户们,以及自认为有些家底的富户们,也不管自己到时候会不会被邀请,先把礼物备上。   多好的送礼机会啊!   大家都觉得接下来一个月,歆州最热的话题,就是这位年轻的巡卫司副使的冠礼了。   这日,温故被沈夫人叫去赵府,聊冠礼的事,部分流程要再次跟温故商议。   老赵得知后,派人去知会一声,让温故在那边聊完之后过来。   关于冠礼,老赵也有些事要跟温故说一说。   见温故过来,老赵刚处理完公务,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说!”   他正想说行冠礼的具体安排,他这边还有一些宾客名单要补充。   温故也笑道:“太巧了!姨父,我也正好有事找您!”   老赵:“……”   瞧温故这个笑,瞧这个掏文书的起手式,瞧这个坐下来的姿态!   以他的经验,温故说“有事”,肯定无关冠礼,必定是公事相关,短时间内解决不了的那种。   老赵突然感觉浑身皮一紧。 🍎 第一九二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故坐下。   文书是掏出来了,不过重点不在表面,而是在里面夹着的一封信。   巡卫司刚收到裴珺寄来的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老赵的,温故正好带过来。   “是裴巡卫使寄来的急信!”温故说。   一听是裴珺寄来,老赵顿时收敛心神,又看到温故脸上的笑,知道一定是好事,拆信的动作也变得急促。   展信,快速扫过内容。   看一遍还不敢相信,以防看错,他又仔细看一遍   老赵放声大笑:“好!!”   过于激动,老赵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拍着温故的肩膀:“真是太好了!”   之前一直觉得头上有把刀悬着,现在,这感觉就像上边撑起一道护盾,难得有了一点安全感!   仅仅这一点,已经令人激动万分!   信上裴珺写了,还需要后续医治,现在只是走出了第一步。   这个事是温故推动,对黄蛊师所做的也更了解。   老赵问温故:“依你之见,何时才能用于外出的军队?”   温故想了想,说:“这是个难题,恐怕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老赵失望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兴奋。   就算现在依然有很大的局限性,但第一步已经走成功了,第二步也不会远!一步一步来,总会变得更好!   老赵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运作,招揽人才,笼络人心。   此事对歆州的发展,是极大的利好!   这个消息传出去,对歆州本来就有意向的那些世家豪族们,会加大对歆州的投入,今年冬天开的粮仓都会再多几个。   而那些中立态度的人,也会有更多支持歆州的倾向!   如今乱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兵乱灾荒,北地六大势力兵力都差不多,但谁要是先找到了破局之法,谁就必定拥有更多支持!   毕竟这是一个与生存、与身家性命相关的,非常现实的选择!   见老赵已陷入狂喜,温故再次强调:“只依靠一个黄蛊师,和现有的医师药师,恐怕后续突破有限。除了说服黄蛊师多带徒弟,还要加强搜罗更多这方面的人才!”   但有这种本事的人,脾气都不一定好,而且特别有自己的原则,寻常手段难以撬过来。   老赵坐下来和温故凑一起嘀嘀咕咕。   外面,福生大管家依照以往经验,掐算着时间,想着家主应该又要召唤几位将军或谋臣过来。   但这次大管家预料错了,那两人在屋内密谋许久。   福生大管事抬头望向天空:想必是很大的事情吧?   另一边。   裴珺寄完信,又过了一日。   这日,河边的小院有些热闹。   这里来了三名狝狩军的武将。   他们最近在为秋狩做准备,分成好几支出来操练,清理疫鬼。   先把歆州城周边清理一遍。   今日有兵卒受伤,伤口染了污血。他们正好来到这附近,听说这边收伤员,便送过来。   两支狝狩军的人碰到一起,将领们合计合计,出了三人亲自跟过来看看。   知道巡卫司有人在这里,他们过来也只是碰碰运气,如果可以,就进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若是不能,也得多问一问,心里有个数。   裴珺刚收到了飞奴传信,知道歆州城那边的意思,过不久也会有消息传出,所以才会能把他们放进来。   但能到达小院这里,最低都是统领级别。级别低了不让靠近,保密。   放了三个人进来。一个统制,两个统领。   相当于,一个师长,两个旅长。   ——   张二牛上午醒过一次,再次见到了那几个带自己进屋的人。   在仵作和二皮匠们嘘寒问暖,仿佛看猪肉的火热眼神之下,张二牛短暂回答了两个问题,便又再次昏睡过去。   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渡过一劫,压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脑子还是一片混乱,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回答这几人的问题。   下午,太阳换了角度照进屋内。   张二牛又醒了。   这次意识清醒了些,只是依然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听到屋外有人对话,模糊听到有人喊“统制”“统领”之类的称呼。   迟钝的思维开始分析,这些称呼在北地究竟是多大的官职。   若是以前,以他的家世,压根接触不到那个级别,当然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官。   乱世后,他家迁到歆州城附近的村庄。张二牛从村里消息灵通的人那儿,听了些歆州城内的八卦消息,对“统领”有了初步认识。   好像是个大官来着。   片刻后,屋里进来了几个陌生身影,罩着一身袍子,覆着面,看不清模样,但听声音,是刚才在外面说过话的。   一名仵作跟进来为他们解说,称呼统制,统领,巡卫使之类的。   张二牛活到现在,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多官爷!   但由于思维现在过于迟钝,他并没有激烈的反应,眼神依旧愣愣的,显得有些呆。   张二牛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冒着油光的神奇肥肉。   在他有限的见识里面,这已经是顶好的美味了,也只能想到这点比喻。   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伸到他眼前,两根手指比出个“V”形,粗糙有力的声音问道:“这是几根手指?”   张二牛缓慢转动着脑子,沙哑地回道:“二。”   复杂的数字他未必能一下子认出,但自己名字里的数字却是非常熟悉的。   那人激动得原地跳了跳:“哎呀哇靠!真是活的啊!”   “一看就是活的!瞧这眼神,全是机灵劲儿!”   “小伙长得真好啊,一脸福相!”   从小被人说长得磕碜的张二牛,呆愣看着他们,双眼发直。   他觉得,自己应该还在梦中,不然怎么会听到这种糊话!   进屋的人很快又离开。   三名武将清理一番,重新换回自己的铠甲,堵着裴珺细问。   裴珺不答,只板着脸赶他们。   他们也不生气,嘻嘻笑笑地离开。   等离远些了,有些话依然不能明着说太多,但眼神碰撞之间都猜到对方的想法。   歆州赵家,是真有几分天命在身的!   前面赵少主的必死之局硬是被破了,即便以他们的职位,现在依然无法得知当时爆炸的真相。   但依据目击者提供的信息,那绝非凡人之力!   现在,又最先走出了这关键一步。仅这一步就能显出明显优势来!   他们本就满怀抱负,现在更是野心勃勃!   他们只是歆州开服玩家,但谁不想当皇朝开服玩家?   若大事能成,他们也能像裴家这样,获得高等爵位,成为荣享数百年富贵、香火不绝的武勋家族!   赶走了狝狩军的那几人,裴珺回到屋中,继续写今天的信。   不止这一封,接下来每一天,伤员的伤势变化,他都得跟歆州城那边写信告知。   这是老赵要求的,只要没有别的意外,尽量每天都写明试验进展,发信回去。   给温故写信也没有停,裴珺把每天黄蛊师的行为记下来,让温故看看这位大师有没有摸鱼糊弄,或者有没有不轨之心。   歆州城。   老赵每天把温故叫过来商议要事,而且几乎每次都是这俩密谋,究竟谋了什么,没有第三人知道。   老赵身边的人只知道,家主最近一直保持在一种亢奋状态,也不去后院放松,一天到晚忙于公务。   除了见温故,就是见其他高层。   年过五十的卓相,一天来回跑三次都甘之如饴,且容光焕发,健步如飞,越活越年轻的样子。   外人即便看不到赵府中是怎样的情形,但看着一个个高级武将和文士频繁出入,便会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   究竟发生什么了?   一天天过去,坊间没有漏出任何消息。   这种时候,有没有进入歆州政权核心,就区分出来了。   没进入的,真的没资格知道最新消息。即便是权贵,即便很有名声的富豪,依然无法得知只字片语。讲人情、套交情也得不到消息。   贺咩咩贺老爷,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又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憋屈,像是所有人的朋友圈都屏蔽了他。   啥都看不到!   他气得在家里转圈:“究竟发生什么?急死了!”   “一个个守口如瓶,生怕提前透露的样子!”   “所以我说,必须要推个人进去啊!不至于像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事情,贺老爷更坚定了“集全族之力托举贺六”的决心!   “迟早把我家六儿推进核心!”   到时候,其他人的朋友圈再屏蔽他,他也能从自己亲儿子那里知道消息!   与此同时。   老赵身边的几位谋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讨论、撰写文章。   他们需要依据老赵提供的信息,字斟句酌,反复修改,编定样本,提交给老赵审核。   老赵审核签订之后,会送到《歆州时报》处,在专人监督之下雕版印刷。   下一期的《歆州时报》即将印发,且印刷数量大大增加,必须要在印刷足数之后,再向外发放。   在那之前,所有知情之人保守秘密。   可以想象,即将印发的这一期《歆州时报》会掀起多大的浪潮! 🍎 第一九三章 又是巡卫司!   最新一期的《歆州时报》,在坊门开启前,便做好了出库准备。   等到坊门开启,报纸送往各坊。   只不过,和以前相比,这一次送往各坊的报纸数量极多,一大叠一大叠垒起来,进出坊门的人们不由得投去注意力,猜想歆州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们的疑惑并没有存在太久,随着读报的人增加,爆炸性的消息也在歆州城内传开。   巡卫司正院,文房。   《歆州时报》在三大院都有分配,至少一个文房里面,每一位书办都能看到报纸。   今日明迢上值,几乎跟薛彦知前后脚来到正院。   明迢先看向薛彦知。他其中一个任务就是盯着此人。   依据往日的经验,这位薛二公子会先在正院摸鱼半天,然后去东署当半天卷狗。   胳膊肘往外拐!   明迢正在心里吐槽,突然听那边大喊一声:“卧糙!”   明迢心说:薛二公子你好歹名门出身,注意一下场合!   但薛彦知一改往日摸鱼的蔫了吧唧的状态,打鸡血似的拿着报纸冲过来问:   “你知道裴头儿去做什么了吗?”   明迢板着脸:“这不是你能……”知道的。   话还没说完,薛彦知果断越过他:“算了,你也不知道!”   然后拿着报纸风一般跑去东署。   明迢:???   他心说:我什么不知道?我知道的比你们多的去了!   但很快,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叹和议论声,让明迢意识到不对。   看看周围,没有多余的报纸,他只能拿起裴珺办公桌上放着的一份《歆州时报》。   裴珺虽然不在,但标配没少过。每期的报纸也是标配之一。   待看清上面所写,明迢也没忍住爆了一声:“卧糙!”   原来裴头儿去做这种大事!   此前明迢虽然知道内情,但也没想过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已经有突破性的进展!   第一步真的成功了!   依据上面所写,张某牛尚在继续医治中。   受伤这么多天还在医治,说明还没有变成怪物!   有希望了啊!!   明迢快步往外走。   正好,雷达和于合他们也都拿着《歆州时报》往这边过来。   他们以前识字不多,现在能升到指挥使的职位,就证明文化课勉强是过关了,至少报纸是看得懂的。   两人冲过来问明迢:“裴头儿竟然是去做这个了?”   明迢点头:“我知道裴头去做这个,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成果!”   雷、于两位指挥使此时心中震惊不已。   此前坊间传闻,说温故把裴珺挤走了。但他们瞧着,裴家很安静,明迢也没别的情绪,他们便就把这个疑惑压下。或许有别的内情,他们不了解。   但是,见过官场黑暗,心里难免会保留那么一点点的猜疑。   现在看来,裴头儿还真是去做大事了!大功啊!   “咱们巡卫司要扬名天下了!”   “裴头儿也要出名了!”   “温副使也是!”   报纸上面提到了,巡卫司主官裴珺和副使温故协力而为。   明迢和于合看向雷达:“百罗副使那边?”   巡卫司三大院,一主两副,上面两个提到了,就差傅鵙。   以傅鵙的脾气……   雷达还没来得及回复,西署那边冲出来一人,正是拿着报纸的傅鵙。   只是与众人所想的阴云密布、雷霆风暴不同,傅鵙此时格外亲和,还没跨进东署就热情洋溢,喊着:“温兄弟——”   巡卫司三位掌权人,报纸上提到了两个,就差他一个,傅鵙当然心里不爽!   但这个不爽,不是针对温故的。   也正因为了解温故的行事风格,傅鵙压根没时间内耗,直接过来争机会!   报纸上说了,针对邪疫的医治走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傅鵙没赶上,那后续的,我积极一点总能赶上的吧?   傅鵙饱含热烈的情绪,风一般跑进东署。三位指挥使相互看了看。   于合小声道:“咱百罗副使还有这样一面呢?”   不方便在此过多议论上级,他们将话题转向《歆州时报》。   于合问:“你们知道这一期的《歆州时报》印了多少份吗?”   明迢好奇:“多少?”   于合说:“我也不知道,数不过来!每一个坊都有这——么多!”   刚从外面跑来的于合,抬手比了比路上见过的场景。   明迢道:“这么多!有人买吗?”   不是每个坊都有那么多富贵人家、读书人。   大多平民家中贫困,温饱都解决不了,不可能去买报纸。   于合说道:“他们不买,但是别人会买啊!他们还可以帮人跑腿代买,赚些辛苦钱!”   这种记录了大新闻的报纸,商人富户们会批量购买,寄往其他地方。“大户们都是几十份、几百份地买!”于合说。   有的是捎给远方的亲友,有的是高价卖出去赚取利润。   原本对这个信息反应迟钝,或者就算知道,也认为都是贵人老爷们的事情,与自己无关——抱着这些想法的平民百姓,也会被这种氛围带动起来,接触更多相关的信息。   “什么?第一个治好的,真的是个普通农户?!”   “不止,后面又治好了两个小兵呢!”   歆州城坊间经常爆出来类似的惊呼声。   正因为被治好的这些人,身份都很普通,不管是市井间的贫苦百姓,还是行伍里的底层小卒,都会有更多代入感,生出了更多希望,有了继续扛下去的精神气!   大部分人关注的是内容,但也有人关注着这件事里面,起到重要作用的那些人名。   报纸里说的是“黄大师”,也没说是个玩蛊的。   涉及蛊虫,突然来这一下太猛,怕许多人承受不住,容易引起恐慌。   所以报纸上只说了是黄棘黄大师,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位医师、药师合力而为。   这也是跟黄棘说过的   对于不能明牌蛊师身份,黄棘很不满,但赵家承诺了会一步步来,偏见不是一下子就能改的。   先扬名,再改变大家的偏见。   黄棘考虑之后,才同意。   所以到现在,大家对这位黄大师抱着极大的好奇心,却无法打听到任何关于此人的消息。   除了这几位起主要作用的人,报纸上还写了,青一道长炼制的法器也起到了辅助作用。   庆云观。   青一道长看着报纸,有些得意,但更多还是眼红。   他在这里面虽然被提名了,但只是配角。   他不知道黄棘这人是干嘛的,反正在这一期的《歆州时报》里面,黄棘是主角!   还被尊称“黄大师”!   尼玛,赵家喊我也只喊一声“道长”!   青一道长猜想着:“莫非是赵家藏着的那位高人?”   “不应该,那货只会看风水,懂个屁的医治!”   “看来这黄棘是赵家藏着的另一位高人。”   “嘶——歆州高人还挺多啊!”   青一道长更有紧迫感了。   ……   入秋之后,气温降得快,今年的狝狩季开始。   商队陆续会活跃起来,将备好的货物和抢购的报纸,带往其他地方卖高价!   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商队会将这个消息传到北方各地!   这样的传播力度,消息根本拦不住!   世家大族在乱世大多是分散投资,顶多分个主次。   《歆州时报》消息一出,没在歆州押注的,绝对会安排人过来。即便明面上不能,暗地里也会走这一步。   而已经往歆州押注的,一定会加大投入!   金乌城,任阀地盘。   任七公子看着秘密渠道加急送过来的这份《歆州时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若不是现在只送过来了一份,他恨不得把这份报纸撕碎!   “又是巡卫司!”   “又是温故!”   任七又看了看报纸上其他几个名字。   有那么两三个他有点印象,但最关键的那个黄棘黄大师,并不在他搜罗的“在世高人”的名单上!   “歆州从哪儿弄到的这些人?”   人家神医聚集的地方到现在都束手无策,你们是怎么破题的?   这期《歆州时报》甚至还在后面虚伪地说:歆州有了成果,但歆州不吃独食,愿意分享,邀请各方同道之人来歆州切磋交流……   “想得美!”   任七怒道。   去年我疏忽大意,放过去一个,后悔至今!   今年还想骗我再多放几个?   暴怒之下,任七踢翻周围的桌凳泄愤。   屋里的亲信和随从们噤若寒蝉,呼吸都微不可闻。   任七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制,目光扫过报纸,又落在温故的名字上。   《歆州时报》能在这么靠前的地方特意提到温故,就说明,温故这人确实是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   任七想来想去,越想越气!   上次说服自己,过去就过去了,只当是自己的一次疏忽。   现在再看呢?   恨不得吐血!   任七忍不住想:如果时间能回溯就好了,回到那个时候一定要把人拦下来!留不住就刀了!   如果温故是个老头子,任七也没这么心堵。年纪大,时日无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噶了。   但温故他才二十岁!   最新收到的情报说什么,赵家要在赵府为温故举办一场隆重的冠礼?   这人他还没有行冠礼!   踏马的还是个未成年!   等他行完冠礼,能搞出多大的事情? 🍎 第一九四章 为什么跑这么快   北地墐城,祁阀如今占据的地盘。   寒冷季节的墐城,会如文人诗词里面所说,“河有冰兮山有雪,北户墐兮行人绝”。   战乱频发,苦寒之地。   以前的墐城,总带着一股萧瑟悲凉的气氛。   墐城位于关隘,挡住更北边的威胁。   峰峦河流构成天然屏障,和人工修建的军事建筑一起,构成庞大的防御体系。   乱世之后,祁家占据此地。在临河的地方,用砖石垒砌成一道壁垒,以防止河流里面的疫鬼潜入。   同时,对墐城进行了扩建。   随着南地难民们陆续北逃,钱粮物资不断流入,这里变得热闹起来,也变得越来越富裕。   如今只是秋季,并没有进入寒冬。   某个大宅里,新修建的待客厅敞亮大气。奢华的陈设,可以看出主人家特殊的身份地位。   在墐城,论尊贵肯定不是皇族,也不是那些公侯贵戚,而是祁阀的“祁”!   北地在逐步降温中,还没有降雪,但大宅的主人为了办这次私人宴会,火墙已经烧起来了。   布置奢华的待客厅内,珠光宝气,玉液琼浆。   里面多是年轻的富家子弟或权贵后代。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美酒美人环绕周围。   他们要趁这几天多找找乐子。   秋狩季开始了,祁阀的先锋军已经出动,开始清理疫鬼。   他们过几日也会作为第二批秋狩军出行。其实就是跟在先锋军后面捞军功。   有的人会象征性地猎杀几个疫鬼,而有的纯属混功劳。他们有特权。   不管怎样,过几天就要出远门了,现在外边可没有什么好条件的驿站客舍,除非跑去另一个城,否则,中途休息只能吃携带的食物。   条件完全不能与家中比!   现在当然是,能逍遥一天就逍遥一天!   酒色笙歌之时,一名穿着骑射服的青年大步闯入,目光锋锐凛冽,一看就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外面的守卫们想拦却不敢拦,最后一个个沉默低头。   青年步入厅里,不等屋内众人有什么反应,他一脚踢翻最近的一个案几。   汤菜点心全部翻倒,附近几人躲闪不及,被溅一身。   室内的笙歌为之一顿。所有的欢声戏言被迫终止。   坐在首位的年轻人,与这青年长相上有四五分相似。   此时,首位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正要怒吼一句。   啪!   一份折叠的报纸抽在他脸上。   练武之人,就算是拿着软纸也能抽出木板的效果。   年轻人半边脸瞬间变红。他气得双眼都布满血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脸,怎么可能不气?   亲哥也不行!   年轻人正要打回去。   闯入的青年却跟开火似的,一阵突突叱骂:   “吃吃吃!人家的铁蹄都快踢脸上了!还吃!”   周围其他人不明所以,听到这话顿时一惊,还以为开战了呢。   他们心想:怎么可能呢?   现在谁有那么多物资支撑得住一场战争?   青年也不多解释,直接将报纸扔给那年轻人:“看看!”   那年轻人本来满脸怒气,但目光扫过报纸上的几句内容,双目都快瞪出眼眶。   被打红的半张脸也顾不上了,大声道:“这怎么可能!假的吧?”   青年冷笑:“呵,你说呢?”   年轻人看着这份报纸的折叠痕迹。   应该是折叠后又卷成小筒,通过驯养的猛禽作为飞奴,紧急传过来的。   “歆州那边……怎么可能呢?”年轻人还是不愿相信,又把报纸上写的看了一遍。   青年说:“看完给其他人,传阅一遍。”   反正很快商队就会带来更多歆州的报纸,根本拦不住。   先让大家了解了解最新消息,多点紧迫感,别成天耽于享乐,疏于训练!   正事是半点不干!   人家歆州都快踢咱脸上了,你们还踏马有心思玩!!   为首的年轻人依然满眼的难以置信,恍惚地把报纸递向身侧。   旁边立刻有人接过。其他人不可能干站着等,全都围过来。   等看过之后,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太了解邪疫有多可怕,那些疫鬼有多难对付!   他们找过来的神医也有不少,和尚、道士,还有草原那边会巫术的什么法师,各种方法都试过。啥用都没有!   “就算是神医聚集之地,也没听说有治好一个!”   中了邪,就没有能救过来的!   要不为什么大家都害怕?   他们不怕受伤,怕的是伤口染污血,那就完蛋了!   “歆州凭什么?!”   “也有可能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这确实是一个会乱人心神的消息,《歆州时报》肯定已经发往北方各地,很可能会打破北方现有局面!   “赵家那破落户,怎么跑这么快?!”有人忍不住说道。   “还说诚邀各方同道之人前往歆州切磋交流……他们狼子野心!痴心妄想!”   “绝不能放走一个!”   谁家都缺医药人才,这明显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咋可能会把自家的人才放过去?!   待客厅里,众人是真没心思玩乐了。   他们拦不了所有人,但那些个重点人才要重点盯防,千万不能放跑了!   那只会壮大对方,削弱自己!   “就算《歆州时报》上写的是真的,咱也可以继续逼……催一催那些药师医师、这个那个的法师,也许就能有成效了!”   坐在位首的那年轻人赞同道:“没错!赵家都能做到,没道理咱们祁家做不到!”   以及……   与其冒风险把自家的人才送过去,不如让细作去试一试!   “家主怎么说?”年轻人问旁边的兄长。   一直沉着脸的青年,剜了他们一眼:“我没敢留在那里。”   众人明白了。   祁家家主心情肯定不好。   报纸上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年轻人在大家看过报纸之后,又把那份报纸抢回来,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内容,提到巡卫司的那里。   相比任七把关注重点放在温故身上,他们祁家子弟的关注重点,更多放在裴珺的名字。   祁家和裴家都是武勋家族,只是相比起被困在京中、一直被压制的裴家,他们祁家在外面混得更开,能用的人也更多。   祁家还有人负责马场,所以当世道乱起来时,他们并不缺马。   他们之前是看不起裴珺的:你一个武勋家族的继承人,竟然甘愿去辅佐个破落户?   后来又觉得裴家跟赵家气场相合——这俩家族能担事的人都很少!破败之相!   但是现在,随着《歆州时报》传出,裴珺在整个北地的声望必定大大提升!   “裴珺能做的,我为何不能?!”   他们都是同样心理。   以及,看自家养着的那些医师、药师、各种大师的视线就不太好了——   你们要地位,我给地位,要特权给特权,药材也没少给。   成果呢?!!   ……   入秋之后,降温变快。   北地各势力的狝狩军出动。   商队们紧随其后,将货品和最新消息送往各方。   前往岌州杜阀的商队也带着《歆州时报》去贩卖消息。   但比商队更快的,是巡卫司的情报人员,他们跟白家人联系的同时,将这一期的《歆州时报》送到他们手中。   白家宅院。   白航偷偷摸摸拿着一份刚到手的《歆州时报》,跟兄姐们分享这个能震惊他全族的消息。   “爹果然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还好他们提早就谋划好,若是现在再行动,就迟了!   难以想象以后前往歆州的会有多少人!   关乎性命的啊!   虽然报纸上说,还没有完全攻克疫病,但已经成功走出了第一步!   在别人踟蹰不前时,歆州已经迈出了这么关键的一大步!   谁听了不动心?   歆州这只巨兽成长太快了!   就像是有人在不停挥鞭子抽一样,这只巨兽越跑越快,其它伴随身侧的人,稍一不注意就会被落下。   “我们白家也应该尽快过去!”白航对自己的兄姐们说道。   尽早过去,尽早融入!   歆州跑这么快,必定是因为人才繁多,竞争激烈,慢一步就会被甩更远!   白航越想越着急。   好在他们联系歆州时,是在这个消息出来之前。若是现在再联系,不知道能不能排上号。   岌州这边,暗地里消息灵通的权贵富户们,已经在蠢蠢欲动。   盯他们家的人,也会被那些富户们分去注意力。   “正是离开的好时机!”白航说。   白家其他人也这么觉得。   他们看到这份《歆州时报》,信心更足了。   之前还有些对未来的茫然和忐忑,现在?   哪有茫然?   没有忐忑!   那叫生路!   拜拜了岌州!   我们白家先跑为敬! 🍎 第一九五章 严禁某些外来出版物   因歆州极有可能针对岌州进行盐业打击,岌州商队今年都是提前出发。   至少贩盐的商船提前离开港口、码头。   慢了就卖不上价了!   随着商队陆续离开,以前拥堵的码头,现在只零星停着几条不大的货船。   白家的雇工们,将货箱一个个搬上船。   前些日子,白家的主要货船已经载着货离开,现在剩下的船只,等备齐货,会载着第二批货出发。   岌州的许多商队,这次都是分两批出发,第一批主要是盐货,第二批是其他货物。   现在,大部分商队第二批都已经离开岌州,白家的货船还没有装载足够货品,听说最近还在筹集。   辛辛苦苦大老远跑一趟商,总不能只装载一半货物吧?   不远处的山上,有人看着那边。   “十一公子,那边就是白家的货船。他家剩下的就这几条船了,其他的都被逼着转让出去。这两天听说左拼右凑,终于快集到第二批货。”   一名闲汉恭敬地说道。   在他面前的是杜家的公子,这一辈里面排行十一,手里也握着些权势,所以闲汉们面对这位时,表现得极为恭顺。   闲汉经常在码头附近转悠,对这里的动静比较了解。   在他看来,白家明显已经败落了,船队都快被瓜分干净!   今年还能留一些货船,明年就未必了,说不定以后白家的小少爷们流落街边,也只能跟他们一样,在码头跑腿接活儿。   闲汉幸灾乐祸想着,嘴上继续说道:   “街头巷尾都说白家年轻一辈不成事,只能培养小辈,带到船上训练,看看资质如何,还有个小胖子竟然晕船!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   站在他旁边的杜家十一公子,视线却一直看着码头那边的货船。   杜十一又问了闲汉几句,便让人打发走了。   没了外人,他问随从:“白航他们还留在白家大宅?”   “是,白家几位主事都留在家中,并未外出,说是要守孝。白航成天在家烧香祈福,抄写经文,船队都不怎么去看。我们打听过,这位小公子不打算跟船。”随从回道。   杜十一“嗯”了一声,心中那点猜疑压下去。   又看了看码头的货船。   与曾经的规模相比,白家现在的船队确实显得寒碜了许多。   但毕竟是曾经的漕运家族之一,总得多防一防。   此前白老爷的事情上,他也是推了一把的。   杜十一曾经向白老爷子表露过意向,邀其加入,可惜白老爷子没接。   与其留白家做大,不如趁早拔了!   杜十一手下有投靠过来的水运商户,也参与了白家的后续瓜分,捞了一批货船和货物。   岌州商人很多,但是在杜家主眼中,这些都是能随意驱使的奴仆罢了。杀了一个,还有其他人。多得是奴仆!   所以就算杀鸡儆猴杀错了鸡,杜家主也没太放在心上,前面几天排除威胁之后,就不再留意了。   但他们这些瓜分白家船队的人,有点忌惮已逝的白老爷,所以盯白家的时间更久一点。   杜十一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他今日从家族得知了一个紧急消息,看到了那份《歆州时报》。   以防岌州的权贵富户们起异心,他们必须要分出更多的人去盯防,所以白家这边,在确认没有别的异常之后,就会收回人手,调去防其他人。   “留一个人盯着白家大宅,其他都撤了吧。”杜十一对随从说道。   在回去的路上,经过热闹的街巷,还听到有人在调侃白家,但说到敏感之处也会压低声音。   坐在马车里的杜十一轻蔑笑了笑。   这世道,只要手里有兵,很多事情其实不用顾忌太多!   谁都知道杜家那一招杀鸡儆猴失败了。   若真成功,杜家行事不会如此委婉别扭。   因为真找不到证据,白老爷子离世时白家也没有跳腾闹事,这样一来,反而不宜再明目张胆对白家动手。   与其匆匆忙忙编造错漏百出的“证据”,倒不如直接甩锅,定性为那群贱商之间的争斗。   反正,懂的都懂,不懂的也不需要知道真相,层级不够。   若还有人不懂事,继续闹腾,那就继续杀!   杜家后续又杀了几个口无遮拦的,这种不必委婉了,直接示众行刑。   杜家引导舆论,说他们是别州的奸细,意图搅乱岌州。   庶民们大多是听什么信什么。不信也没办法,逃到岌州基本也离不开了。   晚霞映照。   白家大宅的厨房位置,烟囱冒着炊烟。   听从十一公子的命令盯着白家大宅的人,啃着手里的干粮,骂骂咧咧。   实在不明白,白家大宅有什么好盯的,站在这儿干吹冷风!   裹了裹外袍,他躲在避风处打了个哈欠。   夜幕降临,一切变得模糊。   盯着白宅的人,看到那边亮起的灯火,睡意更浓了。   有亮灯,说明白家还有人。没问题!   白家大宅。   白老爷的护院赖砂,处理好厨房和几个房屋的灯火,最后朝着白老爷子生前住过的院子磕了个头,悄无声息离开。   天黑之后外面也没什么人,至于巡逻的甲士,路线和换班的时辰,赖砂都清楚。   避开那些视线,他绕路来到码头,此时已经换了衣物,一身劳工的装扮,灯笼那点微光,让人根本看不清模样。   他熟路来到白家货船。   里面,几位主事人已经都在了。此前他们藏在货箱里面,陆续上船。   等到了赖砂,白家几人不再停留。   “走吧!”   如今,留在身边的都是信任之人,都有着同样的目的地。   船上多是老经验的船员,河面这一段他们太熟悉了,即便熄了灯笼,即便水位下降,并不影响他们的操作。   更何况,今晚的月光不错,他们的夜视力强于一般人,行船难度不大。等船离开这里,离开了那些人的视线,再把灯笼点燃。   到时候大家只以为是商运河道上的寻常货船而已。这个季节商队本就活跃。   白航站在船尾,看着远去的码头灯火。又多看了几眼白家大宅的位置。   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爹的棺椁,就是在前一批货船里面封着,等商船行到某一河段,在他爹指定的那个地方,就地埋葬。   如果将来某一天他们能回乡,再来把他爹带回去。   家族祠室的牌位都带着,他们这些后人们去哪里,这些牌位就跟着去哪里。   至于背叛老爷子的那个老仆,白家当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背叛的时候就要做好被报复的觉悟!   扔江里喂鱼!   至于那老仆在外面的孩子,甚至不需要他们动手,还没开始查,背后之人早已经灭口了。   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只有一栋被烧毁的房屋,和两具烧焦的尸骸。   也不知道那老仆是天真还是心存侥幸,期待那些人能仁慈?   烧焦的尸骸挫骨扬灰!   想到底下团聚?不可能!   邪疫已经闹了三年,异变的时间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他爹是卡着时间吞毒自杀的,不想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去见祖宗。   他爹走的时候都不安稳,他怎么会让这些人安稳?   ……   白家的人悄无声息离开了。   连夜跑路。   等其他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白家的船早就跑老远了。   盯着白家的人,气急败坏,跑去白家大宅,朝着门一脚踹过去。   嘭——   随着门被强行踹开,后面连接的机关联动,一叠一叠写满字的纸,从白宅各处被高高抛起。   风又将其吹散,漫天飞舞。   这个季节的风吹得猛,那些纸被吹得飘向街道,飘往他人的院落,甚至飘向另一座山。   离白宅近的人先捡到了纸,待看完上面所写内容,连环“卧糙”!   那是白航和其他白家人发出的控诉,还摘录了《歆州时报》上的重点内容。整理好稿子,他们写了许多份。   没有印刷的条件,只能靠手写,所以天天在家里“祈福”“抄写经文”。   手腕都写疼了!   纸上关于白家私事的部分,大意是——   我们家白老爷是被人害了!   也没直接说杜家害的,只说那些个眼红的联手害了老爷子,杜家却不能为老爷子伸冤!   奇冤啊!   我们家老爷子来岌州之后,做了那么多贡献,带回来那么多货物!一心想要发展岌州,却遭奸人迫害!   我们做儿女的不争气,老爷子留下来的货船也保不住,每每想起,泣不成声,愧对祖宗啊!唉,只能离开这个伤心地!   听说,歆州已经有了对付邪疫的法子(摘录《歆州时报》原文),与其留着被人糟蹋迫害,我们打算去歆州,更有安全保障,还能发挥所长!   一片赤诚之心的老爷子被你们害了,我们这些当儿女的做不了别的,不留下来碍你们的眼!   留这儿也会被害!   杜家的附属们怒道:“他一片赤诚个屁!”   “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们前面就是出货跑路啊!”   “白家就是有问题!”   他们想给白家扣更多奸贼叛徒的帽子,但是看到纸上内容的人,重点却不在白家。   白家连夜跑路是个大瓜,但《歆州时报》上写的,那简直是爆炸性的冲击!   相比之下,别的都不重要了,他们当然是先关注后面那个消息的真伪。   为此,岌州开始严禁某些外来的出版物,说它虚假宣传,蛊惑人心!   歆州来的儿童画本被殃及,也成了禁物。 🍎 第一九六章 “温故克我!”   有渠道有手段收到那些消息的人,都是有家底有人脉的,消息根本禁不住。   但杜家表露了他们的态度,明确“禁止”,就是告诉他们:   你私底下怎么样我管不了,但不能公开议论!不要坏规矩!   有些事一旦拿到太阳底下放开了议论,局面就难以控制了。   现在歆州那边也只是先跑出了第一步,又不是能完全治愈,还有时辰限制,后面怎么样尚未可知!   留在岌州的富户们,想做什么,最好先掂量掂量!   在外来商队带来更多消息冲击之前,杜家也宣称,他们供养的神医和大师,同样有了可喜的进展!   不止是杜阀,其他几个势力都一样,甭管事实如何,反正有进展就是有进展,先稳住人心!   虽然拱火的、传谣的被杜家用强硬手段压制下来,但底下的躁动并未停歇。   这天,杜家的家主悄然来到一座山。   山下有护卫把守,山上并无明路,但隐蔽的地方有绞车和滑索,想要上山或者运东西,都是通过悬筐、吊篮之类的工具。   这座山,从下方看并不显眼。   岌州山多,奇石也多,来岌州的人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并不会注意到这里。   外人并不知道,这座山的山顶平坦,建有房屋。   更早以前是山贼所居之地,此地也易守难攻,隐蔽性强。   但后来岌州的盐卤、井火被发现,有人灭了山贼,抢了这块宝地。   数百年过去,山上这片地方落在了杜家手里。   山上的建筑也建得更加大气奢华。   不过现在,山上并不是杜家人居住。   杜家主借以车厢一样的悬筐上山,小型建筑群便在眼前。   穿过重重护卫把守的连廊,来到一栋屋前。   里面有一个青年立于窗边,正拿着信件翻看。   青年穿着一身褐色常服,初看似乎淡雅朴素,内敛含蓄,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衣料极其讲究,其上暗绣的纹样繁复华美,身份不到一定等级,真用不了这种东西!   杜家主走过去,行了一礼:“王爷!”   屋里的青年,正是先帝第九子,永王。   但杜家主面上并无多少恭敬,更像是同级之间的寒暄礼仪。   永王身旁的护卫见状,眼神逼视,无声斥责着“你无礼”!   杜家主面色不变。   他对永王起初还是挺恭敬的,但后来,两人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称阀割据一方之后,他又尝到了权势的滋味,难免会有一些别的想法。   不过现阶段,双方还是合作关系。要不然,刚才那一礼都不会行!   永王这时候转身,眼里满是阴霾。   他现在心情很糟糕,注意力并不在杜家主刚才的行为上,压根没有留意。   永王现在心里所想的,全是《歆州时报》上的内容,以及它会带来的变化。   “岌州不稳了?”永王说道。   杜家主并不意外对方消息灵通。永王同样有飞奴传信,消息即便延迟,也不会迟多少。   “略有些浮躁,暂时压下去了。”杜家主说。   永王面带嘲讽往这边瞥了眼:“你当初对白家动手的时候,就该连整个白家一起端了!”   随便搞个什么意外,放一把火,将白家全部铲除,以绝后患!不至于有现在的麻烦!   杜家主说:“白家毕竟是个大家族,在白老爷子去世之后,他们表现得也很老实,不便立刻动手。”   或者说,白家当时掩饰得太好,表现得太废物,降低了大家的戒心,一门心思瓜分白家资源。   谁能想到,白家竟然这么能搞事!甚至极有可能已经跟歆州勾搭上了!   杜家主想起来就心堵!   面对永王这种带着嘲讽意味的眼神,杜家主也很不爽。   心说:你又能比我好多少?   此前永王擅自行动,策划针对赵少主的刺杀行为,不仅没成功,反而惹得歆州现在报复,还不得他们杜家顶在前面背黑锅?   杜家主心道:我只是小看了一个白家,你连整个歆州都得罪了!   要不是现在没有开战的条件,双方军队早就打起来了!   但现在也没好多少。   军事武力打不起来,他们岌州重要的盐业却遭遇重挫!   两位合作者互相鄙视。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   毕竟大家利益捆绑在一起,还有事要商议。   杜家主道明来意:“此次是想来请王爷身边的大师,主持一场祭天祈福的祭祀仪式,安稳民心。”   永王身边不止一位大师,各有所长,杜家主说的是那位精于祭祀仪式的。   对此,永王很大方:“可以。”   “以祭祀安民心,确实是不错的办法。”永王很赞同,“只要手里有兵,不必担心那些世家大户们闹太过。”   至于那些底层贱民……   贱民们懂什么?   好忽悠。   两人商议一会儿,杜家主带着永王给的那位大师下山。   杜家主虽然也不觉得那些贱民现在有造反的胆量,但还是让人多盯着点,看到谁有搞事的倾向就先杀了。   同时,筹集物资调配人员,尽快准备祭天祈福,做场热闹隆重的法事。   岌州的平民百姓们,确实被杜家接连宣布的消息提振了信心。   相比起远方歆州传来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再加上草根庶民对自己身份的自卑,他们更愿意就近选择,将希望寄托在神佛祭祀上面。   杜家要大张旗鼓,搞一场热闹的法事。杜家主让家族的人,包括后院女眷,最近多烧香拜神,把气氛搞起来!   也让家族子弟最近安分些,少整事!   ……   山上,永王的心情却不怎么妙。   护卫跟他说了,杜家主的态度越来越不敬,但现在确实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乱世以前,他跟杜家就有勾搭。   永王很早就有野心。   他身边大师很多,但只有一位被他尊称为“仙师”。   仙师曾对他说:“朝中虽有太子,但天命未定。”   这话永王很信。   太子地位不稳,成年的那些皇子,谁没野心想要争一争?   他生母背后的家族,也早已就开始谋划。   仙师说过:“天命并非一成不变,它是流转的,与天地间的灵山福地息息相关。”   于是,永王暗中派人去寻找那些带有气运的灵山福地,也就发现了歆州的金蟾岵。   待得知里面山洞极大,内可藏财,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也就更相信仙师的“灵山气运”之说。   杜家也在暗中支持声名不显,但暗藏野心的永王。   一个薛尚书差点坏事,好在事情压下去了。   但水面之下的暗潮也越发汹涌。京中各皇子之间,越来越微妙。   永王觉得看到了机会。   谁知道,世道乱起来这么快!   他根本来不及做好周全安排,只能紧急寻找避难之地。   永王又去请教了仙师。   他给出了几个选项,仙师在其中选择了岌州,并言明:“皇都地气已衰,但此处灵气氤氲,萦纡渺弥,是个福泽之地!”   永王一听,可不是么!   岌州有盐卤,有井火,地气绝对旺盛!   这里还有水,有利于水运,不用担心货物运输。   地势也成了天然的保护屏障,能挡住那些没有神智的怪物。   确实是风水宝地,也是绝佳的避难之所!   于是,永王推动杜家抢占岌州,拿下这个风水福地。   岌州还有神鸟传说。   很久以前,曾有文人远游到这里,   看到了一只满身火焰的神鸟,并作诗赞颂。   那个文人在此之前郁郁不得志,但是在见过神鸟之后,科举一路顺畅,实现青云之志!   此事并非虚传,至少里面的人是真的,那人后面的事业青云而上也是真的!   永王来到岌州之后,立刻派人寻找神鸟踪迹,以便吸纳灵兽气运。   仙师说了,他这又不是直接抢只是临时借一借。   待将来大事成功,他坐于高位,有了龙气护体,再将以前借的灵气还于天下。   “只是借用一下,不算违天,不必担心天地惩罚。”   仙师这个说法,让永王彻底没了心理负担。   就是!   我只是借一借,又不是不还,每次祭祀我还给了那么多贡品呢!   “天公地母,万灵诸神,那都是有气量的,这点小事不会跟我计较。”   永王一直让人寻找岌州哪里有神鸟。   凡是与鸟有关的那些峰峦山谷,石桥小道,都请堪舆大师勘察一遍。   但岌州就因为以前出过神鸟的传说,很多地方的取名都跟鸟相关。地方太多了,找了好久,得到的却并不令人满意。   鉴于金蟾岵的前例,他们在勘察一遍之后,挑选了那几个山上有奇石、形似神鸟的地方,找找山上有什么奇异之处。   当年金蟾岵发现内能藏宝,那这神鸟所在之地,总会有神迹的吧?   然而,到现在一直没有发现。   永王没办法,只能在那些出现鸟形神石的地方,请仙师布阵,做了些风水秘法。   再后来,察觉到赵家在查消失的军需,以防赵家查军需查到暗仓,不惜牺牲了多个暗钉,策划一次袭击,想杀了赵家少主扰乱歆州。   必赢之局,竟然没成功!   硬是被人给破解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破解死局,依据现有的消息,确实是那温故破解的。   自那之后,永王就觉得自己运势不太好。   “那温故克我!”   永王当时只是随口一句,便又让人继续关注歆州动向,也留意温故此人。   如果不是立了大功,得到赵家的绝对信任,以温故沈系的身份,不可能去巡卫司掌重权。   因赵少主遇袭,赵家对歆州进行再次清理。永王埋在歆州的暗钉和棋子,陆续折损。   虽然有点心疼,但也只是一点。   埋的暗钉被拔,留在歆州的死士都被杀,但裴珺同样也重伤!   永王觉得,虽然己方折损很大,但废掉了对方一员大将,还是很令人欣慰的。   本以为歆州那边会暂时低迷。   然而,紧随而来的,是金蟾岵大仓被掘!   永王得知时简直暴怒!   那狰狞的表情,带着血色的双目,像是要噬人!   后续收到消息,赵家改建了金蟾岵。   仙师告诉永王:“金蟾岵灵气流转,守财大阵已破,赵家有高人在那里布阵。恐怕那地方不能再指望了。”   金蟾灵气流转,就说明这灵兽不能再给他带来气运了!   想杀人杀不了,永王把自己气病了好一段时间。   躺病床上的时候,永王嘴里还念着:“温故克我!”   如今,刚刚病愈,又收到了紧急传信,看到了那份《歆州时报》。   看到了《歆州时报》上重点提到的那些名字。   又又又是温故!   “他克我!!”   永王现在是真觉得,那温故克他!   事情一件接一件不顺利,永王深深感受到自己气运被削弱。   解决的办法,要么立刻杀了温故,要么赶紧找到神鸟,吸纳灵气转运!   但现在想要杀温故可不容易,留在歆州那边的人手有限,能力有限。反观温故,身边尽是高手,出行也谨慎。   一时半会儿真奈何不得。   想要尽快转运,不如想想如何找到神鸟的奥秘。   永王烦躁地对身旁的亲信吩咐道:“再加派人手寻找神鸟踪迹!谁先找到,重重有赏!民间也重金悬赏!”   当然,他对温故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不能去歆州,但选择了另一种远程打击方法。   永王招来一位大师密谋。   他拿出了,从古至今不论皇权还是王公贵族为之忌惮,闻之色变的传统秘术——   扎小人! 🍎 第一九七章 药材消息   从古至今就不缺信教的皇帝。   信佛、信道,磕丹药,自封道君,沉迷其中。   正因如此,永王觉得自己信玄术,没任何问题。   他对巫蛊之事十分忌惮,当然也认为,这种术法用于其他人身上也会有作用。   数百上千年,巫蛊之术的高光时刻早已过去,在上层能起到的政治效果已经大大降低。   不过永王觉得,多少是有些用处的。   杀不了你也要诅咒你!   能削弱就想办法削弱!   总不至于束手无策,反正心理上还是挺安慰的。   亲眼看着巫术大师用巫蛊之术扎小人,对温故远程施法,永王才满意回去。   永王沉迷于扎小人时,杜家正在对外吹牛。   把自家对邪疫研究有进展的事情,告知岌州各地!   吹牛谁不会?   别人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歆州过来的消息,本地也无法核实。   吹牛的同时,大办祭祀法会,让民众的关注重点放在祭祀上。   军营办的法事排场更大,视觉效果更震撼。   这法子确实见效快,许多人原本心中的摇摆不定和一点小骚动,渐渐安静下来。   有了白家这个前车之鉴,杜家主这次谨慎了许多。   待岌州的躁动压制下来,他又将家族子弟招到一起,再次警告:现在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别踏马给我惹事!   杜家有不少人心态膨胀得厉害,尤其是经常在外面跑动的杜家子弟,行事越发张扬,肆无忌惮。   自杜家称阀,割据一方,他们心中“我有特权,我命贵”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我们都是上等人了!   这种膨胀的心态惹了不少事,现在杜家主一再警告,那帮人也终于安分了些许。   从杜家大宅出来,杜十一和杜八走在一起。   两人谈笑中,杜十一不着痕迹奉承几句。   他们排行是按家族内部这一辈排的,杜十一只能算杜家主的侄子,因为表现不错,被分到了些权力。   杜八则不同。他是杜家主的庶子,本事不行,没有实权,但他娘得宠,舅家还算给力,家主也多宠一点。   在杜十一有意之下,堂兄弟两人平时相处还行。   杜十一听杜八吐槽最近被约束的憋屈。   前些日子,杜八打了姚家一个小厮,听说打成重伤。   只是后来由于白家的事情,杜十一没有关注后续如何,于是他问道:   “姚家那边怎么样?”   杜八满不在意地道:“能怎么样?就那两三个人,能掀起什么浪来?”   “那个小厮呢?”杜十一问,“听说你打了那小厮之后,有人告到了家主那里。”   杜八提起这个就来气:“我打个小厮而已,那群人只会告状!”   把这事拿去跟杜家主告状的,也是杜家子弟。   家族人多了就是这样,资源有限,人又多,你争我夺,有机会就踩对方一脚。   杜十一关心状,提醒道:“下次谨慎些。家主也是顾及姚氏家族的颜面。”   杜十一说的“姚氏家族”,指的是参知政事姚宥之的家族,在董阀。   而他们刚才说的“姚家”,是姚宥之的第十七个儿子家,在岌州。   “姚家”他们不看在眼里,但姚参政的姚氏家族,还是要顾忌的。   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   当年在京中,姚参政也是个名人。   出名的不是他官有多高,而是他特别能生!   杜家这边按家族排名,所以才能有那么多数字。   但姚参政家,全是他亲生的!   姚参政是寒门出身,科举入仕,一路熬资历升上去。   做过翰林学士,也就是老皇帝的私人机要秘书。   后来又升任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   绝对的高官!   但京中不缺高官,他出名的是特别能生!   姚参政这人能力还行,就是比较好色。   政策对官员后宅妻妾数量有要求,但没限制别的。   姚参政没养外室,但侍姬很多,有的是他自己买的,有的是别人送的。   当“机要秘书”时,老皇帝高兴起来还送过侍姬给他呢!   侍姬没有名分,那是“婢”。但侍姬生的儿女可以认下。   不同时代,律法不同。   这时代主流的思想是,认血缘。   上位者的想法是,财产分散,防止一家独大。   庶子除了在某些特权上排位靠后,低于嫡子,家财分到手里的可一点不少。   姚参政积攒的家产,养得起那么多后代。   儿女多了,姚参政只在乎其中资质极佳的。至于其他人,在他眼里只是数字,甚至压根对不上号。   杜家兄弟俩走到一旁,继续聊姚家的事。   “姚十七不够优秀,也早就死在南边大山里。姚老头早就忘了这边的了,根本无需在意。再说了,他在董阀,管得了我们杜阀的事?”   虽然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官宦世家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不管归不管,但你也别做得太过分,别打他们的脸。   姚参政带着族人去了董阀,但岌州也有故交旧吏,平时照顾不到,真出事了,传消息还是可以的。就算是杜家也得顾及一下。   “我只是打了姚家的仆人,又没有动那孤儿寡母。告到我爹那里,我爹也只是轻拿轻放!”杜八很有底气。   两人边走变聊姚家的旧事,主要是吐槽姚参政。   “要我说,老姚就是比不上老卓,看看人家卓相,在歆州混得多好!声望多高!老姚呢?去了董阀没搞出半点水花!”杜八哔哔道。   “姚参政是个很有定力的人。”杜十一谨慎说。   “难怪当年跟老卓抢相位,没抢赢呢!”杜八鄙视之。   当年抢夺宰相之位,老姚想从参政升宰相之位,概率是很高的,朝中也有许多人看好。   可结果呢?   相当于是,老姚拿着速通票,在一片高呼声中朝着目的地奔跑,竟特么没能跑过老卓!   竞争失败,姚参政面上表现得再镇定,也不可能真冷静接受,再加上周围时常还有冷嘲热讽,老姚一次疏忽,染了风寒,也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更打击的是,姚参政卧病期间,万万没有想到——   卓相要回乡守孝,刚抢到的宰相之位空了出来。   姚参政挣扎着翻腾一下,但病情耽误时机,朝中抢夺的人太快了,没给他机会。   所以朝中又有人笑他,精力全用来生孩子,两次升相机会都把握不住!   “但又不得不说,这人还挺能活!”杜八感慨。   乱世之初,京城里多少高官折在里面,姚氏家族也折损不少人。   老姚幸存了,带着剩下的族人跑去了董阀。   即便有折损,相比而言,活下来的儿女还是多,孙子孙女也多。本事平平的儿子,老姚不稀罕。   所以,远离家族的姚十七一家,老姚压根儿不在意。更何况,姚十七已经折在南边,剩下的儿媳妇和孙女,老姚就更不稀罕了。   杜家兄弟聊到这些,很是可惜。   “世道乱起来以前,姚十七去南边收药材,就是想把南边大山的珍稀药材带回京,让老姚给安排个好点的职位。唉!可惜,他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姚十七还活着,带回来的那些药材都能是他们杜阀的!   现在谁不缺药材?   尤其是南边深山里的珍宝级,用一点少一点,谁家都当宝贝。   北边的还能找,南边能去?   冬天都暖和的地方,疫鬼太活跃了!谁敢去?   因为聊到了姚家,隔日,杜八闲着无聊又来到姚家的院落。   一个朴素的院子,石土垒的围墙并不高大,木门破旧还有缝隙。   杜八本打算跟往常那样,一脚踹开,但想着他爹刚警告过他们,于是让护卫敲门。   护卫也没客气,哐哐哐,拍得门都要散架的样子。   “来了来了来了!谁呀?催魂呢这是?”   一名皮肤晒得偏黑,双手满是粗糙老茧,但看着还挺强壮的仆妇,打开门,正要往外骂的样子。   一看门外站着的人,她先是一惊,又是大喜:“八公子啊!你来的正好,我家苗娘子的病一直未愈,你们可是来送药材的?”   说着还要往前去抓住对方的手臂。   杜八看着那仆妇手上的泥渍,惊得往后连退,对护卫道:“拦住她!”   护卫尽职拦着,但仆妇力气太大,还要往前靠近的样子。   护卫又不敢直接动刀,家主刚刚警告过。于是护卫只能看向杜八。   杜八眼瞧不妙,叫上护卫快步离开。   算了算了,不沾这些晦气东西!   仆妇还在门口大声喊着:“八公子,有药材吗?”   杜八已读不回。   心说:有个屁药材,等死吧你们!   见人走远了,周围瞧热闹的人也都收回视线,仆妇才回到院内,关好门。   她脸上完全没了刚才的夸张喜色,有的只是浓浓的担心。   仆妇回到屋中,对屋里的年轻妇人道:“那杜八果然不敢动手了!”   年轻妇人,也就是姚十七的妻子,仆妇刚才口中生病的苗娘子。   她确实一脸病态,也确实生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的病是需要药材好好养护的,寻常药材效果不佳,但好的药材,现在谁又愿意拿出来接济外人?   也正因如此,起初怀疑她们藏着药材消息的人,也都打消猜疑。   杜八当初盯着姚家试探,就是想着,万一姚十七还活着,或者姚十七死了,但药材消息送到妻子手中,这苗娘子肯定会用来换取好处!   但苗娘子一直病着,不见任何好转,也没拿出任何消息。于是大家便不关注了。   连姚氏家族那边,也彻底放弃这一家。   此时,苗娘子满是病态,倚靠在床边。   “如今岌州形势不妙,他们肯定会有所收敛。”她说。   屋内安静了会儿。   她问:“山咪呢?”   “山咪”是她女儿的小名。   山咪,是一些地方的人对蜻蜓的称呼,是一种方言叫法,只有流变而来的发音,没有文字。   平时写信时会写作“山眯”或其他同音字,自家人懂就行了。   蜻蜓有一些美好吉祥的寓意,所以,姚十七以此作为女儿的小名。   仆妇回道:“小娘子看画本看得睡着了。”   年轻妇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笑意,她起身,由仆妇搀扶着,往后面的小屋过去。   如今住宅有限,但还是划出了一间小屋作为儿童书房。   小屋里,一名梳着丫髻的女童,趴在桌上睡觉。   胳膊下方还压着一份画本。   这是商队从歆州带过来的,讲的是灵火驱邪的故事,也能让人学到不少驱邪避疫的知识。   这个画本在北地很受欢迎,许多有条件的家庭都会购买,不管是给孩子看,还是自己看,既能娱乐,又能学到实用的东西。   只是近日杜家严打歆州出版物,连画本一起打了,发现就烧毁。   也就只能关在屋里偷偷看。   苗娘子静静看着女儿的睡颜,片刻后,她走过去,缓缓蹲身,轻手解下女儿腰间佩戴的绳编玲珑球挂饰,又重新系上另一个。   两个玲珑球挂饰看上去极为相似,都是用同一块莨纱剪出的材料,搓成绳状,编制而成。   换下来的玲珑球,苗娘子将其拆开剪碎,扔进炉中,看着火焰将其燃烧成烬。 🍎 第一九八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姚山咪小朋友一觉醒来,没察觉任何异常。   她腰中系着的绳编玲珑球,跟之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根本分不出区别。   苗娘子把她叫过去,拿出一个石雕小蜻蜓,只有孩童手指大小,虽然不算是很精致,石材也一般,但看得出来雕刻的人非常用心,没有留任何容易划伤的棱角。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娘编了个坠子,给你系上。”苗娘子说道,“就跟玲珑球系在一起,别弄丢了。”   姚山咪摸着石雕小蜻蜓,声音有些低落:“爹回不来了,是吗?”   世道刚乱的时候,大家都跟她说,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   但这两三年她见的太多了,也成长很快。   虽然只有六岁,但早已经是记事的年纪,大人们说的有些话,她已经能明白什么意思。   乱世里幸存下来的孩童,不能小看。   苗娘子轻轻摸着她的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这不,还特意给你送来一个小蜻蜓。”   说着苗娘子再次叮嘱道:“你爹送你的小蜻蜓,不要告诉别人!不管谁问,你都说是以前的东西!”   苗娘子语气严肃慎重,姚山咪点头:“好,记住了。”   苗娘子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便露出疲态。   姚山咪不打扰她娘休息,又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去。   在她离开之后,苗娘子却并没有立刻歇息,而是问旁边的仆妇:“阿松那边有回复吗?”   “尚未。松班头说要再仔细考虑考虑,毕竟带着那一班子人。”   她们说的阿松是一个民间戏班的班头,乱世以前就认识。   在她们谈及松班头时,这个民间戏班子正忙着。   不是忙着排戏。如今物资紧缺,贵人们看不上他们这些“路岐人”,小富家庭又舍不得花钱,他们只能东奔西跑零碎赚一点,饿不死而已。   所谓“路岐人”,就是没有固定演出地点,辗转各地卖艺求生,非专业的,民间草台班子。   此时,这个民间草台班子正盯着一个寺庙。   今日,这个寺庙,有贵人来此烧香拜神,请大师们办一场法会,特别热闹,许多富户添油上香。   他们等着法会结束,去那些香炉抢香灰!   贵人们上香,会烧许多香,摆在外面那些香炉都插满了,香灰肯定多,那可是开光过的!   他们买不起驱邪香,但是香灰也能起一些作用,用布兜装了带在身上,能驱邪!   如今这个草台班子,幸存并留下来的人,只有五个,还多是老弱病残。   松班头三十来岁,但由于长久劳苦和饥饿,瞧着像个干瘪小老头。   他旁边歪站着个腿脚不便的人,看上去年纪也不算太大,却又有种饱经风霜的感觉。   此时他们两人正商议着,怎么从人群里抢到更多香灰。   今日过来抢香灰的人可不少!   这时,又有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少年跑过来。   “班头!钱叔!”   少年很兴奋,跟他们道:“我刚打听到,里面有个贵人的佛珠断了,掉了一地。”   瘸腿的钱叔赶忙问:“有人去捡吗?”   少年说:“没有,周围护卫拦着,不能去捡。”   钱叔激动说:“待会儿咱们冲进去,除了抢香灰,还可以捡几颗佛珠,那都是开过光的!”   少年迟疑:“但是我还听人说,佛珠突然断了,不吉利。”   钱叔并不这么认为:“或许也是贵人们之间相互针对的损招。”   松班头赞同地道:“佛珠无罪。可以这么想,神佛就是不想庇护他们,所以才断掉,但是咱们捡回来就可以保护咱们!”   少年不懂这些,犹豫一下,才说:“那我待会儿去抢一颗,那些佛珠掉在哪我都看见了,有几个落在角落的应该没人抢。”   他们说话间,旁边走过来一名妇人,也是这个戏班子成员。   若是仔细看她的五官,年轻时应该也有几分姿容,但是现在脸上带着疤,又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   她说道:“我刚才瞧,那边的贵人已经准备要离开了,石头,你千万小心别被踩到!”   名叫石头的少年也听到了人群那边的骚动,抬脚往那边跑,边跑边回道:“知道啦!”   戏班子的这三人也没留在原地,找机会去抢香灰。   这世道,他们这样的身份,除了求神拜佛,也没别的办法了。   名叫石头的少年身形灵活,原本在人群外围,却凭借戏班子练出来的身法,如浪潮里的一条鱼,翻腾着,竟然挤到了前方。   贵人们离开后,守卫撤离,周围的贫民们去争抢香灰。   石头用早就准备好的小布袋,兜了一袋香灰,眼尖手利地摸到角落里一颗佛珠。   还看到了另一颗佛珠,本想再捡一颗,但旁边有人争抢,将佛珠踢到更远的地方。   少年扑过去,将要抓住佛珠。   那颗佛珠翻滚着,被一只布靴踩在脚下。   布靴用料华丽,色彩明亮,还带着绣纹。   周围原本争抢的贫民们,哄一下散开。   不知什么时候,这里又走入一位贵人,身旁还有护卫。若是跑慢一点或者得罪贵人,估计得挨刀子。   别人跑了,但戏班子的人不敢跑,少年石头就在贵人脚前趴着。   松班头担心他说话不当,言语触怒贵人,赶忙冲过去朝贵人行礼讨饶,把少年往身后扒拉。   戏班子另外两人也同样的,过来求饶。   杜八今日陪杜家的老夫人过来督办法会。   老夫人孙子众多,杜八在老人面前时嘴甜会哄人,很讨老夫人喜爱。   老夫人刚才有东西落下,杜八立刻过来寻找。   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他看着这群愚民,只觉得可笑。   刚才办法会的时候,老夫人放置的其中一串佛珠断了。   看着不吉利,但很快有人开导:“那串珠子染了孽业,倒不如直接散了,这才吉利!”   染了尘泥孽业,再留在身边不妥,散了让那些平民捡过去,还可以转移孽业。   所以现在杜八看他们抢这些佛珠,觉得十分可笑。   这会儿周围除了自己的护卫,也没别的人了,杜八释放了些本性。   “你们也求神拜佛啊?”   “怎么办呢?神佛好像也顾不上你们!”   他居高临下俯视的目光,像在看一只只蝼蚁。   踢狗还能换来几声叫嚷,也只有蝼蚁,即便随意踩死,它们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杜八一副很担忧的样子,说着恶意极大的话:   “你看,那些广为流传的话本里,神佛选的都是谁?要么是极善之人,要么是极恶之人。再看看你们,善又不够善,恶又不够恶,芸芸众生普普通通的沙尘罢了!”   “穷得连贡品都拿不出来,还妄想神佛保佑你?”   “可笑至极!”   “一辈子省吃俭用,学别人求神拜佛,你们也配?!”   “什么历经千难万险,经受几世磨难,最终修成仙果,哈哈哈!”   “不过是蝼蚁死前的臆想罢了!!”   “贱命就是贱命,下辈子、下下辈子照样是贱命一条!”   “命局定数,就是得认!”   松班头经事多,这点言语还不至于打击他,但察觉石头像是想要说话的样子,松班头又把石头使劲按了按。   他们身后,戏班的妇人见状,赶忙上前堆笑着说:“贵人莫气,别脏了贵人的脚。”   杜八本来听她声音还挺好听,可等对方抬头看到了一脸的疤痕,吓得连退数步,像是避开什么脏东西。   再看眼前这几个:一个老一个瘸一个丑,还有个猴崽子。   看他们都脏了自己的眼!   要不是最近杜家主管得严,又是在寺庙前面,不适合动手。几个贱民而已,杀了就杀了。   这时,杜十一察觉到这边的情况,过来劝道:“老夫人刚才问起你呢,赶紧回吧。这几个人不值当耗费心神。”   杜八的护卫已经找到了老夫人落下的东西。一听说老夫人找自己,杜八也不再留了,生怕被其他兄弟抢先。   脚下踩着的佛珠,踢向松班主,然后快步离去。   在杜八离开后,杜十一没有立刻跟上,他让身边的随从,取了一点干粮给这几人。也相当于是堵他们的嘴,别出去嚷嚷。   远处有其他贫民望在这边,见状十分羡慕。   被贵人骂几句还能得干粮,他们也愿意。   杜十一视线扫过戏班子的几人,转身离开,不过走几步他又回头望了眼,对身边的护卫低语几句。   等杜十一回到杜家的车队时,杜八正把老夫人哄得开心。   刚礼佛的老妇人,雍容又慈祥的样子,在众多奴婢仆从的簇拥下,踏上马车。   老夫人看到马车前面挂着的笼子里面,鸟叫得尖锐。   老妇人慈悲道:“瞧着怪可怜,放生吧!放生积福。”   仆从们打开笼子将鸟放走。   不过是下边供上来的一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没了这只,还有下一只。   杜八笑着说:“听闻有一只会唱歌的,都已经调教好了,明日我就给您送来解闷!”   老夫人也没拒绝。   车队走远,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寺庙前方的场地上,逃过一劫的戏班众人松了一口气。   满脸刀疤的妇人,赶紧帮少年把手上的灰尘擦干净,检查有没有细小的伤口。   “咱们立刻回去用香灰泡个水,平平安安,邪祟不侵!”   四人沉默地回到戏班所在的小院。   这里只有低矮的土墙,和茅草棚子。   有个老人留在家里看守。   见到他们沉默的样子,老人挑了挑眉:“怎么了?不太顺利?”   松班头说:“没什么,只是差点得罪贵人。”   老人道惊道:“怎么还得罪贵人呢?”   松班头不愿多说,老人转而看向旁边:“钱瘸子,说说?”   瘸腿的人坐下来,只沉默地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继续雕刻。   贫民聚居区,各种歪门邪教渗入其中。   钱瘸子自己买不起神像,所以找了块木头自己雕刻一个。   老人没等到回应,反倒是少年石头忧心忡忡:“可能是我哪里做错了。”   老人说:“你要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贵人看你不顺眼。身份低贱,贵人们摁你跟摁死蚂蚁一样。要不为什么以前都想当大官呢?”   钱瘸子还在刻神像。   连续雕刻了好多天,到现在已经快刻好了,只是神没有脸。   “神应该是什么样的呢?”钱瘸子问。   老人奇怪道:“寺庙道观里看看就知道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钱瘸子说:“不记得了。”   老人噗嗤笑出声:“你这人真是老样子,看书倒是记得挺清楚,别的却记不得。”   钱瘸子也自嘲笑了笑,刻了会儿神像,便教少年石头写字背书。   空闲时,钱瘸子跟松班头聊起来。   “真怀念以前在姚员外家中看书的时候!”   他说的姚员外,就是姚十七。   当年姚十七郎为了照顾病重的恩师,去了恩师的老家,在那个县城里谋了个闲职,送恩师最后一程。   也是在那里,姚十七跟松班头他们相识,平时多有照顾。   得知钱瘸子幼时读过书,还颇有读书的天赋,姚十七便将自己的私人书库开放。钱瘸子得空的时候就会去那里看书,练一练字。   可能是有安全感,也可能是因为每一天都很充实,那时候的戏班子,有一种向上的希望感。   钱瘸子幼时家中是良民,家中有一点积蓄,能送他去书院念书。   因为有些天赋,考试还考过优等。   只是后来被同窗嫉妒,把他推向马车,踩断了一条腿。   自那之后,钱瘸子的家就散了。后来为了谋生,他入了戏班子。   松班头想起往事,也很是些怅然。   “那时候,我每天只想着多赚钱,送石头去科举。”   他叫杜松,但是在杜阀,他不敢说自己的姓,贵人们会不高兴。   或许部分贵人不在意,但只要有一个在意,他就不会有好下场。   杜松是个很有谋算的人,早些年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人,娶妻生子,攒钱送儿子去学堂。   但是后来老家遭了洪灾,背井离乡出去谋生,因为有点本事,所以组了个戏班子,辗转于各处赚钱。   但班头的身份会影响他儿子科举,所以杜松借着那场大灾,弄了假身份,跟妻儿的户籍隔开。   后来组的戏班子成员都不知道,隔壁带儿子的寡妇,跟松班头本就是一家。   直到乱世,大家才知道真相。   不过这时候也无所谓了,没了科举,秩序也打乱了。活着才重要!   石头平时还是喊杜松喊班头。喊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因钱瘸子的前车之鉴,石头小时候念书之余,松班头还教他各种保命本事。   以前学的多,现在乱世也能用上。   松班头跟钱瘸子聊着,脑中却不断回想寺庙前面杜八公子说的那些话。   贱命……蝼蚁……   万般算计,依然翻不了身。   莫非真就是命?   很久以前,松班头拼命赚钱送儿子石头去念书,就是抱着期望的。   现在,没了科举这条路,生存都艰难。   经过三年乱世,石头已经十三岁了,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瘦瘦小小。   旁边钱瘸子还叹着:“这种世道,谁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的少年石头,不解问道:“现在乱世了,我还要学这些啊?”   钱瘸子恍惚透过对方,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少年石头还说着:“不如多学一点别的,我们只要活着就行。”   钱瘸子浅浅笑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以为很简单的事,其实是有先决条件的。”   旁边,松班头想事情也想得出神。   食物不足的时期,为了节省体力,减少消耗,没有活干就尽量留在家休息。   和往常一样,戏班的众人回屋休息。   松班头只说自己出去一趟,看哪里能接活儿。   其他人没在意,平时都是这个样子的。   但松班头这次却没有走往常那条路,而是避开周围视线,来到姚宅。   扣了个暗号。   里面的仆妇打开门。   松班头来到屋中,行了一礼:“苗娘子!”   病床上的苗娘子虚弱笑了笑:“阿松,做好决定了?”   松班头回道:“是。继续留下来,我们也活不了!”   此前苗娘子就问过他,是否想离开?   松班头一直在犹豫。   他们好不容易逃到岌州,能活下来,不会冒险去到另一个地方。   直到现在,终于做好决定。   看到杜八公子今日的言行,他就知道,现在他们能逃过一劫,但下一次就未必了。   不如趁现在逃离,再迟就逃不了了!   “不知苗娘子你选的地方是?”松班头问。   “歆州城。”苗娘子说。   松班头很是诧异。   他们底层能收到的消息很杂,真假不辨,也不知道歆州究竟是好是坏。   但既然苗娘子说那边是个好去处,就说明,去了那里,活的机会更多。   苗娘子选择歆州,松班头不算太奇怪。他诧异的是,苗娘子清清楚楚说的“歆州城”!   那可是歆州的核心地带!   同时这也意味着,苗娘子真能安排去处!   “好!就去歆州城!” 🍎 第一九九章 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旦做了决定,就必须立刻准备起来。   姚家这一片的住户,多是与大家族沾边的,之前有维护治安的巡逻人员走动,巡逻并不频繁。   但最近明显能感觉到巡逻的次数增加,而且听说又有人员抽调,似乎还要增派人手。   “趁那些人没来,尽快安排好!”苗娘子说道。   再不走,来这里巡逻的人一增多,就走不掉了。   松班头和苗娘子商讨离开的法子。   岌州近期兵马调动频繁,随时都可能有变化,他们汇总不同渠道得来的信息,确定路线。   松班头离开前,见到了姚山咪。   姚山咪高兴地喊道:“松班头!”   现在周围都是陌生人,难得碰到熟悉的人,她很欢喜。   乱世以前,松班头和戏班子的人,她经常见到,来到岌州后,偶尔也能见一见。   松班头原本严肃凝重的表情,也立刻缓和下来:“姚小娘子。”   两人亲切地聊了几句。   松班头带着戏班子这么多年,习惯察言观色,对一些细节之处也会多有留意。   视线原本也没有刻意去看,但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他再次看过去。   只见,姚小娘子腰间挂饰上,除了系着的玲珑球,还有一个石雕蜻蜓。   这石雕蜻蜓以前是没有的。   重点不在于多了一个挂坠,而在于这个石雕蜻蜓!   世道乱起来以前,姚十七即将往南边大山去收药材,和松班头一起喝酒。   姚十七说过,要去多收购些珍贵药材,送去京中谋个好职位,也能让妻女过更好的日子。   【听说那边有座山很灵,当地人有拜山石为干亲,认其为义父义母之类的习俗。到时候我也去山上拜一拜,再捡一块好看的石头,给山咪雕个蜻蜓送给她……】   回想着当时姚十七说的话,松班头心跳猛地加速。   他又记起了姚家母女来岌州,杜家频繁打探消息。很多人猜姚十七是否收购了药材运回来。   但后来时间久了,大家就打消了疑虑。   直到现在,只剩杜八公子不甘心,时不时过来刺几句。   松班头也以为姚十七彻底失去下落,药材也没了消息。   但是现在看到这个石蜻蜓,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姚十七或许真的没能回来,但药材未必没有消息!   若真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难怪苗娘子如此有信心,到歆州之后能谋一条生路!   姚十七去南边大山收购药材,那可不是一两车药材,那是用货船运的!   松班头压着心中的惊跳,回到戏班子住处。   缓了缓心绪,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其他人看过来。   这个话题前段时间也聊过,但是现在,班头似乎做了决定。   松班头说:“杜八公子之前当着我们的面说的那些话,绝不会让我们传出去,以杜家的行事作风,咱们很可能莫名其妙遭遇意外。现在是没事,但过段时间就说不准了!”   其他人心里琢磨琢磨,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们凑一起合计。   少年石头很沮丧,他觉得是自己惹祸,如果当时没有去追那颗珠子就好了。那样的话,大家就不会被迫离开。   松班头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开解道:“就算没有寺庙前的那些事,咱们在这里也过不好。要么去做苦力,要么饿死。”   少年石头不说话了。   他其实很害怕变化。   乱世之初,局势巨变,灾疫让戏班子的人没了一半。   石头他娘也没扛过。   所以石头要求不高,大家都活着就好了,就算吃不饱,过得辛苦,也能熬过去。至于以后,他不愿去想。   钱瘸子见状,轻轻拍他的肩膀:“不关你的事,真要追究的话,还是我跟松班头让你去找佛珠的。”   见少年石头想说话,钱瘸子摆摆手,继续道:“很多事情本就不会如咱们的愿,这世道变化太快了,咱们就像沙尘一样被吹来吹去,走一步算一步。”   旁边,松班头望着虚空,双眼无焦距。他还回想着在姚宅见到的、想到的那些。   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对他们来说天大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拼尽一生都不能完成的事,未必比得上,贵人的一句话!   “看到机会,就要去试!”松班头坚定道。   戏班的人平时到处打零工谋生,也知道一些底层贫民用的隐蔽路线。   他们决定走火鸢谷。   那边有一条山道,以前民间盐贩走私常用。   乱世后,不需要躲躲藏藏了,也就放弃那条山道。   没人清理修整,原本就不太好走的山道,积累了许多杂草、碎石,还常有落石威胁。   以前还能勉强推个独轮车,现在别想了,人和牲畜都只能缓慢而行。   松班头手里有苗娘子给的岌州钱引,想要多买几头驴,能拉货也能载人。   但岌州兵马调动太快了,对各地也管得更严,还有多余的人手去各处询问警告。   他们原本跟农户谈好的驴,都不卖了。   不同的村,每个村都是一样的情况,说明现在管得非常严!   “杜家最近在登记造册,对牲畜交易查得紧,尤其是拉货的驴、骡、马、牛这类牲畜,问得详细。村民们不敢交易。”松班头发愁。   钱瘸子也是神色凝重:“越往后只会约束更紧,不能再拖下去!”   松班头说:“只买到了一头驴,还是病驴,那村民担心砸手里才卖给我。老王养驴很有一手,那头驴已经精神很多了,到时候可以直接驮东西。”   老王,就是戏班里的那位老人。他能照顾病驴,还知道怎么让驴减少叫声。   松班头满脸愁绪:“至于其他,咱们再好好想想,该怎么整……”   商议片刻,松班头又溜达出去,说试试看能不能找别的办法。   钱瘸子呆不住,也出了门,想去打听些消息。   最近岌州动荡,各方消息变化很快。   钱瘸子忧心忡忡,一瘸一拐走着。   察觉前方有人,他警惕看过去,愣了愣。   前方站着的人,是杜十一的护卫。   护卫打量着钱瘸子,心道:这怂样,还是个瘸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办事。   十一公子之前让他盯着这些人,原本是为了防止这些人出去乱说,把杜八说的恶言传出去。   这种时候可不能让这些话往外传!   名师大儒听了肯定会反感,平民听了也不是好事,不利于岌州增加人口。   杜十一也犹豫过。   其实最安全的法子就是直接灭口!但是现在内忧外患,众目睽睽之下要减少动刀,所以暂且让护卫盯着,一旦有流言传出的趋向,就在暗处下刀!   这期间,护卫打听到了这个戏班子的身份。   杜十一便有了别的想法。   路岐人四处卖艺,底层的消息应该也能打听不少。   不管以后会不会灭口,戏班子这几人,暂时还有用处。   钱瘸子这人迷信神佛,又不像班头那样精明,所以杜十一选中了他。   护卫走过来,眼神带着很强的压迫力:“你们刚在屋里说什么呢?”   钱瘸子能确认刚才他和松班头商议的时候,周围没有人。这方面他们一直非常谨慎。   突然被问起,钱瘸子畏惧地缩了缩:“就是……就是听说……有个队伍在哪个山里被杀了!”   护卫没怀疑,还笑得残忍:“他们运气不好,遇到山贼罢了。”   他再次走近,道:“如果你最近还听说,谁想聚拢一批人离开,可以告诉我。”   “这是十一公子的命令!”   “放心,事情办好了重重有赏,柴米粮油,还都是供过神的!甚至钱引房屋都有可能。听闻你读过书?想看什么书,都可以给你弄来,就看你怎么办事了!”   “我们十一公子脾气比八公子好多了,你知道的,还给过你们东西吃。”   护卫说了个地方。   “两日后,我在那里等你。”   说话间,护卫拔了一下刀鞘。意思就是:有消息,赏米粮;没消息,挨刀子!”   “好好办事!”   威逼利诱之后,护卫回去给十一公子汇报。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探到有用消息。”护卫很怀疑。   杜十一随意说道:“鼠有鼠道,逼一逼总有办法的。”   如今杜家就是在堵缝隙,随着来往商队增加,岌州起心思的人更多了。   底层平民好忽悠,但那些富户们可不安稳。   有人想要偷偷离开,被杜家察觉,追到山里直接就地下刀惩处。   也是警告其他人,所有未经登记的“商队”,一经发现,当乱贼处理!   问题是,岌州的复杂地势,形成许多可以进出的隐蔽小路。   疫鬼没自主意识,走不了那些复杂山道,但人可以。   杜家的军队根本看管不过来。   “草台戏班子有他们的消息来路,若是真能探到,就很有可能是我们忽略的地方。”杜十一说。   多发现几条隐蔽路线,多抓几个“乱贼”,也算是杜十一的功劳。   而他需要做的,只是扔出去一丁点粮货,仅此而已。   ……   接下来两日,又传来些新消息,让松班头很烦恼。   岌州限制了歆州来的商队,只准歆州商队在指定的某个位置交易货品,来不了这些中心区域。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跟着歆州的商队前往赵阀,只能他们自己多跑些路程,找过去。   当然也可以他们自己前往歆州,但风险太大了,秋冬季节疫鬼威胁会降低,但拦路抢劫的人可不少!   他们这些老弱病残,人少,战斗力又低,出去只能挨刀。   所以,还是要去找歆州的商队!   还要尽快!   他们手里有钱引,苗娘子也选了个靠谱的商队,只需要他们找过去即可。   拉货载人的牲畜还是买不到,只能再想办法。   ——   钱瘸子按时辰来到约定地点。   杜十一今日有了点空闲,所以亲自见一见。   钱瘸子依然穿着跟那天一样的破烂衣服,一瘸一拐,畏畏缩缩。   杜十一想表现得和善,但看到对方那身破烂衣服,又沾着灰尘,于是只稍稍一瞥,便挪开了视线。   眼中有轻蔑之色闪过,不过很快的掩藏下去。   他给护卫示意。   护卫扔过去一小袋米,对钱瘸子道:“这可是在佛前供奉过的米!消息呢?”   钱瘸子抓住那袋米,似乎有些激动,磕磕巴巴说道:“只打听到了一点……好像是有谁……要去哪个有深潭的地方……游过去就能有路离开……”   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钱瘸子把米又往怀里拢了拢,急促道:“时间太短了,现在大家把消息藏得严实,不好打听!”   护卫正要斥责,被杜十一眼神阻止。   钱瘸子说的这条路,他确实没有听过,是个不错的消息,只是还要具体些!   杜十一和气道:“那你回去好好打听清楚,两日后再来告诉我,事情办好了,我给你更多佛前供奉过的大米!”   钱瘸子缩着脖子的道:“明……明日要排戏……腾不出空闲打听…………”   杜十一面露不满,但想了想,还是道:“那就后延一日!”   “哎!多谢公子!”   “行了,回去吧。”杜十一挥苍蝇似的摆摆手。   钱瘸子一瘸一拐,离开的步伐却很快,还迫不及待打开米袋,捞起一把米闻了闻,又紧紧用衣服罩着,藏起来。   看着钱瘸子的背影,杜十一身旁的护卫轻蔑道:“这瘸子很久没有闻过米香了吧?”   一小袋下等米,就把人忽悠住了。果然没见识!   另一边。   钱瘸子带着那袋米,回到戏班子小院。   门口,脸上带疤的那位妇人已经等着了。   钱瘸子面露笑意,把米递给她:“我闻了,这米应该没问题,不过谨慎起见,还是找老鼠试一试。不是什么好米,没有以前在姚员外的府上吃的米香。”   妇人接过,看向屋里走出来的松班头。   松班头大步过来,笑着拍了拍钱瘸子的肩膀:“你还挺有胆量,敢骗那位十一公子!”   他们被杜十一盯上了,戏班子的人确实很恐惧。这时候钱瘸子说,他可以试试能不能把杜十一忽悠住。   钱瘸子笑得开心,一直弯曲着的脊背,这时候都有些挺直了。   “我只是做了这么一点小小的反击,竟然有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不过松班头还是担心:“他真没认出你?”   钱瘸子说:“他甚至不愿意低下头来看看我长什么样。也不愿意多花片刻时间,询问我本来的名字。”   那个人,只是凭衣着和大致的印象来辨认一个“贱民”。   “多年过去,杜十一那个人……”   钱瘸子笑了笑。   “我这种蝼蚁,参悟不透贵人们的想法。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变善了,而是更会隐藏了!”   钱瘸子孩童时期,在书院表现出了聪慧资质,却遭同窗嫉妒,“意外”断了一条腿。   那个制造意外的同窗,就是杜十一!   多年不见,身份也变得天差地别,外表看上去也不像是同龄人,认不出老同窗,也在意料之中。   但是……   “他未免也太看轻我了!”   钱瘸子幼时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为国为民的抱负。   人生最放松的时段,则是在姚员外书库看书的时候。   带着阳光温度的书墨香气,至今记忆深刻,令人怀念。   钱瘸子面露释然,又有些意气风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刚喂完驴回来的老王:“嗯?啥?”   钱瘸子说:“没什么,只是想起先贤所说的,在风暴最激烈的时候,鲲鹏借风、水之势起飞。”   鲲鱼化为鹏鸟,起飞带动的气势,必定是斗转天动,山摇海倾!   那是大势!   尘埃只有借着吹来的气息,才能乘势而起。   这是乱世,但也是功过造化,万壑争流的时代!   世家大族尚需竭力托举,乘势而上。   他们这样的蝼蚁沙尘,不敢妄想太多,只求能冲出一条生路! 🍎 第二百章 前有尘埃   杜十一那边暂时稳住了。   但也忽悠不了太长时间,必须尽快离开。   岌州的形势越发微妙,他们都感受到了兵马调动带来的紧迫感。   他们这种小人物可不敢硬碰硬,贵人们摁他们,就跟摁蚂蚁一样简单。   先跑为妙!   松班头和戏班子众人连夜商议,做了决定。   他又找机会去跟苗娘子说了,并约好时间,把姚山咪带走。   姚宅现在并没有多少积蓄,剩下来的钱引和粮食,苗娘子做主,都分了。   到了约定那日。   苗娘子依然躺在病床上,此时她的精神已经很差了,眼里却很有神采。   天还没亮,她把女儿叫过来,这几天叮嘱的话,再嘱咐一遍。   姚山咪眼睛都哭肿了,说不出话来。   苗娘子摸着女儿的头,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看时辰,来不及了。   她朝窗外喊道:“冬筠。”   外面进来一个小厮。   他以前跟在姚十七身边做事。小时候遭难差点被人打死,是姚十七和苗娘子救的他。   小时候被打落下病根,最近又被杜八打了一顿,虽然养了好些天,但气色并不太好。   不过冬筠此时打起精神,对苗娘子道:“您放心,我会把小娘子带出去的!”   他幼时苦难,后来进姚府,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享福。现在是他报恩的时候了!   离开前,冬筠朝苗娘子磕了个头。   趁着巡逻队过来之前,小厮冬筠带着姚山咪,悄然离开这套住了三年的房屋。   不大的宅子里少了两人,更显寂寥。   苗娘子身边还有一名仆妇。   仆妇此时抹着泪,但她还要在厨房和前院弄出动静,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屋里的人还跟往常一样。   苗娘子躺在床上。房间里窗户开着,她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院景。   她心里只希望女儿能平安到达歆州,只要到了歆州城,一切就有保障了!   她夫君姚十七确实在南边山岭收购了不少药材,乱世爆发的时候,船都已经运到中途。   因遭受灾疫,船走不动了,姚十七也没扛住,但拖着病体安排好了一切。   药材现在藏在某个地方。虽然没有出南地,但也已经很靠北了,若有军队寒冬时节过去,拖运药材还是比较容易的。   苗娘子是今年初才收到的消息。乱世逃难,送信的人想找她们也不容易。好在,信还是送到了。   是姚十七生前写的信。   关于药材,姚十七说,如果姚家来人接她们,就把药材消息给姚氏家族。   但如果姚家没人来接,就让苗娘子自己做主,只要能换得好处,让她们娘俩在乱世里能找一处安身之地即可。   苗娘子那时候已经生病了,她不信任杜家,所以一直藏着药材消息。   再加上接连传来关于歆州的动向,让她有了更多想法。   让她做下最终决定的,还是跑路的白家最后留下的那些消息。   她不能确定白家留下的消息是真是假,她没有见过《歆州时报》,但能从岌州权贵们的后续反应中猜到一二。   平民百姓好糊弄,可消息灵通的上层权贵,才是对消息的最真实反映。   如果不是杜家加强了岌州的守卫,跑的人更多。   不管以后如何,现阶段对邪疫,真正能使出有效治疗手段的,恐怕只有歆州。   苗娘子不认识温故,但她知道勋贵裴家的裴珺。   相比起杜家,裴珺更可信一点。   姚十七和姚宅家丁们豁出命保下来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药材的消息,她不敢告诉其他人。   她支付不起雇佣商队和护卫的费用,只能跟松班头联手。   她走不出岌州,久病不愈,早已经灯枯油尽,但只要能把女儿送到歆州城,一切都是值得的!   苗娘子出神地看着窗外。   随着太阳升起,阳光照进来,仔细看,能看到细小的灰尘活动。   她想起了以前。   姚十七跟松班头相识,还邀戏班子的人入府看书,也常找松班头一起小酌几杯。   卖艺为生的路岐人,在许多富户大族眼中,卑贱如尘埃。   她那时候不太懂,为何姚十七对路岐人有另类的态度。   姚十七当时说:   “尘埃是什么样的?也许什么样的都有,它们只是太过微小,容易被看轻,并不是没有重量。”   “尘埃无处不在。”   那天,也是如今日一样的好天气。   姚十七打开窗。   当一束强烈的阳光照入。   那些微小颗粒的存在感,在这一瞬间被放大!   它们跳跃翻腾着,甚至有些还闪着光,灿烂如金。   “从它们身上,能看到天地气息的流转。”   苗娘子想起了姚十七常念的那句: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   另一边,戏班子亦是大清早起来准备跑路。   松班头有自己的私心。   报恩里面夹杂着私心。   这个私心他没往外吐露半个字,只暗暗想着再拼一次。   戏班子成员各自做准备。   少年石头在院中的一处角落埋箱子,把带不走的东西埋在里面。什么小玩具,书册字帖之类,不想给其他人,或许有哪天能回到这里挖出来。   屋里。   钱瘸子连连叹气。他也有藏书,乱世里捡的,扔外面只会被人当柴火烧掉。   攒三年,也攒出一个私人书库。   乱世前都是书铺里卖得很贵的!甚至有些书,在书铺都买不到,只那些书香世家的书库才存在。   但现在,他们需要减轻负重,只能把书留下了。   “这些可都是圣贤书,是可以从小读到老的!每次读,都会有不一样的感悟!”   钱瘸子说着,提了提声音,对外面的少年石头道:“石头,以后也要多读书啊!”   石头忙着埋箱子,闻言应道:“哎!知道了!”   钱瘸子将书整齐放到一角,这时松班头走过来。   越是临近行动,松班头越是坐不住。   下决心拼一次,但也害怕再失败。   松班头是感受过那种无力的。杜八的言语还是对他产生影响。   他问钱瘸子:“你说……人的命局,是不是早就注定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是贱命一条?”   命贱之人妄想改变命运,但是,贫瘠的贡品,能不能供出荣华富贵的下一世?   心诚?   贵人们心也诚!   做善事?   自己活着都难,哪有那么多力气去帮别人?   贵人们倒是经常施舍粥食。   松班头越想越纠结。   钱瘸子瞥他一眼,说:“如果命途生来就定了,那贵人们求神拜佛干什么?”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道都不会把话说死,他杜八比天道还厉害?”   钱瘸子收拾好东西起身:“不去做,怎么知道突破不了?”   不再废话,他们收拾行囊,在天亮之前悄然离开。   简陋的房间里,碎石砖堆砌而成的桌上,钱瘸子雕刻的神像摆放在那里。   随着时间过去,外面的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神像上。   没有雕刻面孔的神像上面,竟然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两颗佛珠摆放在旁边,不知放置了多久。   ……   小厮冬筠带着姚家小姑娘,在约好的地点等到了戏班子众人,绕开巡逻的人,他们一起朝着预定好的路线走去。   姚山咪最小,大家照顾她。   有时候小厮冬筠还没出声,松班头就已经照料好了,让她坐在驴背上。   等远离了居住区,进了那座山,踏上那条偏僻狭窄的山道,众人才小声聊起来。   姚山咪不好意思自己一直坐在驴背上,她瞧了瞧钱瘸子。   钱瘸子摆手道:“别看我瘸一条腿,但咱们走南闯北,身体好着呢!”   姚山咪又看向老王。这位老爷爷年纪最大。   老王也摆手道:“老王我脚力还行。石头过来,路上无事,我再教你一些东西。”   他们离开前,用手里剩下的财物换了药材,老王配了几种药物,能驱赶野兽疫鬼,效果比不上专业驱邪药物,但有用就好。   气味难闻,这几天让驴适应了这个气味,没乱叫也没尥蹶子。   别看他们什么都不专业,但会的东西不少,都是为了生存练出来的。   山很大,这条山道不好走,再加上队伍里都是老弱病残,一行人走得很慢,到晚上还没出山。   他们在山里找了个不大的山洞过一夜。   松班头大口吃着干粮。   钱瘸子吃完一块饼,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块掰开,分一半给身旁那位面有疤痕的妇人:“多吃点,吃饱了有力气!”   老王起身换了个位置,挡住石头朝这边看的视线:“大人说事,你在里头睡觉去,别老想往外看!”   山里有野兽的叫声,但并没有靠近,或许是那些药材起了效果。   次日,依然是个好天气。   少年石头早早起来,正要帮忙拎东西,松班头避开,说道:“你去牵驴,把姚小娘子放驴背上,前面一段路也不好走,注意点。”   少年石头看着前方山路。后面的山道应该不长了,再看看队伍里其他人。   钱瘸子今天格外有劲,其他人也差不多,可能是休息了一晚,体力恢复,速度也加快。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极险之地,而且极容易迷惑人。   戏班子的人议论起来:   “就是这个地方吧?”   “确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石头问:“什么地方?”   钱瘸子说:“以前贩卖私盐的人若是遇到追兵,就逃到这里。”   松班头提醒道:“都注意不要滑落下去!石头你牵好驴,注意看脚下的路,不要看别处!”   那边看似较缓的山坡,杂草灌木遮挡视线,但可能底下就是一个个深坑,掉下去难出来。   戏班子去接活卖艺时,悄悄找本地人打听到的详情。当然也给了不少好处,但换来的消息都是值得的。   一直顺利往前,即将出谷,眼看着出谷的路就在前方,他们没再走了。   原本在前面领路的松班头回过身,绕开石头,去和后方的众人站一起。   石头牵着驴,疑惑看过去。   松班头说:“出了山谷,那一片地势较平,前阵子刚过去一批狝狩的军队,猎物打了个干净。应当是没有猛兽了,连夜赶路都是可以的。”   他说:“石头,出谷之后你就和姚小娘子一起骑驴离开。你夜里能认方向,加快赶路。往哪儿走也跟你说过了,你知道的!”   石头意识到不对:“……你们?”   松班头抬了抬双手,袖口滑下,露出双臂上的斑纹。   少年石头双眼睁大,像是在这一瞬间失去焦距。   他又看向其他人,声音颤抖:“钱叔,豆香姨,王大爷……”   每个人都一样。   手臂上出现的邪斑,对于身处这场乱世的人来说,太熟悉了。   少年视线变得模糊。   想说什么,嗓子却像是堵着一样,完全是发不出声。   驴背上的姚山咪这时候已经滑下地,朝着小厮冬筠跑过去,伸手想拉他。   冬筠大步后退避开。也露出了衣袖下的斑纹。   苗娘子以为他伤势恢复还可以,但实际上,他一直勉强撑着。如果不是主动染了邪毒,山道后面这一段路他都走不完。   冬筠沉声道:“姚小娘子!你娘说的话还记得吗?”   姚山咪含泪点头。   冬筠看了看她腰间系着的玲珑球和石雕蜻蜓,再次叮嘱:“一定要记住!”   冬筠对她说:“我要去见你爹了,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吗?”   姚山咪泣不成声:“我很想他!”   冬筠点头:“好,一定把话带到。愿你也安好!”   旁边,松班头也在作最后的嘱咐。   他们的身体根本走不出山谷,虽然事先就预想过这种情况,但真正走了才知道有多艰难。   杜十一还盯着他们。   出了山谷前方平坦,只要确定路线,骑兵很快就能追上。   驴只有一头,他们这些人又都是老弱病残,根本跑不快。   不如留下断后。   他们提前收集了污血,估算着时间,主动染了邪毒。   护着石头和姚山咪把难走的山道走完,他们自己的路也快走完了。   松班头对石头说:“出了这里,你可以光明正大告诉别人,你姓杜!”   少年石头哭着喊了一声:“爹!”   松班头眼睛微红,却并没有眼泪流出。染了邪毒到现在,属于人的丰富情感已经在淡化。   他对石头说:“你叫杜重,重量的重!”   即便是微小的尘埃,也是有重量的!   松班头几乎一字一句对他道:“把姚小娘子照顾好,和她一起活着到歆州城!”   松班主又看向旁边:“去跟你钱叔他们最后说几句。”   少年石头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向钱瘸子几人。   钱瘸子主动后撤,保持距离,他面上的表情也很淡,看得出来似乎想对石头笑一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   钱瘸子说:“等你以后出息了,找块风水好的墓地,给我们立几块墓碑。记住了,我本名叫项前,刻这个名!”   他又看看身旁,说:“把我跟你豆香姨写一起,知道吗?”   旁边面带疤痕的妇人握了握钱瘸子的手。   谁以前不是良民?   如果能好好活,谁愿意过那种被人轻贱的苦日子?   人生到头,能遇到这些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等妇人和老王跟少年石头说会儿话,钱瘸子又道:“我可以算你半个师父,最后再护你一次。别辜负!”   他们都在逐渐失去人类情感,这时候冷静得惊人。   松班头想到杜家的行事风格,补充道:“石头,到了新地方,若有需要也可以改名。安危为重!”   他看看天色,催道:“走!别回头!”   石头咬牙憋着声,他把姚山咪放上驴背,跪地朝几人磕了头,才牵着驴,继续颠簸前行,走完最后这段出谷的路。   山道延伸向外面,外面宽阔,地势较为平坦。   出谷时,少年石头想要转身再看一眼,但是想到他爹最后那句话,顿了顿,翻身骑上驴背。   松班头几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看着那边,瘦小的少年带着女童,骑着一头驴,往前而去。   在群山和旷野对比下,他们显得如此渺小,像从山谷里被风吹出去的沙尘。   卑微,弱小,无足轻重。   也像杜八说的,芸芸众生之中,地面上卑微的,普普通通的尘埃。   松班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改变儿子的命运,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看着两个孩子骑驴远去,逐渐看不见身影,他们才沿着山道返回,一直来到他们之前说过的,那个险要之地。   那里岔口多,还有暗洞、悬崖。几人合力将沿途路面痕迹处理,再做一些干扰误导。   杜十一派过来的追兵,肯定都是精悍之人,能拖延一会儿就拖延一会儿,能消耗就尽量消耗掉。   一旦确认石头他们逃跑的路线,杜十一很快会派骑兵从别的道路追过去。   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让石头他们离开的路线迟一些被发现。   再在险要的地方做更多障碍物。包括他们自己,都是可以利用上的!   太阳渐渐西移。   在彻底失去神智之前,他们在身上系上长绳,另一端拴在附近树杆上。   以免变成疫鬼之后,循着气味追出山谷。同时也用绳子拘在这里,挡住过来的追兵。   他们身上的虫斑越发明显,面容发生着变化,在逐步脱离人的范畴。   钱瘸子比其他人稍微多清醒一点。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几人。   他们几个就像被束缚在这里拦路的恶鬼。   他想笑,却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下,表情已经不受控制。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握了握拳。指甲已经异变,控制不住力道,手掌微微破皮,血液已经变色。   粘稠的血液流出些许,偏褐的颜色,像是带着邪气。   视野已在变化,斑斓的世界也要开始褪色了。   再过不久,他将彻底成为无悲,无喜,无惧的怪物。   肯定会被神佛厌弃吧?   无所谓了。   他又想到了石头,想到那个离开的瘦弱背影。   尘埃啊。   尘埃又如何?!   当鲲鹏展翼的气息吹来之时,大量尘埃会被卷起。   绝大多数尘埃会再次坠落,比如他们这几个。   但,依然会有极少数,在太阳下闪着光。   它们太过微小,光芒微不可见,但还能乘着气流,继续上飞。   钱瘸子祈愿它们不要坠落,要一直飞跃而起,冲上云霄!   即便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若能搭乘这场大势,感受这一场造化,便如鲤鱼跃过龙门,飞黄腾达!   小小尘埃,会化作什么呢?   可惜,看不到了。   钱瘸子剩余的意识,想的竟然不是死亡和下辈子,而是那颗飞扬的尘埃。   感受到视野在慢慢褪色,他仰头想再看看天空。   但视线望向山壁时,原本在迅速失去情感、变得死寂的双眼里,闪现出如火的光影!   坠落中的太阳,光芒越过群山奇峰,照山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鸟形光影。   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鹞鹰。   钱瘸子仰着头,呆呆望着山壁上巨型奇景。   晚霞映衬,残阳似火。   山风呼啸而过。   一年中,太阳照射的角度一直在变化,只有那么几天,在特定的时辰,在合适的天气,才会投射出来这样清晰的光影图像。   以前走私的盐贩子,并不会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走这里,所以无人能看见,也无人知晓。   或许也只有百年前那位诗人,才有幸见过一次。   钱瘸子并不知道这些,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本已失去大部分情感,但带着微弱体温的泪水,此时却从眼眶滑落。   就像是不抱希望的祈愿,最终还是等来了回应。   残存的意识仿佛回到了三年以前,他在姚十七的书库,翻开一本书。   【前有水,则载青旌。前有尘埃,则载鸣鸢。】   鸣鸢寓意什么?   战争,权势。 🍎 第二零一章 歆州真是个好地方   杜十一这个人,心思深,也是很多疑的。   钱瘸子对他们说过,戏班子接了活儿又要排戏,所以约定跟护卫见面的时间延迟一天。   但杜十一让人多留意戏班子的动向,还是防备他们把杜八的话往外乱说。   因此,戏班子所在的那个院落,长时间太过安静,监视的人察觉到不对,便迅速冲进院落。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米粮衣物那些都不见了!   负责监视的那人,在屋内找到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字,也画了图,但他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带回去给杜十一。   杜十一起先还有些疑惑,一群贱民竟然还给我留信?   待看到下方的图画。   像是用烧过的树枝粗浅画的,大致能看出来是一辆行驶中的马车,路面两侧站着人,但近处,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向马车。   杜十一脑中像是有什么晃过,但一时没有记起。   视线再往下,有一个署名——【项前】。   似曾相识。   杜十一想了好久,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模糊的一幕。   他一路走来,出手对付过的人太多了,对方属于很不起眼的那一类,事情过了就忘了。   已经过去很多年,杜十一早就记不清对方的名字和长相。   对照着这张图画,记忆中模糊的身影,换成了饱经风霜的,畏畏缩缩驼着背、满身补丁、抱着米袋的那个背影。   像是无声的嘲讽——哈,被骗了吧?!   杜十一呼吸急促,撕碎那张纸,暴怒道:“贱民!”   他很生气!   竟然被一介蝼蚁,一群贱民戏耍!   也不待做其他准备,杜十一立刻调用了一队人去搜寻。   很快,他们找到了地面留下的痕迹,只是即将入夜,夜里行动不便,所以又等了一晚,才进山追踪。   在杜十一手下做事,这些人很明白,十一公子不特意说抓到那几个贱民该怎么样,那便意味着:就地斩杀!   为了方便在山道上快速追踪,进山的人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那种浑身保护的厚皮甲,只戴了皮盔和佩刀。   抓几个老弱病残而已,他们根本没认真。   复杂的山路需要消耗太多体力,全身保护的铠甲、皮甲只会限制行动速度。   进山追踪的人都是好手,速度要比戏班子那群老弱病残快多了。   轻视的结果就是,他们在那处地势险要之地,遇到了变成疫鬼的几人。   变成怪物,身体比生前要灵活许多,再加上周围还有特意设置的陷阱,追兵差点被一换一。   倒不是说对方身法有多强,而是……疫鬼抓一下,就完了。   追兵们又没有做好防护,地势也不利于他们,所以伤亡比预想中的要大。   杜十一听到这个最终结果,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禀报的人甩锅:“那几个贱民绝对是故意的!他们用绳索绑在那里,布置过陷阱,还事先把自己抓伤过,全是污血,所以……”   追兵一旦被抓伤,哪怕是一点点细小的伤口,绝对会中邪!   除了掉下悬崖的,其他被抓伤的人还是赶回来了。   前些日子,杜家说针对邪疫的治疗有了显著进展,这些人抱着最后一点期待回来,想接受治疗。   杜十一脸色极为难看,忍着烦躁说:“放心,都是好汉,我会让他们接受岌州最好的医治!”   就算做做样子,也要走完这一流程。   至于没治好,那就是命定如此!   忍着怒气安置好追兵,杜十一呆在屋里,竭力压制下怒火。   之前是被激怒,有些冲动,此时冷静下来再想一想。   那几个贱民刻意拦在那里,就是为了挡住追兵,不让他知道路线。   为了保护谁?   算一算,戏班里好像还有个小崽子?   杜十一冷笑。   他翻出地图看了会儿,又让人拿一袋粮食去找那些私盐贩子悬赏,打听消息。   混得好的盐贩子看不上这点东西,但也有混得差的。一袋米拿出来,就有人迫不及待说了。   杜十一立刻吩咐人把守那条狭窄山道的进出口。   即便没有这几个路岐人的事,他知道这条路,也是要封锁的。   另调一支骑兵,绕开山道,从另一条路前往追杀。   杀,就要杀干净!   即便就是个贱民小崽子,但不杀干净,杜十一的怒火得不到平息。   安排好这些,杜十一思索该怎么遮掩此事。   自己被贱民戏弄的事,一旦传出,有损声望。   上位者会认为,几个贱民都能让他杜十一损兵折将,大事就更顶不了了。   会被质疑能力问题。   杜氏家族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可用。   杜十一要想办法遮掩,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大家注意力压根不在他这边。   有别的事件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   姚宅。   苗娘子挺不住,永远闭上了眼睛。   仆妇春英红着眼,为她整理遗容。   又依照苗娘子生前的吩咐,将宅子里的画本、纸张,木材等易燃的物件堆成几堆,家里的油倒上去,点了火。   看着一堆堆的火焰燃起,仆妇春英却没有按照苗娘子的安排离开。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系于梁上,踩着凳子,往上面套。   苗娘子希望仆妇春英能去过新的生活。   但春英却不愿意。   她们这样的命贱之人,失去了庇护,又走去哪里呢?   家早就没了。   外面还都是鬼怪。   以前留在姚宅是为了报恩,现在恩人也走了。这种世道,她熬不下去。   站在凳子上,她抓着绳索正要给自己套上。   但想着想着,越想越不甘心!   同样是个死,为什么不闹大些?   她迅速跳下凳子,剪断绳索扔入火中。   苗娘子书香门第出身,有些事想得还是太体面了。   就得闹!!   不闹,事情未必会往你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万一杜家又甩黑锅,说是她这个仆妇背叛主家、谋财害命?   就像白家那样,如果不是白老爷子的儿女嚷嚷开,白老爷子死了还要被泼脏水!   仆妇春英抱着苗娘子的遗体,在火焰燃烧的烟气中,冲出姚宅。   她扑在姚宅门口的地上,背后是不断冒出浓烟的房屋,身上的衣服到处有被烧焦的痕迹,还覆着一层烟气。   她大声哭嚎:“不让人活啊!逼死人了!”   一边哭还一边讲述,说她今儿出去买粮,回来就发现屋里烧着了,这是苗娘子眼见自己扛不下去,杜八还屡次上门欺凌,一把火自我了结。   “这种世道,还真不如走了,来得清静!”   仆妇又哭又喊。   说只抢出来苗娘子的遗体,小娘子不见踪影。   想到姚家如今变成这样,又一想到姚山咪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离开,仆妇那种伤心、愤怒、无助的情绪浓烈,哭嚎确实是发自肺腑的,格外凄厉,穿透声极强。   左一句“没天理呀”右一句“逼死人啊”,声声泣血,不断循环。   被浓烟吸引过来的周围住户们,救火的救火,找人的找人,乱成一锅粥。   周围巡逻的人也赶过来,斥问仆妇。   仆妇只哭嚎着说,杜八前段时间打死姚宅一个小厮,现在又逼死苗娘子。   至于其他的,问就是不知道,我只是个粗鲁愚钝的仆妇。   周围住户们听着这些,再看仆妇这狼狈的样子,完全没怀疑。   杜八几次过来他们都看到了,杜八打那个小厮他们也看到了,说杜家逼死姚宅的人,确实是可能的。   另有妇人去探了探苗娘子的鼻息,朝其他人摇头。   这下众人哄的议论开。   本就对杜家的行事多有不满,正好借此事闹一闹。   姚宅的姚,大部分时候是姚十七的“姚”,但有些时候,也可以是姚参政的“姚”!   什么情势用谁的名号,他们最清楚了。   “姚参政的儿媳被逼着火殉……”   “姚参政的亲孙女也丢了,唉……”   “前几天还听到她们找杜八要药材,杜八完全不理!”   “杜家富裕,竟也舍不得那点东西?”   听到这些斥责的杜八很气愤。   说得慷慨,也不见你们这些邻居拿出东西来!   苗娘子那病是寻常药材能的治吗?   谁家舍得?!   但不管杜八怎么解释,流言不止,各种“内部消息”甚嚣尘上。   不知道远在董阀的姚参政什么反应,待在岌州的姚参政的故交旧吏们,这时候是脸上无光的,多多少少得表示一下不满。   再怎么不关心不理会,那好歹是姚参政家族的人!   这种事传出去,那不是打姚参政的脸吗?   虽说,现在大家抛弃了很多底线,但是关于家族颜面的事,还是在意的。   杜家子弟把世家大族的家眷,逼到这个地步,很损声望!   你要是做得悄无声息就罢了,算你有手段。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消息都传出去,那就是你的错!   做得太难看了!   姚参政还活着呢!   当然,直接骂杜家主是不明智的,所以他们集火的目标变成了杜八。   跟世家大族的事情一比,几个戏班子的那点小事,压根没人在意。   杜十一看看形势,安静隐身。这时候谁会傻到跳出去帮杜八挡枪?   就让杜八一个人承受去吧!   杜家大院。   杜家主一脚将杜八踹倒,眼中满是怒气,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要伸过去把杜八掐死。   杜家主吼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惹事?!”   杜八忍着痛意,跪着爬回来辩解:“我没有,真没再惹过她!”   苗娘子那人也是,竟决绝至此!   杜家主现在简直焦头烂额,一堆事情没处理,这逆子竟然又惹事端,严重影响他们杜家的声望。   世家大族的颜面大过天!   但也有些时候,利益大过颜面。   他们想要留住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只能割舍利益了!   杜家主让人弄来一口好棺材,给苗娘子办了葬礼,还亲自给董阀的姚参政写去一封信。责任甩出去,利益摆出来。   ……   当岌州一事接一事闹出来时。   早就撤离的白家船只,却并没有离开太远。   他们沿着河流行驶,停留在一处给老爷子办了丧事。   前一批货船将棺椁带出来,放置在约定地点,留人看守。白航他们到了之后,才将老爷子下葬。   以后若有机会返乡,再过来迁坟。   之后,为避开岌州的秋狩军,他们又绕了一段水路,耽搁几日,才重新回到原航线。   白航看看水位,还可以继续往前行船两日,不必直接转陆路。   船只再次出发前,一名家丁凑过来道:   “东家,那边有两个小孩刚从岌州逃出来,也要去歆州,所以问问能不能同行?”   白航往那边看了看:“身份确认了?”   家丁犹豫道:“他们说家人已无,小的瞧着,不像是假的。”   白航直接问他:“收了什么好处?”   家丁尬笑着掏出一张岌州钱引。   岌州的钱引去歆州用不了,但可以跟大商队去兑换。   白航瞥了眼,面额不算大,但对家丁而言,已经是很不错的收入。   这个家丁挺忠心,就是有些贪财。   白航再次看向那俩孩子。   女童瞧着家境应当还行,钱引应当是她家的。旁边的少年却像是贫民。   俩孩子都是面带悲戚,大哭过的样子。   岌州现在是个什么形势,白航大致能猜到。   这种外逃的人绝对不少,只是大部分会失败,永远走不出岌州。   白航问他们:“你们要去歆州?”   少年说:“是。”   白航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女童:“你也是?”   女童点头:“嗯,要去歆州!”   白航说道:“行,你们上船就在那边呆着,不准去其他地方。驴自己照顾好,别乱叫!”   说完便不再去多看。   家丁道:“东家,您不再多问问?”   白航说:“就俩孩子,权当给老爷子积福。”   刚办完丧事,既然遇到了,还是两个从岌州逃出来的孩子,帮一把吧。   当然,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既要防止他们有异心,还要再观察一下有没有中邪。   白航对那个家丁说:“你收了钱,你负责盯着,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找你!”   家丁一看不追究,喜道:“哎!小的明白!”   又行船两日,眼见水位下降太快,他们从水路转陆路,遇到了歆州派过来接应他们的人。   白航也看到了他姐夫,说明前一批白家的人已经安全到达。   白航心里总算踏实了。   车马已经安排好,白家几位主事人坐上马车。   杜石头和姚山咪依然骑着驴。   杜石头是知道白家的,他还抢到过一张白家散出来的,写满字的纸,也知道白家要去歆州。   所以,在看到白家的船只后,他慎重考虑,找了一名白家的家丁。   看人脸色选择目标这方面,他在戏班子里学到过。   他们顺利登上了白家的船,离开岌州。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要先去歆州商队在岌州的交易区,再去找商队带他们到歆州。   现在遇到白家的船,可以随机应变。   两小孩一直很老实,很沉默。   看管他们的那名家丁心说:这钱还挺好赚。   难怪商队平时喜欢帮人带货,随手赚钱太爽了!   白家车队到了歆州的地界,又遇到了巡卫司派过来接应的人。   于合奉命而来。白家这几位,可关乎着一批暗仓,为表重视,所以他这位指挥使亲自带人过来接待。   因为已经到了歆州的地界,不需要遮遮掩掩,于合穿着巡卫司指挥使的公服。   白家人一看于合身上那身公服,面色都好了几分。   歆州这边越表示重视,他们当然越高兴。   于合正跟白家几位主事人问候致意,察觉到有人窥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去。   是骑驴的两个小孩。   见他看过去,两个小孩迅速低下头。   等于合收回目光,那边又看过来。   这就可疑了!   于合心生防备,走过去。乱世里的小孩可不能低估,必须弄清楚了!   “你们有何事?”他问。   杜石头挡在前面,面带紧张,正要说什么,后方的姚山咪已经举起一张纸片,探出头小心问道:“你认识它吗?”   于合原本还想着:我看你们能耍什么小花招!   待定睛一看。   是儿童画本剪下来的一张图——话本主角穿着歆州巡卫司的制式公服,还是指挥使级别的!   赵晗画故事绘本时,疯狂夹带私货的私货之一!   姚山咪离开前,带不了整份画本,所以剪了一张插图,随身带着。   看话本的时候,书里面注明了故事是虚构,她以为这身衣服也是虚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小孩子耐不住好奇,她跟杜石头小声讨论起来。   歆州真是个好地方,难怪她娘要她来歆州!   又多了一个熟悉元素,她心中的忐忑胆怯消除了一点点。   于合弄明白原因,觉得好笑,又问白航这俩小孩的来历。   白航对俩小孩的遭遇有所猜测,但对他们的身份并不清晰。   于合说:“还是要问清楚。”   不过现在最紧要的是赶路。   在外面停留久了并不安全,现在还没入冬,白天若是天晴,气温稍微高一点,危险也会增加。   车队继续前行。   驴背上那俩,依然时不时朝于指挥使看几眼,继续嘀嘀咕咕,倒是比之前精神了些。 🍎 第二零二章 权势是什么   这个时节,北地夜间气温低。   气温低,意味着疫鬼的威胁小。   歆州的官道,巡卫司的人很熟悉,所以夜间赶路困难不大。   今晚月光还行,目力好的人靠外防卫,目力差的在中间跟紧队伍。轮班休息。   抓紧时间赶路,越早到达歆州城,才能更安心。   赶路的期间,白天光线好的时候,队伍歇息,于合让人给车队所有成员登记造册。   驴背上的两孩子,虽然没有说出详细身份,但不知是不是看在于合身上的公服,他们还是报上了“杜石头”“姚山咪”的名。   主要的几条官道附近,狝狩军已经清理过一遍疫鬼,车队即便遇上几个,危险也不大。   总的来说,赶路还是很快的。   在即将到达歆州城时,已是夜间。   白航正在马车里想事情想得出神,突然听到一阵铃声。   从远处传来,带着特有的节奏,一种飘忽的,让人背脊生寒的意味。   车队这时候停下,白航掀开车帘往外看,惊道:“怎么了?”   铃声依然在缓缓靠近。   白家的家丁们,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情形,双眼发直,有的甚至在浑身哆嗦。   “东……东家!”   一名家丁凑过来,压低声音,牙齿还在打颤,生怕惊扰什么的样子。   “东家看那边!那边!”   白航定了定心神,顺着家丁指的方位看过去,顿时也是呼吸一滞。   月光下,模糊看到那边一排,惨白的身影,一蹦一蹦,不似活人!   但白航以前跟着他老爹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不少轶事。   “赶尸人?!”   白航也压低声音。   这时,赶尸人那边停下。   白航坐不住了,从马车里出来,找到于合,急道:“于指挥使,那是赶尸人?”   该怎么搞啊?   打招呼?给纸钱?还是装作没看见?   这种玄乎的东西,他们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敬畏鬼神的心理,让他们在这种时刻进退维谷。   不过白航这时候机灵了一把,他发现巡卫司的这帮人都很淡定,慌乱的心绪,这才稍稍镇定些许。   果然,巡卫司的人熟练地燃烧了一张符纸。   这种符纸燃烧之后,火焰发出颜色奇异的光。   光线也是一种讯息,在黑夜中看不清时,告诉对方“是自己人”。   不过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这相当于是一种法事。   白家众人:果然法力高深!   符纸燃烧之后,停下来的赶尸人再次启程,富有节奏的铃声再次响起。   离得最近的时候,白家众人还看到赶尸人那边似乎还燃着香,火点明明灭灭。更是不敢吱声。   燃香是有特殊意义的,他们不敢打扰。   一直到赶尸人走远,白航才出声询问。   于合给他们介绍那几人的身份。   那帮赶尸人如今住在外城区,相当于是自己人,不必害怕。   当初赶尸人跟着温故来到歆州,那之后,业务繁忙,做大做强,很快买了一个院子,还收了不少徒弟呢!   白家众人听完之后,心中又多了几分敬畏,对歆州城的信任度也增加。   这种诡异的乱世里,多几个能人异士,便多几分安心。哪怕只是赶尸人!   继续赶路不久,白家车队到达歆州城外城,在早已准备的隔离小院里歇下。   于合将他们安置好,带着登记的名册去找温故汇报工作。   温故今儿恰好在外城区某医药坊视察,对这里做事的医师、药师们慰问(鞭策)一番。   视察完毕,天色已晚,内城的城门也关闭了,温故索性就在外城区歇下。   之前他就收到消息,白家的队伍快到了,所以也是想在这里等着,看看白家众人是否如调查中的那样。   只不过在看到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时,温故的视线落在最后那俩上面。   “杜石头,姚山咪?”   于合问:“副使,这俩不是白家的人,是白家中途捎上的。他们有问题?”   温故说道:“新收到的飞奴传信,岌州那边又出事了,姚参政的儿媳被逼火殉,姚参政的亲孙女下落不明。他孙女的小名就叫‘山咪’!”   收到那边信息之后,温故又去查了巡卫司对应的信息档案。   姚十七他家的信息并不详细,但名字和年纪还是有的。   姚十七在乱世前去南边收购药材,没了音讯。   姚十七之妻苗娘子,带着女儿,以及家中仆妇小厮,在岌州生活,境况不太好。   飞奴传信中说,姚山咪丢失。竟然来到歆州?   特意安排的?   不知其中是怎样的曲折。   目前看来,名字对得上,年龄对得上。   温故说:“过去看看。”   杜石头和姚山咪被安排跟白家的人一起,分在好几人一间的小屋。   现在温故要见他们,于合便另开一个屋子,请俩小孩过去,说温副使要见他们。   被人叫出去,姚山咪是很害怕的,但一听到“温副使”这个称呼,又多了几分急促。   太复杂的事情她记不住,她娘只让她记住几个名字,而且反复叮嘱过多次,这个她记得很清楚。   这时候就像是触发了关键词。她娘说过,记住的几个名字中只要有一个遇上,就可以了。   见到温故之后,姚山咪问:“温副使?你是温故?”   于合心道:哎小孩你怎么直呼其名?要称职务!   他想提醒,但温故摆摆手不在意。   “我就是。”   温故过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蹲身平视:   “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姚山咪张了张嘴,停顿好一会儿,说道:“我想看灵火驱邪的画本,可以吗?”   “当然。”温故说。   为了便于销售,画本在外城区也有店铺,所以很快拿过来一套。   温副使说要,就算关店了,也得爬起来准备一套。   画本送来很快。   姚山咪看到了很多新画本。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翻着翻着,眼中掉下泪来,越哭越激烈,哭得打嗝。   于合呆住:不是,画本还有这效果呢?   温故让人另请一名女医过来。   但这时候,姚山咪看向温故,将腰间系着的编织玲珑球解下。   系得太紧,解了好一会儿才解下来。   她递给温故:“我娘说,这个给你!”   温故想到姚十七和苗娘子的那些信息,心中一跳。   于合以防有诈,挡在前面。现在想杀温副使的人可不少!   面对小孩也不能放松!   于合拿来一个干净的木匣,想要接。   姚山咪不给。   温故拿过匣子,对小女孩道:“没事,放进来吧,我亲自保存!”   姚山咪这才放入。   她对温故道:“我娘说,你看了就知道。”   “多谢。”温故说。   另请的女医也到了,温故让人照顾俩小孩,带着木匣来到另一个屋。   他也不是毫无防备,戴了口罩和手套,小心将玲珑球解开。   展开卷成绳的纱,只见里面绣着一行行字。   字不多,但信息量极大!   虽然刚才就有所猜测,但真正证实,温故还是忍不住心惊!   旁边于合见状,问:“副使?”   温故将物件收好,吩咐道:“准备一辆马车,立刻带他们进内城!”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内城门早已关闭。   所有坊门也都关闭。   但,特事特办!   内城门临时开启,在这一队人进入之后,便再次关闭。   城内,巡逻的城防军拿着火把,在坊间来回走动。   看到这支队伍动静这么大,还惊了一下,待看清过来的巡卫司众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变成了例行公事的客气。   “温副使,您执行紧急公务呢?”领头的人和气问道。   “是有急事,打扰你们巡逻了。”温故说。   温故是骑马而行,那俩孩子在马车里。   巡逻的人只看到骑马在外的温故,对车里人的身份很好奇,但不该问的不能问。   很快放行。   杜石头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踏上马车之前,他不知道“温副使”是什么级别的身份,只知道比那位于指挥使级别要高。   但是一路过来,他看到城门特意开启,守城门的人甚至没有半句抱怨,还堆着笑,很殷勤的样子。   现在巡逻的甲士,态度也是友善和气。   杜石头的印象中,不管是乱世前还是乱世后,守城门的士兵和巡逻的甲士,从来就没有和气的时候。   呼来喝去,吃拿卡要,才应该是常态。   但眼前的这一幕,刷新了杜石头的认知。   他知道歆州赵家跟岌州杜家的身份相似,但“温副使”不姓赵啊!   城内,大部分坊里都是寂静黑暗的。   富人们聚集的坊,则亮着许多灯火。   除那些之外,还有个特殊的坊。   这支十来人的队伍进入内城之后,并没有走远,他们来到景星坊。   关闭的坊门开启,一行人进入。   如今的景星坊,一到夜里,更热闹!   万福园完工的建筑增加,来这里消磨时间的富家子弟们也越来越多,夜里正是玩疯的时候。   坊门关闭,外面没人来打扰,家里也没人来训斥,一群有共同爱好的人聚在一起,喝酒玩乐。   醉酒的那种声调,带着肆无忌惮的张狂疯癫。   杜石头条件反射般,浑身紧绷。   这种状态的富家子弟们是会打人的!   贵族动手,被打死了也只能认栽!   乱世以前,他见过不止一次。   贵人们喝酒之后发酒疯,打死了人,骑马横冲直撞,撞死了人,最后也只是一小袋粮食,打发了死者家人。   没有谁敢继续追究。   钱瘸子对杜石头说:“不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而是蝼蚁根本发不出声。继续揪住不放,只能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没有好下场的!”   其他平民见到这种情形,也只能低叹一句,谁谁运气不好,碰到了醉酒的,或者心情不好的贵人。   乱世之后,秩序彻底崩坏,草根庶民更不敢惹他们了。   现在,外面又传来了杜石头熟悉的,那种张狂又疯癫的声音。   随着越来越近,酒气也从车厢外吹进来。   杜石头越发警惕,从门帘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外面亮着许多灯火,虽然是夜间,但能看得清楚。   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单手提着酒坛,仰头倒上一口酒。   大量酒液溅出,沾湿前襟。   乱世里,粮食酒价格很高,好品质的粮食酒就更贵了。   很多人想喝一口都尝不到,但这些人能边喝边泼。   此时,这帮人在外面嬉闹。   提酒坛的青年,大笑着正要去追逐谁,侧身却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一支队伍。   这一刻,原本嬉闹的这片场地,以及后方灯火通明的楼阁,突然间像被按了停止键一样,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举着酒坛的青年双眼浑浊,但随着这支队伍逐步靠近,灯火照得越发清晰。   华服青年眼里的疯癫之色,迅速消退,不过是几个眨眼的时间,已经清澈无比。   杜石头怔愣看着这一幕。   真神奇啊。   就像一颗浑浊的,沾满污泥的珠子,转眼间变得清澈透亮!   队伍前方。   于合一看对方举着酒坛,随时拔刀出鞘。   老赵说过的,一切以温故安危为首要!   就算是广宁郡主,阳川伯那种身份的人,只要表现出来威胁,照砍不误!   更何况是这种不成事的纨绔子弟,就他对着温故举个酒坛这个动作,甭管是不是误会,于合都可以出刀了!   刀刃的锋芒已经从鞘内露出些许。   那华服青年迅速改变姿势,从举酒坛,变成了双臂紧紧抱住酒坛,没有要扔出去的意思,也避免作出任何容易产生误会的姿势!   于合厉声问:“干什么?”   那华服青年看了看于合,对着骑马的温故谦逊回道:“洗地呢!”   即便浑身酒气,吐字也不算清晰,但此刻那青年双目清明,语意相当理智: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这儿弄脏了,简直毫无道德修养!有些污渍就得用酒擦,用水刷不干净……咳,温副使你忙哈,我继续洗地。”   华服青年说着,转身往后方的楼阁走。   刚才一起玩闹的那帮狐朋狗友,意料之中的跑得影都没了,但肯定躲在屋中偷偷观望。   华服青年心里问候那群人祖宗十八代,踏马的你们就不提醒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经过那栋灯火通明的奢华楼阁。   杜石头想着,爹和钱叔说过,醉酒的公子哥都是不清醒的,疯狂的,县太爷来了都不好使!让他见到那类人一定要远离,千万别直接对上,那些人没有理智的!   现在呢?   原来,贵人们不是喝酒之后都会失去理智、会揪着个人随意大骂打杀。   也可能是因为,你不值得他们理智清醒。   空气中,浓郁的酒气还散发着,奢靡的味道依然弥漫,灯笼的烛光晃耀,流光溢彩。   杜石头亲眼看着那些人,从狂妄疯癫到谦卑有礼的切换。   权势是什么?   至少,在这一刻,它是最好的醒酒药。 🍎 第二零三章 睡什么睡,起来办事   白航刚睡下。   从白老爷子被害,白家动荡,一直到现在,白家剩下的人,终于从岌州来到了歆州。   到地方了,心里便踏实下来。   白航觉得,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做个美梦。   刚闭上眼,他大哥突然冲进来。   白航吓得一个翻身从床上蹦起。   因为岌州的遭遇,他第一反应就是——   莫非赵家背信弃义,要对白家动手?   刚这么想呢,他大哥已经冲到面前焦急问道:“你带来的那两个小孩,什么来路?”   白航不解。   中邪异变了?还是闯了祸事?   “怎么了?”他问。   白家大哥抓着白航手臂,激动说道:“就在刚才,巡卫司副使亲自过来,把那两个小孩接走了!”   “接”走,不是“押”走!   白航坐正了些:“哪个副使?”   白家大哥压着声音道:“温!”   白航猛地深吸一口气。   卧糙?!   接应他们白家人只出了个指挥使,接这俩小孩竟然是那位亲自来?!   这一瞬间,白航想了许多,他说:“如果那两个小孩的身份特殊,而我们把他们从岌州带过来,算不算是另立一功?”   白家大哥兴奋地捶床板:“肯定的!”   今天赶路时,他还想着,白家接下来该如何打开局面。没想到机会早已经送到手中了!   他又问白航:“你当时是怎么想要带上那俩小孩?”   白航说:“我当时只想着,咱爹不是刚下葬么,给他老人家积德。只要没坏心,顺手带过来就带过来呗,一点小事。”   但现在看来,这事可真不小啊!   兄弟俩又商议一会儿,等白家大哥离开,白航坐在屋内,仔细回忆这一路过来的细节,又把那家丁叫过来。   白航没有细说,但点明了利弊。又给家丁两张歆州钱引   当时是这个家丁把两个小孩带过来的,也算是有功。   白航说:“这张钱引你自己收着,另一张,找机会还给那小孩,就说是帮他们兑换好的歆州钱引!”   家丁这时候脑子转得快,立刻应下:“是,小的一定把事办好!还有那头驴,小的也会照看好,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这一晚,白家的几位主事人相继得知此事,哪还能睡得着啊,大半夜把老爷子的灵位请出来,摆了供品,上香磕头:   爹啊!感谢您保佑,以后也请多保佑您儿女们!   ……   景星坊。   温故升任巡卫司副使之后,裴璟接任坊长。   随着万福园完工的楼阁越来越多,夜里那帮纨绔子弟闹得有些大,裴璟索性就待在景庆公所过夜,防止那帮人越线,出了啥事也能及时处理。   姚山咪带过来的药材消息,温故简略跟裴璟透露一二,也是让裴璟把姚山咪照顾好。   裴璟当然非常重视。   裴珺的伤病需要南边某些药材,这种时候,这个消息对裴璟来说,绝对是至关重要的!   只要裴珺不倒,裴家就不会倒!   杜石头和姚山咪很快被安置到客房。   很宽敞的客房,还燃着安神香。   桌上放着点心和茶水,裴璟另调了一名婢女一名小厮过来,专门照顾他们俩。   瞧出来杜石头有些局促,也很警惕,那小厮便一直保持着距离。   杜石头洗漱之后,躺在床上,睡不着,又坐起来,打开窗,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是景庆公所的动静,而是外面,奢华楼阁那边的动静。   很显然,在他们这一队人马进入景星坊之后,那边安静许多。而且,没有任何人敢装疯卖傻试探。   从来到歆州城,杜石头就感觉到,这里跟岌州很不一样,更让人安心。   杜石头不断回想,想到他爹当时叮嘱的表情。   他有些明白了,为何他爹当时那么郑重地说,让他护着姚家女童来到歆州城。   杜石头看着夜空。   世人都说,神仙住在天上。   但姚山咪又说,她爹娘和姚宅的其他人都会在天上看着她。   杜石头想,天上有没有神仙无所谓,他爹和戏班子其他人肯定都在天上看着他。   想到爹和戏班子的人,他总是忍不住去回忆出谷时的情形。   心里压着一团仇恨的火,时不时翻腾一下,燎得生疼。   权势啊……   杜石头握紧手掌,又张开,再握紧。   ——   温故跟裴璟谈完事,又骑马去赵府。   现在已经很晚了,老赵肯定已经睡下。   那又怎样?   睡什么睡,起来办事!   老赵确实已经在后院睡下,享受美妾的体贴娇媚,听美妾说着幼子如何聪慧机灵。气氛温馨柔蜜。   温故的紧急传讯传过来了。   福生大管事极其熟练地把老赵叫起。   老赵和美妾两人:“……”   美妾娇声抱怨,但话也不敢说太重,只能委屈表达不满。   老赵前段时间一直忙,好久没来后院了,难得来一次,又又又被那温故打断好事!   她也吹过枕头风,作用基本为零。   因为温故每次来,真的有正事!   如果温故有别的私心,老赵早就烦了。然而事实却是,温故每次过来,老赵愁归愁,无奈归无奈,但每次都得去见。   半夜都得爬起来!   而且,依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几日老赵会更忙!   老赵很快离开了,去忙正事。美妾也只能在屋中生闷气,没别的办法,也不敢有。   赵少主在硕城出事的时候,她背后的家族确实起过心思。不只是她,后宅很多人都起了心思。   但很快,随着赵少主逃过一劫,歆州城连续抄家,温故进入巡卫司,一切又平息下来。   温故那个人,广宁郡主都要被请去巡卫司喝茶,阳川伯都要给个好态度,勋贵裴珺都避其锋芒!   她身后的家族也想过联结更多实权的文士武将,但,那些人都奔着更大的前程和利益去了,根本不屑停下来听人哔哔这些小事!   不说别的,看看裴珺。   此前传闻裴珺被挤出歆州城,多少人暗地里想要联结裴家的利益关系网,但人家就是不理会。   直到《歆州时报》发出来的,震惊整个北地消息!   人家裴珺奔着青史留名,奔着声望权势去的,你许诺的那些东西,人家压根看不上!   歆州城里恨温故的人很多,但实在拿他没办法,还得避其锋芒!   想着这些,美妾继续生闷气。   最近有人开玩笑似的跟她说,让她去问老赵,她跟温故同时掉水里,老赵救谁。   笑死了!她有那么蠢?   根本没有选择!   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和背后的家族就会被打入怀疑名单了!   别看老赵现在礼贤下士,脾气挺好的样子,大家似乎都忘记了,赵家最初拿下歆州的时候,下刀有多狠!   美妾不禁望了望沈夫人院落的位置。   命真好啊,有这样一个外甥!   如今歆州多的是人可以代替沈家,但温故就这一个!   温故过生辰,沈家当家人那殷勤的样子,谁没看见?   美妾再一想,自己娘家的年轻人也不少。   越想越生气,她立刻写一封信回去。   大好的年华,你们怎么有心思玩的?!   看看人家温故,再看看你们!   都给我支棱起来!   奋斗!   上进!   ……   老赵的院中。   议事厅已有几位谋士赶到。   看得出来他们行事匆忙,衣衫不太整齐。不过这时候也不在乎这些了,他们都被温故带来的消息振住。   振奋的振!   绳编玲珑球里面有药材的信息,已经告知了地点,只需拿着凭证过去,便能找到。   “凭证就是这张绣字的,若这张布遗失,就用姚家女童随身佩戴的那个蜻蜓石雕。”温故说。   石雕蜻蜓,那可以看作是备用钥匙。   “要尽快行动了,守着药材的人,不知道能撑多久。”一名谋士说。   若看守药材的人撑不住,他们就算过去了,也找不到接头的人。   老赵知道此事紧迫,他在想派谁过去。   药材是大事,是能救命,用一点少一点的重要物资!   迟一日,就多一天的风险!   所以,尽快派人去把药材拖来歆州,而负责此事的人,必须要有能力,能保密,行动迅速。   温故想到傅鵙这段时间充分表达了“不够忙,我还可以再忙一点”的意愿,于是推荐了这位百罗副使。   至于老赵最后选谁……   第二天看傅鵙脸上那开花似的笑,就知道了。   因为要立刻准备动身,来不及详叙,傅鵙只嘴上道了声谢。   想了想觉得不够诚恳,于是傅鵙站在西署门口大声说:“温副使,如果你平时办事需要人手,可以直接来西署点人!”   西署众人,尤其是西署书办,只觉得浑身一寒。   刚才他们还在欣喜,傅鵙又要出任务,他们可以摸鱼一段时间。   现在听到这话,心情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恨不得伸出手臂挽留傅鵙。   感觉他们西署好像提前入冬了。   ……   这日,温故从巡卫司回到景星坊。   姚山咪已经过了隔离期,跑去了赵晗他们的工作间。漫画粉丝看到创作团队,极其激动,沉浸其中。   温故见姚山咪状态还行,又去找杜石头。   杜石头在廊下发呆。   今日天气晴好,碧空万顷。   他又想到了钱瘸子教他读书时的情形,思维也就忍不住发散开。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晴空之下是乱世。   那……晴空之上呢?   神佛?   待听到动静回神时,温故已经走过来。   杜石头有些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行礼。   “没事,坐。坐下来说。”温故道。   两人坐在廊下的木椅,中间隔着好几步远。   这个距离也让杜石头松缓些许。   温故问他:“刚才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杜石头犹豫一下,还是道:“苍天真的会保佑人吗?”   温故说:“自助者,天助之。”   杜石头垂下眼。   顿了顿,他又问:“晴空之上,又是什么?”   温故告诉他:“是群星闪耀的黑。” 🍎 第二零四章 是个好苗子   杜石头心中有很大迷茫。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找谁。   他想着,自己的事情肯定瞒不过这些大人物,现在难得有这样一位副使级别的大人物,愿意跟自己说几句话,便犹豫着道:“我爹是路岐人。”   很多达官贵族听到“路岐人”,是反感的,瞧不起的。   带着自卑和拘谨,他小心看了看温故的反应。   温故说:“知道,街头表演艺术家。”   杜石头:……?   这一瞬的懵逼,差点让他忘了要说什么。   回了回神,杜石头将火鸢谷经历的那些,简要讲述。   “我要报仇!”他说。   是“要”,不是“想”,意志非常坚定。   温故沉默片刻,说道:“你护送姚小娘子有功,会有奖赏。”   “我先给你预支钱粮,你可以在外面走动,多看看,多考虑,过几日再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珍惜这个机会,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温故起身离开,他还有别的事务。   杜石头把姚山咪从山谷带出来,从岌州带来歆州,这个功劳非常重要,没有谁能抹除。   所以温故让他好好想想,他究竟要什么,以后的路究竟选择哪个方向。   杜石头读过书,又跟着戏班子见过市井之间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   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岁的样子,其实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在这个年代,这种家庭,心智已经超过大部分同龄人,可以独立思考一些事情。   如果想要平静安稳的生活,杜石头可以用他的功劳换得豪宅、铺面、钱引,甚至田庄。   都不用他自己种地,不用自己卖货,收租就可以了。拿到手的钱完全可以雇佣几个佣人,躺平了享受,衣食无忧。   就算外面打得天昏地暗,疫鬼横行,只要歆州城还在,就不影响他安逸的生活。   但是!   如果想要别的,想要权力,就得仔细考虑考虑了。   这样一个重要功劳,换得的东西,一旦决定,很难撤回。   这可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景庆公所出入管得严,裴璟得知温故的安排后,给了杜石头一个身份牌,相当于出入证,可以自由进出公所大门。   至于姚山咪。   毕竟是姚氏家族的人,姚参政的亲孙女,老赵肯定是要跟姚参政说一声的。   至于什么时候说,就看药材的进展了。   暂时先留在景庆公所照顾。   姚山咪年纪小,更好套话,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把逃难经历说得差不多了。   虽然表述不是很详细,但大致能听明白经过。   姚山咪年纪小,被画本吸引后,每天沉迷在画本的工作间,跟着那帮半大孩子们忙碌。有事做,还有人陪伴,就没时间想别的。   另一边。   杜石头在听了温故的话后,每天会去外面看看。   如果戏班子的人跟他一起,他非常愿意过那种安稳日子,不需要排戏做场,不需要每天练习杂艺,开个铺面或者要个田庄,过曾经梦想的生活。   但他现在不甘心!   他肯定要回去复仇的!   一定要留下来,最好能进巡卫司!   他打听过了,景星坊的何大、陶三等人,以前都是微末小民,那个何大跟着温副使之前还是个闲汉,现在都有声望了,抬身份了,有人追随。   不过,何大、陶三他们都有家人,而杜石头不一样,只剩下他自己。   他可以更冒险一点!   杜石头知道自己文才一般,去过书院念书,但没念几年就乱世了。而且那书院教学水平一般,他掌握的学问,更多是靠钱瘸子给他课外补习。   相比文,杜石头更偏向武。   他爹要防备他被人陷害,多学一些保命的本事,平时在戏班子的时候也会练习各种技艺,主要为了强身健体。   但同样的,肯定比不上那些武勋家族的后代,也比不过战场出来的歆州军。   战场抢军功,他是绝对抢不过那些人的。   没有身份背景,文、武都排不上号,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护着姚山咪来到歆州。   他不知道姚山咪带着多大的秘密,但听温副使的说法,功劳肯定不小。   杜石头护送有功,有这个功劳在,不管到哪里做事,不至于真从底层干起。   认真想了几天后,听说温故回到景星坊,杜石头便迅速找过去。   “我想进巡卫司!”   他跟温故说出自己的选择。   踏上权力之路,他只有这个选择。身份低微,孤身一人,在巡卫司遇到事了,还可以找温故求助,去别的地方,遇到困境他可能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但其实还是有点迷茫。   大家都说巡卫司是个好地方,是一个厉害的地方,也更有利于复仇,所以他想进去。   至于以后怎么选择,他不了解,也没有更深的认知。他以往的见识,看不到更清晰长远的未来。   温故点头:“可以。”   杜石头犹豫一下,主动问道:“温副使,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他现在就想做点事,心里更踏实。   温故对他和煦地笑了笑,问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逃难赶路是很耗费心力的,杜石头一个半大小子还要护着个儿童,就更艰辛了。   杜石头以为对方怀疑自己的体质能力,急道:“已经好了,全都恢复好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他来到景星坊之后,吃得饱,也吃得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恢复很快。   更何况心里还憋着一股气,他觉得现在浑身都是劲,只想多做事情!   “我现在有力气!”杜石头想立刻找什么事情证明自己。   温故沉吟片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既如此,你把院角那边的废弃家具劈一下。”   “是,我这就去!”   杜石头心想:劈柴我拿手,一定要劈得整整齐齐,劈得干净利落,证明我真能办事!   他来到前面的院角,角落里确实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   木头材质应该是很好的材质,是贵人们常用的,只是看断裂的痕迹,估计是贵人们打架毁坏,也不好修了,只能劈了当柴火。   贵人们熏烤食物或者用的柴火,都是用这类上好的木材。   杜石头看着这些断裂大小不一的家具废料,心中已经想着把它们劈成不同规格的柴火。   贵人们用来打家具的木料,结构致密,耐磨耐砍。   但对于从小干活的杜石头来说,并不困难,他有劈砍的技巧。   劈柴的斧头锋利,熟悉之后就更得心应手,他甚至在劈柴的时候,还能分心去想别的。   劈砍,总是容易引发心底压制的情绪。   斧刃闪过的寒光,就像心中的沉郁和仇恨的火焰,凝结而成了刀,一次次劈下。   他现在能力太微弱了,但就算是劈柴,劈五年,十年,他也要变成一把锋利的柴刀,一柄强韧的斧子!   他要再回去岌州,劈向那个山谷,劈开那条长且狭窄的山道。   如果当时,他能把那条山道劈得更开一些,是不是……就能走出更多的人?   脑中不断浮现山谷里分别的那一幕。   又想到寺庙前面杜八高高在上的恶言。   还想到杜十一的步步紧逼……   脑子里好像又响起了钱瘸子跟他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世道变化太快了,咱们就像沙尘一样被吹来吹去】   大家都只是想活而已,为什么这么难?!   杜石头眼中覆盖了一层孤狼般的凶狠戾气。   待听到近处的动静,他骤然扭头望过去时,眼中的神色根本没来得及收敛,就那样凶狠瞪视。   待回过神,看清来人,杜石头一下子慌了。   几步远处站着个青年,虽然对方身上穿的常服并不显眼,面上带着一点疲态,但看过来的眼神幽深威严,长久身居高位手掌重权的凌厉贵气,是掩饰不住的。   这点眼力杜石头有,正因如此,他现在慌得不行。手上还握着斧子,他赶紧松开,正想要赔罪行礼。   于合听到动静出来看看,很是诧异:“裴头儿,你回来了?”   裴珺收回视线:“嗯,温故在里面?”   于合回道:“在呢,温副使才回来不久。”   就说今天温副使回来,像是在等谁,原来是在等裴珺。   角落里,杜石头盯着地面,不敢抬眼,更不敢吱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生怕惹贵人不高兴。   他知道这位是谁了,巡卫司的主官!   心里越发忐忑。   听说这位还是勋贵世家出身,实实在在手掌重权的贵人!   自己刚才的行为肯定是不妥的。   如果刚才在他面前的是杜八,自己眼神冒犯,手里还拿着斧子,肯定会触怒对方,并被对方扣上罪行打杀。   杜石头满脑子消极的想法,无声缩在角落里,都没敢站直,背后全是冷汗。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裴珺跟温故商议完事情离开时,杜石头还是原样缩在那里,不敢抬头。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裴珺离开时,只是往那边瞟了一下,像是看到一只机警的幼兽缩回洞里。   来之前他已经知道了药材的消息,老赵有意把他调回来,他也想尽快找温故确认消息详情,所以赶路有些匆忙。   这消息对于他,对于整个裴家来说,绝对是极好的消息!   裴珺这种沉稳的性子,也忍不住庆幸和狂喜。   如果药材属实,拖回来的药材里真有需要的那几样,不夸张的说,这相当于救了裴珺半条命!   对于杜石头这个半大小子,裴珺此前已经得知对方的身世来历。   这次回歆州城,裴珺在来景星坊路上已经做过打算。   以裴家的家底,当然不会让对方吃亏。对方想富裕,就可以给富裕!想混个闲职,也可以给闲职!   但是现在,裴珺又有些别的想法。   狼顾鸱跱,鸢飞戾天。是个不错的苗子!   这样脾性的人,并不会被主流所喜。但裴珺不一样,他反而起了爱才之心!   当时杜石头拿着斧子看过来的那一刻,那股向上爬的野心和撕咬猎物的狠劲,不管这些是由什么驱动的,裴珺很欣赏这类人!   等裴珺离开,听到温故又找自己,杜石头战战兢兢过去,仓皇无措。   温故正在想事情。   傅鵙外出执行任务,近一两个月未必能赶回来。   黄蛊师那边已经步入正轨,不需要裴珺亲自盯着,换其他人监督也可以。   裴珺调回来,到时候药材弄到,若是有那几味药,也可以在城中更好地养伤……不耽误处理公务。   温故跟老赵还有别的计划,不会成天待在巡卫司,那就让裴珺留这儿坐镇吧。   裴珺对权势有很强的掌控欲,调回来,养病的同时处理公务,说不定心情一好,恢复得更快呢?   见杜石头过来,温故一看他脸色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并没有多安抚,而是直接道:   “裴巡卫使给了你一个巡卫司正院吏员的名额。”   杜石头原本满心的惶恐,好像突然被劈散了,面上表情出现了空白,整个人如木头一样呆住。   他已经被砸懵了!   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饼砸在他怀里,他怀疑自己被砸出了幻觉。   温故继续问:“你的想法呢?”   杜石头磕巴道:“啊?想……想法?”   温故说:“想去那边吗?”   杜石头立刻回道:“去!我去!”   他思维还没有理清晰,此时只是凭本能回复。   就好像看到大饼要挣脱的架势,他赶紧收拢手臂,牢牢抱紧!   温故笑着道:“行,还有些手续要办,我让人明日带你过去办理身份文书。除了巡卫司吏员的名额,别的奖赏也还是有的,你不必担心。”   又谈了会儿话。   杜石头出来时,神色恍惚。   仿佛神魂出窍,他一路飘回房间。   这时候,他略微回神,又觉得自己刚才在温副使面前太过急切,表现不好。   猛灌了半壶茶。   等到彻底回神,杜石头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今日各个细节。   钱瘸子以前跟他说过:读书人,尤其是那种身居高位,看起来很厉害的文士,他每一句话,每一个指示,或许就藏着深意!   杜石头此刻琢磨琢磨,悟了。   温副使或许……可能是……有意安排? 🍎 第二零五章 复仇者联……   这个恩情,杜石头记下了!   想去谢恩,但是温故回景星坊的次数少。   杜石头听人说,温副使估计又被留在赵府商议要事。   也有人想找他打听,但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很迷糊,温副使这位不姓赵的人,为什么在赵阀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在杜阀,据说很受偏爱的八公子,以及握着点实权的十一公子,都没有受到这种级别的优待。   不过,杜石头只要清楚一点就够了:这位温副使确实是在歆州的顶级权力层!   温故也没骗他。   杜石头在做好选择之后,很快得到了——   巡卫司正式编制名额一个。   以及,景星坊黄金地段,景庆公所附近,一套带马棚的青砖小院。   他自己一个人住,这套小院够宽敞了,而且是青砖瓦房,不是石土茅草屋!   除此之外,还奖励了钱引、米粮以及其他生活物资若干。   杜石头就是躺着不干事,成天摸鱼,也不用发愁吃喝了。   配备了马棚,但马还没有,白家那边已经把驴送过来。   白家那家丁还解释说,另有一张兑换好的钱引,送还给了姚小娘子。   杜石头摸了摸那头驴,心情复杂地站在小院中间,看着这一切。   青砖小院已经有人打理好,裴璟那边会让人时不时过来照料一下。   杜石头只需要拎包入住。   这种离“衙门”近的青砖小院,并不对外售卖。用温故的话来说,这种屋舍都是用于人才奖励的。   离景庆公所近,治安也会更好一些,别说泼皮闲汉,就算是万福园那群公子哥儿也不会到这里来闹事。   其实不算安静,但却有一种,有别于乱世的安宁。   若是放在以前,杜石头肯定飘忽起来了。   长这么大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没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是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脑中想到的却是出山谷时,他爹和戏班子其他人。   他爹为何多次叮嘱,让他一定护着姚山咪来到歆州城?   对他们这样身份卑微的人而言,这就是一条青云路!   不过……   还不够!   ——   新的房屋到手,杜石头第一时间不是打理自己的卧室,而是整理了一个小间,设了神龛。   乱世里,不管是富户贵人,还是寻常百姓,有条件的会在自家里设个神龛。   不过杜石头设的这个神龛,并不是供奉神佛的,而是用来放置灵牌。   是他爹娘和戏班子众人的灵牌。   杜石头认真上香,烧纸钱。   大家生前没过好日子,总不能到下边了,依然是孤魂野鬼,穷苦无依。   又跟它们说了会儿话。   他太想他们了。   住在新屋的这一晚,杜石头失眠。   前半夜在想以前的生活,想他爹,想戏班子众人。   后半夜苦思,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已经知道巡卫司是个特殊的地方,但怎么才能在里面混得更好?   以前听戏班的其他人议论,一个地方人多了,就会分出许多阵营。比如瓦舍的那些专业戏班子,就算人数不多,也能分两三个阵营。   若是再叠加权力,就更复杂了!   他这样的出身,才学见识有限,也没有人脉背景,想要混好,一定极其艰难!   不过没关系,选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   正式上值第一天。   杜石头虔诚地穿上吏员服,去神龛那边拜了拜,才前往巡卫司。   他现在个头太小,巡卫司后勤部那边紧急改小了一套吏员公服。   他是巡卫司正式员工里面年纪最小的,个头也是最小的,还没正式入职,就引起了不少议论。   杜石头尽力稳住心态,在一众打量的视线里,来到正院。   他应该先去找裴珺报个到,但此刻裴珺和明迢在商议事情,所以杜石头留在外面等着。   正院的书办们时不时往这边走动,投以好奇的目光。   薛彦知打着哈欠,一路与人寒暄,来到正院,先给自己调上一盏茶。   条件有限,没空点茶戏茶,只是粗略调制一盏合自己口味的茶,然后一边品着茶,过来跟新来的小同僚打招呼。   杜石头的信息,薛彦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不过他此时并没有表现出异样,维持着如往日一样的,三分文雅七分随意的样子。   “你就是新来的小杜?叫什么名?”薛彦知问。   杜石头老实回道:“石头。”   “哦哦,顽强质朴。”薛彦知说。   出去喊一声“石头”,半条街的人都能望过来。   杜石头有点僵硬地行了个问候礼,问道:“不知您是?”   “我?一条平平无奇的丧家之犬罢了。”薛彦知说。   杜石头:“……”   别以为我没听到,刚才外面有位指挥使喊你薛二公子!   杜石头心想:这应该也是一位世家子弟,层次还挺高的那种。寻常身份可不敢在巡卫司正院这种地方随意调茶品茶。   薛彦知放下茶盏,坐过来:“你叫我薛二哥即可。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些,唉……畜牲的杜家!”   “哦,我说的是杜阀,不是你那个杜,没有攻击姓氏的意思。”   薛彦知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色。   见杜石头抿了抿嘴,保持谨慎,不说话,薛彦知又问:“你是偏文还是偏武?”   杜石头不解。   薛彦知说:“就是,你来这边是文职,还是武职?”   杜石头迟疑道:“武职……吧。”   薛彦知点头:“那就是武职。”   随即再问:“你要不要改名?”   杜石头纳闷:“我为何要改名?”   名字是他爹取的,不想改。   但是……他爹也说过,到新地方可以改名换姓,降低风险。   杜石头想了想,姓不改了,名可以暂时缓一缓,但还是要问清楚。   于是,杜石头问道:“这个改名有什么说法吗?”   薛彦知说:“也没什么说法,就当是这儿的传统吧。比如说,雷指挥使以前叫雷大,进了巡卫司之后,改名叫雷达,果然一路通达!”   杜石头安静听着,这些信息有助于他了解巡卫司。   薛彦知继续观察,继续说:“再比如于指挥使,以前叫于貉子,改名于合。还比如明……”   “咳!”   里边传来一声咳。   明迢指挥使耳力极好,这时候猛地咳了一声。   薛彦知停住,打了个手势,示意杜石头往旁边走,他们继续蛐蛐。   杜石头很是拘谨,不知该怎么办。   薛彦知拉着他到走到一边,说:“没事,他不会跟我们计较的,咱们继续说。我刚说改名的,还有那个西署的傅……算了算了,尊重一下。”   杜石头僵着脸,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停止了,你要蛐蛐的可是巡卫司的副使啊!   你胆子真大!   不过,听薛彦知这么蛐蛐几句,杜石头心里的陌生和别扭情绪放松了些许。   薛彦知留意着对方的情绪变化,像个热心过度的同僚一样,继续问道:“那咱们回归正题,你要改名吗?可以改个新名,庆祝新生嘛。以前的名字,如果舍不得,可以等以后及冠取字的时候用上。”   杜石头听着,觉得也可以。前辈们都改了名,运势很好,那他也可以跟着办?   他读过几年书,但总的来说,能接触的学识有限。他看这位薛二公子,应当是学识广博的人。   于是他请教道:“薛二哥,你有什么建议吗”   薛彦知说:“渐渐,如何?”   杜石头迷茫。   薛彦知解释道:“渐渐之石,维其高矣。”   看杜石头露出意会的神色,薛彦知露出更深笑意,问他:“读过书?”   “读过,但不多。”杜石头规规矩矩回道。   书房里面,明迢听着外面动静,对裴珺说:“薛二公子这个人,一肚子心眼!要不了多久,姓杜的那小孩什么脾性,都会摸得一清二楚!”   裴珺却并没有要去干涉,说道:“不必管他们。”   外面,薛彦知不止把杜石头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还利用两人有共同的仇敌,快速拉近关系。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当盟友的,多一个人结盟,就多一股力量!   要的就是纯复仇,别的都靠后!   薛彦知这时候凑近了跟杜石头说话:“你知道咱们复仇之人,想要复仇,需要有怎样的品质吗?”   杜石头诚心求教:“勤学苦练,勇往直前?”   薛彦知说:“不!是‘没有底线’!”   杜石头:???   啊?   薛彦知问:“你家就你一个了吧?”   杜石头:“对。”   “我家也就剩我一个了。所以,咱们无所畏惧!”薛彦知一手搭着杜石头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拳,“没有谁能够制裁我们!”   这时外面有人喊:“薛二公子,温副使找你过去,说新到的账本有问题。”   薛彦知跟被抽一鞭似的,跳起来道:“怎么可能!我亲自核查的!”   他匆忙跟杜石头说:“我去去就回!”   然后火急火燎跑了。   留在原地的杜石头:“……”   新的事业开启不到半个时辰,有点刷新三观。   半个时辰前——我的同僚身份尊贵。   半个时辰后——我的同僚哪里不对?   明迢这时候已经走出来了,看了看往东署跑的薛彦知,轻拍了下杜石头的肩膀:   “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的话能听的只有一半……还不到!十句可能有九句都是忽悠你的!”   杜石头倒也没有全信。他看得出来,这位薛二公子很多时候是调侃和试探,也没多大恶意,甚至相比起他以前在岌州那边面对的,真的称得上友善!   只是有点不太适应。   果然跟钱叔说的那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歆州跟岌州差异太大了。随后,他去裴珺那里报了个到。   裴珺现在也没什么事安排给他,只让他多听多看,先熟悉熟悉。   上值第一天,上午半天,杜石头根本来不及茫然伤悲。   才半天时间,迎来了不少试探的搭话,也听到不少八卦消息,光分析这些,就用光他所有的脑力。   中午去食堂吃了一顿饭,杜石头回到正院,正好碰到从东署回来的薛彦知。   杜石头想着听到的那些议论,看向薛彦知的眼神没来得及遮掩。   薛彦知却一副很敞亮的样子,走过来:“怎么?有什么疑问直接说,你薛二哥没什么不能说的!”   杜石头想着之前两人也聊过不少,于是实话道:“只是听到了一点传闻。”   薛彦知:“说我去东署当狗?”   杜石头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眼神躲闪:“也……也不至于。”   薛彦知坦坦荡荡:“怎么不至于?!咱们东署……”   杜石头:?   薛彦知立刻纠正:“不是,我是说,咱们巡卫司,尤其是他们东署,在那边‘狗’不是你以为那种低贱意思,而是一种亲昵喜爱的说法,就比如狸奴的‘奴’。还有许多人拿‘奴’来用作小名,寄予朴素美好的愿望,懂吧?”   杜石头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薛彦知继续道:“你想想,他们每次说我的时候,是不是带着一种愤怒又无可奈何,仔细一看还有点嫉妒和畏惧,那种意味?”   杜石头: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在岌州所见,那些贵人们高高在上骂人的时候,可不是那样的眼神。   原来是自己理解错了!   杜石头面露歉意。   薛彦知大度道:“没关系,习惯就好。你以后再仔细看,他们是不是每次说的时候,依然是那种,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杜石头不好意思地行了个致歉礼,道:“多谢薛二哥指点!”   他已经跟人多学了几种礼仪,但依然带着民间的江湖气,所以行礼的时候有点别扭。   薛彦知没纠正,时间久了,就会调整过来,不在意这些。再说了,武职人员,也不需要一直这么装。   对于这位新发展的,自己复仇者联盟的同伴,薛彦知给予了更多耐心。   他教杜石头在巡卫司的生存之道。   “其实简单,有什么才华,你展现出来,就不会被埋没!”   “在这儿,能者上,庸者下!”   “当然,私底下肯定免不了争斗。如果有谁要打你,别站着,赶紧跑,咱们裴头儿若是不在,你就往东署跑。”   杜石头问:“西署呢?”   薛彦知说:“西署的傅小……他们那副使,脾气喜怒不定,他们自己都搞不定,你就更把握不住了。而且西署副使最近有差事,不在歆州城。”   薛彦知总结道:“反正温故……温副使在的时候,你就去找温副使。   他这个人吧,可能坊间传闻有点可怕,但是呢……”   杜石头:“并不可怕?”   薛彦知:“……但是呢,别的不谈,对你的前程肯定是有好处的!”   杜石头认为温副使是个好人,对他们这样的草根庶民也没有轻贱态度。   薛彦知看出来,杜石头也被骗了!   薛彦知很是感慨:“在咱温副使眼里,别管是书办,吏员,还是指挥使,甭管是杂役,还是三大院,在这里,所有人都只是……唉你以后会懂的!”   一想到温故身上那股熟悉的爹味儿,薛彦知没敢把话说全。言语上还是要有点顾忌。 🍎 第二零六章 你威胁我?   众所周知,薛二公子每天下午的时间属于东署。   巡卫司正院,一般来说,下午是看不到他人影的。   杜石头初来乍到,人又小,派不到活儿。裴珺让他先熟悉熟悉巡卫司,所以他带好了腰牌,下午去东署看一看。   上午半天时间听到的八卦消息,多半是关于东署的,杜石头很好奇东署的工作模式。   三大院离得近,并不需要走太远,也无需人带路。甚至,还没靠近就听到了那边传来的,薛彦知破口大骂的声音:   “坑你爹!冲我来的是吧?还真是辛苦他们搞这么一份天衣无缝的假账!”   “那么多盐,发去哪里了?!知道这次盐政由谁推动的吗?净给老子扯后腿!”   毫无贵公子风范。   杜石头小心翼翼探头朝院里面瞟了一眼。   只见东署的院中,露天摆着好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纸笔、算盘等等。   里面那些书办文员,杜石头大部分很陌生,但他竟然还看到了正院的书办?   此时气氛紧张,怨气……呃,怒气冲天!   纸张如波光,连连翻腾,算盘珠子噼啪直响,还有几名吏员步履如飞。   毫不夸张的说,里面那情形,像是有狂风卷积着乌云。   很可怕的样子。   杜石头不敢进去了,正要离开。   这时又走过来两个少年,也都穿着吏员服。   杜石头进巡卫司,别人说起年纪,总会提到慕家的那俩兄弟,也是十几岁少年。   现在再看过来的两人,杜石头心里有了猜测。   慕家兄弟俩也看到了杜石头,又看了看杜石头身上正式的吏员服。   “早上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啊,真有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吏员!”慕锋说道。   现在巡卫司卡得严,慕家的人想进巡卫司都得从杂役干起,这么一个小子竟然能直接入编,要么身份极贵,要么有大功劳!   听说是裴珺带过来,在正院做事。   慕锋十三岁,他看到对方比自己矮了近一个头,且身形单薄拘谨不自在。   慕锋问道:“你就是裴头儿带过来的那位?”   年纪大些的慕钧稳重点,先自我介绍,寒暄两句才问:“你现在住哪儿?空闲时候叫你一起出去玩。”   杜石头说:“我住景星坊。”   慕家兄弟顿时更友善了。   慕锋羡慕道:“那你肯定立了很大的功!”   能住景星坊那一片,说明温故知道。能让温故和裴珺同时许可,一定是真有很大的功劳!   杜石头只能道:“……还行。”   温副使说了,现在不能公开,姚山咪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即便杜石头自己也不太清楚,但能不说就不说。   慕家兄弟没再追问。   他们理解的。   果然是立了大功!   他们对真有本事,依靠功劳上来的人,会给予最真实的尊重,说话也带上几分亲近热情。   “你几岁了?”慕钧问他。   “十三。”杜石头说。   慕家两人满脸震惊。他们看了看杜石头,捏了捏他细弱的胳膊。   “多吃点!”   “你现在手里津贴应该也有不少吧?”慕钧问。   杜石头想到拿到手的那些钱粮物资,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你家里人呢?”慕钧又问。   “只剩我一个。”杜石头道。   慕家两人更生敬意,不知道已经脑补完了什么,决定多照顾照顾这位小同僚。   “你有津贴,可以直接在巡卫司的食堂吃,多吃点,平时有空多练武。如果我们上值,你可以跟我们一起练,那边有个练武场。”   说话间,慕家兄弟已经来了东署的院门口,然后快步闪到一旁。   见杜石头还站在那儿,慕钧挥了挥手臂。   杜石头以为他们赶自己走呢,正要走开,被慕钧拉到一旁:“嘘,偷听要讲究技巧的!”   杜石头:“……偷听?”   慕钧说:“反正不是机密,在外面也能听。咱们光明正大偷听,但不能被看见。”   不能有太强的存在感,否则会被拉进去做事,文职类的工作他们真搞不了!   在外面偷听还能背地里蛐蛐几句。   见杜石头不在状态的样子,慕钧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小声说:   “东署例行查账,查出来好几个贪官污吏!”   “新来一批盐运入歆州,送到各个城镇。歆州城还好,但歆州别的地方,离得远的,总有人胆子大,欲壑难填!”   “我听说,大批盐送过去,竟然还有平民百姓吃不了盐!”   “现在越查越多,三大院的书办全部在里边,接下来两天都要核查,他们晚上估计都得留宿巡卫司了。”   这种事情讲究一个迅速,查出问题,立刻实施抓捕!   “秋冬季很多人来歆州,也有很多人离开歆州。但有些人,别想离开!不能给对方任何逃脱的机会!”   慕家兄弟俩握了握拳。   不能让我等错失任何立功的机会!   “贪了钱粮,犯了事,就想跑路,怎么可能呢!”   慕家兄弟俩摩拳擦掌。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抢到任务!   抢任务刷功绩,才能升职啊!   希望这次能抢到外出的机会!   杜石头垂下眼,问道:“那如果平民百姓想出城,想离开歆州呢?”   慕家兄弟很诧异地看过来:“当然是随意啊!民间现在还有不少开镖局的呢,经常跑外面出任务,只要进出城的时候遵守规定就可以了,没谁管啊。”   “而且,一般来说,都是外面的人往歆州跑,很少有歆州的人往外面跑。”   杜石头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们来的是歆州就好了。   东署院中。   薛彦知还在气头上,在里面骂个不停。   为了对岌州的盐业实施打击,以及打开北地的盐业新格局,他在东署当了那么多天卷狗,谋划、托关系,一转身,竟然发现有人添乱扯后腿?   “砍了,还留下来做什么苦力,全都砍了!做人的底线在哪里?!”   杜石头听得愣在原地。   慕家兄弟俩以为他被吓住了,安抚他说:“别听薛二乱喊。不会乱杀的。那么多人,除了恶首会直接斩了,其他从恶者估计都只是送去做苦力。”   院中也有人说同样的话,薛彦知还在嚷嚷着:“砍不了?做苦力五十年起步!”   “欺良压善,无所不至!这是人能干的事吗?毫无底线,畜生不如的东西!”   薛彦知骂着骂着,又开始接连问候恶首祖宗十八代,恨不得现在就去掘对方的祖坟,把对方躺棺材里的祖宗都绑出来做苦力!   杜石头心说,我毫不惊讶贪官污吏能恶到什么程度,见得多了。   我震惊的是薛二公子的底线。   真灵活啊!   杜石头跟着慕家兄弟在那儿听了会儿,问道:“温副使没在?”   慕钧说:“温副使没在巡卫司,估计又去赵府了。”   他觉得,温故的冠礼将近,肯定还要去谈一谈冠礼的事。   “不耽误公务,温副使在不在巡卫司都一样,反正任务已经发下了。”   巡卫司从上到下,至少得连着加班两天。   ……   歆州另一处。   黄棘黄蛊师,大摇大摆从屋里出来。   养蚊子养累了,出来晒太阳松缓一下。   这两日他爽得很,裴珺离开了,换了个人过来当监工,黄棘就更不当回事了。   监督就监督呗,还能看出什么?   咱“黄大师”的名号,如今已经响彻整个北地!   为了方便黄棘冬天养蚊子,赵家还特意拨过来了大批建筑材料。还用昂贵的玻璃,建造一座“水晶宫”!   现在水晶宫只完工了一个小仓室,黄棘已经用起来。   暖道一开,明亮暖和。   本来因为降温而显得蔫蔫的蚊虫们,现在又开始活跃起来。   “水晶宫”各种配置都是依照他黄大师的要求,装配好了。   住在水晶宫,吃喝不愁,身旁还有人伺候。   皇帝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吧?   不得不说,大势力就是壕爽!   他如今已经带了学徒,许多治疗步骤可以由学徒去完成,但关键的几步,必须他自己亲自动手。   师门绝技,不可能如此轻易传授给人。   总的来说,需要他亲自上阵的时间已经大大减少,空闲时间比较多,悠哉悠哉。   此刻,黄棘端着他“名满北地”的大师姿态,挑剔的目光扫视周围,看哪个地方不满意,让赵家的人再依照自己的喜好改一改。   大师嘛,就该有这种待遇!   黄棘巡视“领地”,习惯性的往裴珺曾经站过的那个地方瞟一眼。   收回视线时觉得不对,又看过去。   大白天的眼花了?   好像见到个鬼。   这时,那边喊道:“黄大师!”   黄棘:“……”   草!不是幻觉!   温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见那边一副虚伪的彬彬有礼状:“黄大师,还请过来详谈。”   黄棘心里有些慌。   不是都说温故的冠礼将近?   这货怎么有空出现在这里?要谈什么啊?!   刚才还有点高傲的姿态,立刻收敛起来了。黄棘一脸严肃地走过去。   对于懂行的人,他要拿出更多谨慎来应对!   来到裴珺住过的那个小屋。   温故询问了这段时间黄棘的实验进展,还有哪些困难,又有哪些需求。   黄棘很谨慎地回答了,又说了最大的困难——缺药材。   温故问:“缺哪几种药材?还请言明。”   黄棘陆续报出一连串的药材名,都是南地特有的。   温故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簿,挨个记下。   黄棘见状,心想:不会真能搞到吧?   本来还想再报几种,但是犹豫一下,又咽回去了。   温故做好记录,面色和缓说道:“如今形势严峻,南地药材难得。但,既然黄大师说需要,我们也会想尽办法弄到。”   黄棘面露得意。   温故继续道:“不过,物资有限,药材肯定会用在最急缺的地方。”   黄棘很自信,心说:废话,哪儿比得上我这儿?   温故转而问:“不知黄大师可曾听说过神医谷?”   神医谷,乱世前只是一位老太医的家乡,普普通通的山谷村镇。   乱世后,老太医和那些徒子徒孙、老友们聚在一起,抱团生存,也会给一些同行提供庇护之所。   名医越来越多,也就被外人称之为神医谷。   只有技术,没有武力,所以北地六大势力都与神医谷保持着“友好关系”,在神医谷都有驻军。   神医谷有什么大动静,六大势力都是同时知道的。   《歆州时报》刚曝出来歆州治疗邪疫进展的时候,很多人不敢相信。   神医聚集的神医谷都没有动静,你们歆州凭什么先弄出来?   神医谷名气大,黄棘就算一直待在歆州,也有听闻。   他对这种事情最敏感了,一下子就明白了温故的意思。   黄棘怒而拍桌:“你威胁我?!”   他双目圆瞪,抬手指着温故:   “你给我……留点儿!”   神医谷说不定也有同行,那边还有很多医家的名医。温故要是想找那帮人合作,他还真未必比得过。   但也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咱黄大师确实已经先跑一步,何须畏惧?   这么想着,黄棘又有了底气。   “那些药材,能弄到的给我留着,我这边已经成功走出第一步,第二步也不远了,他们能比吗?!”   温故点头:“确实,我们当然会优先考虑黄大师这边。”   黄棘刚露出满意的笑容。   温故继续问:“不知黄大师可有第二步的方案?”   黄棘:“……”   换成其他人,他现在就可以胡扯一通。   但温故这个人,是真懂!   糊弄不了!   黄棘刚起来的气焰,又矮了回去。   “唔……已有所得。”他保守地说。   “真是太好了!那就来商讨一下,看方案是否可行。”温故立刻接道。   黄棘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终于拼凑起来一个方案。   又经过温故的建议,逐步修改完善。   图纸上,原本画出来的模糊草图,也变得清晰详细。   黄棘这下真的沉浸其中。   他看着图纸上的步骤,脑中已经开始模拟演练,依照以往经验,推测可行性。   黄棘沉思的时候,温故并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在一旁等着。   半晌。   黄棘才出声道:“可以一试!”   想了想身边所有能用的物件和人手。   “我需要死囚。”他说。   “可以。”温故道。   正好最近查账,查到几个死刑的。 🍎 第二零七章 我们邪修是这个样子的   巡卫司抓人很快。   歆州城有总部,在其他地方也有卫所,歆州城派出去只是配合围堵。   巡卫司早在察觉到异况的时候,就开始行动了。总部这边账册还没有核查完,第一批罪人已经抓回来,甚至已经审讯完毕。   裴珺接到温故的来信,信上说要死囚,便让明迢去刑狱提人。   温故此时在什么地方,裴珺知道,因此也并未好奇。反正肯定是黄大师试验相关的那些事。   刑狱里面那些囚犯,问不出东西,且又确定死刑的,与其直接斩了,不如再废物利用一下。   明迢很快选定了人。   “都带走!”   让人将死囚们蒙着眼,押去目的地。   ……   一大早,黄棘已经忙碌起来了。   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的本事,否则,温故这货真可能去找那帮医家的人!   黄棘觉得自己有点冤。   不就是偷懒几天,有这么一小段时间没进展而已嘛,温故这货竟然亲自过来监督!   就差拿个鞭子驱赶了!   至于么?   黄棘在心里哔哔。   和青一道长那种精致大师不同,黄棘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忙起来就更不注意形象了。   裴珺在这里监督的时候,时常让人给黄棘打理一下。   黄棘心中嗤笑:嫌弃我不体面?我偏要这样碍你的眼!   所以,黄棘经常故意以一副蓬头垢面的邋遢形象,出现在裴珺视野里。   裴珺每次欲言又止,但又想到这或许就是大师的特质,只能给予尊重,然后让随从或者这里的学徒,帮黄大师略微打理。   现在,黄棘以同样的形象出现在温故面前。   温故连眼神都没多动一下。   黄棘汇报进展的时候,刻意叹道:“我们这种人,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你瞧我的头发,跟乞丐一样!”   温故抬眼看了看,想起什么:“我记得这边好像有几位老手……”   黄棘嘴角翘起。   温故说:“不如请他们过来给大师您剃了吧?”   黄棘嘴角撇下。   就不能指望这货给予大师尊重!   狗东西!   还不如裴珺在这里的时候呢!   依照第二步方案,场地已经布置完毕,押送的死囚也到了。   温故看了看名单上写的死囚信息,点了一个:“先把他带过来。”   乱世后,老赵每年都会拨两批救济粮和炭火到各个城镇乡村,除了粮食还有盐。现在盐的产量提升,送往各处的盐就更多了。   但,在不容易注意的角落,依然有很多人吃不到粮,用不起盐,甚至本该分到的炭火也毫无踪迹。   幸存下来平民百姓,没有死于邪疫,却亡于贪官污吏之手。   去年冻死饿死一批灾民,巡卫司查账也砍了一些蚀柱蠹虫。   今年查得早,果然,贪婪的人永远不缺。   温故核对完名单信息:“送过去吧。”   黄棘布置好的仓室里。   一名四十来岁的死囚被送进来。   在物资紧缺的时期,这位平时应该过得很滋润,官不大,享受的还挺多。   此时他已经被褪去衣袍,绑在仓室里,蒙在眼上的布带也解开。   被带到这里,他却并没有竭斯底里地叫喊。被巡卫司抓住的那一刻,已经认命了。   他本来以为,被带过来是要被处决,但是看看周围布置,心中生出疑虑。   此时又有人进来,他看过去。   来人随意穿着一身短褐,披散着头发,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脸上都有深浅不一的疤痕。   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黄棘见对方看过来,也回了个笑。但这个笑容绝不带好意,有种阴森的,嘲讽的,期待的意味。   “你知道你被带过来做什么的吗?”黄棘压低声音,像是有种虫子爬过的怪异感觉,听着就难受。   死囚眼珠动了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也有了一点说话的欲望,因为他确实好奇。   “做什么?”死囚问。   黄棘走近,一字一顿说道:“血债血偿。哈哈哈!”   黄棘是被自己的话逗乐了,但是听在死囚耳中,却有了别的猜想,他眼中的平静被打破,质问:“妖道邪修?”   他完全没把眼前这位往《歆州时报》上提过的那位“黄大师”身上想。   名扬北地的“黄大师”,必定是位法力高深、仙风道骨的仙师,要么就是仁心仁术、妙手回春的神医。   绝不可能是面前这种,浑身透着歪门邪道不正经气质的可疑人士!   眼前这位,样貌狰狞,看着就腹藏奸计,更像是民间未经考核,没得到认证,也无三牒的——三无邪教头子!   黄棘一听“妖道邪修”这话,顿时不满了。   这种负面词,也经常是世人对他们蛊师的刻板印象。当然生气!   啊呸!   我还没骂你这贪官污吏,你竟然骂我是邪修?   黄棘听不得别人说这个!   “何为正,何为邪?”   我一个玩蛊的能治疗人,你一个为官的竟然吸民众的血?   站在外面的温故,听到里面对话,心中一动,敲了敲玻璃窗。   黄棘闻声走过来。   温故对他低语几句,黄棘眉梢抽动了下,点点头。   再次来到死囚面前时,黄棘端着个托盘,里面不知道盛放了什么液体,散发出一股怪味。   黄棘盯着面前的死囚,阴森笑了笑。   你都说我是邪修了,我当然把邪修气氛烘托起来啊!   黄大师十分入戏,端着托盘,一步三晃的走过来,还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听闻你们奴役百姓,吸其血噬其骨?我们邪修最喜欢你们这样的作恶之人,最适合用来祭鬼!”   死囚这时候却放声笑道:“哈,我知道了,是你们装神弄鬼,想从我这里撬出更多消息!”   但若是仔细去看,死囚眼中已经带上几分慌张,以及更深的疑虑。   黄棘却并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居高临下、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放下托盘,手指沾了沾盘中的液体。   死囚挣扎着问:“这是哪里?你究竟要做什么?!”   黄棘淡淡回道:“都说了,当然是……血债血偿!”   将托盘中的液体在死囚身上涂抹,像画符似的,画了好几道:   “我们邪修是这个样子的,你多忍耐一下哈。”   死囚此时惊疑不定。远处好像传来了咔咔的声音,带着嗡响,不断徘徊。   黄棘画完,便收拾东西起身离开,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离开之前,还把死囚的双眼双耳都蒙住了。   听力倒是没有完全隔绝,死囚隐隐还能听到外面些许声响,比如那个时不时传来的咔咔声。   仓室内安静下来。比之前更安静。   时不时一阵阴风吹过,给身体带来阵阵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来回走动。   明明周围很热,很暖和,死囚心底却不断生出恐惧。   总觉得身周有股徘徊不去的冷意。   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着说服自己,一定是巡卫司的刑讯手段,很快就有人来审问了!   但是等来等去,他却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声音。   他身周好像已经没有任何人。   却似乎有其他的不明生物。   前后左右好像有一些奇怪的嗡鸣,穿过耳上蒙着的布带,渗入耳中。   挥之不去的嗡鸣声,让他忍不住心生烦躁。   身上多处,尤其是刚才那位邪修画符的地方,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强烈的焦虑让他逐渐打消原本的猜疑。   这绝不是人的手段!   妖法!   必定是妖法!!   强烈的恐惧充斥内心,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   终于,死囚在里面崩溃大叫。   “我说!我都说!”   他现在不想别的了,不管这是不是巡卫司故弄玄虚的审讯手段,他都认了!   现在只想巡卫司能给个痛快!   他甚至更希望这是巡卫司的刑讯手段,而不是那个邪修所说的祭鬼!   仓室外面。   温故和黄棘,隔着窗户看着里面的情形。   赵家为了方便黄棘养蚊子,所以打造一座“水晶宫”。仓室就是“水晶宫”的一部分。   “水晶宫”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排气扇,方便必要时通风换气。   当时是温故画的设计图,但工匠安装之后,大概是哪个地方有略有松动,试用时有些异响,过段时间会有工匠再过来调整。   现在用起来,会发出咔咔的声音。   由于“水晶宫”主体现在只大致搭建了框架,那里许多设施还在建设中,所以显得空荡。   刚才温故让人手动驱使,让那个大排气扇缓缓转一转。   换气扇转动发出咔咔的声音,声波在空荡的水晶宫内叠加,产生奇异的混响,格外有氛围感。   黄棘在死囚身体表面涂的药水,是为了吸引蚊子去叮咬。   这种药水在治疗时也会用到,不过此时用在死囚身上,黄棘为了保持他邪修的人设,在涂药水时故弄玄虚“画符”。   死囚还真信了!   涂在皮肤表面的药水蒸发带走热量,风一吹就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只是对方现在已经慌了神,根本无法冷静下来细思,只会觉得身边有什么阴森的东西在走动。   而随着蚊笼打开,大量蚊子飞动造成的全方位立体环绕音,以及叮咬时产生的触感,再次施加压力。   忌惮鬼神的死囚,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黄棘啧啧地评价:“这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吓成这样?”   温故也道:“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你说对吧?”   “没错……”   黄棘回过神。   等等,你点我呢?   两天后。   一封信送到裴珺手中。   信一到手,感觉略沉,里面叠着许多张纸。   看着信上标注的记号,裴珺知道是温故寄过来的,立刻拆开。   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明迢见到裴珺这反应,赶忙问道:“头儿,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裴珺把手上的信纸只留下两页,这两页的内容不方便给明迢看。其他的几页,全部递给明迢。   以为是紧急要务,信一到手,明迢快速扫过。   然后也是——   “……”   明迢再次仔细翻看,又对照着自己上次去刑狱提死囚时拿到的名单信息,挨个对照。   刑狱那边说已经审过了,能提出来的死囚,基本审不出再多东西。   但手上收到的这些又是什么?   那些个死囚吐出来的消息,写满了一叠纸!   不是说审讯完毕,已经撬不出东西了吗?   怎么还吐露了这么多?   不止有死囚们自己私藏的钱粮盐货——这些东西打算留给幸存的后代们东山再起。   那几名死囚还把他们知道的别人的私藏,以及做过的那些事,全都曝出来了,外加几个漏网之鱼。   “刑狱不行啊!”明迢总结。   温副使掌握了什么新的刑讯手段? 🍎 第二零八章 代号:歆州猎犬   没人知道刑狱里负责审问、刑讯的那帮人,看到一页页写满字的供词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纸上内容详细得,跟囚徒们跪在阎王殿前忏悔似的,甚至有个死囚连祖坟里放的哪些陪葬品都交代出来了!   一看就知道不是随意编造!   供词中有些细节能看出来,囚徒们当时可能情绪过激,杂乱无章。但不碍事,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刑狱的官吏们抓耳挠腮琢磨,温副使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刑狱里能审出来的,温副使手拿把掐。   刑狱里没审出来的,温副使照样拿捏!   没办法,他们只能卷了。   现在他们卯足了劲审人,又从其他地方学了不少技巧。   真要是什么事都得温副使亲自上,还要他们干啥?   负责刑狱的人一旦卷起来,连带着又有一批人跟着卷。   新来员工杜石头,感受非常深刻。   原以为巡卫司这种重要的权力机构,一定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虽然也有,但总的来说,上至正副使,下至杂役劳工,都没有太多精力搞这些。   忙不过来,根本忙不过来!   暂且不提巡卫司内部官吏们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外边的人们,再次见到了巡卫司的绝活儿——精准抄家!   抄回来的那一车一车物资,看得人咋舌。   让大家震惊的,并不是巡卫司又查了哪个大人物。这一次抓的人不少,这些贪官污吏,每一个单独拿出来,其实都只能算是小人物,但偏偏巡卫司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抄出来这么多东西!   “要么就小贪点,贪太过了被巡卫司盯上,所有东西都成了巡卫司的,不仅自己命没了,一家老小还得下大狱!图啥呢?”有路人议论道。   “这些都不是重点!他们巡……歆州猎犬是真有点东西!”另一人神神秘秘道。   坊间给巡卫司起的绰号“歆州猎犬”,是有道理的!   狗鼻子真灵啊!   “隔这么老远也能去精准抄家!还能把藏着的东西全都掘回来!”   “坊间还有传闻,说巡卫司连对方祖坟里埋的东西都知道!”   乍一听很离谱,但是越找人求证,结果越令人毛骨悚然。   刑狱的细节详情没人往外传,但拦不住大家从结果推过程。   越推理,越觉得巡卫司可怕。   你们巡卫司盯大人物也就算了,怎么小人物也盯这么紧?   所有秘密都瞒不过巡卫司似的,仿佛有无数眼睛分布各处,监视着歆州的一切。   恐怖如斯!   大家以前就对巡卫司有忌惮,如今私下里蛐蛐巡卫司,也不直呼其名了,而是用代号“猎犬”。   比如“猎犬今日又有什么行动”“明日又去叼谁家”……   甚至坊间还有传言,说巡卫司专门放了眼线,在各家听墙角。   据说还有贵人老爷们检查自家院墙有没有狗洞,如果有,就全部给堵上!   也明显感觉到歆州城的官吏们,这两天行事收敛不少。   猎犬头子……咳,巡卫司主官裴珺也面对多方试探,比如:   “你们巡卫司究竟在歆州安插了多少眼线?”   “裴珺,以咱俩的关系,你给我透点儿信。你们巡卫司是不是有人蹲我家墙角了?”   裴珺辟谣:“没有的事!”   但大家不信。   克制点的会说“有失体统”,激烈些的直接骂“丧心病狂”!   骂归骂,但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让富户贵族们搬家。   总的来说,歆州城还是挺好的,只要不越界,就没别的麻烦。   而且,骂归骂,但巡卫司越强,在这样的乱世里越让人安心。   也能以此事看出赵家对歆州的掌控,他们只会往歆州倾斜更多的物资支持。   白家,白航听着这段时间的传闻,看着歆州城的变化。   “这才是杀鸡儆猴啊!”   “不能比,真不能比!”   只有白家人才能意会到这些话的意思。   回过身,白家人私下里也不由嘀咕:巡卫司是不是真派人到处听墙角?   以至于,他们是私下商议事情之前,还得看看外面墙角下有没有人,看看屋檐上有没有可疑身影。   不止他们一家,许多人家都是相似的做法。   那帮富户大族私下里没少骂巡卫司,但同时也殷勤准备着给温故冠礼的送礼。   赵府。   温故从黄大师的实验基地,回到歆州城,跟老赵说了黄棘那边的研究进展。   针对邪疫治疗的第二步试验已经展开,目前来说还算顺利,若一切能按照预想中的发展,很快他们会得到好消息。   “若第二步的试验能成功,之前的计划就可以进行了。”温故说道。   “嗯。”老赵沉声道,“许多事情,确实可以开始准备了!”   说着,老赵又笑看向温故:“接下来一段时日,你就别再出去了,马上就要行冠礼,你好歹多装两天!”   外人都以为温故一直在为冠礼做准备,事实上,这小子好多天都没在歆州城。   跑出去给黄大师挥鞭子去了!   因为第二步试验的展开,外城区医药坊内,医师、药师们再次忙起来。一些相关的药物材料是需要他们协助制作的。   有了第一步试验带来的甜头,这次,那些医师药师们都积极得很。   甚至还有位名医亲自给老赵写了封信,言辞恳切,说如果第二步试验成功,希望在那一期的《歆州时报》里,多添加两个徒弟的名字。   这种成就是能载入史册的,谁不期望在上面留痕?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名字!   那位名医以前可是对谁都摆态度的,面对老赵时也称不上客气。   如今倒是越发谦逊起来。   黄棘的试验基地和方案,都是由温故推动。所以老赵是真的非常满意温故这位小辈,但同时心里难免担忧。   算了,自家小辈只能多护着点。   温故的冠礼,由赵府来办。   这事整个歆州,不,应该说,整个北地都知道!   谁都能看出来,老赵要如此隆重地给温故办一场冠礼,必定是相当器重了!   谁都知道,在冠礼之后,温故身上肯定会再加担子,权势必定会更重!   只是不知老赵有何打算,温故也没有透露只字片语。   赵少主已经从硕城赶回来。   今年的守城战结束,他在硕城那边督建了防卫修筑工程,又跑去看了看驿站的建设情况,赶在温故行冠礼之前回来。   既有救命之恩,又是绝对的利益同盟,赵少主对温故的冠礼十分尽心。他自己的冠礼都没如此重视过!   邀请帖子早就发出去。   没收到的人,这段时间也想方设法弄到了“入场券”。   表面看,这只是温故这位赵家表公子的冠礼,但能在那天进入赵府,进入那个厅堂,就说明能接触歆州的权力中心!   进不来,那就只能被排在外面了。   实在进不去的人,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干,也会想方设法送礼。专挑贵重的,稀罕的,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送过去!   直接送往赵府,光明正大送礼!   他们不怕送礼,就怕送不出!   坊间民众的热议话题,很快从巡卫司的猎犬代号,切换到温故的冠礼。   这是从富户大族到坊间平民,都在议论的话题。   平民们除了八卦贵人们的话题之外,更关注的是——   “听说冠礼那天还会在各处施粥!”   “是真的!除了赵沈两家,好几个大户都主动拿出粮食,每个坊至少有一个施粥点!”   贵人们施粥布善,贫民们能吃免费餐,给家里能省一顿就省一顿,当然期待!   刚来歆州的商队不在乎那点粥食,但能看出赵家父子俩有意给温故抬身份。   这才是歆州城的顶级权贵啊!   “难以想象他在冠礼之后,还会掌握多大的权力?”   老赵和赵少主平时不怎么出来,也就是说,温故平日里走路上,不论是谁,皇室成员遇到温故的马车都得让道!   “到时候,他岂不是能在这歆州城里横着走?”   广宁郡主府。   广宁郡主听着坊间的各种热议话题,冷笑着道:“风头太盛,可未必是好事啊!”   一名皇室宗亲正好在这儿,问道:“广宁啊,你到时也要去参加温故的冠礼吧?能不能再多带一个人?”   广宁郡主说:“不能,赵家早已言明,一帖一人,随从都只能站外面。你就算去了,也不能进入那个厅,只能站外面喝西北风!”   那皇室宗亲有些失望:“行吧。”   赵府那地方还是太小,若是再建大一些,设宴的厅堂再宽敞一些,就能邀请更多的人了。   唉,可惜。   抛开这点遗憾,那宗亲看了看广宁郡主,又忍不住劝道:“你到时候可千万别与他起争执,咱们如今的处境,该避锋芒的时候还是要避一下!”   广宁郡主不耐烦地将手里的茶盏扔桌上:   “还要怎么避?整个歆州城里谁不知道,他温故很快就要横着走了,我敢挡他的道?”   那皇室宗亲一点都不觉得避其锋芒是丢面子,老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在这个情势,咱们活着最重要啦!”   那温故就算以后在歆州城迈螃蟹步,也由着他。 🍎 第二零九章 冠礼   秋冬季节事务繁多,但赵府老早就调出一部分人手,准备温故的冠礼。   乱世之中,许多礼仪不必那么规整,但谁都看得出来,赵家已经在尽力将这场冠礼办好。   老赵特意请高人占卜了吉日。   到了那日,赵府门口车水马龙,喜气洋洋,老赵满面红光,赵少主更是亲自接迎宾客。   那高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少主大婚呢。   歆州城其他地方,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就如此前传言的那样,一大早就摆出了施粥的摊子。   护卫站于两侧,有吏员在旁边大声叫喊着维护秩序,让过来的贫民们依次排队。领完就盖个章,不得重复领取。   现在物资紧缺,粥也不是取之不尽的。   盖的这个章,也很衬今天这个喜庆日子,据说是青一道长所写的祝福符文。   甚至有一些原本没打算过来领免费粥的人,都特意来排队盖了个符章。   姚山咪今天也被带到赵府,由萧少夫人照顾。赵家的长子嫡孙与姚山咪年纪相仿,两人凑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宾客们相继到来,看到姚山咪,消息灵通的那几位权贵,此时已经眼神无声交流了。   姚山咪来歆州城的当晚,万福园寻欢作乐的那些富家子弟们,只是觉得所见的那一幕很奇怪,什么人需要温故这位副使大晚上开启坊门护送过来?   等到第二天坊门开启,他们回家之后立刻告知长辈,各家也就查起来。   姚山咪的身份不太好确认,耗了些时间。可一旦确认,后面许多推测也就自然而来。   再想想傅鵙紧急任务离开……   姚十七从南地运药材的猜测,多半是真的!   重要线索,肯定是由姚山咪从岌州带到了歆州,交到赵家手上。   谁知道后不说杜阀一句“废物”?!   也把远在董阀的姚参政骂一顿:你自己家的儿子儿媳孙女,自家不关心不珍惜,硬是被赵家截了货!   也是个废物!   难怪当年没拼赢老卓!   同时众人又觉得,赵家确实有那么点儿天命在身。   原本就偏向赵阀的人,虽有些可惜自家没能捞到药材好处,但也乐于见到赵家截别人的东西。   他们私下里议论,药材这事背后竟然也有温故的影子!   这人是真能整事!   宾客们不管心里怎么想,是骂还是诅咒,今天来赵府参加冠礼,面上都是一副诚心祝福的样子。   表露出来那喜庆欣慰色模样,比自家嫡长子成婚还开心。   都是资深演员了,情绪转换那叫一个丝滑。   到了吉时,冠礼开始,各种试探和议论暂时收敛。   今日由洪老爷子担任正宾,负责给温故加冠,念祝词。   洪老爷子德高望重,温故跟洪老爷子学过画,也算是有半份师徒情谊。   老爷子这人有意思,跟自家儿女孙辈相处不好,但这几十年一路过来,办书院教书,桃李满天下,不管是正经学生,还是温故这种不太正规的,相处得都不错。   担任赞者一职的是赵少主,在旁边帮忙递一递东西之类,协助洪老爷子。   加冠一套仪式流程,温故虽早有准备,但全部走下来,也免不了疲惫心累。   换三套以上的衣服,三个发型,三种帽冠……   三加三祝。   这个过程中还要保持完美的言行举止,走流程说台词。   加冠完毕洪老爷子拈须笑着,欣慰道:“冠礼之后,便可大展宏图!”   在场被温故鞭策过的众人,内心疯狂哔哔。   冠礼之后温故会不会大展宏图,他们不知道,但可以想象今后的日子会有多癫!   是,冠礼之后就是人生的下一阶段。   在他们的观念里面,及冠之前,不管有多厉害,依然不是完全体。冠礼之后,就像整体进阶一样,能够更完美完全地展现才华。   问题就在这里!   温故这货,及冠之前就很有作为了!   他以前就是个工作狂,及冠之后,再担更多重任,难以想象会有多狂!   他这个人卷的时候,也不让别人摸鱼啊!   不敢想接下来歆州城会有多忙碌!   礼毕后有宴席,依然有互动环节,温故还要面对宾客们的来往试探,依然不轻松。   宾客们今天非常捧场,这个夸“栋梁之材”,那个夸“卓尔不群”。   不管私下里怎么吐槽,但事实确实是温故能力强悍。赵沈两大家族,能顶上来的人太少了。   也难怪老赵一家愿意这么费心费力,温故一个能顶几十个了!   看看赵少主,那是真高兴,今天估计得喝不少。   年轻一辈里面,温故就是赵少主身边最强助力!   及冠取字,加冠之后要赐予表字。老赵一早就把这事揽过去了,说请了高人测算,尚需时日。   洪老爷子不太满意。并认为这是本场冠礼最大的缺憾。   但转念再想一想,赵阀之主亲自为温故取字,还请了高人测算,对温故将来的前程也是好事。   只不过,老赵这事确实办的不行。   虽有缺憾,总的来说还算满意。   温故此时已经换了身套装,也衬得他意气风发。   看上去沉稳儒雅,却给人一种走路带风的感觉。   不是说他走得有多快,而是那种,能搅动风云的气势!   这样的人,他才刚刚及冠!   沈夫人一边抹泪一边笑。若是温家还有长辈在,那得多高兴!   今天过来参加观礼的宾客们也不只是旁观,他们还有他们的社交活动。   乱世里,这种大宴席不是没有,一些富户也能办起来。   但一个宴席里面聚集这么多顶尖权贵富豪,是真少见。当然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发展人脉。   比如青一道长,不管是为了声望名誉,还是为了以后转岗行政,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广宁郡主看着旁边经过的姚山咪,出声道:“这就是姚参政的孙女吧?我瞧瞧。”   姚山咪在旁边婢女的提醒下,行了个礼。   广宁郡主看着她,想到传言中姚十七的那些药材,视线上下打量:“果然是个机灵孩子!”   说着她伸出手,像是要去摸一摸姚山咪的头。   但那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让姚山咪害怕。   这时旁边一道声音响起:“广宁郡主!”   广宁郡主眼神一凝,看过去。   过来的人正是温故。   文质彬彬,风度翩翩,   刚刚办完冠礼的温故,一身雅致冠服,看着比之前要成熟稳重,透着沉淀下来的儒雅,一副君子高洁的模样。   广宁郡主心中的警报却已经滴滴响起来,直线拉高。   行了冠礼,此人倒是比以前更会装了!   她好歹是皇族郡主,该有的气势不能弱。就算是避其锋芒,也不能直接这么退了!   广宁郡主面上不变,缓缓露出微笑:“温副使!”   旁边,婢女快速将姚山咪带离,不过广宁郡主也不在意那边了。   她看着温故,意有所指:“温副使以后出行要多加留意了,外面可是有不少人盯着你。”   那不是盯着,那是视他为眼中钉!   最近有消息说,岌州那边有人雇了杀手。   杜阀和杜阀背后那位,对赵阀可以说是恨之入骨,这里面又以温故最为惹眼。   温故此人,确实邪门!   硕城的必死之局救了赵少主,之后,掘金蟾岵,盐业冲击,策反白家,邪疫治疗,再到姚十七的药材……   不管什么事,总有温故的影子。   也难怪岌州那边想要温故死!   “温副使这条命可是很值钱的!还望多多保重,咱们也都指望着你,大展宏图!”广宁郡主道。   “多谢郡主关心。”温故说。   虽然两人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附近还是有人听到的。   为了缓和气氛,以免赵家知道了不高兴,周围宾客过来给温故送祝福,“鸿运高照”“前程似锦”……   喜庆的气氛又炒起来。   今日还有不少没能进来参加观礼的人,主动送礼,不止歆州城的富户,北地除了杜阀,其他四家过来的大商队也都送上了贺礼。   这些大商队背后站的是谁,代表谁,在场的众人都能意会。   温故这人年纪不大,名声倒是响亮!   能让这些大商队如此正式地送礼,除了老赵沈夫人和赵少主,就只有温故了!   真正的风头无两。   宾客们今日也是乘兴而来,乘兴而归,离开的时候好几个都是醉醺醺的,吐字都不清晰了,还约着明日、后日再一起小酌几杯。   热闹一日的赵府,随着宾客们相继离去,也逐渐安静下来。   温故今晚留宿赵府,外人也不觉得惊奇。   当了副使之后,温故住赵府的时间,比住景星坊的时间多多了。   其他人又想着冠礼之后,温故身上的权责更重,就算天天住赵府,也没人奇怪。   次日,温故一身新装备,从赵府出来。   天有些凉了,早上气温更低,温故又加了一件外袍。   最近正值商队活跃,各种建筑工事都很忙碌,早上坊门开启,整座城就热闹起来。   来往车流和人员迅速增加。   有人远远看着赵府那边出来一队人和马车,再定睛一看,这形象,这配置,肯定就是昨日歆州城热议话题的主人公了!   原本在路上行驶的其他车辆,很快往边上靠,有的挪至一旁直接停下来。   一是让道,二是等温副使的马车经过的时候,看能否有机会搭个话。   一名穿着灰衣劳工推着独轮车,像是这个季节到处打零工的普通劳力。   车上叠加着两个大麻袋,不知道装什么,鼓鼓的。   那劳工正闷头推着车,旁边有人提醒,他才茫然地抬头看了看。   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劳工这才赶忙把车往旁边推。但是旁边已经被不少车辆人员占据,他只能慌忙往前找空隙。   赵府门口不远处,马车停好,温故正要上去。   一辆独轮车直冲而来,上面两个大麻袋瞬间破开,里面麸皮如雪花漫天飞散,其中一道狭窄的剑光抖出。   灰暗的身影如丛林中的灵猴,眨眼间腾挪而至。   在独轮车冲过来时,温故身边的两名护卫就已经挡在温故身前。   但那道窄刃像是进行过精确计量般,捕捉到了刹那间露出来的时机,从侧面一个刁钻的角度穿过护卫腋下,刺入后方温故心口。   一击得手,此刻毫不恋战,几个闪身逃出护卫们的围剿,快速离开。   飞起的麸皮尚未完全飘落。   新披上的外袍已经染上了大片血液。   有人继续前追,有人赶忙进府中找大夫。   等赵府里面增派的护卫出来时,刺客已经跑远。   赵府门口,一阵慌乱尖叫大喊。   早晨的寒风吹过,麸皮的气味夹杂着血腥气味。   道路旁边,看完全程的人,一个个惊惧无比,胆小些的差点瘫软在地。   道路一侧停留的车马,也都跟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般,飞快离开。   生怕跑慢一步被怀疑与刺客有牵扯,尤其是刚才提醒刺客避让的人,现在只想赶紧隐身。他们哪能知道推独轮车的劳工模样人,竟然是个刺客!   现在回想起来,都不记得刚才那刺客长什么模样,太平凡了。   一位富人老爷上马车的时候,腿软脚滑好几次,磕得呲牙,却什么都顾不上,爬上马车就赶紧跑,谁也不敢留在这里。   起风了!   出大事了!!   在场有不少目击者,都看到了全程。   有人认出了温故,也有人没认出,但是通过后面护卫们的呼喊,也能知道被刺杀的是谁。   那位确实是,竖着出来,横着进去了。 🍎 第二一零章 不是我!   贵族大户们参加、关注温故的冠礼,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做别的事情,商队也没离开。   大早上的,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迅速传开——   温故遇刺!!   还是在赵府门口遇刺!   疑似顶尖职业杀手所为!   据在场人所见,剑尖没入,直刺胸口,当时就见血了,外袍上全是血!   只要听过现场描述,就会知道,刺客的那种行动效率,绝对是专业的!   刺客已经跑了,巡卫司城防军现在全城搜捕!   昨日参加宴会的不少宾客,今天早上还带着酒气在睡梦中,有的还想着,温故接下来能让歆州城忙成啥样,然后就被这消息炸了个仰翻。   歆州城确实忙起来了!   但谁也不想这种忙啊!   踏马的谁干的?!   广宁郡主府。   几位拿不到入场券参加温故冠礼的皇室宗亲,昨天就留在郡主府,还想听一听有没有什么重要消息,可惜昨日郡主回来根本就没有要谈的兴致。   今儿早上听说郡主找了伶人来解闷,几位宗亲也过来凑热闹,顺便再打探一下歆州上层的动向。他们如今夹缝生存,太难了!   这时,一名女使跌跌撞撞跑进来,平时最看重仪态礼制,这时候却匆忙的不顾其他,她扑到郡主耳边急促低语。   广宁郡主猛地站起,惊骇异常:“真的?!”   这模样把在场其他宗亲给吓住了。   “怎么回事?广宁,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问。   广宁郡主眼色沉郁:“温故遇刺!”   “什么?!”   其他几人也惊得差点翻倒。   广宁郡主深呼吸,再次道:“温故,在赵府门口遇刺!”   在场的宗亲感觉全身失去力气,颤抖着问:“身亡了?”   广宁郡主剜他一眼:“闭嘴!”   女使看了看郡主,这才低声对那位宗亲道:“暂时不知,人被抬回赵府,具体如何,还没有消息。但依据当时在场的人所述……怕是……”   几位皇室宗亲脸色煞白,哆嗦着看向广宁郡主。   广宁郡主惊怒道:“看我干什么?不是我做的!”   一名宗亲惨笑道:“就算不是你,他真要是出了事,咱们不会好过!”   北地六大势力,谁都是一个不顺就祭皇族。   赵家以前还好,毕竟和广宁郡主早有约定,双方有合作。   但现在不一样啊!   那可是温故!   赵家父子俩极其信重的,前途无量的温故!   他们都不敢想,接下来赵家会发什么疯!   “要不,逃吧?”有人低声建议。   “怎么逃?你逃得出巡卫司的追捕?”另一人没有丝毫幻想。   那可是鼎鼎有名的歆州猎犬!   “祖坟里的东西都能给你翻出来,咱们这点儿本事,还能逃过他们的追捕?”   “不如还是安分些,毕竟与咱们无关,老老实实呆着。真要逃了,有理都说不清!”   最好还是降低自己存在感,千万别在这种时候冒头。   广宁郡主一挥手,撤掉所有的戏乐伶人,皇族的宗亲们也跟鹌鹑似的缩回自己家中呆着去了,降低自己存在感。   广宁郡主再次细问温故遇刺时的场景。   见过那一幕的人不少,郡主府的人打听也详细。   “剑尖确实是刺入胸口,当时就见血了……”女使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   广宁郡主深呼吸,平复情绪。   依据消息所说,刺客的身法绝对顶尖,能请动这样的人,身份绝对不低!   很可能就是岌州那边动的手!   再一想到昨天温故冠礼的时候,她说过的话。   广宁郡主此刻无比后悔。   我他娘的为什么要嘴贱?!   现在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永王那个贱人!”   广宁郡主一肚子火没处发,但现在并不是发泄怒气的时候,紧要的是怎么撇清自己!   “送些药材过去!”她对女使说道。   又想到她之前跟宗亲们说起温故的时候,说冠礼之后,温故能在歆州城里横着走。   冠礼第二天,他真的横着走了……   但这次特么的真与我无关啊!   歆州城里,严肃紧张的氛围迅速蔓延开。   甭管是休假的还是当值的,全都领了任务。   巡卫司只要还在歆州城内的,尽数出动,城防军配合,四处搜捕可疑人员。   内城城门临时封控。   并非完全关闭,而是加强了守卫。   盘查更仔细,来往身份文书只要对上,便可放行。   若是对不上,那就请到一边谈话去,一群带刀的甲士盯着你。   查得仔细,排队就长了。   起初还有一些来往商队、各府办事的管事们有怨言,议论纷纷,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城门口站着的那些甲士,目光沉沉的盯着队伍,握着刀柄,随时就要下刀的样子。   全城动静这么大,又是堵城门,又是去各个坊搜寻,那些贵人老爷们被打扰兴致,竟然一个都没吭声!   并且一个比一个安静!   甚至连巡卫司上门询问的时候,都非常配合。   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这群权贵富户对危险的感知,和见风使舵的本事,远超一般人。   赵府门口的刺杀,简直就是挑衅!   可想而知,赵家是现在有多大的怒火,谁也不敢撞枪口上。   景星坊万福园。   平时就算白天也十分热闹,今儿突然变得安静了。   那群纨绔子弟们,酒也不喝了,曲也不听了,集体撤离,像是在躲什么风波。   其他人不能得知上面的事情,能从这帮纨绔子弟们的行为中看出来,也都变得小心翼翼。   平时四处寻欢作乐的人,这时候安分得像个木头一样。   富户大族们,平时府内不断传出的丝竹之声,这时候也是安静得,称得上乖巧。   赵府。   赵少主昨天高兴,喝得有点多。消息传来的时候还没醒。   被人叫起,他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做噩梦呢。   愣了愣,他抽自己一巴掌,才意识到是真的!   顿时急白了脸!   他披着衣服就往老赵那边跑。   温故受伤,就在老赵那边接受治疗,府中的名医已经都在那边了。   赵少主进入老赵的院子时,没注意身边的随从被挡下。   “温故呢?”   他抓过院内一名护卫,急促问道。   护卫指了指。   赵少主顾不上多问,快速跑过去。   房间门口有护卫守着,见到赵少主过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赵少主心急之下也没想太多,推门入内。   “怎么样,温故他……”   他看着屋里。   茶桌上调好了茶,温故和老赵两人在茶桌旁相对而坐。   赵少主脚步一顿,跑太急还喘着气,这时候脑子还有些懵。   他看了看坐着喝茶的两人,又看见旁边放的几件血衣。   这个时节气温较低,早晨就更冷了,里外穿着几层。全都染了血。   赵少主看看那几件血衣,再回来看看温故。   他快步过来,抓着温故的衣襟扯开。   毫发无伤。   “不是说……”赵少主想着听到的消息。   温故拿了一个剑形的小道具,戳了戳桌面,弹簧的伸缩的。   赵少主使劲闭了闭眼,揉着额头跌坐在椅子上。   “我……”   他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看向老赵:“所以那个刺客……”   老赵点头,然后道:“先在旁边坐着,我们还在商议要事。”   赵少主觉得是不是自己离开歆州城太久了,跟不上这里的节奏。   “你们这是……闹哪出?”他问。   老赵淡淡道:“温故的风头太过了,惹了不少人的眼,也确实有人雇凶暗杀。既然如此,不劳他们费心,我们自己来。先发制人!”   好像谁手下没有职业杀手似的。   然后把黑锅甩出去,脏水泼出去!   温故补充道:“《歆州时报》那一期的内容,吸引来各方的探子。也趁这个机会查一查,震一震。同时也缓一缓。”   不只有其他势力安插的细作,也有别的世家大族派过来歆州打探的人。   查暗探细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降低其他五大势力的戒备。   歆州成长太快,其他几家似乎要共同防备起来。以免成为众矢之的,自己主动搞点事。   “行动范围太大,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所以借此事,师出有名。”   民众们心里有个数,不会造成过度恐慌。就算闹大一些,权贵富户们也不会表达不满,甚至根本不会出声。   毕竟如今“温故生死未卜”,那些人生怕这时候触霉头。   巡卫司副使遇刺,赵阀最看好的外甥,在离赵府不远的地方被人刺杀,巡卫司和城防军在歆州城里闹凶一点,这不应该的吗?   如果没有这回事,贸然大范围搜查,肯定会人心惶惶。但有这个事在前,所有人心里有个底了,甚至会忍耐。   赵少主这时候情绪缓过来,理智渐渐回归。老赵和温故说的这些,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但这肯定不是主因,你们在谋划什么?”他问。   “这不正说着吗。”老赵道。   赵少主又想到沈夫人是先他一步过来的,问:“娘呢?”   温故说:“姨母在隔壁休息。”   赵少主了然。   沈夫人估计也是被这两人整无语了,但是又担心现在出去露了馅,只能在旁边房间装晕睡觉。   别说沈夫人,赵少主刚才冲进来看到这个情形,也是一阵无语。   一个敢在自己冠礼第二天就搞事,一个敢在自家家门口打自家的脸!   你们是真不嫌晦气啊!?   赵少主觉得自己还有得学。   这俩真的能把任何事情都利用起来!   宿醉的头还是阵阵发疼。   大早上受这种刺激,就更疼了。   赵少主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一切都在梦中。   啪!   他又抽了自己一巴掌。   茶桌边的两人看过来。   赵少主又揉了揉头:“没事,你们继续,我醒酒呢。” 🍎 第二一一章 阶段成果   赵少主把玩着巴掌大的剑形道具。   拿剑尖戳掌心的时候,剑身伸缩,掌心却并没有受多大的力。   刺客行刺使用的那把剑,肯定是更加精密的。但这个小道具也能让他一眼明白原理。   刺客用的那把剑,不是短时间能够打造出来的。   道具打造出来之后还得演练……   赵少主又看向茶桌边的温故和老赵。   这两人谋划的时间绝对不短!   难怪冠礼的“吉日”推得这么后!   一开始赵少主还能分心想点别的问题,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没法偏移了,被那边两人拉进讨论组,密谋要事。   这次动静搞这么大,是同时谋划了几方面的事情。   确实都是非常重要的事,与歆州将来的发展密切相关,赵少主当然需要了解。   将近两个时辰的密谋后,赵少主再次出来时,脚步打飘。   宿醉,一大早受到惊吓匆忙跑过来,然后旁听亲爹和表弟的后续布局。精神冲击之后又消耗大量脑力。   他整个人出来时,像是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赵少主这模样看在其他人眼里,就是面无血色,神情恍惚,眼神呆滞黯淡无光。   赵少主身边的文士已等候多时,见少主回来,又是这副模样,心中一叹:看来温副使的情况不太好!   温故遇刺,对赵家父子俩的打击确实很大,但意志不能消沉!   文士斟酌着话语,本来想道一句“节哀”,话临出口了,意识到不对,那位现在还没死呢!   于是改口劝道:“少主,振作!”   赵少主摆摆手:“让我静静。”   他现在只想大脑放空,缓一缓。   ……   赵府外面,歆州城的搜寻核查还在继续进行。   不夸张地说,这段时间,泼皮无赖都清澈得像个好人!   在高强度的搜查之下,确实有不少身份可疑的人被扔进牢中。   原本因《歆州时报》而被派过来的各方探子,在这次大范围的搜查中,清理了不少。   还有部分不专业的探子,装贫困户被抓。   这个倒是很好辨认。   “贫困户?你怎么没去施粥点领粥?”   就算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排队,在这种食物缺乏的时期,绝不可能会放过一顿免费餐!   “别狡辩了,手上都没盖章!”   “洗掉?怎么洗的?”   只用清水可洗不干净,也不容易洗干净。   “别狡辩了,带走!”   各坊还张贴了悬赏,发现一个可疑人员,查证之后,可以领赏金!   任阀,金乌城。   任七公子的下属接连收到飞奴传信,而且是急信,赶忙给任七汇报。   一听温故遇刺,任七忍不住露出惊喜:“他身亡了?!”   下属:“……最新收到的传信说,温故留在赵府,生死未知,但伤势应当不轻。七公子,我们该如何行事?”   任七将心中的喜意压下,又生出疑虑,眼神变幻:“不急,再等两天。”   接下来两日又陆续收到飞奴传信,他们得知了温故遇刺的更多细节。   任七这才露出喜色。   温故身边是有护卫的,能在瞬间破开护卫防御,在有两人挡住的情况下,依然击中目标,绝对是高手!   那种级别的刺客,一旦得手,神仙难救!   说不定温故已经噶了,只是赵阀压着消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任七感慨道。   这位确实是风头太盛,也确实是太容易拉仇恨。   杜阀及杜阀背后那位,还有姚参政在的董阀,谁不恨他?   不过任七想知道的是,刺客究竟是谁雇的?   杜阀背后那位?   依据一些渠道传来的消息,那位确实有雇凶刺杀的意图。   现在的杀手这么高效吗?   又想着,歆州成长太快了,但随着温故遇刺,估计就会慢下来。   任七越想越高兴,不管是谁,这次确实帮他去掉一个劲敌。   歆州城有两个暗探被抓,都没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次动手的,最有可能是杜阀背后那位皇族王爷。   那位既然能养死士,找杀手应该也不难。   是不难。   永王收到温故遇刺的消息,大喜之后,便是大惊!   因为紧随而来的传信告诉他,不是他的人动的手!   那是谁的人?   永王正惊疑不定的时候,杜家主急匆匆过来。   杜家主此时都顾不上行礼这种表面工夫了,他疾声问道:   “王爷,歆州之事可已得知?王爷你就算派人刺杀温故,为何要在赵府门口动手?!”   这相当于打了赵家一巴掌,还竖了个中指。   如此挑衅,赵家不得更疯?   永王抓起花瓶甩来。   杜家主避过。   啪!   花瓶落在地上摔碎。   永王怒道:“不是我!”   杜家主正要质问的话一顿:“王爷你是说?”   永王鼻孔里喷着粗气,显然也是气急:“不是我的人动的手!”   杜家主看了看永王,心中猜疑。   倒不是怀疑永王这话。   永王这人,动手就是动了,没动就是没动,甚至,若真是他的人动的手,这时候应当是有喜色和得意的。   但现在怒气居多!   他们确实是让人暗杀温故,但那帮人还没动手啊!   杜家主眼神沉下来:“但现在,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是王爷你做的!”   毕竟有赵少主的前例。   永王又砸了一个花瓶:“不是我!一定是有人嫁祸!阴险!”   杜家主此时也这么认为。   其他四阀都有可能,赵阀内斗甩锅也有可能!   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把这事撇清。   歆州和岌州,双方现在都撑不起一场大型战争。但对方若是原样复仇,真就是没有安宁日子了!   更别说,对方现在已经在实施盐业打击!   越想越头疼,杜家主立刻通过各种渠道发声:   不是我们动的手,真不是!   ……   北地其他四家都等着看好戏。   他们很希望杜阀和赵阀这俩一冲动,直接打起来。   以现在的物资条件,一场战争能把这俩都耗死!   不死也得耗个半死!   他们恨不得在周围摇旗呐喊——   别嘴上逼逼啊,怂货!   打起来!打起来!   我们要看血流成河!   ……   其他人持续拱火,杜家主强硬表示:这锅我不背!   然后把其他几家也爆点料出来。   这样造成的结果便是,歆州搜查得更猛了。   在其他人的脑补里,赵家现在肯定是——眼神阴恻恻的,看谁都像凶手。   ……   “温故遇刺”之后,一直在赵府养伤。   许多人想来赵府看望,但是被拒绝了。   各方打探消息,最可信的一条就是:遇刺那会儿温故确实重伤,也确实没死,但如今吊着命,稍有差池就无了。赵家为防万一,才拒绝了所有来看望的人。   不过坊间也有传言说,那刺客其实已经成功了,但赵家只是暂时压下死讯。   歆州城里各种传言都有,传出去的消息,也是各有各的离谱。   但确实有很多人相信温故已经噶了。就算救活,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无法处理事务,处于半废状态。   总的来说,那位意气风发,手握重权的年轻副使,还是倒下了。   但权力不会消失,而是会转移到新的人手上。   歆州城里的众多世家大族起了心思,蠢蠢欲动,只是暂时压制着没出声。   谁也不敢在赵家气头上的时候惹火,那是找死。   不少人心中暗喜,却不敢笑,只能憋出一副沉重的样子。   直至几天后,赵府传出消息——   温故性命无忧,但需要静养。多亏了黄大师!   本来很多人是不相信温故被救活,但是一说黄大师,心中又摇摆不定了。   黄大师连邪疫都能治疗,把被刺客刺伤的温故救回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赵府。   温故、老赵、赵少主,三人都专注看着一个新送过来的冰鉴。   冰鉴,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冰箱。里面放冰之后,可以用于储存食物。   放在他们眼前的冰鉴,是由两层木箱组成,夹层里放了冰块。   冰鉴里面存放的却并非食物,而是一个盒子。   此物正是黄大师那边送过来的,第二步方案的阶段性成果!   温故和老赵早有谋划,为了推动计划,温故去鞭策了黄大师。   现在出了成果,有些计划也能继续进行。   “多亏了黄大师!”温故说道。   这话确实没骗人。   至于外面的人怎么联想,是别人的事。   对于外面的议论,黄大师一无所知。   第二步方案终于做出成果,黄大师让人把成果送去歆州城,又把大部分事务扔给学徒。   外边的消息传不过来,这地方基本与世隔绝,清静。   忙碌许多天的黄大师,终于能放松下来抠脚了!   刚悠闲下来,他突然——   嚏!   “谁想我?”   黄大师揉了揉鼻子。   嚏!又一下。   “谁骂我?”   黄大师换了个姿势摸鱼。   嚏!   “谁在念叨?”   总感觉有很多人在背后蛐蛐他。   温故的身影在黄大师脑中一晃,又赶紧被他驱散。   温故已经回歆州了,但为啥总觉得这货阴魂不散呢?   黄棘打了个哆嗦,像是把身上的晦气抖掉。   决定还是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他想着做出来的第二步阶段性成果,又忍不住开始得意——   咱们南地蛊师的名誉,最终还是得由我来守护!   我要一次次打那群医家的脸!   把他们脸都打肿!   也能打消温故和赵家去找医师们合作的想法。   我真机智! 🍎 第二一二章 新身份   邪疫肆虐的乱世,每到秋季大范围降温,便是狝狩军出动,清剿疫鬼的时候。   低温会大大限制疫鬼的行动,清剿起来也更容易,便于搜寻物资。   歆州狝狩军不同的狩猎路线,由歆州往外延伸。   歆州南边某个村落,狝狩军有一营停在这里。   这个村子以前没有被搜过,他们来这里清理,也可以找找以前村民们留下来的粮食,寻找物资作为补充。   不幸的是,那天恰巧遇到短时升温,白天温度稍微高了一点,清缴的难度比预想中的大,多了些伤亡。   但毕竟是秋冬时节,短时升温有限,疫鬼的灵活度远比不上春夏之时,伤亡只在个位数。   李四湖就是在不幸的那个位数里面,也是这里面职级最高的。   他是副都头,协助都头管理百十来人。   在贵人们那里不够看,但在这儿还有点影响力。   李四湖斩杀疫鬼时受伤,那个时候,看到伤口他就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拼得更猛,还帮上级长官挡了一爪,尽量在死前多挣些功劳,得到的抚恤也会更多,让家人能在这乱世撑更久。   李四湖不是歆州军出身,以前也只是个普通平民,在县城打杂,给家里赚些口粮。乱世之后,他迫于生计,加入狝狩军。   他加入得迟,军功有限,没赶上前一批大晋升。   但由于有野心,也敢拼,一年的时间,从微末小卒升到副都头。   原想着,这次秋狩多捞些军功,多往上升一升,最次也得把那个“副”字去掉!   他拼得猛,休息时候曾有人问他,为何冲得这么猛?   《歆州时报》上都说了,针对邪疫的治疗已经走出了关键第一步,也许再过一两年,治疗起来更容易,可以再等一等的。到那时候再拼,中邪了也有的治。   李四湖却不想等。   或许一两年后,那位黄大师医术更精湛,有更好的治疗手段。   但是!   到那时候,有我什么事?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回到熟悉的秩序。   在以往的秩序里,我一个没权没靠山,能力也不够突出的小人物,怎么跟那些更有根基的人争?   很多人,在寻常战场,他们不惧生死,但是在邪疫面前,基于对鬼神的敬畏和忌惮,不太敢拼。   所以,李四湖就想着,趁现在很多人畏惧邪疫,束手束脚,不敢拼,这才是我的机会!   说句现实的,真等邪疫能治疗的那一天,人命就没现在值钱了,军功也未必如现在这么清晰实在,就算战亡了,得到的抚恤都会降低。   在那套秩序里面,一个平凡人,从底层往上爬是很难的!   乱世出英雄!   富贵险中求!   反正贱命一条,为何不冲一把?   所以李四湖每次都冲得很猛,今年秋狩就冲得更猛了。   然而,富贵险中求,绝大多数人都折在这个“险”字里面!   他也一样。   但不后悔!   至少现在这条命还值不少钱粮。   李四湖被绑在一个担架上,被抬出营地。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四名受伤的兵卒。   他没有挣扎,很安静,也不关心被抬去哪里,完全是抱着一种等死的心态。   能给家人留哪些东西,已经确认好了,没有其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依照以往经验,李四湖认为自己和其他伤员一样,被抬去个安静地方处理后事。   但渐渐地,他发觉了不对。他们被转到另一批人手上,继续往别处运,约莫一个时辰后,来到一个偏僻地方,有好几个帐篷。   李四湖被送入其中一个帐篷,在这里,他看到了其他营的伤员。   帐篷外面有人在谈话。   “都在这里了?”   “是,都在里面。”   很快,帐篷里进来了七八个人,穿着常服,蒙着脸,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他们给帐篷里的伤员清理伤口,涂抹药物,还给伤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盖上薄毯。   帐篷里有改造的火炉,也不算太冷。   这期间有人告诉李四湖他们,有一种药丸,需要他们试验。作为酬劳,会在他们的抚恤里面再加一份。   没人不愿意,反正死路一条,临死前还能再多卖点价钱,应该高兴才是。   李四湖也一样。   随后,从外面又进来一个人,虽然也穿着常服,但看周围人对他的恭敬态度,应该是个小头目。   那人拎着个食盒,里面放着一颗颗药丸状的东西,若仔细看,捏一捏触感,会发现像是一层药胶包裹着某种液体。   为了防止粘连,每一颗药丸外面还裹着药粉。   “每人一颗,直接吞咽。不可咬破,不能嚼,一定要直接吞!”   李四湖忍着不适,吞下一颗。   味道不太好。有药胶的苦味,还有一种腥味。还好只是直接吞咽,要是真咬破,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奇怪味道。   过了片刻,他们又喝下一碗治疗伤势的汤药。汤药有安神效果,很快,帐篷里的人陆续睡着。   两天后。   这一批睡着的人,有人没能睁开眼睛,但也有幸运的,再次看见阳光。   ……   歆州,赵府。   “二十多个,活了六个。”   老赵看着最新收到的传信,眉间一直保持着深深的褶皱。   能活下来六个,说明确实有效果,很振奋人心。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成功率应该是很让人满意的。   但是……   老赵看向温故:“救治成功的人数不到三成!你确定要出去?”   温故看着手中另一份情报。   黄棘的第二方案出来的成果,已经用于试验。   产量极其有限,还是短保质期的物品。   温故想着,黄棘那边还要继续鞭策,不断改进成果。   听到老赵的话,他说道:“治疗邪疫的成功率应该会高于三成,另外十几个,其中有人亡于伤口感染,而非邪疫。”   老赵依然觉得风险太高:“这些都是危险!”   温故要外出,要去神医谷。   数月以前,温故就在打神医谷的主意。   黄棘的研究进度,老赵很满意,但温故却并不满足于此。他认为,黄棘的研究方向,局限性太大了,而且风险高。   针对邪疫,这种难题还是需要多管齐下。   歆州找不到满意的医疗人才,他要去神医谷看看,那边医学人才多。   神医谷那边,一群神医聚集在一起,到现在还没有研究出东西来,温故想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是陷入了内耗,还是安于现状?   若是发现有才的,就直接撬来歆州!数量不限,多多益善!   老赵起初是不同意的,也不放心温故跑那么远。   多次商议之后,才有了松动,但老赵有要求,必须要等黄大师研制出来一种能携带的药物才行。   温故那么着急催着黄大师进行第二步方案试验,就是为了多一点保障,以及让老赵松口。   现在成果出来,时机也正好。   见温故已经下定决心,老赵不再劝说,而是问道:“随从的人选,挑中了吗?”   温故要出去,老赵当然要挑人照顾。   原本是有安排随从的,只是这次大范围严查,原本的人选有点牵连。不一定有问题,但暂时是不敢用了。   所以老赵又准备了一批人,供温故挑选。   “就他吧。”温故指着一份资料上身份信息。   老赵看了眼。   “李四湖?”   家世清白,还有妻儿幸存,乱世以前在镇上打杂,在人情世故方面更懂一些。   有拼劲,有野心,没有其他劣迹,伤病的恢复情况也还行。   虽然对这个李四湖依然不太满意,不过既然温故选中,老赵也就不更换了。   拿起准备好的文书和凭证,老赵递给温故:“刚办好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温故接过来。   证明身份的公凭上,显示的人名并非“温故”,而是“容焕”。   从容以和,焕然如新。   想出去浪,肯定不能以温故这个身份,那简直就是个靶子。   只能披马甲了。   大号不方便说话,那就用小号对外交流。   ……   李四湖再次醒来,彻底恢复意识时,就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药了。   知道自己是仅存的六个幸运者之一,李四湖心情复杂。   没来得及过多感慨,又面对砸过来的一个大饼。   上面告诉他,有位贵人要远行,问他是否愿意在贵人身边当随从。   李四湖一听就知道,这位贵人肯定还带了别的重要任务。   他草根出身,除了拼,就是紧紧抓住机会!   这也是个难得的立功的机会。   当个随从有什么?只要能护送那位完成任务,他的功劳绝对不会小!   “卑职愿意!”   李四湖赶忙接住这个大饼。   别说照顾个人,就算是一条狗,他也会把狗照顾得妥妥当当!   黄大师的药丸,处于保密试验阶段,治好的六个人也不会对外宣扬,另有安置。   李四湖不知道其他五个人被安置去哪里,他的意识恢复之后,就迅速进入培训阶段。   躺床上的时候,有人给他讲解说明,能下地的之后,进行其他培训。   用的伤药都是高品级的,一日三餐都有专人照顾。   越是这样,李四湖越知道,他照顾的这位贵人,身份一定非常特别。一旦完成任务,能蹭到的功劳也就更大!   李四湖表现得就更积极了。   近半月后,李四湖被带到一处偏僻院落。   “那位公子就在这里,该做什么,你已经清楚了?”领他过来的人问。   “是,都清楚了!”李四湖恭敬回道。   他伤势并未痊愈,不过日常生活已无碍,看上去也很有精神,眼里也很有神采。   “公子”这称呼虽然已经平民化,但是一般只有家境优渥的人才这么称呼。   有出身,又带着秘密任务,说明级别高啊!   李四湖心绪激昂。   领路的人离开,李四湖独自走进院中。   屋里似乎有人低声说着话,外面站着一名护卫。   那是个抱着剑的青年,随意靠着廊柱,看上去像是在走神。   面容长相毫无特色,让人看过就忘,若是稍微有点脸盲的人,看几次都认不出来。   对方只随意站在那里时,并没有太强存在感,但当他抬眼看过来那一刻,明明很平静的眼神,却让李四湖心弦紧绷,长久拼杀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很危险。   他心想:这应该就是“容公子”的护卫了。   贵人身边的护卫就是厉害,一定救过贵人很多次!   李四湖正琢磨着怎么介绍自己。   那名护卫笑了笑,道:“你就是新来的随从吧?”   笑起来依然平平无奇,声音也仿佛只是人群里的路人。   “是,卑职……小的李四湖,是容公子的随从!”   “我叫容弋,是个护卫。以后大家就一起共事了。”那人说。   容易?   李四湖心里记下,也露出友善的笑。   咯吱——   紧闭的屋门开启。   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人,瞧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气度从容,似乎带着一点文人的温和,但抬手间,便于骑射的利落剑袖,又冲淡了那股书卷文雅。   似文非文,似武非武。   但看得出来,家世应当不错。   以李四湖曾经在县城打杂的经历,他觉得,甭管这位以前是做什么的,应该很少被怠慢。 🍎 第二一三章 假不了!   李四湖觉得,这个新东家,应当是带着很特殊的任务,在远行之前,总有人找过来密谈。   在新东家与人密谈的时候,他这个随从跟护卫交流了不少,以后要共事好长一段时间,多聊聊,熟悉一下。   李四湖这才知道,护卫的名叫“容弋”,而非“容易”。   不用多说,一听姓氏就知道,一定是东家的家养护卫!   这位护卫看上去挺冷漠,但聊起来话也不少。   比如现在,容护卫倚着廊柱,依然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问:“四湖,你家那边有四个湖?”   “并不是,我家那边常闹旱灾,所以取名都爱取带水的。”李四湖回道。   江河湖海,冰雪雨露……就那些字轮着来。每次喊名字都跟求雨似的。   上面有两个兄一个姐,他排第四,取名时父母给他挑了个湖字,所以便叫四湖。   容护卫感同身受:“我们家的人也多,取名也敷衍,在家的时候称数字,在外面才有名字。”   李四湖很有边界感,他不会细问对方的具体家世背景,也只是聊雇主相关的东西。   “容护卫你的任务比我重,我只是在东家身边做些杂事,安危方面还是多由你费心了!听说那位温副使遭遇刺杀,外面的杀手太多了……”   李四湖的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这话不妥,温副使那级别岂是自己能随意说的,还是别给东家惹麻烦了。   再看看容护卫,果然,对方脸上的笑容也淡下来:   “不可说。”   容弋心道:你要让我怎么说?   不可能告诉你是我刺的啊!   一想起这事,容弋又得骂几句族人。   起初老赵找杀手,容氏族长一听,就把家族里身手最好的他给推出来了。   谁说杀手一定是孤苦伶仃,身世凄惨?   也许是因为家中有大量拖后腿的人呢?   老赵这次要用容家的身份,容氏族长立刻就舔过来,二话不说,迅速打点好。   如果不是老赵阻止,容氏族长甚至还想在族谱上添个“容焕”的名,以求完美。   容氏族长只以为老赵想借个身份去安插探子。   容弋满肚子槽点。   想什么美事呢!知道借身份的是谁吗?   多大的脸?   老赵怎么可能让你把这个名添上去?!   不夸张的说,他们家族要是出一个这样的人,容家早扬名了!   老赵给容弋派任务,族长以及家人轮番叮嘱容弋:这任务一定要接下啊,多好的机会!   容弋很想嘲讽回去。   知道赵家让我做什么吗?就接接接!   咱也不是什么行刺任务都接的!   好在只是演一场戏,任务重点也是在后面,护送赵家这位表公子去神医谷。   不过说实话,容弋自己也挺乐意接这个任务的。   他闲不住,不接这个也会接别的任务。   家族人多,待在家族,他只是个排号数字。出来混,才能打造属于自己的名声!   他也知道老赵为啥挑自己。   若是他敢反水,歆州这边老赵立刻按族谱斩人。   但同样的,若是他这一趟顺利护送回来,绝对能扬名!   ……   北地的冬季来的早,降了一场小雪又停下。   前往神医谷换防的军队也即将出发。   还会带一批前往神医谷学医的人。   歆州每年会送一些人去神医谷学医,不求学得有多精湛,疫病方面总得多了解。医术药理,即便只是一点点皮毛,在这种邪疫乱世,也是非常有用的。   邪疫威胁的大环境下,一个疏忽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甭管是从文还是从武,想往上爬,想掌权,就得有这方面的认知。   送去神医谷的人,有一些是有医学方面的天赋,学的时间会长一点,按计划,基本三年以上。   还有一些只是过去进修,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修完回来就会安排岗位。   歆州虽然也办了起了一个岑苔书院,但涉及的主要是治理和管理。去神医谷跟一群专业名医们学习,体验还是不同的。   过去进修的人里面,不少是世家出身,他们在家中不上不下,留在歆州也谋不到好职位。   倒不如送过去跟名医学一两年,多加一份资历,多拿一个证,回来更好安排。   邪疫不会短短几年就结束,他们得给自己多找些路子。   今年也一样,气温彻底降下来,前方狝狩军已经把路清理一遍,又有驻军护送,路途没多大危险。所以,家世不错的人,也愿意去进修。   今年这一批人选,都也是筛过的,没见过温故。   此时,负责这事的官吏,正在进行最后的人员核对。   他们看着过来的三人。   很基础的配置——东家、护卫、随从。   那官员看着三个人的身份文书和凭证,又看了看那名护卫。   护卫不是那种特别高大健硕之人,乍一看平平无奇,毫无特点。   但这段时间歆州一直在搜查可疑人员,尤其是这种看上去平平无奇,又有武力值的人。   容弋见对方看自己好几眼,心里啧了一声,他瞧了瞧天色,催促道:“快点儿,要下雪了,可不能让咱们公子受凉!”   接着又道:“咱们文书凭证齐全,假不了!”   老赵亲自办的假证,比这里任何一份文书都真!   等等,赵阀之主亲自办的假证,还叫假证吗?   这时,不远处有几人经过,那一身精良铠甲和华丽披风,一看就是级别很高的人。   温故往那边看了一眼,见到个熟人。   顾统制,这一批军队的统帅,此次统兵前往神医谷驻守。也是老赵的心腹之一,属于歆州管理层核心人员。   温故这次外出,老赵找顾统制私聊好几次。   一看到对方出现,温故就知道顾统制是不放心,亲自过来看看。但还要装作一副偶然路过的样子。   温故朝那边抱拳一礼。   此时的顾统制只觉得一阵牙疼,控制面部表情,他略微颔首回应。   见那边核对身份的人也望过来,顾统制打了个手势,示意:身份没问题,天气变化,快点核对好准备出发。   最高长官发话,负责核查身份的人当然也不再怀疑,交还身份文书,让温故三人归入队伍。   不过等温故三人离开后,几位官吏又凑到一起八卦聊天。   “顾统制老友家的小辈吧。”   “确实可能认识,刚那位是容家的人。”   “容家……关外挺活跃的那个?”   歆州容家,在关内名声不显,但是在关外,还是有些名气的,边境榷场来往商队多少听说过。   容家的传言不少,但属于歆州靠近边关的地方才能听说的瓜。   歆州本地出身的官吏,给不明所以的同僚分享八卦消息。   “很久以前,北边有个挺有名的容家,后来树大分枝,再加上战乱,有一部分留在北边,但更多的迁往南边……”   随着文气兴盛,南边的容氏分支出了不少名臣,史书上都能留名。   至于北边的,粗鄙武夫,直接无视。   但北边的容氏一族,却不愿意自己被无视,学着人家想把名声营销起来,可惜最终出名的还是武力,护送商队经营起来一点儿水花。   但是,歆州这穷地方,这点小名声根本传不远,并不被世人放在眼中。   “现在世道乱了,看他们是又起了心思。”   “听说学着人家虎威镖局也办了个镖局,叫容成镖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是容成子的后人!”   容成子是谁?   黄帝的老师!   当然也有人质疑容家身世的真假。   这年头,只要有点身份,就热衷于给自己找个牛逼的祖宗,把身价抬起来。   但是吧……   你质疑你的,我营销我的。   黑红也是红,歆州容家要做的是扬名,提升声望以谋取更多机会。   大家都这么干!大家都炒作,凭啥我不能?   “他家真是容成子的后人?”有人问。   “谁知道呢。真假暂且不说,镖局取名,为何要用先祖的名号?这也太不讲究了!”   旁边文士模样的人哼笑道:“哗众取宠!”   温故三人的马车加入队伍,并不知道那边的官吏如何议论。   不过,容弋多少能猜到一些。   习惯了,他们容家确实很想扬名,他们族长每次看到老赵,就恨不得立刻舔过去。   容弋一想到家里那些事就糟心。   乱世前一年,他家学人家养羊,没养好,亏出血。他接单的那些钱全给填进去了。   他们养牲畜是赚不了钱的,反倒是族中子弟在关外接的那些护送商队的活儿,赚了些生活费。   容家能在边关地带,生存这么多年,明的暗的生意多少接触些。赵家拿下歆州的时候,容氏族长觉得机会来了,给老赵带路,去抄了好多个暗仓。   可惜,乱世里,能人太多了,他们家族的光芒依然不够闪耀。   容弋看向温故。   比如身边这位,以一己之力,遮掩歆州所有青年才俊的光芒。   这次借“遇刺”退到幕后,也是给更多人发光发热的机会。   他们的马车加入队伍,能听到周围其他马车上议论的声音。   主要还是聊歆州最近发生的事,议论那位被刺的年轻副使:究竟噶没噶?是不是真被黄大师救回来了?刺客究竟是谁派的?   容弋看了看温故。   “怎么?”温故问。   “你不在意?”容弋好奇。   “与我何干?”温故敲了敲旁边的身份文书。   他们议论的是“温故”,跟我“容焕”有什么关系? 🍎 第二一四章 神医谷   神医谷在歆州东南方向。   官道被清理过,队伍速度不快不慢,一路过去也没遇到危机。   今年去神医谷进修的人就这么些,很快大家都把身份摸清。   队伍休息时候,大家也会走下马车闲聊几句。   知道这位“容公子”来自于歆州容家,其他人渐渐与他保持些距离。   歆州容家的人不好惹,也不太讲究。   不是说礼仪方面一定有多差,而是,容家人办起事来,可能不太符合传统喜好。   温故也没凑上去跟他们聊天,他自己还有事务要处理。   队伍休息时,马车停下来,更方便写信。趁这个时候,温故会处理一些文书和信件。   出差而已,又不妨碍“批改作业”!   这段时间,歆州除了因“遇刺”而进行的大清查,同时还借此事加大了对岌州的盐业冲击。   核心业务被冲,不用动刀,那边自然会乱起来。   有白家在前,商户们趁乱跑路的人就会多了。   越跑越乱,越乱越跑。   趁岌州内乱,由白家人带路,巡卫司去岌州附近掏几个暗仓也就不容易被注意了。   又写完一封信,放入木匣,温故看向马车外面放松眼睛,也听一听周围其他人的议论。   外面正在聊进修人选的变动。   原本打算今年去神医谷的一批人,最终名单变化很大。   之前有几位才学不错的人,本来是打算要去神医谷进修一两年的。但随着温故遇刺,全城大清理,甚至全歆州大审查,又腾出来了一些不错的职位。   当然是赶紧抢占!   能占个好岗位,就不必去神医谷耗那一两年了。   倒下去一个温故,谁都想成为第二个温故!   抓住机遇,展现自己的才华,这才是重要的!   若是去神医谷耗个一两年回来,到时候温故伤愈,其他人想出头更不容易!   所以现在队伍中的这一批人,有一半是没抢到岗位,只能去神医谷进修。还有一半是真对医术感兴趣,要去学一学技术。   “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全靠他们自己。”温故低声叹道。   不管是留在歆州的,还是去神医谷进修的人,其实都有很大的机遇,就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机会施展才华。   温故还是很期待他们能发出更多光亮的。   天冷要赶路,路途越往后面越疲惫,即便休息时候,这些进修人员大多待在马车上。体质不够强别往外跑,生病就麻烦了。   越往东南方向走,刮来的风也少了一点北地的凛冽,带来些许湿润的寒冷。   队伍前方传来些一阵论声,外面驾车的容弋轻声喊道:“东家!”   温故掀开车帘看过去。   前方,山脉隆起,峰谷交错。   毓州到了!   位于毓州的这片山脉,地貌复杂,沟壑纵横。   气候方面,这里是南北气候的过渡地带,物种繁多,资源丰富,许多药材在这里也长得特别好。   所以,北地六大势力派军驻扎,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在这里弄药材!   与神医谷合作,每年来这里收药材。驻军在这里也会开垦一些药田种植,再请神医谷的人炮制处理。   等到秋末春初这段时间,驻军换防,再把一年中囤积的药材带回歆州。   这里就是北地六大阀的药仓!   南边危机重重,根本没法过去,因此,位于南北交界地带的毓州山脉,就是极好的“药仓”了!   神医谷,就位于毓州这片山脉的其中一处山谷。   歆州换防的军队绕过蜿蜒山道,来到一处隘口,这里也是赵阀在神医谷的驻地。   此处易守难攻,只要守住了,就能御敌于山地之外。   驻军要防备的是春夏之际,聚集形成的小规模疫鬼。秋冬季节危机不大。   过了隘口继续往前,便能看见零星分布的民宅。   放眼望向更远方,那里有更多的民宅楼阁,聚集成镇。   那是,冬季萧瑟的风景,也无法冷却的人间烟火。   原本这里就有个小镇,地处偏僻的山谷,只有山脉其他地方的山民时不时来这里交易货物,人员往来并不多。   不过现在,明显已经升级了。   这里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具象化。   以前只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小镇,世道乱起来,这里聚集的名医越来越多,北地六大势力形成,立刻派军驻守,名气也就传开了。   小镇越建越大,山谷的人越聚越多。   以前叫什么名不重要,现在大家都叫它神医谷。   神医谷的声名远扬,离不开詹老太医。   这里是詹老太医的家乡,他告老还乡后,一直居于山谷小镇。   一个能在宫廷里面生存几十年并安然退下,还有如此高的声望,这位老太医绝不是简单人物!   也正因如此,神医谷才能保持如今微妙的平衡,而不是被六大阀分食干净。   进修的生员们,陆续安置在驿站。   这个驿站由歆州军建起,专供于歆州来的人。   温故三人也进入一间客房,这间客房位于最边上,看似很普通,但房间里有另一道暗门。此时这道暗门关闭,并无动静。   温故拿起桌上的一份《歆州时报》。   李四湖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拎过来,见状,说道:“东家,刚才上楼时我听人说了,《歆州时报》在这里售卖得特别好!神医谷很多人关注咱们歆州的事情呢!”   他除了负责东家身边的一些杂事,也要多听一听外面的消息,方便东家了解周围动静。   居住在神医谷的富户并不少,许多是北上过程中发现这个地方就留下来了。   除此之外,大家族会往这里安排人手,商队会到这里办一个中转站点。   消息闭塞会让人心生恐慌,而《歆州时报》的出现,大大缓解了大家的焦虑。   就算后面其他五大势力也办了报纸,但《歆州时报》的意义毕竟不同。   那一期关于疫病治疗的内容,说是引爆整个神医谷也不为过。   但这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神医谷众位神医的脸上。   歆州已经先跑出一大截,神医谷必须要奋力追赶。事关名誉!   “我刚才听人说,今年神医谷的名医们收学徒都会多收几个!”李四湖道。   名医们收学徒,是要考核的。   不过李四湖觉得,以东家的身份,应当不需要担心考核。   温故确实不用担心考核。   他是“保送生”。   有赵阀在后面当靠山,是他挑名医,而非名医挑他。   他需要一个学徒的身份,更方便在这里办事。   看看时辰,温故列了些日常用品的单子,让李四湖出去购买。   在李四湖离开不久,房间里的那道暗门打开,从暗道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常服,行走间又带着一种刚毅严谨的气场。   他进来之后,短暂看了一眼旁边守着的容弋,像是在判断容弋此人的身份和可信度,才转向温故,行了一礼:“温副使!”   温故笑道:“杨巡尉,许久不见!”   这人是巡卫司的一名巡尉,职级在指挥使之上,正副使之下。一般会派到外面执行任务。   温故当初来歆州的时候,就是这位接应的。   那之后不久,杨巡尉就被派过来神医谷了。   杨巡尉也感慨地笑了笑,他当初接应温故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位在如此短的时间,能升到巡卫司副使!   今年换防,老赵也没把杨巡尉调回去。温故要来神医谷,老赵当然不能让温故无人可用,便让见过温故一面的杨巡尉继续留在神医谷。   容弋见身份已经确认,便去门口守着,让这两位继续商谈要事。   “那位名医已经安排好了?”温故问道。   “是,都已经安排好了。”   在换防的军队到来之前,许多事情已经在进行中了。   那就好。   温故取出一个盒子,这是从歆州带过来的,里面装着一台显微镜。   也是“拜师礼”。   杨巡尉接过。   他们与那位名医之间,相当于是利益交换的关系,让对方多加一个学徒的名额,多照应,他们这边当然也需要给出好处。   只不过在事情办妥之前,他们并没有把“拜师礼”摆出来,明日双方商定之后,再交予对方。   杨巡尉小心提着装显微镜的盒子。他知道这东西贵重,歆州现在的工坊产出极低。要是砸坏了,短期内可腾不出第二台。   杨巡尉又问道:“原来驻守这里的军队即将离开,巡卫司也有人要一同回去,温副使,您是否有物件需要带往歆州?”   “确实有。”   温故说着,又递过来一个木匣。   杨巡尉接过。入手略重,不知里面放的是何物。   等到离开驿站,杨巡尉回到自己居所,他打开木匣一看。   里面全是已经分好类的文书信件,上面都写了哪些给谁。   私人信件只占很少一部分,大部分是公务文书。   杨巡尉看到这些,愣了好一会儿。   这些都是温副使在路上写的?   他路上难道不休息吗?!   虽然之前就有所听闻,但杨巡尉并没有很清晰的认知。现在好像有点了解这位副使的行事风格了。   他关上木匣,封好口,交给巡卫司的信使。   也不知道歆州的人看到这些,会作何感想? 🍎 第二一五章 我上我也行!   离驿站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楼。   随着驻军换防带来新的进修人员,最近驿站附近也热闹,来往人多,频繁出入。   上午,出行高峰期,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缓缓过来,从驿站绕到小楼背后。   二楼房间,杨巡尉坐在里面,静静等候即将到来的客人,也是他们早就选好的神医谷名医。   北地六大势力一直在拉拢神医谷的人。   疫病四起的时期,谁不希望自己地盘上多一些医术精湛的人。   一开始,名医们确实是想闷头研究邪疫,拯救苍生。但是条件有限,缺的东西太多,手底下还要养不少人。   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名医,徒子徒孙,还有依附过来的其他人,想要养活这帮人太难了。   北地六大势力几乎同时盯上神医谷,砸钱,砸药材,投其所好,撬走不少人。   那些大势力、世家豪族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医士们就算不为钱财动心,也会为药材心动!   那些只在更北或者更南方向才会生长的珍贵药材,毓州这里根本没有!   世家豪族在蛊惑人心方面,旁人不能及!   想离开的,早就离开了。还留在神医谷这里的,要么不太愿意沾染大势力,要么是为了毓州这里的地势地理条件。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北方的气候,如果有野心,留在神医谷也不耽误与大势力合作。   牛人牛脾气,各有各的执拗。这些名医们坚定要待在这儿,那就只能依着他们。   真要是来强硬手段,这帮玩医术的也许当时会妥协,但保不准什么时候阴你一下,轻则终身病痛,重则无故身亡。   或者搞个群体杀伤,给你个惨痛教训。   所以,不管是想把名医撬走,还是在神医谷与名医合作,尽量让他们心甘情愿。   今日,杨巡尉带着“诚意”,来与他们看中的名医商谈。   时辰差不多,楼下传来了说话声,片刻之后有人上楼。   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人推门进入。   看到进来的人,杨巡尉面上不见喜色,反而皱起眉头。   来人一身麻褐短打,披着御寒的羊裘。   上衣和下裤都有着大块大块的明显补丁。   不明真相的人,肯定以为这位就是个普通镇民或者寻常猎户。   但认识的人会知道,这位并不穷。   那一块块补丁,内里另有乾坤,要么缝着药包,要么缝着御寒的兽皮或加厚的布帛。属于私人定制款。   对方进入房间,耷拉的眼皮遮住半边瞳仁,看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孤僻、凶悍,不太好沟通的感觉。   杨巡尉眉头皱得死紧:“唐大夫?你为何在此?”   唐大夫自顾自走过来坐下,略带嘲讽地笑道:“我知道你今天约的是云拓,可惜,他来不了。你们歆州赵阀还是过于自信了!”   杨巡尉再问:“云大夫在哪里?又为何来的是唐大夫你?”   “云拓被董阀的人拦了,现在可能正处于融洽议谈中,你若是不信,也可以找人去查。”   杨巡尉定定看了看对方,起身去外面,叫了人低声吩咐几句,这才再次回到房间。   不再绕弯子,他问道:“唐大夫既然来此,是有意与我们赵阀合作?”   唐大夫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而是问:“听闻姚参政家的姚十七从南边深山收了药材,最后落到你们赵阀手里?”   杨巡尉眼中锐光闪过,逼视对方:“唐大夫是如何得知?”   “你甭管我是怎么知道,你就说是不是?”唐大夫只惦记这个。   处于南地和北地交界处的毓州山脉,能找到很多药材,但有一些药材是南边深山特有,以现在这个形势,根本没法去找。   他当然会惦记!   其实他和神医谷的其他名医一样。也好奇歆州那位黄大师究竟是怎么治疗邪疫的。   但是,换位处之,如果他有这种本事,他绝不会把自己的独门绝技告诉别人!   所以,别想从歆州这边套到真正的医术绝技。   同时,唐大夫是个自负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比那位黄大师差。他觉得肯定是赵阀提供了更多绝好的药材,才让对方能领先同行一大步。   因此,唐大夫心想:若我能得到,我也能行!   杨巡尉沉默片刻,说道:“只是传闻而已,既然唐大夫您提出来了,那我也不瞒您,事实上,我们也没有见到那批药材。”   唐大夫不满了。这意思是说,药材还没有拖到歆州,没人见到,不能确定消息是否属实?   他之前只卖药,不耐烦受大势力约束。他制出的药,治疗金刃之伤是出了名的,从来不愁卖。   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找赵阀合作,对方却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   真令人失望!   “既然如此那就……”   唐大夫视线扫到桌上的木盒。   等等!   “你们和云拓合作,‘拜师礼’是什么?”   他问道。   “拜师礼”重音。   若是“拜师礼”能让他满意,这合作也不是不能继续谈。   杨巡尉迟疑不定。   唐大夫更不满了:“怎么?他云拓能收的礼,我不能收?”   还嫌弃我,瞧不上?   他跟云拓在医术方面各有千秋,擅长的方向不同。只是名声上,对方更好一点罢了。   但论医术,谁又比谁差?!   眼见唐大夫怒气升起,杨巡尉赶忙道:“并非如此,只是此物贵重,来之不易。”   唐大夫猜测,这东西估计是巡卫司和那位学徒背后的家族共同使力,才搞到的贵重物品。   他就更感兴趣了!   杨巡尉凝眉思索。   唐大夫催促道:“快点儿!云拓能给的我也可以给,甚至可以给的更多,只要能让我满意!”   杨巡尉犹豫再三,还是将木盒打开。   “此物名为显微镜,能观测微小之物。”   杨巡尉解说用法。   唐大夫一听就坐不住了,扔开身上披着的厚重羊裘,凑过来细看。   他不信任杨巡尉拿出来的观测物,自己从随身的药袋里面拈出一点药粉,按照杨巡尉的指点,操作观察。   “这!”   他猛地站起,又再次俯身去看,好一会儿才起身。   “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   唐大夫过于震惊和狂喜,急促呼吸声,面部肌肉抽动:   “这就是你们歆州那位黄大师所用的神异之物?”   我就说!   那姓黄的,寂寂无名之辈,怎么就突然放了个震撼整个北地的大招?   原来是开挂了!!   呸!   挂逼!   他知道引发邪疫的是一种极小的蛊虫,进入人体之后,很快会将人变成怪物。   那邪疫的毒蛊肉眼难辨,但借用这神物,便能让其无所遁形!   既拥有这种神异之物,还背靠大势力有药材供给……   我上我也行!   此刻,唐大夫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一句话:名扬医史!天下皆知!   杨巡尉还是道:“此物珍贵,容我斟酌一番,再与您详谈。”   说着,快速将显微镜收入木盒。   唐大夫缓过情绪,再跟杨巡尉说话时,面色和煦多了。   刚才那些自负和傲慢,全都变得友善,耷拉的眼皮,都耷出了微笑的弧度。   他轻咳一声:“既然你们给出了诚意,那老夫也就……”   杨巡尉立刻道:“不,唐大夫,这个是……”   唐大夫打断杨巡尉的话:“行啦,不就是要一个学徒名额,老夫那边地方大,够宽敞,院子都建了好几个,我立刻让人收拾一套小院,独门独户,进出随意,最符合那帮公子哥的要求。”   神医谷有内部规定,很多地方,外人不能进。有个学徒身份更方便。   他很清楚杨巡尉要什么。   我给!给就是了!   一个学徒名额算啥,让我把这“学徒”供起来都没关系!   唐大夫下定决心,就要去抱显微镜的木盒。   杨巡尉一手压住木盒,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对方手臂,沉声道:“此事还需另行商议!”   唐大夫使了使力,没拖动。   臭着个脸。   他知道杨巡尉是想再等云大夫那边的消息,哼笑一声:“神医谷考核的日子就要到了,你们要尽快确定。没有谁比老夫更合适!明日这个时辰我再来!”   唐大夫留下话,气冲冲地走了。   也可能是急匆匆的。   他内心未必如表面看起来那么有底气,急着回去多做些准备。   杨巡尉在房间里独自停留一会儿,才离开前往驿站,来到温故那间客房。   温故看着杨巡尉面上神色,笑问道:“成了?”   “成了!”杨巡尉说。   他们一开始看中的就是唐大夫!   确切地说,温故一开始选的就是这位唐大夫。其他人有异议,但最终以温故的决定为准。   云大夫不过是他们放出去的饵。   杨巡尉再次提醒:“这位唐大夫,医术还行,但行事风格有些……不同流俗。”   说不同流俗是夸赞了,事实上,许多人嫌唐大夫晦气,因为这位常接触死人!   “我看中的就是他的这点!”温故说道,“云大夫淡泊名利,在一些事情上过于理智了。那也是董阀会喜欢的人,知道我们联系云大夫,只会下更大力气去拦截。”   唐大夫就不一样了,这位是有强烈野心的!见识多也够大胆!   那臭脾气和“不同流俗”的行事风格,都不太受世家大族的待见。   “若是聘请名医,当然是云大夫为首选,但如今是找合作者,还是唐大夫更合适。”   温故很满意这位名医人选。   这种人,只要稍稍鞭策他一下,他自己就能转得飞快。 🍎 第二一六章 住处   其实若是杨巡尉自己找人合作,他还是会更倾向于云大夫。   唐大夫这种人太过特立独行,容易脱离掌控。   跟云大夫相比,唐大夫这人看着就不够正气。不论是面无表情,还是笑起来的时候,那感觉……也不能说奸邪,而是那种幽幽的,阴冷的职业气场,令人浑身不适!   杨巡尉留在神医谷的时间长,对唐大夫平日的行事见得多,说道:“此人虽为大夫,却并没有救死扶伤之心。”   医者的仁心他是半点没有!   杨巡尉斟酌着用词,还是决定直白一点,说:“唐大夫有些时候,可能会过于冷漠,让人感觉缺少些许人性。”   温故并不惊讶:“没关系,我可以成为他人性的那部分。”   杨巡尉:“……”   陡然静默。想继续说的话,全给咽回去了。   温故抬眼:“怎么?”   杨巡尉露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副使高见!”   解决完唐大夫的事,温故出门在周围遛一遛,去看看镇上的格局分布,熟悉新环境。   在这里不必担心被发现真实身份。   歆州能认出温故的人都少,更何况是别家的,那就更认不出来了。   各家的商队,一般只跑固定路线。现在乱世,商队的人员组成和跑的路线只会更固定,都是没去过歆州的。   而能从歆州过来的商队也就那么几个,有巡卫司收集消息,必要时候避开就可以了。   而且温故现在换个马甲改了气质,不是以前那种文雅的书生样子,更像歆州本地的读书人,七分文,三分武。   不近距离仔细看,真未必能认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唐大夫回去就立刻让人收拾套宅院。   新建起来的一套宽敞小院,他原本是想多收些药工全部塞里面去,现在看来,有更大用处!   随后,他又去找人打听那位准学徒的身份来历。   杨巡尉说了,是歆州容家的人。   歆州容家,唐大夫没听过。   但他知道,需要杨巡尉亲自出面,这歆州容家应当是有点能耐的。   唐大夫作为名医,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很快,各处打听到的消息就汇总过来。不详细,但够用了。   歆州容家,自称容成子的后人。   “容成子的后人?那他们不应该去学养生术和房中术?”   老夫不会啊!   难怪他们最先要找的是云拓,那位在养生方面确实造诣更高,以前也常出入皇亲贵戚的府邸。   不过唐大夫转念一想,容家传到现在,都多少代人了。   现在的容家肯定有别的想法,来神医谷,估计是进修一下,立点功,回去安排进行巡卫司占个要职。   关外还有容家黑吃黑的传闻。   难怪被巡卫司看中!   歆州巡卫司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唐大夫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杨巡尉和容家的打算。   做好充分准备的唐大夫,次日在约定时间,又到了那栋小楼。   “董阀已经把你们看好的云大夫彻底截胡,你们就别想了!”   他对杨巡尉劝说几句。   “行了,就这样,院子我已经收拾好,那位学徒可以立刻搬过去。”   拎包入住,够诚意吧?   杨巡尉迟疑道:“这……尚未考核……现在就以学徒身份住过去?”   不管是内定的,还是待选的,全都得经过考核。这是詹老太医定的规矩。   里面的门道大家都清楚,只差一道流程而已。   “也没规定不能直接住过去。”唐大夫不在意地道。   规定是规定,但只要没有白纸黑字写明,就可以灵活行事。   即便写明了,也多的是法子绕过。   甚至有一些名医和“学徒”早就勾搭到一块了,他这边才提前两天勾搭上,又算什么呢?   唐大夫现在急着把事敲定,赶紧把东西拿到手里,硬是忍着脾气,继续劝说:   “客栈地方小,来往的人又多,吵闹得很,不如先搬去清静的地方住下。别犹豫了,赶紧定下来,后面的事我还得花工夫去打点。”   来回又扯了几句,这才终于达成协议。   双方都非常满意。   唐大夫手中死死抓着显微镜的木盒,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新学徒。   他看向温故。   终于拿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神物,唐大夫平时尖锐的脾气都变得柔润了,他对温故说道:   “为师唐秀邀,今日起,你就是我门下的学徒了!”   正经拜师是有一套礼仪流程的,但如今乱世造成的特殊局面,山谷里大部分都是掺杂着利益纠纷的临时师徒情,如纸一样,一撕就破。唐大夫懒得讲究那些。   反正他不把这位“容公子”当做自己的正经徒弟,也不打算摆正经师父的架子。   互惠互利,资源交换,仅此而已。   他们是合作的关系。   唐大夫对这位“容公子”的第一印象:出身应该不错,像是会喜欢云拓那种正经名医的人。   至于“容公子”身边的护卫和随从,唐大夫的视线扫过李四湖,多看了容弋几眼。   他又想到了“歆州容家在关外黑吃黑”的传言。   无所谓,容家品行如何,他不在意。   说了要尽快把人留下,当然是把这位新徒儿赶紧带去自己的地盘。   唐大夫不住在镇上,而是住在附近山上。   山谷的很多名医都住在山上,更方便他们专心搞研究。名医们手下有药童药工,为其处理药材和杂事。   唐大夫也一样。只是这次外出不方便让人知道,只带了一位信任的学徒当车夫。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来到山脚。   他们从马车下来。   “上山的路有好几条,但能行驶马车的只有一条。”   唐大夫现在还不想搞得太张扬,所以,他要带温故走小路。   “咱们抄近道,你们年轻人腿脚好,平时上下山走这条路的次数会更多。”   唐大夫这人,从外表上看,确实看不出是一位大夫,最多也只是个乡野郎中,与大众眼中的名医气质不符。   其实很多名医体质都不错,采药制药,搞研究,在这个时代,没有足够硬的体质,可坚持不下来。   而唐大夫又属于体质更好一些的那类,乍一看容易被人当成猎户。明明已经头发花白,上了年纪,但步履有力,爬个山轻轻松松。   资历深,体质好……   温故更满意了。   冬季的山上,层林尽染的时节已经过去,如今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只有少片常绿树种稍微增添些许活力。   往山上走了不久,他们经过一块较为平缓的区域,地方不大,那里建了个小院。   石土垒成的院墙,只有半人高,但里面种着一圈竹子,形成一圈天然护栏,能挡住外面的威胁,也挡住了外部的视线。   周围地面掉落着许多碎石,像是人工造成。   院内不断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音。   唐大夫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看温故三人有没有跟上,其实是在留意温故三人面上的神色变化。   院门关着,看不见里面是怎样的情形。   温故看了看那个小院,问:“这里是?”   唐大夫模糊回道:“里面住着个……嗯,石匠。”   温故说:“刻碑的?”   唐大夫脚步一顿,回身看了眼新学徒,见新学徒面上并无不满,“唔”了一声,继续往山上走。   温故没有大反应,但他身边的容弋和李四湖面色变换。   刻碑?什么碑?   不刻意解释,眼下就只有那一种了——墓碑!   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对这方面还是很忌讳的。   唐大夫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是半路有个刻碑的院子?   正经人谁住这种地方?!   容弋又忍不住看了看温故。   以巡卫司的本事,不可能没查过这些。竟然真不在意?   不愧是能当巡卫司副使的人啊!心态真强!   这条小路确实快很多,经过那个刻碑的院子,再往上走不久,便看到了一片平缓区域。   那里建着好几个院子,大小不一,没有什么建筑美感,只是依据地势一间一间房屋拼接起来的小型建筑群。   看样式应该也有不同的功能。   十多个药童和药工在各处忙碌着。   唐大夫这时候终于来底气了,指着那些院子,对温故说道:   “这一片都是为师的地盘,那边就是住的地方,为师特意给你挑了个带前后院最宽敞的,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们可以直接入住。”   温故很快见到了便宜师傅给他准备的宅院。   较为朴素,也看得出来临时整理过。   前面望谷,后面看山。   后面一侧较为陡峭,不用担心突然被疫鬼偷袭。   后面看到的山,也不要指望有什么美景。   放眼望去,对面那座山,有一片明显秃了的区域,原本生长在那里的树木早已经被砍伐,取而代之的是颜色花纹各异,大小不一的石碑。   越靠山脚的地方,石碑越小,越往上石碑越大,也代表着不同的身份。   一块块石碑垒叠,跟视力表似的排列在对面山上。   巡卫司关于唐大夫住处的信息中有提到,对面那座山,其实是墓地。   神医谷范围,有好几块集中墓地,后院对面的山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坟景房! 🍎 第二一七章 谨遵师命   虽然巡卫司此前查到信息里有写,但真正看到对面那座山的“山景”,体验感还是很不同的!   李四湖顿时觉得周围满是阴气,忍不住哆嗦。   他颤抖着声音问:“……公子!真要住这儿吗?!”   见温故点头,李四湖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东家都不在意,他这个当随从的也不能太胆小!   温故看着对面山上的那些石碑,又想到巡卫司调查的信息中,关于唐大夫的那些。   这位唐大夫是个研究狂人,乱世以前就曾买尸解剖。拮据之时买不起,跑到边关,那里发生战乱,总有来不及收殓的尸首。   如今,对面山上那片墓地,一部分是逝者的家属办的,另一部分则是这些名医给办的。   以唐大夫为例,那些受重伤扛不过去,或者感染邪疫的人,可以选择来唐大夫这里。   除了能给家人换取粮食药物,还能得到安葬,不必被焚烧。既能得到一个“安身之所”,也能让家人有祭奠的地方。   买不起棺材,至少能有个石碑。对于草根庶民而言,这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   这时代,贵贱有等。   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墓碑形制。   就算现在乱世,礼仪方面没那么大的约束,庶民依然不敢用太夸张的。   没有官府追究,但贵族会不高兴。贵人老爷们生气了会做出什么事情,就没人敢去想了。   所以放眼望去,对面那座山上,靠近山脚的地方,许多都是很小的,像垫脚石一样的小石碑,眼力不好的人都未必能看见。   完全没有考虑过忌讳与否的唐大夫,还觉得自己安排了个很好的院子,一定能让这位新学徒满意!   他叫来了大徒弟,给温故介绍:   “这是我的大弟子游鱼,我平日事务繁忙,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找他。在这里不用拘束,想做什么随意。”   只要不来烦我!   后半句唐大夫在心里默念道。   他的大弟子游鱼,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很年轻,是南地人,父辈是个乡野郎中。   原本是想跟着师父多学技术,以后回去子承父业,也当个乡野郎中。若是学得好,可以去镇上或者县城里开个铺子。   但遇到乱世,游鱼就跟着唐大夫往北逃难,来到神医谷。   和温故这种表面师徒不一样,游大师兄那是正经拜过师的,唐大夫的入门大弟子。   唐大夫又转向自己的大徒弟,说道:“这是新来的学徒,姓容,你替为师好好招待他们。”   游大师兄一听师父这话就明白了——当贵客供着!   “是,弟子知晓!”他回道。   唐大夫又简单吩咐几句,心思完全不在这些杂事上。   神器到手,他只想尽快回到自己屋里去继续研究。别的杂事一概不管,交给了学徒和药童。   大徒弟年纪轻轻,但平时办事还是很稳重的,唐大夫很放心。   唐大夫不在,游大师兄面对温故三人时,客气又带了点儿恭敬,特意又让人来把屋子再次打扫一遍。   温故谢道:“有劳游师兄了。”   游大师兄连忙说:“不敢不敢!”   入了师门,称呼当然是按入门顺序来叫。   但这位容公子不是正经学徒,对方客气一句,游鱼也不敢理直气壮地应声。   师父都说了,当贵客招待,游鱼自然不会以大师兄自居。   安置好这位贵客,游鱼又跟李四湖在门口闲聊了会儿,不打扰贵客歇息,很快离开。   周围的学徒和其他药童、药工们,这时候凑到游大师兄身边,打听这位新学徒的身份来历。   都不用介绍,这新来的一看就是关系户!   他们对这种内定的关系户并不排斥。   不占名额,带资进组,与他们也不构成竞争关系。   唐大夫手下这种关系户越多,师门粮仓越充足,他们也就不用担心挨饿了。   此前唐大夫一直没有收这种“关系户”,他们其实是有些着急的。   现在踏实了!   “游师兄,我刚才看你跟那个随从聊了好一会儿,他们是歆州来的?歆州城现在是不是很乱?”有位学徒问道。   游鱼回想着跟李四湖的闲聊,说道:“乱倒是不乱,但确实比较紧张。”   歆州很有名的那位,遇刺的事情,已经传遍神医谷。   “可惜了,我还没见过那位声名远扬的温副使呢!”   “我也没见过。”   “那种人物哪是咱们能随意见到的!”   他们议论着,又有学徒嬉笑道:“游师兄,那位新来的小师弟,你没有多打听打听?”   游鱼低声斥道:“什么小师弟,是你能叫的吗?!平时要称呼‘容公子’!”   “也对,师父都没在这位面前甩脸色,咱们算啥。”那学徒也压低声音,“那位容公子一看就是大家族出身,还带了随从和护卫呢,挺不好接近的样子。”   游鱼说:“平时敬着就是了。”   其他人深有同感。   那位容公子,一看就知道,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儿。   敬而远之,保持距离,这才是最安全的。   很快,他们又聊起前不久交货之后分到的粮食。那是他们的酬劳,粮食带回去,一家老小就不用挨饿了。还有些许剩余,能换点保暖的衣物。   “北地六大阀的军队过来换防,镇上也出现不少新来的人。”有人看着山谷的镇子。   他们作为唐大夫的药工和药徒,是不能轻易接外面的活儿的。   也甭想去镇上打杂赚生活费。   就算没事做,也得老老实实的在这里侯着,以防唐大夫什么时候突然需要他们干活。   另一边,温故在新居住下。   他打开一份地图。   巡卫司绘制的神医谷地形图,按温故的要求,许多信息都标出来了。   哪座山,住着哪些人,大概在哪些地方……这些信息全都有标注。   有的山,名医扎堆。有的山,一个没有。   扎堆的那些山,比如他们所在的这座山,是有山泉水的。   山泉分流到各个神医的住处。活水,干净,也有利于名医们搞研究。   至于耍阴招水里下毒?   能存活现在的名医,谁没点手段?这种伎俩都是他们玩剩下的!   对照地图,了解完大致情况,温故将地图收起,把李四湖叫过来。   刚才他让李四湖去注意外面那些药工药童们的动向。   跟着唐大夫上山的时候,温故见到那些药童和药工们在忙碌中走来走去。   只不过……   “似乎都闲下来了。”李四湖回道。   他在门口跟那位游大师兄聊天的时候,有注意周围。   “唐大夫回他那屋之后,那些药童和药工好像就没那么匆忙了。”   温故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实没有跑动的声音,倒是有不少模模糊糊的议论声。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驻守神医谷的六大势力军队换防,已经把药材和药品带走,也就是说,订单都已经完成了。   交货完毕,当然也就比较清闲。   只不过,唐大夫上山的时候,药童和药工们会表现好点,没事也要找事。   至少在唐大夫所见范围,他们都是忙碌的样子。   能在名医手下当药工、当药童,可不容易。要是唐大夫觉得他们偷懒,说不定就把他们踢走了,装也要把样子装出来。   算不上偷奸耍滑,这属于人之常情。   “所以他们现在,其实都是空闲的?”温故问。   “看着确实是这样。”李四湖回道。   在李四湖的印象中,那些公子哥们为了表示平易近人,想要跟当地人打好关系,或者想要进一步了解那些人,都会设宴,或是施舍粮食财货。   李四湖心里想着,主动道:“公子,这里还需要什么?我下山去买。”   温故说:“不必,你身上的伤也没有痊愈,无需过度劳累。”   又吩咐道:“你再去看看外面有多少人闲着,有没有超过八成。”   李四湖不解,但依令行事。   温故回到房间。   关于唐大夫此人,巡卫司调查的很详细。   唐大夫擅长金刃伤药,大部分时候自己搞自己的研究,让徒弟们去收药材,制药,然后卖出去。   技术机密部分由唐大夫把控,其他的制药过程,都由药童和药工们去做。   制出来的药也不是谁都卖,谁能拿出来唐大夫想要的药材,他就卖给谁。   金钱对唐大夫无用,他只接受以物换物,药材加粮食,来换取制作好的成药。   散剂,丸剂,膏剂都有。   唐大夫在这方面很随心所欲,制什么就卖什么,完全不担心滞销。全是抢手货!   不过,唐大夫的心思不在经营上面,主要是用这些药剂,换取他想要的药材,再换点粮食物资给手下的人。   回想着唐大夫的信息,温故从文件匣取出一张养身的药方。   这是歆州城的几位药师拟出来的方子,已经试验过,可行。   这里有现成的生产线!   有现成的员工!   采购员,技术员,检验员……一应俱全。   还都是有经验的老员工,唐大夫严选!   都闲着也太浪费!   反正老唐闭关之前亲口说了,让自己在这儿想做什么都随意。   温故当然是谨遵师命!   师门规定,不能随意接外部的订单,那内部的订单总行吧?   都是唐门中人,不必见外。 🍎 第二一八章 不是外人   药方拿出来,温故直接找游大师兄商议。   游大师兄思量之后,同意了。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唐师父闭关之前确实说了,让这位容姓贵客随意,也暗示了,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大家都高兴的事情,没必要拒绝。   外人下的订单,他们肯定不敢接。   但这不是外人啊!   新来的学徒,唐大夫都认下了,自己人的订单,不必担心那么多。   小订单,量不大,技术难度也不高,随时能停。若是唐大夫突然有紧急任务分发下来,也不耽误事。   双方一拍即合。   游大师兄年纪不大,但很有决断力。要不然唐大夫也不会把这些杂事都交给他。   新订单到手,药工们三分忧郁七分怅然的眼神,瞬间转为狂喜,像是注入了庞大活力!   年轻些的药工,精力过于旺盛无处发泄,跑来帮温故劈柴、烧灶,打扫卫生,修葺房屋。   李四湖深刻意识到,自己还是见识少了!   他以为东家想要在这里打开局面,会主动施以好处。   确实是主动的,也确实施以好处。主动拿出一张方子,下了个单,其他人就全围过来了!   李四湖这个随从,就是药工们最好的搭话对象。   李四湖不用出去找人,半天时间,已经融入其中,和药工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之前双方那种疏离客气,已经烟消云散。   本地土著们还给了考核建议。   外来人员加入神医谷需要进行考核,他们知道这位容公子肯定也要经历这一过程。甭管有没有内定、是不是关系户,这一步是无法避免的。   但这一步可以怎么走,就有讲究了!   本地人知道的小技巧可太多了,全看他们愿不愿意说而已。   甭管你有没有打听到,他们主动说出来,就是表现出来友善接纳的态度。   采购原材料需要时间,这期间,负责采购药材的人去忙碌,其他人也没闲着。   温故所住的院落,厨房那边,大块的木头,已经变成了便于燃烧的木柴。   药工们劈的,咔咔几下全给劈好,强迫症似的,堆叠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接受检阅一样。   看到这些木材就能知道,他们装配药剂的时候有多规整!   负责采买药材的人,是唐大夫门下的正经学徒,也是神医谷本地人。   这种时候,本地人的优势充分发挥出来。临时起意要买药材,他下一趟山,就全部凑齐了。   要知道,北地六大阀换防的军队,回程时带走了大量药材,镇上许多药材铺子是空的!   至少明面上是空的。   私底下藏了多少就没人知道了。   也只有本地镇民,用他们本地的关系网络,能悄无声息地,快速凑齐药材。   次日一早,天刚亮,“生产线”就动起来了。   温故再次赞道:“不愧是唐大夫严选!”   制药过程和结果,能让温故最快了解这些人的工作能力、职责范围。   了解“唐门”制药工艺的严谨性。   等最终成品出来,可以和歆州的比一比,看看这种养身药丸质量上的优劣。   没有去打扰工人们干活,温故在山上散了会儿不被约束的野步。   收获窥探若干。   温故没有去刻意遮掩行踪,遇到人了,大家很寻常地寒暄,再保持人设来一段自我介绍,增进了解。   很快,山上关于这位“容公子”的议论多了起来。   还没有参加考核,还没拿到谷内的身份牌,许多地方也不能去,所以温故在山上遛了会儿,便回到住处,继续观察“唐门”的那些员工的工作状态。   不愧是一群有经验的老手,制药高效,温故很快拿到了第一盒产品。   没有装瓶封口,这点成品一做出来,就立刻送到温故这里了。   药盒里整齐摆放着十来颗药丸,   每一个都像是精密仪器做出来,大小一致,均匀圆整。   色泽与歆州生产出来的药丸,肉眼分不出区别,不过气味上,不知是工艺区别还是药材产地的原因,“唐门”生产出来的要更浓郁一点点。   温故把这一批新做出来的药丸,给了李四湖。   这种药,李四湖服用的多,更熟悉。   这个养生药方,是多位药师商议之后拟定出来的方子,是针对性的恢复药方。   李四湖知道这是什么药,他手里就有一瓶。还在歆州的时候,治疗期间,一位大夫给的药。   这次来神医谷,并不方便携带太多,他原本还想着,这些药吃完了该怎么办。   现在看来,歆州那边早有打算。   至于药效如何,还得继续观察。   药丸的外观再好看、再规整,还是得看药效。   药工们在继续制作,生产出来的数量足够他尝试。   李四湖手里还有一本小册子,服药期间,每天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认字不多,看公文勉强能看懂大致内容,动手写就比较难了。   所以这份小册子上,是画好的表格。   他只要每天依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在上面做记号,每一项下方画横、竖勾、叉、圈等类似记号即可。   唐门上下都在忙碌,无暇关注其他。   山上别的师门,倒是有不少闲人,他们正聊着唐门最新动态。   神医谷排得上名号的名医就那么些,唐大夫一直对六大势力不假辞色,这次突然收了个歆州来的学徒,关注他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   大家很想知道,唐大夫和歆州赵阀,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唐大夫因何妥协?   “看来,传言是真的!”   “你是说,姚十七的那批南地药材?”   “只有这个,才能让唐大夫突然动心!”   唐大夫那个人,对钱和奢侈之物没有兴趣,能打动他的,想来想去,也只有珍贵药材了!   “歆州倒是舍得!”   “听说现在歆州扶植年轻人,想来,这一批神医谷的学徒,是要大力扶持这姓容的小子了!”   借点名医的名气,刷一刷声望,回去就能获得拔擢,占据要职。   “他凭啥?!”   有羡慕的嫉妒的,说酸话的人不少。   也有人偷偷弄到了一颗“唐门”新制的药丸。   分析出来,只是一种温补的药丸,平时吃一吃,可以养身健体。   正常人吃,没太大作用。   “竟然只是寻常养生的?”   “据说那姓容的,是容成子的后人,拿出个养生方子也没什么。”   是没什么,但逼格不够啊!   “或许,制药只是其次,那姓容的小子,只是让那些药工们有事做,给酬劳。”   “也就是说,此事不过是他抛出来的饵,其实是为了笼络人心?”   温故才上山住了两天,关于“容公子”的各种传言就多了起来。   唐大夫闭关,不问外事。   除了指定送餐处理杂物的学徒,其他人都不得过去打扰。   刚获得“神器”,唐大夫沉迷其中,并想继续沉迷下去。   但没办法,考核日子他必须要到场的,他还要照应容焕这位贵客。   从屋里出来时,唐大夫心思还留在那儿,嘴上不断感叹着:“神器呀,果真是神器!”   师父走出门,游大师兄赶忙将这两天制药的事汇报。   听到大徒弟说这些,若是放在以前,唐大夫肯定是有情绪的。   但现在,他已经被“神器”迷得不行,这点小事不放在眼中,也没细问。   “随他去!”   因为对显微镜过于满意,唐大夫还叮嘱游鱼道:“你们平时多照应些。”   温故的这一批药丸订单,数量并不大,药工们加工完毕的时候……   正巧!   赶上温故去参加考核。   不必多说,刚闲下来的药童和药工们当然是组团去助威!   尤其是本地的药工,觉得这种时候一定要表现出他们的热情。   走流程性质的考核,没有多少专业的东西。   除去早就内定的,以及各方的关系户,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要认真考核的人。   直白点说,就是神医谷的各位名医大夫们,挑选给自己打杂的人。   考核场地的守卫,是神医谷原本的居民。   土著山民,或者以前在镇上的镇民,他们组成了一支本地武装力量,听命于德高望重的詹老太医。   这支武装力量当然比不上北地六大阀的驻军,但詹老太医立下的规矩,神医谷的事必须由神医谷的人来负责。   看守考核地点的山民,身穿铠甲,满面肃容,盯着那些公子哥儿们的目光并不友善。   那些公子哥一看就是北地六大阀的人,他们神医谷对六大阀一直保持警惕。   温故今天也是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用料剪裁很是讲究,让人一看就归到“关系户”行列。   看守考核场地的那名守卫,看向温故的眼神不太友好。   正想板着脸警告一句,旁边一个手肘过来,把他怼得踉跄。   守卫目露寒光就想大骂,转头一看……是自家亲叔。   他叔这个年纪,谷内武装力量没选上,但是药材处理得好,没什么歪心思,早早被唐大夫挑中。   “叔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唐大夫那边?”守卫心里非常纳闷。   他叔客气又敬意地往旁边指了指:“这是容公子,我们唐大夫新收的学徒,我们唐门自己人!”   那守卫心说:叔你一个药工,算什么正经师门的人?   然而他叔压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又是两手肘:“让开让开,别耽误事!”   那守卫憋着气,往旁边退了一步,抬眼望过去。   只见,“容公子”身边、身后围着的,不只有自家的叔,还有好几个熟面孔,都是本地人。   考核场地周围允许旁观,但由于驻守考场的是他们本地人,很多时候,他们对本地人更宽松,把本地人放进来,把外地人拦出去。   所以,即便是那些穿得很好,带着随从小厮的公子哥儿,能带进去的人数也就那几个。   但眼前这姓容的,也太奸诈了!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哄骗了这么多本地人给自己造势!   若不是有看守的任务,守卫很想对那些老乡们大喊一句:你们清醒一点!   歆州的换防驻军也才刚来几天?   你们跟那姓容的,认识有三天吗?   关系怎么就突飞猛进呢?   百思不解,趁人不备,他拉了一位熟面孔走到一旁低声问道:“那姓容的,给你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唐门某药工立刻板起脸:“瞎说什么呢?你懂个屁!”   什么迷魂汤?   我们这是薅羊毛!   任务不重,给钱还多!   为了更好地、长期地、可持续地薅羊毛,我们当然要对这位“容公子”更好一点!   这一波,唐门药工们自认为看得很清楚了——   唐大夫跟赵阀合作。   唐大夫吃肉,他们喝汤。   皆大欢喜! 🍎 第二一九章 奸诈小人   药童和药工他们并不是天真的人。   能活到现在,有几个真单纯?   只不过,在他们的观念里面,大势力拉拢的都是名医,或者有声望的人,最次也得是学徒那级别。   他们这些无名之辈,做杂事的,打工的,何须这些公子哥、关系户耗费心力?   笼络人心的手段他们见过,无外乎贵人们施舍东西,赏赐东西。   但容公子真不一样。   他们能感受到,后续可能还会继续下订单!   能在这种萧条季节多赚零花钱,谁不愿意?   容公子背靠赵阀,肯定不会拖欠他们的薪酬。只要给钱爽快,制药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轻轻松松!   这不就是薅羊毛吗?   那姓李的随从说了,容公子喜欢热闹热闹简单啊!   不需要花钱,也不耗费一粒粮食,只是提供点情绪价值,可太划算了!   让容公子一高兴,下一个订单肯定很快就会来!   所以,药童和药工们积极助阵。   与此同时,其他参加考核的人也陆续过来。   考核场次和名单,都会在今日给出,尽量减少作弊可能。   已经内定的关系户们,此时都很轻松,三五成群在边上闲聊。   在他们眼中,这场考核只是走流程,不过是一年一度的新人露面会。   他们今天过来只是在这里亮个相,相互认识认识。   松弛感满满。   气氛与之截然不同的,则是穿着上明显贫苦些的那些人。   他们生活困难,若是能被名医看中,在名医们手底下打杂,日子就能宽松许多。他们今天卯足了劲要好好表现,面上满是严肃和紧张。   六大阀在神医谷的驻军,都派了人过来。以防自家的进修人员被苛待。   歆州驻军这边,杨巡尉站在那儿,视线遥遥与其他几阀的人对上,似乎有无形的刀光闪动。   过了会儿,又都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杨巡尉看向温故所在的地方。   原以为温故来这里会低调些,未料到,竟然反其道而行!   也确实没人怀疑“容焕”的身份,但背后蛐蛐他的人不少。   就比如现在,场边有不少人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这次歆州巡卫司想扶持那个姓容的!”   “哪个姓容的?”   “容焕,歆州容家人。”   “没听过,寂寂无名之辈!”   “但此人已经归到唐大夫的门下,据说是……”   几人扒拉着各种传言。   比如歆州拿了姚十七的药材,那姓容的能敲开唐大夫的师门也是用了姚家的药材。   但姚参政投了董阀。   董阀现在很生气。   有人冷笑道:“董阀的人可不会让那姓容的太得意!说不准,这场考核就有人动手了!”   “神医谷的事情,外人可插不了手。”   “说是这么说,但一点小事添堵总能办到的。”   考核的人还没有到齐,时辰已至。主持考核的人詹老太医的弟子。   瞧着四十多岁,板着脸的时候还挺有威严,乱世之前是正儿八经的医官。   很快,分组出来。   众人一看名单,挑了挑眉,心照不宣传递着幸灾乐祸的情绪。   那姓容的,名字出现在第一场。   “瞧,我说吧,肯定有人使了力,把他扔到第一场考核。”   第一场考核,不占优势。   后面场次的人还可以参考前面的考生,但是第一场,场地陌生,情绪紧绷,氛围冷淡,最容易出岔子。   大家议论时,第一场考核的考生们,要做候场准备了。   只见,场外过来一人,前呼后拥的。   排场格外大!   “那是谁?”   “就是那姓容的!”   大家身边带的人,多的也就三五个。   这特么的,带一堆??   “这么多人,他怎么带过来的?”   “守卫呢?守卫!没看到吗?有人违规!”   “别喊了,那都是本地人,能进。听说是唐大夫的药童和药工。”   众关系户已经提前有了师门,但问题是,师门的其他人,一般是比较忙碌的,哪那么多闲工夫过来助阵?   药工和药童,那也是名医们的!   你一个刚进来的学徒就想越权支使?   绝对会触怒师父!   问题来了——   “他姓容的怎么可以?”   容焕越权了!   越过唐大夫,支使药童和药工!   他们看向坐在医师席位上的唐大夫,希望唐大夫能当场斥骂。   然而,唐大夫似乎是无所谓的样子。   “不是说唐门的人最近都在忙?”   “刚派人去打听了,说是今日恰好有空。”   “恰好?”   恰好个鬼!   绝对是处心积虑!   再看那些围在容焕身边的药工们。   那些人也不是安静旁观,而是有备而来,还携带了平时用来装水的竹筒。   空的竹筒,敲起来梆梆响。   “果然是专程来助阵的!”   “有没有搞错?至于吗?”   “那货把气氛搞成这个样子,就算上场之后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毫无所知的围观人群也会觉得,那一定是个很有名的大人物。”   “呸!他算什么名人,有个屁名气!来神医谷之前谁听过他的名号?”   营销!炒作!   呸!不要脸!   “奸诈小人!”   “竟然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太不体面了!”   一群公子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姓容的太奸诈!   你把声势搞这么大,那我们后面的怎么办?   总不能弱了吧?!   要是文学、武力或者医药相关的技能,输了是技不如人。   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输?!   这特么是面子问题!!   他们代表的可不只是他们自己,在外面很多场合也代表了家族。   比如现在这个场合,不能弱势了!   尤其是世家勋贵出身的人,此时此刻,就是面子大过天的时候!   出身世家豪族的人,顿时来了危机感。   即便他们自己不在意,他们的亲朋也会在意。   一时间,刚才的松弛感全部褪去。无形的紧张气氛,在某些人群中传开。   排在第二场考核的某位世家公子,退到人后,咬牙切齿,掏出钱引。   在神医谷,北地六种钱引都可以使用。   他把钱引塞给随从,几乎从牙缝中憋出声音,恨恨说道:“赶紧雇些本地人过来助阵!”   临时雇人,肯定得多花钱。   这钱花得他心疼不已。   明明没必要花这些钱的!   即便出身富户,但来神医谷进修,就说明在家族中的竞争优势不大,得到的资源也不会太多。   钱当然是紧着花,除了必要时候装点门面,能省则省。   现在花这个冤枉钱,他心里难受得不行,又不得不花。   确实是没想到,刚来神医谷,花的第一笔巨款,竟然是雇人捧场!   “谁踏马把那货安排到第一场的?!”   要是容焕排在第三场或以后,他这个第二场考核的人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但偏偏容焕第一场考核,让人想避都避不了!   掏钱引的时候,他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总觉得,以后还得花不少冤枉钱。 🍎 第二二零章 我有一计   神医谷,镇上。   本地镇民都知道,今天有入谷考核。   这个事情,他们起初很有兴趣,会好奇。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   看到那帮公子哥儿敷衍走过场的样子,他们心里就有根刺。   再对比去看,那些平民拼了命一样展现自己的能力,为了得到一个名额,一次机遇,拼得头破血流。而那群公子哥却站在旁边,闲散得像看戏一样。   镇民们不想过去给自己添堵。   所以今年,听到有入谷考核,本地镇民升不起兴趣,索性没去看。   一个杂货铺的掌柜坐在店内,揣着手烤火,半睁着眼睛像是要睡过去。   突然,外面有个人风一般冲进来,扑到柜台,急促道:“掌柜的!”   掌柜睁了睁眼:“要买什么?”   冬季无外乎手炉、兽皮,暖手暖身的这些东西。   来人忙问道:“有竹筒吗?装水的那种竹筒,全给我拿过来!”   掌柜的惊讶地睁大眼睛。   以他的眼力,能看出来,面前这位客人应当是某位贵人身边的随从。   冬天买这么多竹筒干什么?   贵人们也不用竹筒这种便宜货喝水啊。   再说,冬天对喝水的需求不高。   “有是有,你全要?十多个呢!”掌柜的问。   “拿来拿来,我全买了!”那人催促。   掌柜的立刻把货清出来,心里嘀咕:还有这种冤大头?   交易完毕,那人拎着一堆竹筒跑了。   竹筒卖出去,掌柜心情不错,刚坐下没一会儿,又有人跑过来,气喘吁吁问道:“掌柜的!有竹筒吗?”   掌柜的说:“没了,刚卖完。”   那人也不多话,立刻跑下一家。   掌柜的意识到不对劲了。   为什么要买竹筒?   他正要去打听,就看到前一位买竹筒的那人,拎着那一堆竹筒跑过。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多个人。   都是附近的熟面孔。   “这是干什么去?”掌柜的大声问道。   跑过去的那些人没空给他解惑,不过,掌柜的很快从其他人口中得知——那边的入谷考核,有贵人家的公子雇人助阵!   这下,掌柜的终于想起来,考场那边确实限制外来人口,但是对本地镇民有优待,可以过去观战。   只是之前他们失了兴趣,没几个人往那边走。   现在看来,有什么不一样了!   掌柜的赶紧叫来伙计替他看店,他则和附近街坊一起往考场跑。   路上还看到其他街巷跑过来的人,都是同样目的地。   有的是听到消息想过去赚点酬劳,也有人纯粹想过去看热闹,还有的揣着个布袋,大概要去卖点货。   而那群待考的富家公子、千金们,已经开始了身份和财力的大比拼——   你雇十个,我雇二十个!   你雇二十个,我就雇五十个!   这种关乎颜面、声望的事情怎么能输!   有纯粹好奇过来看热闹的镇民,也忍不住加入。这些富户为了抢人,支付的酬劳还挺多呢!   钱还能这么赚?   有钱人玩得真花!   镇民们突然觉得,这群外来者也不是那么讨厌。   来得早的人,已经想办法去通知其他亲友:人傻,钱多,速来!   而围观的人一多,考场的某些流程,就不能那么敷衍了。   ……   温故第一场考核,周围观看的人还没有很多。   进场时,“亲友团”立刻把氛围搞起来。   他们都知道,鼓声能提振士气,但这不是战场,所以他们避开了鼓声,选来选去还是这种竹筒最合适。   神医谷的生活用具,种类并不丰富,但竹筒很多。   能装水,能盛放食物,山里就长着竹子,这东西不贵重,坏了也不心疼。   所以他们人手一个,看“容公子”上场,他们把手中的竹筒敲得梆梆响。   不明真相的人立刻议论开了。   “那位是谁?”   “看起来很厉害!”   歆州容家他们没有听过,但看这个动静,“在外应该很有名气!”   其他内定的考生们气得牙痒。   他姓容的在外有个屁的名气!   仅考场可见的名气吗?   有位富家公子找到他的歆州老友,问:“那容焕在歆州也这么装?”   歆州那人犹豫着道:“这……此前并未听闻。但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名声被温故遮掩。歆州年轻一辈,温故声名太盛!不过现在温故重伤退下,陆续有年轻人显露声名,这容焕,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时代,名声的重要性不必多说,有些时候,名声就是通行证!   在信息难以流通的时代,世家大族对如何构筑和经营名望,非常有经验。   来神医谷,这些出身富贵家族的年轻人,当然有更体面的“经营名望”计划。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姓容的突然来这一招,他们咬牙也得跟上,否则就落后一程了!   “果然是边关小地方来的,粗鄙之人,忒不讲究!”   “年纪轻轻,虚荣心怎么这么重!”   有些人面上叭叭一顿指责,很瞧不起对方所作所为的样子。背过身,立刻让人待会儿照着来一套!   杨巡尉听着围观的那些人,一口一句“姓容的”,完全没人怀疑那位是不是真姓容。   啧!   不愧是能当巡卫司副使的人啊!   胆略非凡!   如果不知温故的底细,杨巡尉自己也会被骗过去!   至于考场安排,他们早发现有人耍手段,本来是可以阻止的,但温副使没让。不仅没生气,反而还挺高兴的样子。   杨巡尉不着急,看向考场。   每一场有三组同时参加,每组四人。   考核就是,让他们去拿到崖壁上的草药。   崖壁搭建了爬梯,但仅容一人攀爬。   崖壁上的药草离地面约十丈,也就是十层楼左右的高度。   一堆人冲过去抢爬梯,可不好抢!   这第一场的十二个人里面,只有温故一个内定的关系户。   和温故同组的另外三人,看着是普通难民,但个人能力应该不差。   温故观察着自己的组员。   组员一,身材魁梧,看着就很有力气,但好像不太机灵。   组员二,身姿矫健,只是瞧着有点儿孤军奋战的倾向,没有太多协作意愿。   组员三,身量不高,精瘦,跑动间滑溜得像条鱼。   这三位组员,对温故持以敬而远之的态度。   温故也没有继续贴上去,只是观察着这些参加考核的平民。   能过来参加神医谷的考核,肯定是有特长的,就算没有别的特长,体力肯定不错,能干活。   没有太多准备时间,锣声响起,一支香被插上香炉。   香中间有个刻度,当香点燃,烧至中间时,正好是一刻钟,中场稍停片刻,然后再继续。   场地旁边放了武器架,供挑选武器。   有藤编盾牌,棍棒,弓,箭头被布包裹,刀剑都没有开刃。   锣声一响,所有人往崖壁那边冲,想要先去抢占爬梯。   一个魁梧的身影拿着盾牌,吭哧吭哧往前冲。   站在原地的温故,被一盾牌挤得,往旁边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考场外围观的人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人“噗”的笑出声。   他们乐于看姓容的笑话。   “第一场的三组,一看就是有人刻意安排。”   第一场考核,场地不熟,身边的人也不熟。   同一场的三组,竞争的其他两组,要么配合默契,要么纯属添乱。容焕那组,分开看好像都还行,但,有了容焕这个关系户,那三位可能就没有合作的意向了,只想着尽可能表现自己的本事。   看上去,容焕被孤立在外。   他们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但又想到那姓容的第一场就搞气氛组,让他们不得不花一笔冤枉钱,爬上脸的笑容又垮了下去。   也有人看着场中那个拿盾牌的魁梧身影连连摇头:“一看就是个莽夫,根本没想过他挤出去的人是什么身份!众目睽睽之下得罪了这种公子哥,会有好下场?唉!”   场中,温故却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种尴尬不知所措的表现。被挤到一边,他便顺势退到边上,还让场外供应茶水的人递一杯茶过来。   考场旁边有人煮茶,是神医谷提供的,冬季暖身的药草茶。   用的药材不多,也很基础,但总归是冬日里的免费热茶。   只不过,有身份的人看不上,普通平民不敢主动要。   “容焕”是今天第一个讨要茶水的人。   煮茶的人愣了愣,赶紧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其他人见状,诧异道:“考核中途可以喝茶?”   “没有明确规定不允许,应该是可以的吧?”   温故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端着一杯茶水,站在边上,看着场中的形势。   刚倒出来的茶水很烫,温故将腰间别着的折扇拿出来扇了扇,不过目光一直关注在场中。   尤其是他这组的另外三人。   组员一拿着盾牌,想给自己盾一条路。他力气是大,但耐不住别人也有力气,或许单人比不上,但两人、三人甚至四个人合力,完全能把他挡住。   再看组员三,考核一开始,这位速度飞快,往崖壁那边冲,也确实是第一个摸上爬梯的,但下一刻就被人挑落,那单薄的身影被人轻轻松松挤到边上去了。   组员二倒是坚持的时间比较久。   有人使用长棍,想撑杆跳,组员二拿着刀,利落把对方的长杆砍了。   拿刀的那架势,让温故想到了以前的周山,周县尉。   这位组员二,以前很可能在衙门当过差。   一杯茶喝完,温故又让负责煮茶的人再倒四杯,放到托盘里晾着。   一个托盘正好放四杯。   随后,温故又走到武器架那边拿起一张弓和箭筒。   时不时给其他组的人来点骚扰,给组员二打辅助。   考场的弓和箭有点不称手,但是多练几箭就适应得差不多了。   温故的辅助,组员二察觉到了,但也只是匆匆往这边瞥了一眼,继续往崖壁上爬。   只可惜,其他组的人盯着他,硬是把他往下拖。   铛——   锣声响起,一刻钟过去,中场休息时间。   看着三位组员,要么垂头丧气,要么沉着脸往回走,温故去取了茶水。   离最近的是魁梧的组员一。   温故主动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赵……赵铁牛!”组员一喘着粗气,心不在焉回道。   “你这名字听着就亲切!我歆州赵阀的。”温故说。   组员一眼里满是不甘,他只想着怎么去抢夺崖壁上的那棵药草,并不想跟旁边这个关系户说话!   “来,喝茶喝茶!我提前让人晾好了的,正适合入口!”温故端起一杯茶递到组员一手里。   组员一端着茶水,有片刻的茫然。心里的那些不耐烦,一时间滞住。   温故又看向另外两位组员,主动把茶水递过去:“二位兄弟,来点儿补充体力!”   一听说能补充体力,另外两人迟疑着,还是接过了。也不好再继续甩脸色。   虽然这位是关系户,公子哥儿,但好像还挺好相处的样子。   温故一副很爽朗的样子,说道:“上半场,大家都展现了自己的本事,但下半场最重要的是,赢!”   其他人脸色沉下来。   赢?   怎么赢?   是我们不想赢吗?!   温故放缓声音,说道:“我有一计,或许能赢,几位可愿意听一听?”   三位组员不出声,但也没拒绝。   温故招手道:“来,坐近一点,再近一点,咱们密谋,别被其他人听到!”   组员二和组员三,他们思量着,又往这边挪了一步。   也是看在这位关系户帮过他们,所以愿意多听几句。   温故低声密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说着,把托盘上最后那杯茶也递到赵铁牛面前:“来,铁牛兄,再喝一杯,补充水分,恢复更快,待会儿更有力气!”   赵铁牛不好意思:“你不喝?”   温故友善笑道:“我喝过了。”   看赵铁牛额头上冒出汗,温故将腰间别着的折扇拿出来展开扇风。   折扇这种小东西,检查过后是可以带进场的。   温故对赵铁牛道:“我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待会就那样,拿出你之前挤我的力气,创过去!”   赵铁牛黝黑的脸色发红,底气不足地道:“我那……不是故意的!”   温故说:“那你待会儿故意一下,把你当时的力气,翻个三四倍!创他们!” 🍎 码不完了,明天补   两章内容一起整理的,结果到这个点一章都没码出来,有点困了。   最近睡眠还行,不熬夜了,先休息,明天补。   这个月就剩三天,得更八章才能赶上进度。   考验读者和作者之间信任度的时候来了——   认为能补上的扣1   认为继续鸽的扣2 🍎 第二二一章 光明磊落   赵铁牛磕巴道:“三……三四倍?”   他有点信心不足。   隔壁组那几个力气也挺大的,把他完全挡在中间,前进不了一步。   想到这里,不由有些沮丧。   赵铁牛视线好几次瞥向场边。   他老丈人在那儿,不知道从哪搞到的竹筒,学着别人敲竹筒助阵。   见赵铁牛望过去,他老丈人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赵铁牛压力更大了。   乱世以前,他只是个码头扛货的,身材也没现在这么强壮。反而他逃难过来,被老丈人看中,择为女婿,时不时还能吃些肉,不一定每天能吃饱,但不至于经常挨饿,这三年越长越壮。   如今,神医谷的局面日渐复杂,他老丈人说了,他们需要抱名医的大腿,以求生存。   所以这次赵铁牛过来,想试一试,这身力气能不能被某位名医看中,去当个做杂活的药工。   名医们手下没有多大的武装力量,但名医们跟六大阀有合作,话语权很重。只要能攀上一个,他们家也算是有个庇护。   为了让赵铁牛更好地在考场展示实力,近一个月,全家都把肉留给他吃。   想想留在家中的妻儿,再看看场边的岳丈,赵铁牛只觉得肩上的重担越来越大……   ……好像不是错觉。   他看过来。   肩上有一只手,这只手还重重地往下压了压。   赵铁牛飘到场外的心思,被压了回来。   这只手的主人还在说着:“你看隔壁组,他们刚才就是在针对你,把你防住了,你就无法出头!”   “但是!”   “考核的输赢从来不是崖壁上的那棵药草!”   “你只要冲开他们的防御,哪怕只是片刻松动,你就赢了!”   休息时间差不多快过了,有药童往香炉那边过去,即将燃香。已有人提着铜锣,候在旁边。   场内休息的人也都站起来做准备。   赵铁牛戴上头盔,以防有人耍阴招。   温故没有跟他讲复杂的战术,而是给了他一个清晰明确的目标:   “记住我说的,往前顶!创过去!他们肯定先扛不住!下半场胜利绝对是属于我们!”   温故对赵铁牛道:“会数数吗?来,听我数数,准备,十,九,八……”   倒计时快结束的时候,温故一直关注着场边负责鸣锣的人,几乎在他数到一的那刻,锣声也敲响。   随着倒计时而蓄积力量的赵铁牛,拿着盾,真跟个蛮牛一样,吭哧吭哧往前冲。   同场的别组一看,赶紧过来挡住,两人不行就四个!   但赵铁牛此时却跟上半场不一样。上半场他直愣愣硬撑着往前,但是现在,制定计划的“关系户”说了,让他只盯着某个人,使劲冲!   那人在上半场的时候略有扭伤,便是那四人组的薄弱之处。   局面也非常明显,赵铁牛一个照面,便让对方伤上加伤,随后一拖四,把这四人全部顶向旁边。   有他直接牵制住一半竞争对手,剩下的就好对付多了。   同场竞争者们,看了看拿着折扇在边上扇风的“关系户”,果断放弃盯梢,无需在此耗费力气,转而去防另外两人。   但那边的注意力一挪开,温故把折扇收起,拿过刚才使用的弓和箭筒,往前走。   先放两箭找了找手感。   与此同时,与温故同组的组员二,那矫健的身躯像狩猎花豹一样,朝着崖壁那边疾驰。   离前方崖壁越来越近,他蓄力的双腿猛然蹬壁急转,虚晃一招,放弃往上的悬梯,而是往侧面跑去。   在他转向的下一刻,背后挥过来的长棍大力敲打在崖壁上,若是刚才没有转向避开,此时肯定已经挨了一棍,还要面对后面扑过来的另一名竞争对手。   另一边,拿着弓箭已经找到手感的温故,目光定住,非常果断地搭弓放箭!   一箭射出,第二箭已搭上弦,不带任何犹豫!   两箭之后又是第三箭,而且一箭比一箭快!   接连三箭,前后相差极短的时间。   前方崖壁上有一条裂缝,第一支箭射入这道稍宽的裂缝,未等掉出,第二支箭和第三支箭已至!   三支箭,正好卡住这道缝,形成一个能抓握的把手。   温故的箭术,既没有雷达那种射箭如上香的虔诚,也没有小刘那种盯死狩猎的杀气。   书法名家,都有他们自己的特点风格。厉害的弓箭手也一样。   温故显然还没达到那程度。   在行家眼里,看不到明显的箭势,不够老道。   但在大部分外行人眼中,三箭连发射中一个地方,还直接卡在石缝里,简直太厉害了!   成不了艺术,达到目的即可!   而崖壁下方,急转变向的组员二,突然矮身。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轻盈灵活的身影已经跑过来。   滑如泥鳅的组员三,趁机溜缝儿过来,如灵猴一样,踩着队友的肩膀,又借着对方往上送的力道,朝上跃起。   腾空时,又恰好能抓住裂缝中卡着的那三支箭,借力往悬梯那边一荡!   身影便飘了过去。   组员三抓住悬梯毫不耽搁,迅速往上爬,根本不给下方竞争对手投掷武器把他挑落的机会,眨眼间便爬上顶端的高台,抓住上面放着的药草,扬起示意。   赢了!   没有见血,没有持刀对砍,大肆打斗,很能体现神医谷医者仁心的性质。   同时,这种旋风般的快速行动,也充分展现了每一个人的能力。   前后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机动性与爆发性如旋风一样,在众人反应不及时,已经从起始点刮到目的地!   把场边的围观群众都给看愣了。   他们瞧了瞧崖壁高台上拿着药草的那个瘦削身影,再看看计时的香炉。   那香……   好像才刚点燃?   唐门气氛组这时候回神最快,梆梆梆激动敲打着竹筒。   他们之前只是友情助战,现在是真激动!   “不愧是咱小师弟,那箭唰唰唰就射中了同一个地方!”有位学徒兴奋喊道。   “歆州来的是这样,他们歆州多战乱,就算读书人也会点武力,听说边关许多人都擅长骑马射箭。”有人自认为看穿真相。   反正没怀疑容焕的身份!   而待考的考生们,则是另一种感受了——   我草!   他炫技!   不是说好只是走个过场的吗!   “他这么整,我们待会怎么办?”   难道要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不仅要把气氛组搞起来,还要动点儿真格?   考场中。   赵铁牛一直闷头往前顶,很快听到考场四周传来的热闹动静,前方挡他的人也卸了力道。   这时候,他才抬头看向前方,见到自己队友成功爬到崖壁上抓住药草。   这意味着,己方赢了!   还真赢了!   他刚才听了“关系户”的计划,其实不太能理解,不过,那人也说了,他只需要负责自己能力范围的那一部分。   所以,其他人什么表现,赵铁牛并没有看到。   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只要赢了就非常高兴,也证明他被名医看中的几率会提高。   听到鸣锣结束的声音,赵铁牛一脸傻笑着跑向场边,他岳丈带着小厮等在那儿。   赵铁牛的岳丈原本还穿得挺体面,此时因过于激动,仪态有些潦草,但也顾不上那些。   “铁牛!干得好啊!”   岳丈激动说着,不过看了眼同场的那位“关系户”,他又压低声音问赵铁牛:“考核一开始你怎么回事?怎么拿着盾把那位挤到边上去,也太不小心了!”   赵铁牛高兴得差点忘了这事,现在被岳丈提起,脸上笑意垮下,自己也挺委屈:   “他当时挡在前面,我又急,没看清是谁,还以为是谁故意挡道儿呢!”   他是真没注意,完全没想过,竟然有人在考核开始之后,还站在那不动!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故意在那儿挡着的,就用盾牌把对方挤开了。   那人都挡前面了!   不用盾牌直接挤开,还能做什么?   谁知道,竟然是队友!   周围太过吵闹,赵铁牛的岳丈用手掩着,说:“那位是个内定的关系户,靠山挺硬的样子。你当时把他挤得一踉跄,他多丢面子!   “咱们得备一份重礼去赔罪,也是道谢!没有他,你们这场就算赢,也赢不了这么利索!”   赵铁牛岳丈心里琢磨着:如果对方记仇,那就让对方发泄一下,高抬贵手,放咱一马。   若对方是个心胸宽阔的,那咱们走动走动,加强关系!   这些都不需要跟赵铁牛说的太清楚。赵铁牛这人脾性耿直,考虑不到这么复杂的关系,但好在听话孝顺!   于是,赵铁牛憨笑着挠头:“哎,都听爹你的!”   他岳丈心里一边琢磨的事,继续说道:“爹刚才都打听过了……”   其实压根儿不用刻意打听,站在场边就能听到许多关于这位“容公子”的议论。   歆州赵阀的人!   巡卫司想要扶持的年轻人!   家族好像也不太好惹,听说影响力主要在关外,下手挺黑的。   黑不黑的,放在乱世,这种也不算啥了。   乱世里黑心肝的人多得是!   “那位容公子,总比那些遮遮掩掩,还用假身份的人,来得光明磊落!” 🍎 第二二二章 看中   正往考场跑的镇民们,听到考场那边突然哄起来的热闹动静,脚上加快。   明显有热闹啊!   今年的考核不知道有哪里不一样,之前怎么没听人说?   许多镇民赶到时,第一场考核已经结束了,但围观的人议论不断。   “不愧是能排在第一场的人物!”   “那位容公子箭术非凡,一看就是有大谋略的人!”   技术方面看不太懂,只看结果就够了,不妨碍他们吹牛。   刚赶过来看热闹的镇民们,不知道这里面藏了多少纠纷,只是听各位老乡们的议论,知道第一场考核的那位“容公子”很不平凡!   “能排在第一场的,一定都是厉害人物!”他们下结论。   还有越来越多的镇民,陆续往这边赶。   围在场边的人数,迅速增加。   唐大夫坐在名医席位上。   他的心思完全飞到了自己的小屋,只想考核快点结束,他回去继续搞研究。   至于温故那边的大动静,他只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这位新学徒今天考核,他也“没空”过来。   然而,随着围观人数越来越多,唐大夫也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名医席位处,坐着许多位名医,唐大夫却格外显眼。   他那身穿搭,有种独特的,不被世俗定义的审美!   名医们日常穿的常服,更倾向于文人形象,清贵雅致。   唐大夫截然不同,带着潦草山野之气的撞色补丁装束,那就非常显眼了!   所以,陆续赶来的围观人群,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特别多。   本来一直走神,想把这场考核敷衍过去的唐大夫,也不禁坐直了身体,拿出来名医的范儿。   旁边其他名医,也有人坐立难安。   不过,参加考核的普通考生,却是高兴居多。   围观群众越多,考核才会越公平。   名医们也是要维护名声的!   最不满、骂最多的,就是待考的各位内定关系户了。   那姓容的那三箭太惹眼了,开场就炫技,他们后面的总不能表现太差吧?   世家公子,只要不是废物,总有一技之长。   全看他们是选择摸鱼,还是选择奋起。   其实现在已经没有选择。   这种场合,这种气氛,这么多人,为了自己家族的颜面,也得拼一拼!   而在温故第一场考核完毕后,杨巡尉便去找神医谷的负责人质问。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第一场“容焕”被针对了,作为明面上的靠山,杨巡尉肯定得表示一下。   不然还让人以为,他们歆州赵阀巡卫司是软柿子、好拿捏呢!   考核场地周围,随着一场一场过去,甭管是不是请来的气氛组,总之,动静越来越大,气氛越来越热,进而再次吸引了更多本地人过来。   量变确实引起了质变。   这个围观数量,已经让这场考核的性质变了。   人多了之后,原本没打算请气氛组的人,也必须硬着头皮给自己搞点声量,不然真就泯灭众人了!   考核的时候还不能摸鱼,不能划水,这么多人看着,就算是演,也得演好一些!   有的耍刀法,有的练几套剑招,又或者棍棒长枪,总之,平时在家练练华而不实的招式,但耍出来确实很具观赏性。   乱世里能出远门进修的人,不论男女,多少有点自保能力。所以,重压之下,也能拿出些唬人的本事来。   甭管是不是为了去抢夺崖壁上的药草,反正这些招式一耍,围观的气氛立刻燃起来。   但站在场中的他们,总觉得像是被人围观耍猴一样。   他们是猴。   很不自在!   可想到大家都一样,也就说服自己了。   使劲浑身解数,就为把这场考核撑过去。一天下来,精神恍惚。   花了不少钱!   自己也累成狗!   心里还别扭得不行!   “烦死了!”   “谁说的考核只是走个过场?”   “是谁把那姓容的安排在第一场的?!”   “究竟是谁出手的啊?!”   他们集体诅咒这背后推动的人。   也有人猜疑:“这该不会是他们歆州故意安排的吧?”   自导自演?   另有人否定:“应当不是,我刚看见歆州巡卫司的那个头领,杀气腾腾去找神医谷的人了。主持考核的那医官一直垮着脸,也没顶回去,说明确实错在神医谷,事后估计得出点血。”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不论是谁在背后使力,把容焕安排到第一场考核,依现在这个发展形势,这种失败的计谋,是没人会承认的。   完全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内定的关系户们不高兴,但平民老百姓们都挺高兴的。尤其是赶过来凑气氛组的人,既看了乐子又赚了钱,太划算了!   唐门的药工们也高兴,这个钱,他们这些药童药工赚不了,唐大夫会不高兴。   但他们的家人亲朋赚到了!没错过这波福利!   今天过来有不少人是带着家眷的,原本只是多叫点人把声势搞起来,谁料到,还能赚这种钱啊!   皆大欢喜!   镇民和药工们悟了!   原来詹老太医不让外人进,允许他们本地人进,是这个意思!   主持考核的医官、詹老太医弟子,内心疯狂呐喊:没有,我师父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医定规则的时候,初衷是为了减少谷外势力对谷内的干涉,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可以想象,以后的考核会是个什么情形。   主持考核的医官,现在只想掐死那些背后搞事的人!   一场本来只是走流程的考核,让“容焕”声名鹊起。   有人说他虚荣,净搞些花里胡哨的歪招。   也有人说他为人爽朗,心胸开阔,他这人不记仇!   歆州军驻地,驿站边的小楼内。   考核结束之后,温故和杨巡尉便来到这里。   有一些工作需要当面安排。   今天巡卫司驻神医谷的所有人员,都处于忙碌中。   一场考核,也是一场信息的搜集。   六大阀派过来的人,哪个家族?什么身份?怎样的能力?有何种特长?   在这场考核里面,被逼得总得施展一二,也是给了他们收集信息的机会。   场次越靠后,围观的人越多,那帮世家富户的年轻人们压力越大。   除了六大阀派过来的关系户,其他考生他们也有关注。   不同的人,临场表现能看出许多,若是瞅中合适的,还能试着发展发展,看能不能吸纳到巡卫司。   同时,因为温故带起的气氛组,镇上的住户动向,他们进行了新一轮摸排。   因为有提前安排眼线,有事先布局,所以,巡卫司安插在各处的人,能在第一时间获取准确消息。   所有的这些,都会陆续汇总到巡卫司的情报信息中。   本地居民,外地难民,以及各方安插进镇的探子,各种身份之间会有牵扯。   不同身份的人,在得知有好处捞、有热闹看时,反应肯定不一样。   这种临时的差别表现,就能看出许多问题了。   以及,神医谷在乱世后快速发展的这两三年,怎么可能没有“民间小型社团组织”?   这种能捞钱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哪些人归属于哪个“社团”,也进行了信息补充。   除了这些,神医谷内部有怎么样的分歧,名医们是什么倾向,管理人性情如何,也同样进行了信息扩充。   暂时看不到这些新信息,各处安插的人手,还需要时间去统计整理,反正最近两三天是别想歇息的了。   杨巡尉实在佩服这位副使。   刚进神医谷,一场敷衍的考核竟然能搞这么大!   虽说以前巡卫司对神医谷也有收集信息,但这次,突发性的,从底层民众开始的,大范围影响,让他们的情报信息更加详细准确。   不愧是能当巡卫司副使的人啊!   杨巡尉多次感慨。   难以想象,这位在歆州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事!   温故此时拿着一份信息在看,是关于考核时与他同组那几位的。   与他同组的,组员二和组员三,背后都有人。   那身法就能看出来不是一般人,最初肯定没有安排在第一场考核,这次是受温故牵连,被扔到第一场去了。不过结果应该依旧能如他们的意。   可惜,那两人对温故有警惕心,有他们原本的立场,能被歆州拉拢的可能性不大。   只有赵铁牛清白一些。   赵铁牛的家世,以及他妻子岳父一家的信息,非常详细列在温故手上这张纸中。   “赵铁牛肯定会在他岳丈的陪伴下,找到山上给我赔礼致歉。”温故说道。   杨巡尉想到,副使在此人身上似乎多费了些心思。   所谓无利不起早(×)   温副使慧眼如炬,深谋远虑!一定是看到了常人难以注意的地方!   赵铁牛此人确实身材魁梧,力气颇大,考场上以一顶四,所有人都看到了。   但资质实在一般!   在杨巡尉看来,此人做些粗活还行,干不了别的事,也不太符合他们巡卫司的气场。   但鉴于温副使过往战绩,杨巡尉压下心中的异议,非常虚心请教,疑惑问道:   “副使你看中了赵铁牛?”   温故说:“我看中了他岳丈。”   杨巡尉:??? 🍎 第二二三章 他知道   赵铁牛是个普通难民,也是个幸运的人,不仅在逃难中活下来,还在这里落了脚,安了家。   而让赵铁牛在这里扎根的人,则是他岳父,乌充,乌掌柜。   依据收集到的信息,乌充此人在乱世以前,是个在县城开店铺做生意的寻常商户。   生意虽没有做得特别大,但生意稳定,让家人衣食无忧,还能时不时接济一下亲友。   乌掌柜的妻子苏氏,是神医谷镇上的人,苏家也是药材商。   神医谷这个偏远地方能形成镇,是因为这里常年有药材交易。   外地的药材商经过时,会来这里采购。   这里的商户一般只需跟山里的山民们收购,然后转卖给外地药材商。   生意做大之后,本地商户就组建了药帮。   苏家当然也加入了药帮。   五年以前,乌掌柜的小舅子和药帮的一部分人,去外面做大生意。   镇上的人只知道他们去做大生意,而实际上,他们是乘船去跟海外商人收药材了。   山里的药材生意还是太小,又有药帮的一堆人瞅着,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他们听说了海贸的巨利,组队去南边收药材。   从海外过来的船,一靠岸,市舶司的官吏们就会立刻登船封舱,查货收税,若是遇到品相好的药材,官府会优先购买。   严禁商人们私下交易,违者严惩。   但依然无法完全禁止。   高风险,意味着高收益。   歆州那地方,边界走私都那么严重,更何况是沿海的海贸。   民间富商手里那些极品海外药材都是怎么来的?   出得起钱,就有人愿意冒险!   很显然,神医谷的某些人,在这方面起了意。   一次两次成功之后,神医谷苏家的野心更大了,投入更多,找亲友们各处借钱,全投进去。   也就是那一次,世道乱起来。   他们那些人逃难一般回到神医谷,中途大幅减员,货物损耗大半,只带回来了少部分药材。   但他们逃回神医谷,也没有逃过厄运。没多久,苏家的几位主事人,中邪异变,接连遇事。   当时乌掌柜之妻苏娘子,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在苏家探亲,也被波及,没能幸存。   乌掌柜在神医谷有置办宅子,但那时候到处都很乱,当然让妻儿待在岳家。谁想到,竟然会遭遇如此灾祸!   那时候,神医谷的局面也不稳,没人去细究。   乌掌柜三个儿女,只有留在县城帮忙的长女活着。   父女俩逃难来到神医谷时,才得知了这个噩耗。那个时候,苏家的宅子也被药帮收了。   因为苏家欠下的债要还,整个苏家,活下来而且留下来的人,只有个两岁的幼儿,还是邻居帮忙照看的。   欠债还不了,只能用宅子抵。   所以乌掌柜家里,只有他、长女以及年幼的内侄。   留在神医谷的这两三年里,乌掌柜又挣了些家当,雇了随从,择了赵铁牛这个女婿。   温故看着纸上所写的,关于乌掌柜和神医谷苏家的这些信息。   “苏家能主事的青壮,几乎在同一时间中邪发生异变,伤及家人。苏家老爷子受了刺激,很快也跟着没了。前后那一段时间,苏家就像是受了诅咒一样,老老少少接连没了,只留下一个不知事的幼儿。”   乱世刚开始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混乱状态,若是没有足够应对措施,一整户都可能没人能活。   所以苏家这种惨况,乍一看,也没人觉得异常。   邪疫之邪,那时候确实令人畏惧,即便是厉害的名医,当时中招的也有不少。   杨巡尉有点明白了:“副使,您是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温故说:“不确定,只是直觉这里面应该有事。这位乌掌柜是有些本事的,但两三年依然只守着那么小一个铺子,似乎还有受到打压,所以才急着让赵铁牛去攀一位名医,添一份保障。”   将手上记录信息的纸递给杨巡尉,温故说道:“继续查,细查苏家那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以及乌掌柜这两三年来,都做过些什么事。”   “是!”   杨巡尉应下。   想到这次考核被温故影响而变了性质,杨巡尉又有些担心:“此次入谷考核的异况,不知靖疠院和詹老太医是什么样的态度。”   乱世之初,詹老太医联络各方名医,组建了靖疠院。   靖疠院的院使,就是主持考核的那位,桓院使,此人统领神医谷的事务。   杨巡尉质问考核被刁难一事,就是找的桓院使,从他手里敲下来不少好东西。   杨巡尉不怕桓院使的冷脸,但有点担心詹老太医的态度。   詹老太医的声望,可不是桓院使能比的!   温故却道:“詹老太医或许乐见如此。”   杨巡尉不解:“温副使你认识詹老太医?”   温故说:“没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只是打听过这位老太医的为人。   再就是,我从詹老太医召集名医组建靖疠院的‘靖疠’二字猜测的。”   平定疫乱,安抚民心。   “靖疠”二字是带着杀气的。詹老太医组建靖疠院时,很有决心。   或许,那时候的詹老太医认为,想要救世,肯定是他们这些名医圣手挑起重担。   这么多厉害的人聚集在一起,肯定能很快想到办法。   然而,这帮名医,每一个确实很厉害,但聚到一起,却各有各的心思,根本无法拧成一股绳。若是强行拢在一起,这帮人就像带着静电一样炸开,相互离得更远。   同心协力?   目前看,还没成功。   再加上,本地药帮权力膨胀太快,又迅速被六大阀渗透,老太医逐渐失去对他们的掌控。   詹老太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年纪也大了,眼看着管不住这些人,现在完全是凭以前的声望,强压着!   对于神医谷如今的局面,詹老太医早就不满了吧?   不知道詹老太医得知考核异况时,有没有暗喜?   神医谷某座山上。   詹老太医的居所。   桓院使黑着一张脸,往山上走。   因考核的事,他被杨巡尉堵着质问,不得已,只能割肉一般,赔偿了巡卫司不少东西。   来到詹老太医的居所,桓院使面上露出愧色:“师父,弟子有负重托!”   山下考核的消息,早已经传到这里了。桓院使又将重要之处说给詹老太医听。   然而詹老太医并没有生气,看上去心情还挺好的样子,捋着全白的长须:“甚好,甚好啊!歆州容焕,是个有意思的小子!”   桓院使疑惑:“师父?”   詹老太医没有解释,只是叹道:“治理不易!”   即便想法再好,真正实施下去,能保留多少他的原本意愿,就不受控制了。   詹老太医取来纸笔。   一把年纪了,手还挺稳,不知是不是心情不错,笔势极顺。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桓院使:“给容焕的赔礼,再添上这些。”   桓院使看了看,诧异道:“这……”   詹老太医不多解释,摆了摆手。   桓院使只好应道:“是!”   心里更是滴血!   师父添加的这些都是好药材,桓院使当然舍不得!   但师父做这些肯定是有考量的,有错的肯定是别人!   桓院使在心中思量:回去就把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手下那帮人平时会收好处办事,但,这次做得太过了!   被人抓到把柄,还把事情闹大,考核的性质也完全变了!   一想到考核之后,不仅要给出赔偿,还要面对那些世家大族的阴阳怪气,桓院使就气闷!   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很有颓丧感。   当靖疠院的院使之前,他头发可是黑亮黑亮的!   现在?   头发白了多少,他都数不清。   桓院使憋着气,回去之后,把手下一众医士喊过来训斥一顿。   说过多少次了,六大阀的纠纷就让他们六大阀自己斗去!   管好自己手下的人!瞎掺和什么呢?!   甭管怎样都是自己吃亏啊!   神医谷这种中立小势力,能维持现在的平和,太不容易了!别再添乱!   另一边,温故次日回到唐门。   没多久,赵铁牛和他的岳父乌掌柜,带着赔礼上山。   赵铁牛老老实实的,见到温故之后,就按照岳父事先教他的那些话,对考场上拿盾挤“容公子”一事,诚恳道歉。   常言道负荆请罪,他虽然没有背上荆条,但背了一大捆亲手砍的柴,绑得整整齐齐背上山。现在柴火值钱还实用。   所以,他们的赔礼,除了乌掌柜递出的礼盒,还有他背的这一大捆柴。   温故让人送茶水来,招呼他们坐下:   “这点事算啥,坐,别站着。”   乌掌柜小心看着面前这位容公子的脸色,瞧着确实不像是计较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客套的寒暄过后,温故问他们:“可有收到通知?”   就是问他们,有没有被哪位名医看中。   乌掌柜感激笑道:“有好几位名医派了药童来询问。”   这也是一个身份核查的过程。若是看中了,就要确认这药工的住处,身份有没有异常等等。   “好事啊,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再次在这座山上见到铁牛兄弟了。”温故说道。   乌掌柜面上笑意不止,但态度卑谦:“哎,借您吉言!”   确认这位容公子是真不计较考核场上的那点事情,乌掌柜恭谨地,请教了些关于药工平时工作方面的事情。   又谈及生活不易,赵铁牛这次能得多位名医看中,可是大大给家中挣了面子,也得了保障。情到深处,乌掌柜还擦了擦泪。   旁边赵铁牛听着岳父的讲述,他自己也感动得不行,跟着抽噎起来。   那大一个壮汉,肩膀一耸一耸,在旁边抽抽搭搭的,简直没眼看。   乌掌柜:“……”   桌下的脚轻踹了赵铁牛一下,提醒他注意仪态。   乌掌柜赶紧收敛情绪,满脸歉意说道:“失态了!冒犯之处,还请容公子见谅!”   温故很理解的样子,叹道:“人之常情。”   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气的废话,温故问道:“刚才听乌掌柜所说,以前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不知乌掌柜可有这几种药?”   温故递过去一张纸,纸上写着好几种珍贵药材,一半是海外才有的货。   乌掌柜看了看,又微微垂头抬袖擦着眼泪,苦笑着道:“我们小人物哪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如果真有,怎么也得给自己换一个街卒的职位。”   坐了会儿,乌掌柜和赵铁牛便告辞离开。   李四湖刚才一直在旁边候着,东家没有赶他离开,就意味着这些事情他可以知道。   这时没了其他人,李四湖才可惜地道:“看来乌掌柜也不知道从哪弄那些珍稀药材。”   温故说:“他知道啊。”   李四湖:“呃?东家你的意思是,他刚才说谎?”   温故道:“他刚才已经告诉答案了。”   那些药材只要一点点,就能换一个街卒的职位。   查这个职位上是谁,就知道了! 🍎 第二二四章 挺冤的   赔礼道歉结束的翁婿二人,正往山下走。   乌掌柜垂着眼,像是看着脚下的路。   赵铁牛抬着一只胳膊,让岳丈扶着。   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力道有点重。不过赵铁牛没想其他,只以为岳丈是为了防止摔倒,抓得紧一点。   这条山路不陡峭,但他们第一次来,不太熟悉,确实得多留意。   然而赵铁牛没看见,乌掌柜垂着的双眼里满是恨意。虽然当时在那位容公子面前有演的成分,但有些情绪是真实的。   此时周围没有外人了,乌掌柜回想起一些往事,眼泪垂直掉落。他快速眨了眨眼,没一会儿,眼里的泪迹也吹干。   乌掌柜抬头,看着山谷的小镇。   “铁牛啊,你说,那位容公子应该是个聪明人吧?”他问。   “是聪明人!比我聪明!”赵铁牛不好意思地道,“当时考场上我们都是按他说的做,很快就赢了!”   “希望如此。”乌掌柜低声道,“咱们运气都不错!”   不再提那位容公子的事,乌掌柜跟赵铁牛聊起当药工需要注意的事项。   他对赵铁牛是很满意的。   有力气,脾性憨直,没别的歪心思,长得也不差,在这种乱世可不好找!当初见到赵铁牛,乌掌柜赶紧抢到家当女婿。   在乱世,这比什么故交旧友、随从护卫更可靠!   乌掌柜无声叹了叹。   人心啊!   比经商还复杂!   山上。   在乌掌柜和赵铁牛离开之后,温故写了一封信。   封好,给李四湖。   李四湖时不时下山采买日常所需的物品,其实是要给温故和杨巡尉递信。   在李四湖看来,确实如最初他所想的那样,这位容公子是给巡卫司办事的。   一定也带着巡卫司给的任务!   今日的信件,应该属于是,下级向上级汇报?   发现了重要信息,所以要赶紧往上面递,然后,那位杨巡尉会告诉容公子该做什么。嗯,大致应该是这样的。   李四湖兼职邮递员,下山去传递信件。   温故又对护卫容弋说道:“留意一下外边的动静,若是唐大夫回来,提醒我。”   唐大夫今日不在家,受邀去山上另一位名医家中参加聚会了。   神医谷名医很多,詹老太医组建靖疠院,隔段时间会办一次大型研讨会。   但这种大会之外,名医们私下里也会有小聚会,大家聚一起,谈医论药,互相辩难,也是一种切磋方式。   今日唐大夫就是出门参加一个小聚会。   等待的时间,温故看了看外边聊天晒太阳的那些药工们,又拿了一张药方去找游大师兄。   药工们完成上一单之后,休息了,娱乐了,享受了假期,可以再次上工!   等新订单谈得差不多,唐大夫也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今日切磋顺利,辩难时赢了,唐大夫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   眉头舒展,步履悠闲。   一副惬意溜达的样子。   唐大夫此时还在回味,心里不断想着刚才聚会切磋时,舌战群医的情形!   我,一个人,单挑一群!   辩倒了好几个!   我真是太厉害了!   唐大夫继续回味。   到了自己地盘,正要如往常一样,杂事甩给徒弟,自己进屋闭关。   然后就被新学徒给堵住了。   新学徒面带愁绪,很担忧的样子:“师父,弟子昨日在镇上逛了一圈,得知很多人对我有怨啊!”   唐大夫收回思绪,听到这话,立刻就知道原因。   现在整个神医谷谁不知道,入谷考核这事,因为“容焕”此人的骚操作,考核都变了性质。有人获利,有人受损。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此刻还很不解的样子:“听说大家都认为起因在我,但是,把我扔到第一场也不是我自己选的,那是有人受贿徇私!刻意针对!为何很多人都恨我?”   唐大夫心说:你一点都不冤啊!   吐槽归吐槽,立场归立场。   他当然是站在自己的新学徒这边。   立场一坚定,态度当然也变了。   唐大夫想了想。确实,如果正常抽签,自家这位新学徒,说不定就安排在后面,也就不会闹这么大的动静。   偏偏有人使绊子,把容焕扔到第一场,想看他出丑。以至于,本来应该走过场的考核,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么一想确实挺冤的?   唐大夫端正面容:“要不然,为师帮你雇几名护卫?”   温故说:“护卫倒是不缺。我就是担心出去外面走动的时候,一不小心中招。如今邪疫肆虐,那些歪招防不胜防啊!”   唐大夫不解:“你的意思是?”   温故说:“有没有试毒的东西?”   唐大夫思索。   温故提醒道:“比如银针试毒那种。”   唐大夫断然否决:“银针并不能试所有的毒,邪毒更试不出!”   温故当然没想用银针试,这只是个引导,他继续请教:“师父你以往是如何鉴毒的?”   唐大夫斟酌着道:“若是有色,看色。若是有味,探味。无色无味的那就只能凭经验直觉了。”   其实也有一些独门秘法,但那些是不会告诉别人的。而且,秘法同样也需要庞大的经验支撑。   显然那些都不适合解决眼前的问题。   温故无奈叹气的样子:“弟子嗅觉比不得师父,眼力也一般,该如何是好?”   唐大夫说:“你别到处跑就没事!”   温故摇头:“那也不行啊!师父你知道岌州吧?岌州杜阀有个大商户白家,他家老爷子就是在自己家里中了邪毒,一觉睡醒,异变了,原来是身边的人放了污血在药碗中!药的气味浓烈,一点点污血也闻不出来啊!”   唐大夫并不觉得奇怪。   他见过的恶事多得去了,乱世以后,这类事情就没少见。   现在,新学徒提起,确实得有所顾虑。   唐大夫皱起眉:“我想想……”   他知道这位新学徒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但要把考核的事全部扣容焕头上,也确实太冤。   如今成为众矢之的,安危方面,的确要谨慎!   虽说没有行过拜师礼仪,不算正经学徒,不可能师徒情深。但双方因利益而紧密相连。   更别说,才结束的聚会切磋,他能在辩难时赢过那些同行,也是有神器相助。   现在,提供神器的人有了困难,他这个当师父的当然得帮忙解决。   这位新学徒真要是出事,歆州那边肯定立刻翻脸,说不定就把神器收回去了!   别说给出去的东西不能收回,当初双方达成交易的前提是,这位新学徒能在他这儿安安稳稳地进修!   哎!确实愁!   温故看了看唐大夫,建议道:“有没有方便携带的,能试毒的东西?也不一定要是所有的毒,就比如现在最主要的就是防邪疫,能鉴定吃喝的里面有没有污血即可。”   唐大夫说:“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煮沸!吃的喝的,放到面前时,一定得是滚烫的,放温饮之。”   高温能杀死邪毒。   这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   温故说:“但总有疏忽的时候,毕竟太烫也进不了嘴啊,过烫伤身。   而放凉的这过程中难免会有疏漏,只一次,小命就没了!”   他继续问道:“师父你有没有那种简单的鉴别手段?比如那种涂抹了药物的纸条,把茶水或者药水滴上去,有污血的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我游学的时候曾见过……”   温故说了试纸、快速检测试剂盒那些东西。   唐大夫原本只是耐着性子听,也没指望这个新学徒能给出什么好建议。但现在听着听着,觉得……   哎?这新学徒还是有些见识的!   唐大夫虽然没有见过什么试纸、检测试剂盒,但大致能理解这类工具的用法。   他们这些医者以往在验方的时候,也会用到许多技巧,用一些特别的反应去推断未知之物。   唐大夫思量着说道:“为师琢磨琢磨。”   只留下一句话,也没管站在原地的温故,唐大夫自顾自回到屋中。   这位名医在思索问题的时候,一般是不在乎周围其他人的。   这种行为看起来很失礼。   但温故不仅不在意,还乐见如此。   这说明老唐要干活了啊! 🍎 第二二五章 不能过激   名医们的一场小聚会,大家都以为在聚会切磋时出了很大风头的唐大夫,接下来几日,会好好显摆、宣扬一番。   都说缺什么就爱显摆什么。   在声望方面,唐大夫比其他人要差一些,所以唐大夫每次逮到机会,就会宣扬自己的医术。   必须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名声虽然不太好,但自己的专业技能,要强过许多同行!   所以,这一次大家也以为唐大夫接下来会嘚瑟好一阵子。比如四处溜达,见到人就释放嘲讽。   然而,第二天并没有见到这位唐大夫的身影。   山上各处都没见到,也没听说这位下山。   再打听打听,才得知,唐大夫竟然没出门?!   闭关啦?   莫非一场切磋交流,真的所获颇多,回去就投入研究?   有人不信,以为老唐装样子呢,亲自上门拜访,才发现,还真闭关了!   老唐不让人打扰,似乎在忙什么重要事情,还挺急的。   再看看唐大夫的药童和药工们,也都在忙碌,但,当师父的,和下面的学徒药工,竟然是在各忙各的?!   “也太不讲究了!”   有人想跟唐大夫真诚提点建议,让他约束手下的人。   唐大夫不理。   他忙着研究。   新学徒得罪的人太多,他现在是真担心容焕在外面被人投毒!   必须得尽快把鉴毒的工具做出来!   那台显微镜就是唐大夫的心肝宝贝。   现在,自己的心肝宝贝,跟那位新学徒的命紧密相连,怎么能不在乎,不紧迫呢?   所以,一听说有人来上门闲聊,唐大夫很不耐烦地赶人。   “滚滚滚!忙着呢!”   至于外面那些药工学徒们在做什么,他知道,但觉得这点儿事,何必大惊小怪?   真是闲的!   山上其他名医,一看老唐真在闭关,顿时也有了紧迫感。   好你个老唐!   竟然偷偷努力!   老唐他一个赢家,切磋时以一对多都胜了,竟然还如此勤奋!   那他们这些略败一筹的人呢?   冬季事务不多,部分名医还打算赴几位友人的约,药帮还有好几个药堂设宴相邀。   现在一看,也别赴那些约了,不能让老唐偷偷努力!   不然下次还得被老唐打脸!   名医们的身份地位,是凭技术优势获得的,若是技术差距拉大,他们的身份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其实他们以前也勤奋。   就像儒生们会各处游学、增长眼界见识一样,他们这些学医的当然也会去各处刷经验、刷声望。   去看看各地的疑难杂症,去寻找各地特有的药材,那些经历大多都很艰苦。   现在这身医术,除了天分还有勤奋。   只不过,乱世之后来到神医谷,被供起来,手里的权力也增大,难免有点儿飘。   甭管名医们心里怎么想的。很快,山上的气氛紧张起来。   名医们相继投入医术研究。   另一边,温故没打扰师门上下忙正经事,他跟游大师兄说了声,便下山去了镇里。   杨巡尉那边,消息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驿站的那间客房内,再一次进行密谈。   “神医谷的镇上按街巷划分管理区,每一条街都有五至十名街卒协助管理。”   街卒人选由靖疠院安排,但这种基层吏员,会受到药帮影响,多半人员与药帮有牵扯。   “苏家原来的宅子跟乌掌柜的店铺都在同一条街。那条街不长,所以只有五名街卒。”   杨巡尉将那五名街卒的信息都递给温故。   “五名街卒,三个是外来的,只两个本地人。这两个本地人里面,一人年纪较大,曾经居住在山里,乱世后第二年才搬到镇上。”   只剩最后一人。   “最后这人姓章,是家中老大。”杨巡尉说着查到的消息。   温故看着纸上所写。   这位章大郎曾经是苏家雇的护卫,不少本地人都说他为人仗义。   苏家出事之后,那些随从护卫们死的死,逃的逃。   据本地人所说,章大郎当时护着苏家那不满两岁的小少爷,离开是非之地,一直等到乌掌柜来神医谷,才将小少爷交给乌掌柜。   不过也有人说章大郎是得了苏家给的好处,苏家的主事人托孤,所以才护着这位小少爷。是一场交易。   但不管怎么说,事实确实是他护着这位苏家独苗活下来,所以,甭管本地人怎么猜测,但明面上,在这件事情上,对章大郎夸赞居多。   还有传言,章大郎就是用苏家给的好处,换得了街卒的职位。   “单看这些,也说得通。”温故将纸上信息扫了一遍。   章大郎所做的这些事情,在本地居民们看来,就是好人有好报,讲义气的人获得了好处。   “能得到街卒的职位,除了他拿出来的东西,经营的名声也起到效果。”温故说道。   那时候安排街卒,靖疠院还是很有掌控力的,对下面管得严。名声太差的人,就算走关系,也不可能轻易得到职位。   杨巡尉又递过来一张写满信息的纸:   “他和乌掌柜之间,确实有些争执纠纷。”   当初乌掌柜带着唯一幸存的女儿,来到神医谷,据说,章大郎对乌掌柜之女一见钟情,请了媒人提亲。   乌掌柜拒绝了。   不仅拒绝,还看中了赵铁牛,乌掌柜之女也是满意的,所以很快办了婚事。   “周围邻居都说,当时章大郎跟乌掌柜吵过一次,且章大郎是个痴心之人,到现在还未成婚。”   “正因为此事,跟章大郎关系好的几个弟兄看不过眼,时不时就给乌掌柜找点事情。”   “据街坊邻居们说,章大郎每次得知之后,会拎着厚礼上门道歉,即便见不着心爱之人,但每次还是会站在铺子前,跟乌掌柜多聊会儿。是个痴心人。”   温故听着杨巡尉所述,笑了笑。   “如果这人真没问题,那就只是年轻人之间的情感纠纷。但如果这人有问题,那就惊悚了!”   如果章大郎跟苏家出事有关,可以这么讲——   乌掌柜只要错一步,全家人,从老到小,可能哪天一不小心就“中邪”了!   “这些并不难查。不过……”杨巡尉笑道,“我们往深了查,发现,这位‘痴心人’其实在镇上其他街巷有不止一位相好,都很隐秘,还会帮他收集消息!”   杨巡尉现在十分振奋。   虽说不能以这个事来判定章大郎与苏家出事有关,但查到现在,他可以肯定,这章大郎绝不是表面上那么“讲义气”!!   他搓着手,激动道:“副使,若他跟当初苏家出事有关,要动手肯定是有原因的,他绝不是那种感情用事之人,驱使他动手的一定是利益!多大的利益才能让苏家几乎灭门?!”   一定是海外药材!   苏家走私的那些药材!!   说到后面,杨巡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海外每年也会运输过来一些珍贵药材。如今乱世,南边的海运和陆运都断了。海外药材就和南边大山里的那些药材一样,用一点少一点。   杨巡尉忍不住舔了舔嘴角,口水差点流出来。   要来了吗?!   巡卫司传统保留项目!   抄……   这事他惦记很久了!   之前他驻守在神医谷,只听到歆州城那边怎么抄家,抄出来多少东西。   他只能干想着,再眼馋也没办法。   终于,要轮到咱了!   “副使,他这人肯定有问题,咱们继续查?要不要用点手段?”杨巡尉问。   温故看着手上几张写满信息的纸,思量片刻,说道:   “章大郎把名声经营得好,背后还有药帮的人。咱们在没有明确证据之前,行事不能过激。”   杨巡尉还是有点领悟能力的,刚听到温故这话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回想一下这位副使在歆州城的战绩,他就意会到了——   咱们在对方的地盘上,不能先动手,还是得尊重一下这里的规矩。   但只要对方先动手,咱们就可以直接碾过去了!!   温故放下手中的几张记满信息的纸,对杨巡尉说:   “章大郎此人,究竟是尽忠竭力,还是不仁不义,试试就知道了。”   杨巡尉连连点头。   懂了!   先下饵,钓一钓! 🍎 第二二六章 如此无礼!   跟杨巡尉密谋完毕,温故离开驿站,带着护卫随从来到镇上街道,去乌掌柜那儿瞧瞧。   街上大多数铺面,除了卖日常所需的杂物之外,还会售卖饮片。   所谓饮片,就是药材经过加工炮制,降低了毒性,增强了药效,最后制成的片状或块状等形态。便于运输,也便于煎煮。   乌掌柜的店铺售卖的就是一些常用饮片。   铺面的确不大,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对于容公子的到来,乌掌柜很是惊讶,内心又有些不敢置信的惊喜。   或许……   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乌掌柜掐了掐微微颤抖的手,控制面部表情说道:“铺面杂乱,还请容公子移步至里间。”   乌掌柜又赶紧将幌子降下来,也代表着此店铺暂停营业。   女婿赵铁牛去山上报道了,女儿带着两个小的,顾不过来。雇的伙计去收药材了,铺子前面没人守着,倒不是被别人偷,相比起他心里压着的事,这点东西损失得起!   他担心的是门口没人守着,怕有人进来偷听!   乌掌柜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关门,但关门又太刻意了,他尚未确定容公子过来的意图。   正想着呢,容公子把他的护卫派过来守门。   “有劳了!”乌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完谢,立刻前往里间。   现在天冷,但乌掌柜此时心中火热,一激动都出汗了。   深呼吸缓了缓情绪,他这才步入里间。   店铺门口,容弋拿着剑,面无表情,跟木桩一样站在那儿。   其实支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容焕”最近在神医谷大出风头,走在街上被认出来,简直就是舆论中心!   街坊邻居在背后议论,大娘大叔们用词不知轻重,张嘴就是虎狼之词,听得容弋在心里笑得咔咔咔。   又过了会儿,倒是听到几个年轻声音发出了异样的评价——   “他容焕算什么东西?”   “来神医谷之前谁听过他,不显于世的无名之辈罢了!”   “也就是现在巡卫司想扶植年轻一辈,再加上他背后的家族推动,才有了现在的名声!”   容弋:你们高看容家了!容家要是有这本事,我们族长睡觉都能笑醒!   那些声音继续道:   “容家说是家族,其实就是一群边关武夫,有那么几个读了点书,推出来给巡卫司当狗!”   “穷地方是这样的啦!”   “丁点本事就吹得不行!”   容弋:你们这样说我就不高兴了!   那些声音继续评价容焕:   “他的箭术在行家眼里真一般,也只能唬一唬无知百姓!”   “可笑,他现在倒是成了声名远扬的青年才俊!”   “歆州那边,温故遇刺之后,歆州的青年才俊们都想当第二个温故,容焕也是。”   “哈哈,他以为他能当第二个温故?他也配?!”   “不自量力!”   容弋:哈哈哈哈哈!   “我听说……”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谈论,聊各种小道消息和街巷传闻。   容弋面上毫无表情,内心像在瓜田里蹦踏的猹,左边啃一口,右边吃一块。   直到那几位走到店铺前面,声音戛然而止。   那几位望向店铺,容弋淡漠地望着对方。   过来的是新入谷的几个年轻人。   还有一人,给几位公子、千金当向导。此人正是这条街的街卒之一,章大郎。   来前,章大郎正跟几位年轻人推荐:“他们这家的饮片很不错!”   这几位公子和千金,虽然出身大族,但是如今乱世,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他们能力一般,还刚花过一笔冤枉钱,现在想省着点用。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不能显得太拮据。   好的是,这位街卒挺会办事儿。   这一路过来,在几个铺子买东西,价格都挺实惠的。东西不差,价格又不高。   即便是没打算购物的人,一听到那价钱,也忍不住多买了些。他们来进修,要在这神医谷里待至少一年的时间,早晚要买的。   反正买的东西有护卫和随从帮着拎,他们又不需要费劲。   然而来到这家店铺,却发现掌柜不在,里面站的是一个护卫样的人物。   店铺的幌子降下来,处于暂停营业状态   章大郎诧异问道:“你是何人?乌掌柜呢?”   容弋面无表情,不语。   “你是谁家的护卫?如此无礼!”   容弋仍旧面无表情,继续沉默。   有个年轻公子怒道:“问你话呢!哑巴啦?”   章大郎这时候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我与这家掌柜相熟,虽平日有些争吵,但我作为这条街的街卒,承担治安任务。请问,乌掌柜一家可还安好?”   容弋继续跟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看上去不太灵光的样子。   章大郎道一声:“得罪了!”   抬脚往店铺里走。   然而,原本跟木桩一样呆滞的人,这时候却突然动了。   剑出鞘太快!   只听到锵的一声,锋芒已至眼前。   震颤的金鸣之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冬日的冷风吹过来,似乎又多了几分凛冽之感。   众人看了看横挡在门口的剑刃,一下子僵住。   要是真动手,恐怕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嘎了!   章大郎是感受最深刻的人,剑刃离他最近,若是再往前一步,这剑就割到他咽喉!   章大郎惊疑不定。   几位公子、千金身边的护卫赶忙护到他们身前。   其中一人看了看容弋,低声跟自家雇主快速耳语几句。   那名年轻公子轻咳一声:“原来是容家的护卫,所以里面的人是容焕?”   其他人一听,面上怒意更甚,但也更安静了。   早就听说歆州容家不太讲究,下手挺黑的,莽起来真可能会动手!   一名女郎这时候劝道:“算了算了,以和为贵,饮片又不止这一家有。”   还有一人阴阳怪气道:“就是,咱们去别家买,这一家要招待贵客,招待那位大名鼎鼎的青年才俊,瞧不上咱们!”   “也不知道这里的掌柜,是好运找了个靠山,还是倒霉遇见个浑人!”   几人说着,抬脚离开。   章大郎今天负责给这几位引路,当然也跟着离开。   走出不远,又回望。   店里那个护卫已无声收剑。面上波澜不惊,并不为外物动摇。   章大郎继续带几位公子和千金在街上购物游玩,没多久,这几位就抛开刚才的不愉快,投入玩乐。   等走出这条街,就不是他们责任范围了。   结束向导任务的章大郎,也没闲着,和其他几位街卒继续巡街。   其实也就是随便走走,沿路聊天,时不时能从路过的商铺得点好处。   直至傍晚,章大郎才回到家中。   他的宅子并不宽敞,很普通,一人独居。   带着酒意的章大郎刚躺下不久,便有人找过来。   来人是一个药堂的掌柜。药堂可不是乌家小铺子那规模。   那掌柜坐下来,开口便问道:“听说,你今日险些与容焕的护卫起冲突?”   章大郎回道:“嗯,几位公子哥和千金小姐们,对容焕颇有微词。”   药堂掌柜嗤笑道:“那不叫颇有微词,那叫意见很大!他容焕算什么东西?狐假虎威罢了!”   药堂掌柜说着,又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章大郎:“我自己是不用担心,平时也见不到他,不过你就要小心了!”   章大郎眉头皱起:“何出此言?”   药堂掌柜收敛笑意,说:“这也是我今天过来的原因。堂主让我问你,苏家真没有藏别的货?”   章大郎面露愕然,随即苦笑道:“苏家就算真藏东西也不可能告诉我啊!”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瞪大眼望着对方:“堂主怀疑我?!”   药堂掌柜淡淡道:“堂主只是让我问问。”   章大郎有些激动地说:“我要是真有货,哪还能只当一个街卒?”   那掌柜心想:也对,章大郎是个有野心的人,若手里真有那么多货,不可能只甘心当个街卒。   药堂掌柜面上神色松缓下来,和气道:“堂主也是关心你,所以让我来多问几句。同时也是提醒你,赵阀巡卫司的人,对当初苏家中邪的事很感兴趣,他们正在查。”   章大郎垂着的手动了动,面上不解:“赵阀巡卫司?他们怎么会对苏家感兴趣?”   药堂掌柜说:“谁知道呢。目前看来,他们似乎只是对‘苏家众人究竟怎么中的邪’这个很好奇。歆州对邪疫的钻研,是其他几方势力比不了的,或许也是歆州那位黄大师好奇,巡卫司只是听令办事。”   章大郎很不解地道:“都说当初苏家几位主事人是喝多了,醉酒疏忽,连我们这些受雇佣的护卫,到现在都糊里糊涂的。咱们本地的都弄不清楚,他们外地人就能查到?”   药堂掌柜叹道:“也说不准啊,毕竟是号称歆州猎犬的巡卫司!”   他再次提醒章大郎:“容焕那小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你面前打听消息。能被巡卫司看中,那小子可不只是面上那么虚荣!”   药堂掌柜是提醒章大郎,在面对容焕那小子的时候,不要把跟药堂的交易详情透露半个字。   药堂掌柜知道,章大郎并非传言中那样慷慨仗义之人,但无所谓,只要不牵扯到他们药堂,私底下随便是什么样。   街坊邻居们只听说章大郎当初得了苏家的好处,用药材换取街卒的职位,但并不知道章大郎拿出的是什么。   当初章大郎送给药堂堂主的,是一种珍贵的海外药材!   分量不多,但堂主非常喜欢,还私自藏着。那些名医们钻研医术需要药材而悬赏的时候,都没舍得拿出来。   这事还是别被其他人知道。   现在这种世道,大家有好东西都藏得紧。堂主也不想惹那些名医们生气。   药堂掌柜把话带到,又对章大郎试探一番,这才满意离开。   屋里,章大郎坐在桌边,像是安静想着事情。   呼吸带动的气流,令烛火摇曳。   明明看着很沉静稳重的一张脸,在光影变化之下,竟显得扭曲狰狞。 🍎 第二二七章 养生   温故来镇上一趟,没有立刻回师门,继续住在驿站。   和他一样的人还有不少,多是今年新进谷的人。   如今这样的世态,在镇上过夜,对他们这些新来的人而言,住哪儿都比不上驿站。没有绝对的安全,但相对更靠谱。   在驿站又住了一晚,天亮后再次出发去街上溜达。   前一日温故去了乌掌柜那里,这一日,他打算去药堂。   这里的药堂是抱团的,也就是本地最大势力——药帮。   以前的药帮,在权力和利益膨胀之后,形成了新·药帮。   神医谷的药堂,是药帮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一个多功能的地方。   乱世以前这里的药堂也和山谷外面一样,卖药看病。   但乱世之后,功能就变得复杂了。   药堂现在既能当药铺,又兼具茶楼的功用。   走街上口渴了、饿了,想喝杯茶、用些点心,专门的茶楼酒楼是很难找的,你得去找药堂。   一条街上能看到好几个药堂,门店有大有小。   温故带着随从和护卫,在乌掌柜那里又坐了会儿,才出来继续往前走。   同一条街上,相隔不太远的地方有个药堂。也是这条街上最大的药堂——暗香堂。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暗香堂以前最出名的是香丸,招牌货品是一种由香料制成的,带着幽淡冷香的香丸。   乱世后,他们顺应大流,积极应变,也制作驱邪遮掩气味的香丸。同时拓展业务,既售卖香丸、药材,还提供品茶休息的地方。   温故站在门口,看了看暗香堂的牌匾。   瞧得出来,这牌匾是近几年新制的字号匾。   上好的木材精工雕刻,看上去更威严庄重,也能看出这背后的勃勃野心。   据巡卫司查到的消息,章大郎的街卒职位,有暗香堂推动。   温故收回视线,往里走。   药堂的一楼,前面是药铺,后面是诊室。二楼才是喝茶的地方。   温故没有急着上二楼,而是在前方药铺看了看。   和乌掌柜那种小摊不一样,药堂的药材货摊更大气、规整。   售卖的饮片种类很多,还有配好的各种药包。   药铺这里只有一个掌柜,两名伙计。   那掌柜埋头翻看报纸,听到门口动静只是抬眼扫了下,便继续看报。   两名伙计,一个坐在边上打盹,一个懒洋洋整理着货架。   看到有人进店,打盹的那人本来没想理会,不过瞧了瞧温故的穿着和带着的护卫随从,很敷衍地扯了个笑:“客官,买药还是喝茶?”   温故也没生气,回道:“我先随便看看药材。”   “行,您随意。”那伙计说完又恢复爱搭不理的样子。   旁边李四湖几乎要竖起眉毛。   药堂的伙计竟如此无礼?   他看了眼温故,见温故微微摆手,只好压下怒意。   但在心里哔哔:神医谷的药堂这么牛逼?谁家店铺是这样的态度?东西卖得出去吗?!   温故并不觉得惊讶。   从收集到的信息上能看出来,神医谷的药堂,东西还真不愁卖!   药材是紧俏货!   若是仔细看看货架上的那些药材,都是新制好没多久的。   前一批早已经卖光了。   绝对垄断就是这样,药堂掌控着大部分药材分配权,他们只对大势力有好态度。   平时面对其他顾客,即便是富家公子哥,他们态度也一般。   药铺的掌柜和伙计没去看过入谷考核,那天他们要看守店铺,没能去瞧热闹,因此也没认出“容公子”。   看到温故,他们也只以为是新入谷寻常富家子弟。   能主动给个笑,问一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若换成其他平民,他们不会多瞧一眼。   温故没纠结这些,他看了看那些药材饮片,又去看了看货架上摆放的,已经配好的那些药包。   “养生药?”   温故之前听说过,神医谷的药堂很多都有卖保健品。   此前唐门制作药丸,外人知道是寻常养生药效之后,并没有太在意,就是因为,卖养生药的药堂太多了!唐门那个养生药丸毫无特色!   “不愧是大药堂,这么多种类!”温故叹道。   整理货架的那名伙计听到这话,很得意地道:“那可不,咱们药堂跟外面那些小铺子可不一样。”   那伙计看向温故的眼神似乎说着“你小子真有眼光”!   面对温故时,他带上了些许友善。   “公子想买哪种?”他问。   “有适合我的?”温故好奇。   “有,多着呢!”   那伙计指了指其中一个货架:“那边那些,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养生的药,不只有老年人用的,还有年轻人用的。   温故顺着对方所指的位置看过去。   “这个数量,买的人不少啊,受伤的人很多?”   “受伤,得分看得见的伤,和看不见的伤!”   药堂的伙计很乐意给这些外乡人解惑。   “人活着就是精、气、神,现在是邪疫肆虐的乱世,外面那些疫鬼能吸食人的精气,令人精力不充,气血不足……”   伙计开始了熟练的卖药话术。   不过去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温故大致能理解。   说简单点,其实就是这种诡异的邪疫乱世,给世人造成庞大且深刻的心理创伤,影响了他们对生活的状态。   二、三十岁是什么年纪?   龙精虎猛,当打之年!   放在事业上,可能刚开始奋发有为,大展宏图。   但如今的乱世,却多得是萎靡不振,暮气沉沉,记六个数字都要看好几遍的“青年痴呆”!   那伙计越说越兴起,他对温故道:“你是今年冬天新进谷的吧?买这个没错!”   “这可是我们暗香堂的堂主,请尊师配的方子!只我们暗香堂才有!”   那伙计说这个的时候,极为自豪。   他话里的“堂主”就是暗香堂的老板。   “尊师”则是对靖疠院名医的尊称。   能请动靖疠院的名医定制个药方,确实值得炫耀。   既证明他们暗香堂的堂主有本事,还表示了他们暗香堂的档次高!不是那种街边三无小摊能比的!   温故顺着对方的话点头,说道:“听闻你们这里有煎煮好的药茶,来一壶茶,让我看看你们这里的药茶有多大功效!”   那伙计听到这话,更精神了,快步从货柜绕过来,躬身侧手引路。   “客官楼上请!”   顾客在这里用茶,他们能拿到额外赏钱!   听说今年新入谷的这帮公子哥都挺抠门,希望面前这位给的赏钱能多些。 🍎 第二二八章 有多绝   神医谷的冬天,并不像更北方那样寒冷刺骨,凛冽如刀。但寒风刮过来,依然会让人紧缩衣襟。   若是白天在街上闲逛累了、冷了,想找个地方歇息,富家子弟人会找个药堂,去茶室喝几杯热乎的药草茶。   对富户们来说,药堂的茶室条件简陋,但现在的事态,不能要求太高,有个这样的地方能喝茶就不错了!   药堂把持着镇上几门近乎垄断的生意。   去年这个时候,镇上各个药堂的茶室非常热闹。甚至还有富家子弟为抢茶室大打出手。   于是,发展较好的、有条件的药堂,把茶室扩建、装修,打算今年再赚一笔。   未料到,今年来的那帮新人,不,不只是那帮新人,还有没离开的那些公子千金们,消费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豪爽了。   有人说是乱世物资紧缺,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经不住一直大手大脚地消耗。   也有人说是因为今年入谷考核,那群富家子弟们已经花过一笔钱,手里拮据了,得再等一段时间让家里接济。   不管什么原因,现在镇上各条街的药堂茶室,生意格外萧索。   药堂伙计们拿的赏钱也少了许多。   药堂的大笔药材交易,他们这些基层员工插不上手,主要进项就是平日的赏钱。   茶室没生意,他们拿的赏钱少,工作热情也不高,成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在那儿摸鱼划水。   现在终于看到一个似乎家境不错的公子哥过来喝茶,暗香堂的佣工们热情高涨。   在他们簇拥着客人往二楼茶室走的时候,暗香堂对面,一个规模中等的杂货铺内。   杂货铺的掌柜正和自己的老友闲聊。   刚进去暗香堂的那个年轻人,他原本是不认识的。前段时间他有事出谷,昨日才回。   刚才老友提起,他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身份。   “看着没?什么叫意气风发!那小子走路都带风!”旁边的老友说道。   “刚进去的,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容焕?”杂货铺掌柜已经听到不少关于容焕的事迹。   “正是他!”老友道。   “我瞧着一般。不就是考核的时候大出风头,瞧把他得意的!”杂货铺掌柜不太在意。   旁边的老友摇头笑了笑:“他跟那些公子哥们可不一样。那些人是没有别的门路了,只能往神医谷跑一趟。这位一看就知道带着任务的!   “据我所知,歆州跟唐大夫勾搭上,姓容的小子就是巡卫司派过来守在唐大夫身边的人!”   杂货铺掌柜确实对容焕不了解,发表不了太多看法。   不过此刻,他很好奇,问老友:“你不过去瞧瞧?”   杂货铺掌柜旁边坐着的老友,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面盘圆润,略显富态,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却还藏着两分厉光。   此人正是暗香堂的堂主,庾荆。   庾堂主没立刻回复,不紧不慢品了口茶。   杂货铺掌柜以为这位继续留这儿闲聊的时候,对方却放下茶盏,起身拍了拍衣摆,拍掉沾染的尘屑,又将衣服上的小褶皱抚平。   庾堂主道:“我还真不放心!那位瞧着不是个安分的人!”   方才他坐在杂货铺暗处,能看到容焕在暗香堂一楼的动静,但现在对方上了二楼茶室,观察不到对方的举动,庾堂主总觉得心里突突的,不咋安稳。   离开杂货铺往药堂走的步伐,也多了几分匆忙。   暗香堂。   “堂主!”   “堂主您回来了!”   “刚才……”   庾堂主摆摆手,没去理会药堂佣工们的恭敬问好,他快步上楼,来到茶室时,步伐放缓,面上已经很自然切换到了恰到好处的热情。   多一分太过急切,少一分略显冷淡。   “容公子光临,庾某有失远迎!”   步入室内时,庾堂主随着话语,拱手浅略一礼。   又示意药堂的伙计靠边去,这位贵客他要亲自招待。   药堂的伙计这时候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温故也带着几分随意地浅浅还礼:“庾堂主!”   他说:“早就听闻暗香堂的药草茶在东三街堪称一绝,今日逛街有些疲了,特意过来品一品,看究竟有多绝!”   庾堂主听出来,对方话里似乎有点别的意思,心中琢磨着究竟是何意,但面上不显,依然带着恰当的微笑。   庾堂主没有像一楼的伙计那样显摆自家的人脉,也没多哔哔药草茶里面的药材有多少珍贵种类。   不过说出来的话也没谦虚:“别的不敢讲,但我暗香堂的药草茶,确实是独家配方。近日又请尊师调整了方子,冬日里喝着更舒服自在。今日正好,请容公子品评!”   庾堂主人长得喜庆,脾气看上去也和气。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但刚才他上来时,一个眼神,伙计半点不敢吱声,就能看出来这位是有手段的。   庾堂主又让人上几盘点心,等待茶水的工夫,他继续陪这位容公子闲聊,言语间多有试探。   他总觉得这位今天过来,带着别的目的。   药草茶并没有等太久。   若是直接用药材现制,当然需要更多时间,不过药堂另有办法,事先煎煮制成浓缩药膏,有客人过来再进行调制。   温故算了算这药草茶端上来的时间,明白了。   哦,预制茶!   药堂专门用于装药草茶的茶壶,被伙计端上来。   庾堂主却没有立刻起身去拿,而是让“容公子”的随从去接。   并非在这摆堂主的架子。   让对方的随从去接茶壶,也是让随从能试一试温度,证明茶壶是热的,烫的。   茶壶端上桌,庾堂主拎起茶壶,煎煮的药草茶第一杯给自己。   也并非不讲礼仪。   这是邪疫乱世以后,才形成的规矩,就是为了证明,这些入口的东西,我第一个尝试,保证没问题!   这才能显出诚意!   庾堂主倒茶给自己之后,再给贵客倒上。   茶水太烫,不能马上入口,不过现在冬季,茶水凉得快,随口闲聊之间,茶水也变得适口。   喝茶,也是庾堂主先。   邪疫时期,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只有实实在在入口了,喝下去了,也能让客人更放心。   正因为讲究太多,寻常平民也只卖饮片,而不敢卖茶水,容易招惹麻烦。 🍎 第二二九章 大概是茶喝多了   暗香堂的后厨。   有贵客点了药草茶,后厨这边很快忙碌起来。   最近生意冷淡,厨房人不多,负责点心的厨子快速将预制的糕点准备好,交给跑堂的堂倌。没别的事,那厨子在厨房待不住,跑前面看热闹去了。   厨房此时只有一名药工在看着茶炉。   半预制的药草茶,最复杂的、有技术壁垒的工艺,早已经由专人完成,剩余工序不多,药工不需要达到以往茶楼那些会点茶拉花的茶匠水平。   他的工作简单,将早就制好的药膏,按照比例兑水,添加半预制的佐药,煮一会儿便能完工。   眼看药草茶煮得差不多了,药工将茶倒入壶中,正要端出去,突然听到外面响起几声熟悉的暗号。   那药工谨慎地看看左右,见厨房其他人没有回来,便快速将厨房里藏着的一个药包翻出,藏在身上带出去。   这是他最近在后厨捞的油水。   这年头,药材更加珍贵,就算是边角料也能卖个好价钱。他们这些在药堂厨房工作的人,都能捞到不少油水。   每次捞一点,积攒起来,过段时间交易出去,能换取别的物资。   只要不做得太过分,这些都是被管事们默许的。   连负责取货的“中间商”也是药堂内部人。   此刻,听到外面的交易信号,暗香堂后厨的药工心里埋怨:取货的人怎么挑这个时候?   今日前边茶楼来了贵客,堂主也来了,他可不敢离开太久。   药工也确实没有离开太远,他跟人交货时,视线也一直盯着厨房那边。   厨房有前后两道门,前边那道门用于传菜,也是他现在盯的那道门。   快速交易完,药工回到厨房。这期间他没有看到外人过来,心中也没有别的想法。出于谨慎考虑,他抬手摸了摸茶壶。   茶水还很烫。   药工放心了,拎出去交给堂倌。   厨房的后门依然保持关闭。   只是药堂无人发现,后门外面,原本看守这里的人离开了一会儿。   前边茶室,点心和茶水陆续端过去,一切似乎与往常一样。   章大郎从巷子走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将藏着的一个皮质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呲呲嚓嚓声。   竟是一些碎冰!   处理完这些,将皮质袋子卷起收好,章大郎继续如往常一样巡街,而且专往人多的地方走,时不时弄出点动静,一副工作很忙,认真巡街的样子。   直到傍晚,章大郎结束这一天的工作回家。   推门入院,进屋。   正要去将灯燃起,他陡然发觉不对。   屋里,远离窗口的地方,无声藏着两道身影。   毫无存在感,像两片融入夜色的阴影,骤然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闹鬼了!   潜入者穿着暗色劲装,身上关键之处缝制皮革作为保护,一看就不好对付!   章大郎在刹那的惊讶之后,迅速反应过来。   屋内没有燃灯,夜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却依然能判断对方的身形。   绝不是认识的人!   也不像是药帮接触的那些人!   不知对方身份,但章大郎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此时眼前情形不在意料之中,也很可能对自己不利。   因此,在反应过来后,章大郎第一时间转身要逃!   但可惜的是,他转身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又有两人堵过来。   冬日的天色黑得很快,夜间寒风吹过,白天有些吵闹的街道变得安静。   这个时节,又是这种世道,天黑之后镇上基本无人在外走动。   章大郎的居所发出些许声响,只是,这点声音并不会惊动邻里。   不多时,几道身影从屋内走出。   他们脚步放轻,即便架着个人,也不妨碍他们迅捷的行动,很快在夜色掩护之下离开。   章大郎被堵着嘴蒙了眼,心底阵阵发凉。   他脑中闪过白天做的事,又想到许多往事,但无法确认眼前这几个究竟是谁的人。   六大阀的人?   不管是哪边派来的,一看就是精锐!   他一个都打不过,何况是四个?!   所以,没翻腾出什么动静,他就被迅速按下了。   章大郎心里满是疑虑,同样也惊惧不已。   究竟是哪件事暴露了?   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虽然被蒙着眼,但他对神医谷的镇子太过熟悉,此时应该是被带到镇子边缘的,那些作为仓库的小屋。   神医谷时常有药材交易,镇子不断往外扩建,边缘处也加盖起来一些大大小小的仓库,归属于各大药堂或者一些药铺掌柜。   此时他就是被带到其中一个小屋。   若是作为货物中转的仓库,这点小屋,说明规模不大,不会是那些大药堂。   小药堂的人?   又或是镇上哪个药铺的?   究竟是谁?!   进入屋内,架着他过来的人,毫不留情把他推倒在地。   章大郎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琢磨着该怎样逃脱。   屋内有烛火燃烧的气味。   蒙在眼上的布被揭开。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坐着的人。   在看清的那一刻,章大郎面色煞白,脑中所有的计策被砸了个粉碎,双眼瞪视前方,震惊得跟见鬼似的!   “怎么会……”   不远处,桌边坐着个人。   烛火昏黄的光芒照在对方脸上。   那张清俊年轻的脸,章大郎昨晚上诅咒了一夜,今日白天更是直接暗中动手。   对方本不该在这里的!   不该安安稳稳、如此镇定地坐在这里!   但偏偏事实是,对方不仅安然无恙坐在这儿,还搞出了这种阵势!   “容……”   章大郎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过于震惊之下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存侥幸?   试图说服自己对方此举是为其他?   但章大郎不是个蠢人。   他知道,自己的谋算,很可能已经败露了!   容焕,歆州过来的,大名鼎鼎的容公子,据说也是歆州巡卫司看好的人。   那么,对自己动手的这几个,就是歆州巡卫司的人?   想到关于巡卫司的那些传言……   章大郎惊惧地垂下眼,无力地坐在地上,跟鬼上身似的开始发抖。   温故浅淡笑了笑,看着章大郎的反应,这才说道: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大概是茶喝多了。”   “不应该只有我睡不着,想来,今晚大家应该都睡不着?” 🍎 五月更新计划   计划赶不上变化!   算一算欠债,今年的债到现在,要想在五月份还完,平均每天得两更……不知道能不能行,努力一下。   四月份状态实在不太好,平均睡眠时间只有五小时,断断续续休整一下。   好了,新月份,新目标!   充电一个月,连更__天! 🍎 第二三零章 我们是被动反击   章大郎此刻慌得不行。   如果是面对神医谷的人,他尚有信心能推诿几句,但现在要面对的是六大阀的人!   还是凶名在外的巡卫司!   一时找不到脱身之法,章大郎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他沉默垂着头,等着这位容公子接下来的话。   然而,坐在前方的容公子却并未多说。   旁边有人来去匆匆,似乎搬来了什么物件。   章大郎小心翼翼抬头,看过去。   不远处的桌上,有人拿过来一个透明琉璃瓶,也可能是玻璃瓶。   不管是琉璃还是玻璃,这种净透程度的物件,只有少部分贵人才能拥有。   歆州那边造出来不少玻璃制品,但这种近乎无色的,极为净透的高档货,数量稀少。   这类高档货,名医们非常喜欢,但货数量极少,很难弄到。   今年冬,歆州的商队带了些货来神医谷,但根本没有摆出来。这种高档货,刚到地方就被瓜分完了。   别说章大郎这样的街卒,就算是药帮大部分堂主,都弄不到这种高品级的货!   一看到这种高档货,章大郎迅速意识到,面前这位容公子,在歆州巡卫司的重要性,或许比他们所预想的要重得多!   章大郎心态稳不住了,求生的本能促使章大郎再次喊道:“误会!误会啊!容公子!这其中必有误会!”   等看到又有人取来一个盒子,看清盒子里装的东西,章大郎便不再抱一丝侥幸,颤抖得越发厉害。   盒子中装着许多碎冰,剥开冰层,里面放着一颗一颗棕色的药丸。   这些药丸外层裹着一层药胶,和黄大师的驱邪解毒丸有几分相似,但效果截然不同。   面前这些药丸,药胶内里是冰,冰内封有污血——来自疫鬼身上的,有极强致病力的污血!   李四湖戴着手套,往玻璃瓶里注入热水,然后夹取一颗毒药丸放入瓶中。   药丸外面的药胶,很快被热水软化,开始溶解。   药胶里面的冰也在融化,只不过在药胶彻底溶解之前,冰水一直封在药丸里面,水温也不会上升过快,封存在里面的污血依然带着致病力。   若是将瓶中的水倒出,倒入茶杯里面,前面第一杯、第二杯的水或许是安全的,因为药胶还没有完全溶解,带有污血的毒水尚未流出。   但后面倒出的几杯,就不可知了。   所以,同一壶茶,若是投入了这种封存了污血的药丸,倒出来的茶水前面一两杯喝了没事,后面倒出来的茶水,喝的人就不一定安全了。   就算之后出事,也没人会想到这上面。   依照惯性思维,壶里的茶送来时是热的,倒出来大家一起喝,要出事大家一起出事。   此时,透明玻璃瓶里,那个药丸外面的药胶溶解,里面带有污血的水流出,混入瓶中。   冬季的水温凉得快,这时候,玻璃瓶中的水已不如刚送来时那般烫,瓶中的水,此时水温也不均匀,若是分别倒入小的茶碗中,肯定有茶碗中的水带着致病力。   章大郎利用这个法子,这两三年里,不知暗算了多少人!   屋里一时间无人说话。   角落处传来粗重的呼吸,但那里烛光暗淡,让人看不清。   不过,这时候章大郎已经慌神了,顾不得去注意其他。   他害人的方法已经被发现,想要甩锅太难,只能琢磨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挽救性命。   到这种时候,他心中依然衡量着利弊得失。   可以拿出哪些东西来交换?   值不值得都拿出来?   坐在前方的容焕,这时候问道:“说说当年药商苏家的事。以及,走私带回的那批药材,放在哪里?”   章大郎听到“走私的那批药材”,心中惊骇不已。   早就听闻赵阀巡卫司的厉害,但巡卫司的人驻守神医谷两年一直没什么大动静,章大郎不免心中已生了轻视。   却没想到,真正的暴击在这里!   为什么赵阀的人连这都知道?!   那是章大郎最大的秘密,当初付出了那么多,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就想着什么时候能用这些换取更大的好处,飞黄腾达。   真要说出来?   他还是犹豫。   那批药材涉及到的利益太大,他是直接给赵阀的人?还是想办法传消息给药帮?   若是交给药帮,药帮一定会设法保住他。   坐在前面的年轻公子这时候又说道:“给你时间仔细考虑,一定要考虑清楚。”   听到这话,章大郎松了口气。   只要有时间,他就可以想办法传消息出去!   眼下要想想怎么拖延时间,说给赵阀巡卫司的人听的消息,该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章大郎这口气刚松完,又提起。   因为两侧突然有人走过来,制住他,堵住嘴,一条手臂的袖子被扯起,刀刃闪过,迅速在他手臂上划了条伤口。   又看到有人拿起那个溶了毒药丸的玻璃瓶,章大郎意识到不妙,想要挣脱逃离,但被牢牢控制在那里。   章大郎无效挣扎着,目眦尽裂,想要大声叫喊,想要说什么,却因嘴被堵住完全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玻璃瓶中的水,对着伤口倒下。   他太懂了!这个水温根本无法杀死邪毒,带着毒力的水会侵入伤口,让他变成疫鬼!   章大郎瞬间面无人色,双眼黯淡,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没想到,巡卫司的人竟然如此绝情!   不是说好给时间考虑的吗?!   我愿意说啊!!   你堵我嘴,我怎么说?!   完全不给机会,直接上死招!   此时此刻,章大郎真正感受到了传言中歆州巡卫司的可怕。   这时候,前面的年轻公子又说道:“你知道,我们歆州有一种解毒丸,若是在两个时辰内服用,即可解毒,若是能在一个时辰内服用,就更安全了,这种解毒的东西,越快服用越好。能不能服用,什么时候服用,就看你配不配合了!”   看到希望,章大郎又生出些许力气,声音急促又虚弱,眼中带着激动:“是!小的一定配合,多谢公子网开一面!”   内心恨恨发誓:姓容的,若我这次能熬过去,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章大郎被带下去问话。   屋内,一直静静站在昏暗角落里的人,这时候终于迈步上前。   随着走近,渐渐显露面容。   正是乌掌柜!   此时乌掌柜眼中含泪,满是恨意。他终于知道了,当年自己妻儿和岳家是如何被害。   药商苏家当年的那一场灾祸,几十口人,死的死,散的散。   一切都起因于章大郎这个护卫的贪念!   乌掌柜的妻儿三人,也在那次灾祸中丧生。妻子的娘家苏家,近乎全灭。   乌掌柜深深吸了吸气,平稳声音,问道:“容公子……”   他想问,容公子刚才说的,那种珍贵的驱邪药丸,是否真要用在章大郎这狼心狗肺的歹毒之人身上?   还有,接下来会怎么对待章大郎?   会不会看在章大郎吐露消息的份上,放过他?   章大郎这种人就得一次按死,可不能放过啊!   看出来乌掌柜所想,温故说道:“事情才刚开始。接下来的事,你不要掺和了。”   乌掌柜心中一凛,恭敬应道:“是!”   便不再多问一个字。   容公子这话是在告诉他,接下来神医谷会发生一些大动静,不是他们平头老百姓和小商贩能掺和的!   他当做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他们这种拖家带口的小人物,现在经不起风浪,保住家人活下去更重要。   总归,当年的仇能报了!   也给自家去除一大威胁!   果然,老话说得对,恶人自有恶人磨!   章大郎这种人,就得……   但乌掌柜很快又意识到,用“恶人”来说容公子,不太合适。   心中愧意闪过。   乌掌柜收敛心神,诚恳道谢,离开了。   屋内此时只剩自己人。   李四湖这个当随从的,迅速清理桌上的东西,他跟在温故身边办事,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疑惑,问道:“公子,接下来该如何做?”   温故说:“接下来我们当然是被动反击!”   章大郎一动手,接下来的行动,赵阀这边就有正当理由了!   什么叫师出有名!   什么叫行动的正义性!   “我们是先被暗算,之后才还手。并非主动侵袭,而是被动反击!”温故说道。   旁边站着的护卫容弋,面无表情微微点头,暗道:学到了!   不愧是巡卫司副使!   计不在新,有用就行。   以身为饵,拿自己打窝! 🍎 第二三一章 来者……   被带下去的章大郎,是由杨巡尉亲自审的。   明面上,杨巡尉是巡卫司在神医谷分部的最高决策人。   这次事情关乎自己的前途利益,杨巡尉当然认真对待。   能在巡卫司掌实权的人,不缺手段。   章大郎并未考虑太久,很快就开了口。   不过章大郎也有自己的多疑谨慎,他怕对方给假药,所以先只说了一部分信息。   他非常清楚,巡卫司的人想要的就是那批药材。如今乱世,药材的重要性不必多言。   所以,他可以用这些消息为自己争取更多生机。   消息的真假,巡卫司有鉴别手段,章大郎碍于自己的境况,丝毫不敢敷衍。   最大的秘密被挖出来,他是真被歆州巡卫司的人吓到了!   吓归吓,该争的也要争!   剩下的消息,吞下解药之后他才肯说。   僵持片刻,章大郎成功得到一颗药丸,赶忙吞下。   但他也没有立刻说剩下的消息,他要保证自己吞下去的药真能保命。   在焦躁疑虑中,熬了一夜。   章大郎算着时辰,仔细查看身体,看有没有要变成疫鬼的趋势。又掏出随身佩戴的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   香囊里面放了驱邪香丸,确定没有感受到排斥和不适,章大郎这才放下心来。   犹豫着,他还是说了巡卫司想知道的信息,也吐出来不少名字。   章大郎就算有所隐瞒,也不敢隐瞒太多,巡卫司是真敢再给他来一下!   虽然心中极度不甘,但,活下去才有更多机会,来日方长!   章大郎在心里恨恨记了一笔,尤其是那个姓容的!   章大郎吐露的消息,很快递到温故面前。   大致上与温故推测的差不多。   乱世初期,神医谷的药商苏家的商队回乡避难,一夜之间灾祸降临。   乌掌柜之妻苏娘子带着儿女回娘家,也被害了性命。   那时候世道混乱,谣言漫天飞,苏家的事情在本地引发巨大舆论,有人说苏家在外面惹到脏东西,才有了这样的灾祸。   那时候,大家对苏家相关的人和事都避之不及。   苏家唯一幸存的两岁幼童也没人敢照顾。   在乌掌柜来神医谷之前,曾在苏家当护卫的章大郎,一直养着那小孩。   正因如此,章大郎在镇上的风评还不错,大家都说他这人念旧,仗义,是个好心人。   “现在看来,章大郎唯独留下这个两岁幼童,是有极强目的。”杨巡尉说道。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记事也不懂事,容易糊弄,带在身边有利于章大郎立人设、刷名声。   当年药商苏家和乌掌柜一家的遭遇,杨巡尉没有太多感想,乱世见的事情多了。   此时此刻,杨巡尉情绪激荡,满腹心思全想着立功,这才是切身利益相关!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得尽快把那批药材抄……寻回来!”   外面的天幕隐隐有了亮光,沉睡的小镇即将苏醒,他们得尽快行动。   巡卫司驻守神医谷的人并不多,他们需要跟狝狩军借兵。   当年苏家藏的那批药材并不在神医谷,想要把药材顺利拖回,人数不能少。   这年头物资紧缺,药材谁都馋,从海外走私的药材更是极度稀缺,他们得防着其他势力拦截。   温故写了一封信,杨巡尉拿着信和信物,往驻守神医谷的顾统制那边跑一趟。   趁着天色未亮,他们迅速点好人马出谷。   冬季的寒风虽不如北边那样侵入骨髓般的刺痛,但也够让人难受的。   只不过此刻,杨巡尉不仅感受不到寒冷,反而心中一片火热,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哈哈哈!   到我了!   终于轮到我了!!   同时,神医谷内,镇上的行动也迅速展开。   相比起杨巡尉那种暗夜隐藏的作风,镇上的行动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没有刻意遮掩。   天蒙蒙亮,休眠的小镇逐渐醒来。   两个年轻镇民打着哈欠,借着微亮的天光赶路。   神医谷这两三年扩建很快,新建的房屋较为简陋,但街道看上去规整许多。   地面没有奢侈到铺石板,而是由素土夯实,较为平整,方便车辆来往。   这条路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两人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只是今日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边悄无声息多了几道身影。   略带困意的两人陡然警觉。   “石二锁?”前方出声问道。   两人中略瘦的那人眼神闪烁,察觉到前方投过来的视线,他见势不妙想要跑,一转身,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有人堵上来。   出现的这些人没有半句废话,很快绑了目标带走。   跟石二锁同行的另一人呆站在原地,眼前的阵势,他连质问都没敢说,只想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原地消失!   等那些人离开,他才终于回过神。   确定那些人的目标不是自己,他依然没有完全放心。仔细听着动静,他躲在某栋屋子后看了看,发现隔壁街好像也有人被带走。   不远处,某栋新建的青砖瓦房,还传来了屋门被踹开的声音。   有人喊骂哭闹。   很快又平息。   而在这期间,周围邻居门窗紧闭,早晨醒来的那点窸窣动静,都悄然安静下去。   “是回家躲起来?还是去找少堂主求助?”   犹豫之后,他还是决定先去找少堂主。   他得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出现的那些人是谁?目的为何?   小镇东面,某座山的山脚。   暗香堂有两个货仓建在此处。   暗香堂跟合作的山民约好,每隔一段时日,会在这里收药材。   山民采药,在约定的日期来这里交易。   今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暗香堂的少堂主就来这里盯着。   这位少堂主非长非嫡,不是庾堂主唯一的儿子,但却是乱世后幸存下来的,年纪最大、且能办事的儿子。   收药材有专人负责,老师傅们眼力更强。庾少堂主只需要在这儿盯着即可。   身边有人伺候着吃喝,庾堂主漫不经心剔着牙,跟身边狗腿子分享心得:   “这人啊,还是要能活!只要活得久,什么都可能发生!”   放在乱世以前,暗香堂的家财他哪敢想?只求嫡兄和亲爹别把自己饿死就行。   谁能料到,乱世一起,前面都没人了!   少堂主的头衔实实在在落到自己身上!   暗香堂的生意也更胜以往!   家产更庞大了,自己还成了首选继承人,也因此,在如今更艰难的世道里,这位少堂主反而更意气风发。   他也不是干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做,份内的事情还是得做好的。   收药材,做记录,扛货搬运……都需要人。作为少堂主,当然有自己的班底,有惯用的人手。   看了看时辰,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庾少堂主把嘴里的牙签吐掉,阴沉着脸不满道:“今儿缺的人不少啊!”   自己这位少堂主大清早冒着寒风坐在这儿办事,迟到的这些人,是还躲在被窝里享受呢?还是太飘了压根忘了今天的正事?   都开始收药材了,竟然还有好几个人没到?   “人呢?!别是在梦里见太奶去了吧?”   庾少堂主正要阴阳怪气几句,突然听到有人大喊着往这边跑过来:“出事了!”   “少堂主,出大事了!”   接连几人匆匆跑来,快速把镇上发生的事告知。   几人仓惶失措。   庾少堂主闻言惊怒,他第一时间怀疑的就是其他药堂。   今天是他们暗香堂收药材的时间,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有人使绊子,抓自己手下的人,怎么可能不怀疑?   庾少堂主心中闪过好几种怀疑,垮起个批脸,沉声问道:“他们往哪儿走的?”   其中一人低声说:“小的刚才跟过去一段路,好像是……往暗香堂的那边……”   听到这话,庾少堂主更怒了,冷笑道:   “呵!不打声招呼就到我们地盘上抓人?”   旁边有人连声附和:   “这是完全不给少堂主面子!”   “东三街还有比我们更虎逼的?”   这话说得嚣张,但也不算太夸张。   东三街,暗香堂是最大药堂,在这片街道影响力最大,谁来都得给几分面子。   现在有人来挑事,庾少堂主只感觉被人骑脸输出,怎么能忍?   将收药材的事情交给几位老师傅,庾堂主振臂一挥:   “点人,走!”   仓库这边,扛货搬运的都是一群青壮。   此时得了少堂主的令,他们拿起刀斧长械,气势汹汹往东三街那边过去。   他们速度很快,不多时,便来到暗香堂的地盘。   平时这个时候,街道两旁小摊贩已经开始准备卖货,但此刻,整条街上的人像完全消失了一样,两边的铺子房屋门窗紧闭。   隔老远就能感受到暗香堂那边诡异的氛围。   庾少堂主带着手下,人未到,声先至:“来者……”   ……何人?   抬眼看过去。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暗香堂门口——   一群甲士!   一群!   全副武装的,甲士!!   尤其是齐刷刷望过来的时候,那股极具压迫力的气场……   庾少堂主带着人,脚步越来越慢,怒气越来越低。   跟着庾少堂主过来的帮工们,凶煞的目光迅速变得纯良,手中的斧子怯怯藏到身后。   庾少堂主:“……”   他面上的表情有刹那空白,但能在乱世幸存下来的人,心理素质非同一般。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   “来者是客!这天寒地冻的,不如我请诸位进去喝几杯热茶暖暖胃?”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说完“喝几杯热茶”之后,气氛好像更凝重了。 🍎 第二三二章 他骗我!   意识到不对,求生的本能告诉庾少堂主,在没弄明白事情缘由的时候多说多错,还是先谨慎观望。   暗香堂里面没有打斗动静,暂时不用动手。   庾少堂主毕竟年轻,脸上的镇定表情也显得勉强。   他看着前方,从那群甲士身上的装束可以判断,应当是赵阀那边的人。   面对北地六大阀势力,他们药堂一般都是客气、慎重去对待,不可能去主动挑事!   但现在的情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急得不行,焦虑又沉重。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无从下手,没有头绪。   他在当上少堂主之后,虽然有点膨胀,但还是很有逼数的。   带着一群镇民和山民组成的帮工队伍,硬刚正规军?   几条命啊?!   六大阀的武装主力可都是久经沙场的边军!   瞧这帮人身上的煞气,都快凝集成实体了,隔老远就能感觉到。   该怎么办!   退?   有损颜面是小,能不能扛过去才是最重要的。   怂不可怕,能活就行,但问题是,来者不善啊!   进退维谷。   早晨的阳光驱散寒意,朝阳照在铠甲上,反射的金光竟然如此冻人。庾少堂主心里拔凉拔凉的。   好在这时候,暗香堂的一名管事从里面走出。   那管事面色不好,但还算镇定,事情应该尚可控制。   庾少堂主心下微松。   若事情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爹肯定早就派人通知他逃跑。   这名管事也是听到外面动静,生怕少堂主莽撞跟对方起冲突,赶紧出来劝阻。   见少堂主竟然稳得住,或者说,还算识时务,管事长舒一口气。   管事赶忙给少堂主递了个眼神,比划几下手势:离远点,别瞎掺和!   庾少堂主稳住心神,让帮工们先回仓库干活去,他这边只留了几个人,继续观察暗香堂的动静。   “少堂主,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仓库那边?”身边一人劝道。   若是这次暗香堂真遭遇危机,在仓库那边逃跑的机会更多。   庾少堂主拒绝了。   “不,我就待在这里!”   他很清楚。他爹在,暗香堂在,他才能过好日子。   但若是他爹和暗香堂出事,凭他那点本事,在这世道根本活不下去。   倒不如在这种危机时刻,表一表忠心和孝心,坚定“与暗香堂共存亡”的立场!   庾少堂主待在不远处看着,不多时,他看到药帮的两位长老怒气冲冲赶来。尤其是看到堵在暗香堂门口的那些将士,两位长老面上怒意更甚,对赵阀这些兵卒的行为极其不满。   庾少堂主精神一振。   药帮的人过来,相当于他们暗香堂的靠山过来,多了些底气。   然而,两位长老在里边待了片刻,又心事重重地离开。   庾少堂主期待落空,心情也越发沉重。   看来,这次的事情很可能是暗香堂这边出岔子了!   此时,暗香堂内。   平时笑脸待人的庾堂主,此时满面阴沉。由于压抑的剧烈情绪,面部肌肉时不时微微抽搐。   一回想当时茶室里的情形,庾堂主就气血翻涌恨不得吐血!   当时,他给这位歆州来的容公子倒上茶,正要先饮一口,却被对方阻止。   随后,对方身边的随从,从茶壶里面挑出来一团尚未完全溶化的药胶。   庾堂主第一反应是——对方有意陷害,为了挑事!   他们暗香堂开的茶室,煮茶,端茶,直至送过来,整个过程都是他们暗香堂的人操作。   茶端入茶室之后,全程也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   也就是说,整个过程,并没有外人参与!   而容焕一行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也不怪庾堂主会怀疑。   起初,庾堂主想着: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还有什么后招!   然而等着等着,就等来了,真有自己人参与的真相!   庾堂主当时的心情,可以说是震怒!   这个事情爆出去,药帮未必会帮他们暗香堂,甚至可能为了平息此事,而将他们暗香堂直接祭了!   想要撇清关系,想要自救,只能尽量配合调查,再予以赔偿。   所以,在巡卫司要抓人的时候,暗香堂也非常配合。   整件事并不难查。   主要动手的是章大郎,其他人不知道章大郎究竟要做什么,但是看在章大郎给的好处,帮了一把。   他们平时这种事没少做,没闹出大事,这次也以为和往常一样,谁知道……   庾堂主纳闷,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章大郎他为何要对容焕动手?   图什么?   庾堂主脑中瞬间展开阴谋论,猜疑章大郎背后究竟还有谁指使?   不管有谁指使,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容焕早有察觉,所以才顺水推舟,借题发挥!   不过章大郎现在还被巡卫司的人扣着,庾堂主也没法问清缘由。   眼下,只能先解决眼前的事。   巡卫司带着人证和物证,堵上门问责,而不是直接开打,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想要平息对方的怒火,暗香堂这次必须得大大地出血!   庾堂主在做割肉的心理准备。   温故作为本次事件的当事人,在暗香堂待了会儿便离开了。   谈赔偿事宜,自有巡卫司的专人负责。   离开时,温故还听到背后巡卫司的人阴阳怪气,大开嘲讽:“暗香堂的药草茶,在这神医谷果真一绝,绝命的绝!”   走出门,温故见到不远处伸长脖子张望的年轻人。   见到温故,那年轻人面带犹豫,踟蹰不前,想搭话又不敢的样子。   温故走过去:“庾少堂主?”   庾少堂主赶紧拱手一礼:“容公子!”   在此之前,庾少堂主对容焕很瞧不上,私下里没少蛐蛐。   但现在形势不利,处境不佳,庾少堂主恭顺得有些讨好,磕磕巴巴道:“不知这次……里边儿……”   温故没直接回答,抬头看了看天色,都已经快中午了。   他对庾少堂主说:“先吃饭去吧,里边的事不是三两句就能谈完的。”   留下这话,温故便离开,他要回山上的师门去了。   站在原地的庾少堂主可不敢分心,更没胃口去吃饭,继续等在外面。   这得多大的事,要谈这么久!   暗香堂内,赔偿谈判还在来回拉扯。   从早晨一直拉扯到下午,几乎耗掉了整个白天,才终于商谈完毕。   依照约定,巡卫司把此次事件扣下来的人,交还给暗香堂。包括恶首章大郎。   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庾堂主当然可以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但想要弄清楚缘由,庾堂主不惜额外支付大量赔偿,换回这些人。   等赵阀的人全部离开,庾堂主一直忍着的怒气终于发泄出来。   一时间,屋内传来密集的大骂、打砸的声音。   能把暗香堂做到东三街最大的药堂,庾堂主不是蠢人,他当然能看出来,容焕和巡卫司的人一开始就在钓鱼,设了个局就等章大郎往里跳!   偏偏特么的章大郎上钩了!   不只章大郎自己跳进去,还扯上了暗香堂的好几名帮工!   刚被放回来的暗香堂帮工们,很清楚药堂内部的惩处手段,这时候争相喊道:   “堂主!我真不知道章大郎做了什么,我以为他是想攀附贵人!”   “我也是,堂主,我真没想要害咱们暗香堂!”   “我们一家老小都指望药堂给口饭吃!没敢背叛啊!”   庾堂主一直没出声。   这些人或许是真不知情,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整个事件的重点在章大郎。   让下属把这些帮工带离,只留下章大郎。   被巡卫司的人审过,章大郎被扔过来的时候神色萎靡,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庾堂主现在只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这祸害!   不仅在店里给客人下毒,连他这个堂主都被算计进去!   庾堂主眼神跟刀子一样来回刮过,压着声音问:“你为何要对容焕出手?”   跪在地上的章大郎不敢抬头:“他在查以前苏家的事!”   庾堂主眉头紧皱。   当年神医谷的药商苏家出事,正逢乱世初显,物资急缺,眼见苏家败落,他们这些药堂也就顺势将苏家的资源瓜分。   当年苏家出事,各种猜测都有,更多人认为苏家在外面沾染了脏东西才会出事。   庾堂主也曾有过怀疑,但作为既得利益者,事后也就不纠结那么多了。   没想到,当年竟然是章大郎动的手!   前段时间确实听说,歆州巡卫司的人对当年苏家出事有些好奇。   章大郎是听到消息,着急了才动手?   庾堂主垂眼看着地上的人,目光晦暗:“你跟歆州巡卫司的人说了什么?”   章大郎塌着肩膀,小声回道:“能说的都说了……歆州巡卫司的人用邪毒逼我,他们把带有邪毒的水倒在伤口!”   生怕庾堂主认为自己没了用处而直接进行内部处决,章大郎赶忙捋起袖子,露出伤口。   庾堂主眼神一凝,又看了看章大郎:“他们给你吃解毒药丸了?!”   章大郎连连点头:“是!那姓容的说,一个时辰内解毒效果最佳,所以我只能……”   庾堂主眸光闪动。   他是对章大郎起了杀心。   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之恨!   刚要让人动手,听到章大郎的话,庾堂主侧头对旁边的亲随吩咐:“请尊师过来!”   暗香堂出事,又与邪毒有关,庾堂主就立刻从靖疠院请了一位名医,以防万一。   等待名医时,庾堂主问章大郎:“这么说,你见过歆州的解毒药丸?长什么样?药效如何?能尝出几种药材?”   如今这样的邪疫乱世,有什么比解毒药丸更重要?   若是能探知歆州解毒药丸的些许消息,今日割舍出去的那些赔偿,又算得了什么?很快就能赚回来!   庾堂主仔细询问。   章大郎为了活命的机会,事无巨细一一回答。   不多时,一名身着便服的名医缓步过来。   待得知章大郎的情况,那名医一扫刚才的淡漠,目光变得火热,行动急促,立刻戴了手套仔细查看章大郎胳膊上的伤口。   他擦去伤口处的伤药,又使了些力道,让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章大郎面上抽了抽。   伤口不大,但结痂的伤口强行使之裂开,还是有些痛感的。只是相比起小命,这点痛感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那名医看着伤口,以及从伤口中流出来的血液颜色,眉头逐渐紧锁。   他摘下手套,手指搭在章大郎脉搏上,细细诊查。又再次查看章大郎的眼球、眼睑,口腔等部位。   很快,名医紧锁的眉头被失望取代,刚才的急切一扫而尽,比之前又多了怒气:   “他没中过邪!”   简直浪费时间!   名医怒而挥袖,擦着手,便要离开。   庾堂主懵了,赶忙问:“尊师,您这话是何意?”   那名医气道:“字面意思!”   看在暗香堂平时给的好处,那名医忍下怒意,解释道:“他伤口并无邪创,脏腑未见邪伤。若真中过邪毒,脏腑异变,即便在一个时辰内服下解毒药丸,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恢复如初!”   名医摇头叹息着离开。   歆州那个解毒药丸究竟是不是真的,现在也无法确认,没人亲眼见到。   本以为这次能开开眼,谁知,竟然只是个骗局!   名医大失所望。   庾堂主不是听不懂,只是一时间不愿相信。   要么章大郎说谎,要么章大郎被骗了!   再看看章大郎,同样满脸的不可置信。   庾堂主气笑了。   平时喜庆的脸,此刻阴沉的像是要刮起风暴:   “我就说,歆州的驱邪药丸,若是真的,必定极其稀少,容焕那小子怎么可能弄到?”   巡卫司驻守在神医谷的最高官职,也不过是那个姓杨的巡尉,那人都弄不到的药丸,容焕区区一个巡卫司编外人员,又如何能得到?!   章大郎此时也傻了。   再回想当时的情形,他确实没有看到对方动手的整个过程。   以他的见识和认知,那种净透程度的玻璃瓶,有一个就极不容易了,完全没怀疑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瓶!   也就完全没怀疑对方唬骗!   章大郎凄厉嚎道:“他骗我!”   庾堂主像看死物一样看着章大郎,吩咐随从:“拖出去!”   章大郎回过神,大声喊道:“堂主饶命!”   不能再心存侥幸了,也确实是最后活命的机会。   章大郎急促说道:“还有个消息!我还有个重要消息要告知!当年苏家藏了一批走私的海外药材!”   庾堂主刚坐下,噌地弹起:“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说?!”   海外药材如今极其珍贵,庾堂主想着,自家吃不下,于是对随从道:“告知药帮的长老们……”   突然意识到什么,庾堂主厉声问章大郎:“这个你也跟巡卫司的人说了?”   章大郎整个人缩起,不答。   庾堂主恨不得立刻抄刀将他剁了!   简直死不足惜!   “难怪巡卫司的人一直耗到下午!”   就是要拖时间,转移注意力!   巡卫司的人说不定大早上就动身了,而现在,外面的天色渐暗,夜间行动不便……   好东西都是手快有,手慢无。   慢一步就是败!   等到他们派人出去,那批药材很可能都已经落到巡卫司的人手里了! 🍎 第二三三章 别跟师父犟   神医谷的镇子,在乱世后紧急扩建,比以前大了许多,但肯定无法与大城相比。   总的来说,也就那点儿地方。   北地六大阀视神医谷为药仓,派了驻军过来,成天就盯着这片区域。当然也会关注镇上的动静。   东三街大清早闹出了情况,其他人当然知道。   某条新建街道的一套大院内,也在谈论此事。   宅院是近两年新建起来的,屋内陈设较为简单,但整套宅子的占地面积和房屋结构就能看出来,屋主就是世家大族的富户。   早上得知东三街那边异动,这套宅院接连迎来好几位客人,有年轻人结伴而来,也有带着护卫随从的,步履匆匆过来谈论要事。   此时,屋内议事厅。   在座的多是年轻人,他们投靠董阀,或者本就是董阀的人,这次被家族派来神医谷进修。   “听说赵阀要搞事?!”   “本来打算跟着新拜的师父去认一认药草,听到消息就就立刻过来了!”   “我也是!让人给师门传了个口信,赶忙跑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听说赵阀的巡卫司到处抓人?”   “没理由啊,赵阀为何要在这时候在神医谷闹事?”   “谁知道呢,总不能是有人不长眼,故意去挑衅吧?”   争论中,为首的青年敲了敲茶桌的桌面。   争吵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这青年是董阀董家旁支子弟,虽是旁支,家中也是几代为官,从小得到家中长辈精心培养,此时坐在那儿跟其他人一比,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他被家中派来神医谷,可不是混经验的,是得了任务,跟靖疠院的几位名医做些交易。   在这些进修的年轻人里面,他话语权比较重。   董家那青年沉声说着刚收到的消息:“今日一大早,赵阀巡卫司的人就冲到东三街,扣了暗香堂的几个伙计、帮佣和药工,绑了那边的街卒!”   不等其他人出声,他继续道:“奇怪的是,暗香堂的人一开始有激烈反抗,但很快就妥协了。”   有人忍不住问:“药帮的人呢?暗香堂是药帮的大药堂,药帮的人就这样看着暗香堂被外人打压欺凌?”   旁边还有一位,瞧着有几分武人血性,这时候也站出来,脸上带着激动和兴奋:“机会啊!”   他说:“只要药帮发声质问,或者暗香堂向咱们求救,咱们也可以动一动,立刻派人进镇支援!”   说是支援帮助,军队进镇之后会做什么,就是另一回事了。   董家那青年人说:“我也等着那边求助,奇怪的就在这里,药帮竟然突然没声了!”   其他人:??   药帮平时不是很拽吗?这种时候忍气吞声?   “他们是有什么天大的把柄被赵阀抓了?!”   抱着这种疑惑,他们继续观望。   后续消息接连传过来。   一直等到下午,东三街那边依然没有要打起来的样子,反而越来越平和了。   这时,董家一名谋士突然问道:“公子,赵阀巡卫司驻守神医谷的那个姓杨的巡尉,今日在何处?是否在暗香堂内?”   之前他们只知道赵阀巡卫司的人一早就去了暗香堂,外边的人无法得知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势。   按寻常逻辑,若是外边没看到那位杨巡尉,对方很可能就在暗香堂里面谈事。   但此时谋士突然一问,董公子只能让人去想法子仔细探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传来消息:“杨巡尉不在暗香堂!”   董公子惊了:“姓杨的不在暗香堂,今日又未露面,他去哪里了?”   “再查!”   “赵阀的人今日行事如此霸道,明晃晃的不给面子,药帮和靖疠院竟然都不出面,偏偏巡卫司在神医谷的主事人不见踪影,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其他几方也陆续察觉到杨巡尉不见踪影,但这时候天色已晚,暮色四合,山间地势又复杂,外出行动受限。   镇上的事态发展,与温故他们计划的差不多。就算那帮人察觉到不对劲,已经迟了,杨巡尉已经带人去“查抄走私物品”。   太阳落下之前,温故回到师门。   他给师门众人带了冬季适合饮用的药茶饮片,随后被游师兄拉到一旁。   作为唐大夫的大弟子,游师兄负责师门中大部分日常事务。   他避开其他人,小声提醒温故:“你在镇上逛街的时候,是不是与其他人起过冲突?今日有一位名医过来找师父,言语之中对你很不满意,让师父敲打敲打你!”   镇上与暗香堂相关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来,山上即便略有听闻,但肯定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山上的名医们一般也不太关注镇上的那点动静。   游师兄说的是别的事。   温故来神医谷行事比较张扬,得罪的人不少。   那位名医,要么他本人对温故不满,要么是他新收的徒弟对温故不满,所以才过来跟唐大夫说:“你新收的学徒不安分,在外行事狂傲,你好歹管一管,可不能让那小子败坏师门!”   游师兄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那位名医压根没想要掩饰,明确表达了不满。   游师兄压低声音对温故道:“那人还说,你去镇上买饮片的时候让护卫堵着门,不让别的顾客进。”   “这里边一定有误会你不是这种霸道性子!”   他劝温故:“师父平时其实很向着咱们,但关乎师门名誉,我瞧着,咱师父有些生气,你赶快去跟师父解释解释,别太倔,别跟师父犟,师父这人吃软不吃硬!”   “有什么事好声说,起因、缘由,捋清楚了说一遍,即可自证清白!咱师父真生气的时候,挺爆的!”   游师兄是个实在人,劝得诚心。   温故笑着道:“谢谢游师兄,这事其实简单。”   游师兄闻言,心中稍安,松了口气地笑道:“那就好。你现在过去找师父?别着急,慢点过去,先在心里捋一捋。”   他还是担心,很怕这位有背景的师弟,跟爆脾气的师父吵起来。   温故再次谢过游大师兄,转身拎起从镇上带回来的一个小提箱。   游师兄见状,只以为温故从山下给师父也带了小礼物,给的孝敬,没细问。   温故手上拎着的小提箱,其实相当于一个迷你小冰箱。从章大郎屋中搜出来的那种邪毒药丸,温故装了两颗带回来。   他拎着小提箱往唐大夫的宅院走。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专业人士去使力。   至于游师兄的建议……   什么吃软、吃硬的?   解释什么解释?   太浪费时间了。   别家来告状的事,那算事吗?   那点小事都不值得拿出来说!   唐大夫的精力都放在正事上多好!   温故不仅没放慢步子,反而越走越快。   他快步往屋中走,还大声喊道:   “师父!”   “救命啊!师父!”   来活儿了! 🍎 第二三四章 真贴心   唐大夫今天心情很差。   有同行过来说自己徒弟的不是,当着面的时候,唐大夫当然是先维护着。   哪怕不是正经师徒关系,但容焕现在待在唐门,喊自己师父,除了约定的利益交换,也得担一份师父的责任,当着外人的面当然要多加维护。   但是,对方离开之后,唐大夫就琢磨开了。   事情究竟如何,他不了解,听到的只有对方一面之词,所以他要等容焕回来,好好问一问。   若容焕真在外面行事嚣张跋扈,他就得训一训了!   既然明面上有了层师徒关系,在外就得注意,别败坏师门名声!   终于等到容焕回来,当师父的还没出声,徒弟就已经嚷嚷开了:   “救命啊!师父!有人要害我!”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喊声,唐大夫还以为容焕是为“在外行事嚣张”的辩解。反正听声音是安然无恙的。   但是等这位便宜徒儿拎着小冰盒进来,把暗香堂的事情一说,唐大夫的关注点就完全转移了!   温故只是挑拣着一说。   唐大夫同样也是选择性地听几句,自己就能补全前因后果,然后摘取看重的那部分。   “毒药丸呢?我看看!”   不用温故亲手打开,唐大夫很快取了工具,打开冰盒,从里面取出一颗毒药丸。   毕竟经验丰富,一看这个毒药丸,唐大夫就明白那章大郎是如何害人的了。   看明白之后他更生气:“有些巧思,但心思没花在正事上,全用来害人!”   骂了几句,唐大夫又把药丸外面的胶皮剥下来。   药胶制成的胶皮,煮过之后再凝结。   经过高温消毒,药胶上沾染的有毒污血消除了毒力,待冷却后就不用担心沾染邪毒了。   唐大夫继续针对药胶。他专心忙起来的时候,会忽略周围的动向。   温故一直在旁边看着,逮着空隙问道:“师父,您这是做什么?药胶莫非还能看出什么信息?章大郎说他自己做的药胶。”   唐大夫回神,还诧异了一下:“你还在这儿?”   又听到温故问药胶,想着这事毕竟涉及这位徒弟,歆州巡卫司的人很重视,于是也没把人赶走,摇了摇头,继续忙手里的事情,同时回道:   “这制胶的手艺不一般,不像是随意弄出来的。各家制作药胶的手法不一样,这药丸上的药胶,我瞧着有点熟悉!”   平时若是得到新奇药丸,唐大夫会验一验里面的材料成分。现在也一样。   就像拆解难题,不一定能破解别家秘技,但能知道个大概类型。   名医们有自己的圈子,对各家本事也有所了解,细细分析药胶,就能找到制胶的人。   不同成分、不同配比的药胶,在热水中溶解的速度不一样。   章大郎用在毒药丸上的药胶,能恰到好处地达到目的,要么药胶出自别人之手,要么,他得到了天大的气运,瞎做就给做出来了。   唐大夫这话意思是:药胶手艺应当是有师承的,一般人可不容易琢磨出来!   温故心中满意:果然,专业的事还得找专业的人来做!   温故继续站在旁边观看,不再出声打扰,让唐大夫能专注投入地去验胶。   随着验胶继续进行,唐大夫应当是破解出了重要信息,动作越来越慢,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低声自语:“不应该啊!”   温故见状,问道:“师父你看出什么了?”   唐大夫没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这……真是那个什么章大郎自己制作的药胶?”   温故说:“对,巡卫司的人审问,章大郎自己也承认了,这些东西不敢让别人知道,也不敢借他人之手,一切都是章大郎自己亲手制作。”   温故问道:“师父可是有了头绪?”   唐大夫一脸费解,嘀咕道:“不应该啊,他不是这种人,或许也不知情……”   这话里面的“他”,当然不是指章大郎。   瞥见旁边的温故,唐大夫又问:“你和暗香堂的这个事,巡卫司什么态度?”   温故肯定地道:“说是要追根究底地查!”   唐大夫要劝什么,又想到,容焕也不过是个听令办事的,人微言轻。   于是,唐大夫收拾好药胶和工具,对温故说:“这里面必有内情!为师问问去!”   温故紧跟在唐大夫身边:“师父你是要去找那位擅长制胶的人?”   唐大夫“嗯”了一声,见温故有想要继续跟着的样子,直接道:“他在另一座山,为师今日过去找他聊一聊,估计得明日才能回来。外边危险,你差点遭人暗害,就待在师门别出去了!”   见唐大夫真没想带他一起,温故止住脚步:“行,那我就不出去给您添麻烦了!最近盯我的人确实挺多的!”   说着,温故又拿过羊裘给唐大夫披上:“外面天寒,风大,您别着凉了。”   唐大夫心感宽慰:这便宜徒弟还是能听进话的,也贴心。   见便宜徒弟望过来的信任眼神,唐大夫心道:还真得尽快把那试毒的东西做出来!   这世道,各种害人的法子都有,防不胜防啊,还是得靠自己!   此时此刻,唐大夫有了深深的紧迫感。   待解决的事情真多啊!   下山之前,唐大夫想起那位同行找上门告状的事,顺道过去,跟个悍匪似的堵上门骂了对方小半个时辰!   大致意思就是——   少特么多管闲事,管好你自己手下的人就行了,我自己的学徒我会教,不需要你唧唧歪歪指手画脚!   师门名誉是凭真本事打出来的,不是靠说三道四、闲言碎语搬弄是非!   那位告状的名医,平时在外表现得比较文雅,穿着的常服也有一种名人雅士的风格,说话较为委婉。   哪像唐大夫这种大嗓门直来直去地刺人!   那位文雅风的名医,被唐大夫堵上门突突突一顿连环输出,完全没有还口的机会,被骂得面色铁青,差点厥过去。   旁边有人来劝和,也有人想来跟唐大夫辩解,还有人表现出关心,再旁敲侧击打听容焕的事。   然而唐大夫压根不说废话,伸着手指对周围那些医师、别家的学徒和药工们挨个点了一圈,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的神态,放话道:   “奉劝你们,别人师门的事情少打听!” 🍎 第二三五章 另有隐情   唐大夫脚程快,办事一向是风风火火的快节奏。   次日,唐大夫便带着人回来。   那人年纪与唐大夫相仿,只是比起唐大夫那种凶性外露的模样,过来的这位,看上去内敛沉稳,情绪更加稳定。   唐大夫简要介绍:“这位是靖疠院的纪大夫,药胶手艺是他们师门一绝”。   巡卫司有关于这位纪大夫的信息,温故对其并不陌生。   纪大夫的专业方向与唐大夫有部分重合,医术不错,只是以往可能更专注于研究,名气不算大。   不过,乱世之后,名声却是日益见长。   能得到唐大夫的认可,说明他的专业能力确实强。   神医谷这地方本就是纪大夫的老家,他与药帮关系匪浅。纪大夫平日里不参与政事,也不太关心其他杂事,依然和以前一样,大部分时间闭关搞研究。   这样一个有本事,对本土势力有影响的医师,当然也是北地六大势力想要拉拢的。   只不过平日里压根见不着人,纪大夫谢绝访客,除了接诊本地病患,他跟北方六大势力的合作都是由药帮的人代理。   温故还真没想到能把这位钓出来!   药胶技术并不算纪大夫的师门特色。神医谷能制药胶的人不少,所以,之前巡卫司收集到的消息里面,并没有指向性的信息。   此前温故和巡卫司的人谋划,拿章大郎打窝,首要目的也只是找到那批走私药材。   今日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温故面上不显,以唐大夫新收学徒的身份,和纪大夫寒暄几句。   纪大夫不是喜欢废话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有点紧绷,情绪不佳的样子。   纪大夫很快道明来意:“我想看看你手里的东西,那种有药胶包裹的药丸!”   温故没立刻应下,而是看向唐大夫。见唐大夫点头,才将药丸拿出来。   他带回来两枚药丸,唐大夫做实验用了一颗,剩下这一颗,交由纪大夫查验。   作为这方面的行家,纪大夫验胶用的时间比唐大夫短暂得多。   须臾,纪大夫闭了闭眼,鼻腔叹息似的喷出气,眼角耷下来,有点丧的样子。   唐大夫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确认了?究竟怎么回事?”   说着,唐大夫给纪大夫使了个眼神——赶紧澄清误会!   纪大夫似乎是在回想什么,眼里带着疑惑和愤怒,转向温故时又克制着情绪,他问温故:   “你们赵阀的巡卫司查这个事,是谁负责?有些事情我跟他们说说。”   温故回道:“纪大夫,如果是药胶的事,您跟我说就行了,我记一下,到时候写封信递过去。那边的负责人,现在估计忙不过来。”   唐大夫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   药胶的事,后边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不过这次出去一趟,打听了些消息。   据说,赵阀的人前一天就有一批队伍出山,找好东西去了!   其他人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阻拦不及。   现在再听这个便宜徒儿这么说……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歆州巡卫司留在这里的主事人,出去找那批走私药材了!   快的话,估计已经找到!   海外药材啊!私心上,唐大夫认为,如果有好事降临,北地六大阀若是要选一个,当然是与自己合作的赵阀!   是好事!   赵阀能捞到好东西,自己与他们合作,也能交易一些好东西过来!   不知道能让他们给自己留多少?   便宜徒弟能在其中起多大作用?   唐大夫想着美事。那边,纪大夫已经跟温故说起这其中的因由。   纪大夫有一位徒弟,亲传弟子的那种。   那徒弟是本地人,乱世之前就被纪大夫带在身边做事,那人也学了一手制胶技艺。   只是,乱世初期,六大阀还没来的时候,神医谷的镇上比较混乱,那位徒弟在一次外出时遇到意外,人没了。   当时纪大夫也只以为是意外,现在看来,是另有隐情!   “我需要时间好好查一查!”纪大夫绷着脸,说道。   他不是故意给温故甩脸色,他现在心情实在不好!   能收为亲传弟子,传授师门独有的技艺,那是真有师徒情分的!   现在突然得知自己徒弟当年死因有异,甚至还可能影响自己的师门名誉,再沉稳的性情也不可能平静!   纪大夫在本地有他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他要去查!   徒弟死因有异,他若是放任不管,或者是交由外势力去查,手下的其他徒弟们会怎么想?对他这位师父的尊崇和信任是否还能保持下去?   所以,这事甭管是出于师徒情谊还是师门利益,纪大夫都得亲自去查!   巡卫司的人已经理清了一条重要线索,查起来也不会太难。   温故一脸明事理的样子,说道:“既然此事另有隐情,我待会儿就让人给巡卫司那边带个信,将此事解释一下。”   纪大夫松了口气。此前听说巡卫司的人都动了甲士,生怕打起来。   希望容焕在巡卫司能多几分信任!能多给时间解释其中的误会就好!   他诚心谢过,很快离去。   而神医谷的镇上,也发生着明显改变。   来神医谷进修的那批年轻人,平时一有空就往镇上跑,去各个药堂的茶室喝茶、聊天、办聚会。   现在,虽然暗香堂的事情没彻底传开,但私底下,他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到消息。   茶室是不敢去了!   那会绝命的啊!   谁都不能保证有容焕这种好运气!   容焕在茶室被人下毒的事,私下里传开之后,直接干废了镇上各大药堂的茶水生意。   此事的祸首章大郎,药帮的人当然恨死他!   如今这个大环境,能开得起茶室的全是大药堂,章大郎的所作所为,相当于是砸断一条赚钱路子。   乱世还能做药材和茶水生意的,有几个善茬?   更别说,在乱世能把药堂做大,那些话事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各家后厨的茶水点心师傅们,现在几乎是失业状态。虽然往日在药堂捞的油水也能保证一家老小暂时不愁吃喝,但在这种乱世里,没进项就心慌啊!   心里的怨气是不会少的!   骂人都充满了浓烈的职业风格,叭叭嚷嚷着:“章大郎听说是被暗香堂内部处决了,但他家祖坟还在吧?把章大郎他家的祖宗从墓里掘出来,挫骨扬灰过筛和面再烧烤!” 🍎 第二三六章 搬!   神医谷波澜渐起的时候,另一边,杨巡尉拿着温故给的信和信物,去找驻守神医谷的顾统制借兵。   趁着各方人马尚未察觉,他带着一队精骑出谷,一路来到神医谷最近的县城。   神医谷以前只是个镇,未曾设立独立镇官,而是由县管理。   以前那些药材商人要去神医谷收购药材,中途会在县城落脚,另有一些交易也会在县城完成。   县城因药材生意的带动,即便称不上繁华,也绝不算贫困。   乱世之前,县城还有不少青砖瓦房大院子。   不过乱世邪疫爆发,县城就破败了,幸存的城民去往神医谷避难,城中只余尸骸和疫鬼。   直到北地六大阀的军队入驻。   剿灭疫鬼,改建县城。   还是这个地方,但如今的县城,已经完全不是曾经的样子。   六大阀的军队在这里安营扎寨,划分地盘,建造城墙,还各自开了个城门,己方人马只从己方所守的城门出入。   冬季没必要都守在神医谷的山谷,这个时节不必担心鬼潮,所以,今年换防的驻军,有很大一部分会在县城安置。   县城的营地作为一个中转点,还设了驿站。   六大阀各有各的营地片区,边界感极强,过界就会爆发冲突。现在大战打不起来,后勤保障不了,平时一般相安无事。   杨巡尉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而来,拿着顾统制的信,让守在这里的统领调派人手协助行动。   县城各家营地平时没什么大动静,赵阀这边呼啦啦人、马跑动的异况,很快被其他人察觉。   县衙处。   县城的县衙还保留着,由神医谷药帮留在这里的人驻守。   作为地头蛇,神医谷药帮当然也得有自己的地盘。   面积小了点。   但面子上能好看些。   守县衙的人平时没什么任务,他们成天待在这小片地方吃喝睡觉,只等着下个月轮值回山谷。   谁料到,赵阀那边突然有异动!   “怎么回事?”有人问。   从外跑进来的人回道:“赵阀那边的人跑过来了,就在前面那一片,说是带着人出来操练,但……我瞧着,里面有赵阀巡卫司的人,那姓杨的头目也在!”   “姓杨的?那个巡尉?!”   一听这话,县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若是只有赵阀狝狩军的人,你们跑来跑去说是操练?   我信。   但你们跟着巡卫司的人一起,还说操练?   我特么敢信?!   还“操练”?   当谁不知道,赵阀巡卫司的人最拿手的绝活儿,是抄家!!   问题来了……   “这地方能抄出什么?”   他们走出县衙,站在台阶高处,望着前方那一片废墟。   那里属于各方势力的缓冲地带,平时谁都可以在那儿走动。   缓冲地带也是被拆得最彻底的,那些房屋的砖瓦、横梁,能用的木材,甚至做围墙的石土,全部拆了搬走用于建造城墙和营地了。   房屋里边各种物件,能用的东西早就被瓜分干净,留下的都是碎渣废品,和房屋的残骸一起,经历风吹雨打,成为废墟。   为了防止疫鬼和野兽隐藏在视觉死角,稍微高一点的土墙也全都被铲掉,所以现在放眼望过去,只能看见原房屋地基拼接出来的一块块“色斑”。   没有遮挡,同样也说明,那里早就没有值得搜回去的物件。   看不明白。   若是天热的时节,他们还会猜疑是否有疫鬼突袭。但现在,寒冷的天气,疫鬼也不可能集群攻城。   “莫非神医谷那边出事了?”   “不应该,如果那边出事,必定会有飞奴传信,但咱们也没收到急信啊!”   “过去看看!”   ……想看也看不到!   药帮的人过去时,只看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甲士,和一群拿着武器的高大兵卒,遮挡住大片视线。   他们只能从空隙模糊瞧一瞧。   周围陆续有其他几阀的人过来查探消息。   其他人也看不懂。   可以说,这一片已经被搜刮过好几遍了,每年换防的军队进入城中,会再翻找一遍。   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宅子,有不少地窖、密室、暗格,运气好能再搜出些东西。   但缓冲地带那边,以前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地方啊,更别说现在留下的只有一片残垣。   前不久药帮还有人说,可以把缓冲地带划一部分到自己地盘,推平整了做个练武场,大家平时多练练。   但药帮内部意见不统一,这个说要推平了做练武场,那个说现在有钱了要再建几栋房子。   反正前面那一片该怎么做没有决定好,到现在,那一片还是废墟。   各方人投以疑惑好奇的目光。   连赵阀这边,调过来配合行动的兵卒们,也都只是听令行事,并不明白其中深意。   杨巡尉没有给大家解释的意思,他拿着县城的地图,一路找过来。   大片的断壁残垣,已经很难辨认曾经究竟是哪一家哪一户,来回确认几次,才找到某处残垣中那个破碎的大瓮。   拨开周围那些土块碎物,杨巡尉抬脚在大瓮周围的地面跺了跺,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异常,他面上露出喜色:“就这里!撬开!”   待清理地面杂物废土,撬开一处被土覆盖的暗板,露出一个窄窄的地窖入口。   但越往里,空间越大。   真进去了才会发现,地窖入口虽然在这边的房屋范围,但地窖主体却在隔壁那套房屋的地下!   也就是说,这两套房屋虽然明面上属于不同的人,但实际上都是苏家的!   神医谷药商苏家最后走私的一批药材,大部分被藏在这里!   杨巡尉没有细看,他只需要确认是那些药材即可。   “搬!”   “全搬回去再说!”   找到的东西就得先牢牢握在手里!   等在外面的人,只看到杨巡尉他们从地窖搬出来一个个木箱、铁箱、陶罐、瓷瓶等收纳容器,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看这情形就知道,此事必不寻常!   谁家普通物件会藏得这么隐蔽?   神医谷药帮的人,眼前的一幕幕触碰他们敏感的神经!   眼皮直跳,大觉不妙!   心中无声呐喊——   【等等!】   【住手啊!】   【这些应该都是我们的!】   但再多想法,也只能干看着。   赵阀那帮甲士拿刀挡在前面,一个个像叼着肉的,护食的狼! 🍎 第二三七章 给个机会   山中野兽,在食物紧缺、同级别竞争对手又多的时候,若是寻到食物,且不能一口吃下,那就先叼住食物,迅速跑离,再找个地方吞食。   就得下手准,速度快!   这次,杨巡尉的行动就是类似的。一切发生得突然,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做好布置,等寻到目标搜到货物,捞手里然后迅速搬离!   县城这帮人还满头雾水、弄不清情况的时候,杨巡尉已经带着兵,护送药材回山谷了。   神医谷这边。   杨巡尉寻到药材还没拖运回来,县城各方已经通过飞奴传信,将消息传回。   神医谷许多人还在恼怒茶室下毒的事,收到消息一下子炸开了锅。   “莫非就是章大郎所说的,当年苏家走私的那批药材?!”   之前因为茶室下毒的事,章大郎为了活命,将这个消息告知暗香堂的堂主。   暗香堂主觉得一个人做不了什么,把这消息又告诉了药帮的其他人。   只是他们现在才刚有行动,那边已经传来消息,确定赵阀的人已经把东西搞到手了!   “肯定就是!唉呀,章大郎说得太迟了!”   “章大郎他该死!”   “本该是我们的东西!”   当年药商苏家也算是药帮的人,苏家不在了,那货物同样也应该归于药帮!   竟然真的被外地人得手!!   若外地人没本事,他们还可以抢回来,但偏偏是北地军阀之一!   “好一招声东击西!他们在镇上借章大郎的事搞那么大动静,实则是为了那批药材!”   “难怪有人说歆州巡卫司是猎犬,狗鼻子真灵!”   药帮的议事堂,有人破防大骂,有人扼腕叹息。   那些资源稀缺、产地集中的药材,人工种植难度大,成本高,以前主要依赖于野外采集运输。   现在灾疫横行,货运早就停了,南地、海外的许多罕见药材难以搞到,现有的那点存货,真的是用一点少一点,谁不想囤积更多?   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东西!   有些时候配药,某一味药只要加入一点,就能起到奇效!   眼看这次的贵货是真没自己的份,还要背上“茶室下毒”的责骂,药帮长老们那脸色像被糊了屎一样难看,召集各个大小药堂的堂主们连开几场会议。   杨巡尉带着药材回神医谷的那天,温故去跟唐大夫请假,下山办事。   唐大夫欣然应允,甚至恨不得催促温故赶紧下山,去看看带了多少药材回来,有没有自己需要的那几种。   外人眼中,“容焕”这是又下山去汇报工作了。   而实际上,杨巡尉带着药材回山谷之后,先跟温故汇报工作进展,详述任务完成情况。   杨巡尉语气激动,寒冬的风霜都遮掩不住红润喜色:   “抄出……寻来的药材,已让药师进行初步辨认筛选,可惜有些已经腐坏,但大部分尚可,挑出来一批已送往歆州!”   他这次带着兵拖回来的好几车货物,里面其实并不全是药材,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混淆视听。   从地窖搬出来的那些药材连夜让药师挑拣、筛选,做好了记录,重要的一批已经运往歆州。   这些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药材这种乱世里的重要物资,若是全部拖回山谷,未必保得住。   只有把这些重要东西运回自家地盘,才是最保险的!   一切行动都得迅速!   温故满意地夸赞几句,并道:“我已用飞奴传信,沿途会有狝狩军的人接应。”   所以,只要行动够快,不怕其他几大势力的追兵拦截。   有了海外药材,和南地深山的药材,裴珺痊愈的几率也会更大。   那样一个强大战力,若是伤势难愈战力有损,也太可惜了。   温故又看着杨巡尉拿出的一份地图。   县城挖宝时,杨巡尉带着人地窖搬东西,另安排了一人在外面画地图。   这也是温故事先吩咐,把那一片房屋布局图画出来。   看着那处的布局图,对照县城原有的住户分布,温故拿出纸笔,捋一捋事情脉络。   他在藏药材的那处做了标记:   “这户原本住着一位带着儿子的年轻寡妇,旁边那户,住的是一个货商。货商南北跑货,在这里置办个小院用来落脚,并不常住。”   乱世以前,也没人去注意这里面的不对劲。   “依据章大郎所说,这两套住宅,其实都是苏家老大的。那寡妇其实是苏家老大养的外室。”   “乱世突发,苏家的药材运回来,藏了一批在那里……”   看那边地窖的容积和隐蔽性,以前肯定也曾用于临时藏药材。毕竟不止一次走私货物。   但苏家老大没想到,家中护卫生了异心,几乎满门被灭。   知道那批药材秘密的,都被章大郎灭口,包括苏老大养的外室和私生子。   那个时候苏家出事,章大郎到藏药材的地方挖了点药材出来,用于打点关系,给自己谋好处,剩下的继续藏着。   章大郎可不想把这些药材都交给药帮,他贪心,全部想据为己有。   所以,当时章大郎只想着,隔段时间就来县城挖点药材救急。   但章大郎小看了天下英才。   他没想到,北地局势变化太快,六大阀迅速形成,并同时盯上了神医谷这块肥肉!   六大阀派过来驻守神医谷的驻军,并不都留在山谷,还有一部分驻扎在县城。   章大郎慌了,只能趁当时还混乱的时候,去县城藏药材的地方,把那里搞得更破烂,地窖入口处关好,覆了一层土。   并把入口处那个装水的大瓮打破。   破碎的容器不容易被人搬走,碎片堆积,又能让周围的人马避开。   更幸运的是,那地方也不在六大阀的营地范围,因此得以保存至今。   只是,章大郎想再去拿药材给自己谋好处,就非常难了。   他只是镇上一名街卒,怎么可能随意进入驻军盘踞的县城?   思来想去,章大郎想到了办法。   他一边跟药帮打好关系,一边去给乌掌柜的女儿献殷勤。   “乌掌柜的房屋铺子,离藏药材的地方很近!”温故依据收集到的信息,在图纸上做了标记。   “章大郎若能娶到乌掌柜的女儿,就有充分理由去县城‘帮老丈人收拾宅院’。”   虽说那一片房屋铺面都只剩下地面的矮墙地基,但依据这个时代的风俗习惯,每年某些时节可以去搞点祭祀仪式之类,都说得过去。   有不少来山谷避祸的县城住户,冬季会回去烧香,祭祀亡魂。   这类祭祀活动由药帮组织,入驻县城的六大阀军队,不会多加干涉。   章大郎计划得很好,可惜乌掌柜硬是没同意!   章大郎只能继续扮深情,表面上也受了不少委屈。   相比起巨大利益,这些又算什么呢?   然而,章大郎万万没想到,有人会把这些事情都翻出来!   竹篮打水一场空!   温故拿出另一份最新查到的信息:“纪大夫那位会制胶的徒弟,死因有异,这里面肯定也有章大郎动手。”   章大郎这人,别的本事不行,但在害人方面,歪心思特别活跃!   苏家的商队从外面逃回山谷,没多久就出了事。   紧随着,纪大夫的徒弟在某次外出时遭遇意外。   纪大夫那位徒弟家中有妻儿,当时出事时,妻子已有身孕。   纪大夫一直以为那是徒弟的遗腹子,让师门中人平时多有照顾。   但……   杨巡尉表情微妙:“那个所谓的遗腹子,其实是章大郎的?”   温故点头。   杨巡尉皱眉想了想:“难怪了!难怪章大郎把制胶的事藏得这么好,在巡卫司的审问下半个字都不多说,全揽在自己身上!”   知道自己很大可能逃不脱,那就尽量保住亲生子,死守秘密!   还有人帮忙养娃呢!   杨巡尉正想着这里面牵涉到的人和事,刚升起吃瓜的情绪,就听旁边温故说道:   “你写封信给唐大夫。”   温故说着,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连草稿都帮忙打好了,只需要杨巡尉誊抄一遍。   杨巡尉顾不上吃瓜了,收敛心神,诧异接过,快速看了一眼,面上迅速布满愁容,又不敢驳斥,只磕磕巴巴道:“这……是否太过冒险?”   纸上所写的内容,是请唐大夫对疫鬼做个细致解剖。   巡卫司这边则由“下派人员容焕”负责旁观、记录。   在歆州时,老赵不放心让温故近距离接触疫鬼尸骸,来神医谷,温故倒是有了机会。   杨巡尉愁死了:“只是旁观记录而已,何须副使你亲自动手?”   温故只道:“我自有考量。”   有些东西他得亲眼瞧瞧。   这年代又没有视频拍摄,借他人之口了解有限,他只能在解剖现场观看。   杨巡尉沉默。刚捞到一批药材的兴奋,此时完全消失,只想着怎么劝温故改变主意。   温故扫了眼对方面上纠结的神情,说:“唐大夫剖过不少疫鬼尸首,这种事熟练。而且,此次或许还能请动纪大夫,是难得的机会!两大名医出手,我只需要在旁边观看即可。”   杨巡尉驻守神医谷的时间久,接触到的情报信息也多,对那位纪大夫有些了解。   虽未曾见过几面,但从收集到的情报可以得知,那位纪大夫深居简出,平时不太乐意与北地六大阀接触,交易都由药帮的人代劳。   杨巡尉便道:“即便有海外药材也未必能请动这位。”   纪大夫专业方向用得不多,寻到的海外药材对其吸引力不够。   温故说:“物质没法打动,那就用人情。”   正好这次的事涉及到对方一位亲传弟子,能让纪大夫欠下人情,当然是极好的机会!   以纪大夫的性情,不会愿意将人情一直拖欠。   温故就给他还人情的机会! 🍎 第二三八章 那人心眼真多   对疫鬼做细致解剖,这本来就在温故的计划里面。只不过现在有更好的机会,所以把这个计划提前。   在这件事上,温故态度坚定。   没办法,机会难得!   同时有两位符合要求的名医啊!   那俩虽不是仵作,但这方面技能绝对不会差!   就好比,临床医学相关的某些实力强劲的教授,虽然不是职业法医,但做过的解剖实验绝不会少。   能同时请两位专家参与进来,多好的机会,当然得赶紧把这事办了!   杨巡尉见实在劝不动,只能顺从,想了想,又请示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温故早有计划,说:“依照常理,咱们刚刚搞到了一批海外药材,收获颇丰,应该兴奋激动!”   杨巡尉懂了。外人眼中,从始至终策划这件事的是他,事情结束,他也应当是志得意满的。   杨巡尉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接下来几天他要出去装逼得瑟,让那些嫉妒的人都把注意力都放过来,让神医谷的热议话题全部围绕这些进行,以便让温故能够安静地旁观一场重要解剖,让两位名医能更专注地工作。   作为一个聪明的下属,就该知道怎么把事情办得更好。   杨巡尉说道:“北地的另外五大阀,还有本地的药帮,肯定会更关注这些,但本地的平民未必敢把这些拿出来议论,章大郎的事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章大郎这人身上的话题可太多了!   有惊悚有狗血,如果有个本地话题榜,章大郎一个人得占据好几个热门。   杨巡尉有些后悔:“不该那么快就把章大郎交给暗香堂,若是留在手中,还能逼问更多消息!”   温故却道:“重要的消息能榨出来,最贵的东西我们能拿到手,就够了。章大郎毕竟是本地人,还有些名气,咱们做得适度即可。剩下的,留给他们本地人自己解决。”   有些事情,他们外地人掺和太多,未必是好事。   杨巡尉想着收到的那些消息:“镇上传言,暗香堂已经依照内部规矩将其处决,不过我对这消息存疑。章大郎这人太贪心,除了苏家当年走私的药材,说不定他还知道别的藏物资的地方。”   最大的货被他们巡卫司吃下,但或许还有别的小量货物,能让章太郎跟药帮的人换些好处。   除此之外,章大郎或许还知道本地的各家之间的隐秘,对巡卫司未必有用,但对本地人可能有更多影响。   “只要他舍得,也豁得出去,或许能跟药帮换一条活路。”杨巡尉说。   “他活不了。”温故说,“药帮内部不是一条心。他砸了茶室的生意,恨他的人不少,这时候若是再有一两位名医施压……他只有一个下场!”   温故跟杨巡尉密谋许久,定了后续计划,才带着“杨巡尉写给唐大夫”的信件,回到山上的师门。   等候多时的唐大夫,拿到信迫不及待拆看。   还没看清内容,先看到信上的那一手字——   一看就是那种没读过几年书的武夫所写!   不过再想想,歆州战乱频发的边城之地,能写字、写的能看懂,已经很难得了!   思及这些,唐大夫也只是在内心吐槽几句,不作高要求。   也正因如此,唐大夫完全没想过这里面另有隐情。   他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信中所写的内容上。   起初还皱着眉,但是看着看着,不知想到什么,唐大夫眉眼间多了些得意之色。   “咳,看来你们歆州的大夫,本事不行?”   巡卫司的人请他给疫鬼做解剖,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但是很快他又想到,歆州率先研制出了解毒药丸……   唐大夫得意之色收敛。   将信折叠收起,他心中叹着“那姓杨的心眼真多”!   琢磨一会儿,唐大夫对温故道:“这事可以答应,什么时候动手?”   他更急!   歆州能拿出来交易的药材就那么些,他看中的也就那么几种,神医谷竞争的人还多,先到先得,当然要尽快做成交易,把东西拿到手里!   温故见状也很满意。   就喜欢老唐这样干脆利落的劲儿!   见老唐答应这事,温故又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对此事的补充。”   依然是杨巡尉所写,这张纸上写的内容不多,却是对解剖的要求。   唐大夫接过来一看,顿时不乐意:“三具疫鬼?”   信上说要解剖三具疫鬼尸体:刚染邪毒不久、染毒一年的,以及染毒两年的。   “这不得分三次?”   唐大夫面露抗拒。   对疫鬼做一次剖尸,前期准备工作和后期清理工作都非常麻烦,看在海外药材的份上,解剖一次还行,还连着来三次?!   巡卫司能拿出来交易的那点药材,不值啊!   温故说:“若是可以,同一天进行,把三具都搞定。”   唐大夫眉头紧锁,有些怒了:“既要求细致解剖,又要三具同一天进行,你们那巡尉把事情想得也太简单了!”   温故又道:“若只有师父你一人,确实过于劳累了,所以想着,请纪大夫也过来。您二位出手,替换着进行,应当能做到?”   唐大夫是个直率人:“那得加……”   温故接道:“药材好商量!”   唐大夫先确认:“药材要是我挑的那几种!”   温故点头:“当然,不会拿这个来糊弄师父。”   唐大夫犹豫再犹豫,从了。   只是稍微累一点,能换得那么多满意的药材,这交易可以做!   而且老纪那人知根知底,大家以前合作几次也挺顺畅。   “行,我给老纪写封信送过去,他这次欠你个人情,应该会答应。”   说着,唐大夫看向温故:“你们应该懂规矩?”   温故说道:“当然!师父你这边一答应,定金会立刻送过来。”   唐大夫还要说什么。   温故很体贴地补充:“师父你放心,那些药材都是徒儿亲自帮您挑选的,绝无任何腐坏变质!”   唐大夫满意了:“量你也不敢在这事上糊弄为师!”   待作为定金的药材送上山,唐大夫查看之后更满意了。   这便宜徒弟收得挺值!   看得出来药材确实是精心挑选过,比他预想的质量数量都要高出些许。   甭管便宜徒弟孝敬的心意多不多,好歹还有点真诚。 🍎 第二三九章 好感度+1   神医谷某处人烟稀少的山坡。   这里离镇上有些距离,除了某些特定节日,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冬季草木萧条,被遮掩的山间小路也显现出来。走的人少,路面崎岖,走着有些踉跄。   尤其是蒙着眼的时候,稍微不小心就会摔倒。   章大郎此时就是这样的状态。   之前他被药帮关押,对外说是已经处决,但其实一直隐秘关押着。   本地的人情纠纷,阴私隐秘,他知道的太多了,乱世之初他可不仅仅只给自己换了个街卒的职位,还秘密帮人做过一些脏事。   都是神医谷内部的纠纷,有人想让他死,也有人想保住他!   章大郎还得庆幸,赵阀的人把他交给了神医谷,他才能跟药帮讨到更多交换条件。   一天天过去,章大郎认为自己还是可以逃过此劫的。   只是这日,他突然被人蒙了眼,绑住双手,带离关押的地方。   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即便被蒙着眼,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情形,依然能够通过听觉和脚下的路感,推测所走过的地方。   逐渐远离镇子,一开始章大郎还比较镇定,他推测是药帮想把他换个地方关押。   但渐渐的,鼻间好像闻到了烧纸和燃香的气味,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抗拒往前走。   但把他带出来的人,挟着他,几乎是拖着继续往前,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法逃离。   纸燃烧的烟气越来越明显。   到了地方,章大郎被推倒在地。没了两侧的狭制,他迅速蹭掉蒙住眼睛的布条看向周围。   确定心中猜测,他整个人顿时如堕冰窟。   这里是神医谷坟地之一,葬着的多是本地人。   待看清前方墓碑上刻的字,章大郎面上更是惨淡无比。   如果是苏家旧人,他心中还能继续保留那一点安慰,还有一件隐秘无人知晓,他儿子能继续占据那个身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现在……   章大郎呆呆看着前方。   周围站着十多个人。   把章大郎押过来的药帮人员,朝前方为首那人拱手行了一礼:“纪大夫,人带来了。”   纪大夫面无表情“嗯”一声,抬了抬手,示意无关人员可以离开了。   药帮那几人不再多言,也不多看章大郎一眼。他们很清楚章大郎会是什么下场。   千万不能小看名医们为徒弟复仇的决心!   没了外人,纪大夫的大徒弟捧过来一个匣子,里面放着冰块和一粒药丸,药胶包裹着污血。   是章大郎用来毒害人的那种毒药丸。   纪大夫亲手制作。行家出手,这粒药丸更加精致小巧。   随后,纪大夫从身侧的工具箱里取出一双手套戴上,看向面色煞白的章大郎……   太阳慢慢高悬,又渐渐西落。   傍晚时分。   山间的风带走了残余血气,只剩树枝木柴燃烧的烟气。   火堆里烧着一具尸体。   纪大夫面上表情依然淡淡的,他摘下染血的手套,扔入火堆中。   周围徒弟们看他的目光更加信服,也更敬畏。   纪大夫的大徒弟跟师父关系更亲近,这时候见正事已经处理完,气氛过于凝重,便说道:“师弟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这次多亏赵阀的人细查,否则咱们全师门都得给章大郎背黑锅,师弟还得继续含冤!”   “没想到赵阀还挺讲理。”   邪疫肆虐天下大乱,北地局势变化太快,六大势力有兵有刀,如若藩镇割据重现。   他们神医谷人对北地六大阀最直接、深刻的印象就是——强势且不讲理!   但赵阀这次在章大郎事件上的处理方式,倒是有些改变他们对北地赵阀的刻板印象了。   看来,军阀也不都是暴烈嗜杀的风格。   纪大夫听着徒弟所言,心中是赞同的。   那次去老唐那儿确认药胶的问题,纪大夫请容焕从中说情,让赵阀巡卫司的人留时间细查,也让师门洗脱嫌疑。   原以为要多耗费心力和物资,没想到那容焕为人大气,赵阀巡卫司也挺好说话的,他们是真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借口挑事。   赵阀巡卫司更是在将药胶事件查清之后,一并告知。   虽然认同徒弟的说法,但作为师父,还是要让徒弟们对六大阀保持警醒。   “赵阀能成为北地六大势力之一,绝不是凭心慈手软!”   纪大夫现场对徒弟们进行了一番警示教育,又留下人处理坟地的残骸,而后回到家中。   留守宅院的仆从见主人回来,赶忙送过来一封信:“方才唐大夫派人送来的。”   纪大夫打开信,迅速看了看,眉头皱起,面带古怪。   他确实不愿与赵阀有过多牵扯,想尽快还清药胶事件欠下的人情,但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请他去跟老唐一起解剖疫鬼?   不是不行。   他只是诧异于,赵阀竟然不忌讳这个?   能玩到一块儿的,总有那么些共同喜好。纪大夫和唐大夫就是这样。   他们钻研医术,偶尔解决问题的方式,在世人眼中就是犯忌讳的事,比如剖尸。   世人认为,剖尸那是仵作的事,这时代,仵作还不算公人,没有正式编制,在有些身份的人眼里是贱业,上不得台面。   作为名医,就该与仵作划清界限。   唐大夫和纪大夫他们偏不!   乱世以前被畏惧,被排斥,受人诟病。乱世后得到了许多尊重和优待,但相比起其他名医,世人在面对他们时,依然要多一些疏离。   所以,纪大夫看到信上所写,是真心诧异:   “歆州巡卫司,竟与世俗习气不同!”   好感度+1。   再次看了看老唐在信中所写的细节,纪大夫写了回信,让人明日一早送过去。   这事他答应了。   解剖疫鬼的时间,由老唐那边定,纪大夫自己只需要带人带工具,到时候过去就行。   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准备不少东西。   疫鬼身带蛊毒,必须要做好防护,解剖需要的工具也得挑选。   以防错漏,纪大夫取出纸笔,先列一份物品清单。   想到老唐信中所写的内容,纪大夫挺好奇。   老唐说歆州巡卫司有不少奇物,因此,他们自己私下里用的那些秘密工具,这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巡卫司未必看得上。   纪大夫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   就像老唐收容焕为徒,跟歆州巡卫司做交易。他那暴脾气,竟然能忍下来收个徒弟,还给予了足够耐心和宽容……那得收多大的好处?!   纪大夫起初有点疑惑,但并没有特意去问,之后便抛之脑后。   可是现在,看老唐在信中提到的这些,他是真想知道,老唐跟巡卫司做交易,究竟得到了什么?   如果那些奇物对钻研医术有用,咱……也不是不可以跟巡卫司暂时走近一点点!   这么想着,纪大夫在列物品备忘清单时,深思之后,又多写了几样。   同样解剖疫鬼,可以中规中矩,也可以炫技式操作!   歆州不缺仵作,神医谷也有仵作,但赵阀巡卫司的人宁愿耗费人情,找他和老唐解剖疫鬼,就是看中了他俩在这方面的能力!   纪大夫多了一点私心。   不就是秀技术吗?老唐可以,我也可以!   赵阀巡卫司既然想看,那就让他们一次看个够!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 第二四零章 我们歆州有编制   神医谷的镇上又热闹起来。   那天杨巡尉带着众多甲士,护送一车车货物回到山谷,镇上的议论就没有停止过。   尤其在得知杨巡尉从县城搜到了某家藏起来的海外药材,说酸话的人就没有少过。   “那姓杨的,瞧他得意的样子!”   “他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那么多药材,听说都是当年药商苏家走私过来的!那么些宝贝,全被姓杨的搜到了!”   “啐!县城那边也是一群废物!守在县城这么久,骑马都不知道路过多少次,竟然还是被别家给搜到了!”   说话的人,声音听起来更酸了。   “歆州那边,巡卫司副使温故遇袭重伤,据传很有可能废掉,无法再担任副使之职。副使之位空缺……姓杨的现在如此积极,接连立功,铁定是盯上那个位置了!”   “他可是歆州老赵的亲信,只要有功,升上去还是很有可能的。”   “所以咯,瞧他骑马那样子,下巴都快戳到天上去!”   驻守神医谷的其他五阀的人,也不只是嘴上说酸话,他们付出了实际行动——几乎把县城的地都掘了一遍!   县城,各阀的营地和那些缓冲区域,一寸一寸地翻!   还真又翻到几个隐秘的地窖。   有的是富户们藏的金银珠宝。   身份高的人看不上,身份低一些的武官和兵卒们倒是挺高兴。   如今金银贬值,不如物资实在,但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东西,囤起来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还有人挖出几坛美酒,这比金银的吸引力大多了!   美酒很快就到了高级武官和贵族们手里。   北地六大阀的动静都很大,在县城的行动很强势,药帮不敢硬刚。于是,长老们商议之后,召集各堂的堂主,以及本地的富户们,进行了一场内部谈话。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谁家有什么好东西赶紧说出来,能跟药帮多换些好处,自己能留一些,大家还记你的情。   千万别像苏家那样,瞒没有瞒住,人没了,东西现在也保不了,白白便宜了外人!在神医谷,北地六大阀都是外人!!   不管是北地六大阀,还是药帮,那都不是普通民众能参与的。   对于普通人而言,反正那些东西与他们无缘,听到的事都当饭后话题闲聊,当乐子看。   乱世生活苦闷,只要家里没断粮,他们都愿意聊聊各家的八卦消息,娱乐一下。   比如,谁又挖到了东西,药帮的那谁又在气得跳脚,章大郎是不是真给人戴了绿帽子……   如果一个话题被和谐了,就讨论其他的,最近能聊的话题特别多!   镇民活跃得像瓜田里的猹。   小药摊的商贩们聊得兴起时,都顾不上招揽客人。   顾客听得入迷,也忘了自己来买什么饮片,很快融入其中:   “所以章大郎被赵阀杀了?”   “不是!赵阀的人调查清楚,找暗香堂要了赔偿,就把章大郎交给暗香堂了。听说暗香堂已经将章大郎处决!”   “等会儿!我怎么听说,是纪大夫为徒弟报仇,亲自动了手?”   “嗨,不管是药堂还是纪大夫,章大郎是死定了,他坏了规矩,害了那么多人!他活该!”   如果章大郎是赵阀杀的,他们私底下总得嘀咕几句,但听说是暗香堂或纪大夫动的手,那没事了!   说起来都是内部纠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神医谷的舆论走向,和温故他们预料的差不多。   杨巡尉特意骑马出去跑一跑,拉仇恨。   每次跑完,就有人蛐蛐他:   “哼,姓杨的现在傲慢张狂了!”   “看他能得意几天!”   别人眼中的杨巡尉:还没升副使就飘成这样!   实际上的杨巡尉:谁懂啊!其实我此刻的心情比药还苦!   甭管杨巡尉真实心情怎样,事情依然如计划中那样进行。   赵阀驻守神医谷的人在庆祝。   低级武官和兵卒们这次都能分到不少好处,高兴都是真实的。   某天夜里。   赵阀在神医谷的营地,守卫的人察觉异动,过去查看,却不想,他刚离开,库房那边便着了火。   一下子乱起来。   半夜,许多人听到动静,看见了那边升起的火光。   药帮长老们不顾夜晚的寒风,迅速聚到一起,神色凝重。   “这事应当不是我们的人做的!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们对杨巡尉找到的那些海外药材确实有想法,也有派人去暗中查探,但只是打算先翻看那边的仓库究竟有哪些药材。   若是有他们看中的,再制造些扰动,趁乱悄悄偷一点,不会去直接烧药材!   “起火的真是那边存放药材的库房?”   “看方位,确实是那边。”   不多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   “小的趁乱去看了看,确实是放药材的地方!前些天赵阀的人用几辆马车拖过来的箱子我看过,就是那些!就放在那里!”   有长老问道:“气味呢?”   那人说:“气味太杂了,有浓重的焦糊味,但也有药味。”   长老们一阵肉疼。   “浪费啊!太浪费了!”   “好端端的药材就这么烧了!”   “究竟是谁做的?”   “也就那么几个可能。”   北地六大阀,除了赵阀,还有另外五个呢!   打探消息的人继续说:“那位杨巡尉暴怒,骂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一直到黎明时分,仓库着火带来的吵闹才逐渐平息。   许多人心想:姓杨的是飘不起来了,现在肯定暴跳如雷。   与他们想象中暴跳如雷的情形不一样,杨巡尉处理了仓库着火的事,回到房间连灌几杯水。   在外面骂得嘴巴都干了。   缓了缓,他问旁边的亲随:“都办好了?”   亲随回道:“是,已经依照计划行事!”   他那天用马车拖回来的货物里,可不都是药材,今天仓库里烧的当然不是那些好货,在场的人能闻到药味,是因为那些腐坏的药材都扔进去烧了。   仓库这边的事算是已经办完,接下来几天,可以再借此事搞点动静,也就没人去在意唐门那边了。   这期间还可以把温副使需要的那些装备运上山。   一想到温副使要近距离旁观解剖疫鬼,杨巡尉一阵心累。   另一边,山上。   唐大夫听到巡卫司那边药材仓库着火的消息,急急忙忙去找便宜徒弟确认消息真实性。   温故安抚道:“那边确实失火了,确有损失!不过,答应给师父你的那些药材早已经被分出来存放,不在那边仓库。”   唐大夫顿时放心了。   巡卫司那边有多大损失他不管,他只要确认,巡卫司的“尾款”到时候能结清就行。   确认尾款无忧,唐大夫才继续为解剖疫鬼做准备。   到了约定的前一天,纪大夫来到唐门。   来了四人,一个师父三个徒弟。   解剖疫鬼要做的准备可不少,当然得带帮手。   唐大夫这边同样有游大师兄等人协助,处理各种准备期间的杂事。对疫鬼进行解剖的时候,现场也同样是需要助手的。   温故能理解,法医助理嘛,都是能干活、能办事的!   不着痕迹观察纪门的师徒,温故心下满意。   瞧着都是实在人啊!   纪大夫师徒刚过来,要先歇一晚,养精蓄锐。   唐大夫和纪大夫坐在一旁,商议明天的安排。   这边,年轻的徒弟们坐在一起。   纪大夫的徒弟们对温故很有好感度,毕竟“药胶事件有容焕从中说情”。   再加上他们对赵阀巡卫司确实有所改观,所以,年轻徒弟们坐一起闲聊的时候,他们并未对温故露出疏离姿态。   温故很快与他们聊到一起。   听温故说起歆州,纪门的人挺好奇。   如果不是乱世,他们根本不知道歆州是什么地方。   就算听说过,印象中也只是边关战乱之地,偏远的穷地方。   纪门一个年轻人看向温故:   “之前是听人说过歆州的不少事情,但其实了解很有限。”   他好奇问道:“容公子,你说说歆州都有些什么?”   温故熟练地摆出起手式:“我们歆州有编制!”   甭管是年轻徒弟,还是旁边的两位师父,齐齐看过来。   温故很自然地继续:“编制就是跟以前官府登记造册那样,每个月都能领俸禄,时不时还有津贴发放。比如,在我们歆州,仵作也是有编制的。”   顿了顿,他又说:“还有烧窑的……”   “等等!烧窑先放一边!”纪门一个年轻人舔了舔发干的嘴角,盯着温故,双眼晶亮。   “你继续说说,在你们歆州,仵作竟然有编制?!” 🍎 咳   抱歉,失约了!   因不可抗力因素影响,没能码字。   我再挣扎一下!   在码了! 🍎 第二四一章 淡定   和唐大夫这种外来户不一样,纪大夫这个本土人士,收的徒弟有些多。   乱世以前就有不少徒弟留在身边干活,乱世后更是增加名额,目前亲传弟子就有十多个!   但,徒弟们并不是每一个都资质优秀。   那些能力一般的徒弟,很多是乱世之前就拜入师门,做些力气活和辅助工作。   那时候竞争少,再加上纪大夫教徒弟的方法有点犯忌讳,拜入纪大夫师门很容易。   但乱世之后,竞争就激烈了!   甭管是神医谷本地居民,还是逃难到这里的难民,为了活命也不在乎这点忌讳了。   后来的这些学徒里面,不乏天资优良的人。   往后,对外业务增加,纪大夫还会陆续收一些资质更好的人,除了亲传弟子,还有做杂务的药童、药工等等。   而随着新人不断增加,乱世前拜入师门的那些资质一般的师兄师姐们,不断被边缘化。   乱世生存更难,虽然纪大夫师门委托药帮跟北地做生意,赚得了粮食物资,但师门人越来越多,东西不够分。   危机感也就来了!   如果是其他名医的弟子,倒也不至于焦虑成这样。   北地六大阀都在招揽医术人才,即便只懂些许药理也会被大户人家抢着雇佣。   但纪大夫门下的人,世人眼中,他们做过“犯忌讳”“损阴德”的事,待遇完全不一样。   离开师门就找不到活路,他们当然只能厚着脸皮赖在师门,平时抢着做苦力混口饭,拿不出多余的钱粮办别的事。   逢年过节,连孝敬师父的礼都拿不出来!   去拜祭祖宗都没脸磕头!   一面愧疚,一面提心吊胆生怕被踢出师门。   目前,他们暂时活着,能活多久不知道。   现在一听,歆州竟然完全不一样!   仵作竟然还能有编制?   哇嚓!   有这种好事?!   “容公子”的话他们听明白了。   仵作,或者行业相当的那一类人,都可以被当地官府登记在册,每月领俸禄。   只要赵阀不倒,就一直能领俸禄!   纪门的人,正因为听明白,才会震惊,眼馋!   这是又有一条活路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这样的出身,学这样的手艺,还不是为了讨生活?   “这位……容公子,说句不自谦的话,仵作的活儿我们都能干!”有人忍不住说道。   “对!我们都能干,做得更细致!”旁边的人附和。   不远处的纪大夫也没阻止他们。   由此可见,从师父到徒弟都在发愁。   温故懂他们的焦虑。   冷门专业,就业难度大,师门将来肯定要进行战略优化、职责调整。   纪大夫必然要招收更多资质优秀的徒弟,但师门资源有限,养不了那么多人。   到现在,纪大夫还养着以前那些学徒,都算纪大夫仁善。换个心狠些的师父,早就将门下弟子们“优化”掉一批了。   温故面上露出微微诧异,似乎是见大家都很好奇,于是又将话题转回来:   “没错,我们歆州对仵作确实提高了待遇!现在邪疫乱世,在我们歆州,提高待遇的不只是仵作,还有二皮匠,甚至赶尸人……”   一听到“二皮匠”、“赶尸人”,纪门众人几乎同时暗道一声:妥了!   那帮人都能有编制,我们正经学医术的,怎么能没有?   纪大夫见状,忍不住过来询问更多细节。   师徒一场,如果能给徒弟们谋个前程,他也会更安心。   温故如实描述。   他没说谎,只是有些细节着重强调,有些细节省略而已。   温故到歆州之前,老赵就提高了仵作的待遇。   温故到达歆州之后又推了一把,让这类从业人员工作更尽心,也更愿意带徒弟。   有些仵作验尸还行,但疫鬼能传染邪疫,属于更高难度。要从事那些高难度工作,还得提前培训。   现在来了神医谷,温故发现,纪大夫师门的人挺合适的。   这完全是定向培养出的人才!   法医怎么不算医了?!   而且再看纪大夫,这个当师父的很有责任感,为了徒弟们的前程,肯定会更尽心!   这么一看,歆州都不用另外安排培训人员,纪大夫自己会往那方面教徒弟!   纪大夫跟温故聊了好一会儿。   听起来歆州赵阀那边,是真的重视,也是真舍得给待遇!   但纪大夫毕竟是有见识的名医,且为人谨慎,不会立刻就作出决定,还是先观望。   纪门的人来到唐门第一晚,心事重重。   纪大夫经验丰富,考虑到次日有任务,很快调整心态,又给身边徒弟们熬了一副促进睡眠的药,保证大家晚上有足够休息时间。   次日。   养足精神恢复体力的众人,来到山背面一处。   那里有个室外搭建的棚子。   “疫鬼已经运上山,放在那儿了。”唐大夫说道。   现在正值冬季,大家浑身包裹做好防护,也不至于热得难受。   搭建的棚子三面有石土垒成的围墙,上方不是厚实的屋顶,而是薄帐,能挡风又能透光,太阳大的时候还能分散光线。   棚子里面燃着熏香。   新运过来的疫鬼尸体异化程度不一。   三具疫鬼分别放在搭建起来的三个长方形木台上,垫着草席。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种方形木台其实是拼接而成的粗糙木棺。   等解剖完,封在木棺里面一起烧掉。   纪大夫观察着容焕三人。   容焕带着一名护卫,一名随从。   这次解剖本是巡卫司的要求,作为旁观人,容焕带随从和护卫可以理解。   但……   纪大夫又仔细观察了那俩随从和护卫。   寻常人近距离看到疫鬼,会心生畏惧,想要远离避开。   可是,容焕那随从虽然有点紧张,却并没有恐惧畏缩。   那名护卫也是,面上表情依然淡定,就好像天生缺了情绪一样冷冷淡淡的,像个木头杵在那儿。   总的来说,也是镇定得出奇。   纪大夫找人打听过容焕以及他身后的容家。   早就听人说,关外的容家行事彪悍。   现在看来,传言确实有几分真实。   也是,边关战乱之地,一定见过不少大场面。 🍎 第二四二章 不敢想!   即将开始办正事,作为随从的李四湖看了看场地,清理一处的地面,跟温故请示:“公子,现在就去把东西搬过来?”   温故点头:“行。”   旁边有一个纪门的人见状,跟温故搭话:“他这是?”   温故说:“他去搬点装备过来,有助于看得更清楚。”   纪门的人立刻热心道:“他一个人能行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温故友好谢过,说:“不必,东西不多。”   旁边纪大夫听到他们的对话,没太在意,继续忙自己的事。   纪门一人帮着师父佩戴护具,整理工具。   唐大夫那边亦是。   纪、唐两位大夫忙着穿戴装备。   双片藤木圈拱梁眼镜被人小心翼翼从匣子里取出,戴上。   不同于贵族们用的有辅助视力效果的“叆叇”,这个是平光的,只是起到防护遮挡作用。   这东西是珍贵物件,一般情况下两人都舍不得使用。   乱世后,每一次近距离解剖疫鬼,事后都要拆下镜片,镜框那些都要烧掉,镜片做细致清理,极其麻烦,若是损伤镜片,那就更心疼了。   要不是这次巡卫司那边舍得给价,纪大夫又欠了人情,他们是绝对不会舍得使用的。   他们穿戴的装备不只是这些用作保护作用的眼镜,还有其他类似的物件,使用后的清理保养都是非常繁琐的过程。   所以之前唐大夫在听到说要解剖三具疫鬼,以为要分开做三次解剖的时候,才会那么抗拒。   但只解剖这一次,还是划算的。   纪大夫做好面部保护,戴上手套,又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个单柄的巴掌大的水晶镜,也就是放大镜。   这个时代,只要有需求,工匠们就能弄出想要的东西。   只是寻常人接触不到罢了。   就像贵族老早就开始玩放大镜,但民间却听都没听过。   纪大夫手里这个放大镜,是师门传下来的,平时不会轻易拿出来让人瞧,以免有人心生歹意。   装备也属于师门机密!   也就是这次唐大夫让他不必遮遮掩掩,他才将这个师门重宝带过来。   唐大夫手里同样有一个水晶磨制的放大镜,但那个更小,直径跟鸡蛋差不多,一只手就能握住,跟纪大夫那个放一起,完全不能比。   纪大夫看了眼,嘴角忍不住上翘,有些得意。   手里的宝贝多,说明师门厉害!   这一类精巧物件也能证明师门底蕴。   绝大部分民间大夫是无法拥有的,就算听说过也买不起。   一小块水晶镜,价格比得上一匹宝马!   纪大夫一贯谨慎,在拿出这柄水晶镜时,注意着周围,尤其是那位容公子。   虽说贵族早几百年就在玩这类精巧物件,但如今乱世,物资紧缺,万一被对方惦记呢?   见容焕确实盯着水晶镜,但也没看出贪念,纪大夫心下微松。   想到歆州的编制,纪大夫为了徒弟前程,有心在这时候显摆一下师门底蕴,便主动讲述:   “我师祖曾协助官府查案,立过大功,此物是当时的提刑官所赠。”   当年官府办个大案,师祖被招过去帮忙,看见提刑官拿着这个放大镜查阅案卷,师祖眼睛顿时挪不动了,简直一见倾心!   后来,办完案件论功行赏,师祖没要别的,就要了这个水晶镜。   唐大夫话语带着酸味:“我手里这个小镜是偶然淘到的,为此耗费重金,欠下好几个人情。民间能淘到这样的水晶镜已经极其难得了,老纪手里这么大的水晶镜,也只有贵人们手里才有!”   温故好奇问道:“莫非当年纪大夫的师祖遇到的那位提刑官,出身富贵之家?”   朝廷对提刑官这样的职位很重视,对资历要求也严格,出身富贵的子弟未必吃得了苦。   纪大夫顿了顿,说道:“那位提刑官出身平凡,科举入仕,一步步升上去的……不过他岳家是大家族。”   温故点头。   没有厚实家底,没有贵重身份,真接触不到这种东西。   就比如平常人很难接触到水晶制品,就算见过也碰不着。   但勋贵裴家,裴珺他弟裴璟,一箱一箱大大小小的水晶制品从小当玩具玩。   纪大夫讲述着师门这块水晶镜的来历,他每次使用特别珍惜,但即便再珍惜,传了三代人,总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那柄放大镜已有不少细小划痕和小缺口了。   正说着呢,李四湖推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些木制或铁制的零件。   到地方之后,李四湖轻拿轻放地卸货,又迅速开始组装。   别看他面上镇定,其实心都在颤抖!   这东西是杨巡尉前两天派人送上山的宝贝。   歆州驻军那边仓库失火,明面上杨巡尉在镇上搞了不少动静,吸引注意力——到手的功劳没了,我发癫很正常吧?   他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这些辅助工具避开外人的视线,陆续运上山。   李四湖也是这两天时间接受紧急培训,练习组装。   刚看到的时候,他手抖得,都不敢去摸!   要不是提前练习过操作,现在不可能这么稳!   李四湖动作很快,零散的部件、配件被迅速组装成型。   其实也不复杂,就是一个落地的架子,上面有个面盆大的圆形物件,有布套蒙着。   组装完成,李四湖再次请示:“公子,布套拆不拆?”   温故说:“拆了,马上要用。”   “是!”   李四湖利索地将布套拆下,露出里面的真容。   那是个,将近面盆大的……放大镜!   阳光被上方的薄帐遮挡,没有直射下来,感受不到聚焦的光芒,即便如此,众人却依然觉得视线被瞬间灼烧了一下,那一刹那想要回避,却又不受控制地粘在上面。   纪大夫刚才还在讲述当年师祖的传奇经历,一下子给打乱思路了。   他双眼直直盯着那边,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完全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就算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唐大夫,这时候真正见到实物,一下子被震住。   而完全没有准备的纪门众人,这时候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得凸出来。   卧槽!   好耀眼!   他们屏住呼吸,看看那个,再看看师父手里这个。   对比如此鲜明!   容公子身边那个简直就是巨无霸!   在温故眼里,刚搬过来的这个巨无霸版放大镜,依然不够纯净,缺点不少。   但放在这里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的确,不管是唐门还是纪门,此刻在他们眼里,那块巨大水晶镜好像发着光!   感觉眼睛被闪到了,就像一个摄魂的珍宝不断吸引他们全部心神。   有种三观重塑的震感!   纪大夫艰难回过神,看了看手里那柄水晶镜,又看看容焕那边刚组装起来的“伟岸身影”。   倒没有觉得自惭形秽,此刻纪大夫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你们歆州确实很有点东西!!   纪门的徒弟们看看那个巨无霸版的水晶镜,又看向纪大夫,眼神传递信息:   师——父——   你看!   他们歆州,好、有、钱!!   看来姓容的没说谎,他们歆州真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给编制也不是不可能,哈哈哈!   师父!徒儿们的前程就靠您了!   纪门的人目光灼热,继续给纪大夫传递着浓烈的师徒之情——   徒儿的本事您是知道的,望闻问切、配药针灸,我本事一般,但如果说要做这类事情,什么仵作、二皮匠,我一个打十个!   被歆州的财力震撼之余,唐、纪两门的师徒们还在心中感叹:   真令人难以置信!   不敢想!   每天对着这么大一个水晶镜,钻研医术会有多爽!   更不敢想!   赵阀巡卫司驻神医谷分部,都能拥有这么大一个神器,那……巡卫司歆州本部该有多少这样的神器!   ↑   在无声胜有声,在震耳欲聋的沉默中,站在边上的护卫容弋依然木着脸。   表面:毫无波动。   内心:谁敢想啊!整个歆州,到现在为止,这么大的水晶镜,也就只打磨出这一面!!   歆州本部都没有,硬是被某副使带到神医谷了!   耀不耀眼?开不开心?震不震撼?!   是不是恨不得现在立刻收拾包袱跑去歆州?   颤抖吧各位!!   副使出手,就没有抠搜的时候! 🍎 第二四三章 大屏就是好   温故在做防护准备。   或许是因为,那个面盆大的水晶镜一出场就制造了足够大的心理冲击,再看歆州这边拿出来的奢华防护装备——比如带一大块水晶护目镜的面罩,这类东西摆出来,唐、纪两门的人还能分神去畅想未来。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又有两位师父镇着,这帮徒弟们甚至想当场拜个义父。   好耀眼,再看一次!   趁解剖没开始,再多看几眼!   尤其是纪门的弟子们,眼神缠缠绵绵的。   歆州啊!   第一次如此清晰又深刻地认识了歆州!   有贵人赏识,有柴米薪酬,连钻研医术的器具都是万人难求!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谄?不颤?不馋?   师父!我想去歆州!   “咳!”唐大夫轻咳一声,提醒视线还粘在那边的徒弟们:回神!该办正事了!   纪大夫也敲了敲手里的工具。   金属刀具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是对门下弟子们作出提醒和警告。   两位师父能理解。别说见识少的徒弟们,就算他俩自诩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如此豪横的!   纪大夫心中何尝不是同样想法?   别说徒弟们,他自己如果不是真离不开神医谷,他都想带着家当投奔歆州!   确定了,歆州是真愿意在这上面花钱,并且看起来已经砸了大钱!   两位师父有了倾向,刚才也是提醒徒弟们:既然有想法,就更要好好表现,不要丢师门的脸!   那边,旁观的位置,温故对刚才发生在这里的“沉默的骚动”仿若未觉。   他自顾自穿好特制防护服,戴上手套,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垫板、笔记本和炭笔。   一切做完,温故这才看向那边两门师徒:“我这边已经准备就绪。师父、纪大夫,您二位如何决意?”   唐、纪两位大夫相视一眼,又看看天色。   唐大夫说:“那就开始吧!”   在外游历半生的唐大夫,解剖过的尸体可能比他救过的人还多。乱世解剖的疫鬼也不少,虽不如庖丁解牛那般游刃有余,但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疫鬼异化程度越深,肌肉越紧实,解剖更耗费力气。   唐、纪两位大夫已经提前商议过,再加上刚才一番震撼,流程上略有些许改动。   三具疫鬼尸体,分别是异化近一年、两年和三年的。   “先解一年和两年的。”   “我们分别拆解完前面两个,稍作休息,再合力去解最后那个。”   两位大夫有各自的习惯和手法,下刀位置不同,拆解技巧当然也有差异。   纪大夫来之前,本来决定拆解时有所保留,只当过来还个人情。   但,此一时彼一时。   有所求,当然也就不再保留。再保留下去,他门下的那些“愚笨”徒弟们前程堪忧!   眼下的情形,纪大夫更想要炫技了!   他主动挑了异化两年的那具疫鬼,快速下刀。   手上那小刀控得,既充满力量感,又极为丝滑。   那刀估计也是师门传承下来的,材质不一般。   拆解场景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些恐怖,但若从专业的角度,单论技术,还挺赏心悦目的。   师徒传承几代人,哪能没点绝活儿?   唐、纪两人拿出真本事,也不怕外人偷学。每一步都有关窍,不是随便看看就能轻易学会的。   温故也没想偷学。   志不在此没必要。   他打量着两位大夫的手法,心下满意。   再看看两门的徒弟。或许是资质天赋有限,不够灵动,但辅助工作熟练且谨慎。   够用了!!   温故心下更满意。   快速观察完师徒几人,他这才将注意力放在正被拆解的疫鬼身上。   人变成疫鬼,血液也会变质变色且变得粘稠,血量减少。   疫鬼被杀死,放置到现在,血液同样有凝结变化。只要操作谨慎,不必担心污血飞溅。   唐、纪两门师徒都是熟手,专业素养还是很靠谱的,不需要温故额外提示。   这场对疫鬼的拆解,在温故看来还很粗糙。但放在眼下这个时代,以及如今简陋的工具条件,已经算可以的了!   所以温故只是在旁边静静观察,手上不断记着笔记。   作为随从的李四湖安静跟在旁边,防护面罩之下的表情有些紧张。   倒不是害怕疫鬼。   已经中过一次邪毒,他对疫鬼没太强的畏惧心。   那时候打疫鬼受伤性命危急,正巧解毒药丸研制出来,他运气好,试药成功。   现在的日子全当白赚!   他不怕辛苦不怕累,他只怕自己没有用处。   但是!   雇主安全,他才有用武之处啊!   他现在担心的是雇主!是这位容公子!   万一……万一……唉……   他搞不明白,为何这位容公子一定要亲自在此旁观。   文人们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里有危险隐患,但雇主还是执意如此。   雇主……不是君子?   李四湖心思焦虑,而同样站在一侧的护卫容弋,依然板着那面无表情的脸,极为镇定的样子。   其实内里情绪活跃。   呱唧呱唧,无限精力。   没有焦虑,全是消遣!   聊天八卦甚至开赌盘,赌某副使能钓多少人回去。就这么一会儿,都不知道演到第几出戏了。   容护卫的内心跟精神分裂似的,一个人分成无数个猹,自娱自乐。   紧张也是有的,但还好。容弋的任务是保护温故不被袭击暗杀,只要不是别的人为因素导致损伤,那就不是他这个护卫的责任。   这次是某副使自己的决定,最该担心的是杨巡尉。   杨巡尉这几天估计得白天表演发癫,晚上愁得失眠。   不过同样,高风险伴随着高收益。若这次能有巨大收获,杨巡尉的功绩也比他们要大得多。   唐、纪两位大夫的拆解工作正在进行。   疫鬼的脏器陆续被拆出来,按序摆放。   脉管也被剥离了一段。   纪大夫平时只会专注拆解,连徒弟们都未必顾得上,能学多少全看徒弟们各自的悟性。此时由于心有所求,他特意留有一些停顿来讲解。   比如在拆解管脉时,他还让温故看了疫鬼血管里的污血凝块和腐液,说一说这些和正常人有多大区别。   李四湖作为土生土长的歆州人,乱世以前虽然没从军,但曾打扫过战场,见过血腥惨烈的场景。乱世后又跟疫鬼作战,承受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   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那边两位大夫继续利索地进行拆解,看着异化的脏器被一一摆出来,不受控制地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不是觉得血腥,而是真正清楚感受到:疫鬼是人,又不再是人!   脏器、管脉好像还是在原位,但与正常人已经有了明显不同。   难怪大家都说,中了邪毒的疫鬼是鬼怪,是妖邪,不再是人!   旁边的解剖台,唐大夫也暂时停下。   他知道老纪所求更多,所以也让老纪有更多表现机会。他现在停下,是担心便宜徒弟接受能力不够,看看便宜徒弟有没有出现不适。   却不料,便宜徒弟还挺冷静的。   不像是装的,因为对方看得很认真。   啊这……便宜徒弟不像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   唐大夫又看看便宜徒弟身边的随从和护卫。也就那个随从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异样,但还算镇定。   歆州究竟是个什么神奇地方?   莫非歆州早就有了更牛逼的技术,解剖过很多疫鬼,这帮歆州来的见怪不怪?   难道解毒药丸也是这么搞出来的?   唐大夫心有疑虑,猜测着各种可能,有点心痒,有些好奇。   这时候,突然听那边的便宜徒弟出声道:“稍等!”   唐大夫看过去。   原来纪大夫做完一段解说,正要继续解剖,被便宜徒弟出声叫住。   温故看着纪大夫解剖的那具疫鬼,说道:“纪大夫,我看到那里有一些白色的细管,能否拆下来看看?”   疫鬼身体里有一些细细的白色管脉,由于污血和腐液的沾染,不容易被注意,就算看到也容易被误认为寻常血管之类的东西。   此前纪大夫的注意力都在脏器、腠理、骨骼和主要管脉上面。对这些容易忽略的白色细管并未重视。   见温故提出来,纪大夫眉头都没皱一下,非常耐心地,按照温故指的地方截取了长长一段,放入小托盘,让身边一名徒弟送过去。   纪门那人先走向旁边的水盆,解释道:“容公子,待我稍作清洗,这上面沾了污血腐液。”   温故说:“不必,直接送过来。”   纪门那人看了看师父,有些担心。   纪大夫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那人这才小心翼翼将托盘送过去。   温故也没凑近去看,而是将放大镜的架子拖过来。   木架子被拉得晃了晃。   那边唐、纪两门的师徒几人,同时、同样的欲言又止。   你轻柔一点!   对待珍贵之物,为何如此粗鲁!   其实温故真不算粗鲁,他只是拉得不那么轻柔而已。   这个放大镜架优质选材,名匠工艺,足够稳重!   就算晃动,幅度也不大。   整个歆州到现在为止,也就打造出这么一面,温故当然不会粗莽对待,他这是常规操作。   他不是不珍惜,只是没有其他人那么小心翼翼而已。   但这在其他人眼中,又有了别的意味——此物在歆州竟然不是很珍贵么?   不然容焕敢这么随意摆弄?   此时温故没管其他人怎么想,他调整放大镜的角度,对着托盘。   不得不说,“大屏”就是爽!   用这么大的放大镜看东西,不费劲!   托盘里的那一段白色细管,看得出来纪大夫是用了心的,截取时,如毫毛一般细的部分也拆取了。   在放大镜下,那一段细管由粗到细,由白色变得透明。   如毫毛般细的那一端管壁极薄,近乎无色透明。   温故取来一把长镊子,夹取调整角度,看了看细管的内里。   太细的透明那一端看不真切,器材放大倍数有限。   不过较粗的那一端能勉强看清。   “它是空的?!” 🍎 第二四四章 变……节?   “空的?”   里面没有污血腐液?   唐、纪二人也拿起工具观察。   虽然手里的水晶镜不大,小屏的看着有些费劲,但勉强能看到。   这时候温故又道:“师父,纪大夫,劳烦二位找找这种细管,看它们连接在哪里。”   唐、纪二人也好奇。   之前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些细管,现在再看,仔细想想,以他们对人体的了解,正常人好像没有这种脉管?   他们心下决定:等这个事完成之后,去找个正常的死尸或者死囚验证一番。   此时,两位大夫收敛心神,手上动作依旧利索。   他们沿着这些白色细管的管网,往上找,直至细管由细变粗,也不再是白色,一部分连接了疫鬼的肺部,另一部分直接连接气管。   正常人的气管,向上连接喉部,与咽部相通,向下则与肺部相连。   但是疫鬼不一样。   疫鬼的气管又分出来一支,形成这种复杂的,几乎遍布躯干的管脉网络。   同时温故又注意到,唐大夫和纪大夫分别解剖的两具疫鬼,它们的异化程度相隔一年左右,但它们体内这种管网几乎无差别。   也就是说——疫鬼在异化的第一阶段,可能就迫不及待生成了这种复杂的管网。   唐、纪二人这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皱着眉,思索其中缘由。   温故心中思量着,又对两位大夫说:“劳烦二位将疫鬼的肺部切开。”   唐、纪二人立刻下刀,行动间有些急切。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次是给巡卫司办事,他们早就因为好奇下刀了。   片刻后,温故观察着,在笔记本上做好记录,继续道:“师父、纪大夫,劳烦二位再将疫鬼的口、鼻做解剖。”   两人微微点头。   唐大夫这时候说道:“疫鬼的口鼻确实与常人有异。”   纪大夫也说:“容易引人不适。”   很快,大家看到了疫鬼的口鼻之处,那些怪异的变化。   比如鼻孔内里须状的东西。   正常人只是一些细细的鼻毛,但疫鬼不是。   “茂密了。”唐大夫道,“鼻孔都变大了。”   “有明显变色。”纪大夫拔下一根,拿着放大镜细细去看,还让徒弟也送了一根过去。   温故用大屏观察,如实记录。   他觉得,疫鬼鼻内那些更像是一根根触须。   随后,还有口、咽等部位。   半天时间,解剖完两具疫鬼。   稍作休息,唐、纪二人继续合力解剖第三具疫鬼。   年轻人们有点饿了,可这种时候也不方便停下来吃东西,只能继续办正事。   第三具疫鬼是异化程度最深的那一批,乱世初期就染了邪毒。   这种深度异化的疫鬼,天热的时候极难对付。   它们速度更快,反应灵敏,浑身肌肉更加强韧,抗打击能力也更强。   每年冬天,北地各军重点剿杀的,就是这些深度异化的疫鬼,以免来年天热时它们造成更大威胁。   和温故预想的差不多,第三具异鬼体内的那些异生管网,和前两具差不多。   也就是说,在异化第一时间,这种管网快速生成,且功能成熟。   “有点像节肢动物的气管系统。”温故说道。   根据疫鬼异化的那些器官和新形成的管网,再加上疫鬼的那些习性,他作出这方面的猜测。   如此迫不及待新生出来这一套气管系统,肯定是有重要作用的!   人体中了邪毒异化后,受环境温度制约,可以说是从恒温动物转为了变温动物。寒冷环境下行动受限。   体内血液变得粘稠,颜色改变,供氧效率降低。   同时,它们体内气管异化,新生出来另一套呼吸系统。   躯体改造,高效的氧气运输,再加上灵敏的嗅觉……   目的?   显然是为了更好地觅食!   人、其他野生动物,都是它们的目标!   当然,人依然是它们食谱上的榜一。   唐、纪两位大夫也听到了温故刚才的低语。   他们不明白温故口中的“节肢动物”是何意,心中好奇,又搁不下面子立刻去问。   两人眼神碰撞,无声交流信息:莫非歆州还掌握了什么重要情报?   他俩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   纪大夫门下一徒弟,见大家都在沉默,气氛有些沉闷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沉思,总觉得这种气氛有点尴尬。   他决定抖机灵活跃一下,于是说道:“人变成那个节什么动物,简称‘变节’?”   说着他自己都乐了,呵呵笑出声。   但很快,他声音降低,笑容消失。   他看到了自家师父盯过来的目光——那是想刀人的眼神!   纪大夫平日不乐意与那些达官显贵接触,以前对北地军阀也排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某方面的敏感性。   此刻,政治雷达哔哔直响。   变节什么意思?   改变志节,动摇信念,代表了立场的变化!   谁家好人把这词放口头上随意说?   抖机灵抖到雷点上了!   纪大夫剜了他一眼。   很好笑吗?   就你有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学识,特幽默?   不管你说的是对是错,这种带有政治色彩的词,少说为妙!   还想不想去歆州发展?!   师门能宽容,不意味着外面也宽容!把这词放口头上抖机灵,会让人误以为你容易叛变啊!   纪大夫快速往温故那边扫了一眼,见在这位巡卫司的旁观人员并没有生气或别的异样,这才稍稍放心。   但又不够放心。   纪大夫对在场几位徒弟再次瞪视警告:都闭嘴!   几人立刻安分下来:是!   他们老实了。   不敢再抖机灵了。   再抖下去,即将到手的工作都要抖没了!   这种不合时宜的抖机灵,温故没太在意。   自有纪大夫这位当师父的去调教。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来,一个靠谱师父的重要性了。   只要对方专业能力还在,温故就不需要太费心。   他此时正想着疫鬼的身体构造。   它们更像是……人和节肢动物的融合体。   保持着人形,大致构造维持着原样,但又失去了维持恒定体温的能力,受气温影响大,更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   习性方面,它们会如蝗虫那样,数量一多就会有集群行为。   还有着和某些蜘蛛一样的,“气管+肺”的双呼吸系统。   这么想着,温故出声打破沉默:   “师父,纪大夫,现在的神医谷有哪位大夫是南边过来的,曾长年生活在瘴气弥漫、疠病侵染之地,且对杀灭蚊虫、毒物之类有丰富经验?”   说着他又加了一句:“歹毒些的也可。” 🍎 第二四五章 是他们不尊重技术   “说到杀灭蚊虫毒物,为师颇有心得。”唐大夫自夸道。   这不算吹嘘。   他以前为了提升医术到处跑动,没点本事,怎么在野外生存?   纪大夫看过来的眼神:吹你特么的牛!   唐大夫面色不变,继续道:“……不过,老夫游历南北,并不常居于南方瘴气之地。”   他对付蚊虫毒物虽有心得,可若要说本事更强、更专业,如今的神医谷还有另一位。   唐大夫不情不愿地道:“单论这方面的本事,且以前一直居住于南边的,那就是罗藤了。”   纪大夫也说:“罗藤确实更擅长此道,只是性情……”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顿了顿,才继续:   “也不能说歹毒。此人脾性古怪,不太好相与。”   唐、纪两位大夫,提起“罗藤”此人都是同样的微妙表情。   认可那人的能力,但看不上那人的行事风格。   温故略微思索,说:“这位罗大夫……有所耳闻。”   巡卫司当然早就查过,刚才温故心里就有几个名单,只不过现在向两位专业人士再次确认一下。   罗藤年纪和唐大夫相仿。这位罗大夫没拜过正经师门,学得很杂,但天赋极高,名声完全是凭真本事打出来的。   他琢磨出的那些针对毒虫瘴疠的药剂,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也正如唐、纪两位大夫所说,罗藤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这人容易得罪大户。   一得罪人,罗藤就往南边荒野山岭里跑,那里瘴气弥漫,一般人可不敢进。   躲一段时间换个地方,再继续从业,搞一搞研究。   他也不改名,在得罪人之后,总是能凭真本事让另一些大户们给他办假证、给资源,在南地山岭周边的不同城镇,过滋润日子。   不是没人想过谋夺药方,但至今无人成功。   厉害的人才、天才,各有各的独特性格。而其中有一些人,称得上“极品”。   罗藤年轻时候出了名的自私自利,肆意妄为,现在年纪大了,更是偏执。   唐大夫担心温故不了解,劝道:“他来神医谷避难,来这么久,比老纪还难见到,你们赵阀的人找他买药,都是由他徒弟出面。不过他那个徒弟……啧!他那徒弟就是个泼皮混子,一点小钱可办不了事!”   温故点点头,没再多言。   唐大夫也不多劝。年轻人好奇心强不服输,被为难几次就会改主意了。   解剖继续进行。   唐大夫和纪大夫的工作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很快要收尾。   温故问道:“能剔骨吗?”   唐大夫这次精准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要整副骨架?”   温故说:“对。”   唐大夫道:“我那儿有多余的,回去给你一份。”   说着,唐大夫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咱们这边要尽快收工。”   想剔出一具干净的骨架,需要耗费不少工夫。后续的收尾工作都要在天黑之前完成,没有那么多时间。   温故同意了:“行,多谢师父!”   没想到便宜师父还有这种私藏!   解剖工作完毕,用垫在下方的草席将疫鬼包裹,装入粗糙的木棺之中,再填充一些辅助燃烧的东西,促进燃烧,去除邪毒。   这些就不需要两位大夫一直盯着了,徒弟们很熟练地处理。   温故用于记录的笔记本和笔,放在一个特制的金属匣里,待会儿做个消杀,再用烟熏一熏。   之后会带回去整理誊抄。   收拾完毕,温故回去药浴一番,清理洗漱后才来到唐大夫的居所。   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   唐大夫和纪大夫也已经洗漱完,周围弥散着药草气味,燃了熏香。   按照原计划,纪大夫解剖完疫鬼,就会带着徒弟立刻回去。不过计划有变,他们暂时留下来切磋探讨。   至于究竟探讨什么问题,另当别论。   两个大饭桌已经摆出来,年轻徒弟们一桌,温故被叫过去和师父一桌。   温故看了一眼隔壁那桌。   忙了一天解剖工作,看两门弟子们吃这么香,就知道,他们专业能力应该是不会差的!   至少心理素质很强!   桌上,纪大夫又问起了歆州的编制。   他得多了解具体情况,俸禄如何,多少津贴,有多大的抗风险能力?   这话一出,隔壁那桌立刻安静下来,全部支起耳朵。   纪大夫早期的弟子多是本地人,他们去歆州就是背井离乡。   人离乡贱!   但话又说回来,不同情况不同选择,若是离开之后反而升值了呢?   纪门的人早就想清楚了,若真如这位容公子所说,他们若是能去歆州弄个编制,这就不是去外边漂泊的,他们是去做“官”的!   即便世道变得更差,他们也不会是最先被踢到斩杀线的那一批。   抱着这样一个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期待感拉满!   若是混得好,指不定族谱单开一页!   以后去下面见了祖宗,祖宗都得围着夸!   温故跟纪大夫详聊完毕,和唐大夫交流几句。   两位大夫今天消耗比较大,吃完饭就去休息了。   温故还不累,继续和那些年轻徒弟们交流。   尤其是纪门的人,他们特别激动,没有喝酒,这时候聊着聊着,竟也有些醉了。   他们激动地跟温故分享如今的艰难处境。   大部分普通人认为他们常常犯忌讳,认为他们会招惹邪祟,以至于北地六大阀来神医谷招募医师学徒,纪门的人都难以抢到名额。   一个纪门的年轻人哭诉:“当时祁阀要招人,我去自荐……”   师门核心药方他并没有学会,他擅长的是一些辅助工作。   对方一听,技术不行啊,很快拒了。   纪门那人抽噎:“我学艺不精,我认了,但当时祁阀招的人里面,还有好几个医术不如我的呢!”   温故好奇:“为何他们能入选?”   纪门那人更伤心了:“他们傩舞跳得好!”   温故懂了。傩(nuó)舞,驱邪祈福的祭祀舞。   祁阀那边,骑兵很出名,还有另一个很出名的就是——那边的驱邪仪式。   跳神祭祀,请神治病,什么都有。   祁阀联合草原部族之后,这类情况就更突出了。   祁阀来神医谷招的医师学徒,要么医术不错,要么是作为驱邪仪式储备人才。   纪门的人,祁阀确实看不上。   温故拍着纪门那人的肩膀,真诚地安慰道:“是祁阀的人有眼无珠,他们不懂技术,也不尊重技术。” 🍎 第二四六章 挖过来   舸——歌——各——   不知山上谁家养的大公鸡在打鸣。   纪门师徒一大早起来,告辞离去。   人是走了,心还在徘徊。   纪门众人离开前,约好了会一直和唐门这边保持联系,反正离得不太远。   “容焕”说的话他们都记着。   背井离乡奔赴新的前程,这是个重要决定,他们肯定要回去再商议,还要跟家里人商讨。   解剖工作完成,巡卫司答应的尾款很快也送到了。   这付尾款的效率,让唐、纪两边的人都非常满意,好感度再次提升,也更有信心。   这次解剖虽是完成任务,却也让唐、纪两位大夫收获颇多。   唐大夫拿到尾款就决定闭关。   温故在唐大夫闭关之前,把便宜师父承诺过的疫鬼骨架要了过来。   他在居住的小院里专门隔出一个小间,用于放置这类“研究材料”。   这是一副深度异化的疫鬼骨架,大大小小的骨头摆成生前的形状,嵌在一块拼接的木板上。   看得出来,骨头高温沸水煮过的,是剥离得非常干净的骨架。   没有火烤灼烧的焦痕,异化带来的骨骼改变能看得非常清楚。   温故戴着手套,粗略翻看一遍,做了笔记,收拾收拾又去找师父请假。   唐大夫理解,这是下山去交任务了。   依旧是那个用于秘密接头的小楼。   杨巡尉提早等在那儿。   多日失眠,心绪不宁,眼下有明显青黑。   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是我不想好好睡觉吗?!   一想到他的上司正在近距离接触疫鬼,他就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一旦有个万一,他们都得完!   若是保守些,他应当在温故做出决定时,就言词激烈进行多次劝阻。   然而,他只是在最初劝了两句,就闷头执行,并在外打配合。   他知道,劝再多也未必能改变这位副使的决定。如果在歆州,还有老赵能挡住,但是在神医谷,没人能劝住这位!   除此之外,杨巡尉也为自己的前程考虑。   他有他的消息渠道,这位副使的行事有着极强目的性,多数情况下都能获得不菲的收益。   就像那批隐藏起来的走私的海外药材,没温故,他们与这无缘。   因此,在衡量利弊之后,杨巡尉该执行的执行,该忧虑的还是会忧虑。   好的是,这位终于平安下山了!   杨巡尉见温故安然无恙,心里踏实了!   见到温故,杨巡尉第一时间是激动欣喜,第二时间,他看到了温故拿过来的木盒——用于放置信件的信箱。   这些都是要寄往歆州的。   杨巡尉赶忙起身,接过信箱。   入手略沉。   里面放的信件之类的东西不少。   杨巡尉不明白,温副使在山上也就只待了几天,最近做的事只有解剖疫鬼,怎么还能写这么多信?   温故又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摊开:“来,说一说这次的发现。”   杨巡尉精神一振:就这么直接跟我说吗?   不是先写在信里面去歆州请功?   或者有所保留、藏私?   但是很快,杨巡尉就发现,温故还真没藏私。   甚至为了让杨巡尉更能理解,温故另找了张纸,一边讲述,一边在纸上画出疫鬼的大致身体结构。   用简单易懂的解说,让杨巡尉真正理解那些理论知识。   温故大致画出疫鬼身体里的主要气管网:   “所以,即便把它们关在暗室,平常人可能会因为空气不足而无法存活,但它们不同,只要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只要有一点点空气流通,它们就能活很久。”   这一点,赵少主肯定感受深刻。   当初在硕城地窖,温故和赵少主一起遭遇埋伏,布局者就抓住了这一点。   那些被关在冰窖里的疫鬼,在低氧环境和低耗能状态下,依然能悄然活几个月。   并且,疫鬼还在周围环境温度上升,空气流通之后,很快恢复到猎杀模式。   “即便切断主要血脉,它们也不会很快死亡。”   疫鬼身体里面粘稠的血液并不会完全流失,同时它们身体里内还有另一套呼吸系统,能让它们扛很久。   疫鬼体内,心脏的核心泵作用被大大降低。深度异化的疫鬼被射中心脏,还能继续活动一段时间。   疫鬼有类似于节肢动物的异化,但又保持着人的基础构造,依然是靠大脑这个神经中枢“总指挥部”。   所以射杀疫鬼,多是斩首,或者射头。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杨巡尉很认真去记。   乱世两三年过去,他们对疫鬼习性已经了解不少,这些理论知识即便不知道,也不耽误他们打仗立功。   但,如今的世态,对疫鬼了解越多,对以后的前程肯定会有帮助。想要爬得更高,只闷头打仗是不行的。   温故说这些也不强求杨巡尉全部理解,了解些许即可,进而让杨巡尉知道下一步他们会是什么样的计划和目标。   一番谈话下来,杨巡尉多日焦虑和疲惫一扫而空。   温故说的很多东西他依然不太明白,但他知道,温故确实通过这次解剖有了收获,且有了明确计划。   温故说:“对寻常人见血封喉的毒药,放在疫鬼身上未必能起效。还是要针对性的去找解决之法。”   他问杨巡尉:“罗藤此人,你了解多少?”   杨巡尉能负责情报收集,记忆力就算不如程知那般,也不会差。   温故一问,杨巡尉很快从记忆中翻找出来。   “那位大夫啊,本事是有的,他的驱邪香和驱邪药丸,药效极好,只是为人有些……不太好交流。”   温故不介意:“有真本事就行!”   杨巡尉道:“罗大夫这人防备心非常重,即便是他的徒弟,也未必能从他那里得到几句真话。”   “年轻时罗大夫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现在世态艰难,迫于形势,罗大夫逃难来到神医谷之后,收了五个徒弟,唯一得到看重的只有他的五徒弟。”   一般来说,得到师父看重的,都是亲传弟子,天资过人。   罗大夫这里不一样。   “罗大夫五个徒弟,前面四个徒弟天赋优越,五徒弟却是个废……”   杨巡尉想说废物,临出口又斟酌斟酌,改道:“资质一般。”   温故点头:“可以接触。”   听在杨巡尉耳中直接变成:罗大夫可以挖过来!   不就是个性情刁钻的大夫吗?   我们“歆州之铲”什么铲不动? 🍎 第二四七章 傻X   温故说的“可以接触”,却并不是直接去接触罗大夫。   既然都知道那位大夫性情刁钻,不太好交流,还要送上门去挨喷?   那不找虐吗?   “说一说罗大夫的五徒弟。”温故道。   罗大夫不能直接接触,那就去接触这位深受罗大夫看重的五徒弟。   杨巡尉说:“罗大夫平时不乐意和北地六大势力打交道。不仅是北地六大势力,连神医谷的药帮,他都不爱搭理。”   “罗大夫看谁都像是图谋他的秘方。”   这话其实也没错。   北地六大阀和神医谷药帮,确实对罗藤的独家秘方很感兴趣。   但谁也不敢强来。   “罗藤此人,制药很有名,制毒也非常有名!”杨巡尉说。   罗大夫的毒药在某些行业相当出名,可以说是“知名品牌”。   一无亲人,二无师门,真要对他来硬的,那人真敢鱼死网破!   能在南地山岭瘴疠之地逍遥几十年,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六大阀对他都是以礼相待,为了购买上好的药品,愿意捧着他。   “罗大夫的这位五徒弟,是逃难来神医谷中途遇到的,听说是帮过罗大夫。”   “那人来到神医谷,没别的本事,想留在罗大夫身边当个随从或者药工,寻常考核都是无法通过的。但罗大夫硬是扛住各方压力,把他收为徒弟。”   罗大夫只打算招五个徒弟,前面四个都是凭真本事,第五个名额,不少人抢破了头,却被这位抢占名额。   偏偏这位半点不懂医术,其他人当然看不惯。   看不惯也没办法,罗大夫护着啊!   “此人原名黄小牛,不过现在山谷的人一般都叫他五郎君或者黄五郎。师门排行第五,这个称呼更显身份。”   “黄五在罗大夫身边是一副谄媚模样,对着其他人却极为高傲。还很贪!熏香药丸的生意都要经他的手,不知捞了多少油水。”   “黄五时不时会到镇上找乐子,油腔滑调的,嚣张跋扈。镇上的人都猜测,此人以前很可能就是个泼皮混子,不像良民。”   杨巡尉很不理解:“不知罗大夫为何看重他。”   从这就能窥见罗大夫的脾性,不好搞。   温故听着这些信息,说道:“名医各有擅长,罗大夫那一手制药的本事,确实也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对待这种人才,咱们要多一些耐心。”   “是。”   杨巡尉应声。心想,看来副使已经有所决断,要开始抛饵了。   先把黄五钩过来,再去钓罗大夫?   “要钓……咳,要接触黄五,近日应当会有机会。”   杨巡尉说。   “前些天镇上略有骚乱,罗大夫让他待在山中居所。等一切平息下来,那位五徒弟想必也憋久了,肯定会来镇上遛一遛。他不安分,不是个在山上待得住的人。”   前些天为了配合温故的行动,杨巡尉间歇性发癫挑事,吸引各方注意力,镇上气氛有些紧张。不过接下来就会缓和了,一切会恢复原样。   “我记下了黄五常待的这几处……”   杨巡尉将一份图纸展开,上面写了几个标注。   “我会派人留意那边动静,一旦对方下山,我立刻传信!”   温故点头:“行,那咱们就先去认识认识那位黄五郎。”   杨巡尉信心大增。   温副使出手,钓竿一甩,就没有空过的!   ……   罗大夫居住的那座山上。   黄五打着哈欠,被随从伺候穿衣,慢悠悠晃荡着出门,脚底板在地面磨磨蹭蹭,没精神的样子,朝不远处的院子走去。   院子外面站着三人,有男有女。   黄五敷衍地行了个礼,随意喊了声:“师兄,师姐!”   旁边为首的青年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师弟今日起得够早啊。”   太阳已经很高了,但往常这个时候,五师弟还在睡觉。   黄五又打了个哈欠,下巴朝旁边的随从抱着的陶瓷坛点了点,声音懒散:“前段日子预定的酱料制好了,今儿送到,我这就赶紧给师父送过来。”   他也没过多停留,不再理会三人,脚步继续往院中走。   没等去敲院门,黄五立刻提起精神,仰着脖子嚷嚷开了:   “师父!您在屋里不?我老五啊!知道您最近嘴里没味儿,胃口不好,我拿到这坛酱立马就给您送过来!”   很快有人开门,黄五带着随从进去,院门再次关闭。   里面传来黄五邀功的声音:“这酱我尝过,可好吃……”   院子外面几人翻白眼,撇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黄五做了多大事呢!   每次做了屁大点事情,就恨不得嚷嚷得整座山上的人都知道!   另一名青年拢了拢衣袍,想着黄五那身富贵感十足的狐裘,酸道:“师父前些日子得到的那件狐裘,他老人家自己不穿,竟然给了五师弟!”   和他们站一起的那名女子冷哼一声:“明摆着的事,有何意外?”   她说着,扫了眼再次关闭的院门,继续道:“师父刚才还跟我们说,今日他甚为疲惫,想要休息,不愿意跟咱们多说话。现在,听着精神挺好啊!”   哪有半点疲惫样子?!   拢衣袍的青年仍旧酸溜溜地盯着院子:“那师徒俩现在铁定偷偷在屋子里面分东西,故意避着咱们!”   简直掩耳盗铃!   当咱们傻子呢?!   “还以为咱不知道?就那点儿心思,能瞒得过谁?”   为首的青年已经整理好情绪,劝道:“今日也就这样了。二师妹,三师弟,忙自己的去吧。”   何必留在这儿给自己添堵?   院内。   早上还情绪淡淡的罗大夫,此刻正高兴地跟五徒弟显摆这两日新收到的礼。   罗大夫不知道外面几个徒弟是怎么说他,知道也不会在意。   当初收徒的时候,他不就已经把态度摆出来了吗?   一开始他是不愿意收徒的,独门秘技他藏得紧。除了以前被坑的经历,还有乱世对人的防备。   但留在神医谷避难,由于形势所迫,多方施加压力,德高望重的詹老太医也劝他顾全大局。   最终,他不情不愿地答应收五个徒弟,唯独指定了一人,就是五徒弟黄五。   罗大夫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五个徒弟在他心中的分量可不一样。   大徒弟:资质尚可,但野心颇大,拜入师门不久,就去给北地世家当舔狗入赘豪门,并且快舔成功了!   二徒弟:资质尚可,野心也不小,与多个势力有接触,跟个世家子弟勾勾搭搭,意欲嫁去豪门望族。   三徒弟:资质尚可,但不够忠诚,小心思特别多,太势利太贪,总想把好处都捞自己手里。   四徒弟:资质尚可,一门心思想着多学医术,还想学师门的独门秘方!在罗藤心里,这跟谋权篡位差不多。也是逆徒一个!   五徒弟:学医不行,但说话好听,孝顺贴心!   在这种世道,反而更能让罗藤安心。   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话在理。   罗藤散修一个,师门传承什么的不在乎,技术一直攥得死死的。   没有正统师承,也就没有师门传承的压力和责任感。   他是不会把毕生绝学教给其他人的!   活着的时候,这些就是他的保命符!   死了就带去地下,谁都别想弄到他的秘方!   小五不懂医术,没有天分,也没有别的才能,在如今这世道想要活下去,除了依靠他这个师父,还能依靠谁呢?   没天赋,没才能,凡事都指望着师父,这让罗大夫更安心!   这么一看——   说话好听,能提供的情绪价值高,立场一致,多好的徒儿!   只有小五跟自己是一条心!   罗大夫偏心得明明白白。   五个徒弟在他这里定位清晰:   徒弟一二三四,干活的牛马!   徒弟老五,爱徒!   此时屋内。   黄五拿着师父塞给他的一个金镶玉的束发冠,见罗大夫心情不错,便道:“师父,我前段日子在镇上订了件货,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我想去验个货。”   黄五伸展手臂搭上罗大夫肩膀,熟稔地继续说:“知道您担心我的安危。我找人打听过,镇上已经平静下来,没事了。”   他一副分享八卦消息的样子:“听送酱的人说,赵阀那个姓杨的,前几日面色很差还很暴躁,急躁又有点儿疯癫的架势……”   再加上浓浓的黑眼圈,仿佛有强烈情绪翻涌但硬生生压制着,随时能发疯似的。   黄五啧啧评价:“不像是装的!”   罗大夫见怪不怪,说:“到手的军功泡了汤,好不容易找到的药材被烧了大半,换谁都得发疯!”   正因如此,他担心那帮军阀的人打起来牵连无辜,才继续约束五徒弟留在山上。   这两日他也收到消息说镇上又平静下来,老五的性子他清楚,老五在屋里憋久了,早就想去镇上活动活动。   犹豫片刻,罗大夫同意了:“你去镇上放松放松也行,给你的随从和护卫得带着啊!”   “谢谢师父!”黄五高兴道,“我瞧瞧镇上新多了什么好吃的,给您带回来!”   罗大夫不稀罕镇上那些东西,但他知道老五以前没享受过好日子,也乐于见到老五吃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师父。   师徒俩笑嘻嘻说着话。   黄五在山上又安分待了一天,这才带着人下山。   有段时间没在镇上现身,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装扮,师父给的新衣,还有新的束发冠。   成年男子,有点身份的人在外都是带发冠的,不披头散发那才叫体面。   新得的金镶玉的发冠,黄五拿到手就知道是干净货,不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不知道是哪个大户逃难带着的宝贝。   这种束发冠,放在乱世以前,没点身份的人是不配使用的。   “世道不一样了!”   在神医谷,就是拼爹、拼娘、拼师父,谁家长辈混得好有地位,那他们就有嚣张的底气!   只要有倚仗,大庭广众之下,别说世家豪族,就算是皇室物件,咱照样敢用!   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新造型,黄五又拿了把扇子装逼。   他问随从:“那个在考场出尽风头的容焕,跟我比怎么样?”   随从堆着笑:“那姓容的哪配跟五郎君你比?!”   黄五满意了。   人模狗样来到镇上,先找地方喝茶。   他特意换了一身华丽的新造型亮相。   但……   世家子和混混街溜子,不是穿戴昂贵衣物就能定义的。   黄五一身奢侈着装,配上那完全不服帖的轻浮油滑的仪态,乍看去就是偷穿别人衣服的街溜子。   黄某眼中的自己:我帅得要命~   路人眼中的对方:傻哔!! 第二四八章 怎么还不来   黄五一身奢侈品,带着随从护卫来镇上。   对着镇上的人也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完全不遮掩:我已经成了你们高攀不上的人!   走累了先找地方喝茶。   镇子边沿,这两年新建起来的某条街上。   靠近街口的位置有个不大不小的药堂,药堂有七个掌柜,来自南地同一个县,七人情同兄弟姐妹,所以开的药堂取名为“七宝堂”。   七宝堂内,大掌柜和二掌柜正在闲聊。   这段时间镇上事情多,大家都怕被牵连,以至于各个店铺生意冷清。   大掌柜端着壶热茶,随意靠着椅背,低声叹道:“那容焕第一次到镇上喝茶,就把全镇药帮的茶水铺子给喝垮了!唉!”   旁边二掌柜看着账本,跟着叹气:“可不是么!”   现在镇上都没几个人敢在药堂喝茶。   他们七宝堂加入了药帮,在这件事情上,利益是一体的。   药帮的人恨容焕吗?   当然恨!   “药帮各大药堂的掌柜们恨得牙疼。可短期内,药帮没人敢对容焕动手。”大掌柜说。   见识过赵阀的强势,这段时间谁敢再针对容焕?   至少明面上,药帮的人是不敢的。   正因为谁都知道药帮恨容焕,万一那姓容的出了什么事,大家肯定先怀疑药帮。   赵阀的甲士进镇,都过去好多天了,那场景还历历在目。   依照当初神医谷跟六大阀的约定,甲士不得进镇!就算有士兵来镇上,也不能全副武装。   但毒害容焕这事确实是本地人动的手,还牵扯出了当年药商苏家几乎灭门的旧事。   当年瓜分苏家资源的人,会把资源再吐出来吗?怎么可能!   多因素衡量之下,药帮的人宁愿让这事赶紧过去,都不计较赵阀的甲士进镇了,甚至主动帮其找理由。   二掌柜啧啧两声,说道:“乱世前,若能给我三十……不,二十就行!给我二十甲士,我能从镇东一路平推到的镇西!”   大掌柜哼笑道:“这要是放在乱世以前,你带着二十甲士去街上打架,你全族都要被夷掉!”   想啥美事呢,谋逆了!   你什么身份,能调动甲士?嫌族谱人多要铲掉?   销户警告!   二掌柜也不恼,只是笑笑:“生意被影响确实生气,但也确实羡慕。不愧是六大阀啊,果然强势!”   说着又低声道:“药帮在六大阀面前,不够看!”   他们七宝堂不是本地人,是逃难过来的,对药帮的处境并没有多少感同身受,私底下也会看笑话。   赵阀那次出动甲士,也让他们这些外地逃难过来的人,有了更清晰的定位——   药帮这样的地头蛇,面对山谷里的其他人时,那是公鸡中的战斗鸡,攻击性极强,相当威风!   然而面对北地六大阀,药帮又直接变成鹌鹑,充当气氛组。   大掌柜品着茶,说道:“那些都是大人物们的事,咱们这小店,过好安稳日子就行。”   正聊着,门口进来几人。   见到为首的黄五,两位掌柜心中绷紧,面上却丝滑地切换笑容:“哟,黄五公子!”   黄五满意地扬了扬下巴,他喜欢听人叫他“公子”,听着就像出身世家贵族一样。   黄五摇头晃脑迈入七宝堂,笑嘻嘻地抬手,拍拍大掌柜的肚子:“多日不见,你这将军肚更有风采了,油水捞的不少啊?哈哈哈!”   继续往里,黄五见到一个身影,眼里一亮,快走两步拦住对方:“哟,小七,是不是又长高了?我看看!”   抬手就要去摸七掌柜那张年轻俊美的脸。   七掌柜侧身避开,但手被抓住,忍怒挣脱。   不等黄五生气,旁边走来一名年轻妇人:“是五郎君来啦?”   黄五立刻转移目光:“哎嘿,五娘子~”   五掌柜嗔怪似的睨他一眼,顺着对方的意应和两句,才道:“五公子今日是来取货?”   黄五摇着扇子:“当然!不是你们往山上递话,说货做好了么?东西呢?”   “这儿呢!”二掌柜已经捧着一个木匣过来。   打开盖子,展示里面的货物。   里面是个陶瓷烧制物品,大象背着个葫芦,釉色青翠,莹润如玉,质感清雅。   “宝象葫芦,既能当个风雅摆件,寓意健康吉祥,辟邪纳福,又能作为香炉使用,如今正实用。”二掌柜堆着笑,说道。   黄五满意点头:“好看!”   瞧着就很有逼格!   “行吧,先放着,我喝完茶带走。一路过来都渴了。”   黄五熟门熟路往二楼茶室走。   上楼时,嘴里还挑剔道:“听说最近镇上的药堂都在整改?你们这也没看出哪里改了,楼梯还是这么窄!”   黄五坐在二楼茶室,挑的最好视角。   茶室两面开窗,能看外面街道,也能看店内一楼大堂。   等茶水上了,黄五那张嘴依然不停:“你们不会下毒吧?”   亲自端茶上来的三掌柜赶忙道:“可不敢做那缺德事!”   黄五傲然:“哼,量你们也不敢!但凡我受点伤,你们七宝堂所有人都得凉!今儿出门,我师父可是知道的!”   说着,黄五又得意起来:“我可得快点喝茶,待会儿就没空了。如今我这身份不一般,每次进镇,找我的人不少。”   说话间,黄五视线往楼下一瞥,眉毛得意地高高挑起:“瞧,这不就来了!”   再定睛一看,黄五脸上的笑立刻拉下:“那个是……就是那姓容的?”   黄五不高兴,七宝堂的几个掌柜,这时候心里嗑嘣打颤。   是容焕啊!   那个把整个镇的药堂茶室差点喝倒闭的,容焕啊!   坏了,这次冲我们来的?   大掌柜亲自迎过去。面上无异,内心警惕拉高。   温故走进这间药堂,看看一楼货架上的物品。   七宝堂在医药方面没有自己的技术壁垒,没有独家秘方,这方面资质平平,成长性不大,再加上又是外地人,在药帮也属于边缘化的药堂。   七宝堂自称药堂,其实主要做的是药物的包装、容器。   什么药盒、药瓶之类的东西。   温故视线扫过,拿起一个拇指高的窄口小药瓶,问:“你们这儿接定制?”   大掌柜谨慎道:“您想要什么样的物件?”   温故跟大掌柜描述自己想要定制的药瓶。   两人聊着定制生意。   二楼茶室。   黄五装模作样品着茶,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他等着姓容的上来找他。   等了又等,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一壶茶要见底了,楼下还在聊。   黄五看着空了的茶杯愣神。   那姓容的怎么还不上楼? 第二四九章 两个师门逆徒!   一般来讲,黄五的想法没有错。   在神医谷,想找罗大夫的人很多,既然见不到正主,当然是从罗大夫的徒弟这里入手。   整个神医谷谁不知道,黄五是最得罗大夫信任的徒弟,因此,每次黄五来镇上逍遥,吃喝玩乐都有人请。   今日也有人得到黄五的消息,想找过来结交,但还没进七宝堂,看到容焕,他们又赶紧退出去了。   容焕声名在外,那些人生怕惹到麻烦被牵连,还是保持距离观望。   于是,黄五在二楼迟迟等不到请客的人,也没等到容焕上楼。   黄五等得烦躁,而药堂一楼的气氛却越来越好。   客户和店家聊得更投入了。   大掌柜原本猜测,容焕应当是奔着黄五去的,但聊着聊着,发现对方确实想要谈生意。   谈生意当然乐意!   有生意就有进账,有物资养家,不会挨饿受冻,也有更多应对风险变故的底气!   警惕依旧,生意照谈。   大掌柜脸上的笑意更热诚了。   他拿出摆在大堂的展示品。   那是一个吉象如意香炉,下方是大象,上方是如意纹的香盒。   温故瞧了瞧。   他现在看的好东西多了,有一定品鉴能力。   “南边的工艺?”他道。   这不废话么!   大掌柜甭管心里想什么,先夸:“容公子好眼力!”   温故赞道:“你们药堂的这些摆件和药瓶,确实有些讲究。”   店内成品药和药材饮片,一看就是贴牌的,不是七宝堂自己生产的货。   但是摆件和药物容器用具,工艺都比其他店铺的好。   大掌柜说:“我们从南边逃难来的,以前我们县好几个大窑,就是给贵人们烧瓷器的,有好手艺。”   大件的展示品看完,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药瓶,还没有小拇指长,玲珑精巧:“容公子你看,这样的可满意?”   温故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点头:“品质不错,不过瓶身要稍作改动。”   他又跟大掌柜聊了聊定制的样式。   定制的数量多,还有好几种型号,是个大订单。   容焕在药帮的名声不好,但此刻在七宝堂几位掌柜眼中,他不是麻烦,这是贵人!   想到二楼那位不是个安分的人,以免两人碰面起冲突,大掌柜为了尽快谈完订单,还主动让利些许。   快速签订契书,大掌柜前脚把容焕送出门,没等回身,就听到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   见容焕已经离开,黄五气得甩袖,对着另一位掌柜道:“都怪你!连茶壶都拿不好!”   那掌柜连忙致歉。   黄五注意不到的地方,大掌柜给了自家兄弟一个“做得好”眼神。   要不是刚才把茶水溅到黄五身上,耽误片刻,这会儿黄五和容焕已经对上了!   黄五这心胸狭窄的混子,看不得哪个青年才俊比自己厉害。   容焕背后又有赵阀的巡卫司撑腰,更不怕事。   这俩要是斗起来,他们小门小铺可扛不住!   被黄五骂几句,总比这俩打起要好。   更令掌柜们庆幸的是,黄五今儿关注点在别处。   “他刚才买了什么?”黄五问。   细节当然不能说,大掌柜从货架上拿过几个不同型号的展示样品,道:“就是几种这样的药瓶。”   黄五拿过药瓶。这些都很常见,用来装丹药、散剂之类。   左看右看,黄五皱着脸:“他要这样的小药瓶做什么?他是给师门定的,还是给巡卫司定的?”   大掌柜迟疑道:“这……未听他说过。”   黄五一脸“你怎么这么废物”的样子,将几个小瓶扔一旁:“我回去问我师父!这几个药瓶都给我装上!”   几个掌柜应声着,热情服务,私下又迅速交换眼神。   他们其实也好奇容焕定制这么多药瓶的原因。只是,他们不方便细问,也不敢问。黄五感兴趣正好,等下次黄五再来喝茶,他们便能探听更多消息。   黄五这人爱吹嘘,嘴又碎,每次过来喝茶,他们都能从黄五口中探听到不少消息。   作为外来户,信息对他们可太重要了!   为“茶水溅身”赔罪,他们还给黄五免了单。   黄五面上一副“爷不差这点钱”,但看怒气消退的样子,就知道他很吃这套。   几位掌柜暗道:果然是小混混出身,一点小利就能应付。   离开前,黄五还兴致勃勃问几个掌柜:“你们猜,我跟那姓容的对上,谁先低头?”   几个掌柜汗都出来了,同时低头。   我们不猜!   我们特么敢猜吗?!   两个活爹!   您二位想怎么对上,找别的地方斗去,可千万别在我们这儿!   我们店小,惹不起!   掌柜们暗道:赶紧把订单做完,把这两位都送走。   另一边。   温故回到住宿的驿站,用暗语写了一张小纸条。   纸是特制的,不容易仿制。用于联络暗探的特殊暗语,跟密码一样,也是离开歆州前从老赵那里知道。   纸条封好,让容弋放到镇上某个位置。   送了密信,温故又秘密召见杨巡尉。   “药帮内部变动,可能比我预想的要快。”   温故说道。   “七宝堂猛接订单,以他们的生产力,是有点勉强的。”   “我在药帮的名声可不好,他们毫不推辞,宁愿抗下潜在麻烦,顶住压力接订单,说明眼下对他们而言,这一单利大于弊。”   “我联络了一名暗探,从他那里能得到更多消息。”   杨巡尉级别不够高,虽然知道部分暗探名单,但还有一些钉得更深的暗桩,他无法得知。神医谷更内部的消息,当然也就无法在第一时间知道。   此刻,杨巡尉顺着温故的话想了想,虽然还是有些不明白,但琢磨琢磨,觉得有道理。   还是药帮内部的变局更重要,黄五那边可以先放一放。   深夜。   用于联络的小楼。   为了温故的安全,也为了后续行事,杨巡尉听令在楼梯口等着。   不多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进。”   杨巡尉看着入内的黑衣人。   对方身法灵活,脚步迅捷,推门进入只有极轻微的动静,蒙着面。   蒙着的面巾只眼睛的地方开两个洞,看不出眉眼轮廓。   夜晚烛火昏暗,看得就更不清晰了,杨巡尉无法辨认对方是不是自己见过的人。   黑衣人打量着杨巡尉,不说话。   很显然,他对杨巡尉这级别联络自己,尚有疑惑。   杨巡尉的目光,在对方腰侧隐藏武器的地方,扫了好几眼。   然而来人并没有卸下武器的意思,他等着杨巡尉拿出凭证。   若拿不出,就得动手了!   静默片刻,杨巡尉侧身挪开,让出楼梯,示意对方上楼。   黑衣人不动。   杨巡尉又挪开一步,没有跟着上楼的意思。   黑衣人这才抬脚往上走。   走几个台阶他又回看,似乎在疑惑:嗯?真不是你姓杨的找我?   带着疑惑,他来到二楼。   推开两道门,进入室内。   他夜间视力养得极好,在昏暗的烛光之下,依然能看得清晰。心中依然警惕和疑惑,但行动很冷静稳妥。   直至推门步入。   看见坐在那里的温故。   黑衣人:?!!   面巾上的两个洞都挡不住震惊眼神。   “容焕?!”   伪装过的声线都有些不稳。   他看看容焕身侧,木头一样杵在那儿的持剑人。   护卫,不是这个。   视线再次看向容焕。   只能是这个!   他震惊到无语。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满是令他难以置信的荒诞感,不得已笑了下,摘下蒙着面的布巾。   露出黄五那张脸。   不如白天见时的傲慢跋扈,此刻,那张时常轻佻的脸上满是惊疑。   黄五缓了缓,冲击过大,再次无奈地笑了笑。   能通过这个暗信把他叫过来,能让杨巡尉守门,说明“容焕”知道他的暗探身份,“容焕”的职级也更高,没必要再遮掩着。   黄五斟酌话语:“敢问……您是?”   对方扔来一个令牌。   黄五接住,定睛一看。   副使令??   副使?!   我草???   我嚓!!!   黄五心中惊起滔天巨浪,看看眼前的人,声音带着敬意:“莫非您就是?”   温故看着他:“自我介绍一下。现任巡卫司副使,温故。”   黄五卸下武器,双手递还令牌,躬身行礼:   “见过温副使!久仰大名!此前我还寻思‘容焕’是谁,原来是伪装……”   温故说:“字容焕。”   黄五:“……”   高明的伪装,说实话。   行不改字啊您!   只是歪曲了重点而已。   黄五腰弯得更低了:“咳,白天不知您身份,多有得罪!”   温故摆摆手:“坐下说。”   黄五忐忑地坐下。   旁边茶桌上用小火炉暖着茶。   黄五闻了闻香气。   他跟在罗大夫身边久了,对茶的品质能分辨。   上好的茶,看来温副使没生气。   而且,既然这位冒着高风险亲自过来,说明神医谷大有可为!   我是不是要立大功了?   黄五心中激动。   他万分庆幸,还好白天没真对上。   如果只是巡卫司新人容焕,黄五肯定是要会一会的,验一下新人的本事。   但若是巡卫司副使温故,给黄五几百个胆子都不敢啊!   以下犯上都是小事。这位温副使年纪轻轻能当上巡卫司副使,被多方集火暗杀,本事可不一般!   去试探这位,黄五怕把自己试探没了。   很快,刚接头的副使和暗探,开始商谈要事。   像个木头桩子的护卫容弋,来到二楼门口守门。   内心的猹在吃瓜:沉睡的神医谷无人知道,两个师门逆徒在深夜密谋! 第二五零章 咱们狼狈为……   黄五是土生土长歆州人,原名黄小牛,后改为黄度。   他们那一批探子人数不多,是老赵以前广撒网,乱世以前就撒出去的。   那时候赵家还没起势,经费紧张,黄五这批人能得到的帮助不多,全凭他们自由发挥。   黄五潜伏在中部偏南的某县,是真当过混混街溜子,打过杂工,现在演起来毫无痕迹。   散养的探子,当年就是那么奔放!   乱世后,赵家起势,巡卫司组建,他们这些暗探也被编入巡卫司。   他们有编制!   而知道他们编制这秘密的,不超过五人。   温故来神医谷之前,从老赵那里拿到了神医谷的暗桩名单。   乱世后,黄五能遇到罗大夫,是运气。但能留在罗大夫身边独受信任,这就是能力了!   由于早些年就被派出去探听消息,再加上业务能力优秀,黄五口音上已经听不出歆州腔调。   罗大夫那人疑心重,但凡哪里有异,就会怀疑身份。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黄五的机遇。   世道刚乱起来时,黄五以为此生就这样了,哪知峰回路转,赵家成为北地六大势力之一,他立刻支楞起来,积极主动联系上了老赵的亲信。   如今,黄五就像一个提前下好的笼子,他运气好,拢住了一个大目标,并将其牢牢拢在笼子里,就等主人来提货。   若不是知道名单,还真让人难以想到,如此高调张扬的,一身无赖混混气质的人,是歆州的探子!   此时,这位歆州暗探黄某,震惊情绪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激动,波动,蠢蠢欲动。   “温副使,您真是吓我一跳!”   胆子真大,老赵也是真敢放人!   “温副使您今晚叫我过来,是为了?”   像黄五这种钉在大中型势力内部的暗桩,非必要不动用。   既然温故突然联络,肯定是重要事情。   黄五还以为温故是要问罗大夫,哪知,温故先问的却是:“七宝堂有什么问题?”   镇上的人都说,黄五经常往七宝堂跑,是因为这傻哔男女不忌,看中了里面长得好的两个掌柜。   但作为一个身负重任,有上进心的暗探,黄五此举肯定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黄五听到温故的话有些诧异,但很快调整思绪,回道:“没什么大问题,但这七宝堂确实有点意思。”   明面上的消息,巡卫司肯定有收集,黄五不必多说。   他道:“七宝堂的几个掌柜很讲义气,认识的人多,在神医谷发展了不少人脉。我时不时去那边溜一圈,还能通过他们间接传点真真假假的消息。”   七宝堂的人想从黄五口中探听消息,却不知,黄五其实是想通过他们去搞点事情。   “七宝堂这几位可不是寻常老百姓。尤其是大掌柜,我跟他们闲聊时得知,他以前是商队雇佣的护卫。”   “看他跟人比划,民间路子,但武艺应当很不错。能带着家乡的人逃到神医谷,头脑和身手都不会差。”   “还有他那养出来的肚子,很有力量感。我拍的时候就琢磨,他要是穿一身铠甲扛个重货,或许还能轻松赶路!”   黄五去七宝堂,拍大掌柜的肚子调侃,看似手欠,实则试探。   温故听懂了。   大掌柜那不是喝油水的虚胖,是脂包肌!   耐饿扛寒,抗打击,有力量。   黄五继续道:“单论武力,他们七人里面,大掌柜肯定排第一,排第二的……我猜,应当是七掌柜!”   “七掌柜年纪最小,逃难时可能只有十六七岁,他不像大掌柜那般魁梧,但我试探多次发现,这小子藏得挺深!”   “他手里的茧有握笔书写的茧,也有握刀的老茧,一直未消,可见一直有练!”   “他们七个以前都是认识的,不都是武夫,也有工匠、账房之类。”   说着,黄五顿了顿,思量片刻,才对温故说道:   “虽然不知原因,但他们给我的感觉,一直没有要扎根定居神医谷的意思。或许是看出了神医谷本身不稳定,一旦生变,随时跑路。他们是做好了要再次逃难的准备!”   温故听着对方的讲述,赞同点头:“确实有点意思,可以继续观察。”   七宝堂已经在本地发展出人脉,还能开药堂,在其他人看来,已经站稳脚了。但听黄五这意思,七宝堂像是警惕机敏的野兽,察觉到了神医谷潜在的危机。   黄五观察着温故的态度,七宝堂先放一边,他主动问道:“听我师父说,唐大夫和纪大夫联手了,在唐门那地方秘密解剖了几具疫鬼。”   温故眉头一动:“此事是巡卫司推动,当时避着人。你师父怎么会知道这事?”   那时有杨巡尉在外吸引注意力,唐门所在的地方也没有其他人,还是在山背面解剖。   黄五主动说起,也是提醒温故。   他回道:“依我师父那话,盯着唐门的人,只知道唐、纪两人解剖过几具疫鬼,但并不知道背后推动的是赵阀巡卫司。”   温故又问:“你师父找谁打听的消息?”   黄五说:“跟我师父关系尚可,还有能力关注周围这几座山上的大小动静,这样的人,副使您觉得呢?”   温故了然:“詹老太医!”   老詹在神医谷声望最大,也有自己的势力。   意料之中。   想到什么,温故微叹:“你师父消息灵通啊!”   黄五正愁着:莫非那场解剖是什么绝密行动,现在秘密泄露,该怎么掩盖?要不直接把我师父绑了带回歆州?   温故说:“詹老太医要动手了!”   黄五:??   嗯???   “老詹要动手?他要单挑赵阀?还是要群战六大阀?”黄五不解。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啊,不像老詹会做的事。   温故道:“不,他是要改变现状!”   温故来神医谷之后的一系列大动作,背后也有詹老太医的默许。   从各方收集到的信息,以及在神医谷多次搞事试探,温故研究过詹老太医这人。   詹老太医能在宫廷从业,在那个男女老少都是政治生物的地方工作几十年,不可能是绵软之人。   “靖疠院,要有行动了!”温故说。   如果药帮能跟詹老太医一条心,詹老不必如此费心。但如今,药帮人心涣散、争权夺利,聚集起来的名医们也各有私心,如同散沙。   “詹老太医必定要改变策略,真正对得起‘靖疠院’的名号!”   药帮最终落在谁的手里,由谁掌控,对詹老太医来说,已经不是首要问题了。   “詹老如今最想解决的,可能是集中医力攻克邪疫。”温故说。   黄五闻言,忧心了:“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温故思索着,笑了笑:“最该担心的不是我们,不是六大阀,而是药帮。在神医谷,在药帮,像七宝堂这样嗅觉敏锐的人,应当有不少,他们已经有所察觉。”   温故对黄五说道:“詹老太医不会任由神医谷继续这样下去,肯定会有大动作,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咱们抓紧时间办咱们的事。”   黄五说出自己的忧虑:“老詹动手,那咱们要办的事来得及吗?”   温故道:“不会是一个月内的事,但冬季结束之前,肯定会公开传出消息。”   詹老太医在宫廷从业多年,有些习性被影响。在宫廷时候用药以稳妥为主,那现在,即便想有大动作,除非被逼到绝境,不然也会是偏向稳妥行事。   “那些先不管。眼下,咱们最重要的是把这些药搞到手。”   温故拿出一张清单。   动作丝滑熟练。   黄五心道:不愧是当副使的人啊,一看就是给部下发过许多次任务。   接过清单一看。   黄五学医的天赋确实不行,但跟在罗大夫身边这么久,浅显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都是驱杀毒虫的药?”   还多是针对蜘蛛、蝎子之类的。   “这类杀虫药,我师父确实擅长。可惜独门药方很难搞到。”   黄五不是推脱,他跟温故解释:   “老罗是个很谨慎的人,但凡我露出半点对药方感兴趣的痕迹,他肯定变脸!不然我也不至于像这样,以这种方式留在他身边,每天装傻哔。”   温故转而问:“我听说,你在神医谷经常仗着罗大夫的声望,到处得罪人?为什么?”   黄五坦然道:“他自己也总得罪人,我再添一把火,我们师徒把这里的人都得罪光了,就只能被排挤而出走!”   走去哪里?   您好,歆州欢迎你!   所以说,看似傻哔的背后,一定有极强的目的性!   黄五看着手上的清单,判断任务难度,他建议:“不如直接把老罗绑了带走?”   温故否决:“你师父那性情,不能来硬的。”   黄五赞同:“也是,真来硬的,他能把自己和绑他的人全都毒杀。”   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罗大夫那人真做得出来。   黄五只能道:“那我再回去想办法试探试探。”   温故说:“不,你那边继续稳住。”   继续保持你傻哔的人设!   温故吩咐:“接下来几日……”   黄五:“我推动一下?”   温故:“你别动!你最首要的任务是稳住罗大夫,牢牢守在他身边!”   罗大夫那人警惕心强,太容易溜了。   黄五就像一个笼子,好不容易笼住了猎物,除非最后收笼,其他时候不要轻易去动!   一不小心就会让目标跑掉!   温故指着那份清单,继续说道:“秘方的难度肯定大,不可强求。眼下,我们先把药搞到手。里面有几种药,数量标注了,让罗大夫在半月之内做好。”   黄五看着那货量,琢磨着“半月之内”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太紧了?   再看看报酬,嘶——   “虎皮?”   如今乱世,物资太难弄到,除非家底丰厚的顶级贵族,寻常富户根本弄不到虎皮。   野外老虎都见不到几只。   疫鬼不只攻击人,也会攻击其他动物。   虎皮用于送礼确实很合适。如今冬季天寒,山上冷,正适用。贵人们会很喜欢。   除了虎皮,还有钱引。不只有歆州的,也有其他几方势力的钱引。   真舍得啊!   换外面的杨巡尉坐这儿,绝对舍不得拿出来这些东西。不愧是巡卫司的副使啊!   不过……   “我师父那人可不容易被钱财货物轻易动摇。”黄五说,“到时候我略微推动一下?”   温故道:“不必。你明日先去七宝堂,透一点消息给他们。”   他低语几句。   黄五点头:”明白!“   温故继续道:“隔两日,你再把这张单子送到罗大夫面前。这些东西,是报酬,也是给罗大夫的加班……赶工酬劳。”   黄五喜滋滋收好清单,疑惑解除,信心十足:“我师父这人虽然脾气古怪,但身体倍儿棒,扛造!这批货,他肯定能在半月内做好!”   温故说:“你继续潜伏,平日怎么样,依然怎么样,不可妄动。若有异况,我会给你传信。”   黄五点头表示明白:“到时候咱们狼狈为……”   温故纠正:“里应外合!”   黄五:“啊对!里应外合,串通一气,把他们都办了!” 第二五一章 师徒情深   得了新任务的黄五,立功的心特别积极。   依照温副使的计划,他次日去了七宝堂。   七宝堂的几个掌柜还想着从黄五这里打听消息,带着几分真心的热情,将黄五迎进店内。   同时,他们也专门留人注意外面,一旦发现容焕的身影,立刻开启高度防备模式,以免这俩活爹在他们店里打起来。   黄五对他们的心思猜到几分,暗哼一声。   七宝堂的担心放到今天多余了,放在以后也多余!   是我黄某人狂妄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容焕是那位!   不过这个秘密目前打死都不能说,就让这帮人保持忐忑吧!   七宝堂的大掌柜亲自端茶送水,热情服务。   今天的黄五表现得有几分心事的样子,喝茶都心不在焉,大掌柜提及的话题,他也没兴趣接。   其他掌柜见状,相视一眼,生起忧虑。   在黄五离开后,他们赶忙问大掌柜:“大哥,怎么样?”   大掌柜神色微肃:“他没透露什么,但这也正是重要消息。恐怕神医谷很快会有更大的变故!”   其他人很赞同。   “黄五这个人一向藏不住事,能藏住的,肯定是大事!”   “对!他那破嘴,被吹捧一下什么都漏了。能让他闭嘴,肯定是被人千叮万嘱的要事!”   “他铁定知道了重要消息!”   在神医谷,药帮内部不稳,人心不齐,这是都知道的事。   谷外还有六大阀虎视眈眈。   “神医谷的变局,恐怕比咱们预想的要快。”   “咱们得尽快做准备,以防万一!”   谁也不知道神医谷即将到来的变局是好是坏,若是坏,会坏成什么那样?谁都无法得知。   尤其是他们这些逃难过来的外来户,根基不稳,入了药帮就容易卷入药帮内部争斗,更容易在变局中被祭掉。   若是药帮无了,六大阀掌管神医谷,他们这些人的处境肯定会更差。   六大阀对名医们以礼相待,对他们不懂医术的可不会客气。   要活命,要过得更好,他们总得多做几手准备。   “手上的订单得赶紧做完,把工钱货物拿到手里!”   为了打探更多消息,七宝堂的人很快联系了药帮内部的其他人脉,多花了钱财物资,打听更多消息。   七宝堂一动,药帮内部有些人也出现躁动,连锁反应一起,气氛更微妙。   药帮内部些微动荡,便会有人往罗大夫那里送消息。   黄五在镇上又待了一日,才掐着时间回到师门。   到居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蒙蒙黑了。   黄五身上带着酒味,师门其他人见怪不怪。   酒现在是奢侈品,在黄五这里可不是,多的是人愿意请他喝酒。   黄五回来时正好遇到位师兄。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那师兄问。   “办大事呢!”黄五特别理直气壮。   那师兄完全没怀疑。往日黄五也这样。   两人没继续聊,黄五也没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而是朝罗大夫的院子过去。   另一名师兄经过,看着黄五走远的身影,皱眉。   没一会儿,罗大夫的院内传出师徒谈笑的声音,又很快停住,生怕被外面知晓似的。   不用多想,里面一定是师徒情深的场景!   两名师兄冷冷清清站在外面吹着寒风,面上晦暗不明。   “看来这次又有个大户请他喝酒,不知是促成生意还是打听消息。”   “他在镇上待几日,必定又去干什么偷鸡摸狗、调戏良家男女的事了。不学无术,好酒贪杯,愚钝懒惰,蠢货一个!”   “他可不蠢,他只是没文才,又不是没心计。那小子歪心思多着呢!但师父一直这么纵容下去,不知会惹出多大的祸。”   “他自己干这种事就行了,败坏我们的风评!”   “师门有奸佞啊!”   两人暗自庆幸,还好他们另谋了出路,到时候若情势不对,他们肯定要对这一场同门关系做快速切割。   院内,屋子里。   黄五将山下镇子带来的点心给罗大夫摆上,简略说了说在镇上的见闻,这才道:   “师父,今日有个富商邀我喝酒,他想要买些药。”   黄五如往常那般,亲近随意地跟罗大夫说起。   “那富商舍得出钱,说是雇了人,马上要去南边接应亲友,所以想要搞一些南边能用到的,驱毒虫的药。”   黄五拿出货单:“每一种的量不算大,但是他求的种类多。”   黄五给罗大夫指了指货单后方的酬金:“这是我给谈下来的报酬!钱不钱的我倒不在乎,我就是看里面还有一张虎皮,拿不准主意。”   他说:“那富商原本是想用虎皮跟六大阀换好处的,不过现在急用,就拿来换药了。”   黄五看向罗大夫:“师父您瞧瞧,这笔生意能不能做?”   罗大夫看着手里的货单。年纪大了,视力不比以前,白天还行,晚上看字看得费劲。   还是某次黄五跟歆州那边谈生意,悄摸摸搞来一个放大镜,送给罗大夫。   自那之后,罗大夫晚上也能看看书籍信函。   罗大夫得意:还是我徒儿有本事,其他人哪能从歆州搞到这种好东西!   此刻,罗大夫拿着放大镜,清楚看着货单上列出来的货品,以及虎皮和钱引数额。   旁边黄五一副嫌弃的样子说着:“到底只是个商户,不比那些家底厚实的豪门世家,也就是给的钱多,别的物资都拿不出来多少。”   他抱怨着:“钱引有什么用啊?还是六大阀自己印的钱引,又不是黄金,值几个钱?万一哪方倒了,他们印的钱引就是废纸一张!”   黄五一副“没有谁比我更懂”的样子。   “这世道,这年头,什么都不如粮食实在!次一点也得是盐糖铁马,布帛丝绸,钱引有什么用?!”   “我就是看中了这张虎皮。挺大一张虎皮,正是现在山上冬季能用的东西。那些富户贵族们自己都要用,平时舍不得拿出来交易。”   神医谷在南北分界地带,这边的山上比南边的山林里面,冬季要冷得多。   “师父您想想,那一整张虎皮铺着,多威风啊!”   黄五说得兴起,听得出来很期待了。   罗大夫笑眯眯听着,嘴上赞同道:“确实,虎皮挺好的。”   他自认为看穿了黄五的心思。   也难怪小五没能忍住。虎皮对不愁吃喝的普通人,确实很有吸引力。   但是看着货量和交货期限,罗大夫眉头逐渐锁紧:“要这么急?”   黄五露出一脸愚钝:“半个月的时间,不好做吗?”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没看懂的样子,请示道:“我回头把这一单给拒了?”   罗大夫说:“接了吧。”   黄五反倒露出犹豫之色:“真接啊?”   罗大夫面上已经缓和下来,一副慈爱的样子:“这批药制作起来确实会累些,但小五你看中那张虎皮,为师累些也无妨。”   不等黄五表露感动,罗大夫吩咐道:“你明日去跟他说,钱引再加一成,六大阀的都要,这单我便接了。这一单为私下交易,对外不可大肆声张!”   黄五乖乖应声:“好嘞!”   他又关切问道:“对方要得急,师父您制药累,可惜我笨手笨脚也不通药理,不如请师兄师姐来帮一帮?”   罗大夫立刻道:“不必!这点小事,为师费不了多少工夫!”   体力活肯定交由别人干,手下有徒弟、有药工,不需要他亲自费力。但技术方面就容不得别人插手了!   涉及独门秘方更不会让人碰!   “这几天赶工就能成。”   罗大夫面上轻松地说道。   黄五:“行,那我明天去找他再谈酬金,应当没问题。驱除山野毒虫的药,整个神医谷就没有比师父您做得更好的了!”   谈完事,夜已深,黄五回自己那屋睡觉去。   罗大夫在黄五离开之后,再次拿起货单。   没看单子上写的虎皮,而是看着上面写的钱引数额。   他心说:“小五还是出身太低,短视了,只能看到眼前的好处。”   六大阀就算倒,也不是短期内的事,哪方出问题,不能用了,还有另外五方的可以用。即便有损失,也不大。   钱引当然是好东西。   方便跑路携带啊!   反而那虎皮,看着是很威风,很彰显身份,但又大又重,不便携带,跑路前最好是当礼送出去,或者转卖。   罗大夫做着谋算,露出尽在掌握的笑。   他接下这一单,累一些,外人就算知道,也只会以为是他偏心五徒弟,不会往别的想。   之后几天,谈好酬金,罗大夫便开始动工了。   和往常一样,单纯体力活交由别人去做,技术方面,老罗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期间其他徒弟表示过想要帮忙,罗大夫像是被人踹了腚一样,跳起来骂人。   相比之下,黄五在罗大夫眼中就安分多了。   黄五完全不插手药方,只找着罗大夫空闲时间,过来关心一下,给师父捏肩捶背,端水送饭,把师父伺候好。   在罗大夫眼中,小五这是惦记那张虎皮,想早早拿到手里出去逞威风。   挺好,只要不惦记药方,就是孝顺徒弟。 第二五二章 鞭策   罗大夫也想尽快把那些钱引收到手中,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变局和风险。   药物需要的大部分材料他都有,部分南部独有的药材,也能找到替代物。药效肯定没原版的好,但现在这个世道,有得用就不错了。   当然,罗大夫也不会砸自家的招牌。替代版的药物,就算比原装的差一点,也比别家的强!   正好,这段时间又从山民手里收了不少药材,早就让徒弟们处理好,他只要动手制作就行。   他做这一批定制的杀虫药,各个种类的药做出来,是一小坛一小坛的囤货装,让买家自己分装去!   他这边没有那么多小药瓶,分装也太费劲。   成品药的分装还得他自己亲自动手,他不放心交给其他人。所以,这些零散的事务,能不做就不做。   反正买家要的这些药量,他只要足量交货即可。   罗大夫闭门谢客,专注制药的期间,神医谷药帮内部发生了几场小冲突。   罗大夫手下几个徒弟心思浮动。   他们成为罗大夫的徒弟,不等学成,各个势力就已经提前与他们接触了,想要把人挖过去。   师门独门秘方是没学到,但其他的医药相关知识,多少会学一些。   像罗大夫这种有了名气的医药师,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寻常人琢磨很久。手下徒弟,除了资质最差的老五,其他四个都是技术型优选人才。   学成技艺,然后择一明主,这是大家公认的辉煌大道。   罗大夫五个徒弟,前面三个徒弟都已另有选择,他们关注着谷内局势,时不时有人给他们递消息,一旦出现局势变动,他们就能迅速反应。   一门心思制药的罗大夫,吃喝有五徒弟伺候着,别的事务都不用关心,也没想要去关心。专注制药,赶工的进度喜人。   另一边,唐门。   这日,温故下山一趟,再回来时,给山上带了一批物资,是本地冬日里用于调养身体的基础药材。   这批基础药材数量不多,不算贵重,但实用。   不花钱的东西,大家都高兴,药工们笑得牙都咧出来了。   师门一切杂事杂务是游大师兄在管理,他收下这些药材,登记入库。   物资由赵阀的巡卫司提供,但游大师兄觉得,这里面肯定少不了容焕在其中周旋。   乱世物资紧缺,食物和药材都贵,大势力眼中这点不值钱的东西,多的是人抢。   由此推断:小师弟一个负责跑腿的,为了帮师门搞到这些物资,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所以说,他们不是不喜欢关系户,像容焕这样的关系户就很好,不占名额,不抢资源,反而给大家拉生意,还补贴师门。   最喜欢这样的关系户了!   游大师兄那张年轻却稳重的脸,在看向温故时,笑容越发热忱。   即便师父说了平时不用管容焕,游大师兄还是对这位小师弟多几分关照。   喊小师弟太唐突了,喊容公子又过于疏离。   大师兄声音和煦:“你费心了!这些药材得来不易!”   温故说:“冬季天寒,大家连日做活辛劳,巡卫司也是担心大家把身体累坏,药材是给大家调理身体的。”   游大师兄心有感动,承诺道:“这些药材我肯定亲自盯着,让大家都能用上。”   能被选到唐门做活的药工、药童,身体都很不错,做完这批巡卫司的订单,疲惫肯定是有的,但只需休息几日就能养回来。如今又有了药材,调养恢复会更快。   温故看着不远处的那些药工,其中有几个面色红润干劲十足,看着就十分积极奋进。   温故指着那边几人,对游大师兄道:“那样的,照那个气血给大家调理!不够的我再去找巡卫司要!”   游大师兄没当真,只是笑笑。   心说:你当巡卫司的东西想要就能要到?   这些药材已经是巡卫司做慈善了,哪敢奢求更多。   温故可不管游大师兄怎么想,他把药材带到,让大师兄给大家都调理调理身体,以便后面能抗住连续工作强度。   跟大师兄谈完,温故带着一封信去找老唐,趁着老唐的休息空隙塞过去。   唐大夫这几日专注自己的研究,没管别的,看到温故从山下带来的信,心里不爽快。   别是巡卫司又要安排事情吧?   展开信,入眼就是杨巡尉那一手称不上端正的字。   唐大夫很不耐烦。   想要的药材已经到手了,最近又有自己的研究想法,他不愿再接别的事务。   看着信前面写的内容,唐大夫眉头紧锁。   果然,又有别的事务安排,还是研究罗藤那货的杀虫药,心中顿时升起千百个不愿意。   “姓杨的欺人太甚!”   他一个有名声的名医,有自己擅长领域,研究针对人的药物也可,怎么还让研究杀虫药?   凭本事打出名气的名医们,都有自信强势的一面。   唐大夫看着信生气,正要拒绝,但目光扫到信后面提起的酬谢,一下子又冷静了。   作为此次事务的酬劳,巡卫司大手笔,拿出了歆州研制的驱邪药丸!   这可是歆州独有的药丸!   神医谷这么多人,北地那么多名医药师都没能做出来,唯独歆州做出来了,据说产量极低,也是歆州的技术机密。   这都舍得拿出来?!   不怕被我破解吗?   歆州方面怕不怕,唐大夫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反正是心动了。   心态顿时由怒转晴。   唐大夫有不少话要说,但看看温故,想着,便宜徒弟在巡卫司只是个跑腿的,于是道:“此事为师知晓了,待我回一封信,你给杨巡尉送去。”   温故立刻道:“师父你写完信叫我一声,我让人把信送下山。”   唐大夫此刻心思都在信的内容上,摆了摆手,示意便宜徒弟可以离开了。   温故也不多话,轻脚离开,还体贴地带上房门,让老唐有个安静的写信空间。   回到住的地方,温故思量着事情。   针对邪疫的治疗方面,短期难以有快速的进展,但是武器打击方向,可以努力一下!   他倒是想火力压制,但以目前的生产力,批量的重型火药武器难度太大。   而目前能生产的火器,打骑兵还行,打疫鬼效率不高,生产负荷相当大。   除开火器,那就从药物方面着手。   老罗熟悉毒虫。   老唐了解人体。   若方向没有错,或许能研制出针对疫鬼的攻击武器。   打个比方,罗大夫提供的药物,相当于是核心芯片。唐大夫这边再叠加自己的技术,组装成更实用、更有针对性,更能精准打击的武器。   研发能出什么成果,就看唐大夫耗进多少心思了。   老唐的天赋和心性都还行,如果甩手不干,或者有情绪、工作拖沓,那只能说明——给的还不够!   恰好,现在温故这个副使身份,能申请到的经费很多。   药物的初步筛选,叠加技术,组装武器,后续试验……   甭管哪一项,都不简单。   温故预计着需要耗费的时间、人力、物资,低语:“不够啊,还是得再鞭策鞭策!”   想要支撑起这个项目,要提升效率,就得多方合力。   这么想着,温故熟练地拿出纸笔,再给歆州写信。   趁天冷,多传信息,尤其是信息量大的信件。等到春暖花开,形势复杂,危机增加,来往通信就没这么多了。   抓紧时间鞭策!   神医谷的巡卫司已经在努力中,歆州的巡卫司也别偷懒。   青一道长冬季业务繁忙?不重要,时间挤一挤就能再做些事情。   嗯,给黄蛊师也多加些担子。   上一次“全服公告”把黄蛊师给爽到了,以对方的性情,就不信不眼馋第二次!   “全服公告”是要有付出的!   冬季天冷,蛊虫不适应?但昂贵的温室不都搭建起来了吗?黄大师还得多多努力。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老赵,要继续勤奋着! 第二五三章 歆州事   歆州。   自从温故离开歆州去往神医谷,老赵平时的政务依然忙,但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而不是温故在的时候那种应接不暇的,像是有人在疯狂催促的紧迫感。   说实话,老赵还挺挂念的。   温故不仅是他信任看重的人,也是自家亲戚小辈。   老赵在书房,正在空暇之间想着远方的小辈,管事匆匆来报:“家主!神医谷急信!”   老赵:人就是不经念叨!   迅速收敛心神,老赵赶忙让人将信送来,让送信的人在外等候。他看完那封信,肯定要详细问一问。   急信,应当与温故的安危无关,若真有性命之忧,送信的人会先说。   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没看信,莫名的,老赵突然有种不可言说的熟悉感觉。   原以为温故去往神医谷,应当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期。老赵愿意给他更多时间,愿意等。   但现在急信送来,肯定是那边有了发现,原本的计划有了进展。   老赵不禁露出笑意,夸赞道:“那小子,果真能力卓越!”   然后,就等来了神医谷刚送到到的急信——一个信箱。   老赵:??   箱子不大,打开,里面装满了信。   双手托着,沉甸甸的。   “让送信的人先去歇息。”老赵只好道。   一时半会儿,真看不完!   神医谷的信件分两类,一类是温故写的,这个占据九成。   另一类是杨巡尉的工作汇报。   待一封接一封信看过去,老赵面上表情换了几轮。   有惊喜,有忧虑,有深思。   老赵捏了捏眉心,竟然并不觉得意外。   总的来说,温故在神医谷那边发挥稳定。   熟练的“钓鱼执法”。   熟练的甩锅扣锅。   也正因为温故以身打窝,鱼塘炸鱼,驻守神医谷的杨巡尉等人半点不敢松懈。   真要说个评价,神医谷巡卫司卫所的情报收集能力,以及各条线的工作效率,有了显著……呃……飙升。   这次收信之后,仿佛开启了奇异又熟悉的画风,每隔一段时日,神医谷就会有信送达。   一箱。   又一箱。   又又一箱……   秋末到春初这几个月气温降低,疫鬼行动受限不活跃,各家各户各大势力在此期间外出频繁,送信的队伍来往频次也更高,很多时候一支小队还在送信的路上,另一支小队又出发了。   在老赵原本的预期中,应当也是一封接一封,或者几封几封的。   但是!   正常人谁会想到,写信是按箱算的?   还真……真都是正事!   老赵自从接到第一箱信,就没再去过后院。   小妾以后还可以睡,工作现在必须要做!   上面的老大忙起来,歆州上上下下所有人也都跟陀螺一样转起来。   老赵授意,对外也放了消息:在赵府养伤的温副使,伤势有明显好转!   好得不明显都搞不了这么多事!   这消息一放出去,大家深信不疑,尤其是在巡卫司工作的人。   太真了,他们信了!   庞大的工作量!   高效率的运转!   歆州城坊间关于温副使伤势的各种传言,全都消散。   温副使伤势绝对好转,神志目前肯定清醒,因为温副使那办公节奏完全不一样!   巡卫司。   薛二站在文房门口往外望,想出去,又收回来。   犹豫,迟疑,甚至还有点想逃避。   他问复仇者联盟的盟友杜石头:“感受到了吗?”   已经长得结实很多的杜石头不明所以:“嗯?薛二哥你指什么?”   薛二:“味儿太冲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压力,熟悉的“爹味”!   还有他熟悉的,浑身的皮都绷紧的感觉,像是自己亲爹拿着棒子在后面追,跑慢一点就会挨揍。   “确定了,那位神志清醒,伤势还恢复得特别快!”   看着里里外外的忙碌节奏,薛二甚至有种错觉,那位温副使还活蹦乱跳的!   不是遭遇刺杀重伤吗?   不是说才刚脱离危险,卧病在床吗?   人怎么可以精力旺盛成这样?!   哪个神医治的?!   莫不是赵府供奉的大师使出了玄奥手段?   薛二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工位,不多时,一名吏员拿着厚厚的文书来交任务。   薛二眼神呆滞了一瞬。   这名吏员草根出身,才从杂役转正。   薛二对这些底层出身,家境贫寒,没什么文才,其他能力也一般,却格外拼的人,竟有了些许畏惧感觉。   太特么能卷了!   这世道,为了多挣一碗饭,这些人拼了命的去做事,恨不得卷死所有人!   这几天歆州城工作节奏一提升,这帮人简直跟打了鸡血一样,更拼了。   薛二办理文书的时候,忍不住好奇问对方:“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完成的?不累吗?”   那人笑呵呵地道:“不累!我没读过几本书,但听过不少文人吟诗作对。读书人就是厉害,有的话说得特别好!”   那人用无比钦佩的语调朗诵:“接天连夜无穷壁!”   “连日连夜,只要我做得够多,就不会家徒四壁!”   他看向薛二:“是这么理解的吧?”   薛二:???   “是个屁!!!”   薛二怒问:“哪个骚人给你灌输的这种解释?”   那人说:“我自己理解的,这个很难理解吗?”   薛二:“……”   有没有可能,人家说的其实是“接天莲叶无穷碧”,说的是一望无际的绿啊!   什么卷狗级理解力!   但薛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着对方信念满满,精神气十足的样子,薛二不忍心纠正。   如今这样的艰难世道,有一股强烈的精神和信念支撑,也挺好的。就怕心气散了,人也跟着垮。   比如他薛二,生性懒散,不求上进。但背负着家恨,是仇恨支撑着他耗费心力。   而这人不一样。歆州城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这些人平时并没表露多少嫉恨怨怼,更强烈的是从骨子里燃烧起来的那股拼劲!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赵阀确实是论功行赏,按劳取酬。做得多,收获也多。   贫民就算没有大功劳,也没有别的长处,去挑石头运土,也能混口饭吃。   逮着贫苦老百姓使劲薅,造成大幅减员的贪官污吏,被老赵砍过好几批了,要么被拖过去做苦力。   目前而言,相比起北地其他几家,歆州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大部分没有家财的难民都能找到生计。   难民里面又有许许多多人,在站稳脚之后,卯足劲往上爬!   ——   不仅是巡卫司上下人员,在另一地做蛊虫试验的黄大师,也很快接到了任务。   黄大师:“好吧,我相信那货真没嘎。”   能安排这些任务,不可能是赵家父子。   那父子俩大半生被困在歆州这地方,行军打仗或者科举方面的学识,也许能知晓,但这些偏门技巧,他们是难以接触的。   “姓温的命真大!”   可见,当时刺客那一剑还是刺偏了。   又或者是姓温的那人,心长歪了,刺客一剑没真正刺中要害。   温故那种人虽然有些时候挺让人烦,但总体上来说,温故活着,对自己也是有利的。   黄蛊师被信上关于神医谷的一些消息给刺激到了,接了下新任务。   ——   歆州又降了一场雪,天寒地冻。   青一道长在静室里面打坐。   最近找他做法事的大户太多,业务繁忙,但还是会有固定时间静定养神。   高人,就是要保持逼格!   温故遇刺的事已经过去好一段时日了,巡卫司如今由裴珺主事,也没什么值得青一关注的事件。   不过青一道长时不时还是会猜疑,温故的伤势究竟如何?真有好转?   刚结束打坐,外面有人来报:“师尊!巡卫司来人了!”   青一道长心里猛地一跳。   应当不是!   千万别是!   不能是啊!   巡卫司的人进门第一句:“温副使有信给您。”   青一道长:“……”   按下祛晦的冲动。   青一道长维持着高人风范,让徒弟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看。   墨迹较新,字不是温故写的,应当是由他人代写,但一看内容就知道,绝对是那狗东西没错了!   不是说半死微活吗?   你能不能安心养病!!   好吧,我信了,他确实活着,还活得挺好! 🍎 第二五四章 还乡   景星坊。   温故冠礼第二天遇刺,把景星坊众人吓一大跳。   那时候全城戒严,各坊人员不得随意外出,他们也只能干着急。   后来听说温故脱离生命危险,留在赵府养伤,也没有人顶替副使的职位,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小刘等人冬季原本的返乡计划,也继续进行。   小刘,何大,于二,还有周山等人,请了假,安置好家人,曾经的北上小分队有了部分人员变动,如今又变成了南下小分队。   虎威镖局这次也安排了一队人马同行,不是负责保护,镖局也要回他们的老家接人。   他们都要回去,将南边还活着的亲友们接到歆州。也回乡祭奠一下。   现在他们眼界开阔了,认知程度更高,也知道南边越来越危险。再迟钝的人看到南边那些大户豪族全部北上就知道,邪疫乱世,逃命还是得继续往北。   何大等人支付酬劳请镖局的人保护。   小刘则找了几位同僚一起回乡。   虎威镖局只能同行一段路,小刘和何大等人也不是一个地方的,他得多找几个武力人员,到时候若村里活着的人多,肯定需要更多的武力保护。   当初小刘跟着温故兄弟一起离开村子,其他人都是后来陆续集聚起来的。   原本小刘也只是打算付钱请镖局的人随行保护,但巡卫司的人听说后,能腾出空闲的人主动表示可以同行。   象征性地收了点辛苦费,远比小刘预计的要低。巡卫司的正式吏员看重的不是这点辛苦费,他们听说了些温副使以前的事情,才决定跑一趟。   另外,小刘现在是跟在少主身边办事的人,这些吏员也想与之交好。   其实现在,像小刘这种得到重用的人,是很难请到假的。   但小刘有点特殊,他是驯养猛禽类飞奴的,他爹更是个老手,这次小刘要回去接家人,巡卫司的人也想多一个驯养飞奴的好手,犹豫之后还是同意了。   “都还活着的吧?”小刘望着家乡的方向喃喃道。   南下小分队骑马快行。   他们此行还有个小任务:带了不少《歆州时报》好多期的旧报纸,遇到小型的难民聚集地,一路发报纸。   能活到现在的幸存者,大多不是莽撞之人,其中应该有不少能文识字的。   他们南下小分队接了宣传任务,宣传歆州。   这个时代,大多数普通人除非被逼到绝境,一般情况下,只要稍稍能落脚,就能继续忍耐。   或许其中有一些幸存者知道,越往北,疫鬼的威胁更低,但是逃难途中遇到个落脚地,就会犹豫是否要继续往北逃。   不是不想继续北上,而是不知道往北边该去哪里。   现在,这些南下小分队就是告诉更多人:继续北上!去歆州!   除了宣传任务,还有搜集各路消息。   南下小分队一路往南,途中相继分开。   冬季的寒潮,由北往南。   一只隼鸟飞过。   葛村,曾经只是个平凡的小村子。   如今,村子四周已经筑起了围墙,夯土和砖石围建而成,材料不统一,看上去像缝缝补补的样子。   老刘猎户带着人在村里巡逻一圈,来到门楼,和放哨的村民一起烤火。   他们离山近,入冬进山砍了不少木柴囤着。   “入冬之后,遇到的难民又多了,前几日进到咱们村的那几个,我瞧着不是安分人。”   放哨的村民捧着缺了个口的陶碗,喝着热水暖身,继续跟刘猎户发泄怨气。   时不时就有难民途径这里,有的人会离开,有的想要留下,村子会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接不接纳。   前阵子从南边过来几个难民,偶然救下两个葛村的人,又请求入村避难。   对于收不收这几人,村子内部意见不一,但最终还是让那几人进来了。   “还拿这几个跟那时候的温书生他们比,比得了吗?温书生多厉害的人,咱们村能建成现在的样子,都是温书生教给咱们的!”   说起那时候的事,刘猎户更沉默了。   村民说着说着,也停下来,叹了口气,才道:“想儿子了吧?现在也不后悔?”   刘猎户笑了笑,摇头。   留在村里也是等死。   村子接收的难民越多,也得知了更多外面的消息。   若南边的情况越来越糟,他们这儿迟早也会被冲击。但是,离开了村子,能去哪儿呢?   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个很令人茫然的难题。   村民也不想说不讨喜的话,便道:“那小子现在肯定在北边哪个地方落脚了,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来接你们去北边。“   刘猎户笑了笑,摇头:“他离开才多久,至少也得等个十年八年。”   他甚至做好了永远见不着面的心理准备。只要活着就好。   想念吗?   当然想!   那是他的长子,天份最好的,也有野心,像高飞的鹰隼。   拉回思绪,瞥见天空有隼鸟飞回,刘猎户起身,也避开话题。   他熟练地抬起手臂挥动,朝空中发指令。   很快,空中的隼鸟降落在刘猎户的手臂上。   村民认不出隼鸟的不同,他只看到了,这只隼鸟脚上绑着的小圆筒。   “这是纸条?”   他等了等,没听到刘猎户的回复,看过去,才发现刘猎户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胳膊上那只猛禽。   “麻团儿?”刘猎户哑着嗓子,“真是麻团儿?!”   村民看看那只隼鸟,听着刘猎户喊出“麻团儿”还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哎我去!”村民惊骇道,“你说这是小刘带走的那只?!”   刘猎户顾不得回复了,平时拉弓很稳的双手,这时候竟有些颤抖,解了好几下才把鸟脚上绑着东西解下来。   卷成圆筒的小纸条展开,上面只画了几个符号,只有刘猎户他们父子认识的符号,意思是:【马上回来,请确认】!   刘猎户呼吸变得急促,他目光发热,看着胳膊上的隼鸟。   养得精神,真结实!   村民刚才那一声,把附近其他村民也吸引过来,都跑过来确认。   刘猎户没空跟他们细说,跑去找了纸笔,写了回信绑在鸟腿上。告诉小刘:这里安全,回来吧!   村长听到消息,迈着老腿,利索地跑过来确认消息:“真是小刘回来了?”   “嗯,是他!”刘猎户满脸喜意,看了看天色,“按照脚程,明日应该能到。”   村长也高兴:“活着就好!”   甭管什么原因回来,能活着就很好了。   天色渐暗,门楼打着哈欠放哨的村民隐隐听到什么动静,仔细一听,好像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的样子。   他警觉地起身,敲响了铜锣示警。   刘猎户立刻来到门楼,看向前方。   地上铺着一层薄雪,通往村子的那条小道上,数匹快马飞驰而来。   最前方的骑手戴着帽子,身上罩着斗篷,瞧不清身形。   但当对方抬起手臂,打出熟悉的暗号,一只隼鸟鸣叫着飞到村子上方,刘猎户目光呆住了。   老刘目光怔愣,脑中是情绪突然飙到极致的空白。   缓了会儿,老刘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滑落。   马背上那个身影,好像跟记忆中的不一样了,更健壮,像一只展翅翱翔勇猛无畏的鹰。   像是梦里曾经一闪而过的,遥不可及的愿望。   几匹快马迅速靠近,小刘眼力好,看到门楼上的身影,大声喊道:“爹,我回来了!”   听到动静的村民们匆匆跑到围墙前,通过射孔看向外面。   “是小刘?”   “骑马的是他?”   “瞧着不一般啊,他身后那几个是谁?”   在他们眼中,骑马的小刘威风得不行!   堪比现代开着豪车衣锦还乡。   围墙的门开启,将外面几人迎进来。   隔离什么的,老刘已经等不及了,让小刘在自家的一个空房隔离。   和小刘一起的几人,则被安置进了村里最好的房子里——青一道长的旧居。   跟小刘一起来村的巡卫司吏员,对村民没什么兴趣,对村子的其他建筑不好奇,他们另有目标。   “听闻这儿就是当时温副使和青一道长暂居之地!”   “噢喔~原来青一道长就是在这里住了半年?”   送饭和茶水的村民极为殷勤,闻言说道:“对对,道长当年就住这里,这儿有道家仙气环绕!中邪的人根本不能靠近!”   其实就是频繁烧香上香,甚至在这里制香,已经将整座屋子都腌入味了,而对气味敏感的疫鬼,以及中了邪毒已经开始异变的人,都会对这些气味产生强烈反应。   甭管心中怎么想,信不信,几名吏员都认认真真上了香。   然后满脸肃穆抬着香案去了另一屋。   那个低矮的茅草屋。   这屋没住人,是村长用于放置物品的。   几人暂时占据。   “温副使的旧居啊!”   “我瞅着,这里有文气、运道!”   他们特羡慕小刘。这里对温副使有救命之恩,等这儿的人去了歆州,温副使能对村民不好?   瞧瞧小刘,仔细算了算,当初小刘到了歆州不久,就被特招进巡卫司了。   此后不久,又被赵少主看中。   那时候赵少主遇袭,身边亲信护卫折损众多,挑了一批人填补上。   小刘也是那时候入了少主的眼,跟在少主身边办了不少事。   虽说小刘确实有过人的本事,但,这里面要说没有温故使力,谁都不信。   运道这东西,真的很难说清。   几名吏员轮番上香许愿,极为虔诚。   给自己求的是运道,比如啥时候能立个功,升职加薪之类。   给自家孩子、族中小辈求一求文气。   光会打仗不行啊,得有头脑!   他们比刚才在青一道长的旧居上香时,还要认真,心诚!   被挡在外面的村民好奇。   门窗紧闭,几个胆子大听力好的村民,凑近一点偷听。   里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不知道在从事什么旁人不能观望的神秘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