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成妃娘娘今天养生了吗?(清穿)-jjwxc 作者:春江阔 简介:   一觉醒来,996社畜成婉穿到了清朝后宫,成为一名刚刚产下幼崽的庶妃。   好消息,原主生下的阿哥活下来了,她无痛当妈。   坏消息,阿哥刚一生下,就患有腿疾,不但遭到帝王的厌弃,还连带着她这个母妃失了宠。   原来她是当了一辈子庶妃,直到康熙末年才靠年龄封妃的成妃戴佳氏。   而她的儿子,则是在九龙夺嫡里寂寂无名的小可怜老七。   想到这里,成婉躲在被子里,捂着嘴笑出了声。   成妃好啊,不必完成后宫争斗,还能躲过康熙末年的九龙夺嫡。   历史上,原主不但熬过了康熙,足足活了将近八十岁。   只要身体好,她的好日子还长着咧!   ·   生下老七,寂寂无名的庶妃戴佳氏搬进了偏僻的西头所,过上了一望无际的冷宫生活。   然而,关上门后,成婉忙忙碌碌,开始了自己的咸鱼养生之旅——   种菜,做手工,早睡早起,锻炼身体,陪幼崽玩。   996时期待的咸鱼独居生活也是提前过上了。   几个月过去,戴佳氏再露面时,养得唇红齿白,气血充足,看上去颜值更上一层楼。   其他妃子:不是,冷宫的日子就这么好过?   ·   做好了凭借命长苟到下一朝的成婉逐渐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她的好大儿莫名其妙地交到到了好朋友,带着四阿哥回来玩。   她也顺势抱上了佟皇贵妃的大腿。   再然后,康熙也来找她说话了。   某一日,提前二十年封妃的成妃娘娘陷入了沉思:这剧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内容标签:   清穿 宫廷侯爵 种田文 爽文 经营 日常 [1]第 1 章:这穿越的“好事”,怎么就被她赶上了呢?   康熙二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连续一个月的冷秋,紫禁城各处的屋檐下都挂上了冰凌,宫人们早起洒扫时不得不裹紧素色的棉大袄,用微弱的体温抵抗小冰期的严寒。   乾西五所中西头所里,这寒冷来得似乎更加凛冽,不仅在身上,更萦绕在心头。   “这西头所的主子今日身子还是不康泰吗?”   洒扫时,宫女们本不应该说话,然而这乾西五所的位置偏,平日里甚少有人来闲逛,再加上今日是大日子,主子们下人们都忙着正经事,无暇来管她们聊天。   “怎么能好呢?”搭话的宫女叹息道,“你也不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康熙二十年,天气仍然寒冷,但对于今上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年成。   自打康熙十二年起,三藩之乱如一团乌云,压在皇帝心中,也压在紫禁城之上。   而今年,在时隔八年之后,大军逼入云南,吴三桂之孙吴世璠自杀,最后一块土地得到恢复,也意味着三藩之乱彻底平定。   心头大患解决,江山得以稳固,太皇太后与万岁爷的喜悦心情可想而知。   十月二十九,吴世璠自杀,消息才传回来,圣上就下了明旨要大封增添喜气。   这才一个月,礼部与工部就制作好了册封的宝印,遣官祭拜太庙,虽说时间紧张,简化了仪制,这也是后宫娘娘们的大喜事。   “这戴佳庶妃真是可惜了。”   西头所外,隐隐约约传来庆典的乐声,打扫的宫人小声说道。   可不是可惜了吗?   这一次后宫大封,有子的、稍有家世的娘娘都得到了晋封,诞育了两子颇受宠爱的德嫔,更是在三年之内从庶妃一跃而成高高在上的德妃娘娘。   而这所内,曾经有过宠爱,出身与乌雅氏娘娘相似的戴佳庶妃,却无人问津。   与她一起被遗忘的,还有去年出生的、身患足疾的皇十五子。   自打出生之后,这位小阿哥没有洗三,考虑到上意,本应该举办的周岁宴,也以前线战事胶着而取消了。   到了如今,如果宫里人不刻意提及,恐怕早已经忘记了这位阿哥。   洗三、满月与周岁就应该选定的名字,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圣上自己,恐怕也不想见到这位自打出生以来,娘胎里就带了残疾的小阿哥吧。   宫人们一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叹息。眼看着要过了洒扫的时间,脚冻得厉害,这些宫女才连忙加快速度,各自散去。   “真是一群烂嚼舌根的东西!”   宫墙薄,洒扫宫女们并没有压低声音,那些个讨论声就这样顺着冷风飘了进来。   西头所内,大宫女春杏脸色不虞,低声骂道。   春桃拍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多说。   如今形势比人强,西头所在宫里原本就没有位置,今日日子特殊,要是庶妃身边人多言语什么,传到外头去,反给主子招惹麻烦。   阿哥还小,情况又特殊,谨慎稳妥是最重要的。   春杏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里不舒服。调整了许久,才将注意力转移,张罗着亲自去一趟膳房,给主子提饭去。   “这底下的人,是越来越不上心了。”   忍了还忍,还是没忍住,春杏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   其他小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今日是宫里的大日子,膳房忙着奉承各位新晋位的娘娘,对于西头所这个冷灶中的冷灶,自然是无暇顾忌。   春杏等了许久,终于瞅到了空隙,央一位平日里说过话的小公公帮忙,才拿到了主子的例菜。   饶是如此,等回到西头所时,提盒里的饭菜都已经凉了。   春杏心情郁郁,琢磨着回去怎么用小锅灶给主子热菜,哪知道回去,才发现那一口小灶上却煮着别的东西。   “是庶妃自己吩咐的。”   “庶妃刚醒了,说自己馋得慌,就想喝这个。”   “据说这个好像叫什么……奶茶来着。”   春杏表情呆滞了瞬间,心情也复杂了起来,就连刚刚因为被冷待而产生的自怨自艾,也消散了些许。   “……罢了,也好。”   主子打起了精神,愿意主动吃东西,怎么也比躺在床上流眼泪强。   事实上,在过去一大段时间,戴佳庶妃就是处于养病在床的状态下。   她们这些下人只得劝了又劝,都无甚作用,谁想到过了十一月,庶妃生了一场大病,醒了之后,情志竟是好了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温在炉子上的奶茶由春杏端进了西头所里前院东厢房里。   西头所是乾西五所的头所,位于咸福宫以北,是一个三进的院子。   庶妃搬来时,正值多事之秋,无暇顾忌许多,便做主安排在前院,主子住在东厢房里,将阿哥安排在正房里。   这一会儿,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戴佳庶妃下了床,坐在妆镜台前凝视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   看样子,是对铜镜发着呆。   春杏欲言又止。   好在庶妃很快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将注意力转移到春杏手上的奶茶上。   “快让我尝尝。”   成婉穿越前,曾经看过不少清朝后宫穿越小说,其中少不了煮奶茶,diy各种美食的桥段。   这让她状态稍微好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忍不住复刻。   事实证明,前辈们的选择没有错。   这一碗奶茶没有乱七八糟的小料,也没有诸多特殊的味道,光是醇厚的奶香,就已经俘获了成婉的芳心。   还好,哪怕穿越到几百年前,她仍然能够满足自己的食欲。   这一点小小的确定性让成婉心情变好。   喝完了奶茶,胃部垫了一些食物,成婉浑身微微发热,虚弱的身体有了力气。   在这时候,她才开始吃自己的正餐。   按照分例,贵人每日分例中有白米白面一斤,猪肉一斤,羊肉八两,鸡鸭隔日一只,鲜菜二斤。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对于成婉这种不招万岁爷待见,近乎是被打入冷宫的庶妃,春杏从膳房提来的餐点也平平。   抬眼看去,只有主菜猪肉炖白菜一道,酱拌黄瓜充作小菜,或许是觉得这些太过寒碜,又加了蒸蛋一碗,主食若干。   这与原主在生产之前分例,简直是天上地下。   “主子……”春杏欲言又止。   下面人的慢待得明明白白,如同一个信号,不断地提醒着主子因为小阿哥的缘故受到厌弃的事实,往些时候,主子心有所感,心情都会低落下来。   但今日,庶妃没哭。   非但如此,还刻意比平日多吃了一些菜,等到吃不下了,才吩咐她撤掉。   “你们分一分吧。”   知道清宫有主子吃不完的饭菜分给下面人的惯例,成婉在吃饭时,刻意分出来了一部分没动。   这一些细节,算是成婉的一些小小的坚持。   “谢谢主子。”   春杏没有注意到这点分别,但也不影响她感激涕零。   西头所受到冷待,主子的日子不好过,更逞论下人。   春杏带着感激将剩菜撤走了,东厢房里只剩下成婉一个人。   抬起头,看了镜子中的面容一眼,成婉忍不住想要叹息。   这穿越的“好事”,怎么就被她赶上了呢?   就在两日之前,成婉还是一个现代社畜,生活在繁忙的大都市中,靠着996为自己谋一口饭吃。   临近年末,小组有若干kpi要完成,成婉一无背景,二无溜须拍马的本事,要想不被裁,只得老老实实加班。   连续熬了两宿,身体到达了一定的界限,她不得不去和领导请假去医院。   没想到快到医院时,无意之间救下了一个马路中间吓傻的小孩,再一睁眼,就到了陌生的朝代。   这就是死前随便许愿的下场吗?   在弥留之际,成婉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向上,眼前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画面。   身为一个小镇做题家,成婉能够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不错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喜有悲。   谁知道,在去世之前,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那些让自己“骄傲”的画面。   反倒是小时候在乡村里乱跑,在夏夜萤火虫的陪伴下,倚靠在祖父母膝盖上的记忆更让她怀念。   如果再来一次,她仍然会努力,但绝对不会将所有精力都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她总要找点时间,去大自然看看,与朋友吃顿饭,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才不负这来人间走一遭。   内心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方式,祈愿下一辈子好好生活,可没想到,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直接跳过了走奈何桥、喝孟婆汤的过程,直接将她投放到了另一个朝代来。   而且,托原主的福,她已经提前几百年,免费住上了首都二环以内的大宅子!   这怎么说不算是一种黑色幽默?   穿越半个月,成婉已经逐渐摸清了自己的身份——   姓戴佳,又有一个残疾的皇子,再一听万岁爷正在整顿三番,再听说如今的年号是康熙。   哪怕成婉不是专业的清穿学者,也能猜出她穿越的是谁。   老七的母亲,后宫的小透明,未来的成妃。   说是“未来”,自然是因为原主这个位份来得格外晚——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与其他许多康熙的有子妃嫔一样,一直等到康熙年老,领了恩典,才由庶妃封为嫔。   再几年,才因为老七的缘故,熬到成妃。   而如今,才康熙二十年!   距离自己封妃,还有半个世纪的距离。   想到这里,成婉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穿越来时,原主已经有了七阿哥,只需要她安心养大即可。   悲嘛,自然是因为为自己的未来发愁。   现代打工自然不好,加班是常态,还要面临被催婚,可到底还算是自由。   可到了这里,性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眼望去,恐怕真得到了新主登基,七阿哥封王,将她这个母亲接出去住,才算是松快。   在那之前,还有许多年呢!   如今要担心的是,反倒是怎么将日子过好——作为一个没有品级的庶妃,又不被皇上喜欢,日子长了,恐怕会越来越难熬。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如果一直想,就会一直想个没完。   在彻底破坏自己心情之前,成婉打住了自己的念头,打量了一下铜镜中自己的面容。   这是穿越来的另外一重惊喜。   在现代,成婉只是一个清秀的普通女孩,充其量因为身材高挑被夸赞一声好看,称不上是美女。   但穿越过来的戴佳氏绝对不同。   作为小选出身的镶黄旗包衣,能够被颜控康熙看中承宠,还生下了阿哥,原主算得上是一位美人。   明明成婉与原主眉目之间有几分相似,奈何这具身体像是做了基因矫正一样,每一个五官都恰到好处。   组合起来,便有一种隽永、温婉的美感,这也是康熙喜欢的类型。   谁能想到,原主戴佳氏明明是正儿八经的满族人,却长成了一副江南水乡的模样呢?   正是因为这幅面容,才让原主改了命。   捧着自己的脸,成婉花痴了一会,这才将剩下的奶茶喝完。   她要多吃肉蛋奶,将因为生产而破破烂烂的身体补起来,并且早早地开始养生。   但凡读历史,拉长时间线,便会知道对于她这样不受宠的嫔妃,最佳生存策略就是活得长。   到了新朝,只要不做出惹新帝不快的事来,对方就算是为了表达孝心,也会善待她们这些先帝遗孀。   换言之,只要心态好,她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明确了目标,歇息片刻,成婉开始在东厢房里找了个位置,凭借着记忆打了一套八段锦。   久病以来身子骨弱,做完一套运动,已经是一身虚汗。   成婉不得不再休息片刻,这才换了套衣服,离了东厢房,朝着正殿走去。   她需要去看看自己穿越后买一送一的好大儿。 [2]第 2 章:成婉这个庶妃,现在没钱了。   康熙二十年,后宫嫔妃数量有限,各位刚刚晋位的高位妃嫔还未将东西六宫彻底填满,也还没有因为住不开,挤到乾西五所来。   因此,位于西六宫以北的乾西五所如今只有成婉一个嫔妃。   四舍五入也是冷宫的意思。   成婉在屋内换上了旧日做的棉夹袄,中层套了马蹄袖石青色棉服,外层加了熏貂皮氅衣,戴了暖帽,出了门仍然被冷了个哆嗦。   这就是几百年前的冬天。   没有暖气,没有羽绒服,只得靠着一身正气御寒。   西头所只住了成婉一个不受宠的庶妃,偌大的三进院子只占用了前院的正房与东西配间,哪怕如此,有时候也显得拥挤。   “给庶妃请安。”   春杏掀了帘子,成婉走进了西头所的正房里,刚一进门,便有热气扑面而来。   这热气混合着奶香、汗液与食物的气息,不甚好闻,成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庶妃来了。”小阿哥的保姆前来问候。   一旁烧着炭盆的嬷嬷也起身问好。   成婉抬头看了一眼,保母们许是害怕的小阿哥受凉,光是炭盆就置了三个。   不同于身份低微的庶妃,阿哥哪怕再不受宠,名下也有定例,如今炭盆里烧着的,是上好的红罗炭。   “嬷嬷请起吧。”成婉显得客客气气。   那刘嬷嬷顺势也就起了。   “小阿哥昨晚睡得可还好?”   成婉来了,与阿哥身边的乳母说话,其他人便无声地退下了。   正房瞬间变得空。   按照清朝的规定,刚出生的皇阿哥身边统共有七到十人,在妃嫔还在怀孕时,便由内务府遴选准备。   在原主怀孕时,尚且算是得宠,哪怕后宫里有德嫔、宜嫔这样的宠妃,原主也能分得一些关注,因此,内务府也没糊弄,被选中的保母们也算是开心。   可谁知道,小阿哥一出生,还没来得及抱给生产完的庶妃看,接生的稳婆就发现了小阿哥足部的不对劲之处。   愉悦的气氛瞬间转至僵硬。   待到太医仔细看了小阿哥的脚,发现阿哥的足部向下绷着,足底内翻,无论怎么掰都掰不正,才知道坏了。   小阿哥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疾。   若是普通人家,生了先天不足的孩子,家中尚且一番不宁,更何况是天家?   这岂不是上天降下来的不详?   果不其然,戴佳庶妃生产时,皇上原本就没到,产房外只有佟佳贵妃守着,等听到了小阿哥先天不足、胎里带疾的消息之后,当场就发了怒。   由此,原本应当赏下来的赏赐没有了,不光是万岁爷不满,连太皇太后与太后都跟着没有表示。   这一下,谁都知道万岁爷不待见这个先天足疾的小阿哥。   若不是佟佳贵妃张罗着,定下了庶妃与小阿哥的成例,又吩咐内务府的人不许怠慢,恐怕小阿哥的日子还要更难过。   庶妃生了这样一个小阿哥,倒是可惜了她们这群被选出来的嬷嬷。   若是运气好一点,跟了德妃娘娘的十四阿哥,恐怕境遇也不会这样尴尬。   想到这里,刘嬷嬷望向成婉的目光就有些幽怨。   俗话说打工人不难为打工人,奈何成婉自身也难保,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坐到暖炕边上,打量自己名义上的儿子。   “小阿哥长得可好呢。”   这位倒霉的皇十五子是阴历七月的生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岁。   寻常的小孩,过了一岁半,便已经会坐爬,内务府会将寝具换成三面设有矮围栏的火炕,方便阿哥锻炼身体。   而在小阿哥这里,内务府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一茬,根本没有更换的打算。   内务府不提,奶嬷嬷们也不管,平日间为了哄小阿哥睡觉,反倒是一旁楠木船形的悠车使用得次数最多。   时间长了,悠车侧面“身体康泰”的字形已经十分圆润。   “回庶妃的话,阿哥昨夜醒了两次,喂了一次奶,另一次给了一些牛乳。早上醒了,又给吃了奶糕。”   说到了小阿哥,刘嬷嬷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阿哥虽然脚上有疾,但性格却是顶好。旁的孩子晚上折腾人,不是醒了要拍哄,就是一声不吭的尿了。   这小阿哥却好,无论是饿了还是渴了,都会自己哼哼,十分好带。   对于刘嬷嬷来说,这恐怕是这份工作中最让人欣慰的部分。   “有劳嬷嬷操心了。”   成婉穿越之前没有生过孩子,原主在离开之前,记忆里也大多数是大多是惶恐的记忆。   自打生产之后,对方的记忆更是断断续续。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长此以往亏了身子,才有了成婉的穿越。   自己本身与原主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成婉便不打算插手专业人士的工作。   只是,作为小阿哥的生母,敲打的话也得说。   “我知道嬷嬷们辛苦,小阿哥情况特殊,照看他不容易,我都知道。”   戴佳庶妃来了若干次,往日来看小阿哥时,大多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要不然,就是对着小阿哥发呆。   嬷嬷们嘴上不说,心中也未必能共情这位心情痛苦的庶妃,自然,也没多少尊重。   今日,见对方竟然正儿八经地能说出一番话来,还是以“小阿哥情况有些特殊”为由,也不由得好奇地抬一抬眉。   成婉对此心知肚明。   作为一名社畜,成婉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主位,还不是嬷嬷们的直属领导,凭白摆架子是很讨厌的。   因此,她的方式便成了扯大皮。   先说小阿哥本身——   “阿哥情况虽然特殊,但到底是万岁爷的阿哥,如今三藩收服,没有奸人再用阿哥的身体当借口生事,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这样难过。”   这话虽然糙了点,不甚含蓄,但也符合戴佳庶妃这么一个镶黄旗包衣、内务府司库的女儿说出来的话。   当然,嬷嬷们也听了进去。   作为伺候小阿哥的人,嬷嬷们私下里也在讨论阿哥被厌弃的原因。   阿哥出生时恰好在三藩形式最焦灼之时,那时候,满洲军队已经取得了大进展,民间的舆论也偏向了朝廷这边。   三藩反贼无计可施,恰逢此时,身有残疾的皇子出生了,顿时给了对方用来攻讦朝廷的借口。   也无怪万岁爷那般恼火。   如今,三藩已经平定,小阿哥到底也是皇上的血脉,又平平顺顺地长了起来,未来焉知没有好日子?   她们这些伺候过小阿哥的,身上有了西头所的标记,从这里出去,恐怕也没有别的出路。   她们也盼着小阿哥好。   “您说的是。”刘嬷嬷沉默片刻,说道。   刘嬷嬷开了这个口,成婉接下来的话也好说了。   “我如今年轻,一切都靠嬷嬷。等过几日,我去找佟佳皇贵妃请安,娘娘问起来时,我自会为娘娘禀告诸位的好处。”   相比于“未来的大饼”,去同今日刚刚受封为皇贵妃的佟佳皇贵妃请安,完全是吊在眼前的萝卜了。   按照规矩,康熙年间低位嫔妃所生的阿哥,在出生之后,要么抱由高位嫔妃收养,要么由保母集中养在阿哥所。   小阿哥情况特殊,满月与周岁无人问津,也没人打它的主意。   上面不发话,便一直养在生母身边。   早些时候,庶妃生产时,由佟皇贵妃在一旁看守,过了满月,又是皇贵妃下令维持庶妃贵人的份额。   如此这番,便有“聪明人”觉得佟佳贵妃有意养这个小皇子,要不然,就是戴佳庶妃与皇贵妃娘娘私下里有些交情。   仆从们猜测,自然不敢拿在明面上说,但主子自己证实了这个猜测,就更是让她们惊讶了。   “是、是。”刘嬷嬷脸上笑出了一朵花,送成婉出门送得诚心实意。   走到了门口,成婉随口说道:“天气寒冷,小阿哥受不了寒,但屋子总闷着也不是。医书上说‘虚邪贼风,避之有时’就是这意思,夜晚防风,白日也需要换气才是。”   “是。”刘嬷嬷笑容不变,张罗着让手底下的嬷嬷拿了帘子挡住阿哥的暖炕,开了窗。   庭院里的新鲜空气从窗棂的缝隙吹了起来,一瞬间,涤荡了屋里浑浊的气息。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出了正屋,成婉回了自己的东厢房里。贵人份额中炭火份额有限,白日只生一个炭盆子,相较而言温度低多了。   春桃看着成婉,欲言又止。   她是跟在成婉身边最久的人,从成婉承宠时,就分到了她身边。   因此,春桃也知道成婉在正房时说了谎。   佟皇贵妃既没有抱养皇十五子的打算,主子与对方也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情。   主子完全是在忽悠对方。   “我哪句说谎了?这都是她们自己脑补的。”听到春桃的疑问,成婉淡定自若。   回忆刚才的整个对话,成婉一句都没提自己与佟皇贵妃有旧这件事,只说了会如实禀报嬷嬷们的表现。   如果嬷嬷们干得好,她当然会如实禀告。   这句话哪有说错了?   春桃哑然。   话是没错,可主子刚才那番笃定的态度,看上去就是很有本事、很有后台的模样啊?   更何况,自打阿哥出生,她们搬到西头所以来,主子接连生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后宫面前了。   既然偏安一隅,又哪有机会去给佟皇贵妃请安,更别提是私下聊这些私密话题了?   意识到主子在忽悠人,春桃心情也很复杂——不同于春杏的大大咧咧,她的性格更加谨慎,也爱思多虑。   庶妃不受宠,目前唯一的依靠就是皇阿哥。   昔日庶妃沉浸在惊慌里,顾不得管小阿哥。若是小阿哥被抱走,主子再不愿走出来,恐怕日子会越过越差。   如今主子想通了,肯说话办事了,虽然过程有些奇怪,但怎么看都是好事。   “我去给您沏茶。”想到这里,春桃也完成了自我说服。   完成了探视幼崽的kpi,成婉摘了暖帽,脱了氅衣,打算自个儿也在暖炕上歪歪,只是,还没过多久,春杏便一脸担忧地进来了。   “主子。”   “怎么了?”   春杏咬了咬牙,凑了过来,小声道:“按照小主吩咐,刚去给嬷嬷们放赏,只是,这银子……不够了。”   按照清朝贵人的品级,每年约有一百两二十两白银的俸禄,合计下来,每个月有十两。   只是,也不知道内务府忘了,还是一些什么特殊的缘故,没将近两个月的俸禄发下来,总之,成婉这个庶妃,现在没钱了。 [3]第 3 章:她得给自己找个大腿。   现代时,成婉是个穷鬼——出身小镇,当了若干年做题家,好不容易进了大公司,打了两年工就猝死了。   换言之,还没过上好日子,就来到了清朝。   可谁知道,换了个地方,换了身份,当了康熙爷的庶妃,她还是得为钱发愁。   “这是怎么回事?”   成婉冷静下来,开始盘点原身的家产。   作为一名镶黄旗包衣的秀女,父亲领着内务府司库的差事,原主的家境不算特别差。   但奈何选秀这件事,着实是花钱的大窟窿。   原身的父亲在分家时有些积蓄,也算是疼爱女儿,一开始,就是奔着撂牌子去的。   相比于进宫当差,原身的家里人当然更希望她能回来自行婚嫁。   因此,从一开始登记造册时,就少不了佐领、管领的打赏。   再然后,选秀当天神武门的太监、引看太监,负责初筛、挑人、评议态的掌事嬷嬷也得打点。   饶是如此,原主还是留下来了。   用事后掌事嬷嬷的话来说,“你生得这样一张脸,想出去,难啊。”   若是这样的相貌没选进来,若是被发现,她们这些人也要受数落。   收了原主的打赏,这些嬷嬷们倒也算是有职业道德——   在分配宫室时,教习嬷嬷帮她说了好话,让她不必分到偏远宫殿和杂役处。   这其中,也少不了打点。   一来二去,家里给的一百两银子花了大半,更何况,原主还因为貌美承了宠。   没错,在人才济济的后宫中,并不是一个宫女容貌好,就能自动走到万岁爷面前。   这一切,都是要钱的!   一百两银子在这宫中,就好像水滴滴入了海中,稍不留神,就不见踪影。   而原主并非是没有计较——在她看来,只要承了宠,成为了万岁爷身边人,赏赐少不了她的。   若是再有了阿哥公主,光是几位主子的赏赐,也能缓解不少生存压力。   按照规定,被选入的宫女,若不是特殊情况,一直要等到三十岁才能被放出宫去。   等到出了宫,父母已老,兄弟都娶了妻。就算阿玛额娘在意她这个从宫里出来的姑奶奶,家中也未必有她的位置。   倒不如留在宫中,做主位娘娘——如今几位有头脸的主位,不都是包衣出生吗?   从原主的记忆中碎片中,成婉很难分辨这一番想法到底是出于原主真心实意的想法,还是身边想要“投资”的嬷嬷们的撺掇。   但现实中,原主的确靠着承宠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状态——   成为庶妃之后,原主不必再从早到晚干各种伺候人的活计,也获得了一些来自于万岁爷的赏赐。   正常情况下,在她成功诞下小阿哥之后,还会有一大批进账。   来自万岁爷、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各位位份比她高的娘娘的赏赐和贺礼。   而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皇十五子天生足疾,上视为不详,不闻不问。   原主一大笔进项没了。   若不是小阿哥自己还有分例,恐怕原主还得掏自己的积蓄来养孩子。   纵然如此,这一年半载的功夫,原主没有了社交,钱却没少花——请太医看病、拿药,心有不甘各处打点,还有试图与家中通信,请家中帮忙想办法。   总之,在成婉穿过来时,原主的积蓄已经花了个差不多,以至于到了赤贫的地步。   天哪!   成婉狠狠地想要叹一口气——这与她想象中的咸鱼日子似乎有些不同。   原本在她看来,在后宫里只要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就能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与世无争地慵懒的日子。   但现实生活中并不这样。   后宫设置一系列明确的等级制度,不是为了让她们这些妃嫔们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闻不问,而是鼓励她们侍奉好后宫的主人,诞育子嗣,励志向上的。   摆烂自然可以摆烂。   但摆烂的日子不大会特别好过。   毕竟,资源永远是稀缺的。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深吸一口气,从暖炕上坐了起来,重新端正了工作态度。   咸鱼归咸鱼,摆归摆,她也不能一点儿劲不使,一点工不上。   最起码,她得养大未来的七阿哥,让自己从目前的泥潭中摆脱出来才行。   她得给自己找个大腿。   “主子?”   成婉凝神思考了片刻,询问春桃贺礼的情况——   没错,今日后宫大封,她们这些妃嫔也是需要送礼的。先前,原主沉溺于悲伤,在小阿哥诞生的这一年,几乎是与世隔绝。   在成婉穿过来之后,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候,后宫里关于妃嫔晋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原主生了病,心情郁郁,根本管不了送礼的事。   成婉穿过来时,晋封大典已经定了时间,她只好急急忙忙将春杏与春桃叫来,商量给娘娘们的贺礼。   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庶妃,戴佳氏本人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送”这个行为。   要知道,万岁爷与自己最喜欢太子之所以离心,一开始的起因就是康熙给儿子写信,而儿子忙着监国,不理会他的回信。   历史上,康熙因为儿子的慢待而专门写信斥责,将这点儿失礼之处记了许多年,一直到二废二立太子时,还拿这一点出来说事。   既然领导是个记仇之人,她一个不起眼的庶妃,就不要躲懒,寻求一些不必要的额外刺激。   万一哪一日被翻出来,被扣一个“不尊上”的帽子,自己可没地儿说去。   “给佟皇贵妃的礼物送什么呢?”   原主没钱,也没多少家私,就算是送礼也是量力而行。佟佳氏皇贵妃是这一次册封大典之中位份最高的嫔妃,成婉这次给对方备的礼也是最厚。   一套细瓷素面茶具,这是原主家私里仅剩的好货,是当日承宠时万岁爷赏下来的东西。   原主一直没舍得用,这一回被成婉用来送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名义上由原主,但其实是春桃代工的云纹素色丝帕——这在宫里也是实用、常见,不会出错的物件儿。   挑这么两样东西,成婉的本意是在不出错的情况下表达感谢。   原主之所以到现在还能拿到贵人的分例,全靠佟贵妃开口,可以说,原主能够过上现在的日子,少不了当日贵妃,如今皇贵妃的恩情。   而原主竟然坦然受了,并没有及时去谢恩。   得知这一切之后,成婉不由得仰头尖叫。   原主是怎么活到八十岁的。   当然,感叹完成婉也淡定了——与她上辈子相比,原主如今才十八九岁呢。   她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是一个刚刚进入大学,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意识到原主的疏忽,成婉在这一次也打算勉力弥补——这套她承宠时被赏赐的茶具,就是她的诚意。   而不出错的帕子,也表达着自己安分、恭谨的态度。   这套送礼的方式既挑不出错,也不出挑,算是成婉思考了许久的结果。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把帕子换了吧。”   成婉皱眉片刻,吩咐春杏将自己不久之前刚刚捣鼓出来的物件儿拿出来。   “主子,您要送这个?”春杏吃惊道。   在这些宫女眼中,这东西的确有些奇怪。在捣鼓这顶“帽子”时,成婉吩咐她们将细棉麻布裁剪成两个三角形的片状,而后将其一边缝合在一起。   而后,再将长边尾部加工成圆弧形,以及收边。   最后,在主子的要求下,春桃给圆弧顶上加了两颗扣子,又在尾部加了一根有弹力的麻绳。   这顶奇怪的“帽子”在缝制时让春桃百思不得其解,等到主子洗了澡,她们用麻布擦完了头发上的水,主子戴上这个奇怪的帽子之后,才发现它的优势。   有了这个所谓的“干发帽”,主子不必再让她们一次又一次的换帕子擦拭发丝上的水了。   在当下的天气下,裹干发帽当然不能完全吸干头发上的水分,但这也避免了湿发一直披着。   湿湿的头发披着,过一会儿也冷啊。   更何况,用了干发帽,成婉就不必等着,可以裹着帽子,开始下一步的护肤流程。   这不但节省了时间,还拉高了在京城农历十一月洗头的体验感。   这也是成婉穿过来洗过一次头之后立刻要做出来的东西。   “还有布料吗?我们抓紧时间,再做一个。”成婉拍板,要将这个干发帽送给佟皇贵妃。   佟皇贵妃出身高贵,什么都不缺,不缺好东西,也不会缺少给她擦头发的宫女。   而成婉送的这个东西,多一点巧思,多一点体贴,还带着一点儿“体察娘娘需求”的感恩劲儿。   多的这些东西,才会让佟皇贵妃注意到她。   当然,如果没注意到她会怎么样?   成婉表示她一点儿损失都没有——论成本,一点儿粗麻布还不及春桃绣了许久的云纹丝帕呢。   她岂不是又赚到了。   带着这点儿想法,时间紧急,成婉带着春杏与春桃赶制这件特殊的礼物。   托做过一次的福,这一次制作简单多了。而且,在弄明白干发帽的作用之后,春桃与春杏也发挥了她们专家的建议。   干发帽的主体仍然是细棉麻方巾,只是考虑到长发的发量,增加到了双层。   除此之外,为了让这个礼物看上去“体面”,春桃还找了一些同色的软缎边角料包边。   就连扣子,也找的是最好的扣子。   简单的礼物经过升级和修改,一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了。   眼看窗外的太阳落下,映照在金色琉璃瓦上显出淡淡的橘色时,成婉等人终于收了工。   眼看着这个与版本一完全不一样的干发帽,成婉松了口气。   “收拾收拾,送出去吧。”   她尽了人事,至于效果怎么样,就要听天命了。 [4]第 4 章:这戴佳庶妃,心思真是灵巧。   夜幕时分,景仁宫。   佟皇贵妃身边的素兰陪着掌事嬷嬷迎来送往,负责接收今日的贺礼以及归档。   在晋封前,佟贵妃便是妃嫔中头一等位份,如今再进一步,成为皇贵妃,便是这后宫中实打实的话事人。   县官不如现管,宫妃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在早先放出风声,佟贵妃会晋位时,各宫妃嫔都开始绞尽脑汁准备贺礼。   这不,册封当日,充当正副使的大学士刚至景仁宫,册封制文刚刚宣读,各宫的贺礼就到了。   无论是如今宫里头风头正劲的德妃、宜妃,还是老成持重的荣妃、惠妃,或者是以家世封为贵妃的钮祜禄氏,都在第一时间送上礼物以表心意。   再然后,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并皇上的赏赐也到了。   这在妃嫔里,是一等一的荣耀。   景仁宫上下与有荣焉,就连宫外洒扫的小太监,都做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来。   唯独佟佳贵妃身边人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意。   先前康熙十六年时,仁孝皇后三年孝期已过,朝廷上下讨论继后的人选,最后挑了先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钮祜禄氏为后。   同时,佟佳皇贵妃在这一日当天也被封为贵妃。   没争过钮祜禄氏,皇贵妃自己心里清楚道理——为了平定三藩之乱,获得汉人的支持,皇上一意孤行,立了嫡子为太子,至满洲勋贵为不顾。   为了政局稳定,先前立了太子,在皇后的位置上,就需要多加考虑。   遏必隆大人是辅政大臣,哪怕生前依附鳌拜,自己胆小怕事,能力有限,皇上也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   这份尊重给的不光是辅政大臣本人,也是给先皇与满洲勋贵们。   同样的逻辑也运用在选取继后上。   人输给大势,并不丢人。   佟佳皇贵妃明白这个逻辑,也认了,在康熙十五年时就入了宫,在隔年封了贵妃。   同时,孝昭皇后似乎也明白一些道理,再加之对方性格温婉,佟皇贵妃的日子并不难过。   可如今,孝昭皇后去世了。   虽然不恭谨,但佟佳皇贵妃心中未必没有过设想——三藩之事已结束,佟家这些年在朝廷里也算得力,而自己在孝昭皇后去世之后,也掌管起了宫务。   既然要考虑再立皇后,那为何不能是她?   而这个祈愿没有达成。   表哥没有考虑让她当皇后,而只封了一个皇贵妃。   虽说后宫在没有皇后的前提下,皇贵妃视同“副后”,可在汉人的逻辑里,妻与妾到底是不同。   她到底差了什么呢?   难道只因为她是汉军旗吗?   先前,佟皇贵妃因为时势被挡了一回,输给了孝昭皇后,可没想到,当对手去世了,她仍然不能登上那个位置。   哪怕万岁表哥拿出担心自己“克妻”的借口来,也不能让她释怀。   自然,这份属于皇贵妃的金册和金宝,也拿得不如旁人想象的那般喜悦。   晋封是喜事,也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恩典,景仁宫一众宫人自然要表现得喜气洋洋,才不会被觉得恃宠而骄。   但主子心中不高兴,她们这些亲近的下人自然也不敢太过于不长眼色。   这不,收礼、造册、登记的活计,原本是皇贵妃身边一等宫女素兰的活计,佟佳皇贵妃身边的嬷嬷章氏也凑过来“帮忙”。   “您真是会躲懒。”素兰带着小宫女在一旁忙碌,而真正来“帮忙”的章嬷嬷,反倒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   “这是能者多劳。”   章嬷嬷与素兰关系好,被说两句也不生气,而是悠哉地靠在一旁。   进宫之后,佟皇贵妃更爱用身边的大宫女,章嬷嬷虽然是跟着皇贵妃进宫的“自己人”,也乐得退居二线。   有以往相处的情感,她根本不担忧自己的位置。   “您才是能者,主子边儿上少不了您。”章嬷嬷姿态摆得高,旁人却不会小看她。   素兰一边监督着小宫女干活,一边同她闲聊。   “主子今日忙,正需要您。”   身为得用的下人,都得对主子有用,有的人是能干活,还有的是得提供情绪价值,哄主子开心。   素兰自认为是第一种,而与主子相处许久的章嬷嬷,则是后一种。   前一种易得,而后一种不但需要信任,还需要时间。   章嬷嬷听明白了素兰话语中的机锋,根本不上套——没错,她的确是会哄主子开心,但也要主子肯被哄才是。   往日主子需要台阶,她顺着主子的心意说几句,算是提供这个台阶。   可晋封这件事不由主子做主,主子也不能主动去求,如今心中正是憋闷。   这个时间点,她若是上前去哄去劝,反倒是让主子提起伤心事。   何必呢?   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她才不做。   章嬷嬷内心的事不足为外人道,只嘴上乐呵呵地拿素兰逗乐。三番两次,让这位性格严肃的大宫女停下手上的活,瞪她。   “素兰姐姐,您看这个。”   嬷嬷与大宫女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素兰的助手——二等宫女芳苓笑着叫住了自己的上司。   “怎么了?”   素兰原本也没想与章嬷嬷怎么样,闻言敛了神色,转过身,朝着芳苓手上望去。   “咦——”   能够在佟佳皇贵妃处执事,素兰选进宫前,也是上三旗官员的女儿,家学渊源,从小养出的眼力不错。   因此,在看过去的第一眼,她就辨认出了这份礼物的价值。   一套镶着金边的细瓷素面茶具。   显然,这不值什么钱。   在景仁宫里,这个档次的茶具,还不够主子待客。   但由于茶具上印刻着年款的印记,让素兰得以多看一眼——这是从万岁爷赏出来的东西。   御赐之物不应流转,当然,妃嫔们也舍不得送人。   除非是特殊情况。   素兰看了一眼礼物的来源——西头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住在西头所的戴佳庶妃近两年手头拮据,这恐怕是对方手里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倒也是恭敬。   佟佳皇贵妃生性平和大度,教导宫人也要求宫人也要善于体谅旁人的不易,因此,素兰倒也不会嘲笑旁人的窘迫。   只会看到对方的心意。   送出这么重的礼,是欲有求于人吗?   怀着这样的好奇,素兰的目光移向了其他的物件儿——一个云纹刺绣的手帕。   这是宫中常见,不必多言。   再然后,就是让芳苓奇怪地出声的、一块奇特的布。   “这是什么?”   戴佳庶妃生活窘迫,难道拿一块破布来应付主子了?   就在素兰纳闷时,芳苓发现了跟着这块“破布”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张便签纸。   往日,这张随礼的便签往往是写某某宫晋上,而这次,这张纸却是一大张。   纸上不但写着西头所戴佳庶妃请安之语,此外,还有人用炭笔,栩栩如生地画着若干个小娃娃。   通过这几个憨态可掬的娃娃画,收礼的人能够从中读懂这块“破布”的用法。   原来,这是一个洗完头之后,用于吸干水分的帽子。   “倒也灵巧。”   沉吟片刻,素兰说道。   而且,比起这弄干水分的帽子,素兰更看重的是这个说明方式。   自从带小宫女以来,她才发现教导人的不易之处,家里读过书,上过蒙学的倒罢,那些个家境不好,不识字、脑子又糊涂的宫女,她得说许多遍才能教会。   若是把干活的要求画成画,倒也省了功夫。   “呦,这可是好东西。”   就在素兰想入非非时,忽然听到耳边想起了一道声音。   她惊了一跳,抬头一看,却见章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素兰是“读书人”,看重的是怎么教下人。章嬷嬷却是实打实伺候人的,在佟府时,还伺候过主母夫人坐月子。   在她看来,这干发帽要是真有用,可是省了不少事。   不光是主子便利,若是在天寒地冻时坐月子,洗了头见不得寒凉,这东西更是得用。   最重要的是,这干发帽成本低,不光是主子娘娘们用得上,她们这些下人也能用。   娘娘们洗完头有人伺候,不着急,用帕子擦干水分,但她们这些干活的,却没这么多功夫。   而这东西,成本只是几块粗布罢了。   “这戴佳庶妃,心思真是灵巧。”   考虑到戴佳氏也是刚坐完月子,章嬷嬷便笃定地认为是对方坐月子时不不堪其扰,想出了这么一个新东西。   “人人都有需求与不便之处,偏偏有的人能想出法子来,有的人不能。”   章嬷嬷感慨。   先前,她也不是没听说西头所的庶妃遭了上面厌弃,连阿哥都不管,病怏怏的躲着不出门。   如今看到了这个“小发明”,倒是对这个说法多了几分怀疑。   在她看来,能想办法改善自己处境的,大概率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而不自弃之人,也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去打探打探,这干发帽只是送到景仁宫来,还是旁的地方都有?”   章嬷嬷使唤芳苓。   芳苓下意识看向素兰,见后者点头,这才去退下差使小宫女。   章嬷嬷笑眯眯道:“这东西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但要是能让主子开心,那就是好东西。”   端看一个物件儿要怎么用。 [5]第 5 章: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   以景仁宫的地位,想要知道西头所给后宫其他晋位的妃嫔送什么礼物,可以算是易如反掌。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呈了上来。   西头所除了给景仁宫送了瓷具与干发帽之外,其他宫里都是简单不出错的绣活儿。   主打一个省事,又让人挑不出错来。   相较而言,西头所送来景仁宫的礼物,不可谓是不特殊了。   无论是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瓷具,还是充满了巧思的针线活,都说明了这位戴佳庶妃的心意。   “倒是个懂事的。”   这一下,不光是章嬷嬷心中满意,就连素兰也点头。   论位份、论地位与和皇上之前的情分,景仁宫的重要性无须讳言,饶是如此,被这样放在心中,也让人对送礼人感官颇佳。   更何况,双方之间还有前情。   “没辜负娘娘当时替她说话的一番苦心。”   “正是呢,娘娘向来是慈悲为怀。”   双方默契地夸了几句,便打住了这个话题。   章嬷嬷心有所思,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在素兰这里品了一盏茶,才起身告辞。   “这个老货。”   章嬷嬷离开时,眼睛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骗不过人,芳苓也知道对方有所谋算。   显然,是想拿西头所送礼这件事当由头去主子那里讨巧卖乖。   “素兰姐姐。”芳苓骂完,欲言又止。   素兰却十分淡定:“勿用多言,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不是她们擅长的活计,不要去乱抢。   戌时,忙碌了一天,景仁宫陷入了安静。章嬷嬷走过时,太监们正在拆除一些装饰。   为了迎接这一次册封,景仁宫上下忙碌了许久,才将这次庆典落地。   章嬷嬷穿过了宽广的月台,迈进了正殿的大门。   “主子在西次间呢。”   作为曾经孝康章皇后诞下今上的寝宫,景仁宫具有着特殊的意义。今上登基之后一直悬空留置,等到佟皇贵妃进宫时,才将宫殿安排给了她。   这样的设置,既是对母亲的怀念,也是对表妹的礼遇,这也是宫里独特的待遇。   景仁宫二进院,前后院都有正殿。佟贵妃进宫时,选择了后院的正殿作为居所。   这个正殿面阔五间,双交四椀菱花槅扇式门,佟贵妃入住之后,将正殿西次间与西稍间辟作卧室和书房,东次间和东稍间则是见客和处理公务的地方。   佟皇贵妃此刻在西次间,大概率是在书房里写字,当然,这也是主子心情不好,消遣的方式。   换言之,宫女是告诉章嬷嬷,主子此时心情欠佳。   章嬷嬷心中有了计较,便定了定心,从容地穿过明间,越过一扇花梨木缠枝纹隔扇,进入了西次间。   今日刚刚受封的佟皇贵妃确实在练字。   白日受封的吉服已经换掉,皇贵妃穿着一套石青缎面薄棉常服,外面套着浅灰圆领坎肩,发梢上只坠着简单的小珍珠钗。   松弛轻松,俨然是一副私下里独处的模样。   “娘娘。”章嬷嬷怕扰了主子练字,在一旁等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上前请安。   “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躲懒了吗?”   佟佳皇贵妃写完了一页纸,搁下笔,一边打量着自己的习作,一边调侃道。   章嬷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个主子当然清楚,自然,章嬷嬷一些“躲懒”是自己允许的。   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烦躁时,听旁人打着“对自己好”的名义来劝她。   哪怕是亲近的下人也不行。   听到佟皇贵妃妃调侃自己,章嬷嬷心定了些许,知道主子的此刻的心情还不算特别差。   因此,她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半日不见,想主子您了嘛。”   佟皇贵妃笑道:“我可没有芳苓那小丫头的本事。”   章嬷嬷在佟家伺候了一辈子,又跟着贵妃进宫,无子无女,临到老了,也想给自己寻一个干女儿养老。   这事是提前得到佟皇贵妃同意的。   奈何章嬷嬷在景仁宫巡了一圈,旁人没看上,反倒是看上了素兰手下的小丫头芳苓。   而对方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不接章嬷嬷的岔,还对她颇有意见,每每提起,都让佟皇贵妃也觉得好笑。   “娘娘又说笑呢。”   果然,一提起这茬,章嬷嬷一张苦瓜脸,佟皇贵妃也忍不住笑了。   “那你说,你今日躲在素兰那里干什么?”   素兰是佟皇贵妃看重的大宫女,等上面的素心退了,要提拔来当一把手的。   因此,也乐得见章嬷嬷与素兰提前培养关系。   “我这不是给素兰姑姑帮忙嘛。”   帮忙,这当然是由头。   章嬷嬷唧唧哼哼不说话,佟皇贵妃也不理会她,慢悠悠地自己裁掉了一行自己觉得写得不好的字。   章嬷嬷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小心试探着问:   “主子今晚上可有什么安排?”   按照规矩,今日是佟皇贵妃受封的日子,作为这一批妃嫔中位份最高的妃子,皇上今晚应当来景仁宫用膳。   这等体面,皇上不会不给自己的表妹。   章嬷嬷不方便问皇上的行踪,只是婉转地询问皇贵妃的安排。佟皇贵妃不欲绕弯子,直接道:“晚上用了膳,让素问来回话。”   素问是佟皇贵妃的一等宫女之一,自从德妃的大阿哥被抱来景仁宫,皇贵妃便派了素问前去伺候。   每隔一日,素问都要来回话,皇贵妃借以了解阿哥的情况。   叫素问来,自然是万岁爷不会来的意思了。   章嬷嬷心中暗自诧异。   但看主子情绪还算不错,便猜测大概率是万岁爷忙于政务等原因。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圣上身边的总管梁九功就亲自来了,送了大批赏赐,还传了皇上的口谕“不必更衣谢恩”,另外,也解释了今日的状况。   三番之乱事毕,朝廷腾出了时间和精力处理台湾的事务——就在今年,郑成功之子郑经去世,台湾内部内乱,恰好给了朝廷出手的机会。   “政事重要,也请皇上保重龙体。”佟皇贵妃入宫之前,便已经知晓这位表哥的雄心壮志,闻言,只提醒道。   “是,谨遵娘娘之令。”   梁九功恭谨地应和道。   确定了皇上不来,佟皇贵妃便收拾洗漱,只不过,过一会儿,就得到了圣驾去了永和宫的消息。   去岁,德妃的第二个儿子,皇十四子出生,自幼身体不好,病殃殃的,德妃也总是以小阿哥身体不好的缘由请皇上前去。   “主子……”佟皇贵妃沐浴到了一半,闻言,顿了一下,便摆摆手,“继续吧。”   德妃的大阿哥养在景仁宫,如今又两级跳,被封了妃位。   这一回,阿哥总算是能够养在身边了。   德妃私下里怨恨自己,将阿哥养得只知道景仁宫,不知道永和宫,却没想过这一年来,对方连差遣宫女来问候都不曾。   这样一来,如何还能责怪阿哥与她不亲近。   类似的思绪在脑海中划过,佟皇贵妃称不上在意,但情绪到底是低落了下来,四周的人都不敢吭声。   沐浴完,宫女们替她擦干身上的水分,等到拿帕子擦干头顶上的水珠时,章嬷嬷才强打起精神,将话题引到了今日送的礼物上面。   “哦?有这等好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身边有人奉命去找素兰拿东西。   不一会儿,西头所进上来的新鲜玩意儿就按照说明书上的方式裹在了佟皇贵妃头顶。   “不错。”   长发洗头之后滴滴答答的水滴有多烦人,只要是个蓄长发的女子都懂。   贵如皇贵妃,有一大批人伺候,也得老实在洗头之后等待宫女用棉布将头发弄干。   这点儿时间,那些个清闲的嫔妃是不看在眼里的,但佟皇贵妃忙碌,恨不得洗完头立刻处理公务。   这等提升效率的小东西,放在别的宫不实用,但在景仁宫却出乎意料地有用。   被转移了注意力,佟皇贵妃心情好多了。借着这个功夫,章嬷嬷又开玩笑似的同她说这西头所的礼物。   “真是小门小户,只一个瓷器,竟然巴巴地送来了。”   “还有这个包头巾,也当成是一样礼呢。”   景仁宫家大业大,西头所送的这礼,当然不被章嬷嬷看在眼里。   可若真不看在眼里,为何要主动拿来,当成是谈资说?   佟皇贵妃懂得自己身边人这种欲扬先抑的说话方式,替成婉辩白了两句。   “嬷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一个不受宠的、困居在东西六宫之外的庶妃,家世不显,哪有什么东西来送礼?   能送这些,恐怕是绞尽脑汁,选了自己最好的东西来。   而这超出常理的客气,往往是有求于人,偏偏西头所来送礼的宫女说得清楚,是感谢当时生产时皇贵妃的帮助。   不管对方是不是找借口,至少这“报恩”的姿态做得很明确。   “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   哪怕对于佟皇贵妃来说,这个“恩”只是随口的事,并不花费什么心思。   可被对方记住,并且加以回报,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人不喜欢被惦记,被重视。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不期然想到了当今的万岁,自己的表哥。   佟佳一族,能够有如今的权势、声势,她能够以汉军旗贵女的身份当这后宫第一人,全都是来自于皇上的恩典。   对于皇上来说,他是否也希望他们知恩?   她如今的做法,算是知恩吗?   基于血脉所维持的恩义,在不维护的情况下,又能持续多久?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怅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宫女已经更衣完毕,护肤流程结束,头上的干发帽取下,青丝已经半干,宫女取出茉莉花发油,仔细地给涂抹着。   “娘娘,万岁爷从永和宫离开了,回了乾清宫。”   万岁爷终究还是顾忌她的面子,不愿意让宫中一些流言侵扰她。   而这一份在乎,她又能用什么去报偿?   佟佳氏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吩咐章嬷嬷:“明日请太医院院正,给宫里的阿哥和公主都请一次平安脉。”   紫禁城的冬日难熬,不光是大人,更是小孩。   至于向她献上礼物的戴佳氏,佟皇贵妃犹豫了片刻,道:“太医去西头所时,也给戴佳氏看看。”   “若是好了,就恢复她的请安吧。”   纵然是皇上不喜,可仍是后宫的一份子,游离在后宫之外,只会越来越没有存在感。 [6]第 6 章:我们吃个锅子吧!   对于高位妃嫔来说,紫禁城里没有秘密。   因此,册封大典这一日,皇上忙于政务没有去景仁宫这件事,妃嫔们都有所耳闻。   当然,皇上急匆匆去了永和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离开了,其他妃嫔也隐约听说了消息。   “德妃还是轻狂了些。”   “三年受封两次,搁谁身上不会得意?”   “万岁爷的心还是在皇贵妃身上。”   “多亏了有个好姓氏……”   舆论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有。   成婉作为后宫妃子之一,本应当是第一时间吃瓜的群众,然而,由于不受宠,又不在东西六宫里,却对一切无从知晓。   因此,在旁人眼中精彩纷呈的一晚,对于成婉来说只是一个适合早睡的夜晚。   没错,因为知道自己没钱,而蜡烛有定额,超出了需要另外出钱向内务府购买,成婉早早地躺上了床。   这一晚,成婉做了一夜噩梦。   上半夜梦到自己考试没及格,学校要求交补考费补考;下半夜梦自己出差赶高铁,只差一分钟没赶上车。   梦里,她望着远去的高铁列车欲哭无泪。   被折磨了一晚上,清晨,成婉卯时就醒了。拥被而起,感受着初冬紫禁城的冰冷空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是穷害的!   穿越之前,她忙忙碌碌,加班不敢请假,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连轴转,就是因为想要攒够足够的钱。   没有人托底,自然没有任性的本钱。   没想到一觉醒来,穿越成了康熙后宫的妃嫔,还要受穷的苦。   怪不得她穿越之前看的一些穿越文要带金手指——但凡有个系统,她都不会如此被动。   怨念了一会儿,成婉又补了一觉,等到醒来时,已经是巳时。阳光从窗棂中映照进来,落在她的松木素漆架子床上,成婉忽然与自己和解了。   穷是穷,可穿越,她也没办法呀。   而且,虽然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现代网络,可她还有一个紫禁城里的大宅子可以住。   何况,她还有一个便宜的好大儿,两个忠心耿耿,伺候自己的人。   如果活着只想坏处,不想好处,那恐怕没过多久,自己就抑郁了。   而她不久之前还发誓了,要苟到乾隆朝,当一个三朝太妃才够本呢。   做好了思想校准,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春杏挑帘子进暖阁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精神奕奕的主子。   见状,春杏心中也安稳了两分,用愉快的语气说道:“主子,您快起来吧,今日有好事呢。”   对于西头所来说,什么是好事?   很快,成婉就知道了答案。   昨日,为了应付各宫的宴饮需求,膳房备了许多生鲜蔬菜,可谁知道,主位娘娘们忙于应付册封礼,无暇宴饮。   因此,备好的食材剩了一大批。   为了将这批生鲜蔬菜耗费完,膳房干脆分给西头所一大批,让带回住所自己烹饪。   “早就应该如此!”   春杏嘀嘀咕咕。   按照规矩,贵人这个位份的小主本就可以自己领取分例之中的食材,回自己的宫室里自由使用。   可惜西头所的情况特殊,因此这项“惯例”一直没有执行下来。   到膳房拿菜,虽然说不必自己做饭,省下了炭火钱,可总量却是不够的。   贵人分例每日有猪肉1斤8两,羊肉1斤,可膳房每次总能以缺这个少哪个而换成另外一种肉类。   换过之后,数量也会“名正言顺”减少。   有时候,就算是猪肉菜,小小一碟,也未必有规定的分例那么多。   少的这些,最终都变成了膳房的油水。   因此,能够从膳房领到足额、甚至超额的食材,整个西头所的人都很开心。   “我们吃个锅子吧。”   成婉大手一挥,就在冬日吃起了羊肉锅子。   论厨艺,西头所的这些宫女们拍马都赶不上膳房的厨师,可做涮锅子,又需要什么专业技巧?   西头所没有什么底料,就听从成婉的建议,在水里加了葱、姜、海米和干蘑菇。   等清汤烧沸了,新鲜的羊肉下锅,烫十几秒便可捞出,加入成婉调制的料碗里。   作为一个经常在各地出差,兼收各地美食的特点的吃货,成婉吃的是京城涮锅子,料碗里却加了葱花、蒜末、香菜、香油、辣椒面和麻酱。   要不是没有折耳根,成婉高低再加些特色小料。   纵然如此,成婉的创新也足以让春杏和春桃皱眉了。   尤其是春杏,还多说了一句“您以前不吃芫荽的呀”。   光是这句话,惊得成婉心头一跳。   好在她反应迅速,低下头,微微有些低落道:“今日不同往日了。”   那时候有面圣的机会,作为嫔妃,自然不可以吃葱蒜香菜等有气味的食物。   万一圣上心血来潮,想要某嫔妃伴驾,而后者刚吃过香菜,其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那可是断送职业前程的作死之举。   但现在,成婉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   一句话让春桃狠狠瞪了春杏一眼,后者讪讪地低下头了,而成婉却完全不用顾忌。   汤锅煮了,她要开始狼吞虎咽了。   春桃与春杏顾不得其它,开始给成婉布菜。   吃锅子,只选蒙古羊,以及切上脑、三叉、黄瓜条等地方的好肉。   恰好,如今后宫吃的羊肉也确实全都是从蒙古运过来,为了保鲜,昨日才刚刚现杀。   到了今日,肉质依然鲜嫩。   贵人分例中的一斤羊肉,都是上脑部位,并且满满当当地切了一大碗。   而这碗,还是春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好货——缠枝纹白地青花大碗。   羊肉涮到不想吃,成婉开始涮蔬菜吃。   大白菜,也就是膳房窖藏的黄芽菜,虽然无论古今,京城冬日都少不了白菜,可这新鲜水灵的菜叶煮在锅里,捞出来吃一口,也多了几分清甜。   而后是白萝卜切薄片,解膳去腻。   后宫冬天常供的北豆腐,也就是冻豆腐。   再然后,是珍贵的、没在贵人位份中,额外提供菠菜——   没错,清朝后宫的冬日菠菜是暖室鲜品,只供高位妃嫔,成婉也就吃到了几根。   如此下来,成婉已经吃了个八分饱,放下了筷子。   “你们吃吧。”   菜与肉还有许多,成婉停筷了,剩下的都是宫人们的份额。   “谢主子。”   在冬日中午吃一顿锅子,稳重如春桃也有些开心,给成婉行了一个礼,与春杏一起下去了。   吃饱喝足,成婉披了一个氅衣,出门遛弯去也。   西头所算是冷宫,康熙东西六宫还没住满,西头所偌大的两进院子,如今只有成婉一个妃嫔。   因此,她的遛弯范围可就大了。   顺着游廊从前院晃去了后院,绕着后院走一圈,背部已经微微发汗。   生产之前,原主住在西六宫的配殿里,互动范围有限,自个儿又没有锻炼的意识,除了请安之外,并没有多少活动量。   生下小阿哥之后,原主遭了罪,又受了冷落,就更没有出门的念头了。   一来二去,这具身体素质就差得够呛。   只是走一小段路,就浑身冒汗。   这怎么行?   成婉默默制定锻炼计划——在现代时,她忙于上班,只能收藏若干训练视频,刷到即是做了。   对于朋友圈里那些能够早起去健身房运动,结束之后正常上班的朋友也羡慕得紧。   而她自己却是没钱没时间。   上班加班累,赚一点儿钱,想要存着还不够,怎么可能花在健身房办卡和请教练身上。   如此一来,成婉就形成了刷到、羡慕、自我劝解的循环,直到猝死之后才穿越。   她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还是大把的时间。   有这等机会,她怎么不会好好把握?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觉得身上这点儿累都不算什么了,休息几分钟,重新启程,从另外一侧绕过去,回了前院。   期间,她数着步子,统共快一千步。   想到这里,她乐了起来。   她也住上这种大宅子了——虽然知道随着康熙儿子数量的增多,乾西五所最终会被开辟出来,给皇子们做读书的地方。   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目前为止,这紫禁城里两进的大院子,都属于她。   成婉乐完了,这才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里。只是,刚走进去,便发现春桃脸色有异。   “怎么了?”   “主子,我发现了一些事。”春桃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原来,在刚才吃锅子时,春桃多留了一份心,请小阿哥身边的嬷嬷也来吃饭。   两位奶母因为要给小阿哥喂奶,推辞了这番好意,反倒是身边的其他宫女来了。   其中一个叫小林子的太监在吃饭时,无意听说了昨晚上景仁宫与永和宫的“大消息”。   春桃意识到不对,在吃完饭之后,就来找成婉说话。   “您说,昨晚上景仁宫忙于此事,咱们送的礼……”   在春桃的预期中,她们送的礼物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被宫女看到,再呈给佟皇贵妃。   这样,皇贵妃也能知晓来自西头所的好意。   如此一来,无论皇贵妃做什么,都能极大地改善主子的境遇。   可如今看来,皇贵妃昨晚上似乎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分给她们送的小物件儿。   也是,相比于皇上和德妃,她们送的贺礼,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她是收礼造册的宫人,也不敢挑这个时间点去打扰主子。   “行了,没事。”春桃心情低落,成婉倒还算想得开。   送礼抱大腿这件事,就好像打枣——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万一呢?   反正都是要送礼的,用点儿心思也不费什么。   但打枣没打成功,自然也不能心存不满,原本就是图个“万一”。   总不能一点点付出,就想百分之百换来巨大收获吧?   她又不是天选之女。   降低了预期,对于“失败”这件事就不足为惧了。   得到了成婉的安抚,春桃也回过神来了,只不过,她仍然有顾虑。   “可是咱们的分例……”   拉不到佟皇贵妃这杆大旗,庶妃被拖欠了两个月的月银怎么要?   今天早上,春杏就已经瞒着主子,去内务府要了一回。   可这一回,不但连门没进去,还被小吏奚落了一会,是哭着回来的。   成婉抬眸看了一眼忧愁的春桃,听懂了对方言外之意。   思考片刻,她下定了决心。   “换身衣服,我亲自去要。”   这就和上班时处理问题一样,下属处理的不了的事,上级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   如果明知道下属处理不了,还一直催促,这显然是一种以上欺下。   她还做不出这等事来。 [7]第 7 章:“主子,景仁宫来人了!”   只要穿越,进入了后宫,除了与皇上、妃嫔打交道之外,绝对不会错过内务府。   对于妃嫔、宫女而言,内务府就像空气,无时无刻地存在于生活的各个角落。   就成婉的了解,内务府下设的七司三院包揽了皇室财务、库储、警卫、出行、礼仪、工程等诸多方面。   衣食住行用这五项,可以说全被内务府包揽了。   就连宫女们的选拔与培训,也由内务府一手包办。   对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成婉这个低位妃嫔,自然不算什么,欠薪自然也显得理直气壮。   因此,在成婉提出要与春杏春桃同去时,两位宫女第一反应就是“不可”。   “您不能乱走的。”   内务府总揽皇室的生活的方方面面,设有七司三院,机构数量多,人员配备也十分庞大。   因此,内务府的办公地点选在了西华门内,距离成婉所在的西头所有着一大段的距离。   更何况,身为妃嫔,在明面上,她除了日常的请安之外,没有独自在紫禁城里游荡的机会。   “若是被发现,主子可能要吃挂落。”   这也是原主不愿意出门走动的原因。   生了身上带有残疾的小阿哥,她原本就遭到了嫌弃,若是再不懂事,干出别的事情来,岂不是情况更差。   因此,原主循规蹈矩,将自己框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的逾距。   长期心情的低落,再加上产后激素影响,原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抑郁状态。   这恐怕也是对方失去了求生意志,让成婉穿越过来的原因。   而原主的状态显然也影响到了身边的宫女。   在她提出想要自己出门时,春桃与春杏第一反应不是“是否能做”、“如何做”,而是“千万不能做”。   从思想上,两人就否定了行动的可能。   而这显然是一种长期处于失权之下的习得性无助的反应。   “为何不能?”   按照规矩,妃嫔除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之外,不得离开自己的住所。   可问题是,“讨薪”本身就是一个正当理由。   月例钱拖欠了两个月,西头所原本底子就薄,就差这些银两生活。   何况,如今只是拖欠两个月,万一往后继续拖欠呢?   马上到了年关,想必又有一大笔开销,到时候,西头所的生活要怎么支应?   “这……”   春杏与春桃对视一眼,均感受到了成婉的坚持——这是让她们不熟悉的一面。   在她们看来,主子大部分时候都是含蓄的、保守的,有时候甚至有些怯弱。   如今日这般勇敢,甚至说莽撞,还是第一次见。   “主子说得不是没有办法。”在春桃还在犹豫时,春杏就已经先表了态。   “之前宜嫔自个儿也去了内务府选宫女。”   春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宫女、太监们的管理也归内务府管,但负责这一块的部门是敬事房,位于乾清门内西南庑。   显然,这也是妃嫔平日无特殊情况无法达到的地方。   可宜嫔是谁?   是万岁爷的宠妃,康熙十六年时就封了嫔,到了现在,已经是宜妃。   春桃无法直言,只好蹙着眉。等抬头时,发现庶妃正看着自己。   “主子今日非去不可吗?”沉吟片刻,春桃问道。   “是。”成婉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咱们研究一下路线,以及到时候该怎么做。”春桃妥协了。   西头所里没有平日跑路的小太监,无论是领东西还是其他,都是两个小宫女自己跑,因此,她们熟悉西头所前往内务府的路线。   “主子要是与我们去的话,不能走长街、中轴线,更不能去别的宫室,要与我们走小路。”   成婉颔首:“这是当然。”   意识到成婉能够配合,春桃的压力就小多了,继续规划道:“到时候您与我一起,走东小街、西长街,从内务府西侧角门进去。”   “那我呢?”   春杏急道。   “你留下守家。”春桃没好气。   要不是春杏快速倒戈,她也不必冒这个风险。   春杏哼了一声,不情愿地走到了一边。   春桃继续讲自己的规划,既然全程要低调,她希望成婉也能够穿着低调。   “没问题。”成婉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原本也没有什么贵重的衣物。   至于最后的讨薪,春桃也希望成婉不要露面,哪怕露面,也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我尽量。”   答应完了这个要求,两人一行这就要出发。   冬日里出行,成婉换上了一件薄棉里子当内衬,外穿石青色暗花窄马蹄袖常服袍,下身穿着同色系棉裤、行裳,脚底穿着厚厚的棉袜和厚底布鞋。   哪怕这样,出门时,春杏还是给她裹了一件素色斗篷。   上下打扮,除了斗篷略有不同,其他的穿着,还不如主位娘娘身边得宠的宫人。   “走吧。”春桃说道。   从西头所的侧角门悄悄出来,成婉与春桃顺着宫墙根一路向南,进入了西二长街。   这一路上,由于成婉与春桃都是贴墙走,哪怕遇到了其他宫的宫人,彼此也是低调地错过。   如此几番,成婉也淡定了。   定了心,她才有心情观察这个几百年前的紫禁城——的确是等级森严,十分巍峨。   昔日,她买票进入故宫时,只感慨遗迹精美,通过回忆清宫剧中的服化道想象娘娘们当年住在里面的样子。   可真住进来了,才发现这巍峨的紫禁城,犹如一道一道的围栏,以严格的规矩,将人划定在一定的区域里。   即是保护,又是禁锢。   如果可以,希望自己能混去木兰围猎,那恐怕是宫嫔们能够正常出宫的最好方法。   脑海中胡思乱想着,春桃已经带她路过了咸福宫、长春宫与太极殿的后墙,转过头,走到了更加冷僻的西长街。   这一处,太监与宫女更少了。   顺着西长街继续向前,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主仆二人遥遥见到了内务府公署的飞檐与青瓦。   “主子,你在此地等候,我进去找人。”   讨薪不止一次,春桃早已轻车熟路。只不过,相比于之前的忐忑,春桃这一回显得十分雄赳赳气昂昂。   还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带着成婉出来,已经是突破了春桃心中的一层禁忌,在破窗效应下,她也不觉得自己孤身来讨薪算什么了。   更难的事情都干了,还怕这个?   进入了内务府的侧门,前去广储司寻找负责发银的笔帖式。   待说明来意,那小官抬起头看了春桃一眼:“这事也不归我们管。”   按照发薪的流程,上个月月底由敬事房制作和核对支领清单,交给广储司备案审核。   每月初,由银库发银,交给各宫首领太监。   也就是说,月例银子是广储司的银库按照敬事房的名单发放的,没领到银子,是敬事房的问题,与他们广储司无关。   “你去找找敬事房吧?”笔帖式眉心不懂,一句话,就将春桃支走了。   春桃当然没走。   “不瞒您说,敬事房那边我去找过了,清单上也核对了,确实有我们西头所庶妃的名字。”   这不是春桃第一次被踢皮球,她早已经两边跑了若干回,不会再轻易上当。   “是吗。”笔帖式眉心不动,散漫道,“那你去敬事房,让他们开个条子来,我这边再查。”   “没这条子,我们这也不好轻易查啊。凡事都得讲流程。”   又一脚皮球踢了出去。   春桃有些皱眉。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事,您查一下便知,何必这样推诿?”   那笔帖式皱了皱眉,将手上的笔放下,道:“你这宫人,好没道理!”   “发薪这事事关钱财,岂是你说没发就没发的?没有证据,我如何给你查?”   问题又回到了原处。   春桃气结,心中又气又怒。   她当然知道这些内务府的小官办事麻烦,表面上一套,私底下一套。   若西头所牌子更响亮一些,亦或者是她肯用银钱开道,欠薪这事迎刃而解,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诿。   可问题是,西头所没钱!   正是因为没钱,所有才重视这点儿月例。也越是这样,越被卡脖子。   就在春桃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她的身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叫您知道,这庶妃的两个月月例并不多,但对我们庶妃来说却有些重要。”   春桃转头,发现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笔帖式看到了来人的相貌与穿着,一怔,问道:“你是?”   成婉淡定答道:“我是戴佳氏庶妃身边的宫女,您叫我春杏就行。”   既然妃嫔不能随意乱走,那成婉就顺势借用了春杏的身份。   那笔帖式也算是有见识,目光从成婉身上的披风上扫过,态度热情了一些:“你请继续说。”   身为庶妃,成婉如今能拿出来的牌有限,除了自己是庶妃,能够拉出来当虎皮的,只有小阿哥了。   “再过两个月,就是新年了,我们庶妃想用自己的月例银子,给小阿哥打一个平安符,也算是成全母子的一点儿心意。”   皇上虽然阿哥众多,但到如今立住的不少。   这西头所的小阿哥虽说影影绰绰有些不足,但到底是小阿哥。   一边是十两的月例银子,另一边又是未来的阿哥。   笔帖式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等我闲了,替你去敬事房问问。”   闲了又是什么时候?   成婉不会不把握住这个机会,紧接着说:“那您还需要抓紧时间呢。”   对方抬起头,成婉笑道:“按照规矩,内务府给各宫发银,须得在每月十五日对账,而广储司与敬事房两个月未查出这笔差异,想必是账务上有些问题。”   “十两银子事小,可这账务出了岔子,问题可就大了。”   到了这时,这位广储司的笔帖式终于神色变了,询问道:“不知道您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成婉道:“我们庶妃的父亲,也是内务府的一名司库。”   “原来是自己人。”   笔帖式的神色缓和了许多,道:“您放心,我今日毕竟替你找出问题来,若真有差漏,下个月便给你补发。”   成婉敛衽行礼:“多谢。”   走出内务府,春桃仍然神色恍惚,忍不住看向成婉的背影,以至于脚步都慢了下来。   “怎么了?”走了一会儿,成婉终于发现了不对,转过头问。   春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主子,您是怎么让他改变主意的?”   从“闲了帮你问问”到“立刻解决”,这其中的诧异可不是一点半点。   成婉不好说这是当年上班时累积的吵架经验,只解释道:“因为我威胁了他。”   正如成婉所说,十两银子的月例是小,发银程序出了问题,才是大事。   这不但说明内务府确立的发银制度出现的问题,也说明在制度执行中出了纰漏。   要是将问题上升到了这一点,就不是一个笔帖式能够处理的了,那将会有各种自查、整改,说不定还要追究责任。   因此,为了防止未来有更多的工作,小小的勘察错误,又不算什么了。   打工人不愿意干更多的活,无论古今都是这样。   “真是……我就从来没想到这一点。”春桃望向成婉的目光中带了两分敬佩。   “回吧。”   明明是当咸鱼,没想到却意外又找回了打工Buff,成婉心情也很复杂,迫不及待想要回西头所躺平。   然而,还没等成婉原路返回,便见春杏站在宫门前,焦急地看着她们。   “主子,景仁宫来人了!”   景仁宫?谁?   成婉懵了一秒,想起来了。   是佟皇贵妃! [8]第 8 章:皇贵妃娘娘真是个体面人啊!   佟皇贵妃派人来了。   若是放在平日,成婉与春杏、春桃三人或许还会觉得惶恐,摸不着头脑。但有之前绞尽脑汁送礼在前,这番景仁宫来使,反倒是会给西头所主仆一番思量。   难道是自己送的礼,入了皇贵妃的眼?   亦或者是自己送礼有问题,招致了其他的问题。   还是说有别的事,与送礼根本不相关?   在得知景仁宫遣了人来,成婉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了若干思绪—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换作其他时候,景仁宫派人来,并不会让她想入非非。   之所以如此紧张与看重,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如今处于困顿之中。稍有抓手,她就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以帮助自己走出目前的境遇。   这样不好。   成婉告诫自己。   过于急躁地想要靠着上位者的看重来脱离困境,反倒容易行为与思路走样,落入另外的困境之中。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淡定了许多。   因此,在成婉主仆一行人回了西头所,换了衣服出来接见景仁宫的来人时,成婉显得不疾不徐、气定神闲。   “给庶妃问安。”景仁宫的二等宫女芳苓有些讶异地端详了成婉几眼,这才礼貌一笑,跟着回礼。   双方问安结束,寒暄几句,芳苓这才道出自己此番的目的——   皇贵妃娘娘暂代后宫事宜,关心诸位皇子皇女的身体,因此专门请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太医给皇子皇女们请平安脉。   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太医都会来请脉,到时候脉案不但要呈给皇贵妃,连皇上也会过问。   成婉与皇十五子在这后宫里,都算是没有背景的小透明,平日里想要请太医,也得排在主位娘娘及其他皇子后头,有这项新规定,对于自己与小阿哥绝对是利好。   不愧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甭怪皇贵妃娘娘是为了什么,单是对自己好这一点,就值得感恩戴德。   因此,成婉的喜悦与敬佩显得十分诚心诚意:“娘娘仁德!”   芳苓的眼神在成婉不加掩饰的脸上停留了些许时间,像是被感染一般,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两分。   做了好事,谁不希望得到下面人真心实意的感谢呢?   何况,皇贵妃的出发点,本身就是为了皇子皇女好。   意识到成婉确实服膺于皇贵妃的领导,是个“可造之材”,芳苓接下来的话,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   “好叫庶妃知道,庶妃送来的礼物,我们娘娘很喜欢。”   虽然早已经对于芳苓的来意有所猜测,但听对方说出来,成婉仍然觉得惊喜。   什么叫峰回路转?   这就是峰回路转!   原本以为皇贵妃忙于要事,无暇关注这等小事,却没想到对方不光是看到了,还送来了赏赐。   在与芳苓搭话之前,成婉就注意到了宫女捧着的礼物—光从数量来讲,就有不少。   对于一个身陷财务危机的庶妃来说,这绝对是一场甘霖。   想到这里,成婉的态度愈发恭敬了:“只不过是粗陋之物,能被娘娘看中,是我等的福气。”   不得不说,成婉谦虚的态度让芳苓颇有些另眼相待。   在来之前,芳苓接触的是成婉送的礼物。由于这位戴佳庶妃偏居一隅,又怀了一个先天不足的皇子,大抵是生活困难,想要借助讨好佟皇贵妃而翻身。   芳苓并不排斥这样的动机。   只是,在她心中,成婉的形象中或多或少增添了几分世故与圆滑。再配合着“戴佳庶妃”昔日的沉默寡言,如此突兀的改变,让芳苓很难不怀疑对方是得了谁的指示,有心为之。   带着这样的怀疑,也是存了替主子排忧解难的心,芳苓主动从章嬷嬷那里接过了前来颁赏的活计,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位困居在西头所的庶妃。   可谁知道,对方给自己的印象,出乎意料的好。   这位庶妃态度大方,举止端正,说话真诚,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让人信赖的气质,时间一长,很难不生出好感。   明明在她的印象中,对方并不讨喜,性格平平,因此虽然相貌好,但并不受宠,在后宫里也存在感不强。   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换句话说,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芳苓带着答案找问题,很快就又释怀了——是呀,戴佳庶妃经历了生产之痛,也经历了被厌弃的过程,人经历逆境,很难没有改变。   好在戴佳庶妃改变的方向是好的。   想到这里,芳苓看向成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语气愈发柔和:“庶妃不必谦虚,您的用心我们娘娘都知道。”   这一会,芳苓的亲近让成婉心生疑惑,不明白自己是做对了什么,能让这位景仁宫的宫女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可亲。   但无论如何,这绝对不是坏事。   只是,没搞明白原因,成婉仍然不敢得意忘形,回答问题显得十分谨慎。   这份谨慎,又让芳苓高看一眼——自古得意忘形的多,谨慎自持的少。   有了后一种特质,至少能够在后宫里多活一阵子。   终于,寒暄结束,芳苓对成婉的观察也结束,她终于说出了此次的来意。   “好叫庶妃知道,您送去的裹发帽我们主子很喜欢,烦请您做几个,献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芳苓客气道。   成婉抄来的干发帽,在清宫拥有了一个形象无比的名字——裹发帽,只是,成婉这个时候无暇感慨古人的智慧和起名方式,大脑在一瞬间转动了起来。   景仁宫的意思,是让她做干发帽,献给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吗?   有景仁宫出面,这个活计自然是稳赚不赔,先不说是否能够获得两宫赏赐,只是在长辈面前露脸,就能让小阿哥日后的生活平顺许多。   这是景仁宫送来的一个天大的人情。   可是……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呢?   权衡了代价和收益,成婉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虚浮念头消失殆尽,大脑中只剩下清明。   她回道:“芳苓姑姑说笑了,妾身份低微,针线粗糙,如何能献礼于太皇太后与皇太后。”   没错,身为没品级的庶妃,成婉是连请安的资格都没有的,更何况是平时的送礼。   相反,反倒是佟佳皇贵妃如今作为后宫之主,担起了儿媳妇的责任。   给两宫送些小物件儿,搁景仁宫是孝顺,换成成婉,则是僭越了。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的拒绝之词愈发流畅——身份是一方面,送礼的安全与舒适也在考虑范围内。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喜欢什么花纹,有什么忌讳,成婉一概不知,怕按照自己心意做了出了纰漏,反倒是不美。   到时候,成婉自己吃挂落无所谓,若是耽误了景仁宫,则罪大恶极了。   春桃与春杏刚听完芳苓的建议时,心中想入非非,面露喜色。待听完了成婉拒绝之语之后,瞬间都清醒了过来,脸色苍白。   反倒是芳苓笑道:“庶妃考虑周到。”   对方没有再说其他的,只是留下了赏赐,离开了。   待芳苓离去,春桃与春杏这才有时间详细查看景仁宫送来的赏赐——   布匹若干,器皿若干,还有几件钗环之类的首饰。   这些赏赐共同的特点,都是既方便成婉使用,又能让成婉送礼,哪怕用来换钱,也没有问题。   显然,对方对于成婉的贫穷心知肚明。   “皇贵妃娘娘真是体贴。”春杏感慨道。   春桃没吭声,皇贵妃娘娘日理万机,怎么会有时间管给一个庶妃送礼,显然,这都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包办。   如此一来,倒也说明娘娘身边人对庶妃印象不差。   可即使如此,那位芳苓姑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主子的态度?   是的,春桃原本没有反应过来,此刻,在看到如此多的赏赐之后,也意识到了景仁宫的意思。   如果只是赏主子送上干发帽这一件事,景仁宫送来几件布匹倒也罢了,可这次送这么多赏,显然是包含了其他的缘由。   景仁宫还想要干什么呢?   结合芳苓的问话,这个答案很快浮现水面——景仁宫看上了干发帽的创意,想要献给慈宁宫与宁寿宫,但显然,也不好越过主子这个呈上礼物的人。   因此,对方需要主子自己拒绝,并且送礼来安抚。   “皇贵妃娘娘真是个体面人啊!”春桃能够想明白的,成婉自然早就懂了,相比于春桃心中混沌负责的情绪,成婉心中只有感慨。   多好的领导啊!   在这个等级分明的世界里,身居高位的领导不但重视下面人的想法,还尊重知识产权,而且,对方还切实花了钱,来买断这份创意。   哪怕是在现代,这样的领导也轻易难以遇到。   景仁宫明明不必考虑她这个庶妃的想法的,更何况,当礼物送出去时,成婉就默认送出了这个小创意。   没想到自己还能收到补偿。   怪不得在若干清穿文中,这位未来的孝懿仁皇后都名声颇佳,在她离开之后,她的遗泽仍然能庇护佟家许久。   对了,在历史上,佟皇贵妃是哪一年去世的来着?   成婉还没来得及从脑海中找到答案,便听到了春桃的通传——给小阿哥看病的太医马上要来了。 [9]第 9 章:果然是马蹄足。   “庶妃娘娘,您请喝茶。”   西头所的正房里,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了茶水,成婉坦然地接过,道了一声谢。   前来给西头所传话的太医还没有到,反倒是成婉如同钉子户一样,屁股稳稳地扎在正房的院子里。   小阿哥不久之前吃了奶,还在睡,另一个嬷嬷乖觉地围帘子、开窗通风——这都是成婉之前要求过的内容。   对于奶嬷嬷们没有贯彻自己的要求,面前一招、身后一招的做法,成婉并不感觉到诧异。   她是人,奶嬷嬷们也是人。   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想要让别人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谈何容易。   窗户开了,透了气,屋子里闷着的味道好了许多,而成婉仍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而根据宫女禀报,太医就快要到西头所了。   刘嬷嬷再也忍不住,直言道:“庶妃娘娘,太医快来了,您看?”   竟然是直接开口赶人了。   成婉装听不懂:“那很好啊,怎么了?”   对上成婉无辜的眼睛,刘嬷嬷怒火中烧,却又碍于不久之前景仁宫的赏赐而不敢轻举妄动。   她有些琢磨不透这位庶妃的想法了。   刘嬷嬷憋气地离开,成婉微微一笑,端起茶,打量了一眼此时正在睡觉的小阿哥。   嬷嬷们用帷幕挡风挡得严实,成婉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小阿哥的模样——纵然这位小阿哥有诸多不足,但从出生起一直金尊玉贵地养着。   此时,小阿哥睡得恬静,小脸粉嘟嘟的,显出几分可爱。   她这不用亲自养的好大儿。   成婉欣赏了一番,在心中道。   刘嬷嬷借机倒水,实则是赶人,奈何被赶之人脸皮太厚,被迫折戟,只好到了东次间去同另外一个嬷嬷说话。   “她怎么还不走?”   按照惯例,太医来请平安脉,戴佳庶妃一般都是避开的。   一是不影响太医的问诊,二也是避免庶妃自己受到刺激,做出什么不好的行为来。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双方都遵循着这样的行为模式。   没想到这一回,戴佳庶妃自己破例了。   “希望等会儿太医来了,庶妃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另外一位嬷嬷大声说道。   正房里隔着几个次间、稍间的是屏风,并不隔音,嬷嬷们也没有压低声音,因此,这番话就好像是在成婉耳边说一样。   然而,成婉并不吭声。   嬷嬷们没招了。   庶妃再怎么说也是主子,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她想耍起无赖来,其他人确实是没招。   更何况,景仁宫的亲睐也不像是的假的,据说这次能请来太医请安,也是皇贵妃娘娘的提议。   如此劝着自己,嬷嬷们终于接受了太医给小阿哥诊脉时,旁边多一个人的现实了。   太医派人来传话时,原本永和宫的平安脉已经快请完了,因此,不一会儿,对方就来到了西头所。   “是小方脉科的王御医。”   御医刚踏进西头所的门,就被人辨认出了身份。   春杏、春桃与嬷嬷们都有些欢喜。   成婉扒拉了一下记忆,找出了身边人开心的原因——   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位王太医是稀少的、这唯一一位专精于儿科的专家。   这位专家,上一次来为小阿哥看诊时还是阿哥出生时,平日里,小阿哥有个轻微的头疼脑热,都请不来他。   “真是皇贵妃娘娘恩典。”刘嬷嬷忍不住说了一句。   后宫们妃嫔争斗,自然是影响不到太医们的正常工作,何况有技术在手,王御医显得十分沉着。   成婉也很快见识到了对方专业的一面。   到了西头所,王御医没急着看诊,而是与自己带来的医士一起换衣、净手。   光是这一项,就让成婉暗自点头。   儿科,古代叫做“哑科”,小孩不会说话,对于自己的症状描述也存在着问题,因此全靠医生自个儿望闻问切。   王御医没有第一时间就上手,而是静静观察小阿哥的神色、呼吸、形态、动态。   与其他高位嫔妃宫中的皇子皇女相比,这位西头所小阿哥的生活环境当然称不上好。   但论神色、呼吸,都还算不错。   王御医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屋内的红罗炭,挡风的帘子,不由得点点头。   西头所虽然环境不佳,但通风不错,没有让小阿哥闷着。不像他们刚看的永和宫的阿哥,小阿哥先天体弱,仆妇谨小慎微,冬日不敢开窗,反倒是闷在屋里,让小阿哥肺火上升,整个冬日咳嗽不断。   视察结束,到了摸脉的阶段。   大人摸手腕,而小孩却不直接摸脉,王御医遵循的是最标准的古法儿科手法,用掌心贴小阿哥的额头与面颊,看是否发热。   而后,再看脉象的浮沉、虚实。   最后,再看食指上的指纹,这是判断一个幼童身体状况最直接的标志。   在摸脉时,王御医让人请了阿哥身边的嬷嬷,询问关于吃、睡等诸多细节。   一套望闻问切结束,换做别的阿哥,这次的平安脉已经结束,御医可以得出一个针对性的结论。   可这位西头所的小阿哥不同。   王御医吩咐小阿哥身边的嬷嬷安抚阿哥,莫让阿哥哭闹,自己解开了小阿哥脚上的裹布——那双有些畸形的、马蹄一样的左脚。   室内其他人,包括刘嬷嬷,都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人天性畏惧残缺,更何况古代人封建,将这种残缺视作不祥。   唯独被嬷嬷们担心会失态的成婉显得十分镇静。   “果然是马蹄足。”   望着小阿哥撇向一边,无法自由活动的脚丫,成婉心中暗自道。   在历史上,这位未来和硕淳亲王脚跛了一辈子,但也没影响对方请缨同康熙远征噶尔丹,在康熙后期,对方还整顿过正蓝旗满汉蒙三旗军务,在事业上颇有建树。   也就是说,对方脚上的残疾,并不影响对方骑马,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再加上对方是先天性从胎里带出的病,成婉在刚穿越时,就对小阿哥的状况有所猜测。   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确认。   “庶妃?”就在成婉发呆时,嬷嬷们已经从回避的情绪中反应过来,眼见成婉一动不动在发怔,连忙上手推她。   成婉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对着刘嬷嬷笑一笑。   后者松了口气。   成婉有些无奈。   不怪嬷嬷们对她如防贼,实在是原主在过往的日子中做出过不好的示范——早在小阿哥刚出生时,原主初闻噩耗,又得知自己被万岁爷嫌弃,整个人钻了牛角尖。   那时候,对方做出的事包括不限于求见皇上、太后,跪求太医帮忙,一定要治好小阿哥的脚。   等到明面上的法子都用完之后,对方甚至避开嬷嬷们的视线,自己去用手掰小阿哥的脚,试图用物理的方式矫正小阿哥的足迹。   得到的结论,自然是小阿哥嚎啕大哭,引来了刘嬷嬷。   自此之后,原主再来看小阿哥,就会被严格地看管着。对方在太医之中,也有了十分疯癫的名声。   一段时间里,医士们对于西头所的活计避之不及。   原主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心态上的不对劲,心生愧疚,亦或者是各种方式都试过了,死了心,干脆从一个极端走到另外一个极端,开始对小阿哥不管不顾。   在成婉穿来之前,原主已经撂摊子了很久,在西头所已经成为了惯例。   王御医对于西头所主仆之间的独特气氛有所察觉,但这也不影响他推进自己的工作——毕竟,还有好几个皇子和皇女等着他去。   “近日可有医士来给小阿哥舒筋活络?”   没错,在名义上,皇上厌弃这个儿子,这么长的时间不闻不问,但实际上,在佟贵妃的主持下,小阿哥的腿始终在进行治疗。   在现代,马蹄足在婴幼儿之中的发病率是千分之一,一千个孩子中,就会有一个孩子患病。   在巨大的人口基数下,现代医学对于马蹄足的研究早已经诞生出了一系列规范的范式,治疗手段包括不限于积极的足部矫正、微创与跟腱切断、外展支具鞋的长期固定。   而清朝由于对于此病的认知不同,给出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   中医认为,马蹄足是源自于“胎元不足”、“肝肾偏弱”,是胎儿在母体中先天禀赋不足,因此才一生下来就有此病。   故而,太医主导小儿补肝养肾,同时舒筋正骨、缓缓调治,用手法正骨,夹板固定、中药外洗,目的是恢复小儿的行走能力。   每一旬,小阿哥也会有医士前来进行正骨、洗浴等工作。   清朝的御医们打算用这样的方式,让小阿哥的病情能缓解一些,尽可能不影响未来的生活。   作为外行,成婉当然不会对专业人士给出的诊疗手段提出异议——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理论,哪怕有先进的方法,也要受制于当下的科技水平。   但这不代表着她什么事都做不了。   得益于穿越之前的工作,接触过大型医疗器械采购,成婉接触过马蹄足治疗时的一个专业的辅助器械。   外展支具鞋。   因此,在王御医亲自对小阿哥进行正骨,开药,并且打算告退时,成婉追了上去。   “太医,可否借一步说话。”   又来了。   在这一瞬间,屋内人都幻视了类似的画面。   好在成婉没打算让嬷嬷们忧心,开口询问道:“您可知道一种东西,可以辅助矫正小阿哥的脚?”   说罢,成婉掏出了一个草图来。 [10]第 10 章:这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   最终,王御医是拿着成婉给的草图走的。   如果不是时间有限,接下来还有几个皇子皇女等着要照看,否则,王御医非要留下来,与成婉探讨一番这个所谓的“外展支具鞋”不可。   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御医,王太医自然不缺少持之以恒的进取精神,对于新鲜事物,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接受能力。   更何况,长久以来的实践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辅助设备”的好处。   “待臣研究清楚了,再来禀告庶妃。”   离开时,王御医十分客气。   隐约间,他已经隐约窥见了这个设计图对于“马蹄足”这一病的重要意义。   “不敢,有劳御医了。”成婉同样十分客气。   目送王御医离开,成婉再回头时,不期然对上了几张呆滞的脸庞。这些“呆若木鸡”的人类中,不光包括刘嬷嬷等人,还有成婉身边的春杏和春桃。   “主子,您刚才是在?”   在疑惑不解中,春杏没有对不起她的性格,率先问出来。   刘嬷嬷等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在她们看来,戴佳庶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庶妃,不久之前还因为什么都不懂而闹了笑话,怎么才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能与王御医谈话有来有往?   更重要的是,王御医也并没有感觉到厌烦,反倒是十分认真。   在临走时,王御医那句“臣”,可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只是医书里看来的一点小东西罢了,抄出来给太医看看。”成婉低调地解释道。   给自己立一个医术精湛的人设,固然是能够得到身边人的敬佩。可问题在于,原主并没有经受过的医疗培训,更没有专业知识。   别人稍稍多问几句,就会被拆穿。   与其这样,倒不如不要认领这个标签,老老实实地说这些东西是医书里找到的。   而这也更符合别人的认知。   “是呢,主子这些日子,一直在翻医书。”春桃说道,为成婉的变化增添了注脚。   成婉但笑不语。   她哪是努力在看医书,刚穿越不久,她对周围的环境一问三不知,担心自己露馅,被身边人发现,因此独自一个人待在东暖阁里。   而独处也需要理由,看书当然是一个最好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看的是医书,这完全是因为原主当时求助于太医无果之后,花了大把银子,求了不少人弄来了不少医书,打算自己了解与救治小阿哥。   碍于各种客观条件,原主当然没有从这些诘屈聱牙的文字中找到解法,不过两三日就宣告放弃了这个打算。   但这一点儿尝试,却成为了当下成婉行为最好的掩盖。   至于成婉为什么会揣一个外展支具的草图在身上,实在是因为在穿越之后,她对小阿哥的病情有所猜测之后,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内容都默记了下来。   她怕时间长了,自己会忘。   而今日,拿来给小方脉科的王御医看,也是因为其技艺高,又日常负责给皇子皇女看诊。   若是小阿哥的腿脚情况好转,对方能够直接获得益处。   多种原因结合,促使成婉在今日做出了这样一番事来,也了却了自己的一门心事。   在历史上,随着时间流逝,原主迟早从牛角尖里出来,安安稳稳过日子,抚养自己的孩子,平顺地的度过未来的人生。   而小阿哥亦是如此,纵然因为脚伤而失去了追逐皇位的机会,也靠着自强不息,获得了自己的小小的成就。   因此,成婉一直好奇,自己的穿越有什么意义,能够带来什么。   当她绞尽脑汁,将一些现代的、先进的医学知识默出来时,她知道了自己来此的意义。   穿越非她所愿,但是如果能够让小阿哥身体好一些,脚伤更轻一点,是否未来的人生会少一些磋磨?   她希望因为她的到来,能够让这个幼小的生命减轻一些痛苦,享受更多姿多彩的人生。   这就是她的目的。   成为了戴佳氏,继承了别人的身份与社会关系,也应当承担责任——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脑海中浮现出如此想法,在那一瞬间,成婉感觉心头浮现出一种由内到外的通透与明朗,再调用脑海中的记忆时,再也没有之前的凝涩。   至此,成婉才真正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庶妃劳心劳力,对小阿哥真是一番母子深情。”   成婉这一番行为,归根到底是为了让小阿哥好受一点,并不是为了自己扬名。纵然如此,小阿哥身边的嬷嬷们仍然不由自主刮目相看。   这与以往庶妃的行为,简直是天差地别!   就如同春杏与春桃会给成婉的变化找到合理的解释一样,嬷嬷们内心中也有自己的理解。   “可怜见的,总算是回过神了。”孕期受激素影响,又受了外部的刺激,戴佳庶妃一时间想不通,也是应有之义。   “要再不聪明点,这宫里恐怕没有她的位置了。”   有人说好话,自然就有人说酸话。   “能够得到佟主子的看重,也是个聪明的。”   不久之前,景仁宫的宫人前来颁赏,伺候阿哥的嬷嬷们也明白了成婉此番得了佟皇贵妃青眼的原因。   庶妃送去了好东西,被皇贵妃看中了,还要送给万岁爷与太后呢!   这要是再得了万岁爷的赏,岂不是又要一飞冲天了。   嬷嬷们、宫人们一番脑补,在她们的想象中,成婉赫然已经重回巅峰、好景无限了。出于对于未来宠妃的尊重,她们显得十分客气。   成婉显然不知道这些宫人们打着什么主意,只默默地享受着来自于宫人们的客气与体贴。   至于是否有不配得感,那完全是没有的——   她又不贱,旁人客客气气她不高兴,难道非要被冷眼相对,她才感到舒心吗?   这个因为嬷嬷们的客气与纵容,这个下午,成婉就在正房里消磨了两个时辰。   送完王御医,小阿哥就已经醒来了,看着这个屋里多出来的陌生人类,对方不哭也不闹,只是远远地躲在刘嬷嬷身后,打量成婉这个陌生人。   刘嬷嬷有些尴尬,也怕成婉多心,不经意地解释:“阿哥还小,认生,不记脸。”   成婉倒是对此接受良好。   俗话说,小孩子年纪小,眼神灵光,可以察觉出成年人察觉不到的细节。   或许,在小阿哥眼中,对方确实看出了她与原主的不同。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原主在小阿哥出生之后,也未被允许照看对方。从相处时间来看,也和陌生人差不多。   未来时间很长,成婉心态也很好,并不急于与小阿哥处好关系。因此,并没有急于逗弄小阿哥,反倒是找了个地儿,沉浸地继续看自己的医书。   这是成婉给自己找的活计。   身为不受宠庶妃,不必奉承皇上,自己私下里的时间一大把。为了让自己有点事干,消磨多出来的时间,不让自己因为太闲而陷入抑郁的状态,她打算继续把“医学爱好者”的人设贯彻下去。   不求从医书从学到什么知识,取得什么成就,能够了解一些常识,帮助自己养生,就已经很好了。   下午申时,成婉伸了个懒腰,打算撤退。   小阿哥玩了一会儿累了,已经睡了。   刘嬷嬷来送成婉,比起早上,此时的态度已经好太多了。   “庶妃在这里看书,小阿哥也安静了许多呢。”   有一些细节,成婉自己没发现,但嬷嬷们却看得分明——在成婉看书时,小阿哥有好几次,都在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人。   也是因为成婉全神贯注,小阿哥才能有学有样,把玩着自己手里的小玩具,安静了许久。   这让嬷嬷们减少了许多工作量。   从主屋里出来,成婉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二顿正经饭。   这一日,她前去内务府讨薪、又接待了来自于景仁宫的宫女,还与太医探讨了一番。   这等工作量,让成婉不由得对自己咸鱼的定位产生了许多疑惑。   不是,她不是要在清宫里当咸鱼吗?   为什么她现在比穿越之前在大厂打工还累?   但很快,成婉就没心思疑惑了。   在当日下午,内务府广储司的吏目,亲自送来了拖欠已久的月例,加上这个月的,足足三十两。   从头到尾,吏目十分守规矩,根本没有直视成婉的面孔。   自然,也无从拆穿成婉冒充春杏前去讨薪的行为。   内务府之后,敬事房也派了人来,帮成婉补上了空缺已久的人员空缺。   对方给的理由十分体贴:“庶妃这里杂活多,提膳也远,有个小子使唤,平日里也方便。”   春杏与春桃无言以对。   她们已经被麻烦了一年多,敬事房的人怎么早不体贴、晚不体贴,隔了一年,才来体贴她们?   成婉只笑不说话,任由小姑娘们叽叽喳喳。   只是,到了寅时,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太医院给她请平安脉的太医来了。   成婉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太医判定她身体已经恢复,离开之后,春桃才提出了建议。   “主子,咱们身体好了,之后的请安,是不是都得去了?”   成婉还没从自己调养身体有所成效的消息中回过神来,转头就遭受了一番晴天霹雳。   什么,要去上班?不是说好的宅家当咸鱼吗? [11]第 11 章:想不到咱们这还算是热灶。   当今皇帝崇尚汉学,主张以孝治天下,而《礼记》中说“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醒”。   在时间中,康熙也践行着这样一套守则,哪怕在政务最繁忙时,也保持着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的晨昏定省,日日不改。   顶头上司如此,妃嫔们自然不敢懈怠。   从孝昭皇后在时,后宫就逐渐形成了晨省的规矩——每日卯时、辰时,即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低位妃嫔前往主位妃嫔处请安,再又主位妃嫔组织,一起前去给皇后请安。   每旬固定日期,皇后会组织妃嫔,一起前去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   等到了孝昭皇后去世,佟佳贵妃成为了后宫之主,继续将请安的规矩延续了下来。   只不过,佟家皇贵妃体恤妃嫔们,进了冬日,她便将请安的时间点往后移动了半个时辰,算是体恤住得偏远的妃嫔。   至于太皇太后、皇太后,平日里也不需要低位妃嫔们去凑热闹,干脆免了低位妃嫔们的请安,算是减轻了一定的负担。   但无论如何减轻负担,每日都是需要早起,出门去打卡的。   “不是,怎么也没人和我说这件事啊?”   成婉穿越过来之后这小半个月,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宅在西头所里,每日睡到自然醒,春杏与春桃也未提过请安事宜。   时间长了,成婉还以为自己是被打入冷宫,根本不需要请安。   “您之前是告假了呀。”春杏被这样一问,也懵了,下意识道。   主仆三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很久,才理清了彼此之间的逻辑。   于是,春桃只好从头到尾给成婉解释这件事的前因经过。   原来,原主在生产之后生了病,因此告假不必去请安。在这一段时间内,原主大病小病不断,一开始时,太医来了两三次,每次都处于身体欠安的状态。   时间长了,无人提及,干脆也没人再提这茬事。   原主就这样主动的自我边缘化了。   按道理说,低位妃嫔的请安对象除了佟皇贵妃之外,还有自己所居住宫殿的主位妃嫔。   奈何自从原主生产之后,就被迁到了西头所,成为了独立的住所,没有正经的主位管束,因此也没有人催促她重新回到请安的序列中。   换言之,原主自己逃避,再加上无人在意,因此就钻了规矩的空子,进入了一个请安的真空期,以至于成婉穿越过来后,甚至不知道还有请安这回事。   “主子,那咱们……明儿去吗?”弄明白了前因后果,春杏试探着问。   “如果不去的话,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啊?”   毕竟,小主之前被免了请安,是因为生病。如今病好了,再不去也不合适。   而且,在讨论“请安”时,春杏还意识到了一件事——主子抱病不必请安,也意味着敬事房撤下了主子的绿头牌,没有了侍寝的资格。   时间长了,这怎么行?   成婉根本没意识到,短短时间内,春杏的小脑瓜已经拐到了侍寝上去,脑海中只琢磨着请安的事。   她该去请安吗?   紫禁城天气寒冷,尤其是早上,哪怕穿着厚厚的大氅,手上抱着香炉,仍然感觉到寒风刺骨。   而且,西头所位置偏远,哪怕佟皇贵妃延后了请安的时间,早上七点到达,成婉也得提前两个小时起床。   收拾、洗漱,而后再出门,一路风霜,怎么想都不容易。   更何况,请安这件事但凡开始,就得日日不落。   她愿意吗?   打心底想,成婉当然是打心眼儿里抗拒的——作为一个猝死的打工人,但凡是可以躺着,她绝对不想支棱。   可她能吗?   成婉理性地评估自己目前的处境。   身为庶妃,她拥有的最大一张牌,就是自己是七阿哥的生母。在历史上,原主两次晋封,都是因为儿子立了功,自己得以更进一步。   可是,想要依靠七阿哥,那也得等到小阿哥长成。   距离小阿哥成年,还有足足十八年。   在这十八年里,难道她一直称病,待在西头所里不出门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成婉对自己了解得很明白——她是一个人类,是群居动物,不可能没有社交,也不可能彻底与外部隔断,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哪怕是在后宫,她也需要与身边人建立连接,在满足自己最基础的安全、生存需求之后,还会继续拥有社交、被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求。   就算穿越了,马斯洛需求理论也没有放过她。   既然这样,她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西头所不出门。   如此一来,比起拖延请安,一直拖到不能再拖为止,倒不如现在就主动将这件事做起来。   若是添个装病不去请安的名头,被外人知晓,总有风险在。   要知道,如今的康熙、未来的雍正,都是以克己守礼、自我要求高著名的,有这样的顶头上司在,她也不能太懈怠。   原本就因为小阿哥的脚遭到了嫌弃,再多一个“不恭”、“怠惰”的声名,怕是在后宫里的日子更不好过。   成婉不会将自己陷入这样不利的境地。   下定了决心,成婉便不再纠结,同春桃、春杏讲述自己的决定。   身边人连连点头:“正应该如此!”   两人思考的东西没有成婉复杂,只是简单朴素地服从成婉的决定,并且开始集思广益。   “若是请安,恐怕明日就得去。”   再过两日,便是妃嫔们一起去两宫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的日子——两位虽然免了低位妃嫔的请安,但妃嫔们自个儿却不敢偷懒,都会跟着去两宫之外磕头。   春桃与春杏都希望成婉赶上这次机会。   要是能在两宫面前露脸,就更好了。   “还有敬事房那里也得去销假。”   今日太医来诊了平安脉,明日去销假,倒也合适。   成婉下定了决心,此时却不着急。   “先去景仁宫问问。”太医是景仁宫指派的,恐怕这其中也有其他的意思。再加上那位来送礼的芳苓姑姑对于西头所的态度颇为温和,多问一句想必不难。   “让春桃姐姐去吧。”春杏道。   论来到成婉身边的先后,是春杏与成婉相处的时间更长,双方感情基础也更好。   但论为人处事,春桃识字,性子也细,更适合这等需要观察细节的工作。   春桃下意识看了成婉一眼,发现主子没有吭声,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们,似乎等她们自己做决定。她定了定神:“行,我去。”   “那小顺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春杏心无芥蒂,利落地点了点头。   时间还不算太晚,春桃领了任务,很快就换了衣裳出去了。而在西头所里,成婉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敬事房里送来了一个小太监,之前没来得及给成婉磕头,这会儿回去收拾了包裹,来到了西头所,要正式给成婉见礼。   安顿小太监的具体事宜,成婉交给了春杏做,但对方磕头、打赏的事,成婉自己逃脱不掉。   “让他进来吧。”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听说新来的小太监要给自己问安,成婉很快就允了。   “给庶妃娘娘请安。”   先前敬事房将小太监送来时,对方跪在地上,成婉只看到了对方的后脑勺。此时离得近了,对方抬起头,成婉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这个名叫小顺子的太监,如今才十三岁。对方显然是一直在干体力活,脸蛋冻出了红印,手指也肿成了萝卜。   成婉问对方之前是干什么的。   对方回答是在花鸟房里负责喂食。   能够被分来西头所的,大概率不会是有来历的小太监,对这一点,成婉心知肚明。   “在这里好好干活吧。”在得知对方之所以名叫“小顺子”,是因为本身的名字叫“全顺”之后,成婉便开始称呼对方的全名。   罢了,吩咐春杏赏了全顺一个月的月例,又找了棉衣、棉被、冻疮膏给他。   “可怜见的。”全顺感恩戴德跟着春杏离开了。   半个时辰之后,春杏前来禀报自己了解到的信息。   原来,这个全顺是花鸟房里的洒扫小太监,想办法认了一个敬事房的太监当干爹,想办法掏了许多积蓄,这才被分到了西头所里。   “想不到咱们这还算是热灶。”成婉感慨道。   春杏不以为意:“您有小阿哥,怎么着也比那些个地界好。”   何况,主子现在有了佟皇贵妃的看重,眼看着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对于春杏的自信,成婉啼笑皆非。   这才哪到哪,“看重”?如果只送一个干发帽,就能获得佟皇贵妃的看重,那恐怕整个后宫里都去送礼了。   果真,就好像是在应和成婉的想法一样,不一会儿,春桃回来了。   只不过,她没见到芳苓。   “小宫女说,芳苓姑姑被派出去公干了。”说这话时,春桃欲言又止。   “怎么了?”成婉问。   春桃决定将自己的观察说出来:“我去的时候,分明听到了芳苓姑姑的声音。”   明明人在,却不见她,这是什么意思?   成婉倒是有几分明白对方的用意,她送了礼物,又态度端正,因此景仁宫赏她,又给她机会。   一来一去,这份“恩”已经报了。   再多的交往,就没有了。   景仁宫虽然对她不错,但作为后宫的话事人,对方不能一直无限度地偏袒她,这不利于对方对于后宫的管理。   成婉理解并接受。   既然无法从景仁宫获得答案,成婉便走官方流程:“明儿先去敬事房销假,到时候再去景仁宫请示就行了。”   这一回,成婉获得了准确的答复。   景仁宫要求她自后日起,恢复正常的请安。 [12]第 12 章:西头所再怎么不行,也有个阿哥。   重活一遭,成婉再一次体会到了加班的感觉。   重生之前当社畜时,每当季末、年末,以及上级来检查的时间节点,都是员工们最忙的时候。   尤其是上级部门来检查时,她所在的部门总会提前准备资料、演练、排演,直到所有环节都准确无误为止。   穿越之后,成婉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离加班远去了,却没想到,同样的问题仍然在支配着她。   “主子穿衣服穿的慢,明日恐怕寅时就得起来。”   “今天就得把请安的衣服定下来,晚上在熏炉上搁一晚上,早上还有余温。”   “内里穿的衣服,放在炕头就行。”   “要是熏衣服的话,今日还得去领一些红罗炭。”   说罢,春桃就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一笔——这是春桃与成婉学习的记事方法,西头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忙的时候,庶务千头万绪。   为了解放自己的大脑,成婉便建议春桃记下一个符号。   这样一来,干一件事划掉一个符号,不但不忘事,还有切实的成就感。   记下了这件事,春桃与春杏继续头脑风暴。   “明日我俩交替叫主子起床。”衣服烘了,起床的时间定了,但这不代表着成婉能够按时起床。一般来说,需要两位大宫女连续叫三次才行。   “那从寅时就开始叫。”春杏说。   成婉:“……你们讨论这个可以不要当着我的面吗?”   这合理吗?   她是冬天喜欢赖床,但也还没到被人叫三次还不起床的程度吧?在正事面前,她从来不掉链子。   春桃与春杏默契地无视了主子的抗议,继续敲定准确的叫醒时间。   “明早上吃什么?”   早起请安,路途遥远,到了景仁宫还要等待,请安结束之后,大概率得自己走回来,万一再遇到了其他是耽搁了,会回来更晚。   这么长的时间,不吃东西是不可能的。   “我去准备点心?”春杏说。   “点心早上吃太干巴了。”西头所能够领到的点心,是最传统不过的中式点心——靠着油酥起酥,多糖、多油,主打一个低成本、耐放。   至于味道,就见仁见智了。   想到上一次好奇吃点心的经历,成婉立刻拒绝。   “而且,点心不顶饱。”点心作为糖油混合物,升糖指数极高,虽然能够在短期之内救急,但不一会儿就消化了,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那早上得吃肉?”   碳水化合物消化快,蛋白质顶饱,这是成婉挂在嘴边的唠叨,时间长了,春桃与春杏自个儿也受到了影响。   要吃热乎的、餐里带肉,还得快速出锅,最好还没味,三个条件一合计,最后只有一个选项——   吃饺子吧。   晚上包好了饺子,第二日在小锅里煮熟,快速垫一口,也不影响后续的安排。   更何况,西头所里选择有限,更好的选择,成婉也想不出来。   “对了,再煮两个鸡蛋。”   鸡蛋能够拿上,方便揣在怀里,到时候到了景仁宫,如果出现特殊情况,还能应急。   “好。”   明日早餐吃什么,也定下来了。   至于明日谁与成婉一起去,这个答案就更简单了——   “这次让春杏姐姐去吧。”春桃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在来到成婉身边之后,她并未陪着成婉去请安过,并不知道流程。   因此,这项活计交给有经验的春杏更加合适。   “等会咱们再走一趟景仁宫。”   这一趟,倒不是为了办事,而单纯熟悉路线,顺便计算一下从西头所到景仁宫需要多少时间,以便计算明日最迟的出发时间。   “把全顺也带上。”   “……算了,现在就把他叫过来吧。”   安排好了起床的时间、吃什么、陪同人员,关于请安这件事的细节总算暂时敲定了。然而,这件事还不算结束,春杏与春桃默契地转过头,朝着成婉道:   “主子,您还记得怎么行礼吗?”   成婉:“……”   哈哈,她还真不记得了。   不但忘了,那些个主位妃嫔,她也都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了。   春杏与春桃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苦涩。   这请安,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啊。   “你与主子详细分说,我带着全顺准备别的。”   早起与否,吃什么,甚至穿什么都不重要,但请安过程中出了岔子,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春杏知道这一点,干脆地放下了其它事务,专注于明日请安的排练。   这一日,为了明日请安不出错,西头所的主仆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春杏负责当教练,春桃便带着新来的全顺忙碌——两人先去领了炭,又回来收拾衣服,准备明日早餐,自个儿包饺子。   以防万一,春桃也带着全顺认路,将这个新来的员工使唤得团团转。   等到了晚上,准备环节告一段落,全顺才有时间往花鸟房跑一趟。   能调来西头所,是他找了关系又花了钱。如今事情办成,他新到了一处,得了主子的赏,还得按照惯例,回去谢谢自己的干爹。   离开一日,花鸟房仍然热热闹闹,只是,或许是忙了一日,思绪还没转过来,全顺竟然觉得自己待习惯了的花鸟房有些陌生。   “呦,小顺子来了。”   “大忙人来了。”   花鸟房里的太监都是熟人,见到他,多是语气不明的调侃他。   “小顺子,去了好地方啊。”一个小太监阴阳怪气。   全顺读得懂对方话语中的含义——他花光了积蓄,又求了人,落了许多人情,最终却去了西头所,连东西六宫都没进!   在旁人看来,这钱不是白花了么!   全顺装傻微笑,一边敷衍,打了一路的招呼,总算到了自己的干爹处。   自己的干爹——花鸟房的副总管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太监,此时正在逗弄着一只画眉,见了他,语气不咸不淡地安慰他:   “去了新地方,就好好待着。”   “西头所再怎么不行,也有个阿哥。”   皇十五子不受宠,那也是皇子。只要身体好,立得住,时间长了,总有一份前程在,总比待在这花鸟房里好。   何况,凭他们能掏出的钱,旁的地方,能去吗?   全顺没吭声,只老老实实地点头,将自己得的赏钱交给了自己的干爹——这是多谢干爹对自己的照顾。   拿了钱,干爹的脸色好多了,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和缓:“咱们是一个村的人,你进来之前,我答应了你娘老子要看顾你。”   花鸟房里太监不少,但只有全顺能认了这么一个干爹,完全是托两人是同乡的福。   也正是如此,在进花鸟房之后,全顺或多或少遭受到了小太监们的排挤,不久之前,一个小太监养的画眉鸟死了,对方怕担责任,将这件事栽倒了全顺头上。   他的干爹收了全顺的孝敬,也收了小太监的孝敬,在这件事上并不吱声,全顺受了罚,这才一门心思要离开。   花鸟房没有前途,并不是因为这里离主子远,不受重用。而是小太监们时间长了,失了心气,沉迷于内斗,上行下效,风气不正。   他想换个地方看看。   全顺目标单纯,从头到尾也没有瞒着自己的干爹。如此一来,反倒是让自己这个干爹有些心虚,临到离开时,反倒是有几分不舍。   “到了新地方,如果主子不重用,要先等等。日久见人心,只要人老实,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的。”   在当花鸟房副总管之前,这位老太监也有过忙碌的生活。   只不过,这些都已经远去了。   “是。”全顺恭敬地道,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想起今天的一切。   他似乎并不是不被重用。   相反,西头所是太“重用”他了。   在西头所这一日,比他在花鸟房里几日加起来还累。   带着这样的感慨,全顺回到了西头所,还没顾得上回自己的住所休息,就被春杏抓了壮丁。   “全顺,咱们薰笼好像出了点儿问题,你会修吗?”   全顺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来,去了一趟花鸟房染上的倦怠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轻快地应了一声:“会的,春杏姐姐,我这就来!”   忙碌了一整日,临到了晚上,明日请安的所有工作都完成了。   在春杏的监督下,成婉弄明白了请安的环节,可能会遇到的妃嫔,行礼的标准,以及应对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   在这一刻,成婉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直接去参加公务员面试。   饶是如此,这一晚上,成婉也没睡踏实。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也尽是让人担心的情节——高考忘涂答题卡,赶车没带身份证,开会时领导叫起来回答问题脑海中一片空白。   如此一来,还没等规定的时间,成婉就自己醒了。   坐起身来,窗外仍然一片漆黑,成婉不由得扪心自问。   她是为什么要穿越呢?   一样需要早起,一样需要当社畜,为什么还待在现代?   起码冬天还有暖气!   然而,这一点抱怨很快就被进门的春杏打断了——穿不穿越,可由不得她说了算。   或许是因为在前一天付出了很多努力,许多细节都磨合好了的缘故,成婉顺利地吃了饭,换了衣服,在规定时间点,被春桃和全顺送出了门。   “主子,一定要顺利啊。”   在这一刻,成婉幻视了自己高考,被父母送到考点时的场景。   身上寄托了来自身边亲近的人员的希望,出了门,成婉自个儿也支棱了起来,在春杏的带领下,朝着景仁宫走去。   西头所位于内廷西路最北端,西六宫以北,而景仁宫在东六宫西南角,或许是成婉出发早,又一路走夹道、廊下道和宫墙辅路,一路上,她幸运地没有遇到其他妃嫔,也没有跪在路边,为高位妃嫔避让。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成婉看到了景仁宫的正殿。   按照她的位分,只需要在正殿西侧廊下等待,到时候被传唤进去请安便可。   可谁知道,还没等成婉松一口气,便听一个悲切地、略带些埋怨的声音响起:“戴佳姐姐身体好了,今日来请安了,怎么也不告诉妹妹?”   这谁?   成婉转过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宫装丽人,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了解过如何避让高位妃嫔,如何行礼,如何应对被为难,唯独忘记了如何应对原主的熟人。   这个考试范围,她没复习啊! [13]第 13 章:请各位主子进来请安。   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成婉参加的考试数不胜数,也经常遇到不会做题的状况。   不会做的题,难道就不做吗?   当然不可能。   哪怕蒙,也要给出一个答案来,万一呢?   调整了心态,成婉很快就理清了思路,开始在记忆中寻找关于身份的答案。   眼前的宫装丽人喊她“戴佳姐姐”,而且语气听着十分熟稔,想必是原主的熟人,成婉便下意识朝着这个方向寻找。   然而,记忆中空空荡荡,完全没有类似的画面。   再回顾穿越后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成婉忽然发现了一个重大的bug——   原主……似乎没朋友诶。   按道理说,一个人哪怕混得再差,境遇再烂,能够说得上话的朋友总要有一两个吧?就算再不济,搭子总得有吧。   但原主都没有。   住在西头所这一年,似乎并没有人来问候原主,成婉穿越过来之后,也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   以为是“自己”搬入了冷宫,又遭到了上位者嫌弃,旁人避嫌的缘故。   可等到成婉在敬事房里销了假,又重新来请安,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被封闭,也没有不允许与外人社交。   也就是说,原主真的没什么人际交往。   这可真是够让人好奇的。   面前还有人等着,成婉哪怕有了新发现,也没敢多想,只是类似的问题在脑海中过一下,继而就转到了眼前人身上。   在快速搜索记忆的这几秒钟,成婉虽然没有想起对方的身份来,但这个问题并非没有进展。   在成婉走神的这两秒,对方似乎有些不忿,露出了讥讽的神情来。   方才那点儿亲近,就好像是春日的薄雪,没停留多久,就消融不见。   “戴佳姐姐怎么不说话呢?”对方催促道。   成婉一下子就定了心。   她之前担忧,是怕来人真是原主的朋友,她应对不当,伤了好心人的心。   此时,她完全不必担心了。   对方来者不善,她又何必要左右为难。   只是,在出言不逊之前,成婉仍然多停顿了一秒,目光从来人的穿着打扮上扫过——   这也是穿越之后,成婉进步最大的地方。   她懂得凭借衣服的细节,判断对方的身份了。   就比如说这位与她打招呼的、幽怨的宫廷丽人,身上穿着的豆绿色暗纹绸面棉比甲,领口用棉护领。   主衣隐没在罩衫里面,看不清楚,目光朝下,则看到对方穿着银灰色的棉衬裙,青布面棉宫靴。   在配饰上,对方带着素银小簪和一对铜质耳环。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说道之处。   甚至因为对方用的是棉护领,而不是皮护领,让成婉判断对方的位分在贵人之下。   贵人及之上,才能用皮护领。   也就是说,对方是与自己平级,甚至略低于自己的同事。   对于这样多事的同事,成婉不客气了,笑眯眯地道:“是呀,我身体好了,能请安了,怎么没告诉你?”   “哎呀,这可真是的。我能来请安的事,怎么没告诉妹妹呢?”   “妹妹不会生气吧?你怎么不说话了?”   成婉的表情从不解到关心,主打一个态度很好,但废话文学。   这位前来挑衅的常在被噎了一下。   后宫里姐姐妹妹们的称呼叫得亲热,平日里寒暄当然也只会找不痛不痒的安全话题,但如同成婉这样百分之百废话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让这位张常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成婉也没放过这个与人交往的机会,主动道:“妹妹身体不适吗?”   说罢,成婉就当默认了这个结果,语重心长地劝告道:“妹妹若是身体不舒服,应当请了假,好好休息。这一路上天气冷,若是感染了风寒,再在主位娘娘们面前打了喷嚏,终究是不雅。”   谁会在请安的时候打喷嚏!   张常在有些急眼——低位妃嫔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不雅的行为,遭了罚是小事,若是感染给了其他娘娘,自己当然会吃不了兜着走。   可她根本没有生病。   这完全是一口大锅扣了下来!   “你少乱说!”万一传到了旁人耳中,再牵扯出什么别的枝节来,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远远来了好几位低位妃嫔。   “我没乱说呀。”意识到张常在急了,成婉心中更加安定了,无辜地替自己辩解结束,还有些怜悯地看了这位“好妹妹”一眼。   真是的,明明没什么心理素质,也不敢在景仁宫打嘴仗,还非得主动挑衅。   别人还击了,她自己反倒是受不住了。   知道自己菜,干嘛不自己怂着?   不会是觉得别人不会还击吧?   ……等等。   成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难道说,原主之前和人吵架,是垫底那个吗?   那真是很惨了。   张常在挑衅不成,反被成婉阴阳怪气了几句,站在一旁不吭声了。后来低位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趟这滩浑水。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来主动与成婉搭话。   成婉乐得轻松。   她谁都不认识,要是真寒暄,她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不必社交,但也不代表着成婉无事可做,相反,她利用着这一点的闲暇,观察着今日来请安的妃嫔的状况。   从身份上来看,通过成婉了解的穿衣规制,此刻等在这里的妃嫔,几乎都是贵人及以下的位分。   当然,还包括许多庶妃。   碍于宫规,大家的衣着颜色都很低调——以石青、宝蓝、月荷色为主,身上的纹饰大多是暗纹,形状为缠枝纹、多宝纹、卷草纹为主。   但严格的服饰上的限制,不代表着这些低位妃嫔们在装扮上不花心思。   光是一眼望去,在相同的布料下、颜色下,不少人对于冬天宽大的棉袍版式做了微调,在发型、耳饰、配饰上也做了多个变化。   放眼望去,不说每个人都是美人,但也都平头正脸,五官端正。   成婉在心中很是客观地分析了一番原因——低位妃嫔大多数都是内务府小选出身,家中家境有限,能够被选中,自然先过相貌这一关。   与此同时,低位妃嫔们自知自己没有家族可依靠,在宫里只能靠自己,因此,也会主动在维护美貌上付出更多的精力与时间。   一来一去,就拉高了样貌的平均水平。   这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呢!   成婉不光是酸了,在意识到自己也是这妃嫔中的一位时,这种感觉就更微妙了。   再想到当今万岁爷御极多年,还会源源不断地有新妃嫔进入时,她就顾不得批判封建帝制,转而关心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除了少数常青树,大部分妃嫔都会在短暂的发光之后,隐没于尘烟之中。   更多数,根本没有发光的机会。   怪不得后宫都想要生孩子呢。   不光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还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帝王之爱不在,有一个孩子在身边,能够获得一些心灵的慰藉。   成婉不赞同这个说法,但在此时此刻,也理解了这种心态背后的逻辑。   胡思乱想发呆了一柱香的时间,时间慢慢移动到了辰时,到来的低位妃嫔越来越多,多到成婉身边也站了人,彼此不得不社交时,终于,景仁宫的宫女来了。   “请各位主子进来请安。”   总算是正式上班了。   成婉等待许久,怀中的暖炉都已经没有了温度了,因为大脑一直在运转的缘故,到了这会儿,胃里的食物竟然也消化了大半。   她有点饿了。   希望请安的时间不要太久。   成婉心中默默想着,正在她打算随着大部队一起进去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拍了她一下。   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清秀的脸庞。   对方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关切道:“没事吧?”   成婉下意识抬了眼,又看了对方一眼,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人,这才扬起笑脸:“没事。”   对方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而后后退一步,示意她跟着大部队朝前进。   这是谁来着?   成婉仍然不认识。   从对方的表现来看,似乎是一个关心自己的熟人——但她印象中怎么没有这个人。   罢了。   脑海中思考一番,仍然没有答案,成婉干脆摆烂,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上。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请安的妃嫔们已经从景仁宫侧门进入,来到了月台上等候,再然后,景仁宫的宫女们引着她们进了正殿。   正殿明间坐北朝南,其中设有一尺高的地平台,平台上立着紫檀木宝座,宝座后是三屏风围背,旁边设有香几、花瓶、宫灯,衬托出属于后宫主位的法度。   明间旁,是东暖阁,也是日常请安的地方。   与明间的陈设相比,东暖阁就日常多了——暖阁以碧纱橱与明间隔开,北墙设万字炕,铺织金褥,上设紫檀木宝座。北墙之下,左右列杌凳若干,是主位娘娘们的座位。   成婉进了东暖阁,顾不得四处打量,也无暇去品鉴皇贵妃娘娘的审美,脑海中只有一个切实的问题。   身为一个没有品级的庶妃,她需要站哪里? [14]第 14 章: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搁在平常的宫斗文里,关于站位的问题,恐怕要来个三五章才能结束。   也因为这样,在来之前,成婉与春杏、春桃商量了许久,还准备出了几个应对方案。   然而,真到了景仁宫,面对站位的环节,成婉担心的事情一个都没有发生——还没等她进门,便有一个清秀的、脸生的宫女来到她面前,盈盈地对她行了个礼。   “庶妃这边走。”   说罢,将她带到了指定的位置。   想必这就是她应该站的位置了。   将她带到指定位置,那小宫女又行了个礼,退到了一旁。嘴里不说话,目光却关注着这些嫔妃们,一有情况,想必就会立刻响应。   而类似的宫女,还有好几个。   “佟娘娘宫里的人最细心了。”就在成婉还在感慨于景仁宫的管理水平高超,能够防范于未然时,有人搭话道。   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脸。   但三番两次被搭话,成婉已经淡定了,找回了当年上班时应付同事的习惯。   “是呢,娘娘仁德。”   景仁宫的宫人细心,自然是作为主人的佟皇贵妃管理得好,总之,在陌生人面前,夸就对了。   来人找不到话题,笑了笑,不说话了。   又恢复到了一个人的状态,成婉再一次分出神来,打量东暖阁里的具体情况——   在北墙主人的宝座之下,摆放着两排杌凳,这是主位们的座椅无疑。   但这杌凳,也有着形制上的不同。   古代以东为尊,左侧坐的是品级高者,因此,摆在左前方的,是一把紫檀木嵌云石有靠背小椅。在此之下,是无靠背雕花杌凳,最后面的,则是朱红漆素面杌凳。   等级高低,安排的明明白白。   再看妃嫔们的站位,嫔以下的妃嫔没有座位,便站在东西两侧。   按照位分,当然是贵人在前,常在、答应在后——然而,考虑到康熙后宫还有着“庶妃”这样不明不白的等级,因此,有位分的与无明确位分的又分成了两边。   有位分的贵人、常在、答应站在东侧,庶妃们全部都站在西侧。   而在这个时候,成婉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主动与她搭话——   托小阿哥的福,在庶妃里头,她竟然站在前头。   待会儿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的贵妃的模样。   ……不是,这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成婉暗自咆哮。   作为一个小透明,她不应当淹没在人群中,谁也发现不了吗?   就在成婉满心忧虑,有些站立难安时,东暖阁里又有了动静。   主位们来了。   按照地位高低,先来的自然是几个嫔位。   自从康熙登基之后,一共大封过后宫两次。第一次是在康熙十六年时,首次册封了七嫔。   在七嫔中,惠、宜、德、荣都已经晋位成了妃,剩下的安嫔、敬嫔、端嫔都还是嫔位。   先来的自然是这几位嫔。   按道理说,安嫔、敬嫔与端嫔并不得宠,在历史上,也无甚传说。然而,从这几位是穿着、神态、状态来看,都带着一股子笃定。   坐在杌凳上,安嫔与敬嫔低声说着话,神情安适,并没有前几日大封被落下的窘迫。   成婉当然明白这些嫔位们的底气。   今上虽然登基多年,但正值壮年。按照规矩,后宫大封三年一次,总有她们的机会。   何况,嫔位已经是主位。   坐上了嫔位,已经脱离了庶位,有了宫务管理权。在服饰、仪制、用度、生育、丧葬等方面都有正式的礼制,所有待遇都有官方定例,俗话说,是在后宫有了固定的编制。   日子长了,只要不犯错,哪怕是熬资历,也只有往上的份儿,没有下落的份儿。   相比之下,没有数量限制的贵人、庶妃之流,自然担心于自己在后宫的位置。   也是在这时,成婉愈发理解了原主的不忿——她本应该也应当是嫔位的一员。   她在生育之前有宠爱,领着贵人的位分,只要前进一步,便可以跨过一道关键的鸿沟,形成质变。   然而,意外发生了。   一夜之间,她失了圣心圣宠,再有孩子的可能性接近于无,前程更是渺茫。   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原主精神崩溃。   也正是这样,原主无法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最终,给了成婉穿越的机会。   作为一个局外人和受益者,成婉无法评说原主的想法,只是觉得可惜。   拉长时间线来看,一个小小的失利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活得长,总有机会能够更进一步。   哪怕不能进一步,只要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这人生也不算虚度。   可成婉自己也没有立场去批评原主。   原主并没有生活在现代,经受信息时代的洗礼,更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   论年龄,对方也不过十几岁。在生下的小阿哥的年龄,现代的女孩子还在高中。   身入深宫,身旁也没有亲人教导,走到这一步,大环境的原因占了百分之七八十。   而自己穿来,能够做的,不过是利用好这一次的机会,过好每一天,无愧于心罢了。   内心中,成婉又以此为契机,完成了一次心灵校准。而在现实中,她的怔愣也被有心人看在眼中。   谁都知道这位戴佳庶妃是生了小阿哥之后想不通,生了一场大病,才将自己关在宫中,称病不来请安的。   她今日的表现,无疑是证实了这种观点。   但成婉已经无暇关注旁人怎么想了,她此时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东暖阁门口。   嫔主子们到来之后,再来的自然就是惠、宜、德、荣四位妃子,俗称是康熙朝后宫F4,也称为后宫钉子户。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四位妃位都撑起了康熙后宫的半边天。   也因为未来的九龙夺嫡中的“九龙”一大半都是这四位妃嫔的子嗣,导致这四位的名字屡屡出现在后世的网文之中。   哪怕成婉并不是小说爱好者,也经由网文、电视剧科普了几位的出身和特征。   怀揣着参观名人的想法,成婉等来了四妃。   然而,与想象中的闪亮登场并不同,四妃的打扮反倒是十分低调,神情也带着几分匆忙。   尤其是德妃,虽然身配龙华,梳着两把头,身穿藕粉色工装,然而,看上去神情困倦,进门之后,就坐在杌凳上不吭声。   宜妃亦是如此。   虽然一席绛红色暗花常服袍突出了对方绝美的容颜,但那双星眸无光,看着也无心于交谈。   相比之下,年龄更大的荣妃与惠妃状态好一些,倒有心思与人叙话。   四妃到了,紧接着唯一一位贵妃也到了——   成婉额外分了注意力给这位低调的贵妃。   对方姓钮祜禄,是孝昭皇后的妹妹,也是未来十阿哥的母亲。   当然,十阿哥现在还没出生,要等到明年才会出生,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否怀孕。   想到这里,成婉盯着钮祜禄贵妃是小腹看了一眼。   再然后,景仁宫的主人佟佳皇贵妃终于到了,成婉也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大腿,未来雍正帝的养母,历史上的孝懿仁皇后。   对方年龄不大,然而气质卓然,仪态雍容,在这一瞬间,成婉想到了上辈子自己公司里的上司。   一样的气势,一样的利落。   在思考着前世之事时,皇贵妃娘娘落座。   成婉凝神,与其他妃嫔一起拜下请安,按照规矩,行跪拜礼,口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圣安。”   “起来吧。”头顶的方向传来女声。   “谢娘娘恩典。”   妃嫔们重新落座。   请安流程之后,成婉很明显地感受到佟皇贵妃的目光在全场扫视了一眼,在看到她时,顿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离开。   再然后,就是请安之后的正式流程。   开会。   就如同上班时的周会、组会一样,佟皇贵妃也将请安当成了是开会的场所,与妃嫔们强调几项事宜。   包括冬日的保暖、防火,还有重申请平安脉的流程。   成婉听得津津有味。   讲完了面对所有妃嫔的内容,紧接着佟皇贵妃就开始点名说话。   第一件事,就是问宜妃与德妃的身体。   也是在这时候,成婉明白了德妃和宜妃为什么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去年年底德妃生了小阿哥,体弱多病,不久之前还在生病。   与此同时,对方不久之前刚刚查出来,如今肚子又有了喜讯,论年龄,应当是未来的皇七女。   而宜妃的情况也相似,在生完皇十三子之后,如今隐约又有了消息。   哪怕是宠妃,身旁有许多人伺候,生孩子、养孩子仍然是一件辛苦的事,旁人都替代不了。   “还是年轻好啊。”   坐在一旁的荣妃感慨了一声。   身为在此之前产育过多位皇子、公主的妃子,荣妃当然有资格这样说。也是这两年她不再受宠,才不再生育。   而宜妃与德妃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保重身体,需要什么尽管说。”身为后宫之主,照看有孕的妃子是她的职责,在这上面,她自然不会怠惰。   “谢娘娘。”   话语之间,无人提起晋封那日的一点儿争锋。   两妃之后,佟佳皇贵妃问起了各宫的宫务,当场开始解决问题,效率之高,成婉叹为观止。   只是,成婉一不是主位,二不领宫务,因此,感慨归感慨,大部分时间都与她无关,时间长了,就开始挂机。   她饿了。   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饭?   就在成婉以为自己要挂机到结束,安安心心地结束自己的第一次请安时,忽然,佟皇贵妃点了自己的名字。   “戴佳氏?”   成婉蒙了一下,被身边人推了推,才反应过来。   “在。”   成婉越众而出,行了个礼。 [15]第 15 章:戴佳庶妃真是狡猾啊   “戴佳姐姐,有空来我宫里玩。”   “许久没见,过几日冬至,宫里备了小宴,空了咱们小酌一杯。”   “小阿哥如何?我这里有个虎头锁,送去给小阿哥玩儿。”   临近卯正二刻,妃嫔们请安流程正式结束,贵妃及四妃乘坐肩與离开,嫔位相约步行而去,剩下的就是嫔以下的低位妃嫔。   而在主位离开之后,许多位常在、答应围了上来,同成婉搭话。   一时间,成婉变得如同众星拱月。   之所以有这待遇,完全是在不久之前,成婉被佟皇贵妃专门问询,而提及了小阿哥的病情。   在以往,低位妃嫔在请安时不会被专门提及,今日佟皇贵妃专门叫成婉说话,就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   更何况,小阿哥遭到皇上厌弃,这是整个后宫众人皆知的事,如今佟皇贵妃主动提及小阿哥,难道是皇上的心意回转了?   而且,听说前几日,戴佳庶妃给景仁宫送了东西,自那之后皇贵妃就极给西头所面子。   那到底是送了什么?   陌生同事们的好奇来势汹汹,几乎在一瞬间将成婉吞没。   搁在原主身上,或许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热情,不晓得如何应对。但换了成婉,应对这些奉承显得轻车驾熟。   “有空一定。”   “没问题,有机会一起坐坐。”   “多谢记挂小阿哥,只是小孩子人小,怕冲撞了,您的心意我记在心里。”   低位妃嫔使用社交辞令,并没有多上心,成婉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娴熟地搪塞着。   一番交锋之后,对方试探着询问自己真正好奇的问题,成婉在这个时候却开始装傻。   “不知道呢,或许是皇贵妃主子垂怜。”   “皇贵妃关心小阿哥,真是让我铭感五内。”   “娘娘真是仁德啊。”   说起了小阿哥,成婉半分实情都不肯吐露,说到激动处,还差点垂下泪来,这番作派,让身边人无法再多询问什么。   人都哭了,还要问什么?   于是,在庶妃、贵人、常在们有些尴尬的神情中,成婉找了借口,客气地告辞,而后逃之夭夭。   围观人群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无奈散了。   等过了一会儿,有些人反应过来,笑叹一句:“这戴佳庶妃……”   真是狡猾啊。   说了一大堆,诉了不少苦,可关键的一句都没说。   与一个多时辰之前忐忑的心情不同,回程这一路上,成婉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就连脚步也轻盈了。   成功地完成了请安,意味着她解锁了一项日常项目,成功地从封闭的西头所进入了正常的后宫生活。   这虽然是一项挑战,但对于成婉长远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主子,咱们走快点儿。”成功请安,不光是成婉开心,春杏也跟着兴奋。   这一次请安,不光凝结着成婉的心血,也是西头所主仆几人共同的努力。   以往,作为成婉身边的大宫女,春杏做事自然也尽心尽责,忠心耿耿。   只是这一次,在面对困难时,主子将任务分配给了身边人,依靠着身边人来一起共渡难关。   意识到自己被倚靠、被重用,春杏、春桃,甚至是全顺都有些恐慌且无助。   她们只是小小的仆从,主子依靠她们,真的可以吗?   答案证明是可以。   虽然请安是一件小事,但这也证明整个西头所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可以战胜许多困难。   她们不是混日子的无能之人。   从小事中获得了成就感,春杏整个人被激活,显得活泼了许多,在回去的路上,也主动关心起了请安的过程。   她还没忘记,就在刚刚,主子还被围着说话呢。   这是不是说明她们西头所要熬出头了?   “没这回事。”对于庶妃们的吹捧,佟皇贵妃的看重,成婉显得含蓄而淡定。   在打工时,她熟悉自己的上司,因此,也明白此类人的思维逻辑。   佟皇贵妃是后宫的主人,作为领导,喜欢一切事情从规则出发,不喜欢一件事脱离自己的掌控。   戴佳氏生的小阿哥,也是“非常规”的体现之一。   纵然小阿哥身体有疾,不受皇帝喜欢,可归根到底,这小阿哥也是皇帝亲生的血脉,理应享受皇子阿哥应有的待遇。   在佟皇贵妃心中,阿哥固然有受宠与不受宠之分,但哪怕不受宠,也应当有一个待遇的下限。   皇上不闻不问,一直拖延着没有给小阿哥序齿,小阿哥甚至没有一个名字,这完全是突破了佟皇贵妃能够接受的下限。   如果佟皇贵妃是一个普通的妃子,皇上如何,自然不关她的事,但被赋予管理后宫的职责,出发点就不一样了。   她希望“例外”少一点,大部分事情能够在她认为的区间中活动。   这样可以降低自己精力的消耗,降低管理成本。   而作为皇上的表妹,佟皇贵妃也的确有着这样做的资本。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心中便知道如何与领导的相处了。有佟皇贵妃这样的领导,坏处是自己有自己的标准,不容易被讨好。   而好处也非常明确,只要下属不太过出格,对方都会保障你应有的权益。   既然如此,作为下属,成婉也应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照顾好小皇子,就算不用专门讨好佟皇贵妃,也会获得生活应有的保障。   想到这里,成婉也不由得怀疑,自己送出的干发帽真的是让佟皇贵妃另眼相看的原因吗?   还是说,对方看在小阿哥的面子上,原本就想拉她一把,只是自己送的礼给了对方一个借口。   类似的想法在成婉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无奈地笑了笑。   管它呢。   一件事有那么多原因,那么多想法,要是每一个想法都去深究,那还有什么时间过日子。   心中脑补了一大堆,等到给春杏讲解时,成婉便简单地说了几句,是主子娘娘看重小阿哥。   若是春桃在此,指不定会多思多虑,再将昨日景仁宫的冷待拉出来分析一番,而春杏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接受了成婉的解释。   “正是呢,小阿哥是正经的龙子龙孙。”   春杏咬着牙:“让那起子小人看不起咱们。”   成婉说要低调,也得到了春杏的赞同:“昔日主子刚有孕时,前来奉承的人比现在还多。”   可那样的热闹有什么用?   当得知小阿哥有疾时,这些人全都跑了。   成婉见春杏不用自己多说,就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心中十分满意。对于春杏的钝感力,她甚至有些羡慕。   像春杏这般想得少,行动力又强的,反倒是比她适合生活在这个后宫。   君不见有许多人都是因为想得太多,坏了身体,反倒是英年早逝。   一路闲话,主仆二人花了短短半个时辰,就回到了西头所。   西头所中,春桃与全顺都早早在等了,探着脑袋远远瞧见了成婉与春杏,脸上俱是带了笑,远远地迎上去。   “今天怎么样?”春桃问。   还没等成婉回答,春杏就叽叽喳喳,将今日的一切道来。前不久才说了自己要低调,在面对自己的人时,春杏仍然没忍住,将那些小人通通骂了个遍。   成婉站在一旁,含笑看春杏、春桃说话。   过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两人才在全顺的提醒下反应过来,同成婉告罪。   成婉当然不会责备自己的心腹爱将,只是见她们高兴,忍不住调笑道:“敢问两位姑姑,我现在可以用膳了吗?”   春杏与春桃绷不住笑,春杏胆子大一点,答了一声道:“当然可以。”   因为请安的缘故,西头所的午膳吃得很早,也超乎寻常地丰富。   为了庆祝自己这场顺利的冒险,也是为了欢迎全顺的到来,成婉刻意花了钱,从膳房里多要了几个菜。   没错,贵人份例中的菜、肉有限,想要独家定制,更是需要额外花钱。   否则,谁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低位妃嫔额外花费心神。   吃完了这一餐,全顺专门来感谢成婉给的体面,与此同时,也是表忠心的环节。   “既然来了这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这是成婉的真心想法,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人生短短三万天,过一天算一天,若是没有认真对待每一天,岂不是浪费生命?   全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感动地告退了。   成婉无意做更多的心理老师,而是站起来打算遛弯儿。   今日请安所见所闻让她心生警惕,德妃与宜妃位高受宠,生完孩子也那般虚弱,可见在古代生育一次所要付出的代价。   自己虽然不必在经历一次生产过程,但身体素质也没有养回来。   早上只是去请安,走了几千步,就气喘嘘嘘,换了别的运动,恐怕坚持不到多久,就会败下阵来。   自己得趁着年轻,养好身体。等到身体素质好一些了,再做一些无氧运动,增加足够的肌肉和骨量。   在古代,生病了可没有先进的医学保底,只能靠自己熬。   抱着这样的打算,成婉饭后就溜出了东厢房,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正房里的刘嬷嬷截住。   “庶妃娘娘,您要是有空,来正院里看看小阿哥吧?”   “小阿哥……他身体有些不舒服。”   说这话时,成婉从刘嬷嬷的话语中感知到了一丝慌乱。 [16]第 16 章:这应当是风疹。   按照原本的习惯,作为正院的总管,刘嬷嬷负责管理正院的一切事宜,是小阿哥身边的第一负责人。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原主在客观上缺席,刘嬷嬷就总揽一切,渡过了小阿哥出生之后的日日夜夜。   在小阿哥身上,刘嬷嬷付出的心血不比原主少。   因此,成婉在穿越过来之后,尊重刘嬷嬷的劳动和付出,并没有对小阿哥的相关事宜指手画脚,双方都保持着一定的默契。   然而,在这一刻,随着刘嬷嬷的求助,这微弱的平衡打破了。   “发生了什么?”在这一瞬间,成婉的脑海中划过了许多疑问,但事出紧急,话到口中,也只剩下了询问。   “小阿哥有些腹泻。”   小阿哥如今一岁三个月,又正值冬日,增减碳盆、穿衣脱衣,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感冒,如果饮食上不注意,腹泻则更为常见。   能够被刘嬷嬷专门提及,并且还一幅惶恐的模样,显然是不止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成婉再没有了遛弯的兴趣,直接跟着刘嬷嬷去了正房。   眼见为实。   今日一早上,成婉寅时就起床,去了景仁宫请安,回来之后又吃了饭,忙忙碌碌半日过去了,可在正院里,小阿哥还在床上窝着。   “刘姐姐你……”   在成婉进屋时,正院里的另外一位林嬷嬷正在着急,见到有人来,立刻迎了过来,但看见来人的脸,顿时急了,脱口而出:   “让她来干什么?太医呢?”   显然,成婉最近几日的改变,仍然未能获得林嬷嬷的认可,比起成婉来,她更盼望的是太医。   “说说小阿哥的症状吧。”成婉说道。   既然来了,就应当发挥一些作用。   “昨晚上开始,小阿哥就不吃饭。”说话的人是刘嬷嬷,她是照顾小阿哥的人,对所有症状也清楚与了解。   “到了晚上,小阿哥就有些发烧咳嗽。”   这已经是成婉了解过的内容,她只点点头,示意刘嬷嬷继续说。   刘嬷嬷将头转向林嬷嬷处,后者负责晚上的哄睡,也是发现小阿哥不对劲的当事人。   “奴婢今天早上起来给小阿哥擦脸,刚一抬头,就瞧见了小阿哥身上出了红疹。”   幼儿、发烧、出红疹。   此时此刻,成婉终于知道刘嬷嬷在怕什么,也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牵扯进来。   在这个天花泛滥的清宫,稍有不慎,就会牵扯上“天花”这个不治之症。   谁都知道,自从入关之后,皇家为这种传染病付出了多少生命的代价,就连今上,也是因为成功挺过了天花,才能荣登大宝。   小阿哥年龄小,抵抗力弱,很有可能中了招。   如果小阿哥真的得了天花,不光是小阿哥自身难保,她们这些身边人也会遭殃。   这才刘嬷嬷迫不及待想要将成婉拉进来的原因。   有了这位佟皇贵妃面前有些体面的庶妃做主,她们与小阿哥生存的概率都会更高一些。   “你们先别急。”关键时间,成婉无意于责怪刘嬷嬷的心机。   事关生死,没有人会那般遵守道德准则,何况,事关小阿哥,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先让我看看。”   或许是成婉显得十分淡定,亦或者是林嬷嬷也没招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在成婉要求看看小阿哥的情况时,后者配合地掀开了小阿哥的衣裳。   在小孩细腻的脊背上,生着一层薄薄的红疹,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红疹从躯干过渡到了四肢。   刘嬷嬷与林嬷嬷的脸色都不好看。   这红疹的发展速度,太快了。   而且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小阿哥发烧一直没退,到现在仍然睡着。   快去请太医啊,林嬷嬷疯狂给林嬷嬷使眼色。   还拖什么啊?   只是,两位嬷嬷还没有达成共识,就转过头,惊了一跳:“庶妃娘娘,您在干什么?”   就在她们两着急上火时,成婉竟然伸出手,在小阿哥的红疹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这应当是风疹。”   出乎两人的意料,成婉有些笃定地说道。   “痘疹是疱疹,会经由水泡变成脓疱,小阿哥身上起的是红疹,并不是水泡。”   两位嬷嬷对视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将信将疑。   这戴佳庶妃经常抱着医书看,她们自然都晓得。可这门外汉懂什么,难道只是看看医书,就能上手诊病不成?   成婉对于这几种疹子的知识,当然不是来自于医书。   医书晦涩难懂,以她目前的水平,也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真正让她能够分辨出这些疹子的原因,是来自于上辈子的科普。   作为一个时常过敏的人,每到春日,成婉要跑几次医院,拜访几次皮肤科,为了方便,也加了皮肤科医生的微信。   这位皮肤科的医生是个卷王,颇有职业道德,将科普摆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经常在朋友圈里发相关的知识对比表格。   尤其是某次因为小孩生病而医闹,对方更是在朋友圈里发疯,还编了一个顺口溜,这让当时围观的成婉印象很深。   类似的知识累积,让成婉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了小阿哥的症状。   “但我也不确定。”前一秒安抚好了两位嬷嬷的心,下一秒,成婉就在甩锅。   “按道理说,小孩子出风疹应当是不发烧的。”   只有麻疹才会发烧。   但小阿哥的病症又与麻疹不太一样。   这些症状上的“例外”,仍然需要专业人士判定。她这个非专业人士,起到的最多就是安抚人心的作用罢了。   “应当不是痘疹。”   有了成婉的肯定,刘嬷嬷也能够松一口气,肯定自己的猜测:“我虽然没见过出痘,但在入宫之前,也听人说过,感染了痘疹得先高热,浑身剧痛,等退烧时才开始出疹。”   小阿哥的症状与这个传说的症状完全不符。   “阿弥陀佛,真是上天庇佑!”身边两个人都肯定地回答,林嬷嬷也被安抚了下来,长念了一声佛。   虽然私下里已经确定小阿哥不是出痘,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成婉并两位嬷嬷都拿出了最谨慎的姿态。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许再进出了。”   紧急隔离,永远是传染病的第一要义。   “让全顺去禀告内务府和太医院。”刘嬷嬷望向成婉时,后者说道。   “切记,出门时裹好衣领,用干净的布巾捂住口鼻,勿与人说话。”   “出门之前,身上熏艾,熏苍术。”   “不要用手摸脸、鼻子和嘴。”   时间紧急,成婉能够提出的只有这些建议。   刘嬷嬷补充:“速去速回,别走主路。”   西头所不大,等成婉下令下去,很快就封锁了正门,粗使宫女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都有些惶恐,春杏领了命,前去安抚她们。   林嬷嬷带着小阿哥身边的宫人开始给正院消杀。   成婉这个当主子的,此时反倒是空闲了下来。   她坐在一旁,看着刘嬷嬷给小阿哥换额头上降温的帕子。   正院内外吵闹,可小阿哥仍然没有醒,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咂了咂嘴,皱着秀气的眉头。   也是在这个时候,成婉发现小阿哥与自己有几分像。   不光是像戴佳氏,也与现代的成婉有几分相似。   成婉的一颗心有些酸软。   “庶妃娘娘可怨我将您拉进来?”正房安静,反衬得窗外闹闹嚷嚷,刘嬷嬷想要心静,却安心不下来,只好与成婉没话找话。   “怨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绝对是成婉的心里话。   怨恨有什么用?   原主没有出过痘,若是小阿哥真的感染了痘疹,自己与小阿哥朝夕相处,大概率也感染上了。   非但如此,作为一个传染源,自个儿今日还去请了安。   以请安时各位的社交距离,如果她身上带了病,恐怕一整个后宫的妃嫔们都要中招。   ……这样一想,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都毁灭吧。   “庶妃娘娘宽宏大量。”刘嬷嬷神情复杂。   如果说,一开始她叫来庶妃,的确有想要对方帮忙顶锅的嫌疑,称不上是高风亮节,但也不后悔。   可此时,见对方没有责怪埋怨自己,刘嬷嬷心中反倒是有些复杂了。   这种复杂,让刘嬷嬷这一刻心潮涌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她是承了庶妃的情。   若这一次的劫难顺利渡过,今日之后,她一定以庶妃为首,对方说什么,她必定遵守,绝不反驳。   这一刻,刘嬷嬷心中感慨万分,恨不得以成婉马首是瞻。   而无意间收服了刘嬷嬷的心的成婉却并不知晓,而是将目光望向了小阿哥的方向。   经历过长时间的睡眠,小阿哥似乎也感受到了身上的灼热,在炕上翻了个身。   不一会儿,他的眼珠快速滚动,藕节似的小腿瞪了瞪,再然后,睁开了眼。   “ma!”   在睁眼的第一秒,小阿哥看到了成婉的脸,愣了一下,而后露出一个笑,朝着她伸出手,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17]第 17 章:回主子,小阿哥出的是风疹   西头所位置偏僻,无人问津,这反倒是给予了全顺方便。   从西头所出来,他不敢和任何人交流,听从庶妃的吩咐,闷不做声地一直向前走。   此时正是未时,早上的请安早已结束,宫人们也吃了午饭,如今都在休息,因此,全顺一路上无人阻挡,畅通无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全顺到了内务府。   事态紧急,他不敢嚷嚷,也不敢与更多人结束,只问了敬事房的方向,抓了一个宦官,甩出了惊雷。   “我是西头所戴佳庶妃宫里,我们小阿哥高烧发热,身上起了红疹。庶妃怕小阿哥出了痘疹,请您给通传一声。”   康熙十七年,太子出痘,当时整个后宫被闹得人仰马翻,敬事房首当其冲,记忆犹新。   因此,听到全顺的禀告,那太监瞬间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你是如何来的?可曾经过了什么地方?”   待到对方听到全顺做好了预防,全程没有与人接触,走的是偏离大部分宫殿的小路后,松了一口气。   再听说西头所在全顺没离开之前,就已经封锁了宫门,禁止宫人外出,还自行利用艾草进行消杀,神色更是轻松了许多。   “你们处理得很好,很及时。”   “现在交给我们,你先去隔离吧。”   全顺来自于西头所,身上自然不安全,敬事房怎敢让他乱跑,在得到消息之后,就给全顺安排了偏僻的宫室隔离。   “你放心,若是小阿哥没事,我们会很快放你出来。”   见全顺全身上下裹得严实,又懂事与人保持了距离,负责关他的小宦官安慰了一句。   “多谢公公。”   宫门关了,全顺像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沿着宫门坐下来,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刚冒出来的念头。   若是小阿哥和庶妃出了事,他又该去哪里?   好不容易从花鸟房出来,以为找了个靠谱的地方,却没想到劫难重重。   就在全顺为未来忧虑,感慨于现实中的诸多变化时,敬事房已经进入了紧急状态。   在得到西头所阿哥疑似出痘的消息之后,敬事房便快速禀报给总管内务府大臣,而后同时禀报给太医院,要求太医院种痘局派痘医前去西头所视诊。   与此同时,内务府的广储司、营造司也忙碌了起来。   前者负责调集防疫的医药物资,后者负责清理偏僻隔离房屋,为隔离提供场所。   尤其是当听说那位西头所的庶妃早上还去了景仁宫请安后,内务府的吏目们无不觉得脑仁爆炸。   上天啊!   只希望这次的影响范围不要太大。   一切都要给太医院给出确切的答案。   痘疹绝对清宫里最恐惧的杀手之一,至少从敬事房、内务府的重视程度就可以说明。   刘嬷嬷在发现小阿哥发烧,请成婉前去说话时是午时,而后,全顺出门禀报,等到太医院来人,才不过未时一刻。   也就是说,这其中除了准备的时间和赶路的时间,整个流程中几乎没有耽搁一分一秒。   “给庶妃娘娘请安。”   自从康熙年间,太医院就专门设置了痘科,专门负责天花的研究与防治。   长年累月的经验,让他们累积出了一套诊疗规范。   就比如说来西头所的痘医,身上穿着干净、宽松、浅色的出诊衣,将袖口和领口扎的极紧。   对方到了西头所,在门外给成婉行礼问安之后,便开始询问小阿哥的状况。   等到问到小阿哥只是今早上开始发热,而身上出了一小片薄薄的红疹时,打心眼里松了口气。   太好了。   心中从询问中已经大概排除了小阿哥的出痘嫌疑,但痘医仍然不能确定,而是熏衣、净手后,进门用干净丝帕和银簪挑开衣领查看。   小阿哥发热轻,耳后、脖子后肿大,这已经是最明确不过的证据。   再看那疹子细红淡小,一些部分已经散去了,总算是能够肯定。   “回主子,小阿哥出的是风疹,并不是痘疹。”   话落,成婉与刘嬷嬷都松了口气。   哪怕心中早已经认定了小阿哥无事,但从专业人士处得到了准确的答案,还是让人欢喜。   “请问太医,我观医书,见书上写着出风疹按说是不会高热,但小阿哥却发着烧,这是为何?”   专业人士在前,成婉自然不会放弃请教的机会。   这也是她为自己插手小阿哥马蹄足的治疗,为自己立人设的机会。   痘医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庶妃娘娘看的是什么书?”   成婉含糊地说道:“我粗略地看过《小儿药证直诀》和《片玉痘疹》。”   前者是小儿相关,后者是当下的流行医书,刊发广泛,后宫也能轻易得到。   痘医不意外成婉看过这两本书,点点头,开始为成婉解释区别。   简单来说,便是风疹是否发烧,与小儿的身体素质有关。小儿身体素质好,抵抗力强,起风疹时甚至可以没有病症反应。   相反,如果小儿抵抗力弱,对抗风疹病毒,则需要调用浑身的抵抗力,甚至还会过度反应。   正所谓风疹本是轻症,可若是小儿正气不足,邪热就会进入内里,变成高热。   “小阿哥胎禀不足,正气偏弱,邪热炽盛,故而会引发高热。”   成婉想起了历史上的七阿哥也是身体羸弱,死在了成妃前面,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医并不知道成婉所想,但在解答问题之后,忍不住劝她。   “我知庶妃爱子,只是医学复杂,病症反复,望您能够多学习,勿轻易下结论。”   痘医担心她学了半吊子,却用来诊病,反倒是误了病人。   “您放心,我只是了解一些知识,不会草率。”成婉认真地保证道。   痘医想了想自己一路上见到的西头所应对痘疹的处理方式,及时的封锁以及消杀,点点头,认可了成婉的做法。   “您今日之事处置得极为妥帖。”   说罢,痘医想了想,叹了口气:“如果庶妃娘娘好学,我会派人拿一些医生的笔记来供娘娘参考。”   太医院等级分明,除了院使院判之外,还有御医、吏目、医士等多个等级。其中,医生就是指刚刚接触医学的食粮医生。   医生的笔记是初学者的学习资料,恰好适合成婉这个业余爱好者。   相比于让成婉东一榔头西一棒,倒不如引导她正规的学习方法。   成婉求之不得:“多谢太医。”   送走了痘医,西头所仍然没有解封,只是得到了好消息,所有的精神都松弛了下来。   “谢天谢地!”   小阿哥只是风疹,不是痘疹,她们不必隔离、防控,面对生死关卡了。   “莫在这里找借口偷懒。”林嬷嬷训斥屋里人,语气却一点儿也都不严厉。   小阿哥虽然不是痘疹,但也在发烧,临走时,太医开了药,让小阿哥煎服退烧。   一来一去,全被成婉说中了,林嬷嬷也彻底被这个庶妃折服了,收了心,乐呵呵地开始干活。   小阿哥趴在炕上,偷偷侧着脸瞅成婉。   刚才太医来时,他不吭声,被掀起小衣服看身上的疹子,摸脉时都很乖,这会儿太医走了,又活动开来。   成婉面上不显,心中却一直在关注小阿哥。   等到小阿哥不注意时,她忽然转过头,一瞬间,与小阿哥来了一个对视。   “哇啊——!”   小阿哥猝不及防,被吓哭了。   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的刘嬷嬷:“……”   这个戴佳庶妃,在平日里这般成熟,怎么在小阿哥面前,就还像个孩子?   想到这里,刘嬷嬷也忍不住笑了。   论年龄,庶妃其实年纪并不大,与她女儿一般。   搁在外面,有些疼爱的女儿的地方,这个年龄还未嫁呢。到了宫里,却已经做了额娘。   成婉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幼稚举动勾起了刘嬷嬷的一些柔肠百结,此时,与小阿哥玩过了之后,她脑海中冒出了新的担心来。   以清宫里对于痘疹的看重,小阿哥作为皇子,两三岁之后一定是要接种人痘的。   据她所知,人痘是康熙在位时的一大德政,利用人出的痘疹作为疫苗进行接种,促使皇子形成了抵抗,完成终身免疫。   为了这一实验,太医院专门设置了痘科,调派了精锐太医,而后还在人身上试验过。   这两年内,年龄大的皇子们已经陆续种了痘。   按道理说,万岁爷不会拿自己的儿子、女儿的性命开玩笑,人痘的安全性可以得到保证。   可问题是,哪怕是万无一失的概率,也会有失败的可能。   小阿哥出身时身体弱,体质更是不如正常的皇子,囿于马蹄足,如今一岁多,仍然不能行走,时间长了,被困在屋中,身体素质会更差。   到时候轮到小阿哥种痘,该如何?   如果选择不种痘,又要面对无处不在的天花威胁。   成婉心中画了不少问号。   身为小阿哥的母亲,她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答案,成婉再看小阿哥那无忧无虑的脸时,也忍不住笑了。   “小坏东西。”   小孩子知道什么?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成人,要求对方陪自己玩罢了。   至于真正的问题,还是留给自己考虑吧。   不知不觉中,成婉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进入到了“母亲”的角色中,为小阿哥的健康考虑,为未来忧愁。   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使坏,但一直以来没有亲人,缺乏亲情羁绊的成婉觉得还不赖。   另一边,自太医院诊断,确诊小阿哥不是痘疹之后,内务府暂停了紧急措施。   而在这时候,后宫终于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18]第 18 章:让太医照看好小阿哥。   “海大人,皇上让您进去呢。”   乾清宫西暖阁,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拉逊等在门外,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被传召进去。   “什么事?”   康熙二十年年底,三藩彻底平定,台湾也传来了好消息。   临近年末,康熙虽然忙碌,但心情甚好,刚与议政王大臣讨论了云南的满军撤兵已经三藩的余部安置问题,此时见海拉逊,神情仍然和缓。   海拉逊行礼,而后禀报西头所阿哥疑似出痘的事件。   按照规定,在发现小皇子疑似痘疹的第一时间,敬事房上报内务府总管大臣,再禀报给皇帝。   海拉逊也是在第一时间部署防控事宜,赶往乾清宫,可谁知道,皇上正在议事。   军国大事当前,其他事也得往后靠靠,海拉逊等在乾清宫外,一边等候,一边与内务府通着消息。   就在不久前,痘医给小阿哥看诊的结果已经传来,自然,海拉逊也知道了小阿哥的实时状况。   因此,在得以面圣时,海拉逊也能够流利地禀报所有结果。   “西头所的小阿哥?”   既然小阿哥没有出痘疹,一切都是下面人谨慎为之,得知是乌龙一场,皇帝也并未往心中去。   忖度了片刻,反倒是记不起西头所里住的妃嫔是哪一位了。   “皇上,是庶妃戴佳氏生的小阿哥。”梁九功在一旁小声提醒。   听到“戴佳氏”,康熙瞬间想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了不甚美妙的记忆。   后宫里庶妃众多,戴佳氏容貌怡人,性格温和,在生养之前,勉强算得上是有些印象。   后来,对方怀孕几个月,却生出一个跛脚皇子,让康熙大为火光。   爱新觉罗皇位天授,怎么可能会有残疾的孩子出生?   更何况,那时三藩之火燎原,各地起义不断,将近一半领土沦陷,这个孩子的出生,也成为了四方攻讦自己的论据。   因此,自从小阿哥出生之后,他都从未去见过这个孩子。   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就好像有一股力量,让自己自行将这个孩子遗忘了一般。   谁知道,过了许久,他再一次听说了这个小阿哥的消息,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三藩之事已平定,那些胡言乱语之人已经入了土,事实证明,他爱新觉罗的确是天命所归,旁人自诩正统,也无法动摇自己的统治。   既如此,一个带有腿疾的阿哥,也不能成为带有任何含义的工具。   内心平息了对于小阿哥腿疾的介意,只是,错过了一些时间节点,康熙也没有动力再去关怀这个从未见过的儿子。   打内心里,他也不愿意亲自去面对那双畸形的脚。   脑海中思考片刻,康熙面上并不变,只是淡定地点点头:“让太医照看好小阿哥。”   再就也没有了。   海拉逊与梁九功都是聪明人,明白了康熙的态度,知道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起身告退。   “臣遵命。”   一件事毕,康熙吩咐梁九功通传下一个人,关于这位没见过的小阿哥的消息,就如同露水一样,轻盈地从他的脑海中划了过去。   另一边,景仁宫中,佟皇贵妃及身边人的反应与乾清宫的淡然完全不同。   “老天,这多吓人呐!”章嬷嬷刚听到“痘疹”时,就吓了个好歹,哪怕过了一会儿,就听说是小阿哥是风疹,也久久不能释怀。   无他,万岁爷待在乾清宫里,今日没往后宫走。   而佟皇贵妃,可是在不久之前才与小阿哥的生母见过面。   这个消息给双方带来的影响程度完全不同。   “真是杀千刀的!早知道娘娘就不该给她这个体面!”惊吓惶恐之中,章嬷嬷甚至将成婉也怨上了。   末时,佟皇贵妃请安之后,处理了许多公务,忙完之后囫囵吃了个饭,而后就被内务府告知了这个消息。   内务府来禀报时,太医已经朝着西头所去了。   因此,又等了一会儿,就得到了最终小阿哥无事的结论。   “章嬷嬷!”老嬷嬷心里急,说话每个把门的,话语之间,似乎将佟皇贵妃也怪上了,素心听她说话不像话,连忙出口喝止。   章嬷嬷反应过来,找补道:“娘娘恕罪,是老奴多言了。”   两边都是得力干将,见章嬷嬷缓过神来,佟皇贵妃开口安抚:“我知道嬷嬷是担心我。”   从小到大,章嬷嬷都是佟皇贵妃的身边人,爱她、担忧她的健康,早已经成为本能。   何况,与这些年轻的、并未直观地面对痘疹的年轻人不同,章嬷嬷曾经经历过先皇因痘疹而逝,侄子一家人也因为疫病而陷入流离失所的困境。   在她眼中,痘疹无疑是洪水猛兽。   如今,这猛兽擦肩而过,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咱们后殿里还有两个阿哥呢!”反应过来后,章嬷嬷说了一句,这让素心也面色也变了变。   前几年,皇上下令,将那时的庶妃乌雅氏的大阿哥抱来寄养在景仁宫,今岁,庶妃卫氏生下一子,也抱来了景仁宫。   如今,这两位阿哥都养在后殿的东厢房里。   小阿哥年龄小,体弱,章嬷嬷不敢想象,若是真的感染了疱疹,两位阿哥身体会如何。   眼看着章嬷嬷再一次陷入惶恐,连带着其他宫人也面露惊色,佟皇贵妃沉着脸,警告道:“嬷嬷,别再说了。”   未曾发生的事情,反复提及,只会徒增惊慌。   “吩咐下面人,不许乱嚼舌根,也不许讨论今日之事。”   先前,章嬷嬷对于西头所有些好感,但这好感十分稀薄,只遇到一些困难,就化为乌有。   这是人性。   与之相反,佟皇贵妃却对西头所的做法颇为赞赏,甚至在得知西头所报信时,避开了大部分宫室,直接冲着敬事房去了,她更有一种隐约的、微妙的复杂情绪。   她作为后宫之主,平日里总揽后宫各项事宜,景仁宫与西头所离得近,出了事,西头所的人应当第一时间来景仁宫的。   若是如此,她也责无旁贷。   可戴佳庶妃并不作如此之想,直接绕过了景仁宫,找到了敬事房。   如此贴心,很难说对方没有为她考虑。   戴佳庶妃是母亲,也明白她的处境——她宫里还有两个小阿哥,经不起任何可能和风险。   从私人感情考虑,佟皇贵妃很难不感怀于戴佳庶妃的贴心,而作为后宫之主,她亦从这件事上察觉到许多隐藏的问题。   在旁人看来,今日西头所小阿哥之事,是戴佳庶妃小题大做,虚惊一场。   可佟皇贵妃心中却浮现出了许多疑问。   若有的宫妃是“大题小做”呢?   明明感染了痘疹,却因为无知、担忧,故意隐瞒病情,试图蒙混过关,最终拖到一发不可收拾。   若有的宫妃察觉出了不对劲,知道该叫太医,可并不用知道防护,往人来人样的宫道上冲呢?   更有甚者,有人心存报复,将痘疹当成是武器,试图拉人下水呢?   面对痘疹,太医院、内务府都有着一套完整的应对措施,面对突发状况,大致能够寻找到行为依据。   可后宫的太监、宫女、妃嫔能吗?   从来没有人将这些当作是一项必须了解的常识,教给他们,强迫他们掌握。   哪怕在景仁宫,有章嬷嬷这样的老嬷嬷坐镇,也有素心、素兰这些能干的宫女,刚一事发,也得需要一段时间来反应。   最终,事情结果如何,端看身边人的质素。   而大部分低位妃嫔身边,并没有这样有本事的宫女。   将一件危险之事寄托在具体的“人”身上,这是最不靠谱的做法。   既然如此,就必须拿出一个规则性的、成例性的东西,让哪怕最笨拙的宫女,最无知的妃嫔,也能照办。   思及此,佟皇贵妃不由得再一次想到西头所今日的所作所为。   哪怕是景仁宫,也不过是交出这样的答卷了吧?   而景仁宫是后宫头一份,西头所与戴佳庶妃,也不过是区区庶妃罢了。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回过神来,遣了大宫女素心去问候西头所的庶妃与小阿哥,与此同时颁赏。   “为何还要赏赐西头所?”章嬷嬷不解。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还差点儿出了事,传染了景仁宫,端是晦气!   佟皇贵妃没有解释,思考片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先去问候,待我等会儿回来,再说赏赐。”   说罢,在章嬷嬷的疑惑的眼神中,佟皇贵妃走进了西暖阁的书房,并吩咐素兰磨墨。   她要写一个针对此事的奏折。   古人云“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一件事在萌芽时禁止容易,等到酿成大祸,则难以拯救了。   故而,在发现一个可能危险的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严肃对待,将其消灭在摇篮之中,这次的事恰好是一个机会。   哪怕不能百分之百防护,她作为后宫之主,亦是尽了人事。   半个时辰之后,佟皇贵妃写完了草稿,又修改一番,誊抄在正式的奏折上,换了衣服,前去乾清宫求见皇上。 [19]第 19 章:能否请娘娘为小阿哥起个名字?   若非有正事,皇贵妃很少亲自踏足乾清宫,因此,见佟皇贵妃打扮正式,又声称有正事要与皇上商议,虽自称不急,但梁九功仍然在康熙议完一件事后,立刻上前禀报。   “请进来吧。”   在接下来排队的大臣,以及难得亲自来一趟的表妹之间,康熙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表妹。   “让他们歇息一下。”康熙办公时,身边仍然不少人候着,为他提供咨询、建议等服务。   “是。”   遣走了身边人,而佟皇贵妃还没进来,在这一点儿空档,梁九功凑过来,试探着问:“皇上,不如我让他们摆膳?”   自打康熙登基之后,深感前朝皇帝的颓丧,又不愿再回到八王议政的状态,励精图治,夙兴夜寐。   就拿今日来讲,皇上早起之后去乾清门听政,结束之后,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审阅奏折,而后就是叫大臣进来议事。   大臣们一波接着一波,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到了午膳时,皇上原本应当停下来歇息片刻了,却又有急报传来。   如此一来,等回过神,能抽出时间,就已经现在了。   此番佟皇贵妃前来,打断了皇上处理政务的节奏,梁九功终于有时间提及这件事。   康熙有些犹豫。   后宫之事最近并无大事,料想着也不过耽搁一小段时间便罢,在他的计划中,是打算之后继续议事的。   摆膳太耽误时间了。   跟在主子身边许久,梁九功何尝不知道康熙的想法,也自有应对之法,他赔笑道:“奴才不敢耽搁皇上的正事,只是怕等会儿娘娘问起来……”   搁在别的嫔妃身上,是自然不敢僭越,询问皇上的吃穿细节的,而佟皇贵妃不一样。   皇贵妃即是从小就熟悉的表兄妹,又是后宫之主,询问皇上是否用膳,是应有之义。   偏偏皇上在此类事情上,拿这位表妹没办法。   “摆吧。”康熙妥协了,又吩咐道,“让膳房再上两个菜。”   “兰珠应当也没吃多少,叫她也一起吃。”   这就是要请佟佳皇贵妃一起用膳的意思了。   梁九功心领神会,立刻笑着答应了下来,转头吩咐膳房加了两个皇贵妃爱吃的菜,还加了一盅养生的燕窝。   片刻之后,佟皇贵妃从日精门入乾清宫东侧,又被请入了东暖阁。   “娘娘且稍后。”   不一会儿,宫人鱼贯而入,摆上了新出锅的御膳。   “皇上还没吃饭?”佟皇贵妃见状,拧了眉。   “梁九功这奴才,真是一句话都没说错。”佟皇贵妃蹙眉时,康熙已经从跨门而入,闻言道。   “瞧,不用膳要被念叨,用了膳也被念叨,倒不如不吃呢。”   这后半句是说给梁九功的,后者只敢在一边赔笑。   “皇上!”佟皇贵妃哪里听不出皇帝话语之中的调侃,但对于对方的态度,仍然有些不满。   “陪我用两口吧。”皇上立刻转移话题道,一面打断了佟皇贵妃接下来的抱怨。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佟皇贵妃嗔怪。   用膳在前,其余的事自然往后推推,佟皇贵妃入了座,专心地陪康熙用膳。   按照规矩,帝与妃用膳时,本应不同桌、不同器、不同菜、不共食,可在现实中,却没有那么多讲究。   佟皇贵妃就着自己专门的餐具,用起饭来。   “多吃点儿肉。”   康熙不喜奢华,平日饮食以家常为主,爱食肉,御膳中多是火熏猪肚、白煮羊肉、露筋拆肉这样的荤腥。   相比之下,佟佳皇贵妃则喜爱素食,宫人给布的,也是时蔬、素食一类。   “你平日劳累,多吃点儿荤菜,才有力气。”说罢,摆了摆手让宫人下去,自个儿用筷子给佟佳皇贵妃添菜。   “你看那狮子、老虎,那些个猛兽,都是食肉。想要身体强壮,不能依靠点心为生。”   佟皇贵妃不满皇上不按时吃饭,皇帝也以佟皇贵妃忙起来靠点心充饥为由调侃她。   “是。”佟皇贵妃被逗乐了。   食不言,寝不语,帝妃两人用膳,只在用膳前简单说了几句,而后便是默契地用膳环节。   待到膳食吃了个七七八八,宫人撤了膳,上了养生茶,两人从膳桌移动到暖炕上,佟皇贵妃才提及了今日来意。   “臣妾此番前来,是有事要奏。”   说罢,拿出了自己写好的奏折。   康熙原本没将这“正事”当回事,等看到奏折,神情才严肃了一些,翻开奏折看了起来。   “好字!”   佟佳皇贵妃家原本是辽东巨富,以军功起家,传至皇贵妃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   皇贵妃在闺阁时便喜读书,曾与兄弟们一起上学堂读书几年,临近进宫,才停了功课。   纵然如此,进宫之后练字、读书也没停下。   康熙自身喜爱汉学,自然看得出佟皇贵妃在习字上花费的心力,故而有意无意愿意多夸奖。   夸完了字,康熙开始看奏折的内容。   佟皇贵妃以今日西头所阿哥之事为由,延伸出自己对后宫防疫的担心,提出了几项薄弱之处。   而后,再提出了改进建议。   在奏折中,佟佳皇贵妃建议由太医为先,编制教材,科普天花相关事宜。   除此之外,还要制定流程规定,并且各宫演练。   当然,也少不了各宫的自查。   康熙放下奏折,思考了片刻,再转头看了佟皇贵妃一眼。   相比于军国大事,后宫之事是小事,如这类不涉及到各方利益,只是要求各方配合行动的提议,几乎是不必多做思考,就可以审核通过。   哪怕在康熙看来,这奏折的提议中有许多尚且可以完善的地方,但这也都可以在接下来的实施阶段来改进。   让他停下来感慨的,反倒不是这个奏折和内容。   而是佟皇贵妃的用心。   先前仁孝皇后在时,他刚刚即位,整日忙于亲政、学习、多出的时间也花在了与议政大臣斗气上。   那时根本无暇分心皇后。   后来,仁孝皇后去了,换了孝昭皇后,两人反倒也无话可讲。没过多久,孝昭皇后也去了。   等到了这时,他仍然忙于政事,只是随着两次失去,开始意识到珍惜二字。   立表妹为皇贵妃,而不是立后,他私心里自然是考虑了许多朝政,但更重要的,也是想要表妹能够多陪自己一些年岁。   而表妹做的,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对方没有置喙他的打算,没有想法子、使绊子,非要那个位置不可。相反,对方没有怨言,还尽职地履行着她的职责。   被亏欠之人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愧疚。   “按你说的办吧。”亏欠状态下,康熙立刻允了佟佳皇贵妃的请求,还找了借口赏她。   “最近西洋贡品里有一盒宝石,你拿回去玩吧。”   想到了近日寒冷,康熙又指挥梁九功去私库里挑几件紫貂皮给皇贵妃。   说罢,又从书房拿出一个盒子献宝:“此乃徽州新进曹素功贡墨,你拿去临帖。”   这贡墨,康熙自个儿也省着用,如今拿出来给皇贵妃用,显然是为了鼓励她继续练字。   相识多年,佟皇贵妃如何不知道皇帝一愧疚,就爱送人东西的习惯?   她笑着收了,抓住机会,为成婉要赏:“此次西头所的戴佳庶妃处置防疫之事得当,小阿哥也身体康泰,皇上何不也赏一赏西头所?”   赏了戴佳庶妃,是表态,也能为之后的新要求开道。   最关键的是,佟佳皇贵妃知道,戴佳庶妃需要这个赏赐。   看着表妹盈盈的笑脸,康熙何尝不知道其中的用意,叹了口气:“赏吧。”   这个表妹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善。   赏一个庶妃,自然不需要康熙亲自下令,自会有人去私库安排赏赐,何况,重要的也并不是赏的东西,而是皇上的表态。   皇上赏了东西,而没有让步为小阿哥起名,佟皇贵妃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要求更多。   事情处理完毕,佟佳皇贵妃告退。   康熙让梁九功亲自送皇贵妃。   出了乾清宫,佟佳皇贵妃乘着肩舆回景仁宫,不一会儿,流水般的赏赐也送到了。   至此,稍微消息灵敏一些的妃嫔也刚知道发生了什么。   “废物!”翊坤宫里,宜妃摔了茶盏。   那西洋上贡的宝石,原本是她看上了,皇上也松了口说要送自己。可谁知道,半路被佟皇贵妃截了道。   永和宫里,听到皇上的赏赐,德妃叹了口气。   原本她想借着有孕的机会,和皇上提一提寄养在景仁宫处阿哥的事,这样一来,倒也不好开口了。   西头所里,乾清宫的赏赐继景仁宫之后陆续送到。   除此之外,芳苓也带来了佟皇贵妃的询问。   “庶妃这里还缺些什么?”   得了乾清宫的赏赐,成婉短期之内已经不缺财物,因此,景仁宫也没有随意赏赐充数,而是询问成婉的要求。   成婉不傻,在得知佟皇贵妃刚从乾清宫回来之后,也猜到了自己能够得赏赐,大概率与对方有关。   思考片刻,她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能否请娘娘为小阿哥起个名字?”   小阿哥出生到现在一岁有余,仍然还没有一个靠谱的名字呢! [20]第 20 章:无他,实在是乾清宫给得太多了。   按照惯例,皇子出生之后会有洗三、百日宴与满月宴。以太子为例,还没到满月,皇上已经起好了若干名字。   到了满月宴时,挑挑拣拣,最终定下一个。   西头所的小阿哥是戴佳庶妃所生,自然比不得正宫嫡子。但起名一事拖到了一岁三个月,仍然没有音信,想起来就让人感慨。   因此,戴佳庶妃提出这个请求,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就连对戴佳庶妃有些意见的章嬷嬷,此时也说了一句“可怜见的”。   只是,同情归同情,章嬷嬷对于戴佳庶妃此举仍然有些微词。   给皇子起名,这件事原本是皇上才有的权利,如今让皇贵妃娘娘行使,万一让人觉得娘娘僭越怎么办?   更何况,给西头所的小阿哥起了名,甭管景仁宫与西头所内部怎么看、怎么想,在外人看来,西头所的戴佳庶妃成为了景仁宫麾下的一员。   这联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剪不断、理还乱。   章嬷嬷一肚子阴谋论和抱怨,在到了佟皇贵妃前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的。   倒也不是章嬷嬷想通了,学会了安慰自己,而是干女儿芳苓平日里受了她的恩典,关键时刻点醒她:   “嬷嬷莫非忘记了之前同我说什么?如今怎么如此糊涂?”   在景仁宫,章嬷嬷为了缓和新老员工之间的矛盾,确定自己的定位,常常将“自己老了”挂在嘴边。   平日里,干的也是哄佟皇贵妃开心,陪主子聊天解闷儿的活。   景仁宫里,旁人没有她的阅历和资历,也没有与娘娘的身后情谊,这个活计只能她一个人干。   见章嬷嬷仍然拧着眉,芳苓急了:“您的职责,不是逗主子开心吗?您看您说的这些话,主子能开心吗?”   章嬷嬷一怔。   撇开内心里的成见,章嬷嬷仔细地观察佟佳皇贵妃。   自从收到了来自西头所的回复,得到了给小皇子起名的需求,皇贵妃下午处理完了公务,专门挑了半个时辰进了东暖阁,开始琢磨给小皇子的起名。   除此之外,皇贵妃不但自己琢磨着,还拉着素心等人一起参谋。   俨然是已经接下了这个担子。   与章嬷嬷所担忧的不同,佟皇贵妃并不在意皇上的看法,也不担忧自己是否与西头所扯上关系。   这些或许如同章嬷嬷所想,这件事办下来会有一定的弊端,但问题是,佟皇贵妃自个儿乐意。   而当下人的,最忌讳的就是做主子的主。   只要起了分别心,对主子的所作所为有了看法,人的想法就轻盈不起来,自然,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一个不招人待见的下人,是没办法长时间待在主子身边的。   想到这里,章嬷嬷出了一身冷汗,忙捉住芳苓的手:“好闺女,你可是救了命了。”   主子心善,知道她的偏激是为了什么,也愿意体谅她的不易,可体谅一两次已经是不易,第三次第四次呢?   难道要主子一直宽宥她吗?   更何况,景仁宫是热灶,她不想干有的是人干,与主子有旧情谊没错,可这情分能管一辈子吗?   她若不注意,迟早要耗尽。   芳苓见这个半拉子干娘还有救,不枉她提点一番,于是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对戴佳庶妃有偏见,这没人管,可你别管到娘娘身上。”   这是做奴婢的“不该”。   说完了不应当,芳苓又从另外一个方面劝:“嬷嬷你好好想想,难道交好西头所,咱们主子娘娘就没一点儿好处吗?”   这统摄后宫事的皇贵妃,尊崇归尊崇,但也并非是所有妃嫔心悦诚服,纳头就拜。   至少那些有子嗣、有资历、有宠爱的妃子们,就并没有那般温驯。   娘娘身世高贵,可碍于资历浅,也得做水磨工夫,慢慢经营。   那戴佳庶妃纵然不得宠,可到底是一位小阿哥的生母。虽说现在遭了冷遇,可未来日子还长,说不定之后能有转圜。   更何况,不受宠对于戴佳庶妃来说是坏事,可对于景仁宫来说,却恰好不重要。   自古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容易。   如此一番思考,章嬷嬷被彻底说服了,缓过神来:“好妮子,你说得对。”   在这后宫里,她们主子的对手另有其人。   纠结一个小小庶妃,岂不是本末倒置?   “多亏你劝我!”章嬷嬷看向芳苓的目光中多了两分真情。   如果说之前有几分在主子面前凑趣说笑的意思,此时,章嬷嬷是真的想与芳苓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了。   景仁宫中宫人的盘算与细思,自然是传不到西头所里。作为旁人口中的议论中心,成婉正在西头所里接见功臣。   酉时,小阿哥的病症就已经确定了,去报信的全顺也可以走了。   奈何因为这件事,内务府十分繁忙,全顺便自作主张留了一会儿,搭把手干完了活才回来。   这厢回到西头所,全顺正打算自个儿去洗洗再去给庶妃请安,却不想刚一进门,就被春杏截了道,带到了东厢房里。   “主子一直等着你回来呢!”   申时,春杏就奉命去接全顺,去了敬事房,被告知全顺正在忙,便没有打扰,回了西头所。   等到了酉时,又去了一趟。   终于,这才等回了全顺。   “主子专门使了膳房做了菜。”   全顺抬头,看着桌上的一桌好菜,因为等待的时间长,已经没有了热气。   正位上,成婉笑眯眯地看着他:“今日多亏有你,辛苦你了。”   西头所里就这么一个太监,若不是全顺忠心,消息传不出去。   当时,虽然有成婉的判断,认定小阿哥患的不是痘疹,可到底没有太医判断。能够在危急情况下不急不躁,将差事办好,全顺是西头所的首功。   “等会儿吃了饭休息一下,今晚上不必当值了。”   要赏全顺,成婉直接指了几个菜给全顺端下去。除了赏赐的菜之外,成婉还从自己的小私库里取了五两银子赏下去。   “拿去花用,若是不够了,再问春杏要。”   全顺看着这难得出现在宫人饭桌上的荤腥,手上握着五两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跪下来,用力地给成婉磕了两个头。   “谢主子!”   成婉在全顺磕第二个头时,就让春杏拦住了他,摆摆手道:“快下去吧,咱们这里不兴这一套。”   慰问完了功臣,吃完了饭,成婉伸了个懒腰,终于来到了今日的重点环节。   “什么都甭说了,快端上来!”   膳桌收拾妥当,西头所的主仆三人关上门,躲在东厢房里盘点今日的赏赐。   “主子,您看!”   打开乾清宫送来的赏赐,春杏乐得合不拢嘴。   无他,实在是乾清宫赏得太多了。   成婉是不受宠的庶妃,乾清宫就算赏赐,也不会挑贵重之物。可双方标准不同,对于乾清宫来说哪怕是不算贵重的赏赐,在成婉主仆眼中,也是极好的东西。   “这些都是苏州和杭绸!”   春桃摸了一把送来的宫绸和锦缎,微微睁大了眼。   乾清宫赏来的显然是今年苏州织造上贡来的绸缎,两匹苏绸质地细密,有折枝兰和缠枝莲暗花,看上去颇为艺术。   除了苏绸之外,还有更体面的妆花绸。   两匹石青色的妆花绸有着小面积织金,绣着小花样,极为适合用来做褂面和斗篷面。   布料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其中放着四样小物件儿。   成婉一眼看过去,就被一个赤金镯子吸引了目光。以清代的工艺,黄金最多能够提炼到94%到98%的纯度,在当下,赤金镯子就已经是足金。   而在成婉穿越之前,金价持续飙升,已经涨到了1450元一克。   而眼前的赤金镯子,少说有五六十克。   算一算金价,成婉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主子,您看看这个。”相比于成婉的市侩,春杏、春桃反倒是不在意这个造型简单的金镯子,她们更喜欢有设计感的首饰。   就比如春桃现在指的,就是铜胎珐琅顶簪,这簪子通体纯蓝,釉色匀净,色泽沉而不艳,蓝如宝石,配着银镀金簪杆,显得格外闪耀。   “这个正时兴!”   另一人说:“正是呢。”   成婉看了一眼自己的五十克的大金镯子,又看了看掐丝珐琅簪子,忍不住摇头。   当下宫里宜妃受宠,对方风格明艳大方,因此连带着这些具有宜妃风格的首饰也跟着流行。   可流行终究只是一股风潮。   虽说这掐丝珐琅簪子也是内造,工艺、质量差不到哪里去,可哪比得上赤金镯子啊!   成婉绝对是个务实的人。   收到了来自于乾清宫的大金镯子,成婉整个心情都变好了,连带着皇帝不给小阿哥起名也不怨了。   有大金镯子,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更何况,除了赤金镯子和珐琅簪,另外还有一对赤金小珍珠耳坠与珐琅戒指。   赚了。   “主子,这里还有三十两银子。”春杏道。   有了大笔进账,成婉的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起来,张罗着裁制新衣。   “过年总要用不是?”   此时已经到了十一月底,进了腊月,各种节日不断,都需要穿新衣裳去见人。   今年西头所得了赏,有了脸面,也不能像去年那般一直告假不出门了。   “您说得对。”想着下个月接踵而至的腊八、小年、除夕,春杏与春桃也愁上了。   “我们得使银子找绣娘去做。”   要不然时间显然赶不上。   得了三十两的赏,做衣服花去十两;还剩下二十两,而成婉还未将银子捂热,就已经为它们找好了去处。   “这五两拿去膳房给小阿哥订奶。”   “还有十五两,去找营造司,我要给小阿哥改造一下暖炕。” [21]第 21 章:这西头所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在现代时,成婉上学学经济学,其中有一个理论是讲资源具有稀缺性。   偌大的紫禁城,自然不缺一壶奶、一件衣裳、一个首饰,奈何当今妃嫔众多,需求更多,是否满足一个妃嫔的额外要求,就得看钱和势。   这两项,成婉往日没有。   但托乾清宫上次的福,近两日,倒可以狐假虎威。   成婉当天拨了银子,提了要求,翌日,全顺就拿着银子到膳房去了。   听说要羊奶的是昨日刚得了赏的戴佳庶妃,而且还给了银子,膳房稍加犹豫答应了,还有膳房的太监请全顺吃点心。   “好教您知道,庶妃娘娘想要羊奶,这奶并不在分例中。”   按照规矩,贵人每日有两头乳牛的分例,共计四斤牛奶,可以供茶饮。   但羊奶珍贵,不是日常饮品,需要额外赏赐才能喝到。   成婉没有额外赏赐,想要喝奶,自然就得花钱。   而且,光花钱不够,还得要身份地位。   全顺心知肚明,脸上也带着笑:“正是呢,还请您给行方便。”   见全顺懂事,膳房的太监神色也缓和了些许,道:“并非是我多事,是因为这产奶的羊不多,最近几日才从丰台拉进来,每日能挤的奶有限。”   供给宫廷的羊、牛归内务府庆丰司管,由人专门挤奶供给宫廷。   而额外的分例,则是由这些额外的羊提供。   这部分限额有限,能够提供给戴佳庶妃,自然是因为对方近日得了皇上青眼的缘故。   此外,膳房也想结个善缘。   “多谢膳房哥哥帮忙。”全顺嘴上认下了这个人情。   膳房太监达到了目标,点点头,下去取了奶,交给全顺让他拿回去。   除此之外,膳房还额外孝敬了一盘点心。   “这是新东西,拿回去让庶妃尝尝。”   全顺道了几句感谢,这才回了西头所。   办完了膳房的事,全顺下午又去了一趟营造司,花钱请人为小阿哥改造暖炕。   “这火炕可不好改,你确定吗?”   营造司的郎中看了成婉画的草图,拧着眉问。   小阿哥有马蹄足,腿脚不方便,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火炕上,火炕两面靠着墙,另一边空着,每当小阿哥爬行时,都需要有一个嬷嬷在一旁看护。   嬷嬷们担心小阿哥摔倒,常常过度保护,只要小阿哥靠边,她们就会将小阿哥抱起。   时间一长,小阿哥就不往床边靠了。   暖炕面积不大,再排除一大片区域,能够供小阿哥爬行的面积更小,只能在很小的区域趴或者坐。   成婉观察许久,发现了这个问题。   小阿哥原本就是马蹄足,爬行比一般小孩困难,再人为、客观地设置诸多障碍,岂不是运动量更小?   缺乏运动量,自然食欲不振,吃得少则营养不足,小孩的抵抗力自然会低下。   这次起风疹,小阿哥发高烧,就说明这一点。   因此,在得了赏赐之后,成婉就迫不及待为小阿哥改善生活环境。   全顺明白主子的意图,在营造司郎中质疑的目光中,坚定地点头。   “正是呢。”   营造司郎中再次皱着眉低下头。   这图纸上的字体算不上漂亮,图示画得也不够专业,好在想法写得清楚,倒也能够明白对方的目的。   “我们不负责安装围栏。”   营造司负责火炕的修缮,而木匠活则归造办处管。   全顺早已打听清楚,闻言也不与郎中争论,抓住对方话语中的含义问道:“那其他的可归贵司管了?”   庶妃的要求里,除了安装围栏,还有疏通烟道、换炕面、炕面做防滑处理等内容。   “容我回禀上峰。”   郎中又问:“这些改造并非分例内的项目,你可知道?”   这就是额外花银子的意思了。   全顺坦然道:“当然。”   说到这里,营造司郎中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跑完了营造司,全顺又去了一趟造办处。   他不光需要与造办处沟通火炕围栏的事,还要给小阿哥做一个带轮子的小车。   用庶妃的话来说,就是可以推着小阿哥在屋里走动的车。   这自然又是一番掰扯。   全顺办完了事,从造办处出来,正准备回西头所,遇到了一个面生的太监。   “你可是西头所的?”   全顺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对方笑着点点头,没有作声,走了。   全顺心中有些担忧,回了西头所,将这个消息说给春杏与春桃听。   “可知道他是哪个宫里的?”   全顺愁道:“没看到腰牌。”   除此之外,对方戴着青毡暖帽、铜顶黄翎,身上穿着石青棉袍,看上去俨然像是哪位主位宫里的体面太监。   “不用急。”春桃与春杏安慰他,“我们主子平日里与人为善,轻易不会有人为难咱们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个问题一直悬在全顺心头,直到晚上,才终于得到了解答。   晚间,那位营造司里怠懒的郎中忽然亲自来了,一反常态地笑着请示:“那火炕改造我们还有些新的想法,来与您聊聊合不合适?”   全顺等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目光中的诧异。   成婉同样好奇,但对方亲自上门,自己没有不抓住机会的道理,便重新聊起了火炕的改造。   这一回,成婉可算是见识到了清朝顶级工匠的魅力。   对方不光推翻了她的一些设想,还给予了更多的设想。   成婉为了小阿哥能够在火炕上爬,只是想要多在炕上垫几个褥子,可没想到,营造司给的方案更专业。   他们可以改造火道,将一个火道改成三个,让火炕的温度更加均匀。   改变了温度,也可以将火炕上的青石板揭开,换成软笼屉,而后在上面加上软垫和细布,既轻省,又防撞。   关于火炕的围栏,这一回,营造司也不推说让造办处去办了,而是大包大揽设计好了围栏样式。   “您放心,这围栏我们会打造的很光滑,还可以拆卸,保准让您满意。”   成婉当然很满意。   这顶级的服务,换成谁来谁不会不满意?   只是,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庶妃,成婉心知肚明,一切都需要代价。谈完了改造细节,她同全顺使了个眼色。   全顺点点头。   出了西头所的门,全顺笑着与那位陪同郎中而来的太监搭话,旁敲侧击地询问由来。   谁知,那太监还没说话,营造司的郎中先抱怨起来了:“你这人,早说是有了景仁宫的吩咐啊。”   早上他还以为是哪个不受宠的庶妃拿着钱来提要求了。   正敷衍呢。   下午景仁宫的就来打招呼了。   害他还得了一顿训。   郎中的原话原封不动地被全顺转述给了成婉,春桃也同成婉说最新的消息:“皇上赐住了承乾宫,皇贵妃娘娘明年要迁宫,近日景仁宫的内侍正在忙新宫殿的修缮。”   东西六宫统共十二个宫殿,按道理说住哪里都一样,可宫殿位置不同,环境不一,也被人为划分出了高低。   景仁宫位于东六宫,因是孝康章皇后之前的住所,在本朝具有特殊的意味。   昔日,景仁宫不光是佟佳皇贵妃住过,昔日太子也曾短暂地寄居过,到了后来,皇上自己怀念兄弟,也将景仁宫当作居所居住。   景仁宫位置优越,寓意深刻,可为什么佟皇贵妃还要移宫?   显然,承乾宫是更好的选择。   自古东尊西卑,东六宫整体地位高于西六宫。而承乾宫意为“承顺天道”,为东六宫之首,非宠妃不能住。   佟佳皇贵妃搬入承乾宫,是从地理位置上昭示对方是后宫第一人的地位。   有趣的是,除了佟佳皇贵妃,其他主位妃子的宫殿也暗含着各自的处境。   就比如说,与承乾宫隔着坤宁宫相对的西六宫之首翊坤宫,此时就住着目前最得宠的宜妃。   而受宠的另外一位德妃,也住在地理位置较好的永和宫。   相对而言,成婉这个住在东西六宫之外偏僻的乾西五所的庶妃,是真的住在冷宫里了。   “原来是又搭上了便车!”   被认为打入冷宫,境遇低落的戴佳庶妃,此时乐滋滋地说道。   “落了人情,你也别忘了给钱。”   既然落了好处,就更不应该吝啬,毕竟,内务府做事也需要成本,西头所不承担,则会落在别处。   成婉不愿意在这点儿小事上落人口实。   “是。”全顺小心地收回目光。   谈完了事,成婉换了身衣服,雷打不动地去正院里看医书,顺便陪小阿哥玩,剩下全顺等人独自感慨。   “我还以为庶妃会着急呢。”   西头所自个儿去找内务府时,对方是什么态度,景仁宫帮着说了一句话,内务府又是什么态度。   这前倨后恭的对比,换成任何一个人,此刻恐怕心中都得妒火中烧,恨不得纵身一跃,跳入追寻权势的大坑。   就连全顺,也心生摇曳,心驰神往。   偏偏戴佳庶妃稳得住。   也正是因为庶妃表现得淡然,全顺才从那股催促人上进的火热中冷静了下来。   “我们主子是这样的。”春桃心领神会,明白全顺在说什么。   或许是生病一场,从低谷中走过,她们主子如今心如磐石,坚韧不摧,不会被后宫的风吹草动惊扰。   “这是我们的幸事。”   当主子的折腾,遭殃的大部分是下人,有这样稳得住、心态好的主子,他们的境遇也安全一些。   “是啊!”其他两人发出感慨。   “不愧是主子!”   在身边人疯狂给自己赋魅时,成婉已经换了衣裳,进入了正院。   对于她来说,当然没有被这些对比影响——皇室的生活固然煊赫,可哪比得上现代的富豪炫富?   现代的富豪还能去火星呢!   生活在信息时代中,成婉早已经形成了免疫。   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儿子似乎越来越好玩了。   进了屋,成婉当做没有看见暖炕上探头探脑的小孩,环视了一圈,发出了狼外婆的一样咯咯的笑声,笑道:“让我看看,我们的小乖宝在哪里呀?”   在成婉进屋时,小阿哥的注意力就全部被吸引了,听到这句话,兴奋地瞪大眼睛,将自己的脑袋躲在了被窝里。   俨然是一种“你快来找我啊”的模样。   两位奶嬷嬷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的无奈,但回过神来,又发现自己在笑。   这西头所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22]第 22 章:杏仁羊奶糯米凉糕   得了成婉的银子,又听说西头所背后有人,膳房的效率高到离谱,第二日早晨,一壶羊奶便送到了西头所。   羊奶营养成分好,不易得,但天然有一股腥膻的味儿。   好在成婉在花钱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直接给出了解题方法。   “加点儿甜杏仁便是。”   刘嬷嬷没在膳房里干过,也没接触过羊奶这等金贵的东西,一时间还有些将信将疑。   但考虑到庶妃不会胡乱支招,刘嬷嬷依言与春桃一起,自己生炉子煮起了羊奶。   刚煮奶时,羊奶尚且腥膻味重,等到奶沸,果然就变得不再刺鼻。   其中还有一种甜甜的杏仁味。   端着羊奶拿去给小阿哥喝,挑食的小阿哥用小鼻子凑着闻了闻味道,犹豫了片刻,端着碗喝了。   “小阿哥明天还喝不喝?”刘嬷嬷笑着问幼崽。   犹豫片刻,小阿哥点点头。   “真聪明!”见成婉逗弄小阿哥久了,刘嬷嬷也学会了夸奖和鼓励。   这些肯定的话语让小阿哥眼睛亮闪闪的。   喝完了奶,西头所紧跟着忙了起来。   快速敲定了工期,意味着营造司不拖延,很快就能干。   既然如此,西头所正房暖阁施工,小阿哥自然也不能待在正房。   整个西头所只有两个大的暖炕,一个在正房,一个在东厢房,毫无疑问,施工时小阿哥就得占据成婉的屋子。   “来吧来吧。”   为了幼崽,成婉还能说什么?   事实证明,看似搬家简单,但实际上干起来工作量一点儿都不少。   小阿哥暂时转移到东厢房里,意味着他平日里的床垫、褥子、悠车都要转移。   除了这些,还有吃饭的家伙事,以及伺候他的刘嬷嬷、林嬷嬷自个儿的物件儿。   不过三两趟,小阿哥的东西就将成婉的屋子挤满了。   不久之前刚把自己的卧室收拾好的成婉:“……”   行吧。   怪不得当时同事生孩子与没生之前,自己屋子是两模两样呢?   只要养育幼崽,屋子里就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好在搬家虽然忙碌,但可以全权交给嬷嬷和身边人,不用成婉亲自来干,可西头所的财政赤字,却仍然需要成婉自己烦忧。   没错,财政赤字。   在获得乾清宫的赏赐之前,成婉通过讨薪,拿回来了二十两银子。这二十两银子赏赐下人、发薪水花去了一部分,只剩下十两。   而后,成婉获得了乾清宫赏赐的三十两。   这银子也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正因为营造司升级了自己的改造计划,连带着成本也随之增加。   听着营造司郎中画下的设计图,成婉很难拒绝对方的提议,强咬着牙上车。   因此,手头上一些银子很快就花光了,除此之外,还得欠一点。   “你说,要是能够把这些首饰换成是银子该有多好?”成婉碎碎念。   在缺钱的时候,成婉爱不释手的五十克的赤金镯子也不香了。   当然,成婉也只是抱怨,不敢付诸实践。   宫里头赏的首饰上都有印记,只能使用,不能售卖。换言之,作为妃嫔,成婉只是这些首饰的使用者。   “真抠啊。”   贫穷时,成婉迅速改了口风。   经济状况不佳,一次小小的房屋改造升级,就掏空了成婉的所有存款。作为西头所的主人,成婉也得承担经济赤字的后果。   还是底子太薄了。   原本就没有存款,靠着那点儿分例银子生活,稍微有些想法,在实践过程中,就会重新返贫。   好在比起上次,拥有佟皇贵妃、乾清宫赏赐的成婉境遇已经好多了。   扪心自问,既然自己花出的钱是合理的,就不应当太过于纠结。   她总不能比之前还差吧?   但躺平也是不敢再躺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在西头所其他人忙着搬家时,成婉自己一个人晃荡到了小厨房。   “主子?”春杏在小厨房里忙碌,看见了成婉进来,吃了一惊。   按道理说,庶妃已经在东厢房里监工才对。   成婉摆摆手,没解释很多,在小厨房里搜寻着什么,最终,她看到了刚才没有用完的羊奶和甜杏仁,还有一些糯米粉。   得了,想做什么已经不用纠结了。   春杏还在洗洗涮涮,成婉制止住她,让她去找平日里在厨艺上最娴熟的春桃。   片刻后,春桃赶了过来。   “您要做点心,送去景仁宫?”听到成婉的想法,春桃吃了一惊。   虽说如今西头所与景仁宫的关系正和睦,可庶妃想要送点心,还是让她有些迟疑。   她们送的东西,景仁宫会吃吗?   会不会太寒碜。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手艺都不行啊!   相比于春桃的犹豫,成婉淡定多了:“吃不吃无所谓,重要的是要表示。”   经过了这些日子的折腾,成婉已经完全弄懂了自己的生存策略。   因为小阿哥的缘故,皇上对于她始终心有芥蒂。介于皇帝的执着与心结,这条大腿显然抱不上了。   不想再陷入争宠旋涡的成婉同样也不大想走这条道路。   除此之外,这后宫里最大的大腿,就剩下佟佳皇贵妃了。   佟皇贵妃地位稳固,同理心强,还颇为善良,对自己也有着几分好感。有这些前提,成婉不可能顺着杆儿爬。   事实证明,佟皇贵妃也是一个顶好的上司。   就拿这一回来说,若不是佟皇贵妃吩咐过,景仁宫的太监也不会一见面,就认出全顺是谁。   光这一点,就让人记在心中。   作为打工人,蒙受了上司的关照,不表示自己的感谢,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下属。   因此,成婉拒绝了摆烂,将自己从舒服的椅子上拉起来,来到膳房与春桃一起做点儿什么。   至于为什么送食物?   那当然是因为成婉现在是个穷鬼,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啊!   “别管那么多了,我来说方法,你来试试。”   羊奶所剩不多,成婉没有第一次上手就拿羊奶来实验,而是吩咐春桃用牛奶实验。   “用牛奶和甜杏仁一起煮去腥。”   这两者还算是核心科技,成婉毫不犹豫地将它们用在制作糕点上。   “是。”春桃开始煮制羊奶的替身,牛奶。   另一边,成婉吩咐春杏将糯米打成浆,与牛奶、杏仁一起慢火熬制,等到米浆、牛奶、杏仁在锅中完美地混合,再放入盘中晾凉。   “这就好了吗?”春桃与春杏没见过这么简单的点心制作方法。   “行了。”成婉笃定。   再难的,她们也不会啊!   冬天天气寒冷,过了一会儿,牛奶杏仁糯米糕就晾凉了,用刀切成小块,成婉率先尝了一口。   “怎么样?”   “不错!”对于初次尝试,成婉就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得益于膳房提供的牛奶的质量,杏仁糯米糕有着浓郁的牛奶香气,再配合着杏仁淡淡的坚果香气,有着一种香糯的感觉。   “再加点儿饴糖。”   显然,做糕点就是这样,想要甜味足够,就得下狠手,放致死量。   “也可以加桂花蜜。”喜欢琢磨这些的春桃提出。   “你说得对,那配料里不用再加糖了。”如此一来,还能供食客自己diy。   自己动手,选择自己合适的方式,原本就是一种乐趣。   “块儿再切小一点?”得知这米糕是送给景仁宫,春杏也精益求精了起来。   “……其实如果有杏仁和羊乳,咱们不一定只做米糕。”   更多的创意,来自于性格内敛的春桃。   总之,在一番实验之后,成婉交出了两种答卷:一种是试验成功的杏仁羊奶糯米凉糕,还有一种则是之前做过的,这次拿来用羊奶复刻的杏仁羊奶双皮奶。   这两个点心,食材本身并不珍贵,倒是用杏仁去腥膻的方法有点儿含金量。   与上次一样,点心做了一份,包装好,额外又附上了做法的解说版。   万一下面人吃着好吃,要给皇贵妃做呢?   “就这样吧。”   这一回,春桃与春杏跟着做点心,于是跑腿的活计成婉就交给了全顺。   这是全顺头一回去景仁宫办差,心中又慌又喜。   春桃安慰他:“去吧,景仁宫不会难为你的。”   正如同春桃所说,一路上去了景仁宫,全顺并没有被为难,反倒是听说他是西头所戴佳庶妃处的,还有太监专门出来接待他。   “上面吩咐了,西头所送来的东西,收下就行。”   这位与全顺说话的太监虽然不是那日他遇到的那位,但也穿着相似的衣裳,说话时笑眯眯的。   “喏,拿去玩吧。”   全顺送完了东西,还得了一个银裸子,这实在是办差之后的头一回。   这厢,全顺恍恍惚惚地回了西头所,另一边,景仁宫的太监拿着食盒,进了西配殿。   “这是什么?西头所送来的?”   章嬷嬷正在嗑瓜子,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闻言道。   “正是。”太监道,“这些该怎么处理?”   按道理说,吃食是进嘴的东西,平时里会严格一些,甚少给主子直接食用。   “别急,打开看看吧。”   太监将信将疑地打开食盒,发现其中还有一张纸,上面画画连带着文字,详细地说明了做法。   “把这个拿给膳房去。”章嬷嬷指使道。   “那剩下的?”   章嬷嬷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等主子处理啊。”   戴佳庶妃再怎么是庶妃,那也是主子,西头所送来的是礼物,是孝敬,皇贵妃没发话,自然轮不到她们自己随意动用。   于是,在忙了一日,下午回到了景仁宫,佟皇贵妃用完膳,便发现素心送上来两种陌生的糕点。   “这是什么?”   “西头所送来的?”   在看到奇奇怪怪的风格时,佟佳皇贵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23]第 23 章:这西头所的庶妃,是有几分运道在的。   佟皇贵妃主理后宫事宜虽然忙碌,但不会忙到戌时才回宫。   之所以忙碌到现在,是因为皇太后生病没有胃口。作为妃嫔中的头一位,佟皇贵妃有义务在一旁侍候。   这是属于后宫之主的荣耀。   只是,荣耀也需要付出劳动。一整天集中注意力,回到景仁宫已经疲惫不堪,因此,面对西头所送来的这一点儿奇特的玩意儿,佟皇贵妃意外地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尝尝。”   凉糕能被端到皇贵妃面前,自然已经有人检查过,做好了前期的准备工作,因此,佟皇贵妃吃的这一口,也吃得格外坦然。   “……不错。”   冬天里吃凉糕,原本是不合时宜的。奈何景仁宫的地龙烧得太旺,待在殿内,浑身像是着了火。   一口凉糕下肚,反倒是理顺了内心中的灼热。   更何况,这凉糕层次分明,不光是有淡淡的米香,还有杏仁的香气。   佟皇贵妃没忍住,又进了一个。   这一回,她感受到了奶香。   “这是羊奶?怎么没味?”   与西头所抠抠巴巴还要花钱去换羊奶不同,景仁宫的羊奶供应没有限量,佟皇贵妃对羊奶并不陌生。   只是,不陌生不代表着喜欢。   为了获得羊奶中的好处,皇贵妃也得忍受其中的腥膻味。   同样,嬷嬷们给小阿哥喂羊奶时,也得经历一番持久的拉扯。   故而佟皇贵妃很快发现了这个凉糕之中的不同之处。   “是戴佳庶妃想了一个方子,用杏仁去羊奶里的腥气呢。”   与那做羊奶凉糕的做法一起,成婉也将煮羊奶时去腥膻的做法附上了。   “她有心了。”佟皇贵妃叹了口气。   不怕低位妃嫔奉承,就怕她们奉承不到点子上。   偏偏戴佳庶妃在这上面就好像是有天赋一样,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的心,那些奇思妙想的小点子,换了别人,可真是想不出。   “是呢,这戴佳庶妃是很灵慧。”章嬷嬷感慨道。   章嬷嬷前些日子还为了西头所而恼火,宛如一头倔驴,这会儿却改了口。   佟皇贵妃睨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想通了?”   章嬷嬷佯装委屈道:“奴婢怎么敢想不通?您喜欢她,我难道还能和她一直作对不成?”   又感慨道:“这俗话说得好,‘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佟皇贵妃被老嬷嬷这一句歪诗逗乐了,笑嗔道:“瞎说什么呢。”   “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待在我身边就行了。”   这句话,也是为了安抚身边老人的心。   章嬷嬷显然很吃这一套,神态安详了许多,笑道:“这段时间,给主子添麻烦了。”   佟皇贵妃笑着摇头,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看着膳桌上用了几块的杏仁羊奶凉糕,佟皇贵妃思考片刻,道:“让膳房再做一点,送去宁寿宫给皇太后尝尝。”   皇太后生病上火牙疼,食欲欠佳,也抗拒喝药。轻微的病,竟然缠绵了好几日。   佟皇贵妃为皇太后的身体担忧,发现了好东西,第一时间敬上,是当小辈的孝心。   “遵命。”   杏仁羊奶凉糕送去了宁寿宫,佟皇贵妃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孝心之举,不再关注效果如何。   谁知道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报,说皇太后吃东西了。   吃的还是景仁宫送去的凉糕。   原来,这一段时日,皇太后上火完全是因为空气干燥,偏偏身边人担心她的身体,总是进一些温补的汤,惹得她更是积热、口干、没胃口。   景仁宫送凉糕去时,身边人又劝吃饭,皇太后不耐烦发了脾气。   双方对峙时,凉糕送到了,入了皇太后的眼。   “是呢,皇太后在科尔沁草原长大,自小喝羊奶的。”   皇太后也爱吃羊奶饽饽,只是生病之后嗓子痛,咽不下去,这才无奈停了。   如今,有了羊奶凉糕,既好吞咽,又散热解火,可不被看上了?   不一会儿,御膳房的人又来报。   原来,皇太后吃了加了杏仁去了羊奶味的凉糕觉得不过瘾,要求御膳房做不去味版的。   “这倒是呢!”章嬷嬷笑道,“咱们不习惯羊奶的腥膻味儿,但皇太后却爱这个味道。”   杏仁去了腥膻味,皇太后反倒是不习惯。   但皇太后看上了凉糕,这也是误打误撞。   不一会儿,皇太后吃了凉糕,又听太医的吩咐喝了药的消息也传到了乾清宫。   忙于政务,同时又得关心嫡母身体的康熙松了口气。   景仁宫里,佟皇贵妃与章嬷嬷议论此事。   “你就说,我看重戴佳庶妃有没有道理吧?”   经此一役,章嬷嬷也服了:“这西头所的庶妃,是有几分运道在的。”   就拿上一次的干发帽来说,明明是那般简单的设计,但却没有人做出个一模一样的。   或者说,哪怕有人发明了同样功效的干发帽,但却没能设计得那般简洁、方便、有效。   那干发帽被娘娘进给了乾清宫一个之后,很快就成为了皇上的常用物件儿。   对于一个忙碌于国事的君主来说,只要能够提高在生活细节上的效率,就一定会被他笑纳。   想到这里,章嬷嬷也不得不再次承认:“戴佳庶妃的确有几分灵慧!”   除此之外,在心底里,章嬷嬷还涌现出了一个想法。   这戴佳庶妃,似乎也有些旺她们景仁宫。   这两次送的礼物,她们娘娘也得到了好处——到了佟皇贵妃这个位置,吃穿嚼用都已经不缺了,缺的只有来自于皇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看重。   偏偏这些是最难的。   而戴佳庶妃的两次送礼,不但送到了佟皇贵妃的心尖儿上,也让她在两宫得了美名。   至此,章嬷嬷心中最后一点儿不满也消失了。   戴佳庶妃就该和她们景仁宫混!   佟皇贵妃一向是个大方的人,得了旁人的好处,自然是要“涌泉相报”,章嬷嬷、素心等身边人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开始琢磨着给西头所送点儿什么。   奈何这一次,佟皇贵妃没打算赏东西。   “往日赏赐东西,是双方不熟悉,一是一,二是二,如今情分不同,倒也不必次次这般客气。”   这话说得,就是真的打算长期与西头所相处的意思了。   片刻后,佟佳皇贵妃想到了处理方法。   “让她别躲懒了,明日正常请安吧!”   佟佳皇贵妃的要求很快被传达到了西头所,成婉只觉得晴天霹雳。   老天爷!   这合理吗?   她送了东西,被皇贵妃用上了,还送给太后获得了奖赏,她什么赏赐都没有,还要明天去上班?   说起躲懒这件事,成婉自小阿哥风疹之时,就利落地请了假。   因为小阿哥的风疹,惊动了整个后宫,还禀报给了皇上,末了,似乎还引起了后宫的争斗。   成婉自知自己人轻言微,不应该卷入后宫的风波之中,当场就紧急避险,利落地请了假。   她要亲自看护小阿哥。   而且,小阿哥生病,她也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娘娘。   佟皇贵妃允了。   谁知,这才几日,就又要去请安。   到底是谁想早起啊?   成婉哼哼唧唧,在春桃、春杏面前抱怨,后悔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奉承景仁宫。   她只是太穷了,想以谢恩的名义骗点儿赏赐,又有什么错呢?   但景仁宫到底是景仁宫,佟皇贵妃嘴上说着“不必客气”,但行为上还是给了好处。   佟皇贵妃怜惜西头所小阿哥身体较弱,故而自个儿掏腰包,从景仁宫的分例中拨出一些食材来,供小阿哥食用。   当然,成婉送的是羊奶凉糕,景仁宫回的可不只是普通的羊奶,而是皇贵妃分例中专门由张家口进贡的牝羊牛乳。   除此之外,还有上好的白粳米、茯苓粉、淮山药干,都是小阿哥能够吃到的辅食食材。   更重要的是,景仁宫的内侍没有说送羊乳的期限。   四舍五入,就是会一直供应。   这可是替成婉省了大钱了!   成功捞到了好处,成婉心满意足,再也不抱怨明日早上为什么要上班。   早起开会,那是什么为难的事吗?   一点都不困难!   带着足够的动力,成婉这一日早早地睡觉,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收拾打扮。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西头所所有人都心态稳了。   熟悉了线路,知道大概需要的时间,于是成婉起床的时间往后拖了拖,能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上回不敢吃东西,怕饿,这一次有了经验,不再煮水饺,而是蒸了热腾腾的鸡蛋羹,配合着牛奶食用。   在打扮方面,西头所得了赏赐,也不再像上次那般将所有能够见人的配饰堆在身上,为自己强撑气派。   而是有选择地挑挑拣拣,从新得的赏赐中挑选了两件,从容地戴上。   让成婉更欣喜的,是自己的保暖设备得到了升级!   新送来的皮子加了钱,紧急改成了披风,外套也换成了防风的宫缎,配合着新的铜手炉,再也不怕通勤路上的寒冷了。   若是有个防风的口罩就好了,成婉心想。   但怕弄坏自己的妆容,只得作罢。   看着镜子前自己的一身新行头,成婉满意地点点头。   若说之前的她穿着素净,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走清雅朴素的风格的话,那么这一次,就多了几分富贵人家的娇矜。   能富贵,谁想贫穷呢!   怀着良好的心情,成婉捧着暖炉,出了西头所,朝着景仁宫方向走去。   一路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景仁宫,站定,成婉打算如上次一般,独自等待到请安时,却不曾想,很快就有人上前搭话。   而且搭话的,还不止一个。   成婉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如今也是个小红人了! [24]第 24 章:这戴佳氏,想干什么?   成婉成为后宫里的小红人,完全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从两年之前,三藩之事愈演愈烈,皇上驾临后宫的次数就开始越来越少。到了今年,更是掰着指头都能数得清。   一个月十几次的侍寝数,一部分被德妃、宜妃这样的宠妃分去,还有一部分,则去了景仁宫,剩下的时间,则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   后宫结构稳固,连带着新人少,新冒出头的、让人意外的消息则会更加少。   因此,在风平浪静中的后宫,谁稍有变化,就很快会成为被关注的对象。   成婉这个失宠的庶妃忽然有了动静,着实让人意外。   “怎么能轮到她呢?”   六宫都犹记着,在这位戴佳庶妃生下残疾的小皇子时,皇上是怎么恼怒、不给面子的。   在她搬去西头所时,所有人都认为她完了。   没想到这才一年多,对方硬生生地挣出了一条路。   还是一条旁人未曾想过道路。   然而,紫禁城很大,低位妃嫔也很多,能够在这六宫里立足脚跟,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法子,也不在意别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   只要是有效就可以。   从近日乾清宫的赏赐来看,戴佳庶妃开辟的这条道路,着实是有几分效果。   故而,再见了她,这些个贵人、常在、答应,也忍不住心动前来打探。   万一呢?   作为曾经羡慕过别人的一员,成婉对这些“同事们”的心情十分了解,也提不起什么当红人的做派,从头到尾十分客气。   她能抱上景仁宫的大腿,除了运气好之外,还有天时地利人和,不确定旁人是否能复制。   更何况,她还要靠着景仁宫吃饭呢,哪能什么都说?   故而,成婉从头到尾客气归客气,但半句内情都不讲,惹得这些好奇的妃嫔们对她无可奈何。   “戴佳姐姐也太谨慎了些。”   一位长相颇为明艳的常在嗔道。   成婉笑嘻嘻地继续装傻。   她态度这般好,旁人也不好再追问,只好换了个话题社交,显得不那么功利。   谈话双方彼此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偏偏落在一些不知内情的人眼中,却变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不过是攀上了大腿,也不知道在猖狂些什么!”   耳畔传来一声颇为熟悉的话语。   成婉与旁人寒暄的声音一顿,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竟然是熟人!   那位在第一次请安时,就曾与成婉交锋,并且铩羽而归的张常在。   成婉感慨。   可见聪明人永远是聪明人,笨笨的、喜欢出来说酸话的,也还是那么些人。   这让成婉有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自打张常在出声之后,身边其他人就噤了声,等待着看成婉怎么处理,同时也有着看笑话的打算。   成婉自然不会让步。   若是让人觉得她是软性子,往日这类口角少不了拉她一起参与。   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人觉得她不好惹。   念及此,成婉心头已经有了主意,佯装惊讶道:“哟,这景仁宫门口哪来的醋味?怎么是酸的。”   这张常在也不指名道姓,成婉自然也不会上去当枪使,也回敬了一声阴阳怪气。   谁知,成婉没将这口角放在眼中,张常在却轻易地破防了。   对方跳脚道:“西头所的,你说谁酸呢?!”   这下张常在点了名,成婉便好回复了,佯装疑惑道:“咦,这位常在,你是与我说话吗?”   选中目标失败,张常在看着成婉这张气色红润、笑意盈盈的脸蛋,更生气了:“你别给我装蒜!”   成婉无辜:“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要不张常在教教我?”   张常在卡壳了。   哪怕她再傻,也知道不该接这句话。她可以指桑骂槐,在景仁宫前面说些怪话,但她不敢承认自己刚才在挑起争端。   这几句酸言酸语,与承认自己故意辱骂别的妃嫔,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   前者她可以抵赖,后者可就不行了。   “我什么都没说。”思考片刻,张常在退却了。   成婉悠悠地笑了一声:“哦,那我也没说什么。”   一场口角较量,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了,速度之快,让围观的妃嫔们意犹未尽。   这一番冲突,也再次让旁人察觉到了这位戴佳庶妃的变化,由此又不由得生出许多许多揣测与琢磨。   作为吵架的当事人,成婉并未将这次较量放在心上。   一方面,是因为张常在的战斗力太弱,让她提不起什么吵架欲|望;另一方面,则是交锋中,她也发现了张常在看似愚蠢,但其实很谨慎。   想到这里,成婉想要战斗的兴趣全无。   她可不负责陪人演戏。   寒暄结束,又与人吵了架,同事们懂事,没有再来打扰。于是,成婉终于能清静一会儿。   没过多久,景仁宫的宫女出来,带着她们这些低位妃嫔们进门。   成婉仍然按照自己熟悉的位置站好。   这一回,她仍然站在妃位之后,与对面的贵妃相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些个主位的娘娘们似乎也对她有些好奇,进门后看了她一眼。   她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当成什么都没发现。   除此之外,她在这时,又看到了上次请安时曾对她表露过善意的庶妃,她与对方分列两边,只好对视一眼,礼貌地相互一笑。   辰时一刻,在一系列等待之后,佟皇贵妃驾临,今日的请安总算开始了。   与皇贵妃一贯的风格相同,这一次请安,对方也没有说废话浪费时间,而是利索地直入主题。   第一项议题,是嫔以上的妃嫔今日开始去宁寿宫侍疾。   先前,皇太后生病,食欲不佳,心情也不好,懒得见人,自然不肯有许多妃嫔堆在身边,显得烦闷。   可如今,皇太后逐渐能吃东西,心情也好了许多,佟皇贵妃自然要安排人去陪。   长辈生病,晚辈去看护,这是应有之意。   嫔以上的妃嫔们消息灵通,对于皇贵妃最近几日在忙些什么都心知肚明。   一开始,当宁寿宫只允许皇贵妃一人去探看时,她们尚且还有些意见,暗自琢磨太后她老人家偏心。   如今,佟皇贵妃安排她们都去侍疾时,她们反倒是有些尴尬。   佟皇贵妃如此高姿态,倒显得她们枉做小人。   妃嫔之间,四妃的消息更灵通一些。除了太后身体不适之外,四妃还听说昨日佟皇贵妃献了吃食,哄太后娘娘吃了东西。   再打听,又听说这吃食是来自于西头所。   这倒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了。   想到这里,荣妃与德妃都没忍住,看了站在一侧的成婉一眼。   这戴佳氏,想干什么?   因皇太后的侍疾,主位以上妃嫔思虑频频,而对于低位妃嫔来说,这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了。   什么?太后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哦,主位以上侍疾啊?那没我什么事了。   作为一个没有资格去侍疾的庶妃,成婉也是同样的想法,甚至对于昨晚上芳苓姑姑所说的那句“你晋上的凉糕送去了宁寿宫”没什么感想。   她将糕点和方子都送给了景仁宫,就默认了景仁宫可以随意处置这些糕点,至于对方送给谁,都与她无关。   抱着这样的事不关己的心情,成婉在这个议题全程都显得十分淡定。   这份淡定,也让暗自观察她的主位们高看了她一眼。   经历过低谷,倒是不轻狂了。   侍疾之事没多少内容,佟皇贵妃三两句就说完了,也由主位们自己排好了侍疾顺序。   再然后,便说到了为腊月各项活动准备的事。   腊月还没到,但眼看着一大批活动即将到来,佟皇贵妃提醒各位妃嫔们提前做准备,并约束好宫里人。   莫在年根子上犯事。   这一点,成婉记在了心里。   西头所如今人少事少,但正如佟皇贵妃喜欢提前做思想工作一样,她也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最后,也是今日最关键一点。   佟皇贵妃说起了关于西头所小阿哥疑似痘疹这件事的后续,这也是景仁宫通知成婉今日一定要来的原因。   在说起后宫的新政策之前,佟皇贵妃将成婉当做典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夸了一遍!   佟皇贵妃说话十分严谨,也很体面。   话语中,充分肯定了成婉的应对方式。   其他妃嫔初听觉得有些漫不经心,直到听到佟皇贵妃列举的一系列可能,并且叙述西头所对应的一系列措施时,才不由得改了眼神。   这戴佳庶妃,的确有几分急智。   公开夸奖完了成婉,佟皇贵妃借此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并且提出了新的规则。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后宫要逐渐开展一系列课程,请太医来科普痘疹、痢疾等常见病的知识,各宫都要派人去学习。   除此之外,为了保持各宫的清洁,防止疫病的产生,每个宫都要回去自己检查卫生工作。   每一旬,景仁宫牵头成立卫生检查小组,都要去检查。   除此之外,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各宫会在明年开春时,进行相关演练。   这些举措成婉初听觉得若无其事,听到“检查”、“演练”等内容,浑身觉得刺儿挠。   不是,她都穿越了,怎么在清朝,还得应付这些检查啊? [25]第 25 章:我们主子真厉害。   辰时二刻,今日的请安结束。   成婉还没有走出景仁宫,便成为了最受欢迎的人。   “戴佳姐姐若是得空,可否来我的宫里看看?”   “是呀,还有问题和戴佳姐姐请教。”   “若是妹妹不嫌弃,可以去我宫里坐坐。”   如果说请安之前,这些个姐姐妹妹们热情归热情,可还有着几分虚假、客套在,那么请安结束,这种掩饰完全消失了,反倒是增加了几分急切。   无他,完全是因为听说考试,姐姐妹妹们都急了。   就在刚才的请安之中,佟皇贵妃公布了新的要求。年后,景仁宫牵头,联合四妃身边的宫人,与内务府一起,会对东西六宫所有妃嫔的住处进行检查。   到时候,若是卫生状况好,各项安排合适,会对妃嫔进行奖励。   反之,若不达标,则会得到批评。   佟皇贵妃很明白妃嫔们在意什么,在提出了新要求之后,还专门提了一句,这次检查的结果会呈给圣上。   这一下,容不得妃嫔们不在意了。   得了好是否能获得圣眷不说,若是不好,岂不是会给皇上留下一个“不爱干净”、“办事不牢靠”的印象?   无论哪一条,对于妃嫔来说都杀伤力极强。   佟皇贵妃知道一项规则若是没有细则将很难实行,因此承诺很快就会将各项要求的具体解释传达给各宫,饶是如此,低位妃嫔们仍然很焦虑。   故而,在之前一役中表现卓越,并且获得佟皇贵妃夸奖的成婉,就成为了最合适的咨询人选。   “我知道各位很着急,请大家听我说。”   事关自己的私事,成婉可以打太极,一问三不知。   可这具体的卫生措施倒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成婉乐得多说几句,支持领导工作。   场面安静了下来。   “好叫大家知道,皇贵妃娘娘让大家注意卫生,是为了防止疫病的产生,并不是单为了考核。”   “大家想想,若是平日里多注意几分,便免受许多疾病之苦,也免得找太医、医女,也是省了麻烦。”   不少答应常在暗自点头。   她们身份低微,生一次病看病十分不容易,这一点倒是说在了她们心坎上。   正是因为成婉这番话提及了诸位低位妃嫔的痛处,也意识到成婉的确站在她们的角度说话,故而闹哄哄的现场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我先与大家说痘疹、风疹与麻疹的区别。”   今上命太医发明了人痘,近年已经用在了皇子、皇女身上,可想要轮到答应、常在们,仍然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更别提普通的宫女太监了。   因此,在成婉说到痘疹时,许多人都下意识集中了注意力,朝着成婉的方向看去。   先前在小阿哥生病时,成婉就已经与小阿哥身边的刘嬷嬷、林嬷嬷辨别过一次病症,有了知识积累。   后来,又与痘科的太医请教过,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但面前的都是缺少医学常识的普通人,成婉琢磨了一下,故意找了些人人都能听懂的话来说。   “这三种病,都是来自于天地间的‘毒疫之气’,但发病的症状有所不同。”   风疹、麻疹、痘疹,成婉按照这几种病的出痘快慢、疹子模样、发热情况和凶险程度四个方面入手,细细说来。   妃嫔们很快地听了进去。   与太医拮据敖牙、云遮雾绕的医理不同,戴佳庶妃将这些病症说得十分直白,在说具体的症状时,还会用她们能够理解的物件举例。   学习新知识,最怕的是与自个儿已有的知识不搭边,但戴佳庶妃完全避免了这个问题。   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她们对于这三种病症有了足够的了解。   “我懂了,痘疹最凶,麻疹稠密,风疹最轻!”   有人忍不住总结道。   话落,只见戴佳庶妃一脸赞许地看着她:“没错!”   成婉总算知道读书的时候,老师们为何喜欢积极答题的同学了。   多省心呐!   见围观群众们听得懂自己的内容,成婉心定了定,将话题从分辨三者区别上扯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上。   在之前说了三种病症都来自于天地间的‘毒疫之气’,那么,如何防范这无处不在的毒疫之气,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成婉没提别的,只简单地说了三种大多数人能够做到的内容。   一,整洁避秽。宫室内勤打扫,防止杂物堆积,减少疫病之气的寄存空间。   二,饭前净手。毒疫之气无处不在,也附着在手上,饭前、出恭后净手,可以有效减少被感染的几率。   最后,则是开窗通风了。   同样的逻辑运用在科普上格外好用。   冬天室内闷热,不常通风,疫病之气捂在室内。人待在宫室之中,常与其相处,久而久之就会生病。   能够来请安的妃嫔大多是身体康健,只是听到成婉一口一个“毒疫之气”,饶是心态好,此时也有点慌乱了。   “戴佳庶妃,若是我们注意这些,就能不生病吗?”   这是一个被成婉吓住,慌乱地要保证的妃嫔。   成婉当然不会将话说满,闻言,正色道:“人食五谷,孰能无疾?但若是稍加注意,就能减少生病的几率。”   而且,成婉提到的这三点,并不难执行。   一番话说完,妃嫔们忍不住低头思忖,趁着这些围观群众吸收新知识时,成婉恰到好处地找机会溜了。   开玩笑,科普一些卫生知识已经是极限,再多说些什么,岂不是抢了太医院的工作?   虽说医学知识科普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成婉一个小小庶妃,就不掺和这么庞大而高尚的事业了。   成婉溜得很是时候,等她离开,过了一会儿,妃嫔们反应过来,还有更多的问题要询问时,已经见不到她人了。   “这戴佳庶妃……真是的。”   反应过来,不少人觉得啼笑皆非。   但听完了成婉的小课堂,这些贵人、常在们也不得不客气一些。   戴佳庶妃并无义务教她们什么,说这些是情分,而不是本分。得了旁人的好,自然要以礼待之。   更何况,人天生会对有本事的人另眼相待。   成婉能够做到她们做不到的事,懂得她们不懂的知识,岂不是比她们强?   万一哪日有需要,求到了戴佳庶妃面前呢?   生存面前,人都是功利而现实的。   因为成婉而造成的小型聚集很快解散,作为当事人,成婉在回到西头所的路上,获得了春杏全方位无死角的彩虹屁。   “主子,您真是懂得太多了。您知道吗,刚您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您!”   一群人——若干的贵人、常在、答应都站在原地,仔细地、专注地望着庶妃所在的方向,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聆听着庶妃所说的每一句话。   庶妃成为了所有人的中心,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   这种情况,只有在皇贵妃请安时才会发生。   可她们庶妃,只是一个庶妃啊!   春杏很难形容自己的震撼。   听完春杏的感想,成婉不其然地想到了自己曾经在现代读到的一句话,大意是知识是权力来源的一种。   人们之所以会推崇医生与律师等专业职业,是因为对方拥有自己不曾拥有的知识,而在某些时候,人们需要通过咨询获得帮助。   成婉此番亦是。   从身份上来看,她也是庶妃之中的一位,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因为她拥有其他人所需要的防疫知识,因此短暂地成为了人群中心。   而离开了这个场域,成婉就恢复了自己的身份,仍然变成了庶妃。   这是大家理性的选择。   因此,对于旁人的礼遇,成婉并不放在心上。   “主子真厉害。”春杏不懂什么权力不权力,她只觉得成婉这一段时间花在看医书上的时间值了。   夸了成婉一路,到了西头所,她也没有听,拉着春桃与全顺继续一起夸夸。   “我们主子真厉害。”   成婉无奈,只好转移话题,传达了景仁宫最新指示。   “您放心,我们西头所绝对没问题。”   成婉在庶妃中得面儿,春桃等人也有了斗志,打算今日开始就大扫除。   给别人做表率,自个儿也得做到才行。   眼看着春桃等人吃完午饭就急急忙忙地开始打扫,成婉躲到了正房里,一边逗弄着小阿哥,一边思考着西头所的发展。   想要过上好日子,还是得搞钱。   她能从哪里搞点钱来呢?   佟皇贵妃的羊毛已经薅过了,短时间内恐怕不方便再薅。   既然如此,能够从哪里赚点儿钱来呢?   半躺在摇椅上,成婉与小阿哥面面相觑。   “啊!”半晌,小阿哥吐了个泡泡。   这小东西!   成婉被逗乐了,脑海中的郁闷不翼而飞。   东厢房外,春杏正在同刘嬷嬷讲述今日成婉的壮举,听得当事人本人无奈地摇头。   厉害有什么用,又不能赚钱花。   就在这一瞬间,成婉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紧接着,她拦下了这个念头。   她是妃嫔,身份上是康熙后宫里的庶妃,吃穿住行都有内务府供应。   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和商人一样,从事买卖活动。   可若是妃嫔之间友好而亲切的交换呢?   受了穷的刺激,成婉这一瞬间,脑海中想入非非。   半晌后,她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春杏,去帮我准备点儿东西!” [26]第 26 章:一个散发着淡淡药草香气的药皂出现了。   成婉将春杏指使得团团转,又将全顺拉来,让他跟着一起办事。   西头所习惯了庶妃胡乱折腾的模样,听闻她的召唤,放下了手上的活计,紧着成婉的需求。   小厨房里,被给予期望的戴佳庶妃正盯着一块奇形怪状的东西发呆,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   没错,在进行了许多思考之后,成婉最终将自己的搞钱计划定在了制作香皂上。   这个法子虽然土,但着实有效。   在当下,佟皇贵妃颁布了新要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卫生清洁都是后宫关注的重点。   有清洁要求,就有即时的需求,因此也有了市场。   紫禁城后宫低位妃嫔几十位,再加上那些伺候她们的宫女、太监,加起来总数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需求端没问题,那么需要进一步考虑的,就是成婉这个生产端了。   有现代的经验,成婉对于清洁用品一瞬间就能想到若干个例子,洗碗用的洗洁精、刷马桶的洁厕灵、洗衣用的洗衣粉……   成熟的工业、商业体系将市场需求不断细分,在足够多的细分市场内,消费者可以找到任何满足自己需求的产品。   但问题是,成婉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是文科生,根本不具备生产大多数产品的能力。   别说完整的工业体系了,她连普通的流水线都造不出来。   还是一个动手能力弱的渣渣!   因此,成婉能够考虑的选项,就飞快地缩小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最终她选择了香皂——也就是胰子。   无他,是因为她只知道这个东西的做法。   曾经在还没有当社畜、喜欢捣鼓手工的年岁里,她曾经也自己做过手工皂,还专门用来洗头、洗澡使用过一段时间。   有了想法,成婉便很快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市场调研。   她吩咐正在忙碌的春桃找来西头所的胰子,没想到却获得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产品。   一种表面光滑,形状平整,左下角打着一个小小的内务府印记。   而另外一种形状随意,就好像是随手团成的皂团,隐约还能闻到其中的腥臭味。   “这些都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春桃倒可以回答。   原来,目前宫里头流行的胰子有两种,一种是内务府每个月发下来的胰子,按照每个妃嫔的位份配给,比如说成婉,一个月能够领四块。   除此之外,就是宫人们从各种渠道搞来的手工胰子了。   这种胰子不是内务府发下来的,而是宫人们各显神通自己做的。   有人宫人能够弄来原材料,则自己制作,节省成本。而大多数,也是通过一些渠道购买的。   相比于内务府的胰子,这种流传在野路子上的胰子价格低,便宜,适合宫女、太监们自个儿使用。   当然,也不排除妃嫔们分例不够,也不想买内务府的贵价胰子,选择买低价胰子的情况。   成婉来了兴趣。   她没想到,仅仅是一个胰子,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咱们需要买吗?”成婉问了一个切身的问题。   答案是肯定的。   成婉这的胰子,两块用于自己的洗护清洁,还剩下两块清理较为重要的衣物和寝具。   如春桃、春杏等人,用的就是次一等的胰子。   平日里,如果卫生洒扫,也得专门购买。   “怪不得之前我说时疫之气从口入,要求大家饭前便后净手,大家的反应很凝重。”   原来后宫也有胰子紧缺,大家需要额外花钱的缘故啊。   真是不当家不知茶米油盐贵。   “那这些胰子都由谁来卖?”   春桃与春杏对视一眼,不吭声了。   成婉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既然要制作胰子,那么原材料必不可少。   胰子的原材料,自然是两个部分,一个是猪胰子,即猪内脏的一部分;此外,就是皂角。   后者倒罢,前者可不容易长期、稳定地拿到。   要长久地做这门生意,少不了与膳房打交道。   而这膳房,自古是油水之地,不一定能看上这卖猪胰子的小打小闹,未必会专门在上面大费周章。   愿意做这些生意的,自然是与之相关的个人。   “……内务府的?”思考片刻,成婉问道。   或者说,是内务府与膳房的小吏。   春杏和春桃点点头。   明面上,内务府掌管皇室吃穿用度,但在私下里,内务府的小吏们没少凭借着资源、信息渠道为自己捞钱。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有资源、有渠道的人因为拥有这些便利,很容易地为自己获得更多的银钱。   而贫穷的人什么都没有,还要为了生存而额外花钱。   时间长了,贫富差距会逐渐拉大。   在清宫里考虑贫富差距,这自然是一件颇为滑稽的事,都封建等级制度了,还谈什么市场经济?   成婉的思绪只是飘了一瞬,很快就转移到了现实中来。   “如果咱们卖胰子的话,会有人买吗?”   春杏和春桃都沉默了。   虽然两人没有直言,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表态。   “我懂了。”   成婉也开始理性地琢磨自己的创业计划——首先,论生产力,她自然是不如那些个专业人士的。   专门卖胰子的人打通了关节,能够源源不断地获得原料,又能够具有客源,稳定地卖出去。   甚至考虑到受众的购买能力,以及为了不影响内务府自己的产品,专门做了差异化。   显然,有技术在手,对方不是不能把胰子做得美观、耐用,而是没这个必要。   最后,当然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卖胰子的,已经将购买价格压到了最低。   再进入这个市场,没有什么赚头。   成婉一届小小庶妃,也还没有专门挤进市场,断旁人财路的本事。   既然如此,那这个计划就要搁置了吗?   成婉思考片刻,没有立刻放弃。   “咱们先做一个试试。”   先做出来,试了再说。   有了之前几次三番的成功,春桃、春杏与全顺目前是最拥护成婉的决策,听到成婉有了新的吩咐,她们很快就动了起来。   很快,全顺拿着银子去膳房买猪胰——没有关系,想要什么,自然得买。   然而,成婉小看了自己积攒的人气,也低看了膳房人的直觉。   “买什么呀,这点儿东西本就不值钱,送您得了。”   那位要羊奶时打过一次交道的太监笑道,还将全顺拉到一边吃茶说话。   “庶妃娘娘要这些干什么,可是有了新的点子?”   经过羊奶那一役,膳房的人也是服了。只不过是一个羊奶,就能被这戴佳庶妃折腾出这么多花。   据说,还是因为这羊奶,戴佳庶妃又得了好处。   东西六宫的消息平日里流通并不快,可偏偏与膳房有关,他们就听了个响。   “哪有的事,只是小子馋了,您别多想。”   做胰子倒没什么好瞒着别人的,只是,主子说得好,“事以密成”,先甭管做不做得成,先等有结果了再决定要不要宣扬出去。   膳房太监露出一副“你小子装什么”的表情。   只打过两次交道,可膳房太监也能看出全顺是个稳妥、谨慎的人,若不是主子吩咐,哪敢就这样大喇喇地来膳房要东西。   可双方关系不到位,全顺又将话咬得死,到了最后,膳房太监只好再三表示,如果有需要,他可以提供帮助。   换言之,也是有什么好事想一想他的意思。   全顺压力山大地应了。   拿回猪胰,紧接着就是真刀实枪地实践阶段——在成婉的指导下,全顺开始剔除猪胰上的油筋和血管,在此之后,还要放在盆中静置去味。   在这个过程中,成婉额外吩咐小厨房烧了水,将猪胰烫了一遍。   这是去除腥味的关键。   猪胰静置的时间里,成婉并没有闲着,而是回去翻医书——这也是她仍然愿意尝试做胰子这个产品的原因。   她可以尝试着差异化。   很快,就从《千金要方》、《本草纲目》里找到了几个熟悉的药材。   苍术、艾叶、藿香、白芷。   这个方子中,苍术为君药,避秽第一,而艾叶为臣药,辟恶杀菌;藿香为辅药,芳香化浊;而白芷是使药,通窍止痛。   成婉用笔将药方写下来,松了口气。   以她的医术水平,自然是开不出君成佐使的药来,奈何她有现代记忆作弊。   现代时,成婉也经历过长达三年的疫情。在疫情一开始时,尚且没有有效的特效药和疫苗,成婉就靠着网上寻找的方子去抓药防疫。   据说,这四味药来自于《松峰说疫》,而这本书成书于乾隆四十七年,在这个时候,写书的老爷子还没诞生。   自己也算是拿来主义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付版权费。   定好药方之后,成婉吩咐春桃去寻这四样药材。   托小阿哥起风疹虚惊一场的福,西头所中有不少防疫药材,苍术、艾叶、藿香都能找得到。   至于白芷,春桃没有第一时间跑太医院,而是去找刘嬷嬷问。   刘嬷嬷爱用白芷泡水,很慷慨地匀了一两出来。   药材到位,但西头所人力资源紧缺,成婉只好亲自挽着袖子上场,来将药材细细研磨成粉。   至于稍微歇下来的春桃,又被成婉指使着熬皂角水去了。   整个西头所忙忙碌碌了一整日,等到了晚上,猪胰子静置结束,细闻已经没有那股让人不能接受的味道,药皂终于开始正式制作。   猪胰子被细细捣碎,再将皂水加入其中形成黏稠的液体。   在搅拌过程中,加入药粉,而后,再加入豆粉,揉搓。   如面团一样的褐色团子就这样出现在春杏的手中。   揉搓许久,再将皂团子加入一个成婉临时做出来圆形磨具之中。   很快,一个散发着淡淡药草香气的药皂出现了。   “这是,成功了吗?” [27]第 27 章:来自于宁寿宫皇太后的赏赐。   做好的药皂晾了一夜,第二日正式成型。   成婉请安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试用。春桃找了个帕子,尝试着用药皂清洗,使用效果相当不错。   不但能够清洁上面的污渍,还能留有淡淡的药香。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这淡淡的药香让人具有十足的安全感。   “这就成了?”与杏仁羊奶凉糕实验过程的反复相比,药皂一次就成功,着实让人感到惊喜。   “再试试别的。”   开发一件产品,显然不能满足成婉的全部需求,再加上原材料充足,她拉着春桃、春杏与全顺等人开始想点子。   最终,除了药皂之外,成婉利用剩下的材料制作了羊奶皂和蜂蜜皂。   前者主打防疫,后者则是主打功效多样性的保健产品。   两种定位的产品互相结合,可以网罗各种需求的用户。   “行了,就这样吧。”成婉一声令下,算是结束了这两日的忙碌。   产品制作完成,如何将之推销出去,成为了现阶段的问题。然而,在这个阶段,成婉并不激进。   “先拿些分成小块,送你们关系好的同伴吧。”   药皂做了不少,成婉并不吝啬,而是送给了春杏、春桃一大堆。   “让她们用一用,提一些建议。”   春桃与春杏并不舍得这么好的东西拿出去送人,但听到成婉说了一堆类似于“试用装”的理论,才算是勉强被说服。   “别舍不得。”成婉啼笑皆非。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这点儿样品,才多少成本呀。   药皂部分,成婉算是有了初步的思路;至于羊奶皂和蜂蜜皂,则先被成婉留在了西头所,供自己人使用。   用成婉的话来说,等等机会。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在等待的时日里,成婉也十分忙碌。   早上,她要一大早起床去景仁宫请安;请安回来,则是琢磨自己中午吃什么。   好不容易下午清闲一点,她还得午睡和陪小阿哥玩闹。   等到了晚上,再点灯看会儿书。   不受宠的咸鱼生活,也是如此忙碌。   持续几日,成婉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你们说,那些还要伺候皇上的妃嫔,该有多累啊。”   如她,光是认真生活,就已经很忙了。   若还要伺候皇上,该是多么饱和的工作量?   春桃与春杏相顾无言。   虽然说,这些时日她们也逐渐接受了自己主子“不求上进”的人设,但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还是有些过分吧!   春杏没好气地提醒:“主子,您别忘了,还有许多胰子囤着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送出去。   “不急。”比起春杏与春桃,成婉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在成婉“不急”的安抚声中,时间进入到了腊月,也是一年中最繁忙的一个月,而成婉也等来了一个合适的机会。   腊月初八,是腊月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在现代,成婉对于腊八节的印象,是过节时需要喝一碗腊八粥。但穿越到了清宫,则切实地感受到了节日的重要程度。   刚过腊月,还没过几日,春杏与春桃就忙碌着准备腊八粥的食材。   到了腊八,西头所熬的腊八粥,不光要供整个西头所的太监、宫女,还要送给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佟皇贵妃。   先不说这些主子们是否会喝这碗粥,光是送这件事,就容不得下面人不精心。   提及“送礼”这一件事,成婉脑海中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念头来。   “你们说,如果说我们腊八节送粥时,附带送一块胰子,能不能将产品推销出去?”   腊八节又称佛成道日,是纪念释迦摩尼成道的日子,在这一日,不光民间熬粥、腌蒜,皇家寺庙也会举行盛大的活动。   “我们若将胰子做成莲花的样子呢?”   莲花在佛教本身就具有特殊含义,莲花状的胰子,同时兼具敬佛、洁净、祈福的寓意。   更重要的是,莲花形状的胰子并不难做。   甚至不需要模具,只需要用手轻轻捏出花瓣,中间用木棍点出一个芯来就行。   “腊八节确实有随着腊八粥送礼的先例,我看主子这个建议可以。”春杏第一个表示赞同。   相比之下,春桃更现实一些,询问道:“那这些胰子,咱们需要做几个?”   是只送后宫里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佟皇贵妃三位主子,还是都送?   如果都送,是否要按照位份来决定送多少。   以及,她们的材料够吗,如果来干这件事,是否耽误熬煮腊八粥的正事?   成婉给了春桃一个赞赏的眼神。   春杏干活利落,忠心耿耿,而春桃性格细腻,思虑详细。双方一个胆大,一个仔细,恰好是在互补。   将身边两位大将夸了一番,成婉快速地进行决策。   后宫的主子里,只送嫔位以上的主子——这也本身就是送腊八粥的范围,送莲花胰子只是附带送出,没必要再扩大。   至于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各位妃嫔送的礼物是否相同,成婉决定只区分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佟皇贵妃的礼物。   前两者是长辈,自然有所不同,而佟皇贵妃是领导和大腿,也必须有所对待。   至于妃位和嫔位,都只送一个莲花皂便罢。   “只是伴手礼罢了。”   对于成婉来说,这次送礼也是属于拿着棍子打枣,有没有枣,先打一棍子再说。   万一呢?   而在制作莲花皂的同时可能耽误熬腊八粥的担忧,成婉也很快拍板:“我请刘嬷嬷来帮忙。”   换作往日,小阿哥身边的人自成一派,根本不与西头所的合流。可今日不同往时,经历了风风雨雨,双方打好了关系,刘嬷嬷也愿意被差遣了。   果然,对方一听到成婉的请求,不曾犹豫就答应了。   “没问题,您吩咐就行了。”   提及了成婉等人要做莲花胰子,刘嬷嬷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到,若做好有边角料是否可以分她两个。   在过去一段时间,刘嬷嬷和林嬷嬷意外地被药皂和羊奶皂俘获。   前者是她们自己用,后者用来给小阿哥洗衣服。   “洗完衣服之后有股淡淡的奶味,小阿哥闻着也喜欢。”   除了羊奶皂之外,她们也喜欢蜂蜜皂和药皂。   “用这个洗手,手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刘嬷嬷不好意思说,每日在选择时,她还要在两个味道之间纠结呢。   “当然可以。”   成婉缺的就是刘嬷嬷与林嬷嬷这样的深度使用者,拉着两人仔细询问了一番,才放刘嬷嬷离开。   由此,西头所的分工已经确定。   腊八之前,由全顺备料,成婉、春桃一起制作莲花胰子;另一边,春杏与刘嬷嬷一起搭伙,两人一同熬腊八粥。   计划敲定,西头所就紧罗密布地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   全顺又去膳房买了一批猪胰。   头一回,膳房太监尚且只是好奇,这一次,干脆就拉着全顺不松手了。   “好弟弟,有什么好事,你给哥哥知会一声。”   腊八节送礼不是什么稀奇,不少妃嫔也会在腊八节互相赠送一些礼物,故而全顺佯装憨傻,摸了摸脑袋:   “我们主子想做点胰子送人呢。”   就这?   膳房太监也摸不着头脑。   送胰子,西头所这位庶妃也太抠了吧?   胰子值几个钱呐?   成功弄来原材料,接下来的几日,成婉除了正常的请安、吃饭、睡觉之外,其他的时间全都用来忙腊八节送礼的事。   连带着小阿哥都没时间陪了。   不过这个问题,成婉也想出了法子解决:为了做胰子,小厨房里灶烧得很热,并不寒冷。在不太忙的时候,成婉便吩咐刘嬷嬷抱小阿哥进来玩。   从出生到现在,除了一次迁宫之外,其他时间小阿哥很少出门,更少见到除了寝室之外的其他风景。   故而,成婉吩咐刘嬷嬷抱小阿哥出来,是存了“万一不行再让他回去”的念头的。   可现实中,小阿哥比成婉想象得还要兴奋。   待在小厨房的整个过程中,小阿哥不哭不闹,只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东瞅西瞧,看什么都新奇。   见状,成婉也乐了。   就这样持续忙碌,终于在腊八节之前,用于送礼的所有的莲花胰子都做完了,放进了专门请造办处匠人做的漆木皂盒里。   就等着送出去了。   腊八节这一日,由于佟皇贵妃要忙着配合皇上给大臣们分发腊八粥,无暇应付其他的嫔妃,因此,这一日的请安暂停。   西头所里,成婉估计了一下时间,又检查了一遍要送出去的胰子,大手一挥:“送吧。”   于是,春杏、春桃与全顺都被派出去干活了。   忽然变成了西头所最闲的人,成婉只好拿着书,接替刘嬷嬷照看小阿哥。   “也不知道今日顺不顺利。”   刘嬷嬷嘬了一口茶,看着窗外,再看一眼岁月静好的成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呢?   成婉不明白。   很快,从外头不断传来的消息,让成婉知道了刘嬷嬷言外之意。   原来,后宫里的腊八也有着自己的规矩。   在这一日,御膳房会熬制腊八粥,供皇上赏人用。而皇上赏赐腊八粥也不会每个妃嫔都赏,只会给记在心中的、最近受宠的妃嫔赏。   按道理说,西头所有小阿哥,哪怕看在小阿哥的份儿上,皇上也不会忘记戴佳庶妃。   可实际上嘛,近两年,戴佳庶妃都没有得到这碗象征着圣意的腊八粥。   今年亦然。   看着刘嬷嬷有些失望的眼神,成婉啼笑皆非:“您想这些干什么?”   是真的“庶妃不急嬷嬷急”啊?   好在刘嬷嬷的这份失望每隔多久,不一会儿,西头所收到了第一份赏赐——   来自景仁宫的腊八粥。   还没等刘嬷嬷感叹于是自家庶妃着实受到佟皇贵妃的看重,西头所便收到了今日的第二份腊八粥——   来自于宁寿宫皇太后的赏赐。 [28]第 28 章:庶妃娘娘手头还有多少胰子,都先让我拿走吧。   宁寿宫赏赐来的这一晚腊八粥只是小小的一碗,论卖相、材料都是平平。   显然,这是一碗由宁寿宫宫人制作的,专门用于赏赐的腊八粥。但因为是宁寿宫赏,成婉专门出门行礼。   “庶妃快请起吧,太后娘娘让不用多礼的。”来送赏的宫女成婉没见过,长着一副喜气的圆脸,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长相。   “多谢姑姑。”成婉客气了一句。   进行完正常的交际,春桃代表着西头所送这位宁寿宫的宫女出门,回来时,带回了详细的消息。   “这位姑姑叫香兰,是宁寿宫的二等宫女,脾气不错,很好说话。”   长辈身边的宫人,天生比普通妃嫔身边的宫人尊贵一些。别说是成婉,就连正儿八经的主位,也得多给她们几分颜面。   而本因骄矜的宫人态度和蔼,要么是对方品行好,要不就是对方对西头所有些好感。   无论是这两者中哪一个,遇上了都是一种幸事。   “她可说了这腊八粥是什么情况?”成婉问道。   去岁,原主刚生了小阿哥。腊八节时,各宫音讯全无,就如同被集体遗忘一年。   而今年,皇上仍然无视西头所,可宁寿宫却有了表示,这无疑让成婉十分好奇。   “香兰姑姑说,是太后赏给阿哥公主的,并无什么特别的含义。”   赏给阿哥、公主,也就是说,这腊八粥不光是成婉这样诞下的小阿哥的庶妃有,生了皇女的妃嫔也有。   “据说袁庶妃也有呢。”   这位袁庶妃成婉也听说过,对方前些年生下了小格格,没过多久,格格夭折了。   自此之后,对方就没再承宠过,与成婉类似,也是后宫里的边缘人。   “如此看来,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了解到这腊八粥是所有诞过皇嗣的妃嫔都有,成婉松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仁德。”   如何不是仁德?   这后宫里,宫人捧高踩低是常事,这些个低位妃嫔的日子难过。太后娘娘这一碗腊八粥传达了信号,至少让那些宵小收敛一些。   送完了礼,又接了赏赐,成婉放心地开始过自己的腊八节,连续忙碌了几日,成婉大手一挥,给大家放假。   “都休息吧。”   俗话说得好,张弛有道。忙碌了一阵,总要轻松一段时间才行。   哪能每日都忙呢?   如此,人生岂不是太无聊了。   春桃与春杏了解成婉的性子,也明白主子是体贴她们这些身边人,笑道:“您忘了,您还没吃饭呢!”   哪怕要休息玩耍,也得先吃了饭再说。   为了庆祝佛诞,这一日下午,西头所的伙食比平日丰盛了许多。   几碗腊八粥——有景仁宫送的、宁寿宫送的,还有西头所自己熬的,也端上来了一小碗。   主打一个每一碗都尝尝。   除此之外,还有用米醋浸泡的腊八蒜——按照规矩,应当是腊八当日浸泡紫皮蒜,等到除夕开封,可以用来蘸饺子和肉食解腻。   只是全顺贴心,早在十几日前,就先泡了一罐子蒜,让成婉腊八时就能先吃上。   光有蒜与粥,当然凑不齐成婉的一顿饭。   这两者之余,小厨房里还做了热菜。   一道栗子炖鸡,里面应季地加了不少种药材,不但软糯可口,还能给人一种健康的幻觉。   一道清炖羊肉。冬日,少不了羊肉的参与。   自从全顺在成婉这里学会了用杏仁祛除羊奶中腥膻味之后,就获得了无数灵感,最近尝试了不少方法,将羊肉做得花样百出。   一道白菜猪肉炖豆腐。这是宫中冬日的保守项目,白菜之多,让成婉怀疑内务府到底是窖藏了多少白菜。   一道蒸萝卜丝饼。腊八节有吃素的习惯,但成婉一顿不吃蛋白质就饿得慌,故而,也只能靠着萝卜丝饼来应应景了。   热菜之外,还有保留项目——饺子。   成婉作为一个南方人,在穿越之前甚少吃饺子。等到穿越之后,短短几个月,就尝遍了各种口味的饺子。   谁让北方人过节、不过节都吃饺子呢?   一顿饭吃得肚圆,成婉惬意地躺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怀念现代的沙发、电视和可乐。   吃饱了饭,如果能躺着看看电视,玩玩手机,该是多么幸福。   想一想,成婉已经几个月没玩手机了,这是在现代难以想象的事情。   不过,没有电视与手机,摇椅倒是能做一个。   成婉已经开始幻想过了冬天,等待春天西头所春花开时,自己坐着摇椅,捧着书,泡一杯热茶在院子里坐一天的场景了。   这日子,倒也还有盼头。   西头所里,成婉吃饱喝足,安心地当着咸鱼。   而在后宫中,佟皇贵妃还在忙碌——腊八节,不光是要给后宫里的妃嫔、宫人赐粥,还得赏给王公大臣,以表示对其的看重。   前者若是出了问题,算是家事,倒也还有转圜的空间。   而后者是国事,佟皇贵妃不敢怠慢,打起精神过问细节。   主子忙碌,景仁宫的宫人自然不敢在这时候去打扰,因此,在收到西头所的腊八粥和礼物时,只先按照惯例收下与归档。   “这个莲花胰子倒是有趣。”   与西头所打了许多次交道,芳苓的等人也知道这位西头所的庶妃有许多有趣的点子,收到礼物后,她额外费心看了一眼,便被这造型吸引。   “还有药香。”   “这个是奶香。”   芳苓想也不想,便将这皂盒拿出来,等到主子不忙了,再给主子看看。   若是没问题,她就将这胰子用起来。   这样用心的东西,若是浪费了,反倒是不美。   类似的画面不断在东西六宫上演。   只是,不同于与景仁宫建立的良好关系,其它宫的宫人对西头所送上去的礼物倒是反应平平。   “这是什么?胰子。”   “莲花形状的,倒是有几分心思。”   “放着吧。”   这是大多数宫人的反应——她们与西头所没有交集,看待这礼物也是等同视之。   要问这莲花药皂好不好,自然是充满了巧思。   可光凭这个,就让她们立刻激动地去主子面前献宝,那绝对是没可能。   后宫里受宠的妃嫔,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连带着身边宫人的眼光也高了起来。   后宫里喜欢的是少数,暂且搁置的是大多数,当然,也少不了冷嘲热讽的。   “什么破落户,一股子穷酸劲!”   翊坤宫宜妃身边的宫人听闻是西头所的,就先皱了眉,待到看到礼物本身,更是没忍住刺了两句。   负责收礼物的是宜妃身边得用的大宫女,身边自然也少不了奉承的小宫女。   “正是呢,拿这胰子来送礼,真是没见识的!”   底下其他的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在这个时候吭声。   相处时间不短,让她们很轻易地弄明白这位姐姐到底在骂什么。   据说,对方也是镶黄旗包衣出身,当时与这位戴佳庶妃一起被选进宫来。   只是长相上没有姿色,未被皇上看中,只好一直当宫女。   当然了,这样的理由是她们私下里琢磨的、上不得台面的理由,明面儿上,宫女破口大骂,自然是在为她们娘娘抱不平。   佟皇贵妃与她们娘娘不对付,而西头所这个庶妃是佟皇贵妃的狗腿,前者不敢骂,后者还不能泄愤吗?   远方的赞扬与骂声,都与成婉没有什么关系。   此时的她躺够了,饭后消了食,正在西头所的东厢房里铺了毯子,准备进行一番酣畅淋漓的居家运动。   吃这么多,再不运动一定会胖的。   考虑到穿春装与夏装都需要身材,成婉不能免俗,在大吃一顿之后,也考虑起了切实的问题。   然而,毯子还没铺好,捣蛋、好奇的小阿哥还没就位,西头所就迎接到了来客。   “我是安嫔娘娘身边的宫女小六,娘娘收到贵所送去的礼物,很喜欢,所以让我来给您回礼。”   不同于宁寿宫宫女的圆润福气,这位安嫔身边的小六纤细瘦弱,说起话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自己送出去了礼物,还能收到回礼?   这可是出乎了成婉的意料。   换了衣服之后,请这位小六稍微坐了坐,才端茶送客。   小六离开之后,春杏拆了对方送来的回礼——一碗腊八粥不提,这是保留项目;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小小的紫砂茶壶。   虽然成婉不是专业人士,看不懂这茶壶的价值,但从外观与手感来看,都造价不菲。   安嫔是正儿八经的嫔主子,在康熙十六年第一次大封后宫时居于当时的七嫔之首。   论身份,对方也是十分显赫。   安嫔的祖父李永芳是明末降清名将,父亲刚阿泰曾任宣府总兵,与几位内务府包衣出身的妃嫔比,这位可是钟鸣鼎食之家出身。   既然家世没有交集,又没打过交道,对方为何要如此客气?   成婉百思不得其解。   更勾起她好奇的,是安嫔这位妃嫔本身——在历史上,对方虽然不如德、宜、荣、惠四位妃子有名,但也小有些存在感。   对方没有多少事迹,却突兀地某年在历史记载中消失,去向不知,这无疑引发了许多讨论。   只是,还没等成婉对这位安嫔有着更多的揣测,便有景仁宫的宫女急匆匆地上了门。   “庶妃娘娘手头还有多少胰子,都先让我拿走吧。” [29]第 29 章:谁让佟皇贵妃是她的好领导,好大腿呢?   为了送礼,西头所统共从膳房买了五斤猪胰子,大约能够做七十到八十块成品胰子。   其中,为了琢磨如何雕刻出生动的莲花,成婉浪费了大概十多块,在正式的制作中,又耗费了几块,最终做出的成品,只有六十多块。   这六十块中,太皇太后、皇太后是六块的份额,皇贵妃是四块,其他的贵妃、妃与嫔都是两块。   送完之后,西头所只剩下了十块左右。   这十块胰子,成婉本来打算留着给交际,亦或者是自己使用,可没想到,这位景仁宫的芳苓姑姑一来,全都给薅走了。   “这件事有些着急,待我之后再与您解释。”   没时间解释为什么,芳苓姑姑急匆匆地走了,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让成婉放心的话。   自己研发的东西,成婉自己当然放心,而且,西头所与景仁宫关系良好,不会轻易坑自己。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时间已经不早,成婉安心地收拾了床铺,再与小阿哥玩耍一番,安心地睡了。   这一夜,成婉睡得十分香甜,然而,东西六宫里却睡不着觉——   这一下午,发生的事情的确格外多。   腊八节,正是施粥的日子。施粥事宜由膳房实施,佟皇贵妃总管一切,无甚可说。只是,到了下午,忽然有人反映,自己吃了膳房的腊八粥,不一会儿就腹泻不止。   这让膳房总管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了迎接腊八,膳房专门派人出来,一共起了两口灶,一口专门供宫内,一口供宫外,但有人吃出了问题,显然就是膳房内出了问题。   用佟皇贵妃的话来说,宫内的粥出了事,可以关上门内部解决。   可若是赏赐大臣的粥不对劲,给主子丢了颜面,那可是天大的事。   膳房的副总管汗流浃背,还没顾得上找出原因,膳房负责煮粥的小太监也拉肚子倒下了。   这无疑引起了膳房总管的警觉。   更糟糕的是,还没等他想办法将这件事捂住,景仁宫里负责监管的素兰姑姑听到了风声,第一时间赶到了。   这一下,又捅到了佟皇贵妃眼前。   腊八节只有一日,而腊八粥也只赏赐这么一天。膳房出了问题,佟皇贵妃不敢拖延,得了皇上的指示,将煮粥的事接下来,由景仁宫、永和宫等几个宫殿的膳房负责。   如此一来,才算是将这件事摆平。   给大臣们赏粥的活计出现了问题,虽说及时发现,造成的损失不大,但性质显然十分恶劣。   当天下午,佟皇贵妃还没忙完,就专门差人调查此事。   其中结果也没有多少悬疑之处——腊八节活计多,宫人们换岗不及,许多部分都做得有些粗糙。   就比如说,膳房里窖藏的山药烂了,没有及时处理。   而这些接触过烂山药的宫人,没有及时净手,就去做筛选豆子、熬粥等活计,加上自己冬日忙碌,正气不足,就会感染而导致腹泻。   太医院得出了确切的结论,让膳房的人无疑是大松一口气。   比起膳房故意藏奸,想要谋害皇嗣,因为操作流程处理不当而产生一些后果,性质实在是轻之又轻。   前者要掉脑袋,后者只需要得到一定的处罚罢了。   认定了事件的性质,膳房也不紧张了,在这个过程中,太医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膳房里有的内侍也沾染过山药,但自个儿没事,熬出来的粥也没有问题。   被单独点名,那内侍也急得慌,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景仁宫的素兰姑姑倒也谨慎,开始从头到尾一件一件地问。   待问到内侍最近都会用一种药皂洗手时,太医叫了停。   “什么药皂?”   内侍忙不迭地找出了一块已经快被用得已经面目全非的胰子来,并期期艾艾地问:“太医,它……有问题吗?”   说到这里,内侍已经快哭出来了。   这药胰子也是他和一个宫女买的。   前些日子,听闻宫内出了事,又流传有到处都是“时疫之气”的传言,内侍胆小,吓得够呛,听说有一种加了药的胰子,便专门请交好的宫女帮忙弄了一些。   作为一个膳房的内侍,花大价钱去抓药服用什么防疫的事情,他当然是没那个资格的。   但花个十几文银子,弄个药皂来,还是可以的。   内侍的日子是不好过,但他还想着能够熬到总管,收一二干儿子,安度个好晚年呢。   太医没及时回内侍的问题,而是捏着这块药皂细闻。   以太医的资历,自然毫不费劲地嗅出了这块药皂的成分——苍术、艾叶、藿香、白芷。   常见的药材,很不错的方子。   考虑到前些日子刚刚发生的西头所事件,太医也明白这药皂是为了干什么。   只是,问题又来了。   这位内侍若真是因为使用这块药皂而免于腹泻,那么真正起作用的,是肥皂净手,还是这些药材呢?   若是后者,那能真的说明,膳房里潜伏着一些“时疫之气”吗?   太医的神色有些深沉。   专业人士不说话,其他人也吓着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儿,太医总算回过神来,给了内侍准话。   “这药皂没问题,成分很好,用着不错。”   这一句“不错”,彻底让内侍喜笑颜开。   只是,太医脸上仍然有些迟疑,让其他人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检查完了膳房,太医没有急着下班,而是同素兰说了一句,想要去回禀佟皇贵妃。   “臣有一些猜测,不知该不该讲。”   素兰自然无有不应。   膳房事件是重要的事,太医要当面禀告,佟皇贵妃百忙之中,额外抽出了一点儿时间接见太医。   太医将药皂以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   太医恭敬地道:“此次腹泻事件,的确是因为膳房卫生管理不当,可这内侍因为药皂而免于受难,并不能排除时疫的可能性。”   “臣建议,近日应当重点关注膳房的状况,以免错过了其他可能。”   听到“时疫”二字,佟皇贵妃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可有避免的法子?”   太医道:“短时间内,可以暂时隔离这些内侍,待几日后,观看情况再解禁。”   这倒是老成之言。   佟皇贵妃点了头。   膳房人不少,将其隔离,自然会引起六宫的关注。不一会儿,膳房发生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继而引起了小范围的恐慌。   在这时候,整件事中,曾经有过存在感,致使那位内侍免于腹泻的药皂忽然被传得神乎其神。   整个紫禁城里,能够制作药皂的,目前暂时只有西头所,而在这时候,主位娘娘身边的宫人们,忽然想起了西头所送来的腊八粥,以及随之送来的皂盒。   “谢天谢地。”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戴佳庶妃,真是个好的!   在膳房事件发生之前,这药皂不算什么,甚至还会被嘲笑。   可现在,谁不知道这是好东西?   戴佳庶妃不光送了药皂,还悉心在佛诞日这日制作了莲花形状,可不是蕙质兰心吗?   她们该回什么礼呢?   就在东西六宫拆开成婉送的莲花药皂,重新估计这药皂的分量与价值时,佟皇贵妃十分直接,在得知药皂有用,并且是西头所捣鼓出来时,派芳苓来全部拿走。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今日,先要用上。   于是,今日负责熬粥的内侍,都收到了一块顶好的莲花皂,要求他们在干活之前细细洗手。   下午,腊八粥赏下去时,一些亲近的宗室、大臣也得到了一块莲花药皂,不由得纳罕:   “这……今年宫里倒是有心。”   未闻宫中时,但见这莲花胰子的形状、气味,就知道是好东西。   而且,佛诞节用莲花元素,胰子是清洁之物,从含义和观赏性来看,都深得人心。   成婉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贫穷,想要改善西头所的状况,从而捣鼓出来的莲花胰子,会在未来若干年中都成为宫中腊八节赏人的一种惯例。   而上行下效,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更遥远的江南,也因为宫里的赏赐,从而流行起了青色莲花状的胰子。   而这时候,安心睡了一晚上的成婉懵懂地睡醒,就得到了今日不用请安的好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各位娘娘们谢礼,以及汹涌澎湃的订单。   若是放在现代,成婉会开心于自己的产品“卖爆了”,做成了爆款。   可搁在后宫,成婉打了个寒噤。   她未来的日子,不能是一直做肥皂,卖肥皂的日常吧?   那会累死的!   历史书上总不能记载,“戴佳氏,无宠,擅做胰子”吧?   将不靠谱的观念甩出去,成婉没有在第一时间处理这些胰子需求,而是思考片刻,叫春桃出门跑一趟。   “去景仁宫一趟,问问芳苓姑姑,我想去给娘娘请安,看方不方便。”   能有胰子的畅销,运气是一方面,佟皇贵妃的支持又是另外一方面。   如今拿不准主意,自然是先去问问。   谁让佟皇贵妃是她的好领导,好大腿呢? [30]第 30 章:娘娘,我们西头所,穷啊!   “庶妃您请这边。”   午后,紫禁城的阳光偏移到了红色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映照出温暖的光辉,与交相辉映。   景仁宫,成婉抬腿,从咸和左门进,又走了几步,迈入了景仁门。   一旁,芳苓正热情地带着路。   这是成婉第一次在非请安时段来景仁宫,一路上,感慨颇为深刻。   原来,只要不是清晨出门,这一路上也不太冷嘛!   而且,冬日午后紫禁城的风景相当不错,若是有雪,再吃个锅子,应当会更美了。   脑海中不断地冒出奇奇怪怪的想法,面儿上,成婉一脸恭谨地跟着芳苓进门。   景仁宫的正殿是成婉最熟悉的地方,平日里,妃嫔们会提前在景仁宫侧门集合,待人齐之后,通过月台走到正殿的东暖阁请安。   这恢复请安的十几日,成婉已经对此地熟悉了,不再是最开始请安时看什么都新奇的模样。   就在成婉轻车熟路地打算走入正殿,在东暖阁给自己找个位置时,芳苓笑着朝她示意:   “您走这边。”   芳苓引的路,竟然不是正殿,而是佟皇贵妃正常起居的后殿。   景仁宫里,如东西六宫那般分为前殿和后殿,如果说前殿是主位妃嫔的办公地点,那么后者就是完全的私人区域了。   当然,这是康熙初年妃嫔少、不拥挤的情况,等到了康熙末年,答应、常在和官女子若干,东西六宫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暖阁,恐怕都要被塞好几个主子。   只是,成婉还顾不得想未来几十年的事,此时此刻,只觉得有一些窃喜。   好消息,同姓领导约你私下里谈话,约的地点不是办公室,而是自己的私人领域,是否说明她已经混成了领导心腹?   可喜可贺!   成婉跟着芳苓穿过了前院,来到了后殿。与前殿的巍峨相比,后殿因是个人的居所,显得温馨、自在了许多。   “您请先在内厅等等。”   偌大的后殿,在佟皇贵妃入住之后,被辟成了几个不同的生活区域,就比如这间专门用来待客的内厅,就是后殿的东次间。   成婉依言坐下,考虑到佟皇贵妃还有事要处理,心中也没有立刻要见领导的焦虑,反倒是不紧不慢地打量这个内厅。   内厅所在的东次间位于明间的东侧,与东稍间以紫檀木缠枝莲木雕作为屏风相隔,地面上由金砖铺就,最上层铺着石青色的素色炕毯。   放眼望去,内厅的南面有着一面通炕,是待客的主位;西侧靠窗,设有一个矮紫檀炕桌,桌上摆着官窑赏瓶,插着一束半开的早梅。   炕桌之下,南北摆着两把楠木玫瑰椅,是成婉目前坐着的地方。   而在一旁的北墙上,则做了三层博古架,上面摆放着一件汝窑瓷器,一个白玉如意小件,还有一个西洋小座钟。   整个摆放简约而克制。   成婉的目光在博古柜上停留了片刻,饶有兴趣地收了回来。   作为后宫之主,佟皇贵妃私库里的好东西自然数不胜数,在展示对方私人意趣的内厅里,竟然只摆放了少数几件藏品,显得简约又克制。   除此之外,不光是博古柜上的藏品,包括地上铺的毯子、通炕上的迎枕,都是素色、不带花纹或者花纹极简的陈设。   显然,这在某方面说明了佟皇贵妃的审美。   而成婉注意这些,并不是只了解到了领导的性格,而是记起了自己未穿越的一桩趣事。   那时她与朋友一起逛故宫博物院,遇到了瓷器展,进去凑热闹,继而看到了康雍乾三代盛行的瓷器。   其中,康熙与乾隆时的瓷器富丽堂皇,颜色花纹繁复绮丽,相比而言,只喜欢素色与质感的雍正,在其中格格不入。   当时成婉还曾笑言祖孙三代,怎么雍正爷一个人被孤立了。   与朋友游览时只是笑言,谁想到一转眼,就穿到了清朝后宫里,成为了一名庶妃,还抱上了佟皇贵妃的大腿。   而在佟皇贵妃的东次间里,成婉对于曾经的问题,好像有了一个可能性的答案。   一个人的审美既与自己的性格有关,也受环境的影响。   雍正年幼时被佟皇贵妃抚养,是否也受到了养母的熏陶呢?   答案不得而知。   但这些八卦本身,也是一个穿越者为自己找到的乐趣。   “庶妃,我们主子刚去了乾清宫,劳烦您等,请您饿了吃些点心。”   宫斗文里,少不了女主去请安,却被高位妃子为难,在外干等的剧情。然而,这个可能在成婉这里却不存在。   她只是坐了一会儿,芳苓便拿来了点心待客。   “劳您久等,若是无聊可以随意逛逛。”   成婉自知后宫规矩多,自然不肯随意走动。但见芳苓的态度,想着佟皇贵妃大概率还在忙,便试探道:“姑姑,这景仁宫可有书看?”   片刻后,芳苓拿来了话本子。   成婉目光一亮。   于是,在午后的景仁宫,成婉成功地吃吃喝喝上了。   这厢,成婉在东次间里等待,等了半个时辰,佟皇贵妃也忙完了差使,总算有时间同成婉说话。   “戴佳庶妃此时可好?”   换了见客的衣裳,佟皇贵妃净了手,收拾妥当之后,才打算见人。   这是佟佳皇贵妃一直以来的习惯——无论见谁,哪怕是普通的宫人,也要得体、体面。   因为一些杂事要处理,她不得不让这位西头所的庶妃等待,她很好奇这位戴佳庶妃的态度。   毕竟,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位戴佳庶妃如今都处在漩涡之中。   芳苓神色有些奇异:“好着呢。”   这位庶妃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过了一会儿,或许是适应了,便完全变得自在起来。   不光自在……还有些太自在了。   佟皇贵妃眉梢微微一动——她从芳苓的话语中听到了欲言又止。   怀揣着一点儿对于客人的好奇,佟皇贵妃加快了速度,准备妥当之后,从西稍间来到东次间。   进了门,目光扫到了室内的场景,佟皇贵妃瞬间明白了芳苓那点儿话语之中的含义是为何。   东次间里,戴佳庶妃不甚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捏着半只栗子糕正往嘴里送。   原本整整齐齐摆放了八块点心的盘子,此时已经空了一半。   见状,佟皇贵妃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她还是第一次见一位庶妃来请安,不光不紧张,还又吃又喝。   这心理素质,着实不错。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场景,佟皇贵妃心中生出了几分哭笑不得,连带着这一路上的揣测、琢磨都少了几分。   宫里的时疫之气散发,她当然知道。皇子皇女们虽然种了人痘,但痘疹仍然没有灭绝,仍然如同悬在脑袋上的利刃。   为了痘疹这一种病,朝廷付出了太多,多到有时候会怀疑,是否是前朝之人有意祸害。   这也是痘疹之事格外敏感的原因。   在这敏感的时局中,按说所有人都应该谨言慎行,偏偏这位戴佳庶妃毫不避讳,存在感惊人。   先是小阿哥误诊,再是对方宣传一些防疫观念,而后,又弄出来了这莲花药胰子。   每一步,都让人心生疑窦。   可对方——   也实在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   昨日,在处理过膳房之人后,这位戴佳庶妃的资料又被摆上桌案,细细筛查了一番。   对方是内务府包衣,祖上也是随着太祖打江山的将领,父亲、伯父等人都在内务府任职。   而在后宫里,对方也一直活在身边人的瞩目之下。   无论如何,也偏不到敌方的探子那里去。   也正是如此,佟皇贵妃在得知药皂走红,而戴佳庶妃什么都没干,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她请安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神交已久,礼物来往多次,但面对面的叙话是头一回,佟皇贵妃预设了许多可能,却不曾想,对方仍然给了她一个“惊喜”。   “咳咳。”   芳苓在后疯狂咳嗽。   就在这一番咳嗽中,成婉后知后觉地从话本子中回过神来,心头一惊,连忙佯装镇定,起身低头请安。   “给娘娘请安。”   在说这句话时,成婉快速地吞下了美味的糕点,并且压制住了自己尖叫的冲动。   很好,成婉,你是没吃过东西吗?   还是说太过于松弛,竟然忘了自己是要迎接领导的?   以为自己是小说里的娇宠女主吗?要不再来个平地摔呢?   成婉的表情十分克制和镇定,但眼神却无从掩饰,佟皇贵妃再怎么心生疑窦,也难免去了几分怀疑。   但免去了怀疑,不代表着她没有疑问要问。   “坐吧。”佯装没有看到成婉的表情,佟皇贵妃给对方留了充足的面子,才开门见山地问: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领导问问题哪是问题,而是沟通和交流,对齐颗粒度——受过职场培训的成婉瞬间找回了状态,抬起头来,含笑道:“您请说。”   她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佟皇贵妃意识到了成婉的转变,又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才提问:“你是如何想出做药胰子的?”   话落,成婉便将这句话在脑海中进行了翻译——   一个火热产品上线了,上司却不清楚,下属是怎么做的?   成婉自然不好说是想给自己谋点私利,这话不大好说,于是,只好先哭了。   既然事实摆在面前,那就得打感情牌了。   于是,佟皇贵妃很快惊讶地发现,方才那个一脸积极的戴佳庶妃,竟然在一瞬间脸露悲戚。   “娘娘,我们西头所,穷啊!”   她没有资源! [31]第 31 章:小阿哥拥有了正式名字!   自康熙十五年入宫以来,佟皇贵妃便逐步开始接手后宫事宜,到了今年,再进一步,彻底成为了后宫之主。   然而,自认为已经轻车驾熟,见惯了许多奇事、怪事,不会再为新鲜事而惊讶时,戴佳庶妃仍然轻松地打破了她的认知。   无他,这位西头所的庶妃,竟然正在给她哭穷。   这种哭穷不光是假嚎,对方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甚至一笔一笔地和她算账。   “娘娘,西头所一个月的收入,只有妾的分例银子,统共就十两。”   十两,放在宫外的穷苦人家,已经是足够养活一家人的收入。可在这寸土寸金的紫禁城里,根本不够用。   成婉细细地列举自己的吃喝用度。   想吃一点儿分例外的东西,得花钱;想用牛奶做点儿东西,得花钱;找人缝衣服,还得花钱。   旁人自然可以说,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活法,不吃不喝分例外的东西,不就可以了?   可日常中仍然有无法节省的开支。   人情往来。   宫里娘娘过生辰,得送礼;熟识的妃嫔生了阿哥格格,得随礼;到了太皇太后、皇上的寿辰,当妃嫔的也得有表示。   一个月十两银子,送一次礼都不够的。   要不然,成婉怎么会上蹿下跳,寻找一些机灵的法子代替?这并不是成婉为了炫耀自己心思灵敏有巧思,完全是因为穷闹的。   “娘娘,为了想这些法子,臣妾的头发都掉了大把!”   成婉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低着头,给佟皇贵妃看。   佟皇贵妃下意识看了一眼。   戴佳庶妃虽然喊得凄惨,可头顶上头发并不少,称得上是秀发如云。今日或许是出门请安,还专门带了一个铜胎珐琅簪子,显得既婉约又合适。   相比于当下流行的富丽堂皇,这种克制,无疑是得了佟皇贵妃的心。   意识到自己走神到了妃嫔的头发上,佟皇贵妃有些尴尬,微微蹙眉,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哪怕如此,你也不应当把心思全放在捣鼓这些东西上面。”佟皇贵妃轻轻说了一句。   成婉抱怨得酣畅淋漓,客观来说,也句句在理。只是,说话不光要顾及现实,也得考虑自己的站位。   戴佳庶妃再怎么拮据,要应对宫里头的人情往来,也不应当直言抱怨自己的贫穷。   被选入了宫,为皇上诞育了子嗣,如此抱怨,岂不是暗示皇室亏待了她?   若是戴佳庶妃在别的场合抱怨,被有心人听到,再加以散布,落到皇上、太后耳中,难免会多想。   佟皇贵妃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搁在旁人身上,或许此时已经诚惶诚恐地认错了,偏偏成婉从小生活在红旗下,少了这么一根弦。   她并未觉得佟皇贵妃这道提醒有什么问题,相反,还觉得对方是个厚道人。   像是诚心使绊子的领导,根本不会这样直白地提醒你说错了什么话。   “您说得对,臣妾作为妃嫔,是应该将抚育皇嗣作为首要任务。”   这绝对是符合大清后宫的政治正确。   重申完了自己的责任和任务,表了态,但这完全不影响成婉从另外一个角度哭穷。   “可是娘娘,臣妾也想让小阿哥过得舒坦一些啊!”   说罢,便开始继续与佟皇贵妃讲自己给小阿哥改造暖炕花了多少钱,耗费了多少两银子。   哭完了自己的更新改造花了多少钱,又趁机感谢佟皇贵妃娘娘的恩典。   若不是娘娘愿意承担小阿哥的羊奶开支,自己还指不定怎么着急呢。   佟皇贵妃:“……”   脑瓜子被吵得嗡嗡的。   佟皇贵妃喜静,很难说会喜欢成婉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恨不得将自己心思一股子倒出来的风格。   可相比于那些个心思细腻,拒绝沟通,需要她来揣摩、猜测对方心思的妃嫔,成婉这一款又显得有些省力了。   沉默片刻,佟皇贵妃问:“小阿哥如今还不会走路?”   在成婉叙述自己给小阿哥改造暖炕的合理性时,额外提及了小阿哥如今的情况,引得佟皇贵妃的关注。   作为这后宫的总负责人,关心小阿哥的身体,也的确是她的职责。   “可是下面人不尽心?”   成婉老实地问答:“是因为嬷嬷们太尽心了,才耽误了小阿哥走路。”   佟皇贵妃拧眉,很快理解了成婉的逻辑。   正是因为小阿哥身边的嬷嬷们害怕担责,宠溺小阿哥,担心小阿哥受伤自己吃挂落,才崇尚一切安全、稳妥为先。   可哪怕如此,能够指责嬷嬷们吗?   宫人亦是人,亦会为自己考虑——没道理说旁人太过小心,就成为了被惩罚的理由。   既然无从指责,就只能另想法子。   就如同改造暖炕这件事,就只有小阿哥的亲生母亲能够提出来。   也只有戴佳庶妃本人,才会关心小阿哥未来的发展。   这是旁人取代不了的。   想到这里,佟佳皇贵妃心中对于庶妃的那点儿怀疑尽数去了——敌方的探子,是不会如此关心残疾的小阿哥的。   至少,从戴佳庶妃的表情、语气中她察觉不出伪装来。   与此同时,听完了成婉的一大通抱怨,佟皇贵妃也不由得顺着对方的思路来思考。   戴佳庶妃在宫里殚精竭虑,做这样做那样,也只是为了生存。   人活在世上,为了自己更好的生活,并没有什么错。   而且,再更深一步思考,是什么造成了戴佳庶妃这样一位诞育过皇子的妃嫔如此贫困?   归根到底,是皇上冷待,短了对方赏赐的缘故。   只是,她作为下属,不方便说皇上的错处。   思及此,佟皇贵妃的思路彻底通融了,戴佳庶妃身上的那点儿嫌疑也尽数消失,她不评价成婉的做法,而是立足当下。   “既然如此,你对那些药胰子有什么想法?”   动机如何,此时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于这个阴差阳错,误打误撞,掀起了后宫追捧狂潮的药胰子,戴佳庶妃这个当事人,有什么打算。   说起“打算”,成婉可就不困了。   知道自己已经过了领导这一关,谈起了未来的计划,成婉立刻打起了精神。   为自己的利益而战斗的机会,来了!   当然,表面上,成婉的姿态还是摆得很低,装出一副任凭佟皇贵妃做主的模样:“娘娘,我是有一点儿小想法,只是胡乱说说,您且听听。”   说罢,成婉试探道:“……不知道咱们后宫,缺钱吗?”   ·   景仁宫后院东配殿外,芳苓与章嬷嬷唠着嗑。   主子与西头所的庶妃说话,她们当然不能进去,只好在外面聊天摸鱼打趣。   这是属于景仁宫宫女们的悠闲时刻。   “主子还没忙完吗?”相比于芳苓干完了活的闲适,素心手头的活还没干完,朝着东次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询问道。   先前,她已经与主子禀报过,申时时,她找主子说话。   按预先的规划,主子与戴佳庶妃的会话应当不会很长。   以主子有话直说,不正虚头巴脑的做事风格,就事论事,大概率很快就结束。   可谁知道,此时比约定时间迟了两刻,主子仍然在和戴佳庶妃说话。   “素心姐姐,你很急吗?”   芳苓起先没有在意戴佳庶妃进去多久了,见素心催问了两次,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主子与戴佳庶妃这一次说话的时间太长了。   真是奇怪。   都在说什么?   素心受了佟皇贵妃的差遣,负责应付内务府,今日一直在被催。此刻,被芳苓询问,她深吸了口气。   “不急。”   哪有下面人催促主子的道理?   想通这个逻辑,素心干脆不等了,转身去处理下一件事。   而芳苓与章嬷嬷仍然好奇于东次间里主子与戴佳庶妃还要说多久,干脆也不聊天了,就这样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东次间内传来了佟皇贵妃的声音。   “芳苓。”   芳苓连忙起身。   进去之后,发现是佟皇贵妃吩咐她送戴佳庶妃回去。   “莫要失礼。”主子额外吩咐了一句。   芳苓心中纳罕,但面上什么都没说,朝着成婉行礼:“戴佳庶妃,请。”   成婉给佟皇贵妃行了个礼,离开了景仁宫。   一路无话,成婉回到了西头所,与芳苓道过别,走进了熟悉的院子。   只是一下午的离开,成婉却觉得自己和走了好几日一样。   “主子,如何?”春杏与春桃迎了过来,全顺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成婉。   在离开之前,成婉曾经放过豪言,说这次去景仁宫请安,一定要为自己争取来利益。   如果顺利得话,西头所不会再拮据到给小阿哥修火炕就消耗所有积蓄了。   春杏、春桃等相信成婉的话,因此,在成婉回来的一瞬间,就迎了上来,想要获得一个确切的结果。   “抱歉大家,今天不太顺利。”   仿佛是无法面对身边人殷切地希望,成婉低着头,避开了她们的目光,低落地说道。   啊,这。   春杏与春桃瞬间愧疚了起来。   在这后宫里,不顺利是常事,她们怎么能如此逼迫主子?   想到这里,春杏连忙调转话语,安抚道:“主子没事的,咱们再想办法。”   既然做药胰子会触怒皇贵妃,那她们不做了就是。   “都会有办法的。”   春杏不擅长安慰人,只得挖空心思地找话:“您别怕西头所没钱,我、春桃与全顺,我们都可以少吃点儿的。”   “对了,安嫔娘娘不是喜欢咱们的药皂吗?可以让安嫔娘娘帮忙说说话。”   “我这就找去和娘娘请安。”   就在春杏实在没招了,开始胡言乱语,病急乱投医,将主意打到陌生的安嫔身上时,春桃终于受不了了,嗔怪道:“主子,您就别逗她了。”   春杏闻言,定睛一看,才发现成婉低下头身体抖动哪里是在哭,分明是在忍笑。   “主子!”春杏咬牙。   眼看着身边人要被自己惹破防了,成婉连忙补救:“好春杏,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   为了佐证这句话,成婉献宝一样拿出了一张纸来。   “这是什么?”果然,春杏的注意力被转移。   “……福佑?”   “这是小阿哥的名字?”春桃反应过来。   之前,她们庶妃请求皇贵妃为小阿哥起名字,一直拖延到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成婉笑眯眯地点头。   “还不止呢。”   很快,春杏、春桃等人就知道成婉这句“还不止”是什么含义。   当晚,宁寿宫传来消息,为了庆祝三藩之乱彻底平定,绵延福祉,太后提议,请皇上择期为皇子、皇女们正式序齿,起名。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们西头所的小阿哥。   也就是说,在被称为“小阿哥”一年又四个月之后,即将拥有自己的小名与正式名字! [32]第 32 章:咱们的药皂应该卖个好价钱   三藩平定是国朝大事,近一个月,前朝一直在处理善后事宜,如今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上面隐约透露,今年过年要大办、特办。   故而在腊月时,忽然透露出皇上要给皇子们序齿的消息,也未引起过多的揣测。   相反,这一决策,还获得了不少妃嫔的好评。   “正应当如此。”   康熙二十年之前,皇子们都没有一个统一的起名格式。康熙六年到十年,皇子们一般都用“承”开头,如承瑞、承祜。   到了康熙十一年之后,则改成了保和长。   就比如太子与惠妃的大阿哥,一个叫保成,一个叫保清,此外还有长生、长华。   如今,后宫里皇子出生不断,起名的种类也愈发多了起来。皇上深受汉文化的印象,借此机会,对皇子们的起名进行统一,也方便前朝后宫称呼。   皇太后的建议提到了皇上的心坎上,亦或者说皇上本身也对这件事计划许久,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定好了结果。   自康熙二十年,皇子们重新序齿,以“胤”命名,第二字统一为“礻”字旁。   胤,子孙延续,血脉相承。示字旁,通神明、主祭祀,寓意福泽。   由此,原皇五子保清,如今改名为胤褆;太子保成改名为胤礽;借此东风,西头所的小阿哥也成为了七阿哥,得名叫胤祐。   “是佑哥儿。”得到消息,刘嬷嬷开心地念一句佛,望向小阿哥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胤祐,与佟皇贵妃起的“福佑”的小名同音,刘嬷嬷更喜欢叫“佑哥儿”。   就好像是有福气庇佑的意思。   “以后就是七阿哥了!”   成婉是穿越者,当然知道自家的幼崽叫什么,可当小阿哥终于拥有名字时,她仍然有一种激动的感觉。   历史上的七阿哥是一个符号,可眼前的,却是自己朝夕相伴的幼崽。   有了名字,似乎也不再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皇子,而是正儿八经的皇朝阿哥,拥有着璀璨的人生。   为了庆祝小阿哥有名字,当天,成婉大手一挥,点餐请膳房做了一顿炸鸡。   在点餐时,成婉细致地描述自己的需求:取鸡脯肉或者鸡腿肉,切成小丁,用葱白、姜片、黄酒腌制;再用蛋清兑细米面调开,用以包裹腌制好的鸡腿肉。   而后用油将鸡块炸熟,而后再用油复炸。   如果成功,这道炸鸡胸脯肉应当是金黄起酥,外焦里嫩才对。   成婉美其名曰是为了庆祝小阿哥获得了名字,但其实小阿哥一口都不能吃,这惹来了春杏的吐槽。   “主子,您是自个儿嘴馋吧?”   成婉理直气壮。   是又如何?   她是小阿哥的额娘,小阿哥得了名字,她也不应该庆祝吗?   话虽如此,在吃到炸鸡之后,成婉慷慨地给七阿哥身边的嬷嬷们放了赏,以表示对于其工作的感谢。   嬷嬷们自然感谢庶妃的慷慨。   唯独春杏心中仍然有疑窦。   为皇子序齿这件事,按说是与庶妃八竿子打不着一撇,可庶妃在得到小阿哥的乳名时,那般理直气壮的态度,不像是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何况,西头所原本经济拮据,庶妃给嬷嬷们放赏的底气,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怀揣着对于这个问题的疑问,没过几日,春杏等来了内务府的太监。   对方乐呵呵地给庶妃行礼,并不说此行的目的。   庶妃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吩咐全顺从头到尾将药胰子的方法展示一遍。   莲花药胰子之所以在后宫流行,是因为沾了时疫的好处,能够有效地切中实际,本身并没有什么含金量。   因此,内务府的太监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做法。   饶是如此,对方还是又认真地再看了一遍,咨询了全顺制作过程中的若干疑问,之后才行礼告退。   “主子,这是什么情况?”不光是春杏,全顺也摸不着头脑。   “我把药胰子的做法交给内务府了。”成婉说道。   “什么?”春杏好险叫出声来。   药胰子的做法虽然不起眼,但其中凝聚了西头所与庶妃持续多日的努力,就这样凭白无故地交出去,岂不是有些太亏了?   在不知不觉中,春杏也养成了“值”与“不值”的观念。   “春杏,听主子怎么说。”春桃见春杏表现激动,小声劝了一句。   “你问得很好。”成婉很擅长赞扬自己的员工,“有问题提出来,怎么都比闷在心中强。”   在她刚穿来时,春杏常常因为受到外人的慢待而生闷气,到如今,能够有想法说出来,成婉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改变。   没有直接回答春杏的问题,成婉开始讲述自己的理由:“你们觉得做胰子累吗?”   累,当然是累了。   从膳房买猪胰子开始,将胰子捣碎,等胰子水沉淀,然后再加入捣碎的皂液和配好的药粉,这每一步都需要付出不少功夫。   更别提平日里还有别的活计要干。   在制作药胰子那几日,春杏每晚上都是腰酸背痛。   想到这里,她老实地点点头。   “我也觉得累。”成婉肯定了春杏的说法,她是来当咸鱼享受生活的,不是当药皂制造商的。   而且,由于如今后宫对于时疫的担忧,从而催生出的对药皂的追捧,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就在今日,尚且还有宫女来打听药皂卖不卖。   面对这样汹涌的需求,西头所几个人之力,哪怕不睡觉,都无法满足其百分之一。   “那您也不能就这么交出去。”春杏算是被成婉的逻辑说服了,音调降了许多,但仍然有着疑惑。   “咱们过一阵子再交呢?”   “傻妮子,现在才是好时候。”成婉笑道,“再过些时日,咱们的药皂方子也不值钱了。”   预防时疫,使用最广的药材就那么几种,虽然成婉占了穿越的优势,拥有成熟的药方和配比可以直接使用,但这并不代表着别人没有办法。   何况,成婉心中很清楚,药皂中加入的药粉有限,能够起的只是预防作用。   能够在后宫引起热度,与其说是因为药皂的成分,倒不如说是因为幸运,撞到了风口上。   这一点,成婉有自知之明。   “是,我已经瞧见有人悄悄自个儿琢磨药皂在卖了。”成婉的言论得到了全顺的证实。   春杏吃了一惊:“这么快?”   这不过两三日。   既然药皂这门生意不能自己做,亦不能长久做,那么及时交出去,就是当下的明智之举了,可春杏尤不满意。   “可是……景仁宫那边……”   春杏嘟嘟囔囔地说不出话,成婉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觉得,咱们的药皂应该卖个好价钱,是不是?”   身为妃嫔,有了好东西,自然应该无私地献上去,这是政治正确的应有之意,可实际上,人要生活,便离不了这些个好处。   春杏之所以说不出来,也是因为这种矛盾。   “是。”见庶妃说中了自己的心意,春杏点点头。   成婉笑道:“傻丫头,你看我是傻子吗?”   昔日干发帽、杏仁羊奶凉糕,甚至是药皂,成婉都会无私地交出去,不是因为成婉不在意这些,而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为自己的牟利的契机。   而这一回,成婉借着药皂的东风,产生了一系列想法,并且在那日已经说动了佟皇贵妃,就只等接下来的反应。   “会有咱们好处的。”成婉说道。   主子诚心要卖官司,春杏等人也没招,只好自我安慰。   就算没别的好处,也有小阿哥得了名字。   七阿哥再也不是寂寂无名的小阿哥了。   如今,小阿哥序了齿,再也没有人拿皇上不待见他的理由来攻击他了,想到这里,春杏释怀了。   疑问虽然没解决,但日子还要继续过。   西头所忙于日常的工作,无暇应对那些个来订药皂的宫人,只好一律婉拒。   “这件事上面有安排,恕我们不接待。”   这句话用了两日,终于等来了内务府确切的消息。   内务府表明,近日他们赶制了大批药皂,会在短时间内会发放到各个宫室,请各位不要担心。   除了药皂之外,内务府还公布了药皂中各种药材的名称与比例,并说明太医院在近日也会发放药材。   这一下,徘徊在西头所的宫女、太监尽数离开。   门庭若市的西头所瞬间冷却。   春桃察觉出了这个公告中的端倪,私下问成婉:“主子,公布药方也是您建议的吗?”   内务府能够在短期之内赶制大批胰子,但显然满足不了所有宫人的要求。   这部分宫人就会流动到私下贩子那里去高价购买。   而内务府公布了药方,这一部分宫人就有了其他的选择,不会硬咬着牙,接收二道贩子的盘剥。   “是呀。”成婉当然不会否认自己做的好事,“近几日,他们可没少给我们找麻烦。”   成婉口风紧,外人并不知道她的打算,更没想到她会赶紧利落地将药皂的方子交出来。   在过去一段时间,西头所在红火的同时,也少不了谣言与诽谤。   什么质疑成婉以妃嫔身份做生意牟利的、怀疑西头所与膳房勾结的,还有甚者,干脆暗示这时疫是与西头所有关。   这些,成婉都记在心里。   她是庶妃,身份所限,无法与这些“苍蝇”正面作战,但也有属于自己的方式,去报复这些敌人。   因为内务府的干预,药皂事件彻底接过,与此同时,也基于膳房卫生事件,让佟皇贵妃主导的后宫卫生检查、清扫活动落在了实处。   腊月十五日,即腊八事件之后,以景仁宫牵头,联合永和宫等主位宫殿,再加上内务府一起,对整个东西六宫进行了第一次卫生检查。   西头所榜上有名,获得了一百两的赏银。   在小组评选出的所有宫室之中,西头所是唯一一个庶妃所在的宫室。与其他嫔位、妃位齐名,一时间,西头所再一次引起了瞩目。   当然,这一次对于西头所的关注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了新的消息。   上面影影绰绰传来,似乎景仁宫提议,可能要与内务府一起做生意的提议。   涉及到利益,各宫瞬间支棱起来了。 [33]第 33 章:她好大的胆子!   “吾乃天家,岂能与民间争利?”   乾清宫,东暖阁。熟悉的位置,一样的谈话人,康熙拧眉,下意识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三藩平定已有两旬,康熙逐渐从大胜带来的惊喜中走出来,面对现状,只觉得千头万绪。   战时,是否能打赢的矛盾占了上风,全国上下,一切都为了打赢仗而努力,然而,等到一切平定,最重要的矛盾消失,其他的问题也逐渐浮现。   在这平叛的八年里,军费开销加起来,超过了恐怖的一亿白银,可以说掏空了户部多年的储蓄。   战乱之时,江南、西南等核心税区遭遇重创,人口流失,土地荒芜,田赋、盐税难以收缴,财政收入缺乏源头。   而在三藩过程中,上天也并未因为朝廷抽不出身而体贴入微。   在这几年里,黄河、淮河水患频发,漕运堵塞,可谓是民生多艰,哀鸿遍野。   身为国朝的最高统治者,皇权至上的天子,康熙只得强忍着焦躁,开始着手一件事一件事处理。   这些问题,若不重视,并不比三藩之乱简单。   自登基之后,康熙以勤谨为要,除重大节日之外,从不缺席御门听政,时近年关,他近日尤其地勤劳,自早朝过后,便一直召见大臣,处理政务。   因此,在接见佟皇贵妃之时,太阳穴隐隐约约疼痛,在听到佟皇贵妃的来意时,下意识反对。   只是,康熙总归是康熙,在下意识脱口而出之后,他仍然利用强大的自制能力,将佟皇贵妃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你再详细说说。”   再给佟皇贵妃时间,并非是因为出尔反尔,而是在过去的日子里,佟皇贵妃性子谨慎,累积了足够多的信任。   “臣妾并非打算与民争利,行商贾之事,只是为了开源,为皇上分忧。”   佟皇贵妃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臣妾知道,三藩平乱,朝廷国库消耗殆尽。而抚恤伤员需要大笔开支,臣妾身在后宫无能,但也想进绵薄之力。”   自古以来,在国家处于战乱、疫情时,后宫的妃嫔都会节省开支,自愿捐款,这是政治站位,也是表率作用。   故而,听到佟皇贵妃的分辩,康熙的神色好了许多。   “你有心了。”   佟皇贵妃动机明了,再看她提出的建议,康熙心中就少了几分烦躁,多了几分耐心。   在佟皇贵妃的建议中,是打算以内宫为牵头,通过内务府制作并销售胰子、香包、簪子、丝巾去卖的生意。   相比于民间,内务府售卖的物件儿本身自然无甚过人之处,最多在样式上有些优势,能够大卖,自然是因为皇室的名头。   这亦是让康熙皱眉的地方。   皇室之名不可滥用,天家体面不可滥用。   更何况,内务府做的是人参、貂皮、东珠、鹿茸等的垄断生意,也兼收着大量地块的租金,这等蝇头小利与脂粉钱,康熙并未看在眼中。   “皇上请容我细说。”   既然敢坐在乾清宫东暖阁提意见,私下里,佟皇贵妃已经想好了对策。   更何况,皇上的这些顾虑,戴佳庶妃竟然也想到了——这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   无论如何,要先解决眼下事,佟皇贵妃回过神来,开始一一解答皇上的问题。   “内务府所售卖的货品,并非是以皇室为名义。”这一点,是最需要澄清的。   君权神授、天人感应,皇上是以代天牧民,这个理论,生在红旗下的学生恐怕初中都会学习。   然而,佟皇贵妃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很难超脱时代的限制去思考这个问题,但作为后宫中最接近权力的人,不妨碍她察觉到皇上对此的在意。   内务府制作称为“内造”,并非是“皇室专用”,更非“贡品”,这一点,在一开始就必须得说清楚。   何况,当下京城里并非没有打着“内供”的名义私下倒卖宫中用剩的绸缎、皮货、玉器,只是这一部分收入并未收入内帑,而是短了私人的腰包。   这一点,可谓是屡禁不绝。   在澄清出售商品并非要以皇家名义,而是“内廷自制清供”时,康熙的表情已经温和了些许,然而,还是未松口。   佟皇贵妃并不意外,继续解释后宫通过内务府做生意,并未“与民争利”。   盖因为这些小件儿:香粉、胰子、丝巾并非是平民百姓家妇人经常消费的物件,追捧这些东西的,往往是官家、商人家的女眷。   这些女眷,对于价格更不敏感,也更愿意花钱。   这一点,引得康熙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这两日看的一个折子,折子上叙述,江南盐税难以征收,但盐商们仍然赚得盆满钵满。   想要从这些人手中拿银子,恐怕真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用什么手段,康熙看折子时没有想清楚,但此时,经过佟皇贵妃提醒,却隐约有了想法。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此事只是小事,能赚来的是蝇头小利,佟皇贵妃就更好解释了。   内造售卖商品,只是一个模式,到时候要卖什么,怎么定价,都仍然有商榷之处。   若这个形势能够延续下来,持续若干年,积累在一起,并非是小数目。   说完了这件事本身,佟皇贵妃垂下了眸,说起了后宫的这一亩三分地——   自打三藩以来,后宫为了军费开支,已经缩减了开支多年。   对于主位来说,后宫削减开支,也只不过是多几个菜、少几个菜的区别,可对于那些个宫女、太监,持续的开支削减让他们步履维艰。   这也是近些年宫中乱象不断的根本原因。   皇上吸取明朝灭亡的教训,内宫里使用宫女数量不多,仅仅二三百人。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后宫里诞育的皇子、皇女越来越多,支出显然也会进一步膨胀。   这笔钱,从哪里来?   这倒的确又是一个问题了。   作为一个人,精力有限,当注意力集中在前朝时,就很难顾忌到后宫。因此,对于后宫里的情况,康熙甚至不如佟皇贵妃了解。   “可是近日出了什么问题?”   佟皇贵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提了提腊八节膳房调查结果——一句话说,就是日益膨胀的人员、资源要求,以及节省开支的矛盾之间的冲突。   其中包括宫人想发设法走歪路子牟利,以及人少活多,宫人们居住环境不佳,怨气横生罢了。   “你说这些很是时候。”康熙思忖片刻,抬起头认可道,“将后宫交给你,我放心。”   听到这句话,佟皇贵妃眉心松了松,颔首道:“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身为后宫之主,佟皇贵妃不作为、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不做事,就不会犯错。   然而,她是真心想要为皇上管好这个后宫,才甘愿冒着做错事的风险,屡次建言。   “我懂。”康熙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佟皇贵妃。   气氛变得和缓起来。   “让梁九功摆膳吧。”再一次,康熙意识到佟皇贵妃禀事的时间的巧妙。意识到自己不能在短时间内处理掉此事,他只好妥协。   “皇上保重龙体。”佟皇贵妃趁机劝道,“事情是做不完的。”   政事当然是处理不完的,然而自己拖延半日,就会造成半日的损失,亦有百姓为这半日的懈怠而付出代价。   可这话说出来无用——表妹亦是关心自己。   这天底下多得是出发点不同,但是出于好心的行为,成熟如康熙,已经学会了不辩解。   纵然如此,用膳时,两人没有再说起这些沉重的话题,而是谈及了宫中趣事与孩子。   如今最时新的消息,就是皇子们对于自己新名字适应时闹出来的笑话。   “都是些难相与的!”康熙抱怨了一声,眉眼间却都是笑意。   聊的是家长里短,陪着吃饭的人也是喜爱之人,康熙一顿饭吃得十分惬意,等吃完饭时,对于犹豫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这事朕应下了。”   财政拮据,紧急形势紧张,赚钱的需求终究是盖过了对其他因素的担忧,康熙决定按照佟皇贵妃给出的方法试一试。   只不过,他亦有想法:“不过,这件事朕打算交给内务府办,你操持宫务辛苦,就不必参与这等小事。”   后宫不得干政,祖上留下的叮嘱依旧在目,康熙不希望这件从商之事成为契机,给予后妃们过问前朝事的权力。   “是。”佟皇贵妃心弦微微一颤,点头应了。   康熙应了事,也知道佟皇贵妃的顾虑,思考片刻:“三藩已定,自明日起,后宫的用度便不必太过苛刻,朕会和内务府的人说。”   这一句,就是切实解决问题了。   佟皇贵妃点点头。   “可还有要补充的地方?”康熙温和道。   佟皇贵妃犹豫片刻,提及了西头所戴佳庶妃的贡献,又提及七阿哥。   “臣妾答应了她,往后三年,每年从药皂卖出去的利润中,分出半成来给她。”   分成?   一个小小庶妃?   康熙好险给气笑了。   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在这一刻,在康熙眼中,那个性情温柔、生育过皇子,却面目十分模糊的戴佳庶妃,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深深的烙印。   贪婪,大胆,点子多。   忍了一瞬,康熙还是没忍住,怒道:“她好大的胆子!” [34]第 34 章:还不如深宫里的无知妃嫔!   成婉并不清楚皇上与佟皇贵妃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两位大领导为了自己而吵了一架。   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天下午,成婉收到了来自于乾清宫的口谕。   皇上罚她禁足十日,抄写《女则》三遍,如果写不完,过年就不必出来了。   西头所存在感不强,大部分时间都被皇上忽略过去,更从来未收到过皇上的口谕,自产子以来,唯一一次被乾清宫记得,还是借了景仁宫的东风。   谁能知道,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忽然惹来了这一遭?   “庶妃,接旨吧。”来传令的梁九功笑眯眯地说道,身边的小太监送上了皇上赐下来的《女则》。   “庶妃戴佳氏领旨。”成婉恭敬地拜下,面无表情。   梁九功又看了她一眼,收了春桃奉上的赏钱,乐呵呵地走了。   走时,心中也不由得赞叹,这戴佳庶妃真是深藏不露,竟然引得皇贵妃与皇上吵了一架。   没错,吵架。   白日乾清宫时,皇上与佟皇贵妃讨论其他问题时,尚且能够心平气和,但在说到给成婉分成时,双方争论不下,最终干脆吵了几句,不欢而散。   今天下午,皇上憋着气处理政务,等到晚上时,实在忍不住了,想起了成婉这个罪魁祸首,干脆迁怒降下了口谕。   作为皇上生气的替罪羊,待梁九功走之后,便将《女则》随意地扔在了书桌上,完全没有诚惶诚恐的模样。   反倒是春桃有些忐忑:“主子,这是怎么了?”   遥想近几日,她们主子都在休息,除了正常的请安之外,根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饶是如此,怎么也会被禁足?   成婉嘿嘿一笑,没说自己的猜测。   虽然没有开天眼,也没有额外的消息源头,但她仍然猜到了些许缘由。   能够让皇上心情起伏,以至于一改往日的行事作风,给她这个庶妃降下口谕的,应当就是内务府做生意分成的事情了吧。   想来应当是佟皇贵妃去找了皇上,提及了内务府做生意的细节。   想必也没忘记给自己分成的内容。   佟皇贵妃真靠谱啊!   一边嫌弃于皇上抠门,另一边,成婉疯狂为自己靠谱的领导呐喊助威。   这年头,能够将自己下属利益当回事,并且与上司发生争执的领导,实在是打灯笼都难找。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   成婉在心中夸赞过领导的靠谱,转身就逗弄小阿哥去了——随着与幼崽越熟悉,对方对自己的抗拒越少,成婉越喜欢和七阿哥相处。   抚养幼崽的过程就好像是栽一朵花、养一棵树,静静地等待对方的成长。   当然,这其中刘嬷嬷、林嬷嬷分担了许多成婉不愿意干的活计占了大头。如果晚上陪睡、起夜、做辅食等一系列杂事都要成婉干,她恐怕没有这么多闲情逸致。   感谢嬷嬷们!   自我做好了心情调节,当天晚上,成婉睡了好觉。   翌日,她难得地睡到了自然醒——被皇上禁足了,她当然不需要去请安,只需要待在西头所里好好抄写女则。   感谢皇上!   虽然被惩罚,但不会扣工资,也不会降低待遇,这样的惩罚简直不配被称为惩罚。   甚至因为不必早起请安,成婉心中甚至诞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想法……   要不她故意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一番?   安稳为重,思考了片刻,这才艰难地将这些诱人的想法从脑海中抹去。   成婉懒洋洋地起床,开始吃自己的早午餐。   小鸡炖蘑菇,辣椒炒肉,清炒时蔬,额外还有一例银耳莲子羹。   这是从膳房里提的餐,口味清淡、营养丰富,最重要的是,不用自己做饭,更不用自己洗碗。   可谓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成婉吃饱喝足,披上了自己新做好的氅衣,出门遛弯儿。   早年那些个被忽略的养生知识,在成婉穿越之后都被断断续续地回想和捡起来了。   一想到自己有若干退休金,等到七阿哥长成之后,还能够开府接自己出去,成婉就有了养生的动力。   往日的日子好着嘞。   躲在西头所里当咸鱼岁月静好,而在西头所外,却因为乾清宫这突如其来的口谕,引起了不少涟漪。   “她怎么了?”   揣摩上意几乎是所有生活在内宫中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这关乎她们的生存与发展,容不得疏忽。   “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惹了皇上不喜。”   万岁爷的喜与不喜,是后宫中的晴雨表,纵然成婉受了惩罚与自己无关,也不妨碍她们找出缘由来加以避免。   可是西头所的庶妃近日做了什么?   对方不侍寝已经许久了,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自然不会因为什么行为而惹到皇上。   既然如此,是因为什么?   想起这位西头所的庶妃近日风头不断,一些人自诩是找到了对方被厌弃的缘由。   “定是她上蹿下跳,惹了皇上不喜!”   “正是呢,身为妃嫔,自然是娴静为要。”   不少人拿出了《宫训图》中的小故事自我教育,似乎只要做到那些细节,就会免于被皇上厌弃的厄运一般。   六宫中的舆论喧嚣,惹得原本就僻静的西头所更是幽静,连洒扫宫女这几日都绕着走,生怕沾染上了一些霉运。   “主子!”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过,而主子仍然在禁足,春杏也忍不住忧心。   但这个问题,还没等成婉给出安抚,就得到了解决。   景仁宫派了人来,给成婉一个最新消息:凭借内务府做生意的事成了,皇上也答应了给成婉的分成。   前者成婉并不疑惑,三藩之战之后,朝廷资金短缺,财政状况恶化,皇帝不可能拒绝这种搞钱的法子。   哪怕只是蝇头小利。   但后者能够被答应,也着实出乎成婉的意外。   从康熙降旨斥责自己,并且送来《女则》可以看出,在对方心里,妃嫔的身份更像是皇室的私有物,而并非是独立的个体。   成婉提出自己想要分成,是强调了自己的主体权益,将自己当成是一个合作者的身份来谈这件事。   这无疑是挑战了康熙的认知。   妃嫔的一切都是皇室所赐,如何能拥有自己的私产?   这岂不是僭越!   能够只训斥成婉两句,让她禁足,已经是看在佟皇贵妃,以及成婉的建议还算是有用的份儿上了。   可此时怎么会让步?   “有件事皇贵妃让我告诉您,但您千万别外传。”芳苓小声说道。   成婉连忙配合发誓:“我绝对不说。”   原来,在成婉禁足这几日,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   为了庆祝平定三藩,皇上下了圣旨,要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上徽号,以表示圣上的孝心。   既然上徽号,自然就要有庆典。   但在准备庆典过程中,礼部的人发现,不少用于庆典的物件儿——用于仪式的灯幡、旌节、羽扇、华盖竟然或多或少都有点儿问题。   圣上震怒,调查下去,才发现是因为这些年节省开支,几年前内务府在置办这些物件时,都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偷工减料。   时间长了,再加上保管不善,自然出了问题。   这一下,可谓是将皇上的颜面往地下踩。   在宫里发了一顿脾气,又罚了几个内务府的官员,转过头来,想起了佟皇贵妃的提议,并推动内务府实施。   还是钱的问题。   既然赚钱活计推到了内务府,既有上谕,自己本身能够赚钱,内务府当然没有推辞和拖延的道理。   不过两三日,内务府就商量出了方案,写了折子,禀报给了皇上。   但当日,这折子就被皇上否了,让他们再想。   内务府的官员们不由得纳罕。   这做脂粉生意这件事,不过是个小事,皇上为何如此看重?莫非,是他们在揣测圣意上面还有一些不足?   如此两次,在又一次否定了内务府地上来的折子之后,康熙也恼了:“你们是在敷衍朕吗?”   不过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还不如深宫里的无知妃嫔!   内务府总管连忙跪下请罪,待皇上不生气时,才小心翼翼地请示,问哪里出了问题。   “朕欲将这门生意做去江南,你们呈上的东西,能在江南适用吗?”   自古江南是富庶之地,官宦富商妇人见多识广,内务府若是不拿出来点新奇的点子,只用内务府的牌子,一时间能赚到钱,长久呢?   “如此愚钝,还不如深宫妇人!”   这是第二次被骂不如“深宫妇人”了,内务府总管垂下头去。   两次三番不成,内务府也没招了,干脆求到了景仁宫去。   佟皇贵妃也是“深宫妇人”,总能给他们一些建议吧?   谁知,在听到了内务府的需求之后,佟皇贵妃神色奇异,过了半晌,笑了一声,派芳苓去给西头所传信。   事成了,分成也能到位。   “……就是我得干活是吧?”   听懂了芳苓的言外之意,成婉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晚餐! [35]第 35 章:成婉要正儿八经住大房子咯   有“分成”的大饼吊在前面,成婉虽然暗自吐槽康熙为人处世不地道,但仍然接下了这份活计。   只不过,作为一个无知的“深宫妇人”,成婉也没有如同上辈子那般老老实实当牛马,心中有什么想法都倒出来,而是先问过内务府的方案。   很详细很完善。   那么,皇上又有哪里不满意呢?   领导的心思很难懂,在于他们经常不会主动说清楚,而是需要下属去揣摩对方的真实意图。   内务府给的方案对于一个小打小闹的买卖活动,已经足够明确合理,那皇上需要什么呢?   为何又推到她这里?   成婉没急着干活,而是请芳苓又去找了内务府的官员一回。   双方是合作关系,内务府的官员也没拿乔,不但含蓄地将皇上的不理解之处和盘托出,还拉着芳苓抱怨一番。   当打工人,苦啊。   这不行那不行,弄错了还得挨骂。   成婉得到了消息,陷入了沉思之中,注意力集中在了皇上所说的那句“江南官宦女眷”身上。   她们的香皂、香粉、丝巾原本就要卖给女眷,因此这句“女眷”并不是重点,那么,关键之处,就在“江南”二字。   毫无疑问,皇帝是因为自个儿贫穷,而看到江南富庶,此时仇富了。   和贫穷的她一模一样。   意识到皇上也有受穷的时候,成婉心中好受多了,也不管皇上是真穷还是假穷,心中获得了些许慰藉。   了解到了皇上在意的点,成婉就知道了对方的真正意图——对方是嫌弃内务府给出的方案割韭菜不够狠,太过于平庸。   而如何从富人——也就是所谓的高净值人群手中捞钱,这一点成婉熟啊。   虽然上辈子只是一个卑微打工人,但也不影响她从社交媒体上获得相关的知识。   什么饥饿营销啊、配货啊、会员卡啊,全都是发达商业社会中靠着真金白银实验出来的好手段。   随便拿出一个,都能够让人耳目一新。   只是,拿归拿,成婉也留了一个心眼——论原主的教育背景,只是一个普通内务府司库的女儿,在家只识得一些粗略的汉字,所有的天赋,都点在了入宫之后自我学习和心思灵敏之上。   这样的戴佳庶妃,可以有做生意上的灵性,但拿出一整套完整的商业方案,显然是不合理的。   少不得惹人怀疑。   自古统治者疑心病重,她又是后宫内的庶妃,稍有不慎,不光是影响自己,还会拖累七阿哥。   意识到这一点,成婉心中膨胀的、包含着一团火的雀跃平息了些许,重新回到了理智的状态。   她可以给“点子”,但不能是完整的方案。   可以举例子,但必须结合自己的认知、见识。   要稳,而不要冒险。   有了边界,心中也逐渐有了想法。只是,从记忆中挑选合适的办法只用了一刻钟,但编一个与原主成长环境相符的例子,却花了两日。   这让内务府的官员不由得嘀咕,这景仁宫找的外援,到底行不行?   好在成婉只是拖延,没打算跳票。   在内务府的官员撑不住,打算不得不去面圣时,他们拿到了来自于景仁宫代交来的点子。   “建立会员制度,准入式门槛。”   这是什么意思?   内务府的官员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芳苓,后者实际上也没能弄懂成婉的意思,但不影响她复述听来的方案。   “就是给购买我们胰子的人发放身份,只有少部分人能买。”   “而且,只有花了钱,才能从我们这里买东西。”   说罢,芳苓与内务府的官员面面相觑。   从他们这买东西,还需要资格?而且,这个资格还需要额外花钱买?   这谁会愿意?   偏偏在交待这个方案时,戴佳庶妃显得十分笃定。   她举的是京城中一个绣娘的例子。   这位绣娘颇有声名,深受追捧,在她那里定绣品不光是要排队,还得提前下定钱。   不光如此,她还会专门给一些老客送一些小绣品,为这些排队的老客提供优先服务,以维护关系。   用戴佳庶妃的话来说,这个香粉与那个香粉,从质量上来说自然有差别,但有的香粉能卖二两银子,而有的只能卖十几文,难道二者之间的区别有十几倍吗?   自然不是。   区别在于购买二两银子的客户,能够支付得起二两银子罢了。   听完这番话,芳苓懵懵懂懂,但顺着戴佳庶妃的思路,又觉得颇有道理。   怀着这样矛盾的想法,芳苓原封不动地传完了话,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成婉与芳苓都成功交了差,压力自然来到了内务府这里。   这从深宫大院中讨来的建议是否能用?   要不要接受对方的建议?   最终,内务府总管大臣拍了板:“就把这个奉上去。”   皇上之前嫌弃他们老土,不够有新意,那么,他们就不应该固守原本的思路。   只是,旁人给出的点子,当然不能够全副照抄,还得自个儿多加琢磨。   好在内务府少不了人才,缺的只是看待问题的眼光,经过成婉的指点,内务府也想出了不少好办法。   总之,在内务府总管再一次拿着奏折去面圣时,皇上再没有沉着脸,骂他们榆木脑袋。   “倒还可用。”康熙看了一眼折子,又猝不及防地问,“这里头有几点是你们自己想的?”   问得内务府总管冷汗直冒。   无论如何,关于内务府做生意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了。方向定好,剩下的就是执行层面的问题,不再需要皇上亲力亲为。   而作为隐藏在后的“军师”,成婉得到了来自景仁宫的一枚小印。   凭借这个小印,在接下三年,成婉可以支取莲花胰子利润的半成,总共上限是三千两。   也就是说,成婉在未来可以获得三千两的盈利。   而这部分款项也有着限制——只能用于未来给七阿哥花用。   拿七阿哥当理由,是皇上最终让步的原因。   “……行吧。”成婉妥善地收起了印章。   这远水自然不能解近渴,但有总比没有强,三千两银子,足够七阿哥分府之后再置一个庄子了。   当然,考虑到康熙末年物价上涨,通货膨胀率上升,成婉打算在银子刚到手时,就拜托佟皇贵妃做这件事。   这样一来,七阿哥小小年纪,岂不是就在京中有宅子了?   这不是富二代是什么?   想到这里,成婉捏了捏还在吐泡泡的七阿哥,嫉妒道:“你小子,真会投胎啊。”   有一个当皇帝的爹,还有她这样一个靠谱的额娘,真是生在福窝里了。   佑哥儿自然不知道,自己小小年纪,就有人为自己攒家底,此时咿咿呀呀,拿着皮球来找成婉玩拍球游戏。   成婉扔出了一个球,佑哥儿拖着腿,速度极快地将球抓过来,递给了成婉,并且“啊”了一声。   成婉高兴于对方上肢力量的增强,能够轻松地在炕上爬的越来越远,但也纳闷于对方久久不能开口说话。   别的小家伙不是这样!   在搞钱上一帆风顺,却在小家伙这边屡屡受挫,成婉当过牛马,却没当过额娘,只好老老实实花更多时间陪伴幼崽。   只是,带孩子这种事,第一天是享受,第二日尚且忍耐,等到第三日,就变成了折磨。   成婉与佑哥儿相看两厌,母子情不在,刘嬷嬷看得乐呵,在一旁劝:“庶妃娘娘,您就忙别的去吧。”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刘嬷嬷也能看出成婉精通的点并不在养崽上,劝她放过自己,也放过小阿哥。   毕竟,别的一岁半的小阿哥,也不会被额娘哄着认识草药不是?   成婉讪讪地放弃了带崽。   什么时候她的小阿哥才能陪她玩啊?   好在成婉只郁闷了半日,就得忙碌于正事——皇上正式下了旨,为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上徽号。   在这一日,朝廷要举行盛大的盛典,成婉这个禁足的庶妃,自然也要去。   于是,腊月二十五这一日,成婉老老实实地拿出了自己最正式的衣服,在寒风中当布景板。   典礼是盛大的,嫔妃们也是美的,奈何与成婉无关,她站得远,什么都看不见,就全程挂机熬了一日。   等到晚上回到西头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冻僵了,足足灌了一大罐姜汤才缓过神来。   “不敢想我是主位会怎么样。”成婉叹息。   庶妃到底只是庶妃,有许多环节不必参加,装扮也只是符合自己品级就行,但主位娘娘们不一样。   不光是有若干礼仪,还得按品级大妆,光是穿的吉服,还有头顶上带的冠,都让人叹为观止。   何况,这可是京城的腊月啊!   寒风刺骨,瑟瑟发抖。   当古人真难。   成婉怀念起了现代的暖气与空调。   好在坏事暂时没有接连发生,忙完了典礼,没过两日,成婉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西头所正房的更新改造做完了。   除此之外,内务府造办处做的带轮子的小车也做好了。   考虑到这一段时间成婉与佑哥儿关系的加深,以及西头所内部的融合,经过双方的商量,西头所一致决定,在正房改造完成之后,由成婉与小阿哥一起住进正房。   也就是说,在继蜗居于东厢房几个月之后,成婉要正儿八经住大房子咯! [36]第 36 章:她会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活得很好。   西头所的暖炕更新改造是十一月底托付给造办处的,如今腊月二十五日,恰好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内务府每日都有工匠来干活敲敲打打,时不时还会搬运材料来,为了不打扰庶妃与皇子的正常生活,营造司专门用帷幕挡了一条道出来供工匠们行走。   因此,在过去的二十天里,成婉虽然知道营造司的工匠在忙,但并不清楚装修的进度。   更何况,她也很忙。   自打腊八之后,她就没休息过。   双方都忙,带来的结果就是直到工程完工,成婉这个主人才第一次来看施工情况。   结果当然是很满意了!   在穿越之前,成婉唯一一次接触过装修,是自己好友结婚装房。   自己的好友也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工作两年,就与情投意合的男朋友结了婚,在父母的托举之下,顺利地买了房。   买房之后,等待房建好是第一步,装修则是第二步。   在战战兢兢成功收房之后,朋友的日常就变成了与装修公司、施工队斗智斗勇。   好不容易装修结束,一检查,多处不如自己的预期。   用朋友的话来说,装修就是人生,如意的事太少,总有边边角角的不满意需要包容,这避无可避。   总不能让人返工吧?   她哪有那预算。   成婉与对方吃过两三次饭,也跟着一起跑过建材市场,与装修公司扯过皮,对于更新改造自然预期很低。   她是甲方,给出的方案是出于自己的需求和设想,至于怎么落实到现实中,其中会遇到什么问题,她一概不知。   能够做的,就是调整自己心态罢了。   大差不差就行。   出于这样的想法,成婉在带着春杏、春桃,跟着营造司的吏目收房时,心中并未有太多的期望,可谁知道,营造司给出的答卷超出预期!   “这暖炕……真大啊。”   成婉之所以花钱重修暖炕,核心原因是想为七阿哥提供足够的空间玩耍,这样既能保证幼崽的运动量,还能让小孩子玩得更开心。   更新改造之时,成婉就已经将自己的需求同步给了营造司的吏目,在动工之前,也有过沟通。   但对方给出的结果仍然是出乎成婉的意料。   营造司的工匠没有简单地将暖炕加宽、加大,而是考虑到了实际,只加宽了一个小的边沿。   而在边沿之外,用木架子打造了另外一个可以拼接的小床。   “庶妃,您看。”   营造司的吏目演示更新改造发明,在需要使用时,嬷嬷们可以将小床推过来,铺开,与暖炕拼接在一起,瞬间扩大双倍的面积。   在不需要使用时,小床能够正常收起,亦或者摆在房间别处,当成是正常的小榻亦或者罗汉床使用。   更让成婉满意的是,营造司充分地考虑到了小阿哥的安全问题,木质小床的三个边都安装了护栏,足够将小阿哥围在其中。   “……不错。”成婉早知道不能小看古代工匠的水平,但实际见到,仍然是叹为观止。   什么时代都少不了先进的手艺人!   这木床到底是自个儿想的办法,算是先斩后奏,戴佳庶妃不介意,可真是太好了。   营造司的吏目松了口气,笑着为成婉介绍第二处。   原来,在加小木床之外,营造司还做了其他的设置——就比方说不需要木床,也给暖炕增加了可以设置围栏的地方。   只需要使用的时候,让嬷嬷们放上去就行。   这两种方法任意取用,端看小阿哥的需求与应用场景。   “您考虑得很周到。”   成婉有一瞬间的恍惚,在这一刻,她似乎是回到了现代,作为某个重要的甲方,享受着乙方贴心的服务。   没错,她的确是甲方来着。   内务府原本就是为了服务皇室而存在的机构,但凡是皇室需要的衣、食、住、行都由内务府负责操持。   可为什么之前的戴佳庶妃享受不到内务府的服务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不久之前,成婉还冒着风险,去内务府理论,要回自己被苛扣的月例。   左不过是以往的她不受重视、不受宠,不在内务府的服务范围罢了。   而这一次,她趁了皇贵妃的份东风。   有了景仁宫的太监打招呼,营造司自然是打起精神来对待。   无非是看人下菜碟。   想到这里,成婉愉悦的心情复杂了许多,紧跟着观看暖炕的疏通状况。   事实证明,当内务府想要讨好一个主子时,这件差使很难干得不好——   在普通的疏通暖炕的活计之余,营造司还想了办法,为暖炕换了材料,又铺了一层纱网,让床铺变得温暖又柔软。   “您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成婉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果说暖炕是营造司关注的重点,是工程中最主要的部分,那么其余的改造,就完全是营造司赠送的内容了。   就比如说,营造司的工匠“顺手”将正房的窗户修好了,还贴了透气的窗纱;   房顶上的房梁被老鼠蛀了,营造司主动更换。   就连屋内的一个小坑,也得到了修补。   与其说是营造司帮西头所改造暖炕,倒不如说营造司承担了整个正房的翻修工作。   二者之间的差距可就大了。   “牛大人。”成婉客气地叫了一声。   对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各位工匠师傅辛苦了,也劳烦您为西头所考虑。”   在说这句话时,春杏适时地递上了红封——这是在得知营造司结束了工程,成婉吩咐春杏准备的。   “快过节了,也先祝您新春大吉。”   说罢,成婉朝着春桃使了个眼色,后者反应过来,拿出了一个装有银裸子的荷包——这是为了应付过年的打赏,专门去做的。   收到了两份打赏,这位牛大人瞬间就明白了成婉的含义。   他知道,这位庶妃是领了营造司的情。   哪怕这份情是看在景仁宫的份儿上,可这额外的付出得到了当事人的认可,也让牛大人心情愉悦了许多。   “多谢庶妃赏赐,也贺庶妃与小阿哥新春吉祥。”   这一句谢辞,绝对是诚心实意。   有了莲花药皂的分成,成婉虽然心中底气足一些,但打赏出去了足足十两银子连同一个银锞子,一时半会儿也有些心疼。   要是她能立刻拿到分成的三千两就好了。   但考虑到皇帝的抠门,成婉还是暂时熄灭了这个想法。   然而,穷归穷,拮据归拮据,新房改造完成,必要的装修和布置还是要的。   这完全是来到了成婉最喜欢的环节!   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自己的住处,这种成就感绝对无法替代。   “这里辟一个屋子,让嬷嬷们上值的时候住吧。”营造司的官员走了,成婉迫不及待地带着身边人,以及刘嬷嬷、林嬷嬷等人参观改造后的正房。   虽说双方已经商量好了,让成婉搬进正房来住,但这并不意味着成婉不会为他人考虑。   “佑哥儿住东次间就足够了。”   偌大的东次间里,哪怕已经摆上了改造后的暖炕,仍然有一大部分的空余,成婉在此铺了一个毯子,当成是佑哥儿的乐园。   东次间足够小阿哥活动,那么东稍间就空了出来。   平日里,当东厢房与正房互不打扰时,这个屋子摆了许多杂物,偶尔供嬷嬷们休息。   在此次更新改造时,成婉做主,在西头所正房的侧面安置了这批东西,因此,东稍间就空出来了。   “你有空给自己布置一个小床,林嬷嬷也是,晚上能找时间歇一歇。”   佑哥儿一岁五个月,白日活动量剧增,晚上仍然会起夜两次,要抱要喂食,这是刻在幼崽DNA的设定,不容轻易违背。   这一部分的工作,由于刘嬷嬷与林嬷嬷帮忙分担,成婉得以睡个好觉,故而也想让对方轻松一些。   果然,成婉的好意让嬷嬷们露出些许动容来。   主子赏东西,那是奴才们差办得好;可如戴佳庶妃这样将她们当成是人,考虑到她们切身的需求,这可不是简单地邀买人心能够概括的。   因此,嬷嬷们这句“谢庶妃娘娘”来得十分诚恳。   解决完了小阿哥的住处问题,接下来的正厅、西次间与西稍间都归成婉分配了。   而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在去过一次景仁宫之后,成婉决定抄作业!   正厅通常人来人往,是东、西两侧的通道,成婉也不摆私人的东西,只是用待客的桌椅摆起来。   对于不熟悉的客人,这一处就是待客的地点。   从正厅向左,则是西次间。这一部分与正房相连,成婉找了一个屏风稍加阻挡,吩咐全顺将自己东暖阁里的简易书架搬来,此外还增加了一个书桌和椅子。   这就是她的书房了!   虽然说书架简陋,书架上只有几本书,还是太医所赠,但这正儿八经是个专门的书房了。   这对于上班时与人合租,工作之后好不容易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牛马打工人来说,这书房大得让人感动。   或许,如果预算够的话,她可以将书架换掉,再学佟皇贵妃一样,弄一个博古架。   再预算充沛的话,在窗边的位置,再置一个喝茶的小桌,平日里放一个花瓶,插几株小花。   成婉已经开始预想自己的生活了。   正厅、西次间都有着对外、办公的属性,那么西稍间则是成婉独自的个人角落。   在这里,成婉摆了一张床——这是午休的地方,其他地方,则摆了一个大大的隔音毯子,这是她的“瑜伽垫”。   在东暖阁时,她也想锻炼,但位置不够,只好散步。   换了房间,这个需求也可以得到满足。   养生,成婉绝对是认真的。   住在东暖阁时,成婉有自己的房子,已经很满意自己的小屋。等搬到正房,住宿条件升级,成婉反倒是有了更大的渴求。   更好的书架、更多的装饰品、更多的书。   这些欲|望如同燃烧的火焰,让成婉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在未来,她会继续建设自己的小家,保护自己的乐园,为自己提供身与心的栖息地。   她会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活得很好。   这是成婉对于自己的承诺。   或许是受到了新房子的刺激,这一晚,成婉睡得很香,梦里梦到了自己的朋友。   在现在,那位结婚生子的朋友过得很好,买了第二套房子,也在装修时想起了她。   梦里,成婉与对方聊天,聊到了自己穿越到了清朝,还成为了一个庶妃,住在紫禁城的大宅子里,与内务府的官员打交道。   朋友听得哈哈大笑。   一觉醒来,成婉怅然若失。   考虑到自己正在禁足,她安心地又躺回了被窝。   只是,或许是上天见不得她过得太好,到了晌午,成婉没等来自己的饭,反倒是等来了春桃的询问。   “主子,马上要过年了,咱衣服还做吗?银锞子还打吗?到时候穿什么?”   成婉闻言,恨不得将脑袋躲到被子里。   好在过年有赏赐可拿,想到这里,成婉又可以了。 [37]第 37 章:给她一个封号吧   就在其他妃嫔不急不忙,新年准备事项已经告一段落时,西头所上下才着急忙慌,开始准备过年。   无他,实在是因为进了腊月,西头所琐事不断。   从腊八起,成婉就一直没有闲过。   腊八节自制了药皂,而后因为这药皂牵连出了一大批事件,到了昨日,总算是停歇了下来,收了房,今日又得开始忙过年。   但临近年关,对于过年的准备也不能再拖了。   “您忙的时候,我们已经打扫除尘,挂了桃符,现在就等您示下,节日的礼怎么送,还有过节领宴时穿什么。”   相比于现代日益消弭的春节习俗,在康熙年间,过年绝对是后宫里的大事。   就从时间安排来说,作为一个普通妃嫔就闲不下来。   除夕那日,成婉作为庶妃,要参加早晨慈宁宫、宁寿宫的两宫迎新宴,到了晚上,还得去参加最隆重的乾清宫夜宴。   到了元旦,成婉自然也不能闲着。   元旦清晨,天光刚亮时,有两宫朝贺宴,正午,外朝王公大臣领宴,内宫妃嫔暂且能歇一歇,到了晚上,则是后宫宗亲福晋合宴,少不了庶妃们添人头。   忙完了除夕与元旦,最忙的日程已经过去,当然,正月初二到正月十四中有无数的赐福宴、小宴需要参加,这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老天啊!”   听完自己接下来半个月的日程,成婉已经快呆滞了。   怪不得《红楼梦》里贾府过年需要忙碌一两个月。可以说,封建大家庭里一年四季的社交都集中在了新年这几日。   需要交流感情、打点关系,一切的需求,都在过年期间有了场合。   可她真的怕麻烦,只是想安安心心待在后宫,当一条咸鱼啊!   春桃看了一脸崩溃的庶妃一眼,小声道:“主子,今年已经很好了。”   去岁,主子以“养病”为名,被迫缺席了整个除夕、元宵的宴席,春桃还记得,当西头所外鞭炮、丝竹声响时,主子的神情是多么落寞。   那是一种被人忘却,排除于正常社交活动中的孤单。   人可以选择无聊,但不能被排挤、对立。   后者会让人一个人心态崩溃。   “你说得对。”成婉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忙碌是暂时的,等挨过了这个月,日后有的是时间摆烂。   既然无从选择,成婉便没有拖延,开始着手准备过年的各项日程。   首先是过年穿什么。   这一点,比起刚穿来时,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善——在佟皇贵妃、皇上赐过两次衣料子,并且春桃、春杏接连赶工的背景下,成婉能够搭配出几身体面的穿搭。   虽然穿在外的大氅只有两件,需要来回换,但应付绝大部分场合是够用了。   “就这样依次穿吧。”   成婉是个庶妃,并不是宴会的核心,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她的穿着。   就算注意了,也没道理嘲笑她。   她是个贫穷的庶妃,能够穿得合体,已经很好了!   “……是。”春杏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的“随便”,彻底没招了。   犹记得前年过年时,主子光是穿什么纠结了好几日,势必想要在除夕夜宴时被皇上看见。   毕竟,作为低位妃嫔,被皇上看到的机会太少了,每一次都需要好好把握。   准备好了衣服,剩下的就是过节送什么了。   没错,每到逢年过节,庶妃也需要向皇上、皇太后与太皇太后送礼。   其中少不了针线活计。   西头所的针线活计都是春杏与春桃做的,平日里攒了不少,但若要以成婉的名义去送礼,成婉本人多多少少也得绣几针。   因此,在接下来两日,成婉便忙忙碌碌开始做女工。   996时期待的手工也是安排上了。   忙完了这些事,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八日,在这一日,成婉连续十日的禁足总算结束了。   为了不成为后宫的关注对象,不让自己过年的准备白费,成婉心中虽然不愿意,但仍然抄完了三遍《女则》,派春杏去交给了芳苓。   “这……由景仁宫转交吗?”   接到春杏拿来的纸,芳苓有些踌躇,神情中也带着两分惊异。   按道理说,抄《女则》是乾清宫布置下来的任务,庶妃抄完之后也应当是送到乾清宫去才是。   罚抄、禁足在外人看来虽然不体面,但归根到底,却是一种被皇上记住的标志。   换个心大的庶妃,这会儿应该亲自备了道歉礼物,连同《女则》一起送去乾清宫去才是。   万一被皇上看上了呢?   可谁知道,戴佳庶妃不走寻常路,将本应该交给乾清宫的东西,交到了景仁宫来。   “正是呢。”在西头所时,春桃与春杏就已经对庶妃的这一做法提出了异议,被成婉以各种理由说服。   因此,此时在面对芳苓的询问时,春杏显得十分坦然:“庶妃胆小,奴婢也没去过乾清宫,怕行差踏错,冲撞了主子,反倒不美。”   “皇贵妃娘娘是后宫之主,管理整个后宫的妃嫔,我们主子挨了罚,自然应当先由皇贵妃娘娘看过,才好交差。”   言语间,无疑是将佟皇贵妃摆在了一个不可取代的位置。   芳苓仔细看了春杏一眼,见后者的表情没有伪装的成分,顿时笑了起来:“你在这里吃两口点心,我去与皇贵妃禀报。”   春杏顿时放心下来。   与此同时,也不得不感慨成婉说得对。   作为领导,佟皇贵妃自然不会在细节上与下属一般见识,但下属是否在意领导的看法,是否在细节上注意照顾领导的心情,这是完全会导致不同的结果。   果然,片刻之后,芳苓回来了。除了答应了帮忙转交的要求之外,还额外送了西头所两份礼物。   一幅明中期花鸟名家陆治的折枝梅花屏风,一个粉青素釉长颈瓶。   都是随意送礼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儿。   “听说庶妃搬了家,主子用这两份礼物,贺庶妃乔迁之喜。”   春杏更加信服成婉的看法。   西头所搬家已是两日之前的事,这些日子一直在装修,景仁宫一直没有反应,想来,对方也没有主动送礼的打算。   若不是自己送《女则》来,恐怕也收不到这两份礼。   能否收到礼物是其次,而佟皇贵妃心意,是最重要的。   “多谢皇贵妃娘娘。”春杏掩住自己的想法,诚恳地替成婉谢恩。   收到了景仁宫的礼物,成婉乐滋滋地将它们摆放在自己的书房里。   “果然还是皇贵妃娘娘大方。”   正房里,折枝梅花屏风放在了西次间与西稍间,当成了两者之间的隔断,平白增加了几分山水画意。   而粉青素釉长颈瓶被成婉放在了书房的大桌上,遣春杏去折了两枝早梅,更是梅香袭人。   相比于春杏的犹豫,成婉看得更开。   佟皇贵妃只是领导,不是圣人,提携她,是因为双方利益一致。论私交,双方也只是正儿八经见过一面。   若不是自己主动抱大腿,佟皇贵妃知晓她是谁?   更何况,如果没有皇贵妃,内务府做生意的三千两未必能够落在成婉头上。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成婉感激。   “是我想岔了。”春杏琢磨片刻,也释怀了。   由于三藩平定,与台湾动静频频的缘故,这一年,康熙一直拖到了腊月二十九才正式封印。   封印之后,便再也不处理公务,算是正式为自己放假。   而进入放假阶段,康熙总算抽出时间,为后宫写“福”字。   在这回,成婉终于没被拉下。   腊月二十九晚上,成婉收到了来自乾清宫的新年赠礼——   一张写有“万福骈臻”的条幅,以及两盘鹅肉。   前者是每个妃嫔都有的新年祝福短信,后者也是必要的赏赐。   虽然说,对于得宠的妃嫔和王公大臣,皇上都以亲手书写“福”字相送,其余的才会收到大学士代笔的其他祝福语,但成婉也十分满足。   她是俗人,旁人送什么都不嫌弃。   于是,就在东西六宫暗自攀比自己收到了什么礼物时,成婉心满意足地将新收到的条幅挂在了正房正厅里,并且张罗全顺将鹅肉煮了吃。   如果不是过年,以她的位份,当然吃不到这等好物。   腊月二十九过完,便是腊月三十除夕,就在成婉吃饱喝足,养精蓄锐,打算等待一大波宴会到来时,昔日腊八节膳房事件终于理清了结果。   经过查证,膳房的确有人与敌对势力的探子有所接触,试图在腊八节付诸实践。   而成婉的药皂,也阴差阳错打破了对方的计谋。   “这……该如何赏?”   内务府做生意的三千两刚刚赏了,福也赐过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有了这一份功劳。   康熙看向佟皇贵妃。   皇贵妃笑道:“这两个月,戴佳氏的确立了不少功,不赏点儿什么,也说不过去。”   “但这膳房投毒事件不宜外露,不如找了别的借口赏她。”   康熙原本在赏与不赏之间犹豫,听了佟皇贵妃的话,又觉得是非赏不可。   片刻后,他点了头。   “给她一个封号吧。”   不久之前刚大封了后宫,又规定了妃、嫔的数量,嫔的位置已满,此时再提位份有些不合适。   考虑到如今成婉已经享受的是贵人的分例,康熙想了想,又给了一个“成”字封号。   于是,在除夕这一日,成婉还没来得及去参加除夕早宴,就接到了晋封的圣旨。   成庶妃。 [38]第 38 章:她,一个庶妃,照顾小阿哥?   “成庶妃吉祥。”   腊月三十日清晨,成婉收到了增加封号的圣旨,来不及谢恩,就得先到景仁宫集合,而后去慈宁宫领宴。   到了景仁宫,见到了熟悉的面孔,还未主动打招呼,便见对方笑嘻嘻地行礼。   “请起吧,芳苓姑姑。”   二等宫女平日里自然还轮不到被妃嫔叫“姑姑”,见成婉调侃她,芳苓笑道:“我给您贺喜,您怎么还调侃起我了?”   成婉塞了个荷包过去。   “那我祝芳苓姑姑新年快乐如何?”   芳苓这才笑了:“谢庶妃赏。”   自打皇上规范了妃嫔们的位阶,并且规定了每个位阶有多少人之后,在对妃嫔们的晋封上就变得吝啬起来。   康熙十五年时,第一次大封后宫,光是嫔就封了七个。   等到这一次,就明显谨慎了起来,只把屡次生育,又十分得宠的几位嫔晋封成了妃,而原本空出来的嫔位,则没有封满。   显然,这行为无疑是传达了未来成为主位会越来越难的信号。   因此,后宫里的晋升显得更不容易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成婉之所以得到瞩目,自然是因为这封号来得突然,超出了旁人的想象。   这戴佳庶妃,既没有侍寝,也没有被召见,为何会突如其来晋升?   要说是因为七阿哥,那为何上个月大封后宫时不封?   怀揣着这样的好奇,在见到成婉时,总要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若不是情况不允许,想必会有不少人主动凑上来,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婉与众多妃嫔一起,前往慈宁宫拜见太皇太后。   这亦是成婉第一次拜见太皇太后。   作为一个对历史了解不深的小白,成婉对于清朝历史许多细节都来自于电视剧。   对于太皇太后的印象也不例外。   犹记得小时候,成婉在电视上看过一个叫做《孝庄秘史》的电视剧,讲述是孝庄皇后的感情史。   其中,大玉儿、多尔衮和皇太极之间的感情拉扯看得成婉叹为观止。   稍微长大了些,了解了更多的历史细节,才发现孝庄皇后作为一名杰出的女政治家,在清朝初期,对政权的稳定、统一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而现在,她即将见到对方本人。   这对于成婉来说,是一个极为奇妙的体验。   带着这种面见名人的心态,成婉跟着大部队一起进入慈宁宫,跪拜、请安、听训。   然后听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之间用蒙语唠嗑。   成婉:听不懂。   好在这个环节并不长,太皇太后大约是不耐烦应付这些莺莺燕燕,不一会儿就挥手让她们退下了。   这其中,对方既没有与佟皇贵妃说话,也没与受宠的宜妃搭话。   对方平等地忽略了所有人。   出了慈宁宫,成婉瞄了一眼妃位的几位妃子的神色,发现大家都很淡定,于是,成婉也就跟着淡定了。   相比于早晨慈宁宫的冷待,到了除夕这一晚的乾清宫赐宴,气氛可就热闹多了。   这亦是成婉第一次去到清朝的乾清宫。   曾经逛故宫时,成婉久仰大名,专门去逛了所谓的皇帝寝宫。由于当时是旅游旺季,游客众多,头挨着头,成婉只看了一眼,就溜了。   当时所剩无几的印象就是“皇上住得好大”啊。   剩下的就没有了。   而如今,当成婉穿越成庶妃,正儿八经来到这个皇权的中心,皇帝办公、起居的寝宫时,才知道什么是富丽堂皇。   摆在最前方的金龙大宴桌上摆着今夜宴会时皇帝要吃的菜,包括主食、肉食、热菜、热锅、冷盘,加起来统共五六十品。   在此之外,还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的桌子并列摆着。   在此之后,一张一张桌子分左右两列摆着,一直摆到了宫门口。   作为庶妃中唯一有封号的存在,成婉的位置竟然还不算靠后,与她坐在一个桌子的,是一位十分貌美的庶妃。   “成庶妃。”对方打招呼。   成婉瞬间就被对方吸引住了。   古人云形容人的声音好听时,通常会搬出“大弦嘈嘈如急雨”的古诗词来,对于成婉来说,这句话绝对不是虚言。   更何况,这位与成婉同桌的庶妃,的确长得花容月貌。   如果说原主这幅身体已经是自己基因最优势的表达,可以称之为美女的话,那么对方拿得便是美人了。   搁在现代,成婉不敢想对方的人生会多么平顺。   但在清宫里,对方状态似乎并不好,眉眼之间透露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成婉很快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八爷的生母,未来的良妃,卫氏。   在历史上,八阿哥被皇上辱骂时,会有一句“辛者库贱妇所生”,属于是非常没有道理的人身攻击。   然而,九龙夺嫡的时间线距离此刻尚且还远,卫氏仍然还是庶妃,每日担忧的,便是自己生下的八阿哥过得好不好。   没错,如今八阿哥还没被大阿哥笼络去,而是养在佟皇贵妃的景仁宫,与四阿哥一起作伴。   又由于成婉是明确的景仁宫党,因此,庶妃卫氏对于成婉十分客气。   这让成婉不得不感慨“可怜父母心”。   有了卫氏这样一个美丽、善良的同桌,这一晚,成婉的社交压力小了许多,在更多的时候,能够一边看八卦,一边吃桌子上的菜。   在这个所有皇室成员都在的场合下,成婉第一次见到了皇上——也就是著名的康熙大帝。   对此的第一印象是,真年轻啊!   康熙二十年末,论年龄,康熙才二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   在这一年里,对方已经经历了除鳌拜、平三藩的坎坷,成功地累计了足够的功绩,登基之后的气势达到了一个巅峰。   因此,远远看去,对方竟然有一种灼人之感。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气势吗?   成婉不由得暗自惊叹。   除了康熙,成婉还见到了九龙夺嫡时的阿哥天团们。   未来争夺得你死我活,绵延多年的阿哥们,此时都还是小豆丁。   其中,大阿哥十岁,太子爷八岁,四阿哥才四岁。   年龄大的阿哥们排着序,脸上的表情崩得紧紧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给皇上行礼。   显然,在上场之前,他们被嬷嬷叮嘱过许多次,这是一个重要的场合,不得造次。   小阿哥们的出现,无疑是让现场有些严肃的气氛缓和了,成婉亲眼所见,这一晚上太皇太后都没有说话,在阿哥们到来时,她的神色顿时变得舒缓起来。   隔辈亲可见一般。   能够自由行动的阿哥们行完了礼,很快,就轮到了小阿哥们出场。   这些小阿哥们都是由嬷嬷抱着,在这时,成婉看到了自家的幼崽,以及抱着幼崽的刘嬷嬷。   在公公的指导下,还没能行走的小阿哥们集体被嬷嬷抱着行了个礼,再然后就退下了——   小孩子们身体弱,受不得风寒。   待嬷嬷们退下,成婉发现,自己与身边人同时舒了口气。   一转头,发现卫庶妃也在看自己,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除了小阿哥,这一晚就再也没有让成婉印象深刻的细节了,在枯坐了两个时辰之后,夜宴结束,轮到了暖阁守岁。   到了这个环节,佟皇贵妃十分贴心,将有孩子的妃嫔都放了回去。   成婉这就跟随大部队回了西头所。   有幼崽在,谁耐烦守什么岁?   西头所里,全顺的小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饺子,等待凌晨时吃。   刘嬷嬷给佑哥儿换了衣服,是新做的,红彤彤的点缀着白色的小绒球,佑哥儿穿上,就好像一个毛绒绒的小狗。   等待对方穿着小衣服在暖炕上爬时,就更像了。   成婉被逗得哈哈直乐,坏心眼地将对方推倒,等爬起来,再推倒。   佑哥儿被急得“哇哇”直叫。   刘嬷嬷看不过眼,伸手将小阿哥从暖炕上抱起来,试图抱走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谁知道佑哥儿在被成婉欺负时不着急,见被抱走了,反倒是急了,张口喊了一句“娘”。   这一回,轮到成婉惊喜了。   她不能免俗地抓住佑哥儿,继续诱哄:“佑哥儿,你刚叫什么了?再叫一声。”   佑哥儿紧紧地闭着嘴,再不肯开口。   “坏东西!”   成婉无奈。   小小年纪,成婉已经察觉到佑哥儿的脾性——不是个乖巧的主。   但转念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有时候不能发泄出来,完全是因为环境所迫。   她希望佑哥儿是一个能够活得畅快的人。   因为小阿哥突如其来的“惊喜”,这一晚,西头所的气氛火热,张灯结彩,一直到了快凌晨才睡觉。   躺下时,成婉看着窗外的花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是她穿越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期盼未来也有一个好年成。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进入了睡眠,翌日醒来,是大年初一,又是一日赐宴、宴饮。   如果说昨晚上是家宴的话,今日就是招待外命妇的宴会。   在这个宴会上,成婉继续当甩手掌柜做咸鱼。   而或许景仁宫太忙了,在百忙之中,佟皇贵妃终于想起了成婉这个马仔,派人将四阿哥、八阿哥打包送了过来。   “我们主子太忙了,请庶妃娘娘帮忙,暂时照看一下小阿哥。”   成婉呆了。   她,一个庶妃,照顾小阿哥?   更让成婉出乎意料的是,四阿哥不知道怎么的,听过成婉的名字,在见到她时,背着小手,问:   “成额娘,听说你点子很多。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嬷嬷不要给我煮羊奶喝了。” [39]第 39 章:(1\/3)四阿哥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挚爱   景仁宫,丝竹声起,人来人往,而成婉却陷入了好奇之中。   四阿哥是康熙十七年生人,今年满打满算,虚岁四岁。而也是这个四岁的小豆丁,此时双手背在后背,如同成年人一样与成婉谈话。   后宫中的小阿哥,也太早熟了吧?   成婉没忍住,又看了四阿哥一眼。   或许是受到了流行的穿衣风格的影响,今日,四阿哥的嬷嬷显然也有些创新,给四阿哥带了一个红白色相间的小暖帽,穿着羊羔皮小袄,整个人看上去毛绒绒的。   未来的雍正爷,此时还是个小豆丁。   出于对于未来四爷的尊重,成婉只是悄悄打量了对方几秒,便收回了眼神,更正道:“四阿哥,您叫我成庶妃就行。”   紫禁城规矩多,额娘专指生母,稍微亲近些,称呼其他主位亦可,但成婉只是个庶妃,还不应当被叫成额娘。   这一点,小阿哥能够叫错,但她不更正,就是自个儿不精心了。   “哦。”四阿哥愣了一下,更正道,“成庶妃。”   更改了称呼,成婉才正儿八经地回答四阿哥的问题:“敢问阿哥,是为什么不喜欢喝羊奶呢?”   说起来,四阿哥被迫喝羊奶,这还是成婉的锅。   正是在不久之前,成婉“发明”出了用杏仁去羊奶中腥膻的办法,自此之后不久,紫禁城的妃嫔们都学会了。   无论是阿哥还是皇女,都开始了喝羊奶的日子。   一句“羊奶的营养很好”便可以让所有妃嫔成为羊奶的拥趸。   “因为胤禛不喜欢喝。”   四阿哥看了成婉一眼,意识到成婉是在专注地与自己说话,解释道。   “这样啊。”成婉点点头,表示对四阿哥口味的认同。   但接下来,她又问:“那四阿哥喜欢什么呢?”   四阿哥往日与嬷嬷沟通时,在表达自己不喜欢某样食物时,总会接收到嬷嬷的抱怨,诸如“羊奶滋补”、“阿哥莫要淘气”之类的劝说,话题便停在了这里。   不曾想,在这位成庶妃谈话时,话题却没有围绕在“羊奶好不好”,与“阿哥为什么不喜欢”上,而是换了个重点。   那四阿哥喜欢什么?   胤禛有些烦恼,在“喜欢”二字上琢磨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答案。   他喜欢鸡蛋羹,软软的,也喜欢蛋饼,一个叫鸡翅的东西他也挺喜欢,但要怎么选呢?   “成庶妃,等我回去想一想,再告诉你。”胤禛认真地说道。   成婉快被逗乐了,但碍于小孩子的面子,她也认真地点点头:“好的,四阿哥。”   或许是因为这一番对话,让胤禛觉得这位成庶妃不讨厌,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都老老实实地坐在成婉附近,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让跟随而来的嬷嬷松了口气。   “多亏有您。”对方说道。   四阿哥年龄大,八阿哥年纪小,她一个人照顾了后者就照顾不了前者,如果不是成庶妃帮忙,她恐怕会无法兼顾。   “没关系。”成婉微笑了一下。   宴会持续了一个时辰,可四阿哥被送到这里半小时,就被人接走了。   “是素问姑姑回来了。”   根据成婉对于景仁宫的了解,素心、素兰都是佟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这个素问,应当也是负责小阿哥们的大宫女。   果然,过了一会儿,负责照顾八阿哥的嬷嬷也打算离开。   隐约间,成婉听到了来传话的宫女对嬷嬷说,四阿哥要去永和宫那边,问八阿哥需不需要让卫庶妃来看。   一行人匆匆走了。   成婉挑了一下眉。   看来,在这个时间点,德妃与四阿哥的关系还没有闹得很僵。   照看了别的孩子一通,等到晚上回到西头所,成婉再看自己家的幼崽,更觉得哪里都好。   “我的佑哥儿怎么这么可爱?”   科学证明,人会偏向于喜欢自己熟悉的东西,佑哥儿与成婉长得像,再加上日夜相处,时间长了,成婉自然会觉得对方越来越可爱。   这就是上辈子,朋友圈的母亲喜欢晒自己孩子照片的原因吗?   隔着时空,成婉与对方共情了。   过了初五,紫禁城里的大宴就变少了,逐渐过渡成了由某个后妃请客,找一个由头,请其他的妃嫔去参加的小宴。   作为刚刚获得封号的庶妃,成婉没有被遗忘,于是开始了自己的赶场行动。   佟皇贵妃不打算办宴席,因此接下来就是钮祜禄贵妃打头。   钮祜禄贵妃身份高贵,又出身于大户人家,办宴席也是大手笔。在钮祜禄贵妃这里,成婉尝到了上好的鹿尾、鹿筋和烤鹿肉。   纵然如此,贵妃仍然谦虚:“今年东北下雪,路上不便利,许多庄子上好东西没送来,只好委屈姐妹们了。”   成婉:“……”   她开始要仇富了。   在贵妃这里吃到了好东西,接下来四妃便显得平淡一些。但碍于面子,各位还是想了办法,尽量做出了花样来。   惠妃的厨下做得全都是满洲菜,虽然比不上贵妃的豪迈,但也味道不错。   荣妃原本也想做满洲菜,但被惠妃抢了先,只好另辟蹊径,招呼妃嫔们吃锅子。   成婉最爱菌汤锅,吃得十分满足。   德妃最近两年才起势,家底尚薄,于是找了扬州的厨子来,做江南菜。   “三藩平定之后,江南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这菜好不好吃另说,但政治站位绝对没问题。   而在四妃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宜妃。   无他,是因为对方请来了皇上。   别的妃子固然是寓意好,财大气粗,可比起能够让皇上入席,其他的又算什么呢?   果然,在整个宴会中,因为康熙的到来,几乎所有妃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身上,连吃席都不香了。   作为一个无心与皇上发生一些感情的吃货来说,成婉就辛苦多了。   她既想吃一点,又担心自己太过“特殊”,反招了别人的眼,只好一边学着其他妃嫔关注皇上的一举一动,又找机会对自己喜欢的菜下筷子。   一顿饭吃下来,她累极了。   好在不是每个妃嫔都能请来皇上,也没有那么多主位有请客的资格。在此之后,便没有了统一的大宴,变成了妃嫔之间零零散散请客的小宴。   成婉借此机会,也请了一次客。   佟皇贵妃是成婉第一想请的客人,但考虑到双方地位悬殊,成婉干脆先去请了安,送上了几样自己喜欢做菜式。   再然后,才在西头所里请客。   请来的客人有三位,分别是在乾清宫夜宴时认识的卫庶妃,曾经在景仁宫请安时表达过友好的袁庶妃,还有一位宴饮时经常在一处的章佳庶妃。   ——没错,后者正是未来怡亲王十三阿哥的母亲。   当然,现在章佳庶妃不甚得宠,还未生下十三阿哥。   而由于对方与成婉都是镶黄旗包衣,拐着弯儿还有亲戚关系,于是很快就熟悉了。   章佳庶妃的年龄比成婉小一些,性格很和顺,熟悉之后,便张口闭口开始叫“成姐姐”。   第一次招待客人,成婉很是重视,连带着春桃、春杏和全顺也十分在意,早早地开始拟单子。   西头所的菜式当然比不过贵妃、四妃等人,但也需要做到特色。   成婉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年龄,又想了一下三位来客的年龄,开始琢磨起什么东西年轻女孩爱吃。   毫无疑问,是奶茶、炸鸡、蛋挞和雪糕!   前些日子,全顺在成婉的指导下,曾经试着将芋泥蒸熟,混合着糖、酥油、奶油捣成是膏状的芋泥。   做好的芋泥成婉尝过,无论是做奶茶,还是做糕点,都十分美味。   当然,要招待客人,普通的芋泥奶茶怎么够呢?   在成婉孜孜不倦的尝试下,准备阶段,她又做出了姜糖桂圆奶茶(加姜丝、桂圆),桂花奶茶(翻出了桂花粒),红豆奶茶(提前熬蜜红豆)。   总之,每种一杯,都足够庶妃们花费好几日来消耗热量。   而光是甜的怎么能够呢?   配合着奶茶,需要咸的、辣的才能变成是甜咸永动机。   在这方面,烤肉绝对是当仁不让了。   只要提前准备好食材、锅子,完全可以在庶妃们想吃的时候烤起来。   而恰好,成婉之前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烤肉的铁炙子。   成婉正式待客这一日,章佳庶妃、袁庶妃与卫庶妃原本还不熟,等到喝到了奶茶,顿时就打开了话茬。   “真好喝!”   “我喜欢这个!”   在这三位里,袁庶妃口味比较老成,喜欢喝经典的姜糖桂圆奶茶,卫庶妃雅致,喜欢桂花奶茶,而章佳庶妃年龄最小,被芋泥奶茶捕获。   紧接着,烤肉就更是不说了。   庶妃的分例有限,但过年各项食材都准备得足,成婉花钱买了牛羊肉,与蔬菜一起烤出来,再加上两种蘸料,庶妃们都吃得不说话了。   “成姐姐不愧是有想法之人,以后还得多多请我吃饭才是。”   吃饱喝足,庶妃们打开了话匣子,章佳庶妃开心道。   成婉笑眯眯地应了。   她不光要请章佳庶妃吃饭,日后还会请小十三吃饭。   谁不知道在雍正一朝,这位怡亲王会获得怎样的看重。   虽然功利,但成婉不想错过这份关系。   就在西头所热热闹闹品尝着饭后薯条时,景仁宫里,四阿哥品尝到了西头所送来的奶茶和薯条。   又是奶?   胤禛有些犹豫。   但处于对成庶妃的信任,胤禛喝了一口红豆奶茶。   下一秒,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素问姑姑。”他踱步出了自己的小房间。   “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素问好奇道:“什么?”   “我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四阿哥背着手:“是红豆奶茶。”   就在刚刚,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挚爱。 [40]第 40 章:(2\/3)四阿哥把五阿哥打了,与成婉有关。   成婉办得这次小宴宾主尽欢,临走时,章佳庶妃还讨要了一罐子芋泥走就是明证。   成婉笑道:“拿这个做什么,没两日就坏了。”   说罢,三两句将做法告诉了章佳庶妃。   “若是不会,空了叫你身边人来,和全顺学就行了。”   章佳庶妃笑着调侃:“我可没姐姐的福气,有专门的小厨房。”   西头所的小厨房原本只是给成婉热饭而设立的,但时间长了,成婉添置了许多灶具,又有全顺这么一个肯研究的下人在,逐渐成了小厨房的形状。   可章佳庶妃不一样。   她住在钟粹宫里,不光有主位在,偏殿里还有许多庶妃、常在答应之流,平日做点儿什么都要小声,更何况是做饭了。   成婉笑着睨她:“那让你搬我这里来你愿不愿意?”   章佳庶妃自知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主动拉了成婉的手:“当然了,我恨不得天天和姐姐作伴。”   光是这吃的,就比自己从膳房里提的精细了许多。   至于偏远,没有盛宠?   反正住在钟粹宫也不一定受宠,好不容易承宠一次,还要遭主位的白眼。   倒不如住在西头所松快。   “可别胡说了。”成婉也想多个人给自己作伴,但更怕蝴蝶掉历史,没有了未来的敏妃。   她可以没有搭子,但四阿哥不能没有自己的好兄弟。   三人说说笑笑,结束了今日的宴会,并且约定改日换个地点再约。   几人出身相似,处境相同,聚在一起,平日里也有话好说。   办完了小宴,成婉逗弄了一会儿佑哥儿,把幼崽逗弄得吐泡泡,这才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翌日,她早起就收到了来自景仁宫的感谢。   四阿哥身边的嬷嬷送来了两个金锞子,都是小狗的形状。   没错,康熙二十一年,是狗年。为了应和这个生肖,景仁宫打了一大批小狗形状的金锞子赏人。   成婉收到的这份礼物,显然是四阿哥从别处领的,作为礼物送了过来。   “嬷嬷,这是?”   “是四阿哥收到了庶妃主子的奶茶,爱得不行,让我专门来感谢您。”   说到这里,这位嬷嬷露出了些许苦笑。   昨夜,四阿哥喝了奶茶,亢奋的紧,恨不得立刻让她们来送回礼,是素问姑姑好劝歹劝,这才安抚下来了。   但四阿哥睡不着,她们也不能睡,再加上八阿哥闹腾,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这不,早上一醒,四阿哥就又催促她们。   这让嬷嬷不由得有些怨念——那奶茶,有那么好喝吗?   “嬷嬷辛苦,坐着吃点儿东西吧。”   四阿哥身边嬷嬷眼下的青黑,成婉当然没有忽视,仔细一想就知道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略感歉意,拉着嬷嬷吃茶。   这一回,上的是芋泥八宝甜碗。   嬷嬷看着稀奇,拿勺子尝了一口,顿时舒展了眉头:“庶妃这里的东西,真是好吃。”   也不怪一个奶茶就俘获了小祖宗的心。   三两口吃完了早餐,嬷嬷心中那点儿不舒服也消散了,提起了告辞。   成婉制止了她:“嬷嬷别走,今日的事还没结束呢。”   一个金锞子重0.7两,约26克,两个金锞子就是52克,以成婉穿越之前的金价,这一份回礼得五六万人民币。   成婉送了两杯奶茶,一份薯条,就获得如此报偿,心中自然觉得不合适。   她还不至于欺负小孩。   “阿哥爱喝奶茶,我教您做奶茶的办法如何?”   嬷嬷的眼睛顿时亮了:“这自然好!”   只是……   成婉了解对方的犹豫,笑道:“本也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阿哥爱喝,最好不过了。”   “只是,这奶茶里有茶,孩童喝着容易亢奋,嬷嬷要注意量。”   得知四阿哥喜欢的是红豆奶茶,成婉又增加了一个红豆双皮奶的做法。   “这个没有茶,适合晚上吃。”   四阿哥身边的嬷嬷不曾想成婉的做事风格如此敞亮,来之前那一点儿不忿统统都消失了。   “多谢您了。”这一份道歉,来得十分诚恳。   拿着西头所送的东西,嬷嬷回了景仁宫,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份红豆双皮奶来。   “这是什么东西?”胤禛抗拒地喝下了羊奶,眼瞅着多了一份甜点,还散发着香气,顿时眼睛微微一亮。   “是成庶妃的回礼。”嬷嬷看向胤禛时,神情变得非常慈祥,其中包含着不加掩饰的慈爱。   阿哥不淘气,还乖,哪怕不喜欢羊奶,在劝说下也会喝掉。   这让嬷嬷更心疼了,也愿意为了四阿哥找吃食。   “成庶妃?”   胤禛恍然。   是了,昨日喝的好喝的奶茶,也是成庶妃送的。   整个紫禁城里,恐怕也只有成庶妃心灵手巧,舍得花心思在这些方面。   胤禛年龄小,并没察觉到成婉与其他后宫的妃嫔有什么明面上的不同,但打心眼里,他却愿意亲近这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庶妃。   就好像和对方待在一起,有一种莫名的自在一样。   只不过,胤禛年纪小小,就已经接受过许多各式各样的教育,知道喜欢一人不必直接摆在面儿上,于是,他稳了稳心神,佯装不在意:“既然拿来了,就让我尝一口吧。”   这一晚,胤禛一点儿没有浪费地将红豆双皮奶吃完了。   嬷嬷看着乐呵,向他保证:“您要喜欢,明日还有。”   “不必了。”胤禛四岁,没有上学,但汗阿玛教育大哥二哥时,他也曾经在旁边旁听。   他们这些当皇子的,要懂得克制。   哪怕喜欢,也不能一直吃。   嬷嬷看得心软软,哄道:“既然那便后日再吃。”   胤禛刷了牙,躺进了被子里,闻言点点头。   半晌,等到嬷嬷以为他睡着了,他又探出脑袋来:“嬷嬷,多加点儿桂花蜜。”   嬷嬷顿时被逗乐了。   四阿哥爱吃红豆奶茶,短时间内,景仁宫的膳房和西头所学艺,专门准备了各种奶茶,一时间,景仁宫中奶味飘香,连带着佟皇贵妃也要来一杯。   上行下效,奶茶的风就这样传到了东西六宫之中,就连皇上来景仁宫,也得品一杯芋泥奶茶。   “这是什么味道,奇奇怪怪。”   清宫中原本就有喝奶茶的习惯,皇帝的分例中每日有乳牛一百头的用量,可用玉泉山水挤奶与煮茶。   只不过,此奶茶非彼奶茶。   正宗的宫廷乳茶是咸口的,用茶、奶油、青盐和牛乳熬成,偶尔还加松子仁等坚果碎,咸香醇厚,丝滑可口。   但最近流行的这一波奶茶却不同。   先不说都是甜味,有的奶茶还甜得发腻,让人皱眉。   “您爱咸口,自然喝不惯这芋泥奶茶。”佟皇贵妃笑道,“倒是宜妃、德妃她们都爱喝。”   论年龄,论性别,谁能逃过各式各样热奶茶的诱惑?   更何况,清宫里膳房的本事了得,短短时间内,已经创新自制了许多口味,让成婉这个现代人都目不暇接。   要不要再弄点小料出来呢?   成婉想了想,还是熄了这个主意。   倒也不是她避免出风头,而是她点奶茶的时候,真的不喜欢加小料。   奶茶猝不及防地成为了紫禁城里的新风潮,很是传播了一段时间,直到到了正月十三,才有了新的八卦。   “有个王常在承宠了,听说还和宜妃杠上了。”   正月十三,一波又一波的宴会让人疲倦,妃嫔们都闲了下来,储蓄精力,准备后日的元宵节活动。   也是在这时候,成婉被请到钟粹宫去,参加章佳庶妃的茶话会。   钟粹宫的主位是荣妃,成婉与其没打过交道,对方也不在宫里,倒也免去了拜见主位的烦恼。   这次茶话会,章佳庶妃除了请成婉之外,还请了袁庶妃与卫庶妃,熟悉的构成,仿佛打算真的将这个小圈子建立起来。   第二次相聚,庶妃们比头一回松散了许多,依靠在玫瑰椅上,懒散地听章佳庶妃讲八卦。   ——这也是成婉发现自己生活中多出的一个新变化。   有了社交圈之后,她的消息也变灵通了。   这位忽然得宠的王常在的故事在成婉听来也颇为耳熟,对方是在前几日宴会之后,徘徊于雪夜,不小心遇到了来赏梅花的康熙,双方一谈话,顿时对上眼了。   没过几日,这位王常在就承宠了。   还一连好几日承宠。   这对于后宫来说,是个不好的消息——平日里皇上忙,无暇顾忌后宫,过年好不容易闲了,得了空,怎么能让你个常在抢了日子去?   雪夜,赏梅,皇上,嫔妃。   饶是成婉淡定,此时心中也浮现出许多经典的剧情。   这无论是虚构还是现实,康熙还是雍正,怎么都逃不过经典的桥段去?   对了,未来的四大爷,此时才四岁,还琢磨着喝奶茶呢。   想到这里,成婉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章佳庶妃并不知道成婉的点在哪里,只兀自讲述后续。   后宫原本就是僧多肉少,王常在得意了,自然就要触及到别人的领域去,宜妃如今真是得宠,不但自己霸占着皇上,还不容许旁人挑衅。   因此,就在昨日,对方就找了借口,赏了那王常在几板子,现在还躺着呢。   而其中最让人胆战心惊的,便是皇上的态度。   新宠受了伤,他非但没有反应,还派人送了《女诫》过去,让她闭关好好看书。   “不愧是宜妃娘娘!”   讲完,章佳庶妃叹息道。   后半句章佳庶妃没敢说,但在座的无不了解。   ——真是嚣张啊。   成婉听八卦听了个爽。   对对对,这才是她想象中的喝茶摸鱼听八卦的日子!   心满意足地回到西头所,成婉乐呵呵地打算睡觉,却不想睡觉之前,得到了宜妃娘娘的传召。   宜妃?   不是,怎么还有她的事?   好在来传话的人不是个哑巴,也无意为难成婉,告诉她实情。   四阿哥把五阿哥打了,这其中,还真与成婉有关。 [41]第 41 章:(3\/3)谁能想到一个庶妃能到处搬救兵呢?   四阿哥是德妃亲子,佟皇贵妃养子,而五阿哥生母是如今最受宠的宜妃,又从小养在宁寿宫里,两位都是顶尖尊贵的小阿哥。   如今,两个小阿哥吵起来,还动了手,这着实让人为难。   成婉认可宫人们的不易,可她也无法立刻顺从地去宁寿宫里听从差遣。   思考片刻,她笑着试探:“两位阿哥打架,想必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五阿哥是宜妃娘娘的心头肉,她生气恼火也是应该的。”   “只是,您也得和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才好琢磨怎么让宜妃娘娘消气。”   起初,在听说自己被宜妃娘娘传召时,成婉尚且有些摸不着头脑,待知晓发生了什么之后,她反倒是不急了。   反思这些日子与四阿哥的交集,统共只有两次。   第一次时,双方只说话,并无其他交流;等到第二回,成婉回礼,送了奶茶与双皮奶。   四阿哥与五阿哥冲突,还与自己有关,大概率是与这新鲜吃食有关。   换句话说,她大概率是两位阿哥产生争端的导火索。   成为导火索固然有错——但话又说回来了,她一没有在场,二没有教唆小阿哥们打架,这口大锅,怎么能扣在自己身上呢?   纵然成婉想要谦虚,也不得不考虑其他可能。   莫非是自己上封号的事,惹了宜妃娘娘警惕?   又或者是她依托于景仁宫生活,宜妃无法针对景仁宫,反倒是找她麻烦?   如此,就更不应该去了。   宜妃赏了王常在板子,成婉不敢想,自己碰到了盛怒的宜妃,是否也会有一番皮肉之苦。   她不愿意去赌这个可能性。   因此,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稳住那位宁寿宫的宫人。   好在对方不是宜妃身边的人,愿意讲“为什么”,不再意多说一些细节。   原来,四阿哥与五阿哥争斗,还真是那红豆双皮奶惹的祸。   今日下午,四阿哥照常来宁寿宫请安,来时,奉上了新鲜的吃食给皇祖母。   五阿哥被养在身边,是太后的最爱,但这并不代表着老太太不喜欢其他孙子。   对于老四这个乖巧的、懂事的孙子,遇到了好东西愿意想着祖母,着实招皇太后待见。   奶茶、薯条甚至是双皮奶,哪怕再好吃,也只是食物,养尊处优的皇太后未必稀罕,但难得的是四阿哥想着长辈的一片心。   皇太后尝了两口,便连连夸好吃,还赏了四阿哥不少好东西。   看在五阿哥眼中,就有了不爽之处。   明明他才是皇玛嬷最喜欢的孙子!   身在皇家,五阿哥从小从周围环境中习得了一些潜在规则,他纵然心生嫉妒,但面儿上却不会直说,而是找机会发作。   晚膳时,他端了一晚皇太后平日里爱喝的酥酪奉上,也得到了皇太后的认可。   之后,他便故意阴阳怪气地贬低四阿哥送来的东西。   “什么奶呀茶的,难喝死了。”   四阿哥眼巴巴地将自己最喜欢的红豆奶茶和双皮奶送上,自然是出于对皇太后的孝敬,哪想到不受待见不成,反被嘲讽了两句。   金尊玉贵的四阿哥这就不愿意了,拧着眉瞪了五阿哥一眼,威胁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五阿哥不肯。   四阿哥就这样推搡了五阿哥一下,后者年纪小、底盘弱,没站稳,便跌倒了。   五阿哥身边的嬷嬷见状觉得不妙,请来了宜妃。   由此,事情就不断扩大,到了成婉也需要被请去的地步。   “……哇。”   听完了前因后果,成婉只有一个“哇”字可言。   搁在普通人家,一个四岁的豆丁和一个五岁的豆丁打架,家长最直接的做法,便是冷下脸来训一顿再说。   先不说谁对谁错,动手就是不对,挑衅更是不对。   先各打五十大板。   可这事若是发生在皇阿哥身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人吵架、动手,简直是天塌下来了,不光是宜妃要到场,还得远远地牵连一个陌生人。   就连陷入其中的皇太后本人,也有些尴尬。   谁不知道,四阿哥与五阿哥吵的是饮品,归根到底争得是太后的宠爱呢?   “太后也是为难。”说到这里,那位宫人叹息,还一直看成婉的眼色。   成婉立刻明白了。   对方之所以来找她,除却宜妃娘娘想要整治她这个庶妃之外,皇太后也存了想搬救兵的意思。   四阿哥与五阿哥吵架,搬的自然不是成婉这个救兵,而是后宫之主,四阿哥的养母——   佟皇贵妃。   难怪这位宫人将前因后果描述得如此清楚,其中关节,按道理是不应当讲给成婉这个庶妃的。   “我送的东西让小阿哥们吵架了,自然是我的过错。”成婉态度端正,先道歉。   “只是,当下最重要的,是将事态平息,而不是火上浇油。”   在宫人期待的目光中,成婉说道:“这件事怕还是得佟皇贵妃娘娘出面,您与我先去景仁宫如何?”   成婉的建议正中下怀,对方自然答应。   西头所与景仁宫之间的距离不近,但一行人脚步快飞,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赶到了。   叩门求见,奈何佟皇贵妃去了乾清宫理事,并不在宫中。   宁寿宫的宫人神情中露出了两分无措。   从皇太后碰到了冲突拐着弯儿找佟皇贵妃调停,再看这位宫人的状态,成婉从中窥见了皇太后的性格。   恭敬一点,便是说后宫里难得的与世无争之人。   直接一些,便是不顶事的。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佛系”和“低调”,对方能够在太皇太后、康熙两个卷王之中安稳地在后宫养老,一生无忧。   她怎么没拿到这种剧本呢?   暗自羡慕片刻,成婉回过神来,不得不做了出主意的人。   “姑姑,我留春桃在这里,等皇贵妃娘娘回来,便立刻请她去宁寿宫。”   宫人稍稍回了点神。   “也只有如此了。”   正想提议回宁寿宫,便听到成婉说道:“咱们去永和宫请德妃娘娘。”   四阿哥与五阿哥发生冲突,一方的母亲去了,另一方自然也要去。   更何况,一边是宠妃,另一边也不遑多让。   “这……”宁寿宫的宫人犹豫片刻,想到自己此番来的目的,点了头,“咱们去永和宫。”   成婉与德妃并无相交,贸然上门自然不妥。   然而,当这一行中多了宁寿宫的宫人便不同了。没过多时,成婉等人就被请了进去。   “我们娘娘正在更衣,请稍等片刻。”   近日天气转暖,小阿哥身体好了些,德妃原本睡得早。但不曾想,还未就寝,就得知宁寿宫来人,据说还与四阿哥有关。   “见吧。”   一番折腾后起床,见到了宁寿宫的宫人,德妃得知前因后果,若有所思地看了成婉一眼,才道:   “两位先回宁寿宫,本宫准备一下就来。”   出了永和宫,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可能会被打板子的成婉。   搬到救兵了!   有德妃娘娘当靶子,吸引宜妃娘娘的火力,自己至少不会太过倒霉。   这一点,德妃娘娘自己也知道。   因此,对方才会投出那个含义未明的眼神。   但成婉很淡定。   她不是圣人,在复杂的环境里,她需要保护自己。   更何况,四阿哥被养在景仁宫,成婉不相信德妃这个母亲不想抓住这个机会与四阿哥亲近。   她这是给对方机会。   跑完了景仁宫与永和宫,做完了万全的准备,成婉这才施施然跟着宫人去了宁寿宫。   谁也不曾想,成婉这个地位卑微的庶妃会在被召见时,不是诚惶诚恐地第一时间去到宁寿宫领罚,而是打着宁寿宫的幌子到处搬救兵。   拖延了足够时间,来到宁寿宫,时间过了多半个时辰,四阿哥与五阿哥也都被自己的嬷嬷分别带到了厢房里安慰。   盛怒之余的宜妃也逐渐恢复了理智。   “太后娘娘,我并非是在您宫里闹事,只是胤褀他小小年纪就被欺负,我这个当娘的,心里难受啊。”   宜妃受宠,长相明艳,生气的时候如一团火一般,皇太后理亏,当时也不敢接她的茬,只好拐弯抹角让宫人去搬救兵。   这会儿见气氛和缓下来,松了口气,和稀泥:“是啊都是小孩子,闹着玩儿的。”   皇太后是蒙古人,平日里说蒙语,此时为了安慰宜妃,也结结巴巴地说汉话。   宜妃竖着眉头,显然是不赞同皇太后的话,但碍于身份,也没再吭声。   就在这时候,背锅侠成婉到了,宁寿宫的宫人连忙通传。   “让她进来。”宜妃抢先说道。   正愁没有发气的人呢!   宫人通传,不一会儿,成婉就进来了。   事出突然,成婉身上只穿着今日赴宴的衣服,头上带着一支发簪,由于这些日子养生得当,身体健康,气血充足,这等简单的装扮看上去竟也有几分灼目。   皇太后没见过成婉这个庶妃,此时竟也眼睛一亮。   宜妃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成婉,只觉得扎眼,冷笑了一声:“怎么,成庶妃,太后请你来,这么长时间你才到。”   “是存心想违背皇太后的命令不是?”   一进门,另一口黝黑的大锅扣了下来,成婉无奈,作为背锅侠,只好先喊冤为敬。   她转了向,面对着皇太后,哭道:   “太后娘娘,妾身冤枉啊!”   “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啊!”   早应该上床睡觉,此时却被卷入风波的皇太后只觉得十分疲倦,并且脑仁疼:你们这些宫斗的,都离哀家远一点! [42]第 42 章:宜妃娘娘晕过去了   宜妃拿皇太后的名号作筏子,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皇太后虽然是长辈,但从草原来,言语不通,虽然今上孝顺,奈何自个儿不是个厉害的性格,极容易被拿捏。   是的,拿捏。   宜妃是小辈,又是妃嫔,按道理说,在皇太后面前应当是恭顺为主,奈何时间长了,人与人的相处便不再看身份,而是看性格强弱对比。   皇太后顺从、好说话,不爱计较,而宜妃有主意、主动,一来二去,在两人之中,竟然隐约是宜妃来做决定。   这一回也不例外。   宜妃要找人请成婉,皇太后虽不认可,但也由着她去,只想办法婉转处事,进而调停。   像极了现代时回避冲突的回避型人格。   但回避型人格既回避冲突,也回避旁人的哭诉,两种力量对撞,让皇太后十分无措。   “哎呀,你跪什么,快起来吧。”皇太后着急时,语言又切换成了蒙语。   “桑珠,你去扶她起来。”   后半句,是对着身边的嬷嬷说的。   桑珠同样来自于草原,作为宫人,她不掺和主子之间的事,但不代表她对咄咄逼人的宜妃没有怨言。   闻言,对方立刻站起身来,去扶成婉起来。   成婉顺着宁寿宫嬷嬷的力,顺势就站起来了。   笑话,她又不是贱得慌,喜欢给人磕头,若不是宜妃搬出了皇太后,她也不会这般念唱作打。   事实证明,皇太后正如她想的一样。   当一方逼她做某事,她或许会由于惯性而顺从,但当她承受矛盾双方的力量时,她就会下意识摆烂。   成婉对此很熟悉。   得到了皇太后的“宽恕”,那么迟到的理由就不再成立了。   但这还够,成婉站起来之后,仍然需要态度端正地与皇太后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   这也是成婉的一点儿小心机。   当皇太后只面对宜妃的压力时,尚且只会觉得淡淡的不舒服,并不会立刻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但若是有人主动当对照组,这种不适感就会加强,并且引起自己的反思。   而迟到的理由成婉早就想好了——   “回禀皇太后,妾身听说四阿哥与五阿哥吵架,还动了手,心中慌张,怕误了事,先去了一趟景仁宫,请景仁宫的姑姑去请太医。”   至于为什么没有请太医,自然那位前去请成婉的宁寿宫嬷嬷说的。   在得知五阿哥被推倒,宜妃的反应是来找她这个局外人,而不是宣太医,便得知这事儿有些蹊跷。   相当于再一次验证了成婉的猜测。   于是,成婉便在来之前编好了理由。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去请太医,而是去了景仁宫,逻辑也很清楚——   此时已经是戌时,宫里早已宵禁,成婉是庶妃,身上没有腰牌自然不能乱走。   因此,她想要请太医,去找管理宫务的佟皇贵妃,十分合理。   “好孩子,你做得对。”   皇太后果然得到了提醒,从有些迷糊的状态反应过来,忙道:“是应该叫太医来。”   小阿哥们吵架,五阿哥被推搡到地上,最重要的事,难道不是第一时间确认小阿哥的状态吗?   派人去找成婉这个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人出气,实在是荒唐。   被提醒了这一点,皇太后也反应了过来,有些生气:“宜妃,你这个当额娘的,怎么忘了这一遭,还让外人提醒?”   皇太后养了五阿哥,平日里自然是娇惯,到了三岁,五阿哥如今也只是会说蒙语,满语与汉话一窍不通,后宫里私底下难免有传言,说皇太后将五阿哥养废了。   皇太后自个儿隐约听说了这话,一边不忿,另一边又心虚。   原本就养了宜妃的儿子,亏欠了对方一头,如今再有这样的说法,她就更是在宜妃面前矮了几分。   饶是如此,她仍然不想将五阿哥还回去。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她才对宜妃有诸多忍让。   可忍让不代表着她是个软柿子,事关五阿哥,皇太后瞬间严肃起来了,摆出了长辈的架势。   被皇太后责问,这对于宜妃来说绝对是难得的体验。   平日,皇太后总是轻声细语,对她犹如长辈,十分好说话,乍见其沉着脸,宜妃下意识怔愣片刻,而后才起身请罪。   “太后娘娘恕罪,是臣妾的不是。”   说完这句,宜妃咬着腮,暗自发恼。   她哪里是不关心五阿哥?   她给五阿哥请的嬷嬷懂一些医理,在见到宜妃时,已经悄悄告诉她五阿哥没事,正是放下了心,宜妃在听说两个阿哥吵架的导火索是一个来自于成庶妃时,才打起了别的主意。   没错,在不知不觉间,宜妃对这个成庶妃已经很有成见。   因成佳庶妃,佟皇贵妃这些日子在皇上面前获得了不少体面,成功地渡过了晋封之后的这一段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日子,算是拿稳了宫务。   皇上对此相当满意。   在外,皇上不便多说什么,但在翊坤宫时,却有意无意让她和佟皇贵妃学习。   而成庶妃由于抱上了佟皇贵妃的大腿,乘了东风,日子也逐渐好过起来。   就连皇上也逐渐记起了这个人。   “奇巧淫技,不思进取。”口头上,皇上表现出来的是对成庶妃的不屑,可实际上,却是在后宫若干嫔妃中记下了这个人。   后宫佳丽三千,若是这样,还不至于让宜妃怀恨在心。   只是早先,宜妃答应了自个儿弟弟,要帮他在内务府谋一份差事,这件儿原本已经成了,却在过年时出了岔子。   皇上竟然改口,悔了这事。   “内务府有新差事要忙,鄂普库的事先拖一拖,等下半年再说。”   当着皇上的面,宜妃自然不在意地应承下来,等到过了,再专门打听。   原来,内务府的调整,竟然又与那成庶妃有关!   成庶妃竟然出主意,让内务府去做女人家的脂粉生意。   这成何体统?   或许是不满,亦或者是讨厌对方手伸得长,内心里种下了这颗种子,顺利地在今晚发了芽。   正好整治这庶妃一番,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然而,正是因为宜妃太过于一帆风顺,只顾着抓住机会排除异己,不曾想反倒自个出了岔子。   想到这里,宜妃的手紧紧地捏着帕子,低着头,左右两难。   “你起来吧。”   昔日喜欢的小辈跪在眼前,皇太后有些失望。   她容忍对方的小性子,是因为对方是五阿哥的额娘,平日里宜妃也爱来宁寿宫陪她,同她说笑。   但这不代表着她能容忍所有事,更不能容忍旁人将她当傻子。   “打年后,胤褀平日里就待在翊坤宫,每月挑一两日送来便可。”   皇太后干脆将往日隐晦的、回避的话题摆在台面上说。   “你是阿哥的额娘,怎么也不会害了他。留在我这里,总是影响他成材。”   就像草原的鸟都渴望成为海东青一样,她亦希望小阿哥能够有光明的未来。   “太后娘娘,您说什么呢!”   “胤褀他喜欢您这个皇祖母,要让他回去,他定是不愿意的。”   宜妃终于急了,慌乱地道,在地上膝行两步,伏在地上哭道:“是臣妾猪油蒙了心,没顾忌小阿哥的身体,您不要生气。”   五阿哥是皇阿哥,要成什么材?   说句难听的,只要五阿哥不犯错,老老实实长到成年,一个和硕亲王少不了。   而且,有了皇太后抚养这一个缘由,五阿哥就在众阿哥中凸显了出来,哪怕是未来新帝登基,也得考虑到五阿哥在太后膝下承欢这一点。   若没有了宁寿宫长大的情分,五阿哥也只是一个普通嫔妃的孩子,往后每一步,都需要自个儿想办法谋。   就说宜妃自己,皇上的宠爱,自己在后宫位置,难道真的没有“五阿哥养在宁寿宫”这一点么?   对此,宜妃心知肚明。   正是因为这样,在意识到太后娘娘真的生气了,而自己即将失去曾经自己拥有的好处时,她着急了。   “娘娘,娘娘,胤褀也舍不得您啊。”   皇太后是个冲突回避型人格,但这个性格的另一方面,却是难以言喻的执拗。   既然下定了主意,老人家就不想更改:“你听我的,就让胤褀和你回翊坤宫,若是有心,平日里多多来给我请安就行。”   宜妃更着急了。   甚至心中还有几分恐惧。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皇上可能的责备,想到了小阿哥的未来,又想起了后宫妃嫔的嘲笑。   想不到法子及时让皇太后收回成命,宜妃又急又气,怒急攻心,对方闭着眼睛往地上一倒,晕了过去。   这一下,换皇太后和嬷嬷们着急了。   “宜妃娘娘!快请太医!”   太医自然很快就到了,只不过,不是宁寿宫请的,而是之前为了五阿哥而请,此时终于赶到了宁寿宫。   与之一起的,还有姗姗来迟的德妃、佟皇贵妃和皇上。   “快给宜妃看看。”   佟皇贵妃到时,宁寿宫已经乱作了一团。   皇太后在让宜妃带走五阿哥时十分硬气,此时宜妃晕了,她老人家又陷入了慌乱无措的境地。   在看到皇上时,她舒了一口气,忙道:“皇上,快让太医看看她!”   宜妃前些日子小产了一回,身体状况并不好,太后也为此而担忧。   佟皇贵妃见太医前去宜妃看诊,放下了心来,移开了目光,下一秒,落在了这殿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成庶妃站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忙碌的太医、宫人和嬷嬷。   在她的眼中,佟皇贵妃竟然看出了几分餍足?   那是吃瓜吃爽了的表情。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竟然有些许头疼。 [43]第 43 章:四阿哥也很可爱呢   因为宜妃娘娘的晕倒,宁寿宫里一片慌乱,后面赶到的康熙一边安抚自己无措的嫡母,一边命太医去给爱妃看诊。   半晌,太医把脉结束,给出了理由。   “宜妃娘娘原本便气虚,加之近日太过劳累,心神耗损严重,加之骤然得了刺激,一时晕了过去。”   换句话说,最近过年累的。   这话完全是闭着眼睛说瞎话了,宁寿宫里的每一位——除了忧心的皇太后娘娘之外,大约都能猜到宜妃娘娘“晕过去”是为了什么。   也难为太医一本正经地为宜妃圆谎。   当打工人真不容易啊。   成婉同情地看了太医一眼。   然而,太医给出的理由虚假归虚假,却给了在场其他人一个极好的台阶。就正如此时,皇上就在用这个理由安慰皇太后。   “皇额娘莫急,只是她身子乏,晕过去罢了。待回宫之后好好调理,多加休息,很快就会好了。”   皇太后也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慨道:“正是呢,这个孩子,哀家只是和她开两句玩笑,她身子不好急什么呢?”   “不久之前才小月过!”   这两句话,一方面是认同了太医的诊断,另一方面,则是将之前的缘由揭过,收回了之前的成命。   这句话的效果,显然比太医的药效好得多,至少成婉注意到了,装晕的宜妃娘娘比之前躺得更平了。   太医看完了诊,在一旁去开药,在这时,嬷嬷终于控制不住着急的五阿哥,后者如同一道旋风一样挂了进来。   “额娘,额娘怎么了?”   五阿哥张嘴就要哭。   就在成婉琢磨着自己能否伸手捂耳朵时,便听见皇上一声怒斥:“孽子,哭什么哭?”   “你告诉朕,你今日做了什么好事?”   来宁寿宫的路上,皇上就已经了解了事情的起因与大概的经过,这厢解决完了宜妃的事,能腾出手来处理小阿哥们的吵架了。   “跪下。”   皇上即是君又是父,五阿哥小小年纪,久经熏陶,早已经认识到皇上这个父亲的分量,在皇太后面前,他能撒娇卖乖,可面对皇上,他什么都不敢,老老实实地跪下。   “还有胤禛。”   四阿哥与五阿哥打架,甭管是谁,都得跪。   佟皇贵妃与德妃在一旁都不说话。   “你们都犯了什么错误,都自己说。”   皇上的威严在上,又正值锋芒毕露之时,封疆大吏见了都无不宾服,更何况是两个长在宫中的小阿哥。   五阿哥哭哭啼啼地开始说自己做了什么。   比起成年人,小孩子的心机浅的像一汪水,不必掩饰,对方的心思便浮现出来。   “你皇玛嬷既是你的玛嬷,也是别的阿哥公主的玛嬷,她养了你,不代表只爱你。”   “你是阿哥,是正经的皇子,想要皇玛嬷喜欢你,旁人尊重你,你得拿出真本事来,而不是从小道上玩弄心机。”   康熙冷冷地点评着。   五阿哥不敢反抗,低着头抽泣。   康熙又将目光移到四阿哥身上。   四阿哥比五阿哥大一岁,随也敬重皇父,但还不至于像五阿哥那般还没说话就崩溃了,他颇为镇定地道:   “汗阿玛,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应该在五弟挑衅我时动怒,伸手推了他。”   康熙质问:“既然知道,为何控制不住自己?”   “你孝敬皇祖母是好事,只是,儒家在讲人伦时,既有孝顺老人,亦有尊敬兄长,爱护弟妹,你做到了吗?”   四阿哥低下了头。   两边都训完,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五阿哥抽泣的声音。   宜妃娘娘原本装睡,听着儿子的哭声,竟也忍不住,打算一咕噜坐起身来,身旁的嬷嬷反应过来,立刻将她按下去。   我的娘娘诶,今儿这事原本要过去了,您要再起来,怕又是个没完没了!   一旁,佟皇贵妃也瞧见了这一幕,眉心一动,自然地侧了身挡了康熙的视线,接话道:   “皇上,阿哥们年纪小,正是磨性子的时候,您此番教导他们,他们想必是不会再犯了。”   “这宫里地冷,阿哥们年纪小,您请他们起来说话吧。”   这句话倒是说在了康熙的心坎上。   更何况,皇太后见小阿哥们哭,已经是着急万分,此时连连附和:“兰珠丫头说得是,快让他们起来吧。”   佟皇贵妃与皇太后一同求情,康熙不好不给两人面子,转过头去:“这次有长辈替你们求情,倒也罢了,若是下次再犯,就没这么简单过去了!”   “今日过后,两人都不许再出门。待开春时,朕就找人给你们开蒙。”   “是。”   喜提禁足和提前上学,一时间,四阿哥与五阿哥都蔫儿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阿哥身边的嬷嬷赶来,将五阿哥扶起来,打算将阿哥带走,好好安抚。   四阿哥身边人亦然。   “素问,你与成庶妃一起将四阿哥带回景仁宫去。”   佟皇贵妃劝完了皇上,了结了阿哥们争吵之事,转头一看,发现这位西头所庶妃仍然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   她头更疼了。   偏偏是自己看重的人,出了事,作为上峰的自然要替下属周旋。   好在成婉不光是吃瓜,也颇有几分灵性,在佟皇贵妃开口时,利落地行礼,同素问一起退场。   领导好,领导妙!   成婉也不想待在这个气氛窒息的地方。   更何况,她一个小小庶妃,纵然不干她的事,被卷入阿哥们的争执之中,凭白也惹人碍眼。   佟皇贵妃发话,无人阻拦,成婉就这样光明正大地随着素问离开了宁寿宫。   踏出宫门,在看见头顶上那轮圆月、嗅到紫禁城熟悉的气息时,成婉着实松了口气。   “庶妃今日是无妄之灾了。”素问感慨道。   成婉与这位姑姑不熟,也摸不清对方的脾性,闻言只道:“多亏了皇贵妃娘娘及时赶到。”   从素问这里,成婉得知了自己前去宁寿宫之后的情况。   景仁宫的人去乾清宫报信,被拦住了,是德妃娘娘去了,再请动了皇上与皇贵妃。   也多亏德妃娘娘肯出面,否则宁寿宫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   成婉赞同地点点头。   另一边,心中也不由得品了品德妃的为人处世——真是小心谨慎啊!   怪不得对方出身微末,却成功在后宫里生下了若干皇子皇女,而且长期盛宠不衰。   光是这份爱惜自身,就让她能避开不少风险。   月夜下,成婉与素问相伴而行,在聊完了今晚的话题之后,两人便没话说了。   也是在这时,成婉注意到了四阿哥的动静。   小小的人,这一路上竟然一句话没说。   成婉与素问对视了一眼。   后者上前询问道:“四爷,今儿怎么了?不开心吗?”   不问倒罢,多问一句,仿佛便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四阿哥往前走得更快了。   看来真的是情绪不对。   四头身的小阿哥头顶上带着毛绒绒的暖帽,当他疾走时,暖帽上的毛球一动一动的。   成婉的心脏仿佛被勾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好阿哥,有什么话,和我讲讲啊!”   四阿哥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素问。   成婉接收到了这个信号,笑道:“我这会儿还怕得慌,四阿哥能否陪陪我,跟我去园子里转转。”   宁寿宫离御花园远,皇上孝顺,在宁寿宫附近修了一个小花园,此时就在一旁。   听成婉需要安慰,四阿哥停下脚步,想了想,矜持地点点头。   “那我多谢四阿哥了。”   为了能让四阿哥畅快直言,素问守在花园门口,只让成婉与四阿哥进去。   正月十四的月亮已圆,皎洁的月光落下,花园中的景色若隐若现,不知道走了多久,四阿哥停下了脚步。   成婉也站住了。   成年人都是从小孩子过来的,然而,在长大之后,都会统一地忘记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将童年美化成无忧无虑的模样。   成婉尽量在避免当傲慢的成年人。   或许是因为这一份沉默,亦或者是之前相处时有几分轻松,在此时此刻,在陌生环境的当下,四阿哥想与成婉说几句心里话。   只是,这话题却不好开口。   思考片刻,四阿哥试探道:“成庶妃,您……可以和我说说小七吗?”   四阿哥没有生活在真空中,自然也从嬷嬷与太监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消息。   就比如成庶妃送奶茶来时,就有嬷嬷私底下悄悄讨论。   也是在这时候,四阿哥才知道这位轻松又自在的成庶妃生过一个小阿哥。   而且,这位小阿哥出生时,脚就有问题。   从嬷嬷怜悯、可惜的语气中,胤禛意识到了这个“有问题”不是小问题。   成庶妃的小阿哥到了现在还不会走路。   胤禛知道自己不该问别人的伤心事,可也正是因为这些传言,反倒是催生了他的好奇。   成庶妃,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小阿哥呢?   一个生病的,不能带给母亲荣耀的小阿哥。   甚至是一个累赘。   成婉不曾想自己当知心姨姨,却当到了自己身上,闻言莞尔:“你说佑哥儿啊,他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   喜欢吃,喜欢睡,平日里懒懒的,如果不是嬷嬷鼓励,他都不会自个儿爬了。   除此之外,还有自己的主意。   现在想吃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脾气愈发大了。   可饶是如此,佑哥儿也是个坚强的小孩子。   医士来给他正骨时,佑哥儿虽然哭,但也不曾拒绝,只会在正骨结束之后,躲进成婉的怀里撒娇卖乖。   胤禛听得有些呆住了。   他不由地在心中刻画出一个勇敢小孩的模样。   而在这时,他猛不丁地,听到了一句话:“不光佑哥儿可爱,四阿哥也很可爱呢。”   月色下,四阿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又低下去。   听到这样孟浪的言语,他一时间竟然呆了。   从来没人这样与他说话! [44]第 44 章:皇上召您去乾清宫伴驾   在成婉心中,四阿哥绝对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   两世之中,成婉见过普通的熊孩子,四五岁的年纪,淘气得让人头疼。相较而言,四阿哥懂礼数,肯讲道理,还聪明,简直是成婉眼中的完美小孩。   因此,在察觉到四阿哥或许需要一些肯定时,成婉毫不犹豫地夸他“可爱”。   将夸奖诚恳地说出来,也是现代人的习惯。   然而,这句“可爱”或许对于四阿哥来说有些太超过了,对方在被夸之后,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继而有些羞涩,然后咳嗽了一声,最终不说话了。   在这一瞬间,成婉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古早的笑话。   三分讥笑、两分薄凉、四分哀愁……   啊不对。   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成婉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些问题,于是小心翼翼地解释:“四阿哥不要生气,是我用词轻佻了。”   论辈分,成婉自然是有夸奖四阿哥的资格,但若是论亲近程度,论身份,这句“可爱”自然不甚妥当。   对方即是未来的皇帝,成婉自身也没有什么架子,意识到自己说话让人不舒服,当下就道了歉。   谁知这句话反倒是让四阿哥皱眉。   “成额娘,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莫要这样说话。”   继上次被纠正称呼之后,这是四阿哥头一回用“成额娘”这个称呼,而且这句话带着几分情真意切。   “而且,咳。”四阿哥似乎对于接下来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   “你能肯定我,我很开心。”   似乎是不擅长说这种直接的话,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四阿哥的脸一路红到了脖子。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转过了头。   成婉又被萌了一下。   老天啊!   这可是无公害、纯天然的幼崽!   也就是自己恰巧碰到了,再过几年,等小孩子更多的信息,才不会被长辈夸一句“可爱”就脸红。   真是让人惊讶又珍惜!   兴致勃勃地欣赏四阿哥的红脸片刻,成婉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笑道:“四阿哥的话我记住了。”   成婉并不知道四阿哥一开始打算与自己倾诉什么,总之,在这个问题上打了个岔,四阿哥什么也都不说了。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两圈,对方便提议离开:“别让素问姑姑久等。”   成婉不受控制地又流露出“这小孩真懂事”的表情,这让胤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是发现了,由于成额娘喜欢他,因此,无论他做什么,对方都会露出一副鼓励的模样。   这让胤禛再一次陷入羞涩又窘迫的境地。   他并没有多好,但在对方那里得到了超额的夸赞,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当然,不好意思之后,胤禛又忍不住回味片刻。   这是他从未从别的长辈身上得到的东西。   结束谈心,两人与素问汇合。在这一路上,素问十分妥帖地没有询问两人私底下说了什么,但也发现了四阿哥心情愉悦。   这与离开之前的低落情绪截然不同。   想必是与成庶妃倾诉了什么。   素问心情难免有些复杂。一边感慨于自己身为身边人,没有能获得小阿哥的信任;一边又羡慕成庶妃的受欢迎程度。   不光是主子喜欢她,现在连四阿哥也愿意与她说心里话。   想必是有长处可取。   对于这样的成庶妃,素问更客气了。   成婉戌时时被叫走,等回到了西头所,已经是亥时,搁在往日,这个时间点早已经上床睡觉了。   吃瓜果然耽误自己养生!   安抚了春桃等人几句,大致说了说几天的情况,成婉便洗漱换衣躺上了床。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后宫发生的一切如同流水一般在成婉的大脑皮层上滑过,在她进入梦乡时,东西六宫许多地方仍然是彻夜未眠。   宜妃在宁寿宫晕倒了。   皇上、皇贵妃也去了。   听说是德妃叫的人。   还宣太医了!   这几条中,任意一条都让人想入非非,更何况是几条叠加在一起,让人惊讶到难以入睡。   伴随着一晚上的琢磨,翌日,后宫在参加西苑的观灯与烟火活动时,成婉只觉得后宫许多娘娘看上去有些精力不济,再仔细瞧,发现大家脸上的粉都有些厚。   相比而言,成婉这个当事人,反倒是精力旺盛,目光明亮,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影响。   这让许多试图想来成婉这里打听点儿内幕消息的大聪明止步。   瞧成庶妃这样,应当只是被波及了,应该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吧。   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许多是非,成婉与自己的工作搭子们美美欣赏今晚的热闹。   托三藩胜利的福,今晚上的元宵灯会十分热闹。   在穿成庶妃之后,这也是成婉第一次走出紫禁城。   内务府在西苑搭建了巨型的鳌山灯棚,一旁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纱灯、琉璃灯,灯上绘制着花鸟虫鱼与各式各样的民间、宫廷故事,接连不断的花灯,将整个北海沿岸都照得灯火通明。   “见此盛景,真是不枉今生走这一遭了。”   袁庶妃在一旁感慨道。   后宫辛苦,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巨大的盛会,着实会留在记忆中很久。   成婉听不得这样略带有丧气的话,笑道:“皇上雄才大略,平定四海,像这样的盛事还多呢。”   先不说未来的东巡南巡,木兰围猎,康熙在位时间长,只要活得久,她们这些妃子该见的都能见到。   袁庶妃沉默片刻,认真地看了成婉一眼,感慨道:“怪不得旁人都说成庶妃招人喜欢。”   光是这几句话,就让人听着欢喜。   佟皇贵妃是清冷的性子,当贵妃那两年,也并非没有人主动投靠过去,可时间这么长,如今统共也就只对成庶妃表现过青睐。   可见成庶妃绝对不可小觑。   何况,在旁人看来,成庶妃老是卷入妃嫔们的斗争中,看起来有些衰。   可从中全身而退,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听完袁庶妃的夸奖,成婉蒙了。   有没有可能,她只是运气好呢?   一时间,她也体会到了昨晚上胤禛的害羞。   她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啊!   然而,这一晚上,由于宜妃的生病缺席,反倒是显得昨晚上的“宫斗”十分惊心动魄。   成婉这个能够全身而退的庶妃,在众人眼中也多了几分难明的意味。   被诸多带着奇怪情绪的目光打量,成婉先是不习惯,而后是麻木,最终干脆淡定了。   随便别人怎么想吧。   怀揣着这样的情绪,成婉兴致勃勃地逛完了灯会,品尝了清朝宫廷里的特色汤圆,吃了奶皮酥与肉干。   在其中,成婉看到了自己“发明”的芋泥奶茶。   ……内务府的上新品的速度真是快啊。   到了戌时,是烟火大会。   清朝虽然没有现代的科技那般发达,但在烟火方面,已经足够的技术成熟。   在这里,成婉看到焰火炸开,在天空显示“天下太平”的字样,在这时,还有若干花灯被放上天空。   绚烂的烟火炸开时,许多妃嫔、宫女闭眼许愿,成婉也不可免俗地低下头。   新的一年,祝愿西头所的所有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成婉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健康平安即可。   一晚上热闹的烟火大会,转移了后宫的注意力,逐渐不再关注昨晚发生在宁寿宫的事,反倒是琢磨起了后宫的新形势。   宜妃娘娘身体不好,在翊坤宫静养。   德妃娘娘忙于照顾六阿哥。   不久之前新冒出的张常在,如今已经是失了宠。   如此一来,皇上身边一时间竟然没人了!   那么,谁将会是下一个被皇上看中的人?   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少人私下找乐子,下了注,就等着答案揭晓。   成婉也不例外,与爱八卦的章佳庶妃一起,将后宫捋了一遍,猜测道:“应当是有新宠出来了吧?”   按照惯例,一段时间谁生孩子多,谁就受宠,如今八阿哥出生,九阿哥还没出现在宜妃肚子里,而十阿哥则是钮祜禄贵妃的孩子。   难道是钮祜禄贵妃得了皇上的喜爱,焕发了新春?   也不至于吧。   乐滋滋地过着吃喝、陪幼崽玩、养生、八卦的日子,成婉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自己生活中的缺点。   却不曾想,没过多久,她忽然得到了乾清宫的宣召。   “成庶妃,皇上召您去乾清宫伴驾。”来自乾清宫的太监是个熟面孔,见了成婉,便笑嘻嘻地道,看上去一脸喜气。   而原本应当惊喜的成婉却没表现出足够的喜悦来,反倒是有点懵。   啊?她吗?   这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吗?   成婉还在发懵,春桃却反应了过来:“主子,您别发呆了,快收拾吧!”   乾清宫伴驾,是需要妃嫔马上就要动身的! [45]第 45 章:皇上,成庶妃在耳房读书呢   所谓伴驾,则是去到书房里陪伴皇上,在成婉看来,这是一种皇上无聊,找读书搭子的行为。   而妃嫔去伴驾,大概率是不会接触什么政务,更不会和大学士一样,为皇上提供意见和见解,纯粹是提供情绪价值。   可她能提供什么情绪价值呢?   她与皇上又不熟,自打穿越后,正儿八经就见过一面,还是她单方面围观皇上。   作为陌生人,她能与皇上有什么说的?   可偏偏伴驾是妃嫔的工作内容之一,皇上发话,她就得去。   不但去,还得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   “就穿这个就行。”   自打乾清宫来人,西头所就陷入了一种隐形的激动中,此时,春桃与春杏的目光闪亮,恨不得将所有行头往成婉身上堆。   活在后宫这样的环境里,春桃与春杏虽然已经被成婉说服,觉得自在过自己的小日子也不错,但遇到伴驾的机会,她们仍然有种中大奖的兴奋。   谁不想获得皇上的青睐。   成婉:……行吧。   但激动归激动,具体怎么收拾打扮,还是由成婉拿主意。   “时间紧,不用熏香了。穿那身水蓝色的宫装就行,配饰就带珍珠簪子。”   与春桃春杏喜欢的明丽美艳的风格不同,成婉收拾时尽量往低调了打扮,归根到底,还是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皇上面前,说对话了或许没有奖励,但要是哪里让皇上不舒服了,八成没什么好事。   乾清宫的太监等着,成婉收拾打扮的时间并不多,简单地画了一个淡妆,便走出门坐了轿子。   没错,这是成婉穿越之后,第一次乘坐交通工具,往日都靠步行。   在上轿之前,成婉不死心,又给乾清宫的小太监塞了个荷包,询问道:“公公,我这是第一次伴驾,心里忐忑的紧,你得给我讲讲才是。”   乾清宫的小公公衡量了一下成婉的分量,又花少许时间回忆了成婉这些时日的动静,笑道:“庶妃,您就放心吧,叫您去没什么坏事。”   ……没什么坏事,也就是有好事的意思?   或者说,是不好不坏的事?   成婉扯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点点头,进了软轿。   西头所位于内廷的西北角,西六宫以北,成婉所乘坐的四人抬青帏小轿出了西头所的正门,向西出乾西五所的西巷,再转北长街向南行。   一路上,成婉摇摇晃晃,脑海中思绪不断。   过了一会儿,随行的春桃发现轿子里没声音,有些担心地问:“主子,您没事吧?”   成婉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没事。”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惹怒了皇上,喜提禁足套餐。   可这样不正是自己渴望的吗?   想通了一这点,成婉的心绪就变得淡定多了,能够腾出注意力来思考这次突如其来的伴驾是为什么。   万事皆有因,自己又不是万人迷,相比于无缘无故的看重,成婉更相信是发生了什么。   自己与皇上不熟,唯二的交集,不过是她提议让内务府做生意,以及不久之前的宁寿宫事件。   考虑到前者已经拿到了三千两的报酬,后者刚刚发生,可能性更大。   ……不会是宜妃在皇上面前告刁状了吧?   思及宜妃的性格,这个猜测并非无可能。   想到这里,成婉瞬间精神了。   当妃嫔伴驾她不会,但应对职场上告状的同事,她可是有经验!   这厢,成婉的小轿还没进入乾清宫,另一边,皇上已经忙起了政务。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自然也少不了需要忙的事。   三藩已经平定,过了正月,摆在康熙案头上的,就是清理三藩的余孽,惩罚失职的亲王。   与此同时,平定了三藩,还得祭拜祖宗,关于即将到来的东巡,也提上了案头。   自然,还有之前安排下去的政事,也需要收尾。   在这样忙乱的政务之中,能够叫来一位庶妃伴驾,对于康熙来说的确少见。   昨日元宵,宜妃称病没有参加,独自留在宫中。晚上圣驾回了紫禁城,他到底还是担心这位爱妃,摆驾去了翊坤宫。   昔日,自己去翊坤宫时,总能见到一张明媚的笑脸,可昨晚上,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   妃嫔为了不让帝王厌烦,总会将自己积极的一面展现出来,让帝王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宜妃自然也同样是这样做的。   只是,康熙却轻易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愉快。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别绷着脸。”平日里,宜妃是解语花,是开心果,康熙愿意宠她几分。   如今解语花低着头,也自有一番美丽,康熙也愿意给她这个面子。   宜妃本也是摆个姿态,见皇上给了台阶,老老实实地下了,佯装生气,结结实实地告了成婉一状。   “您说说,我就是想找她说两句,她迟到不说,还在皇太后面前搬弄是非。”   宜妃假哭倒在康熙怀里:“她就是个庶妃,我找她说话,她架子还这么大!”   “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成婉当时能够让宜妃吃瘪,是利用了宜妃与皇太后原本就存在的间隙,抓的也是宜妃行事不谨慎的小辫子。   而这一回,宜妃使用的也是同样的办法。   戴佳氏只是个庶妃,而宜妃是妃,找她来说说话怎么了?   一个庶妃在皇太后面前搬弄是非,挑拨妃位与皇太后之间的关系,听起来更是放肆。   这样的庶妃,难道不应该受罚吗?   从内心里,皇上是最看重尊卑秩序的人,也想要后宫里安生,因此才会设置出各种妃嫔的位阶来,让每个妃子各安其位。   如今有人敢挑战这样的尊卑,自然让人皱眉。   宜妃作为宠妃,也知道皇上喜欢什么,担心什么,在她告完状之后,皇上的神色着实深了些许,但很快,后者便笑了。   “我看皇太后罚你罚得很对。”   皇太后罚宜妃,是因为后者走小道,放着五阿哥的身体不管,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收拾一个庶妃。   而此时,宜妃的逻辑亦然。   她通过和皇上告状的手段,想要借皇上的力,去继续收拾同一个人。   更重要的事,这手段还被当事人察觉。   “你怎么来回就这一招?”   皇太后看宜妃,是一个骄纵的、利用她的小辈,自然是要敲打一番;但康熙看宜妃,却像是一个不聪明的小动物,带着几分宠溺。   “你老老实实反省,看自己做错了什么吧。”   无视宠妃控诉的目光,康熙摆摆手,起来走了。   在翊坤宫里,康熙轻易地拆穿了宜妃的心思,半点儿面子不给,回了乾清宫,他才开始琢磨这位成庶妃的事。   他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四处挑事的聪明人。   如果一个聪明人试图上进,却给他的生活带来诸多不便,那么他好坏是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了。   “让戴佳氏明天来伴驾。”   回到乾清宫时,康熙如是说。   “是。”梁九功如实地记下了皇上的要求。   吩咐完身边人,康熙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比起军国大事,戴佳氏、宜妃这点儿冲突,就如同小孩打架一样,不值得付出多少心思。   因此,正月十五这一日,康熙御门听政结束,回到乾清宫开始召集大臣处理政务。   在忙完了一件又一件事,见过一个又一个大臣时,时间来到了戌时,一个需要休息的时刻。   而在这时候,身边的小太监终于有了机会,凑上前问:“皇上,成庶妃等着呢,您要召见她吗?”   距离早上去请成庶妃来,再到现在皇上停下休息,这其中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这位成庶妃已经在弘德殿旁的小耳房里等了三个时辰。   隔了一日,康熙早已经把昨日念头抛之脑后,纵然有一些恼怒的情绪,如今也尽数消失不见。   何况,今日在处理政务时,内务府的人刚刚来报,那做胰子生意比想象中的有效果。   内务府刚放出风来,就有扬州的商人争相来了解。   如此一来,想必销路是不愁了。   想到这里,康熙来了兴致,也不急着休息,而是思考片刻,询问身边的侍从:“成庶妃现在干什么?”   后者迟疑了一下道:“庶妃此时正在耳房里读书。”   读书?   这倒是奇了。   召见这么多庶妃伴驾,康熙见过各种风格的,却没见过有人能在耳旁里读书的。   “走,看看去。”说罢,康熙便迈开了腿。   梁九功给身边的太监使眼色,暗示对方早走一步,去给那位可怜的庶妃一点儿提示。   然而,康熙看见了这眉眼官司。   “不许去,狗奴才。”   见皇上发怒,身边的太监都没招了,只好祈祷这位成庶妃自求多福。   怎么着也别让皇上生气吧?   为了弄明白这成庶妃到底在干什么,在康熙的带头下,一行人轻手轻脚,朝着耳房走去。   路过时,四周人无不退在一旁,屏息凝神。   片刻后,耳房到了。   康熙率先跨步迈入,还没走进去,便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正伏案读书,除此之外,还拿着毛笔写写画画。   “这是什么?”   康熙悄无声息地走近,拿起一张纸,先是被那鬼画符一样的字丑了一跳,再看其中的内容,不由得挑了挑眉。   “小儿……疾病全解?” [46]第 46 章:愿意为您分忧的,只有我一人。   “给万岁爷请安。”   康熙一行人的动静并不小,成婉待在耳房里,说没听进到动静,那是假的。   她就这样强忍着不安,等待康熙上前拿起自己的纸看了两眼,才佯装被惊醒,忙不迭地退后行礼。   其中,为了显得自己的“惊吓”,成婉差点被绊了腿。   这一点,着实是七分真,三分假。   清宫里的椅子设置高度并不科学,再加上耳房的桌子并不高,是她央求小太监额外搬来的,因此坐久了,腿部血液流通不畅。   “起来吧。”   正是成婉这有点儿笨拙的趔趄,让康熙额外看了她一眼,说道。   成婉依言站起了身,立在一旁。   “这是什么?”   不出所料,康熙毫无疑问地被成婉的鬼画符吸引了,询问道。   成婉老老实实回答:“回皇上的话,这是臣妾的一个计划。”   没错,计划。   在过去的几小时中,成婉并没有摆烂,而是积极地想着自救。   自己到了乾清宫就被晾着,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自己来时的猜测——   她被同事在大领导面前告状了。   告状的理由不必多想,便知道是什么。   无非是她作为庶妃,对于高位妃子不恭敬;撺掇小皇子们打架;捣鼓各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老实。   对于大领导来说,这些罪名显然都十分有效。   在这个讲究尊卑礼数的环境里,一个上窜下跳的妃嫔是多么碍眼,她当社畜时,便已经体味到几分。   不讲理,难管理,心思多。   这三个理由,不需要更多缘由,就足够让皇上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可成婉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她可以不抱皇上的大腿,对这位皇上敬而远之,但却不能允许自己身上打上“叛逆”、“难以服从管教”的标签。   这非但不利于日后的晋升,还对七阿哥不利,且后患无穷。   但危机未必不是机会。   在耳旁里等了半个时辰,仍然没有得到传召,眼看着这冷板凳是要坐定了,成婉反倒是被激发了斗志。   笑话,难道她被告了一次刁状,就会被打倒吗?   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对于妃嫔而言,柔顺、懂事、听话,是皇帝对于一个普通妃嫔的要求——拥有这样的特质,意味着妃嫔自己能够进行良好的自我管理。   这样的妃嫔,不光是能够听从皇上、高位妃嫔的安排,也能在皇上需要时,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可转化一下角度,除了以娴静自我标榜的德妃之外,宜妃、惠妃、荣妃,乃至于佟皇贵妃,她们称得上是温驯吗?   当然不是。   宜妃如果是柔顺、听话之人,为何还要拈酸吃醋,前天收拾王常在,昨天又收拾她呢。   可皇上并不在意宜妃如此。   盖因为宜妃是宠妃,能够为皇上提供欢欣愉悦的情绪,除此之外,宜妃也为皇上生下了五阿哥,并且是高位妃嫔的缘故。   在皇上心中,高位妃嫔收拾低位妃嫔,虽不占理,但也绝对不是错事。   那么她呢?   成婉开始琢磨起自己在后宫里的生态位。   她生下了七阿哥——这自然是一桩作为妃嫔的功德。   奈何佑哥儿的腿伤具有负面影响,抵消了这一部分的好处。   除此之外,她仅剩的一次的露脸,则是想了内务府做脂粉生意捞钱的点子。   这个点子固然让皇上暴跳如雷,挑衅了皇上心中的一部分底线,可也让对方捏着鼻子,将分成给了她。   如此一来,她似乎可以察觉得到这位千古一帝目前在后宫里处事的标准。   妃嫔,分为喜欢的与不喜欢的。   喜欢的,宠爱的,自然可以凭借着喜爱宽容许多准则,因此,在这些妃嫔眼中,皇上是个宽容的君主。   而康熙不喜欢的,又分成了两种。   有功的,无功的。   亦或者说是有用的,与无用的。   前者固然不喜欢,但仍然可以给予一定量的体面。这份体面是固定的,有标准的,再多一分都不行。   至于无用又不喜欢的,则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原主原本属于后者,在穿越之后,勉强靠着她的折腾,变成了“不喜欢却有用”的种类。   这或许也是她冲撞了宜妃,但皇帝没有立刻申斥她,而是叫她来乾清宫伴驾,将她晾着的根本原因。   如此一来,她就懂了,继而找到了破局的方法——   她需要成为皇上眼中的“有用之人”。   虽然主动将自己物化、工具化并非尊重自己之举,可转念一想,康熙于她来说,也何尝不是一件工具?   在没有感情的前提下,对方在她眼中,也只是保证她的生存与生活的工具人。   想通这些,成婉心中就一点儿阻碍都没有了。   在康熙发难之前,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如何证明呢?   她如今拥有什么固然重要,而揣摩对方想要什么,却是此番的重点。   那么……三藩战胜,百废俱兴的帝王,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她又能给出什么好点子呢?   妃嫔等待的耳房里布置着一个书架,那是一开始内务府布置耳房时添置的,既为了营造几分书香气,也是体贴娘娘们久等而放置的。   平日里,这个书架无人问津。   此时,却成了成婉灵感来源。   漫长的思绪在过去的三个时辰里琢磨消化,在一次又一次脑海中的演练中,逐渐将不甚完整的计划完善。   比如此刻,成婉在抛出一个计划之后,便笑吟吟地说道:“臣妾打算写一本书。”   ……一个庶妃,写书?   凭她?   自古写书非圣贤大能不可,成庶妃只是深宫妇人,能写出什么宏伟巨作来?   成婉很懂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只一句话,便将耳旁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康熙没忍住,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一眼眼前大放厥词的女子。   对方穿着水蓝色素缎暗纹常服袍,头顶上带着一只珍珠钗子,整个人素净到有些寒碜。   可偏是这样,对方似乎并不以自己的身份为耻,也不在意旁人有些讥诮的看法,就这样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地。   让人无端地好奇,她的自信到底是来自于哪里。   “写什么书,这个《小儿疾病全解》?”康熙挑眉问道。   “正是。”   成婉的破题之举,确实在于这书中。   她是妃嫔,身下有一个七阿哥,又是医学爱好者,比常人更懂医学知识,如此一来,她凭什么不能写书?   带着这股笃定,成婉回话时也十分自信,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臣妾观后宫内皇子公主自小就会面对许多疾病,但保姆素质不一,并不能及时察觉出问题,等到太医来时,已将病拖迟,让阿哥公主受罪。”   “臣妾想着,若是能将一些常用的病例总结出来,教给嬷嬷们,也能让孩子们少受一些苦。”   成婉话落,耳室内不少人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种“写书”,早说嘛。   得知这位成庶妃写的只是常见病例,来自于医书,并非自己原创,而且写出的书只是给深宫老嬷嬷们看,侍从们收回了惊异的目光。   相较而言,康熙的兴致却没有因为成婉这一句话而打消,而是笑睨了成婉一眼。   光是这一眼,成婉便知道皇上明白她在弄什么鬼。   可那又怎样?   就和上一次对她不满,却捏着鼻子将分成给她一样,只要皇上能够从她的计划中寻找到好处,对方就会忽视她的“不驯”,宽容于她。   若是没有这份肚量,皇上也不能称之为千古一帝。   “你再仔细说说你的计划。”   果不其然,皇上似乎忘记了自己找成婉来的目的,反倒是被新的点子吸引,给了成婉讲述的机会。   而成婉的计划也非常简单。   俗话说,是她把握大方向,整和所有资源,最终做出一份科普资料。   ……没错,科普。   这也是继上次后宫卫生大科普之后,成婉察觉的一个需求。   在现代,但凡是接触网络,对于养生知识有些好奇的普通人,总能从一茬又一茬的公众号中获得足够的知识。   时间长了,不少外行人也能对普通的医学问题说得头头是道。   可古代不行。   宫人们接触专业知识的渠道有限,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还在消息的传播过程中,增加了许多自己的理解。   传来传去,个人所能接触到的知识并不正确,有时候还南辕北辙。   不光是嬷嬷、公公们如此,妃嫔们也不例外。   就连康熙自身,也是为了减少被蒙蔽,自己学了医书,懂一些药理。   而成婉此举,与自己之前的行为并不割裂,核心是增加对后宫宫人的卫生知识宣讲,降低疾病率和死亡率。   成婉言辞凿凿,一番论述,其风采并不比那些个前朝进士差。   康熙一边欣赏于对方的胆色,另一边听成婉逻辑清晰的论述。   他这庶妃,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怯弱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就在康熙暗自思忖时,成婉讲完了自己的计划,停了下来,安静地等待领导的吩咐。   康熙回过神来,不愿意在庶妃面前让步,冷不丁地问道:“朕观你这计划,你的用处似乎并不多?”   科普的目标看似宏伟,可仔细研究,这本书的知识来自于病例,需要太医院派人整合。   成书之后,也需要太医院的医士科普。   那这成庶妃有什么用?   只起到一个提建议的用处吗?   成婉早想到了可能存在挑刺,闻言笑道:“皇上,此事虽然简单,可前朝后宫里,竟无人想到这一点。”   别人想不到,是他们不想吗?   分明是想不到。   “想到这一点,愿意为您分忧的,只有我一人。”   说到这里,成婉依依拜下。 [47]第 47 章:这后宫里敢拒绝他的女人,还是头一遭。   凭借着那句“为您分忧的只有我一人”,成婉接到了这项差事。   考虑到这项差事需要与太医院沟通,而西头所位置不够便利,因此成婉的临时办公地点就安排在了乾清宫的耳房。   由此一来,在接下来的几日,成婉每日都要出入乾清宫。   在外人看来,则是她每天都会被招来乾清宫伴驾。   虽然未曾留下侍寝过,但这日日伴驾,仍然在后宫中刮起了一阵旋风。   “欺人太甚!”   翊坤宫里,宜妃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摔了茶盏。   外人眼中,后宫妃嫔多,皇上喜欢谁都不奇怪。   可宜妃知道,对方之所以能够入皇上眼,完全是因为自己那一通告状。   原本将要将成婉扳倒,临到头了,却成为了对方接近皇上的机会。   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昨日,她打着关心皇上身体的名义,派人前去乾清宫送甜汤,原本是打着刺探敌情,旁敲侧击的目的。   可谁知道,皇上竟然护着那贱|人,不但没有笑纳自己的甜汤,反倒是不轻不重地说了她两句,一点儿也不顾及她的颜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   原本前几日在宁寿宫就已经丢了面子,此番又被训斥了一通,若是传到后宫里,指不定旁人怎么笑她。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妃。   “好啊,真是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宜妃怒极,反倒是冷静下来,不生气了。   “我倒是要看,皇上能宠她几日?”   无意之间将宠妃得罪得更狠,若是成婉知道,她也只能摊开手,耸耸肩。   她也不想的,可是眼前的目标最重要。   既然接手了新项目,成婉便抓住机会,将其做好,因此,接下来的每一日,都是她与太医唇枪舌战的战场。   起初,太医院听说皇上要著书,还是医书,一个个十分积极,后来,得知编书的发起人是成婉这么一个后宫庶妃,顿时怯弱了。   这、这成何体统?   奈何皇命不可违,纵然不认同成婉这个女流之辈,皇上的命令在前,这事不得不做,部分太医便想法子找茬,试图将成婉这个主事之人踢开。   对于这样抢功的同事,成婉也不惯他,先是给对方安排了确切的工作,在发现对方无力胜任时,直接将对方踢了出去。   “著书是皇上钦点的大事,岂容你个人任性,你看不惯我,可以不参加这个项目,而不是借故拖延。”   这一番话说得这位太医无言以对,更糟糕的是,这件事闹到了皇上面前,皇上也并未置喙成婉的做法。   这便是为成婉撑腰的意思了。   这位太医灰溜溜地离开,其他人见状,不敢再造次。   开玩笑,皇上的命令在前,谁不长眼敢在这时候弄鬼?   太医们配合工作之后,成婉能感觉到工作效率瞬间提高,之前担忧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人啊,就是贱得慌。”   私底下,成婉偷偷吐槽这些不靠谱的太医。   在主观上降服了太医们,在实际工作中,双方仍然有许多细节需要磨合。   医书的内容挑选什么?   纵然是小儿病症百科,可小儿的病那么多,能够选的有若干种,到底应该科普什么?   选出的内容要以什么形势呈现?   成婉喜欢干净利落的表格,但太医们却不认可。   而在这些内容之中,成婉最关注的却是医书的语言。   “您这本书是要写给后宫的嬷嬷们的,您这些用语,她们能听得懂吗?”   “您不若写完一段,给家里的仆妇念出来听听,若是仆妇听得懂,这段才能算是验收。”   太医额头上青筋直冒。   这医学知识,何时要让仆妇听了。   她们配吗?   偏偏前不久与这位成庶妃顶嘴的同僚降了职,他只好忍下了这份不忿。   “这成庶妃,真是厉害啊。”   康熙处理完了一批公务,闲着无聊,叫上梁九功漫步走到了耳房。   还没进门,便听到了成婉的话语。   这几句话软硬适中,却说得这位太医哑口无言。   “厉害点好。”康熙示意梁九功跟上,两人悄声靠近了耳房,等了一会儿,发现耳房里悄然无声。   走进去,却发现成婉正在潜心读书,笔尖上的墨印在了袖子上,也未曾发觉。   “走吧。”   康熙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成婉,带着梁九功离开了。   成婉的著书统共持续了十日,在外人眼中,她也在乾清宫里伴驾了十日。到了后期,不光是低位妃嫔们议论,就连主位们都有几分关注。   等到连续伴驾十五日时,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听到了风声。   在康熙请安时,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世祖时,曾经在交泰殿立铁碑,明文‘敢有奏请太后、皇后干预朝政者,杀无赦’,你可知晓?”   这后宫不能干政的规矩,不光是顺治朝,亦是太祖、太宗祖训。   太皇太后消息灵通,自然知道这庶妃留在乾清宫是在干什么。   只是,对方是皇子生母,写的书又是为了给后宫嬷嬷们看的,有了这两点,太皇太后便没有多言。   但哪怕这样,她仍然点了一句。   康熙连忙跪下:“儿臣知晓,谢皇祖母提醒。”   提及这著书一事,康熙也不再隐瞒,与太皇太后说心里话。   “有太医在,儿臣并不担心宫里的孩子。只是念及普通人家的孩子,并无宫中这样好的条件。”   “朕也盼这件事也能对他们有好处。”   在康熙心中,成庶妃所做出的这一套东西,成果并非是写出一册书这么简单,他看重的,是产出的过程。   若是这次小试牛刀成功,接下来,他亦可以推而广之,做出一份适用于军队的科普。   教他八旗士兵如何处理基本的伤势,如何避免及时伤情。   若是有用,再打仗时,想必就可以多救回不少人。   太皇太后自打去年冬日起就已经有些精力不济,能管著书这等闲事,着实也是后妃著书前所未有。   而在说这么多话之后,她已经耗费了精力,闭着眼打起了瞌睡。   “你自己决定就好。”   “是。”看着皇祖母老迈的容颜,康熙内心浮现出一些淡淡的感伤,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见皇祖母睡着了,他才悄声退出慈宁宫。   太皇太后的亲自过问也未阻挡成婉每日去“伴驾”的脚步,后宫里也彻底老实了。   之前皇上宠宜妃时,也是日日伴驾,不光如此,还给升了位份,如此看来,这成庶妃只是伴驾了若干天,并没有侍寝,想来也不够受宠不是?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不少人将自己哄好了。   而成婉并未在意这样的言论,等到了第二十日,著书活动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可以宣告这件事告一段落。   这一回,成婉第一次进了乾清宫,在东暖阁回话。   “这件事你就这样不管了?”   康熙今日不忙,成婉在回话时,对方正在练字。   “回皇上,著书一事,大部分靠太医们搜集病例与撰写,臣妾只是做辅助工作。”   到目前为止,成婉分配好了任务,也校准了科普的风格,只要太医们不持续摆烂,就一定能够写出一本质量不错的书来。   而她将梯子已经搭好,太医们只需要走最后一步,想必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倒是谦虚。”   康熙还记得,二十日前,有人大言不惭地说只有自己能够为他分忧呢?   成婉拿捏不好这句话的含义,只好笑了一下,低下头。   “怎么,这时候又不说话了?”   平日里训太医话不是很多吗?   成婉笑道:“皇上面前,臣妾自然不敢胡言乱语。”   康熙笑了一声。   也是在这时候,成婉才意识到,皇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下了笔,踱步到了她跟前。   那笑声响起的位置,似乎就在头顶。   成婉瞬间呆滞住了。   不是,这皇帝离她这么近,合理吗?   他们分明不熟啊!   在过去二十日中,成婉的确每日都能来乾清宫,可问题是,她待的地方都在耳旁,与康熙并不经常见面。   可为什么对方一副熟稔的模样?   成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前人一眼,将脑袋缩了回去,宛如一只鹁鸪。   这模样让康熙忍不住被逗乐了。   这是什么怪样?   听到头顶再次传来的闷笑,成婉彻底没招了——她不是傻,也不是没接触过男人,自然知道当下的情况中,或多或少有一些暧昧在。   孤男寡女,又是独处。   更恐怖的是,自名义上讲,她是康熙的妃妾。   她是正儿八经的康熙的人。   如果对方愿意的话,对方碰她甚至不需要她允许。   可她愿意吗?   在这一瞬间,成婉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了佑哥儿身上。   她不愿意承宠,不想再生一个孩子出来。   更不想再走一次鬼门关。   单一个佑哥儿,她都还没养好,更何况一个未知的孩子。   “臣妾愚钝,请皇上恕罪。”成婉跪下请罪,也是在这一刻,东暖阁原本有些暧昧的气氛,顿时化为乌有。   康熙的神色变了。   他低头看向成婉,所能看到的,却是对方的脑袋。   半晌,他笑了一声:“好,你好得很。”   这后宫里敢拒绝他的女人,还是头一遭。   成婉继续装死。   “滚吧。”   成婉低着头,配合道:“臣妾告退。” [48]第 48 章:全后宫都有,就他没有是吧?   “主子,您没事吧?”   二月初六,紫禁城迎来了春天,虽然早晚都还寒冷,但正中午已经转暖。   作为春天到来的标志,西头所外的那棵杏树已经含苞初开,经常路过的柳树也发了嫩芽。   而就在这初春的幸福之中,成婉再一次喜提禁足。   自打从乾清宫回来,成婉这几日便没再出西头所,就连佟皇贵妃那里也告了假。   主子在乾清宫忙碌了多日,按道理说会得到赏赐。   就算没有物质的奖励,夸奖总要有几句吧,可谁知道,不但什么都没有,主子还躲在西头所里,不敢出门。   春杏还记得那日庶妃被乾清宫的公公送回来时,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   “成庶妃,唉,您好自为之吧。”   当时,主子没吭声。   而她们也不敢问。   接连几日,主子都不出门,窝在西头所里看书、逗佑哥儿,若不是胃口依然好,每日都要和全顺琢磨吃什么,春杏恐怕真的要担心对方的状态了。   “我没事,不用担心。”   再一次,成婉佯装无事地说道。   没错,成为清宫拒绝康熙宠幸的妃嫔第一人之后,成婉出了乾清宫就后悔了,在回来这一路上,不断扪心自问。   她胆子怎么这么大?   也亏得皇上心情好,若是不小心触了对方的霉头,恐怕已经被拉下去赏一丈红了。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似乎并未多做思考,只顺着心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归根到底,这也是默认皇上是明君,不会为难她这一点上,才敢大胆表达的。   可万一皇帝是个小气之人呢?   那她岂不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带着这个念头,成婉在回西头所之后就自我禁足了,去给佟皇贵妃请假的理由也是身体不适。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这一段时间不惹人瞩目,成婉自己给自己禁足,非但如此,还要安慰身边人“没事的”。   ……早知道宜妃诬赖她时,她就不反抗了。   当个咸鱼多好。   可成婉转念一想,她是来当咸鱼的,不是来当受气包的。如果被同事诬陷,她一声不吭,那么早晚会被自己怄死。   这岂不是与她的养生观念不符?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也不纠结自己之前做什么了,而是大手一挥,叫来全顺做吃的。   春天到了,当然要做青团了。   青团是江浙一带的美食,也是清明祭祖时的点心,具有标准的时令性,就在不久前,内务府就已经开始做起了青团。   那时成婉正在“伴驾”,正当红,因此西头所也分到了两个。   可内务府做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   内务府送来的两个青团,一个是豆沙馅儿,一个是无馅蘸白糖的,一点儿都没有体现出青团的滋味。   故而,全顺一听成婉要自己捣鼓,笑了:“就等主子发话了。”   跟着成婉这样一个大方又爱吃的主子,他们这些宫人也能吃到好的。   “话多什么,还不去准备东西?”成婉笑道。   但话虽如此,过了年,全顺长胖了,胆子也大了,这让成婉也感觉到了些许成就感。   “是。”全顺下去了。   做青团的东西并不难寻,只需要新鲜的艾叶、糯米粉,和白砂糖。稍微困难的,是青团的馅儿料。   “主子要吃咸蛋黄肉松馅儿的。”   作为二十一世纪互联网上的顶流,咸蛋黄肉松馅的青团绝对有着自己难以取代的优势,让哪怕穿越之后的成婉也念念不忘。   做咸蛋黄肉松馅的青团,分为两个部分。   外皮将艾草熬煮成汁,再用糯米粉、粘米粉与之混合,揉成光滑不沾手的面团。   这一点上,全顺根本不需要指导,自己就能很好的完成。   问题在于内馅儿上,就轮到了成婉出手。   “先把咸蛋黄蒸熟。”   作为整个青团中最费事的部分,全顺跑了两回膳房,才将成婉要的这咸鸭蛋找到,剥开了壳,取出了其中的咸蛋黄。   咸蛋黄蒸熟之后,用工具压成了细沙,拌上成婉所说的肉松——也就是肉绒。   然后就是和馅儿环节。   在这个环节中,原本应当是咸蛋黄与肉松拌匀,加沙拉酱。可康熙年间还没有沙拉酱,成婉只得退其次,加入熟猪油和白砂糖。   “……这不可能不好吃!”   馅儿拌好,那熟悉的香甜滋味瞬间就传出来了,成婉嗅了嗅,由衷地觉得幸福。   “不愧是多年的网红。”   如此多的创新,还让这青团位于榜首,可见其魅力。   馅料做完,之后便是包馅儿与蒸熟,这些工作便不用成婉出马,全顺一个人就能搞定。   咸蛋黄青团做完之后,成婉仍然不满足,继续张罗着做芋泥奶酪和抹茶红豆青团。   全顺、春杏等人担心成婉心情不好,见她愿意捣鼓食物,都顺着她。   最终的结果便是做出了一大堆来,西头所根本吃不完。   “……行,送点儿出去吧。”   有了好东西,成婉第一反应就是给景仁宫送。   这些日子,成婉屡次“伴驾”,其中少不了风言风语。而后宫只有风言风语,没有切实的行动,少不了佟皇贵妃这个领导帮忙回护。   既然如此,事情过了,这感谢也少不了。   经常走动才不会伤情分。   除了佟皇贵妃,成婉另一个想要感谢的,则是四阿哥了。   在成婉去乾清宫忙碌的这一阵子,四阿哥竟然自己做了不速之客,在闲时来西头所照看佑哥儿。   虽然四阿哥自己也是个孩子,但就冲对方肯想着西头所这一点,也得感谢。   “两份礼分开送吧。”   送了景仁宫,那朋友还送不送?   在这一片风雨之中,少不了朋友们帮说好话。在不久之前,她还收到了来自卫庶妃的礼物。   “都送吧。”   既然如此,又少不了一番忙碌。   翌日,全顺又去膳房采买了材料,回来做成了新的口味,再附上与春日相关的便笺,由春杏和春桃分别送去。   “啊呀,戴佳姐姐真是雅致。”   送出了青团,成婉也收到了不少回礼,都是春天的时令小物。   “怪不得别人爱送礼呢。”成婉与春杏开玩笑。   她送的青团只是废了功夫,可大家回的礼物可都不便宜——佟皇贵妃知道她爱喝茶,送她的是上好的早春新茶。   这可是只有高位妃嫔才能享用的贡品。   四阿哥也是,她又收到了一个杏花样式的金锞子。   这让成婉开心了许久。   “您呀!”春杏也拿自己这个贪财的主子没招了。   后宫原本就是跟风之地,成婉送了景仁宫新口味的青团,佟皇贵妃吃了好,在给外命妇赏赐时,干脆就做的是新版本。   内务府发现自己又一次输给了成婉,只好卯起劲儿来学习。   “这成庶妃也真是的,有好点子,干脆提前告诉我们得了!”   何必每次都要将他们比下去呢?   他们明明是专业的,却每次都输给成婉这个外行,时间久了,让皇上怎么看?   就在整个紫禁城都在品尝新式青团时,康熙仍然沉浸在政务之中。   在以往,忙碌过程中,自己偶尔能够空出时间来,去耳房里转一圈,松散松散。   可这几日,处理政务时的娱乐没了,他只好让自己更加忙碌起来,避开一些不该有的思绪。   怎么会有人拒绝他?   就在晃神的功夫,熟悉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再一次席卷皇帝的思绪。   片刻后,他扔了笔,站起身。   “去景仁宫瞧瞧去。”   东巡在即,许多准备工作都落在景仁宫,康熙也想为佟皇贵妃减轻一些工作量。   而且,关于东巡的名单,康熙也仍然在犹豫。   皇上驾临景仁宫,后者自然是热情迎接。   佟皇贵妃行了礼,康熙一摆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暖阁。   在康熙来之前,佟皇贵妃正在与内务府的嬷嬷对账,中午来不及吃饭,就放了几个咸蛋黄青团在一旁。   此时,青团仍然摆着。   “怎么又不好好吃饭?”康熙一看,就知道佟皇贵妃又在凑合,应对着自己的身体。   佟皇贵妃眼看自己又要得一阵数落,连忙转移话题:“这是西头所成庶妃送的青团,有几分巧思,您也试试。”   西头所,成庶妃?   康熙沉默片刻。   他还记得,在被拒绝之后,他第二日余怒未消,梁九功见状,打听西头所的的动静。   在得知西头所庶妃身体不适告了假,他才消气。   得了,和一个胆小的弱女子计较什么?   却不曾想,这成庶妃虽然请假,也不忘捣鼓新玩意儿。   “是吗?”康熙恰到好处地愣了两秒,自然而然地拈起一枚尝尝。下一秒,美妙的咸蛋黄味就席卷了他的口腔。   佟皇贵妃并不知道那一日乾清宫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是成婉言辞不当,惹怒了皇上,闻言不动声色帮忙劝道:   “戴佳氏勤谨,得了好东西就送来了。此外,她还是个孝顺的,央我送给给皇额娘一份。”   康熙听乐了。   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全后宫都有,就他没有是吧?   ——别人都送,就不送他是吧? [49]第 49 章:七阿哥的腿有救了   成婉并不知道自己此时被康熙记恨上了,就算知道,恐怕也会一摊手:“怪我咯。”   她一直都没有给乾清宫送过东西,以往没有,现在自然不会送。   何况,她原本就对皇上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主动送东西?   成婉闷着头装傻,康熙不忿,想要找个由头给这胆大妄为的庶妃一点儿颜色瞧瞧,奈何上下寻觅,却抓不到对方的错处。   成庶妃既不求宠,也不求恩,更不为自己的娘家兄弟求一官半职,唯一生下的皇子还小,离成家立业还早。   如此一来,这成庶妃就和一个乌龟一样,滑不留手。   想到这里,皇上被气乐了。   好,好得很。   这庶妃不愿意,难道他还非要勉强不成?   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胆大妄为的庶妃,康熙将注意力放置在了别处,而在此时,成婉也正在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您可是让我好等!”   西头所里,王太医刚行完礼,便得到了成婉的这句埋怨。   成婉的抱怨情有可原。   早在去年十一月,由佟皇贵妃下旨,由太医为宫里的皇子、皇女请平安脉时,成婉与王太医见过。   在那时,她给了王太医一张图纸,请求对方进行研究,方便的话,给予她及时的反馈。   可这时间一晃三个月,成婉一直在等待,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终于,在皇上即将东巡之前,才有了王太医的拜见。   “庶妃娘娘,研究这个,确实不容易啊。”成婉有话直说,王太医也忍不住诉苦。   得了图纸只是第一步,如何将图纸做出来是第二步,确保安全有效,能够用在小皇子身上,这是第三步。   这三步,缺一不可。   若不是王太医存心想要凭借这新鲜玩意儿扬名,在历史上留下一笔,他也不会私底下花费时间和功夫。   要知道,太医院的同僚们非但不认可他这张图纸,更不相信一个冷宫的庶妃能够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不过,您最近可是红人。”   抱怨完了辛苦,王太医没忍住,仍然感慨了一句。   在此之前,他对于外展支具鞋的研究,在同僚看来是白费功夫,可这前些日子的编书经历,让许多人对这成庶妃有了改观。   由此,他的研究也被认可了。   若不是有这个插曲,这外展支具鞋恐怕还要再拖一个月。   “您过奖了。”   成婉绝对不会否认,她琢磨出科普医学知识这件事,确实存在了给太医院施压的心思。   佑哥儿年纪小,骨头软,这会儿穿戴外展支具鞋正是时候。   若再拖两年,骨头长硬了,再矫正就没有更好的效果。   事实证明,成婉一石二鸟之计成功了。   “劳烦您请与我去一趟景仁宫。”   对比了太医院版本的外展支具鞋与记忆中的版本,察觉两者之间只是材料不同,所能达成的目标无甚区别,成婉便进行下一步。   “这事事关小皇子,自然得与佟皇贵妃禀报一声。”   后一句算是对太医的解释。   “正是!”王太医原本没有想到这一点,经过成婉的提醒,连忙点头道。   在心中,他亦佩服这位成庶妃的谨慎。   不愧是得了佟皇贵妃的看重,又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的人。   做事如此妥帖。   既然要请见佟皇贵妃,成婉换了衣裳,提前命春桃前去景仁宫确认佟皇贵妃的行程。   好在今日皇贵妃无事,直接答应了成婉的求见。   半个时辰之后,成婉带着王太医进了景仁门,经过通传之后,进入了景仁宫后殿。   “这是……给佑哥儿矫正腿用的?”   听完成婉的禀报,佟皇贵妃纳罕地站起身,打量这个新物件儿。   所谓外展支具鞋,便是两只小小的硬靴,外加靴子之间的连接的横木。   “您看这里。”成婉给佟皇贵妃介绍原理。   一般来说,外展支具鞋用在腿部矫正期之后,起一个矫正的维持效果。   两双矫正鞋是高帮、硬底,包裹整个脚踝和足跟,起到的是防止脚下垂和外翻的作用。   而横木连杆则更重要了,连杆的角度用于控制两只脚外展的角度,强制两脚外展。   为了维持矫正的效果,外展支具鞋需要日夜穿戴,一直等到四岁,孩童的骨头长好、变硬,才可以脱下。   在此期间,要一直保持。   “可有坏处?”这句话,佟皇贵妃问的是王太医。   毕竟,在外人看来,王太医才是专业人士。   “禀皇贵妃娘娘,穿戴此鞋,对皇子的腿并无坏处。只是,需要身边人用心看顾。”   穿戴固定设备,幼童不懂,只觉得累赘,需要照顾者坚定信念,持之以恒。   这一点,在旁的人那里不容易实现,但轮到成庶妃,王太医却没有这个担心。   佟皇贵妃点点头,算是明白了王太医的意思。   “最终的效果呢?”不可免俗的,佟皇贵妃询问起了外展支具鞋的效果。   这一点,王太医回答得比上一个问题坚定得多。   “若是能够持续使用,五岁之后,七阿哥的脚能够正常行走。虽然在跑跳时会露出踪迹,但正常行走如常人一般。”   对于贵人们的身体状况,太医们一向谨慎,能够说出这番类似于保证的话来,可见王太医对这外展支具鞋有着非同一般的信心。   “好!”佟皇贵妃也被这份信心感染。   “这件事就交给你,由你与成庶妃负责。若到时候七阿哥的腿有好转,我为亲自为你请功。”   王太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行礼:“谢娘娘。”   此番来景仁宫的目的已经达成,王太医退至殿外,将空间留给成婉与佟皇贵妃。   “若这鞋真有用,你也是苦尽甘来了。”佟皇贵妃凝视着成婉,感慨道。   一直以来,阻碍成婉晋升的因素,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小阿哥的腿。   哪怕三藩平定,围绕着小阿哥腿的舆论仍然没有消失。   此番多了一个“外展支具鞋”,虽然无法让七阿哥的腿痊愈,但也能够让其恢复到正常水平。   此后,也不会影响阿哥的娶妻、生子、封爵。   “你是个好额娘。”   所谓“人先自助,而后天助”,七阿哥的足疾是先天有之,乃天注定。奈何戴佳庶妃这个母亲自强不息,不肯自弃,才想方设法,找出这么一个法子。   七阿哥能够治愈,不光是自己得天庇佑,更是因为好运,有戴佳庶妃这么一个额娘。   “臣妾不觉得辛苦,能走到现在,也靠娘娘帮助。”成婉诚恳地说道。   如果不是佟皇贵妃在各个层面给予支持,她也过不上如此顺遂的日子。   她只盼佟皇贵妃能够身体健康,长长久久。   “下去吧。”感受到成婉的真诚,佟皇贵妃笑了一下,对她点了点头。   或许是被成婉身上不抛弃、不放弃的性格所感染,佟皇贵妃心情很好,处理完公务之后练了字,还在章嬷嬷的陪伴下转了两圈。   ——这也是长久以来,成婉对于身边人的渗透。   锻炼身体,均衡饮食,无论如何,身体是最健康的,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章嬷嬷很是赞同成婉的养生观念,见主子能够注意自己的健康,十分愿意陪着遛弯。   “成庶妃真是好运道,只是可惜了,有了这事,怕是不能去东巡了。”   东巡的名单由佟皇贵妃列出,章嬷嬷作为身边人,自然知道这个名单里有成婉的名字。   可如今,王太医做出了“外展支具鞋”,成庶妃怕是也不愿意去东巡了。   “是啊。”佟皇贵妃叹息道。   这些日子,不光皇上自己,就连身边人都能察觉,皇上是对成庶妃起了一些念头,动了一些兴趣。   若是成婉跟着去东巡,条件合适,许是能够在皇上心中获得一些位置。   可如今,有了小阿哥在前,东巡怕是去不了了。   而东巡三个月的时间,皇上原本便政务繁忙,错过了这个节点,怕是那点儿旖旎的心绪便没了。   而这,归根到底是一种选择。   “成庶妃是个有福的。”章嬷嬷不懂皇上的心思,也不懂佟皇贵妃在想什么,她只是朴素地、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怎么不是有福的呢?   连小阿哥的天生残疾都能想出办法来!   这再难的路,也让成庶妃给走通了!   “怎么不是呢?”这一点,佟皇贵妃也同意,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罢了。”   错过这次机会,就错过吧。   总还有她护着这对母子。   考虑到成婉大概率不会随驾,佟皇贵妃便开始琢磨替代的人选:“你说,章佳庶妃如何?”   西头所里,回到自己宫室的成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领导进行了怎样一番感慨,又怎样为她可惜。   对于成婉来说,这道选择题根本不能称之为选择题。   有什么比陪着自己香香软软的好大儿更香?   更何况,皇上出巡,佟皇贵妃随驾,宜妃应当也要离开。在这些高位妃嫔离开之后,她才能过上真正的咸鱼日子。   而在此之前,成婉最重要的,便是给自己的好大儿戴上新出炉的外展支具鞋。   想到这里,成婉露出了一个狼外婆一样的笑容。   “佑哥儿,来和额娘做个游戏好不好?” [50]第 50 章:宜妃娘娘是不是太在意她了?   接近两岁的胤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栽在亲额娘的套路里。   为了哄骗胤祐配合,成婉拿出了对方最喜欢的奶糕作为诱惑,与幼崽进行打赌。   只要胤祐能够顺利地从床头爬到成婉的指定地方,就能够获得奶糕一枚,并且翌日还可以睡到自然醒。   否则就要听从成婉的安排,配合她做指定的动作。   这赌约但凡换一个成年人来看,都不会同意打赌。   先不说成婉没有规定“指定地方”到底是哪里,也没有说指定动作是什么,如此模糊的赌约,一看就有猫腻在。   然而,佑哥儿还是个两岁的、心眼都没有长实在的幼崽。   看见成婉手上的香香奶糕,他什么都忘了,眼睛亮闪闪地点头。   于是,一个不公平的赌约就这样诞生了。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佑哥儿第一回感觉到了绝望。   为什么额娘指定的位置一直在变?   他好不容易爬到了毛绒球球所在的位置,却发现球球忽然又变远了。   三番两次,佑哥儿发现了不对劲,侧过头,控诉地看着成婉。   “哎呀,被你发现了!”成婉不意外于佑哥儿的聪明,笑嘻嘻道。   “那额娘给佑哥儿吃奶糕,佑哥儿也答应额娘的请求好不好?”   被奶糕香晕了,胤祐没有心思控诉大人的善变,点了点头。   而在此之后,胤祐就被哄着进行了一次腿部矫正。   为了能够让外展支具鞋起到更好的作用,这一次的矫正是王太医带着医士亲自来做的,过程也比往日疼得多。   胤祐在吃奶糕时,尚且乐呵呵的,一双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等到看到熟悉的大人时,就觉得有些不对。   等到腿部开始痛时,他彻底没招了,转头去,看着成婉,“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成婉在一旁恶魔低语:“嘿嘿,小胖墩,让你贪嘴。”   知道相信大人没好事了吧?   在佑哥儿的魔音之中,王太医坚持做完了矫正按摩,为佑哥儿穿戴上了外展支具鞋。   这一套设备原本就是为了佑哥儿设计,鞋码大小也是佑哥儿的尺寸,只是,在穿上之后,佑哥儿仍然感觉到别扭。   他没办法翻身了!   而且,凉鞋之间的硬杆撑着,他的脚只能维持一个样子。   “额、额娘!”胤祐伸出小手,试图掰自己的脚——他不想要这种额外的束缚。   然而,为了保持鞋具的穿戴,无论是鞋也好,硬杆也罢,都不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孩童能够掰动的。   无措之下,胤祐哇呜大哭。   如果说上一次还有演戏的成分,想要引起大人的心软,这一回,是难过了。   呜呜,佑哥儿的脚坏了。   然而这一次,长辈们并没有遂了他的心愿,只一遍一遍地安抚:“佑哥儿忍忍,习惯了就好。”   好不容易将佑哥儿哄睡了,出了门,刘嬷嬷与林嬷嬷的眼睛都红了。   一时间,她们也不知道该哀叹佑哥儿命苦,还是成婉狠心。   可是,一想佑哥儿的未来,那颗柔软的心也得硬了起来。   她们也想让佑哥儿光明正大地在地上行走。   可归根到底,又听不得佑哥儿哭闹,一颗心就这样反复受折磨。到了最后,干脆怪上了成婉这个“罪魁祸首”。   “都是您心太硬了。”   成婉:?   又关她什么事。   成为了嬷嬷们的发泄渠道,成婉也只好应下来,苦笑道:“是我的不对。”   嬷嬷们不忍心看到佑哥儿难受,接连几日,都避开了与佑哥儿直接接触,照顾幼崽的活计就落在了成婉身上。   好在佑哥儿也是个乖觉的,在连续闹了两日,发现自己不可能摆脱这个外展支具鞋时,自己也安静下来了,在晚上睡觉时,找到了舒服的睡觉姿势。   白日里,小东西也察觉到了成婉的偏好,知道自己只要能够走路,就大概率能够摆脱这双鞋。   于是,他一改之前的懒惰,主动扶着床边的栏杆,摇摇晃晃开始挪动。   一开始,连站起来都累,时间长了,也能稍微移动几步。   看佑哥儿如此卖力,成婉又欣慰又自豪,与此同时,也发现了一些端倪:“你小子,早就能站起来了是不是?”   搞了半天,平时是在和她装呢。   佑哥儿露出听不懂的神情来。   成婉对这个臭小子没招了。   西头所里,成婉与佑哥儿斗智斗勇,日子过得缓慢又平和,而在后宫中,这一段时间却是形势风云变换。   无他,在一个普通的请安时,佟皇贵妃公布了随驾出行的妃嫔名单。   佟皇贵妃本人在列,除此之外,还有宜妃、惠妃、敬嫔、安嫔和章佳庶妃。   这一份名单,引起了低位妃嫔们的抗议。   高位妃嫔联袂出行,低位妃嫔竟然只去了一个?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章佳庶妃还是佟皇贵妃爱屋及乌,勉强加进去的。   总之就是不公平。   如此闲言碎语落到了佟皇贵妃耳中,当场就发作了几个人,佟皇贵妃的话也传了出来:   “东巡是皇朝大事,是政治任务,还当是小儿做游戏不成?”   更何况,谁能去,谁不能去,不光是佟皇贵妃提议,也得皇上同意才行。   杀鸡儆猴之后,后宫的风浪瞬间少了许多。   章佳庶妃在此时送了一个小金锁来,名义上是说给佑哥儿的生日礼物。   “之前佑哥儿周岁时,还未与姐姐认识,也未能给佑哥儿送礼物,这回补上,还请姐姐不要见外。”   成婉没收,笑嗔道:“补礼物算什么事?今年佑哥儿生日时你再送就是了。”   “我还怕你今年不送礼不成?”   章佳庶妃送礼时尚且有些忐忑,见成婉如此敞亮,自个儿也放下了心。   “如此,倒是占了姐姐便宜。”   成婉拍拍她的手背:“安心出去玩就是。”   庶妃里选谁出门,是佟皇贵妃的主意,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何必将这人情揽在自己身上?   听懂了成婉的言外之意,章佳庶妃再次谢道:“无论如何,感谢姐姐的栽培。”   成婉无奈地送走了客气的章佳庶妃,忍不住盘点原本的历史。   在历史上,四阿哥的铁杆兄弟,未来的十三阿哥在康熙二十五年时才出生,也就是说,章佳庶妃受宠的时间在几年之后。   而如今才康熙二十一年,有了这番机缘,也不知道十三阿哥会不会提前出生。   成婉都不得而知。   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可能带来的蝴蝶效应,成婉很快就撂开了——她又不是自愿穿越的,历史发生什么变动,也怪不到她头上。   她算起来也是苦主。   就在成婉打算收工,回去陪佑哥儿时,却不期然收到了来自翊坤宫的赏赐。   名义上,这份赏赐是为之前在宁寿宫的无礼而道歉,实际上,却是宜妃炫耀的小花招。   在这次东巡中,宜妃的父兄负责皇上东巡路上接驾、下榻等工作,是目前内务府里的大红人。   借着这个东风,宜妃成功复宠,如今在宫中炽手可热。   相比于成婉这个机关算尽,却未能挤进东巡队伍里的庶妃,宜妃此时不可谓不风光。   这份礼物送来,俨然就是打脸的姿态。   被打脸的成婉:啊这。   宜妃娘娘是不是太在意她了?   她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庶妃,而宜妃娘娘是主位,还是宠妃,干嘛要与她一般见识?   这不是给她抬咖吗?   由于成婉的反应太过平静,宜妃娘娘并没有获得足够的爽感,反倒是觉得无聊极了。   “真是个木头桩子!”   也不知道皇上到底看上了这木头哪一点?   成婉无暇顾及宜妃的抱怨,赶在大部队东巡出发前,准备好了一份随行大礼包,吩咐春杏送到景仁宫去。   正所谓行路难,古代赶路自然不容易,哪怕是皇室,拥有足够多的照顾,也仍然需要忍受舟车劳顿之苦。   为了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成婉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些出行过程中可能会使用的好物。   “这是薄荷油,成庶妃说,若您晕车不舒服,可以抹一些在手腕上。”   成婉送上的大礼包送附上了说明,不必自己前来,就能让使用者搞懂都有些什么。   “这是可以保存的调料粉,说是可以吃饭的时候撒一些调味。”   “这是治疗腹泻的药,啊,这些都是药。”   除了吃喝药物之外,其中还夹杂着成婉的请求——   “成庶妃说她已经拜托了王太医,在东巡过程中注意感染痘疹的牛,研究一种叫牛痘的东西,若有需要,请您帮忙。”   牛痘,痘疹?   佟皇贵妃虽然不懂,但外展支具鞋的成功让她对成婉多了几分信心,闻言答应了下来。   “放心,我省得。”   除此之外,佟皇贵妃所关注的重点,便还是成婉一大包包含着心意的物件儿。   除了常备药之外,还有用荞麦壳、菊花、薄荷叶做的小软枕,解决的是久坐亦酸的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遮阳、这风沙的防风帽,以及耐放的小点心。   可谓是应有尽有。   “这成庶妃……”章嬷嬷不由得叹息。   将心比心,若一个人将她这样放在心上,时间久了,她这一颗心也会被磨平。   更别提原本就对成庶妃有好感的主子了。   “哎。”佟皇贵妃的手在那小软枕上摸了摸,莫名地叹了口气,一边觉得窝心,另一边又沉甸甸的。   “去,让成庶妃劳累一下,再准备一份,送去乾清宫去。”   “主子?”章嬷嬷不解道。   佟皇贵妃平静道:“为皇上分忧,是妃嫔的福气。”   “是。”   一瞬间,章嬷嬷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垂下头,出门传话去了。 [51]第 51 章:成婉过上了穿越之后最快乐的日子   景仁宫吩咐再准备一份出行大礼包的要求,成婉并没有推拒。   为了将这件事做好,她准备了不少东西,此时再备一份也不难,不必想太多,她便完成了任务。   只是,在得知这份“出行大礼包”是要送去乾清宫时,成婉有些呆滞。   啊,不必吧?   她刷一个领导的好感度就够了,干嘛非要讨好大领导?   但在职场上,领导愿意让你露脸,那是给面子,是栽培之举,成婉犯不着为了这个与佟皇贵妃对着干。   因此,她做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朝着景仁宫的方向行了一个礼,道:“多谢皇贵妃提携。”   芳苓来之前,原本觉得主子与章嬷嬷之间的对话有些奇怪,引发了一些浮想联翩。   此时,见到成庶妃一脸感动的模样,不由得挠了挠头。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由于这“出行大礼包”是景仁宫牵的头,因此,在做好之后,也是由芳苓送去了乾清宫。   碍于景仁宫的面子,梁九功收了包裹,检查完之后,找时间同皇上提了一句。   “哦?大礼包?”   康熙品了一下这个“礼包”的用词,觉得颇有意思,又见其中的物品准备得新颖、独特,不由得点点头:“这是用心了。”   梁九功看了一眼龙颜大悦的天子,纠结了片刻,还是老实道:“据景仁宫的芳苓姑姑说,这是西头所成庶妃准备的。”   那为什么由景仁宫送来?   康熙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一个答案,神色顿时冷了下来,过了片刻,冷笑一声。   “扔了。”   若是西头所这位庶妃想要送东西,何必要通过景仁宫来送?   按照对方之前的行事原则,显然是巴巴地送了礼物讨好景仁宫,景仁宫见了好,才让又做了一份送来乾清宫。   他乾清宫难道就是收破烂的地方吗?   不识好歹!   “拿出去!”   天子发怒,梁九功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将东西拿了出去。   小太监刚到乾清宫来,拜了梁九功当师父,亦是第一次见到天子发怒,吓得满脸苍白,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师父……这……”   “这可要扔了?”   梁九功看了徒弟一眼,又琢磨了片刻主子的想法,竟笑了一声:“留着吧。”   这会儿扔了,是主子的想法。可若出了门,又想要,若是要不到,那可就是他们这些下人的不是了。   当内侍的,可不得好好分辨主子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是恼羞成怒不是?   发生在乾清宫的小插曲成婉无从得知,她只知道,随着东巡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自由的时光也快要到了!   二月二十六日,正是大军开拔的日子,一大早,成婉便起床洗漱换衣服,去了景仁宫等候。   没错,皇上东巡,她们这些后宫的妃子也是要恭送的。   好在她位份低,来送圣驾的妃嫔数量多,成婉挑了一个低调的位置站着,耐心地等完各种仪式,以一个恭谨的姿态送走了大部队。   目送圣驾离去,成婉脸上伪装出来的依依不舍的表情顿时消失,变成了十足的雀跃。   终于自由了!   而在成婉感到松了一口气时,她能感觉到,周围人似乎与她有着同样的感受。   与身旁陌生的妃嫔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成婉心中生出一丝明悟:原来大家都不爱上班呀!   圣驾出巡,成婉毫无意外地过上了穿越之后最舒坦的日子。   早晨不必请安,因此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醒来之后吃一顿饭,然后遛弯儿,看书。   下午精神乏了,不乐意在书房里呆着,就步行去御花园——   没错,这是成婉穿越之后,头一回频繁地光顾御花园。   在此地,她遇见了好几个陌生的低位妃嫔逛园子。   平日里,御花园是危险之地,身为低位妃嫔,难免会遇到高位妃嫔需要行礼;御花园原本就不大,行一路礼,还有什么意思?   倒不如不来。   而如今,皇上东巡带走了大部分高位妃嫔,这个风险也不存在了,因此,低位妃嫔们也敢出来转一转。   “这就是紫禁城的生态。”经此一役,成婉好像又领悟了什么。   可接触一些新的知识哪有享受春天重要?   在这三月的暖春,成婉带着春桃与春杏,找了一株偏僻位置的桃花树,薅掉了不少的花枝。   清穿文穿越女必备的桥段——桃花手工制品,她来了!   考虑到不少吃吃喝喝需要干桃花,成婉便先剪了一个几个含苞的桃枝回去插瓶。   自打西头所正房装修好之后,成婉就在慢慢地装点自己的书房。   几个月过去,虽然距离佟皇贵妃那样雅致的博古架还有一些距离,但成婉已经能摆上一些像样的小玩意儿了。   就比如她的花瓶,一开始,是从库房里翻找出来一个小花瓶。后来,卫庶妃送了她一个。   再然后,她又从佟皇贵妃那里薅来了一个。   于是,两个花瓶成为了成婉的爱宠,一个摆在窗前的小几上,另外一个摆在博古架上,成为了房间内的点缀。   此时,春日正好,繁花盛放,折两枝桃花,摆放桌前,就好像借此将春天留住了一样。   “记得提醒我换水!”成婉乐滋滋地吩咐道。   折了桃枝,还只是第一步。   成婉有的是时间和力气将自己曾经在现代错过的春天补回来。   “咱们做点儿桃花面脂吧!”   按道理说,正统的穿越女或多或少都要往蒸馏上下功夫,不做点儿各式精油仿佛就白来了一趟。   成婉也不例外,为了折腾佟皇贵妃外出时用的薄荷油,也想了不少法子,花费了不少时间。   但到了桃花这里,她念头变了。   桃花精油不耐放,没有合适的保存手段,需要短时间内就消耗完,而且再考虑其制作成本,成婉根本舍不得造。   既然如此,倒不如走底层路线。   “捡点儿桃花,回去晒干吧。”成婉吩咐道。   御花园绛雪轩、万春亭附近的桃花成婉不方便采,便先摘了西头所附近的桃花。   这些日子,春桃、春杏与太监、宫女们混熟了,很快得到消息——   “西二所和西三所都有呢。”   众所周知,乾西五所是五个连在一起的四合院,西头所是最边儿上第一个院子,其他的目前还没有妃嫔入住。   按照历史上的发展,未来这些院子会分配给皇子们居住,方便他们读书。而到了乾隆朝,乾西五所便会被乾隆改成重华宫。   对了,漱芳斋便是由成婉现在住的西头所改造而成。   也算是一个命运的巧合。   平日里,成婉并不爱乱逛,乾西五所虽然挨在一起,但成婉并没有正儿八经地进去过。   到了现在,宫中们的主位离开,没那么多规矩,成婉这才有机会到处看看。   “哇!”   见过御花园的老桃树,成婉自认为已经不会再为此惊叹了。但看到西二所参天的桃树,成婉还是睁大了眼。   绚丽的桃花如同绽放在空中的烟花,让人感受到什么叫作“灼灼其华”。   宫女见她看呆了,笑着科普:“据说这是前朝刚修紫禁城时种下的呢。”   一晃也一二百年了。   成婉顿时有了一种身在历史,又向前看另外一段历史的奇妙感觉。   “是啊。”   岁月就这样在紫禁城流走了。   采完桃花,成婉心情低落,春桃与春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打扰,主动接过了清洗、晾晒桃花的活计。   只不过,成婉的郁闷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下午,就满血复活!   桃花实在是太好吃啦!   虽然一系列手工制品需要晒干桃花来制作,但吃的喝的却完全不用等待。   在成婉的要求之下,当天下午,她就吃上了桃花粥!   制作方法简单到佑哥儿都能做。   只需要正常煮粥,在白粥快煮熟时,加入一把洗干净的桃花花瓣便可。   成婉喜欢吃甜的,于是再加入一些蜂蜜。   这简单的做法,获得了西头所上下的好评。   桃花粥成功入肚,又激发起了成婉捣鼓其他吃食的兴趣——当天晚上,她就做出了桃花蒸糕。   将桃花花瓣切碎,拌进米粉、面粉之中,而后蒸成小方糕,为了体现主题,成婉还在蒸好的米糕之上放上桃花花瓣作为点缀。   还未入口,便闻到了馥郁的桃花香气。   除此之外,还有桃花酒酿小圆子。   只不过,这一碗成婉没能吃到,被春桃严厉地制止了。盖因为厨子偷吃,这一下午,成婉就没停过嘴。   “您说要节制饮食的。”   一个冬天过去,去年的春装穿不上了,腰身勒得紧,成婉发誓要开始减肥。   “诶,好的。”被人当场拿下,成婉讪讪地应了。   但减肥也不影响成婉继续做吃的,由于紫禁城的桃树产量惊人,在一番“折腾”之后,仍然有着许多新鲜桃花留存。   既然如此,就做桃花酱吧!   成婉大手一挥,给最后的新鲜桃花找到了出路。   而桃花蜜酱的做法更是简单,只需要将桃花花瓣上的水晾干,再用一层桃花一层蜜腌制起来即可。   最终,成婉得到桃花米酱十瓶。   眼看着小厨房里都是自己制作出来的桃花产品,饶是再喜欢,成婉此刻也有点儿晕桃花了。   为了给自己的生活减负,成婉决定:“送吧。”   给亲朋好友都送一点儿。   虽然佟皇贵妃外出了,但卫庶妃,袁庶妃都还在,还有四阿哥那边也得看看。   “也不知道四阿哥最近在干什么。”   成婉叹了口气。   佟皇贵妃随驾东巡,养在景仁宫的两位皇子便都有了去处——四阿哥胤禛回到了永和宫自己生母处,而八阿哥则送到了卫庶妃那里寄养。   卫庶妃能够暂时抚养自己的小阿哥,激动之心溢于言表,为了感谢成婉,送来了自己压箱底的花瓶。   她明白,佟皇贵妃无论是带章佳庶妃出门,还是愿意让她暂时抚养八阿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看在成婉的面子上。   而与卫庶妃的喜于言表不同,四阿哥回永和宫的意愿并不强烈,如果不是佟皇贵妃要求,他恐怕更想一个人在景仁宫住。   “主子,您别担心,我明日送东西去永和宫看看。”春桃察觉到了成婉的心思,主动道。   “也好。”成婉点了头。   此时此刻,景仁宫。   与成婉想的不一样,四阿哥并未在永和宫居住,仅仅在永和宫待了一日,就主动回了景仁宫。   这让德妃、四阿哥母子又产生了激烈的争论。   也正是如此,让四阿哥这一段时间都心情郁郁,躲在屋里。   “素问姑姑,这怎么办?”四阿哥身边的嬷嬷问道。   素问脑海中浮现出成婉的身影,半晌,暂时放弃了这个选项,叹了口气:“先让阿哥静一静吧。” [52]第 52 章:四阿哥与德妃娘娘又吵起来了。   翌日,西头所的桃花蜜酱送到了永和宫,指明是要送给四阿哥。   那德妃身边的宫女笑盈盈地接了,承诺一定会送到,转过头,就将东西扔了。   “什么劳什子玩意儿,眼巴巴地送。”   四阿哥与生母吵架,身边人都讳莫如深,永和宫的人也不敢擅自传消息,以至于成婉并不知道四阿哥一个人回了景仁宫住。   此时的她仍然还在忙碌。   新鲜桃花被她霍霍完了,而干桃花经过了几日的晾晒,能够进行下一步工序。   对于桃花新鲜劲儿已经过了,成婉在做干桃花时便有些摆烂。   在交待完桃花胭脂、桃花洗面皂的做法之后,就自个儿看书去了,俨然是一个甩手掌柜。   “主子也真是的。”   谁都能看出,经过了几日高强度的赏春、玩耍,成婉已经累了。   主子捣鼓这些,的确是一阵的热度。   但那又如何?   有春杏、春桃、全顺等得力干将在旁,成婉摆烂摆得心安理得。   事实证明,有莲花皂的经验,桃花皂与面脂的做法对于春杏等人并不难,只需要稍加琢磨,便能做出不错的成品来。   而以成婉的性格,做出来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要送出去的。   这一回,因为有四阿哥的关系,成婉往永和宫也送了一份,顺便还送了四阿哥一份桃花茶。   礼物照样是石沉大海。   成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阿哥在永和宫吗?”   按照四阿哥客气的性格,总是在收到礼物之后会送上一份慷慨的回礼。   虽然这些礼物成婉都攒着,打算挑四阿哥的生辰加量送回去,但也习惯了这样一来一去的行为模式。   而这一回,加上上一回,四阿哥都没有回礼。   这显然显示着某种异常。   “去找素问姑姑问一问。”成婉思考片刻,决定道。   春杏接到了通知,赶往永和宫,只是,到了永和宫,却再一次碰了壁。   “您是哪个台面上的,也敢过问阿哥的事?”   搁在往日,面对旁人这样侮辱的责问,春杏恐怕已经急了,用质问的语气问回去。   只是,在成婉身边久了,见多识广,春杏也不复曾经的鲁莽,非但不气,甚至能摆出一张笑脸来。   “我不是哪个台面上的人,只是西头所庶妃身边的宫女。”   “不过,佟皇贵妃娘娘在东巡之前,托我们主子关心四阿哥的身体,这才多问了几句。”   摆出了佟皇贵妃这个大佛,那永和宫的宫人神色已经有些变了,春杏立刻加码:“你若不讲也没事,我回去如实回了就是。”   “只是到时候佟皇贵妃娘娘回来问了,我们主子也会照实回复。”   那岂不是在佟皇贵妃眼前挂了名?   那宫人将信将疑。   不怕四阿哥,是因为四阿哥是主子的儿子,血脉关系在,总有说开的一天。   不在意这西头所的庶妃,自然也是因为对方位卑言轻,还是外人。   可若是捅到了佟皇贵妃眼前呢?   她一个小小宫人又算什么?   权衡片刻,这宫人不敢再隐瞒,说道:“四阿哥回景仁宫了。”   “……回景仁宫了?”   “多久了?”   西头所,成婉得到这个消息,也吓了一跳。   随着佟皇贵妃随驾,景仁宫的宫人走了大半,如今偌大的前殿与后殿只有为数不多的宫人。   四阿哥独自住在景仁宫,虽说有素问与嬷嬷等人的陪伴,但生活上也不方便的紧。   更何况,按照成婉对四阿哥的了解,能够让他不顾体面,直接搬回景仁宫,恐怕是与德妃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更衣。   “走,现在就去景仁宫。”   她倒要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成婉并没有赶到景仁宫,便提前见到了素问。   对方神色惊慌,见到她眼睛一亮:“庶妃,您来得正好,请您与我去一趟永和宫。”   “四阿哥与德妃娘娘又吵起来了。”   “走!”成婉当机立断。   这一路上,成婉终于知晓四阿哥与德妃之间的争斗意欲为何。   说到底,这两次竟然都与她有关。   二月中旬,圣驾离开之后,四阿哥搬回了永和宫,住在六阿哥对面的西配殿里。   平日里,四阿哥除了读书、玩耍之外,也曾去看自己的小弟弟。   六阿哥身体娇弱,自打胎里就不足,这些年来,在德妃的悉心照顾之下,暂时有了好转。   四阿哥去玩时,看自己的弟弟被保姆伺候着吃喝拉撒,一动不动,身体羸弱不堪,便想到了腿脚不好,却生龙活虎的七阿哥,有心陪着锻炼一番。   却不想六阿哥身体素质差,与自己的哥哥玩了一番,出了汗,当天晚上就发了烧。   气得德妃让四阿哥跪了半宿。   四阿哥自知有错,老老实实受罚,陪着六阿哥好转。等过了两日,见六阿哥又回到了往日的循环里,便主动去给德妃提意见。   四阿哥原是好意,也想让六阿哥能够好一些,只是,六阿哥不久之前病才刚好,这个时间点提意见,德妃自然不会接受。   两人都是执拗性格,也都想说服对方,一争执起来,便顾不得分寸。   四阿哥认为德妃照顾六阿哥的策略有问题,而德妃却认为四阿哥年纪小,不配教她。   但吵着吵着,就又上升到了一些旧事重提。   德妃认为四阿哥去了佟皇贵妃处,看不起她这个娘;而四阿哥觉得德妃不可理喻。   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到了此时,两人尚且还没有闹崩,只是到了晚上,六阿哥又发烧了,细查之下,是六阿哥偷偷玩四阿哥带来的玩具,不可能睡觉,着了凉。   这无疑又引起了德妃的怒火。   “你要害死你弟弟还够吗?”德妃看着幼小的四阿哥,嘴里吐得全是毒汁,“你就算害死了他,你也回不来!”   “你不是喜欢当景仁宫阿哥吗,别以为你弟弟死了,我会让你回来。”   德妃这话一说,自然是无甚可讲。   四阿哥气得发抖,连夜搬了回去。   成婉听完目瞪口呆。   这母子两人,都是属蛇吗?怎么吵架光吐毒汁了,还一人不让另一人好过。   暂居两宫,德妃与四阿哥之间暂缓了些许,但今日,再一次点燃这把怒火的,是成婉送的东西。   西头所两次送的东西,都没有送到四阿哥手中,两回都被永和宫的宫人截留扔掉了。   四阿哥原不知道,这一次也是巧合,之前伺候他的嬷嬷看到了,留了个心,在察觉到发生什么之后,去告诉了四阿哥。   这又点起了一番怒火。   四阿哥想要发作永和宫的宫人,德妃不允许,两母子又吵了一架。   这一回,因为四阿哥的不驯,德妃甚至拿了戒尺,想要动手责罚四阿哥这个不孝子。   此时,永和宫正鸡飞狗跳。   成婉再次沉默。   在她心中,无论德妃也好,四阿哥也罢,单个拎出来,都是理智、平和的人。   可谁想到,双方只要一对上,就和火山遇到了火山,激烈得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再叠加上利益冲突,再缺乏沟通,长年累月两人的关系的确会走向一个负面的深渊。   只是,两人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成婉望向素问。   后者犹犹豫豫,不知道当不当讲,成婉思考片刻,点出结论:“是因为佟皇贵妃?”   显然,对于宫人来说,能够让她如此纠结的,显然是与自己的主子有关。   “是呢。”被成婉点出来,素问松了口气。   景仁宫与永和宫之间的矛盾说起来由来已久,还会追溯到四阿哥出生那年。   那时,如今风光的德妃娘娘还只是乌雅庶妃,承宠之后,怀上了一个阿哥。而那时,佟皇贵妃刚刚入宫,以贵妃身份居住在景仁宫。   清宫里有将阿哥抱给高位妃子养的规矩,因此,乌雅庶妃的孩子还未出生,便需要考虑养母是谁。   那时候,乌雅庶妃正受宠,摆在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推迟两年,等皇上给晋封,等嫔位时正儿八经地将小阿哥养在身边。   而另外一条路,便是求皇上恩典,主动确定人选,为小阿哥寻找一个靠谱的养母。   德妃自己偏向于前者,而皇上更偏向于后者。   那时候,德妃左右为难,还未等她得出结论,就遇上了一个意外——   她在内务府工作的父亲无意间得罪了人,在工作上出了纰漏,面临的是要砍头的罪。   在走投无路之时,是佟皇贵妃的族人帮了忙。   恩情无以为报,后宫里,乌雅庶妃得知了消息,半宿没睡,翌日,主动和皇上提出,想将四阿哥养在景仁宫佟贵妃宫中。   “德妃当年觉得是佟佳氏在给她设套?”   成婉很快就明白了素问的意思。   “她误会了?”   素问无奈地点点头:“据奴婢所知,这件事并非佟家所为。”   但就是这样巧。   德妃认为佟佳氏给她设套,以救人的恩情,换一位皇子的抚养权。虽然那时看清形势,服了软,但心中仍然有芥蒂。   更巧妙的是,当时的佟贵妃没有及时拒绝德妃的投诚,也未说明其中的误会。   这更坐实了德妃的猜测。   “那时候,皇上已经下定决心,将四阿哥给我们娘娘养。”   康熙十七年,四阿哥出生那一年,后宫里除了皇后钮祜禄氏之外,只有一位高位妃嫔,便是佟佳贵妃。   皇上不可能将四阿哥交给皇后,那么,交给佟佳贵妃养,便是最好的做法。   在皇上看来,一个普通的阿哥交给贵妃养,是对阿哥以及乌雅庶妃的恩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误会与误会交织,得到的结果,便是德妃心中那一抹无法忽视的芥蒂。   而这芥蒂蔓延,也影响到了两宫的关系,以及德妃与四阿哥之间的母子相处。   “查出来幕后黑手了吗?”成婉直接地问道。   她才不信在那个时间点,能够如此巧合。   素问伸手指了指天空。   哦,两位皇后家中某一家。   一个小花招并未改变原定的结果,却让皇上的新宠与贵妃离了心,其中,还不必付出许多人脉与精力,可谓是一石二鸟。   可她这个局外人能够想明白的问题,德妃这个聪明人能想不明白吗?   到底是身在局中,无意看穿,还是说将错就错?   成婉不得而知。   只是觉得这悠闲的后宫生活中,也少不了刀光剑影。   可那又如何?   她的优势在于知道最终的结果,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此,外部的形势变化,也不会影响她走她选定的道路。   成婉内心的笃定身旁人并未知晓,但不影响素问一边感慨成婉的聪慧、敏锐,一边提出自己的要求。   “您知道,景仁宫与永和宫之间存在着矛盾,此番四阿哥与德妃吵架,我去劝不合适,可否,您出面去劝劝?”   说了这么多,不惜将旧事抖落,素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想让成婉从德妃手上捞人。   “可以。”对于这个有些困难的请求,成婉思考片刻,就答应了。   只不过,她不是为了德妃,而是为了四阿哥胤禛。   她不愿意对方重蹈历史上的覆辙。   毕竟,她还指望着四阿哥帮她带孩子呢! [53]第 53 章:她未曾想过,这成庶妃竟然是如此厚脸皮。   接下了来自素问的捞人任务,成婉并没有凭借一腔热血冲去永和宫与德妃理论。   毕竟,成婉想要的是解决问题,平息冲突,而不是作死。   她认得清自己的位置,纵然抱上了佟皇贵妃这个大腿,可她本人并不是皇贵妃,如果随意嚷嚷,很可能会被赏一丈红。   到了那时,她非但没能将事情办成,还丢了面子,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思及此,她停下脚步,与素问提了几个问题。   而这都问题,都是关于六阿哥。   毫无疑问,这厢要从德妃那里捞出四阿哥,少不了要朝着六阿哥的方向下功夫。   就在成婉与素问琢磨着营救计划时,永和宫中,德妃正在与四阿哥训话。   四阿哥挨了一巴掌,此时正跪在地上,沉默不言。   “我还以为景仁宫怎么教的你呢。”德妃亦不知晓,自己惯常的好脾气,为何在碰到这个大儿子时屡屡破功。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不驯、因为这张与她甚少相似度的脸,亦或者是那一身与佟皇贵妃越来越像的气质和打扮。   这哪是她的儿子?   如果这是她的儿子的话,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外人,对着他吵吵嚷嚷?   “你知道自己错了吗?”德妃没忍住动了手,最生气的时候过去了,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开始讲起了道理。   “儿子无错。”   自打被动手之后,胤禛也冷静下来了,此时冷淡的回答。   他能感受到自己内心中像是燃烧着一团无法发泄的火,这火在心中剧烈地燃烧着,可他面上就越冷静。   这一句话,又毫无疑问地将德妃激怒了。   “好,既然你觉得你没错,你就继续跪着。”说罢,德妃一摆手,自己回了后殿中。   永和宫还住着其他庶妃,早已经听到了争吵声,此时探头探脑,暗自窥探着这德妃的热闹。   “真是可怜见的。”   “怎么向小阿哥动手……”   “不应该啊。”   这些闲言碎语,就好像是影影绰绰的针,朝着胤禛扎来。他抿了抿嘴,却将脊背挺直了。   好像通过这样的方式,他能够回避掉来自四周的窥探与闲言碎语一般。   “这怎么能让四阿哥跪着?”   在来到永和宫的一路上,成婉已经与素问商量了几个方案,也理顺了逻辑,然而,在进了永和宫,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顿时急了。   理智也好,逻辑也罢,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大半。   “快去把人扶起来。”   自打跪下时,四阿哥心中就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一直燃烧着,就在胤禛以为自己会一直跪下去,这处罚无穷尽时,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而后,他被扶了起来。   懵懵懂懂地看了成婉一眼,四阿哥有些呆滞,在这一瞬间,他的心中好像漫过了一汪清泉,重新打湿了干涸的心田。   “你还好吗?”成婉上上下下将四阿哥打量了一番,见对方只是精神不济,全身上下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之后,将他交给了素问。   “你们先去休息。”   “庶妃?”素问有些着急地问道。   她明白成婉的临时起意——任谁看到四阿哥这样都会动容。   可这也意味着,成婉将自己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万一德妃发作起来呢?   一宫主位,收拾一个庶妃,岂不是简简单单?   想到这里,素问有些后悔自己将成婉牵扯进来。   “没事。”成婉朝着她使了个眼色,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转头朝着永和宫后殿走去。   恰在这时,德妃也听到了动静,派身边的宫女出来查探。   “请庶妃与我去见德妃娘娘。”宫女说道。   成婉正有此意。   上一次来永和宫,是因为四阿哥与五阿哥打架,得罪了宜妃娘娘,成婉需要搬救兵,夜间登门拜访。   当时情况紧急,成婉没有心思多观察四周,着急解决问题。   而这一次,阳光明媚,春光正好,成婉或多或少有心思观察永和宫的装修,借以观察德妃的性格。   与讲究雅致、对称、极简,却底气十足的景仁宫相比,永和宫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低调宠妃的居所,整体风格素净、清雅,又不失格调,与德妃给人的感觉一样。   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争吵,就罚一个四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呢?   “庶妃,这边请。”   就在成婉走神、沉思时,宫女已经进去禀报过了。   “多谢。”   客气一声,成婉迈入了永和宫的正殿同顺斋,德妃同样将东厢房设为见客的茶厅,此时坐在主位上等待。   成婉进去行礼。   “起来吧。”德妃冷淡地说道。   西头所成庶妃受到佟皇贵妃的赏识,日子好过了许多,还在皇上面前得了体面,这是后宫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此番德妃刚刚对着四阿哥小施惩戒,这成庶妃就巴巴地来了,德妃很难不猜测对方的目的。   “若是为了四阿哥而来,就不必开口了。”   说罢,德妃这就要端茶谢客。   成婉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笑道:“怎么会呢?我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而来。”   德妃看了她一眼。   东巡期间,佟皇贵妃、贵妃等人都随驾离开,四妃就成为了后宫中位置最高的妃子,掌管着宫务。   膳房一事就是德妃在管。   成婉耐心地说了自己最近采桃花做吃食的尝试,又说了自己的提议。   如今桃花开得正好,虽然皇上东巡离开了,但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在,何不晋上一些春日的吃食,好讨长辈们开心?   这是进门时成婉灵机一动找的借口。   为了让德妃能够更准确的决策,成婉在提意见的同时,还送了桃花蜜酱、桃花糕等吃食,打算让德妃先试用再看。   “不知道您收到了吗?”成婉铺垫了许多,最终问道。   德妃的眉心动了一下,转头道问道:“莲舟?”   这位叫莲舟的宫女自打成婉提起桃花糕时,神色便有些不对,待成婉扯了一大通,并被德妃询问时,脸色已经白了。   “主、主子,西头所是送了东西来,但、但是……”   当时西头所说的是送给四阿哥的,下人们没多查探,就直接扔了。   德妃的神色变得不大好看。   成婉更无语了。   她想起了素问所说,德妃今日与四阿哥吵架,便是因为宫女扔了自己的东西,可现在看来,德妃并没有搞清楚为什么。   相反,对方的逻辑变成了只要四阿哥发火,她就一定要弹压下去。   上行下效,也怪不得永和宫的宫人如此胆大,不将四阿哥放在眼里。   无意中得知真相的成婉心情更差了,面上却不显,假意惊呼道:“什么,你们扔了?那可是我做了好久,要转送给皇太后的。”   又一个大帽子压了下来,那宫女急了:“怎么可能,你们当时说是要送给四阿哥的。”   成婉挑了挑眉,变了脸:“怎么,四阿哥不是主子?”   “还是说,你们扔的就是四阿哥的东西?”   宫女不敢吭声了。   此时,德妃的神色已经难看至极,阴沉得像一朵乌云。   “滚下去找李嬷嬷。”德妃冷着脸道。   李嬷嬷是永和宫掌管宫规的人,最是铁面无情,犯在她手上,高低要掉一层皮。   成婉无意干涉永和宫的内务,只端起茶来,掩饰自己上翘的唇角。   “成庶妃现在满意了吧?”宫女下去了,德妃冷不丁地问,“如果没事,现在可以走了。”   这干脆是下了逐客令。   然而,成婉并不想就此罢休,放下了茶盏,干脆地道:“当然是有事了。”   “皇上东巡之后,这后宫冷清,我也无聊得紧,想和德妃娘娘说说话。”   德妃动了动唇角。   她未曾想过,这成庶妃竟然是如此厚脸皮。   就在她打算谢客时,却听到成婉说道:“前些日子,我在乾清宫伴驾了二十日,姐姐可知道,我当时在做什么?”   德妃再一次端茶谢客的手顿住了。   她是宠妃没错,可手还伸不到乾清宫,她亦好奇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德妃默默地将茶盏放了下来。   成婉见状笑道:“妾是编医书去了,编的是专门治疗小儿常见病的书。”   “你?编书?”   若不是知道成婉不可能在这个方面欺骗自己,德妃简直要怀疑成婉是在发癔症了。   可事实证明,成婉真的在干这些事。   “是呢,是妾与太医们一起编纂,若是顺利的话,今年下半年就会完稿。其中有不少关于小儿养护,增强小儿体质的章节,您可想听听?”   想起了东厢房里病殃殃的六阿哥,再想想胤禛口中腿脚不便,却身体健壮的七阿哥,德妃再一次不吭声了。   她默认让成婉说说。   成婉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娘娘,那书里写了,小儿五岁之前筋骨柔软,而青砖地气寒,怕伤了膝盖骨。所以,妾刚遇到四阿哥,就让他站起来了。”   “您不会生气吧?”   等着成婉传授小儿养护技巧的德妃一时间气笑了。   你都让那孽子站起来了,还问她做什么?   这是当她是傻子,挖个坑给她跳呢? [54]第 54 章:大人都是坏蛋   成婉给德妃下了套、涮了人,成功替四阿哥消了罪责,算是成功完成了预定的目标。   既然如此,她便也不准备太过分,话题一转,当真开始讲起了小儿养育的专业知识。   德妃初听没当回事,但当成婉讲起了小儿风寒的原理时,没忍住开始集中注意力。   身为宠妃,又有一个自打胎里不足的儿子,这两年里,德妃遇到了的小儿风寒次数已经不计其数。   大部分时间,六阿哥都是靠着太医开的汤药渡过去的。   小孩子原本食道细,又难以沟通,喂六阿哥吃药,每一次都是永和宫的一项战斗。   次数多了,德妃只觉得筋疲力竭。   更让她焦躁的是,六阿哥喝了药,治好了风寒,便胃口不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吃东西,为了喂奶,又是一番糟心事。   更恐怖的是,风寒与低食欲是一对好搭档,往往交替产生。   在漫长的冬日里,德妃不是在应付这个,就是在应付那个,整个人一想到六阿哥的身体状况,就觉得难熬。   这何时是个头?   冬日里,德妃尚且有期盼,觉得到了春天就好了。可到了春日,气候转暖,六阿哥身体状况却没有转好。   原本就郁闷,四阿哥的胡乱折腾又让六阿哥发了烧,这无疑是导火索,让心力交瘁的德妃大怒。   对于德妃来说,她在过往的日子中,已经从太医的口中听说过了许多陈词滥调,诸如“正气虚”、“风邪”、“胎元羸弱”、“保育失当”等一系列借口,听得快要耳朵起茧了,却不曾想,眼前的成庶妃给出的理由完全不同。   “小孩子经常生病是很正常的。”   小孩子免疫系统没有发育成熟,受到周围菌群、环境的影响,本来就很容易生病。   “您不需要太过紧张。”   在说这句话时,成婉语调十分平静,但不知道怎的,德妃一直耸着的、紧绷的肩膀,有了一些轻微的松动。   往常,太医的解释也好,嬷嬷们的安慰也罢,话里话外,都是用六阿哥“先天不足”来解释后天的生病频繁。   这让德妃一直处于一种歉疚之中。   是她的问题,才导致小阿哥遭这么多罪吗?   是她养胎过程中哪里哪有做好?还是说她短时间内两次受孕,才导致六阿哥的羸弱?   这些问题都让她辗转难安。   可这时候,有一个人忽然告诉她,小孩子年幼时生病多是正常的。   告诉她这句话的人,本身就有一个残疾的儿子。   可这个人,非但没有自我责怪,还在积极地寻找治疗儿子的机会,还分出神来劝慰她。   这让德妃一时间有点怔了。   劝慰完德妃之后,成婉并没有在“小孩子生病是正常的”这个问题的合理性上继续阐述,她知道这将不会是今天的重点。   六阿哥状况如此,德妃纵然会因为这些话得到安慰,可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帮助六阿哥身体变得好一些。   清宫里的皇子皇女们,生下来身体不好很常见,问题在于,如何帮助这些柔弱的花朵渡过最艰难的一段时期。   这一点,成婉有着自己的理论。   针对如何减少小孩得病,摆在最前面的,其实是对于孩子居住生活条件的管理。   “敢问娘娘,冬日时屋内是否通风?”   德妃摇头。   这自然是没有。   在清宫里,老嬷嬷们奉行一套捂、避风、禁通风的理论,轻易不肯让幼儿见风,甚至连手与脚都捂得很严实。   从保暖上讲,这自然没错。   可对于代谢旺盛的小阿哥来说,长期捂着,会让毛孔反复张开,汗液累积,再一吹风,很容易反复感冒。   除此之外,不开窗户,意味着一整个冬天屋子里的空气不流通,时间长了,细菌滋生,对于抵抗力弱的小阿哥来说,这更是大杀招。   成婉叙述完了这两点,给出了建议。   前者,自然就是通风了;后者,则是判断六阿哥是否需要增减衣物的小妙招。   这一点,成婉搬出了现代徒步时的穿衣方法,以三层论,最里面这一层是吸汗层,衣服的质地要绵软、吸汗,不让潮气闷在身上。   中间一层是保暖层,专门用来控制温度,保护主躯干的暖意。   最外一层是挡风层,也是用来自由增减、控制的一层,早晚冷时穿上,午间热时脱了,可以自由控制温度。   如此三层,就能做到“汗不贴身,风不侵体”的目的,从很大一部分避免小阿哥受凉。   “麻烦稍等一下。”成婉讲得很开心,然而,德妃在这时打断了她,并吩咐身边的宫女。   “去让韩嬷嬷来。”   韩嬷嬷是六阿哥身边的嬷嬷。   成婉只是讲授经验,不在意到底谁来听,多一个人反倒是利于她传授知识。   韩嬷嬷自诩是专业人士,来听了两句,自然不满意于成婉对于传统理论的挑战,开始找茬。   “既然如此,若按照庶妃的方法,小阿哥又受寒了怎么办?”   成婉看了一眼这位富态的嬷嬷,笑了一下:“这倒是简单,这位嬷嬷自个儿试一试冬日不出门,捂在屋里就行。”   冬日里捂在宫室里不出门,不开窗通风,室内还氤氲着药味,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出门,看看成年人会如何。   韩嬷嬷不吭声了。   事实上,她们这些大人也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在室内待一会儿,就要找借口出去透透风。   “是啊,你们受不了的地方,小阿哥怎么会舒服呢?”   德妃也沉默了。   小儿比成年人对于环境的适应更差,大人都待不住的地方,小儿被迫日日都待着,身体能舒服就怪了。   “说起这个,我也要说您呢。”韩嬷嬷来找茬,成婉乐意。但也不代表她不反击。   “小阿哥吃的是您的奶,也就是说,您的奶好不好,也影响小阿哥的身体健康。”   成婉笑了笑,问:“您一顿饭吃几两肉?”   韩嬷嬷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德妃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医虽然也吩咐过她饮食清淡,可她待在永和宫,面对这么一个病殃殃的小阿哥,心里压抑,就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在永和宫待了一年,她已经胖了一圈。   “娘娘,您先别生气。”眼看着德妃就要发作,点了一把火的成婉反倒在这个时候劝了。   事实上,她虽然不赞同韩嬷嬷大吃大喝,但也未必是太医们的拥趸。   在太医看来,乳母为了不让乳汁“寒凉”,平日里瓜果蔬菜、生冷都不能吃,只能吃暖汤和肉食。   这显然也有害于乳母自己的身体健康。   “是啊娘娘。”见成婉为自己说话,韩嬷嬷也诉起了苦。   正是因为这个不能吃,那个也不能吃,她才会脾胃失调,反倒是什么都想吃。   韩嬷嬷不再辩驳,成婉也来到了自己的重点——如何在减少小阿哥感冒的基础上,为小阿哥建立起健康屏障,增强抵抗力?   毫无疑问,是运动。   在清朝太医看来,六阿哥原本先天不足,元气有限,因此,需要长期静养,不宜多活动,怕损害元气。   可成婉的理论完全相反。   小孩不但要多动,还得多晒太阳,在阳光下活动。   在这一点上,成婉还给了系统的建议——先被动的活动,进行上肢与下肢的舒展运动,等到了习惯了,再慢慢往上增加运动量。   等到六阿哥的气血得到了循环,抵抗力得到了增强,待到明年冬日,就不会再一次一次感冒,消耗自己,又折磨身边人了。   成婉的理论讲完了,建议也给了,因此就找了个借口告辞。   留下了德妃与韩嬷嬷沉思。   这位成庶妃想法大胆,理论更是闻所未闻,可谓是打破了许多固有的看法,冒险之极。   那么,六阿哥也需要冒险吗?   德妃陷入了矛盾境地之中。   学成婉的方法,转换育儿方式,这意味着六阿哥要面临风险——可若是不学,明年冬天怎么办?   再来一个冬天,她们这些成年人倒罢了,六阿哥受得了吗?   思考许久,德妃拍了板:“先去做衣服,三件的。”   “等到天气暖和一些了,再开窗。”   成婉给出的建议有很多,稳妥期间,德妃准备先拿其中一两条试水,待到看到了结果,再决定要不要实施下一条。   “是。”韩嬷嬷低声下气。   “你最近不必喂奶了,等身体调养好了再说。”   听到这一句,韩嬷嬷死心了。   娘娘终归还是相信了那个讨人厌的庶妃。   而讨人厌的庶妃本人用长篇累赘的大篇幅忽悠住了德妃,自个儿轻松地从永和宫出来了。   “成庶妃,您怎么样?”看成婉全须全尾地出现,精神状态尚好,素问松了口气。   “没事。”   成婉低着头,看了一眼四阿哥。   后者也正担心地看着她。   成婉没忍住,伸手摸了对方的脑袋一把:“下次和娘娘吵架时,别这么倔了,先认错才不吃亏。”   四阿哥没吭声,但也没像反对德妃那般与成婉犟嘴。   显然,今天成婉从天而降,将德妃手中将他捞出来俘获了小阿哥的心。   “明日先不说了,今天先搬去我那里吧。”   有六阿哥在,还有她为德妃找的事,短时间里,恐怕是没心情关心这个大儿子了。   四阿哥虽然也可以住在景仁宫,但偌大的宫室,一个人住晚上也害怕,倒不如去西头所挤小院子。   “这……德妃娘娘她……”   “她在忙别的。”   见成婉做了主,素问便没有再推拒,而是将四阿哥的东西搬到了西头所,其中也包括了永和宫的一部分。   果然,如同成婉所说,德妃没有表示不满。   顺理成章地,四阿哥就换了一个地方居住。   “住这里也不是没有代价哦。”见四阿哥搬到西头所之后,也偶尔露出郁闷的情绪,成婉逗他,“你得帮我带一带佑哥儿。”   “好。”   在此之前,四阿哥也经常来陪佑哥儿玩,知道佑哥儿是个乖巧的小孩,因此立刻答应了下来。   “你可别答应这么早哦。”成婉笑嘻嘻地卖官司。   此前,佑哥儿确实是个乖小孩没错。   可若是带着外展支具鞋,还需要定期做按摩的佑哥儿呢?   当天晚上,胤禛就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佑哥儿在做按摩时,疼得哇哇大哭,在四阿哥安慰他时,喷了四阿哥一脸口水,还一字一顿地控诉:   “哥哥,坏!”   呜呜,大人都是大坏蛋! [55]第 55 章:这成庶妃怎么又傍上了德妃?   德妃罚跪四阿哥的事可大可小,正因为没有避讳外人,以至于在这个缺少乐子的后宫显得十分显眼。   正当这件事可以发酵出各式各样的论断时,永和宫却没有了下文。   再然后,四阿哥搬到了西头所去。   这奇特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不是,这西头所又是什么来历?这成庶妃是哪来的本事,可以从德妃手中将四阿哥带走?   相比于德妃与四阿哥之间的矛盾,后宫的人反而更关注这一点。   “这成庶妃是有什么特殊本事吗?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听她的呢?”   佟皇贵妃在时,这成庶妃就借助佟皇贵妃的影响力,折腾了不少事情。等皇贵妃随驾离开,大家以为她要消停些时日,却不曾想德妃这般给面子。   到底是为什么?   德妃到底是高位,低位妃嫔不方便从她那里打探消息,纷纷转头朝着成婉来了。   可谁知道,这成庶妃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提前闭门谢客,婉拒了来自各方的窥探。   “这真是……”   后宫的人再一次没招了。   暂时拒绝了多余的社交,让西头所安静了下来,也让搬进来的四阿哥感觉到了属于冷宫的魅力。   自打出生之后,四阿哥就随佟皇贵妃住在了景仁宫里,偶尔去永和宫暂住,住的也是正殿。   因此,他还是第一次挤在这样狭小的院子里。   一间小小的正房,面阔五间,东西两个厢房,住着诸多宫人,还有库房。   原本还算宽裕的屋子,在塞进了他之后,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让您受苦了。”   有矛盾时成婉愿意出头,素问服膺于她的魄力,但到了西头所,也不得不承认住宿条件的降级。   “不苦。”四阿哥说道。   一个人住在永和宫里,住处自然是宽敞。可与永和宫的宫人打照面时,种种因素都昭示着他是外人。   若是再遇到弟弟生病,那种被排斥的感觉更甚。   可到了西头所,他是客人,因此不会期待融入这里,只会作为一个客人的身份在此寄居。   如此,他舒心,主人家也舒心。   何况,他也的确喜欢成额娘——他虽然不懂,但也隐约意识到,成庶妃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后宫里其他人身上有的轻松之感。   与成庶妃在一起,似乎总能够很轻盈地看待周边事务,被带着也能轻松快乐起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   素问欲言又止:“我尽量为您想办法。”   不住在景仁宫里,佟皇贵妃也不在宫中,素问这个大宫女也使不上劲,过了两日,四阿哥还是作为客人,在西头所住着。   当然,仔细想来,这“客人”的名义似乎也并不准确。   盖因为成庶妃这位主人,的确是不太客气。   自打四阿哥住进西头所之后,陪伴七阿哥的活计,就全交给了他。   哪怕四阿哥被喷了一脸口水,成庶妃也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反倒是笑嘻嘻地撺掇:“四阿哥,他喷你,你也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完全没有当额娘的样子。   七阿哥才一岁半,连走路都走不稳,再加上先天的问题,每日要忍受巨大的苦楚。   对于这样的小孩子,四阿哥怎么可能以牙还牙,只能寻找合适的方式安抚七阿哥。   哄小孩,最直接的方式,当然就是“哄”。   于是,四阿哥被迫无师自通了许多甜言蜜语小技巧,比如“佑哥儿是世界上最棒的”,“佑哥儿好勇敢”,“佑哥儿真棒”。   四阿哥性格随佟皇贵妃,说好听一点,是矜持自重;难听一点,便是心中有话也憋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可如今到了七阿哥面前,为了让幼崽好受一点儿,四阿哥什么话都肯说,让人叹为观止。   “四阿哥真是……”春杏也忍不住感慨。   而每当此时,成婉的神色就会变得十分诡异。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哪会不知道历史上这位雍正爷的轶事?   当四阿哥继位后,手上没有可靠的班底,雍正爷打得就是感情牌——   什么“朕实不知如何疼你”,“朕之亲切宝贝”、“喜也凭你,笑也任你”,仗着心腹爱臣之间不会互相对账,今日对这位说最喜欢他,明日最看重另一个。   给得一手好情绪价值。   至于那句“朕就是这样的汉子”还做成了文创在故宫售卖。   由此,可见什么低调自持,全都是没有发挥的契机。   而哄佑哥儿的付出并非没有收获,原本两人关系就不错,再多了四阿哥这些“甜言蜜语”,两人关系一日千里。   当同时见了成婉与四阿哥,佑哥儿都会先让哥哥抱了。   这当然又会引发成婉的一大通抱怨。   往往在这时,胤禛就会在一旁笑而不语,含笑看着这对母子互动,就好像是在观看什么有趣的内容一般。   除了被成婉当做保姆使唤,在空闲时,四阿哥还当作成婉的读书搭子存在。   那是在他搬入西头所的第二日,他见成婉在书房里读书,礼貌地敲门进去,询问是否可以和成婉一起读书。   “……你还没开蒙呢!”   成婉一般藏起自己的话本子,一边质疑道。   她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喜欢读书!   四阿哥假装没看到成婉的动作,点点头道:“汗阿玛罚我早日开蒙,前些日子有夫子教我认字。”   事实上,作为佟皇贵妃的养子,胤禛身边一直有懂得诗书的嬷嬷,自打他小时候,就读诗书哄他入睡。   主打一个早教。   成婉听完之后沉默了。   都天潢贵胄了,怎么还要从小就开始卷呀?   得知胤禛认字,也想要读书,成婉自然不会拒绝对方的要求,于是约定每日辰时读书一个时辰。   至于为什么不能更早,那当然是成婉起不来啦!   非但如此,她还撺掇作息良好的四阿哥多睡一点儿,并且威胁对方:“小孩子缺觉可长不高哦。”   这句话也是有科学依据的!   得益于成婉在这些日子树立的医学专家人设,听到她这句玩笑话之后,四阿哥没着急,反倒是素问急了。   “您早上再多睡一会儿吧?”   四阿哥未来是要当巴图鲁的,哪能长不高呢?   胤禛本人想了一下自己观察到的高大俊朗的侍卫,再对比一些内务府的矮小身材的吏目,老老实实早睡晚起了。   在得知牛奶增高之后,他还主动摈弃了对奶制品的厌恶,主动吃了一个奶饽饽。   这让成婉忍不住哼笑。   看来无论古今中外,身高都是男人不可避免的关注点。   看书、睡觉、哄七阿哥,在不知不觉中,来到西头所的胤禛用一件又一件事填补了自己空缺的时间。   以至于过了一周,他才恍惚地反应过来。   哦,他住进了西头所,而且在此生活了一周了。   这种充实又轻松而不带有任何负罪感的日子,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而且,在这里,他还学会了玩耍。   陪着七阿哥,跟着成婉,他学会了拼积木,学会了遛弯儿,不知不觉,他还和成婉学会了八段锦。   而每当他担心虚度时光时,成婉总会纠正他:“你才四岁,焦虑这些干什么!”   四岁,未来的时光还有大把,着急这些干什么呢?   正是因为一遍一遍地被灌输这些轻松的理论,让胤禛能够吃好喝好,并且养出了一点点肉。   “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几日不见,素问也不得不承认,成庶妃在养孩子上,真有两把刷子。   而在胤禛待在西头所接受另一套生活方式时,另一边,德妃也在这一周得到了一些自己不曾尝试过的体验。   托成婉的福,她当真鼓起了勇气,将膳房里做出的桃花制品送给了慈宁宫和宁寿宫。   太皇太后、皇太后虽然未必对这些新鲜玩意儿感兴趣,可考虑德妃诞育了两个子嗣,如今留守京中,并掌管膳房,皇太后仍然派人赏了她,算是对她工作的肯定。   这无疑让德妃一举拿回了之前丢失的面子。   也让当时借着资历,强行掌管内务府、采买等关键差使的荣妃心有不忿。   她明明更忙,管的事更多,还会主动去两宫嘘寒问暖,怎么她没受到嘉奖?反倒是德妃这个万事不管的被看在了眼里。   “真是个心思灵巧的。”   德妃这般,岂不是显得她很蠢?   除了被皇太后夸之外,还有一件事让德妃心情更加愉悦。   这几日,在采取了新的穿衣方法之后,永和宫尝试着开始通风,而经过了这几日的尝试,六阿哥居所的居住环境得到了改善,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发烧了。   虽然这些建议的可用性还需要验证,可这小阿哥晚上睡得好,能吃下东西,没有感染风寒,已经足够让德妃双手合十念佛了。   天可怜见,病殃殃的小阿哥,总算好起来了!   因为同一个人,一对母子被分开来,却又分别体验了新的生活,实属是人间幸事。   而这位无意之间做了好事的好心人本人,也得到了一个来自前方的好消息。   王太医传信,说自己在东巡路上遇到了一个发病的耕牛,已经买下来了,并且得到了皇上的认可,打算安顿下来研究。   这无疑让成婉心情精神一振。   先前给王太医提供新的研究方向,并未对此抱有太多期待,不曾想我事情的发展比想象中好得多。   如果王太医的研究顺利,相信在佑哥儿接种的年纪,就能够使用更安全、更有效的牛痘疫苗了。   这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收到了这个消息,成婉开心了好几日,整日笑眯眯的,天天捣鼓着给两个幼崽做好吃的。   然而,俗话说得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所致,还没等她轻松几天,便得到了一封来自御前的申饬,责备她没有尽到妃嫔的职责。   成婉十分纳闷,从字里行间查找半天,也没找到自己到底哪里犯了错,能隔着几百公里背上这么大一口锅。   好在这个答案并不难寻,过了半日,她收到了来自佟皇贵妃信,从中得到了其中的原因:   在前线,皇上因为吃她准备的零食,圣体违和,窜稀了。   成婉:“?”   怪我咯? [56]第 56 章:她也不明白,一个皇帝,怎么能够这么幼稚?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底,康熙御驾出了京城,二月二十三日到了玉田县,康熙遣官祭拜孝陵,自己带着太子亲自前往行礼。   三月十一日,圣驾出了山海关,驻扎在二十里堡,开始行猎。   而后,一直向西,视察了宁远城、大凌河。   这是康熙登基之后,头一次正儿八经东巡,再叠加三藩之战大胜这一个因素,这一路上,康熙都兴致勃勃,精神亢奋。   这让身边伺候的人都十分放心。   然而,好景不长,康熙的好状态并未持续多久,到了三月二十日,皇上忽然胃口消减,吃什么都没滋没味,换言之,吃不下去饭了。   圣驾在外奔波辛劳,再加上一路环境不佳,随行之人都是靠着每日的两顿饭维持着身体状态,这般大的消耗,若是没有进补,情况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没胃口两日,到了第三天,皇上的老毛病犯了,开始胃疼。   在剧烈的疼痛之下,原本商定的辽河旁围猎的活动也无法进行,只得让太子替代。   这无疑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皇上连日巡幸,鞍马劳顿,气机不畅,导致脾胃运化无力;再加上关外寒气入体,风沙侵袭,又关心国事,劳神劳力,气血不畅,故饮食减少。”   随驾太医诊脉,给出了一套谁也无法否认的理由,然后开了药,让随行之人给皇上煎服。   康熙自打幼时身体素质就平平,如今之所以能够维持相对比较好的健康水平,全是因为注重锻炼与饮食节制。   此番出巡多有围猎,饮食油腻,没有胃口也是常事。   因此,康熙并未当回事,配合地吃了药。   然而,正常吃药之后,情况并没有转好,甚至因为吃药,胃口更差了,非但如此,原本有的老毛病痔疮也开始犯了。   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三番两次没有效果,太医从笃定到疑惑再到些许慌乱,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因为康熙几日吃不下饭,身体虚弱,让原本就不康健的身体更差了。   “朕不想现在就回宫,你们最好给我想出一个办法。”   康熙也不曾想,一个小小的问题竟然如此难解决,持续几日,竟然到了成为疑难杂症的情况,实在是让人不悦。   面对威胁,太医们该用的办法都用完了,只好祭出甩锅大法:“皇上想要身体康健,最重要的还是正常吃饭。”   药再有用,也取代不了食物。   要不然,让膳房想想办法?   一口大锅甩来,膳房也没招了。可为了皇上的身体,膳房也不得不绞尽脑汁,想皇上到底爱吃什么,一个一个地尝试,看最终什么能入了皇上的眼。   几番尝试,接连失败。   而皇上为了维持自己的身体健康,干脆不在意食物是否好吃,是否合心意,开始机械性的进食。   在机体补充了营养物质之后,康熙的胃痛得到了缓解,痔疮也好些了,只是脾气却难以消减,身边人不断遭殃。   “皇上到底爱吃什么呀?”   膳房与太医院的人解脱了,受苦的换成了康熙身边侍候的人。他们也成为了最关心皇上今日能否吃好的群体。   但都不起作用。   就在所有人都逐渐麻木,认为这样低气氛持续到回京时,转变发生了。   这一日,圣驾走到了盛京,驻扎在永安桥西,宫人们也在此驻扎。在这时,梁九功的小徒弟遇到了一个问题。   临走之前,成庶妃给的随行包裹里的物件儿快用完了。   说起来,这成庶妃给的东西,在这一路上可是起了大作用。   在出京时,就遇到了大风沙,平日里皇上用的帷帐能够挡住大的沙尘,却挡不住细小的沙粒,导致那几日都在吃沙。   吃了几天苦,康熙无意间发现佟皇贵妃使用口罩,自个儿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吩咐梁九功找人裁制口罩。   梁九功吩咐徒弟拿出了随行大礼包,从中取出成品口罩给皇上用。   那时候,皇上冷哼一声,仿佛有些不乐意,又仿佛有些悻悻,罚了梁九功两个月的例银,老老实实地将口罩戴上了。   那时候,梁九功的小徒弟——小应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师父为什么要花钱办差。   明明皇上得了好处,不用等待,就用上了口罩,却为何还要找借口罚师傅的月例银子?   被徒弟询问,梁九功笑眯眯道:“你不懂。”   小应子当然不懂,但也将这异常记在心中,过了些许时日,皇上赏了额外赏了师父一只亲手猎的兔子又赏了银子,他才恍惚间体味出其中的真谛。   原来,无论是皇上让师傅扔掉那包裹也好,还是责罚师傅也罢,其中都有着自己的理由在。   而师傅能够受到赏赐,是因为察觉到了皇上真实的用意。   皇上不满师傅对自己的“琢磨”,但又满意于师傅当时留下包裹,所以才有了“先罚后赏”的行为。   也就是说,皇上其实一开始就很喜欢成庶妃送来的包裹,只是不愿意表明自己的心情,才让身边人扔掉。   可这是为什么呢?   小应子只觉得满脑子都是线头,理都理不清楚。   为了成为一个能够让主子满意的太监,小应子找机会奉承自己的师傅,花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师傅口中得到了一句提点:   “你甭看主子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在言语上,皇上说着“扔了”,但现实中,那成庶妃准备的口罩皇上天天用。   这就是差别。   小应子理解了这句话,但又生出了更多的疑惑—那既然皇上喜欢成庶妃送的东西,说明也觉得成庶妃不一样,那为何不让庶妃伴驾呢?   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小应子就不想了,只记在脑海里,打算日后对这位奇特的庶妃更客气一些。   成庶妃包裹里的东西解了禁,此后,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儿在许多场景下起到了作用:皇上在祭拜陵园时,蚊虫众多,身上喷上了成庶妃准备的薄荷露。   由此,蚊子就只咬太子一个人。   在塞外时,皇上腰疼,成庶妃准备的靠枕起了效,让他能够持续处理政务。   围猎时,皇上带上了成庶妃准备的艾草丸,驱蚊、驱虫,精神百倍。   总之,在一整个过程中,成庶妃虽然没在场,但时不时会有她的名字出现。   在乾清宫的宫人眼中,虽然宜妃娘娘气势正猛,正得宠,可这位为他们减少了许多工作量的成庶妃,存在感并不比宜妃低。   甚至,他们更喜欢这位成庶妃。   随着行程的进行,随行大礼包中的许多实用的物件儿得以使用,反倒是那些吃食留下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吃食逐渐过期、变味。   “皇上怎么就不吃这些呢?”   身边的宫人小声八卦。   其他物件儿都这般有用,想必这些点心、吃食味道也会不错——皇上出了塞外,胃口不是一直不好么?   “难道是觉得成庶妃厨艺不佳?”有人猜测。   小应子待在一旁不吭声。   作为总管的徒弟,小应子知道的最多,也对这件事了解最深刻。   结合之前皇上言不由衷、言行不一的表现,小应子在脑海中隐约有个猜测:成庶妃准备的这些食物都是蜜饯、糕点之类的甜食,显然,女眷们更爱吃。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更像是成庶妃给佟皇贵妃准备的,送来乾清宫,只是个搭头。   皇上不会是嫌弃这一点吧?   无意之中察觉真相的小应子不敢多言,只卡着时间,将快要过期的食物自个儿解决掉。   别说,每一件都是美味。   皇上没吃到真是可惜了。   晚上睡觉时,小应子模模糊糊地想。   就以这样的节奏,东巡大军来到了盛京,在这时,皇上胃口不好,成庶妃送的包裹中的物件儿也快用完了,只剩下难辨好坏的酱菜。   这酱菜,当然也不打算送到皇上眼前。   小应子在照常禀报之后,打算进给自己的师傅——这些日子,梁九功照顾了他许多。   可谁知道,梁公公事务繁忙,再加上一些意外,原本应该自个儿享用的酱菜,上到了皇上桌子上。   当梁九功知道时,时间已经晚了。   皇上窜了一整日。   但也因为如此,胃口异常地打开了。   也因为如此,皇上将祭拜昭陵与福陵的日子往后拖了一日。   满身臭味,去祭拜祖先实属不敬。   意外找回了自己的胃口,这对于皇上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可窜了一整天,这体验绝对不佳,思来想去,皇上恼羞成怒,干脆写了一封信,送回了紫禁城。   早说包裹里有这些吃食啊!   害他受苦了多日。   一时激愤,皇上写了信送出去之后就后悔了。   哪个正常人窜稀了还怪别人啊?   可这事情做了就做了,为了给自己挽尊,皇上又去了一趟佟皇贵妃处,不经意地提到相关的情况,吩咐佟皇贵妃写一封信回去。   于是,就有了成婉刚受到申饬,就又收到佟皇贵妃信的情况。   成婉:“……”   无话可说。   还能说什么呢?   她也不明白,一个皇帝,能够这么幼稚?   搞清楚了原因,成婉松了一口气,又看了佟皇贵妃信中的内容,开始着手再准备一批吃食——   没错,在信中安抚了成婉之后,佟皇贵妃还布置了新任务,让她做些吃的送过去。   东巡才刚刚过半,皇上的身体也得撑着。   成婉气哼哼地吩咐膳房做牛肉干,赶制点心,做适合保存的调料和肉饼,在这批食物送出去之前,她没忍住,在其中加了一个熏制的甲鱼。   在中医里,甲鱼性质滋补,能够清虚热,养血补虚,益肾健骨,十分适合病后虚弱的人群使用。   信差带着食物快马赶到了盛京,将食物送到了梁公公手里。   当日,康熙就看到了自己的新口粮。   看到那个腌制的甲鱼,他气笑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用吃食消遣他!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57]第 57 章:我们四阿哥难道是天才吗?!   成婉给康熙送烟熏甲鱼,纯粹是泄愤之举,当东西送出去之后,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万一被发现了,皇上治她的不敬之罪该如何?   但很快,她就自己调理好了。   送烟熏甲鱼,她还有诸多借口可以敷衍过去;但如果不送,把自己气死,可就是实打实的伤害了。   无论如何,这口气要出。   将自己安慰好了,成婉回过神,才有时间解答来自四阿哥的一系列疑惑。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成婉忙着在膳房里干活,没时间搭理自己这个看书搭子,每次看到对方,心中都有着几分心虚。   这下好了,她腾出了时间,也终于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胤禛也的确有许多问题要问。   这也是他来到西头所之后,发现的最大的不同——先前在景仁宫亦或者永和宫,他根本没有问出自己想法的机会。   换言之,也就是大人做大人的事,小孩管小孩的事,不允许孩子问东问西。   问得多了,反倒是会遭到训斥。   可西头所不一样,成额娘不介意解答他的疑问,甚至在某些时候干脆没把他当小孩。   这让他感到非常奇妙。   就比如这一次,胤禛就储备了一箩筐的问题要问。   “成额娘,为什么汗阿玛吃不下外面的东西,吃你做的酱菜就好了?”   按道理说,汗阿玛随行的太医是最好的太医,跟着的厨子也是最好的御厨,可为什么他们解决不了的吃饭问题,阴差阳错被成额娘解决了。   是因为成额娘的厨艺更好,或者是医术更好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   成婉原本只是想在幼崽面前树立温柔知性的好姨姨人设,却不想童言无忌,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大动脉上。   好在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成婉思考了片刻,才说:“这个得从两方面来猜测。”   一个方面,自然是水土原因。人在一地长居,习惯了一地的水土,出门之后,身体不适应是常有的事。   这时候,再使用来自紫禁城的酱菜,会起到一个调解的作用。   将这些用医学来解释,便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一个地方的水中所含有的微量元素不同,吃紫禁城的酱菜,阴差阳错地调整了肠道中的菌群。   这与专业无关,完全是误打误撞。   胤禛认真地点点头,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菌群是什么,但也牢牢记住了成婉举的例子。   “成额娘,胤禛知道了,往后出京城,要装一些本地的水和食物。”   成婉看着幼崽一本正经的样子,手痒痒,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对方的脑袋瓜,才说:“也要注意保质期哦。”   没有好的保存方式,水出了京城就馊了。   胤禛认真地点点头。   在此往后,但凡有亲友要出远门,胤禛都会送上一罐子酱菜——这成了历史上的一个笑谈。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说完了第一个较为科学的原因,第二个原因就纯粹是成婉自己的猜测了。   在她看来,问题除了出在康熙身上之外,也与那些个太医、膳房的专业人士有关。   出了门,皇上身体不好,太医、大厨们都如履薄冰,大概率不会给皇上吃刺激性的食物。   饮食的种类少,味道单一,太医也不敢下猛药,或许这才是皇上耽搁了许久,没有得到彻底好转的原因。   “成额娘是说太医与膳房的厨子不尽心?”   说到这里,胤禛的脸已经紧绷起来了。   看着这张不甚开心的小脸,成婉在一瞬间幻视了未来那个眼睛容不下一粒沙子,被污蔑时,会写《大义觉迷录》的雍正爷。   她没忍住,笑道:“你急什么呀?”   胤禛瞪眼。   太医、御厨不能为君主分忧,留有私心,岂是做下人的本分?   “那四阿哥讨厌成额娘吗?”   胤禛转过头,疑惑道。   成婉一本正经地道:“成额娘作为皇上妃嫔,应当恪守规矩,贤良淑德,可是你觉得,成额娘算是吗?”   胤禛磕绊了。   住在西头所这些日子,胤禛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成额娘之所以能够放下心过日子,这固然与她的性格有关,可最重要的,却是成额娘没怎么把汗阿玛放在眼中。   这也是成额娘与佟额娘、额娘之间最大的差异。   成额娘是真心将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的。   因此,被汗阿玛看重也好,不看重也罢,都不影响成额娘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吃吃喝喝,自我满足。   这般随和的性子,固然让人羡慕,可作为妃嫔,成额娘当真是称职吗?   位高权重如佟额娘,亦是在意汗阿玛的喜好和关心。   “可是……”胤禛结巴了一下,思考片刻,他说道,“可是,成额娘诞育了佑哥儿。”   “而且,成额娘尊重佟额娘,孝敬太后,还体贴汗阿玛,做了吃食给汗阿玛。”   四岁的小阿哥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已经是出乎了成婉的预料。   犹记得她四岁时,只知道到处疯玩,可皇家的孩子,却早已将周遭之事看在眼中。   越是这样,成婉心疼于四阿哥的早熟,认真道:“是呀,所以成额娘只是满足了一部分的标准,并未做到全部。”   “因为这后宫中妃嫔众多,不是每个妃嫔都能够得到皇上的宠爱,既然如此,作为不受宠的妃嫔,也当保护自己的情绪,为自己打算。”   “那么,为自己打算就错了吗?成额娘也是人呀。”   四阿哥被这番从未听过的言论惊得说不出话。   这一番道理从来未有人与他讲过,这番充满私心的想法,与他接受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完全不一样。   “成额娘,容我下去好好想想。”胤禛脑子乱成了浆糊,不得以叫停了这次问答。   成婉很满意自己给幼崽来了一番世界观洗礼,笑眯眯道:“好,你回吧。”   接下来几日,四阿哥当真如他所说,时不时陷入了沉思之中,偶尔还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周遭的一切,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让成婉更郁闷的是,哪怕胤禛处于思考状态,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也仍然会保持作息、早睡早起,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   成婉:……该死的学霸。   无奈地接受“学霸是天生的”这一点,成婉抱着自己的傻儿子更心疼了,摸了摸佑哥儿的脑袋。   “乖,咱们傻一点没事哈,额娘对你没那么多要求,开心就好了。”   能者多劳,有本事的人多干点儿活,像她们这样的咸鱼,就能松快点儿。   从自己的天赋出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才是人间幸福。   四阿哥的状态持续了小半个月,久到成婉都快忘记了,才有了下一次谈话。   “成额娘,我想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时值四月,正是上巳节,成婉在西头所里宅腻了,趁着节日,打算准备好吃食和饮品,打算去御花园里踏春。   可没想到,四阿哥正儿八经地拦下来她,要与她谈心。   成婉犹豫了一下,干脆邀约道:“不如咱们边走边说?”   胤禛在做功课与出门玩耍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继续与成额娘说话。   功课可以晚上再补。   打算与成婉详谈,于是,胤禛老老实实地跟着成婉出门了。只是,到了御花园,被成婉拉着看佑哥儿,又被手上塞了吃的占住了嘴,胤禛才反应过来。   不是,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   成婉看着呆滞的四阿哥,笑了:“劳逸结合,玩一玩也没什么。”   才多大的岁数,哪能天天功课啊?   无奈地被拉出来,此番又不好再回去,胤禛只好被迫享受美食、美景和御花园的春天。   四月初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树荫照在身上,胤禛有一种难得的惬意感。   他抬起脑袋看着蓝天,想起了许久之前,第一次仰望天空的心境。那时候他想,天空真蓝真高啊,真是看不够。   可实际上呢,当事务繁忙之后,他忙着关心自己在景仁宫的生活,忙着考虑汗阿玛是否看重他,忙着伤心额娘有了六弟不再使人问候他。   他已经许久没有抬起头,无所事事地看天空了。   “我的四阿哥想出了什么,想和我聊什么?”   胤禛望着天空,发了许久的呆,在他沉浸在这种安静的思绪中,认为成额娘同样与自己沉浸时,转过头,却发现成婉已经吃完了大部分的零食。   胤禛:“……”   真是错付了。   可偏偏因为这样,胤禛又觉得好笑和轻松,片刻后,他将许多长篇大论隐去,只轻轻地说:“我观察了刘妈妈,素问和小禾子。”   这些都是他的身边人。   在往日,这些人定时出现在他身边,为他处理杂务,听从他的吩咐,除此之外,他并不关心对方干了什么。   而近日,当他把注意力停留在对方身上时,发现了许多不曾关心的细节。   刘妈妈有个儿子在宫外,会偷偷将主子赐下的吃食留下,托人带回家里。   素问被佟额娘起了一个有文化的名字,因此也被迫看起了书,但在无人约束时,她宁愿刺绣,也不想读书。   小禾子看似忠心耿耿,但偶尔也会摸鱼,甚至自己做错了事,会下意识隐瞒。   这些人除了在他身边办差,还有着自己的生活。   他们都是与他一样的人,而不是不需要睡觉、只满足他需求的工具。   而因为下人也是人,所以有自己的私心,也会犯错。也因为他们是人,所以会下意识做对自己好的事,避免不好的事。   而将身边人都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之后,就能以宽恕自己一样,宽恕别人。   “太医、大厨们也是这样,对不对?”   讲完自己的推论之后,胤禛问道。   然而,他没有等到成额娘的赞同或者不赞同的回答,而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洋溢的夸奖。   “天呐,我们四阿哥难道是天才吗?!真是太棒了!”   胤禛猝不及防被吹了彩虹屁,抬起头,愕然地对上了一双隐含真心、热情甚至于一点儿崇拜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片刻后,他低下头,脸颊红得发烫。   那是他从未感受到的炽热。 [58]第 58 章:难道说,八皇女亦或者说九皇子,要换母亲了?   “想不到四阿哥竟然如此勤学。”   东巡路上,佟皇贵妃坐在自己的车驾之中,借着天光,阅读来自成婉的书信。   与书信一起到来的,还有满满当当的小零嘴。   这对于佟皇贵妃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自打上一次与宫中通过一次信之后,就仿佛被默认成了一种周期性的活动,时不时的,就有宫中送来的书信和物资。   这些物资,通常是成庶妃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   就吃食放在一旁,佟皇贵妃读起了书信,读完之后,交给了身边眼巴巴的章嬷嬷和素心。   在这无聊的东巡路上,成庶妃的书信宛如故事会,提供给她们许多乐趣。   就比方说,这封信里,成庶妃说的就是四阿哥之事。   信中,四阿哥是怎么对太医、膳房人有怨念的,又是怎么想明白的,写得栩栩如生。   而当四阿哥想明白“人生哲学”之后,对身边人宽容以待,反倒是惹得小太监疑神疑鬼,最终怀疑这怀疑那,主动来找四阿哥请罪,也是让章嬷嬷等人乐不可支。   “我就说小禾子是个不老实的。”   小禾子不过十三岁,章嬷嬷等人看他宛如看热闹,但看到这小太监吃瘪,也乐得够呛。   “多亏四阿哥不嫌弃他。”   与乐呵呵的章嬷嬷相比,素心看到的,则是成婉的用心了。   “平日里四阿哥心有些重,幸亏成庶妃能开导他。”   昔日,胤禛将心思埋在心中,面儿上不说,以为无人知晓,但实际上却被身边人看在眼中。   四阿哥不愿意提,身边人也找不到机会劝解。原本打算等四阿哥再长大一点,却不曾想成庶妃阴差阳错,提前完成了这一项。   “她是个心思纯净的。”佟皇贵妃评价道。   换了旁人,恐怕会与四阿哥避嫌才是,更不会去主动开导四阿哥。这样的事,做好了没有好处,做错了却坏处颇多。   而成庶妃,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总在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似乎也因为这样的事,反倒是让她高看一眼。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意识到自己也是成庶妃能够保持赤子之心的原因之一,没忍住低头笑了。   说完了四阿哥,成庶妃这封长信还没有结束,信中,成庶妃絮絮叨叨地说这一段时间的其他大事。   四月中,是荣妃娘娘的生日。荣妃娘娘设了小宴,请后宫里剩下的几位妃子去赴宴。   宴中,成婉也在。   只是,这次过生日,荣妃娘娘似乎并不开心,在小宴上胡言乱语,阴阳怪气了她几句,成婉也没放在心上。   甚至,在信中,成婉还吐槽荣妃娘娘不会过日子。   “当了主位娘娘,还不能把自己日子过明白,真是可惜啊。”   佟皇贵妃看到这里,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她哪里不知道成婉是在告状?   只是,这样的手段又直接又明白,反倒是有点儿孩子气,让她不由得生不起气来。   成庶妃似乎总是有着这样的本事。   “荣妃娘娘怕是被宜妃娘娘气着了。”章嬷嬷说道。   在后宫里,牵一发而动全身。先前,在进入东巡名单时,荣妃就与惠妃吵了一架,在争夺出巡名额时败北了。   后来,在分管理后宫的权限时,荣妃赢了。只不过,德妃手段高超,在皇太后面前得了脸面,这让荣妃有些难受。   再然后,就是在东巡过程中,宜妃家里给使绊子,导致荣妃的父兄吃了挂落,贬了官,这才让荣妃发作。   只是,荣妃不敢冲着德妃去,只好在生日宴时,冲着低位妃嫔发火。   这才使得成婉来告状。   “既然如此,就让马佳大人再反省一段时间吧。”   佟皇贵妃管不到内务府,但想要让一个犯罪的大臣再“冷静”一段时间,那显然十分简单。   “让荣妃好好读书。”收拾了罪魁祸首,佟皇贵妃没给面子,又赐了书下去,可谓是当真不给面子。   “成庶妃该开心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章嬷嬷似乎都能想象成婉开心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嘴角。   “让她也好好读书!”佟皇贵妃没好气。   一个庶妃,整天折腾这折腾那,凭白碍眼。要不是她高调,荣妃杀鸡儆猴也不会杀到她身上去。   “正是呢!”   章嬷嬷嘴上附和着,心中却没当回事。   若不是佟皇贵妃自己宠着,成庶妃哪能这样自在?   归根到底,还是佟皇贵妃自己惯的!   内心中腹诽,但不影响章嬷嬷关心自己的主子:“近日天气不好,主子胃口竟然也不好了。”   皇上才刚刚过了这一劫,却不曾想,轮到了佟皇贵妃。   “您吃一口成庶妃送来的零嘴儿。”   有了皇上的经验,章嬷嬷对于成婉送来的零食也颇为信任,闻言道。   佟皇贵妃点头,目光从左移到右。   片刻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罐子青梅蜜饯上:“我尝尝这个。”   然而,还没等她吃两口,就对上了章嬷嬷惊喜中怀着不安的眼神。   “主子,您两个月没换洗了。”   往日,佟皇贵妃月事一向来得准,这两个月在外奔波,有些不适再所难免,可不曾想……   “再等等。”佟皇贵妃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小腹。   京城,荣妃收到了来自佟皇贵妃闭门读书的命令,成婉也收到了回信,笑嘻嘻地扬了扬手中的书信。   “怎么说,四阿哥,你输了吧?”   信中,成婉与佟皇贵妃告状,说荣妃心情不好,欺负她们这些低位妃嫔。然而,事情也并不像她说得那么简单。   成婉之所以与荣妃发生冲突,固然因为是看不惯成婉的高调,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三阿哥与四阿哥之间的矛盾。   三阿哥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张口就是“你亲额娘不要你了”。   四阿哥生气,与三阿哥吵了一架,闹到了荣妃娘娘面前。   荣妃身为母亲,自然要袒护自己的儿子,三两句就将四阿哥打发了。   四阿哥不忿,来找成婉出主意。   这才有了成婉在对方生日宴故意找茬,引得荣妃大失颜面并发怒的往事。   成婉顺势又告了荣妃一状,并和患得患失的四阿哥打赌,这才有了后面的这封信。   而这一切,成婉只是想告诉胤禛一个道理:遇到问题,如果解决不了时,一定要找长辈。   胤禛哭笑不得。   有了成额娘这些“前科”,恐怕他日后就算受了委屈,权衡之后,大概也会想办法自己解决。   毕竟,成额娘这些做法,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莽撞。   “对了,德妃娘娘也写信去告状了。”就在胤禛陷入沉思时,成婉不经意地说。   后者愣了一下,片刻后,懂了成婉的意思。   “我等会儿回永和宫吃饭。”   自打六阿哥身体好转,德妃心力交瘁的状况缓解之后,她也有了时间和精力来缓解与胤禛这个大儿子的关系。   更何况,自打成婉点出了永和宫宫人不正常的态度之后,她才意识到之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因此,在三阿哥与四阿哥吵架时,德妃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四阿哥这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孩子。   这让四阿哥有些不习惯。   搁在往日,他或许会思考许多,犹犹豫豫,但在接受“母亲也是一个普通人”之后,他反倒是不再考虑那么多。   他该给对方机会,这也是给自己机会。   “没关系,如果德妃娘娘欺负你的话,成额娘帮你告状。”   听到成婉这一句话,胤禛仅有的那点儿犹豫也没有了,认真道:“真的不用来,成额娘。”   他怕出事。   加快解开了四阿哥的心结,将对方赶去永和宫吃饭,成婉终于闲下来了,有时间进入短暂的休息。   跟着她多日,春桃也知道成婉的性格,是个宁可慢,也不愿意赶进度的主儿,可在劝解四阿哥与德妃之间消除芥蒂这件事上,显得武断了一些。   “这事儿还有些别的原因。”成婉支支吾吾,不肯言明。   “你以后就知道了。”   按照成婉穿越时的记忆,佟皇贵妃这一年大概率就会生育一个小公主,也就是历史上的八皇女。   在历史上,这位皇女生下了不久之后就夭折了。   连带着佟皇贵妃也熬尽了心血,早早离世。   原本成婉也记不清小皇女的诞生是哪一年,但不久之前,佟皇贵妃在回信时偶尔提及的一句身体抱恙,让她顿时反应过来。   虽然不确定这个“身体抱恙”是否是前兆,但提前准备,绝对不是坏事。   在历史上,四阿哥与永和宫离心,待佟皇贵妃有孕,又担心不能再常住景仁宫。   明明生母与养母都在,却没有一个心安之处,这也是成婉不愿意见到的场景。   “您慈悲。”见成婉不愿意说,春桃只好感慨一句,结束了这个话题。   怀着对领导的担心,在赶走了四阿哥之后,成婉又休息了两日,而后便做了一些蜜渍青梅、姜糖和陈皮干,打算下次一起送去。   好不容易抱一个大腿,她也希望佟皇贵妃能够平平顺顺,成功地挺过这一次生育。   想到这里,成婉又拿起了医书,琢磨起了生育知识相关。   正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然而,很快,成婉没有等到来自于佟皇贵妃的消息,反倒是等到了章佳庶妃送来的消息。   她怀孕了。   在一瞬间,成婉呆滞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历史上这会儿,章佳庶妃并没有怀孕。   难道说,八皇女亦或者说九皇子,要换母亲了? [59]第 59 章:待朕归,自有你的好处。   章佳庶妃怀有身孕,这着实让成婉焦虑了好几日,连带着春桃、春杏等都有些疑惑。   后宫妃嫔们之所以抢出去随驾的名额,当然是因为有好处。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能够获得更多的侍寝次数。   章佳庶妃年纪轻,正是好时候,又有圣宠,怀上龙嗣理所应当。   更何况,章佳庶妃与自家庶妃关系好,没有她也有别人,庶妃何必要如此焦虑?   “你们不懂。”成婉装深沉。   她总不能说,章佳庶妃这个孩子,涉及到历史线变动,牵连一系列事件的发生吧?   她担心她这只蝴蝶,扇出了什么奇怪的发展。   如此忧郁了两日,忧郁到佑哥儿都小心翼翼问“额娘怎么了”的时候,成婉才回过神来。   罢了,反正她穿越本身就已经是蝴蝶了,而且,她也控制不了发生什么,改变什么不是?   调节了心情,成婉好受了很多。   连带着翌日传来的佟皇贵妃怀孕,都让她淡定了许多。   来吧,狂风暴雨都来吧!   心中发狂和阴暗爬行,不影响成婉收拾了许多东西,做成两个大礼包送出去。   这是与出行大礼包类似的怀孕大礼包,除此之外,成婉还写了一些自己知道的现代养胎知识送出去,当成是对嬷嬷们的补充。   两个大礼包送到了东巡队伍时,恰逢妃嫔们到佟皇贵妃这里拜见,见状,不由得羡慕:“这成庶妃真是个仔细人。”   拍马屁都拍到东巡圣驾面前了!   佟皇贵妃假装听不懂这些妃嫔们酸言语,笑道:“圣上也这么说。”   这一下,换妃嫔们换了脸色。   这成庶妃,竟然不光拍佟皇贵妃的马屁,还在圣上面前挂上了号?   这等通天之路,她们怎么没想到?   就在其他妃嫔羡慕成婉主意多时,位于后宫的成婉没有休息,继续给自己找活干。   她通过德妃的关系,找了太医院,打算借阅资料,写一本关于民间表兄弟妹生育问题研究的折子。   因为有之前合作的前例,太医院的院正接待了成婉,但听到她的想法,还是吓了个够呛。   “大、大胆!”   若换在平日,院正不会如此直接地呵斥皇上的妃嫔,但听到成婉的做法,仍然觉得对方是在寻死。   这厢佟皇贵妃刚怀有身孕,这成庶妃就拿“表兄妹”的名义当噱头,这不是取死有道是什么?   而且,他记得这成庶妃,明明是佟皇贵妃身边的人才对啊?   难道说,是皇贵妃娘娘有什么想法,不方便自己说,要让成庶妃来打这个前阵?   太医心中冒出了许多想法,以至于没办法第一时间回答成婉的话。   “大人别急。”成婉在来之前,就想好了如何说服太医院的院正,闻言,只淡定道:“大人不需要质疑别的,只告诉我一句话,近亲结婚,是否诞育的孩子风险更大?”   院正不吭声了。   身为院正,他熟读医书,当然早就观察到近亲婚配的坏处。   自打先秦时期,就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的说法,《大清律》更是明令禁止的近亲结婚。但这些限制都局限于“姓氏”之间,对于表亲却是十分推崇。   这些都是出于政治和利益需要。   但在太医心中,无论是同姓,还是表亲,在婚后,夫妻在子嗣上都有相同的缺点:血缘太近,孩子容易体弱多病,先天残疾,早夭,甚至干脆不孕。   可观察归观察,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太医们都不会将这个观察说出来。   既然政治因素他们决定不了,佟皇贵妃已经进了宫,难道他们要以此为由,让佟皇贵妃出宫不成?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而对于子嗣的建议亦是如此,他们敢建议佟皇贵妃不要生育吗?   那岂不是将佟皇贵妃往死里逼?   倒不如他们太医自己先死了算了。   由此,成婉提出的这个主意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   闻言,成婉笑了,院正的说法并没有出乎她的预料,身为打工人,避免不必要的风险绝对是刻在大脑中下意识的反应。   但除了避免风险之外,职场人还有一个隐藏天赋——“提前汇报”。   换言之,不背锅。   和领导汇报了,这出了事可不只怪我一人哦。   “既然如此,若是佟皇贵妃生产时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太医院该怎么解释?”   出了问题,自然该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只要他们尽了力,到时候也怪不到他们身上……吧?   院正也想如此自信,可考虑到佟皇贵妃特殊的身份,还有皇上对皇贵妃的看重,也实在不敢百分之百打包票。   皇上是明君没错,可他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说出了问题皇上一定不会怪罪他们。   左思右想,一个原本不简单的问题,想起来就更复杂了。   而且,这位成庶妃提前点明这一点,而他没有及时上报,若到时候出了问题,岂不是还得多一重“知情不报”的罪过?   思及此,院正已经后悔见成婉了:“成庶妃,你可是给我找了好大的麻烦。”   成婉不以为意,笑道:“大人您错了,我是提前为您指明道路。”   “方法我已经给您了,要不要提前规避这个风险,就看您了。”   说罢,成婉果断地离开。   她怕老大人恼羞成怒,打她。   这趟来太医院的行程没有瞒着身边人,因此,出了太医院,春桃便不断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成婉坏心眼地等了一会,观察了一会春桃的表现,才好心地问道。   “主子,您真是越来越坏了!”春桃察觉到了成婉的小心思,嗔道。   “那你还问不问了?”一句话,成婉堵住了春桃的嘴。   春桃心中有好奇心,当然是想询问成婉到底在想什么的——她待在成婉身边,大概知道主子与佟皇贵妃通信的情况,知道成婉并非是从佟皇贵妃那里听说了什么。   既然如此,来太医院这一遭是为了什么呢?   “我就不能单纯想搞研究吗?”成婉反问道。   她可是编过医书的人!   春桃摇头。   如果主子单纯是想研究,没必要找到院正身上。而且,她总有一种预感,是主子知道些什么,但不能说。   “那你好好猜猜?”成婉笑嘻嘻道。   春桃不接这茬,只叹息道:“无论如何,有您这样提醒,太医院怕是不敢轻忽佟皇贵妃的身子了。”   成婉点头。   装疯卖傻只是手段,提醒太医、佟皇贵妃甚至是皇上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毕竟,在历史中,佟皇贵妃在生完皇女之后就历经了皇女的夭折,再然后,就是英年早逝。   她希望能够从一开始就避免这一厄运。   纵然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改变这一结局,也希望能够尽人事。   果不其然,人命关天,又涉及到自己的前程,太医院院正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只不过,他也并非莽撞之人,找了个年轻的下属,写了一个关于“近亲结婚子嗣情况”的调查,又以请罪的名义递到御前。   在折子里,院正请罪的理由是年轻太医不懂事,妄议后宫事,罪该万死。但实际上,他将这个搜集数据摆事实、讲道理的奏折放在了最显眼处,生怕皇上看不到。   “他是当朕是傻子吗?”   奏折与佟皇贵妃有关,下面人不敢轻忽,递至御前。   皇上一看就笑了。   这不光是院正与他玩心眼儿,这成庶妃也没少给他找事。   这奏折中的数据分析图,还有那条理清晰的叙述方式,在过去一段编书的时间里日日得见。   他要是不知道这其中有成婉的手笔,他就是个大傻子。   “皇上气什么呢?”皇上在御辇里理事,佟皇贵妃听说皇上正在发怒,赶了过来。   “没什么。”康熙顺势合上了折子。   佟皇贵妃有了身孕,康熙自然不会让她看这些刺激性的语言,只挑了能说的东西说。   “还不是那个成庶妃,编了一次书,就开始瞎胡闹。”   若不是折子递到了他这里,如果让佟皇贵妃看到了,动了胎气,岂不是犯了大错?   还得他来替对方转圜。   真是给他找事。   佟皇贵妃若有所思地看了康熙一眼,笑道:“那我回去说她。”   话语之中全是回护之意。   康熙也没招了,无奈道:“也不知道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什么都没说,佟皇贵妃就已经护上了,这还让他怎么说?   话虽如此,待佟皇贵妃离开之后,康熙仍然好好将折子看了一遍,骂了院正一通,紧接着,却将太医院擅长妇人生产的太医叫来,命他们想办法降低风险。   与此同时,康熙御笔亲书一封信,派人专门送到了成婉手中。   前半段,还是公事,康熙肯定了成婉的提前发现风险,拐着弯预警,并且没有闹到佟皇贵妃面前的正确做法。   但在后半段,却是一大段骂。   大意是警告成婉不要搞事,不然等朕回宫收拾你云云。   成婉没预料到自己会收到这样一封信,更没想到在信中皇上是如此自来熟。   “朕知你心思伶俐,愿尔安分守己,勿再生事端。若敢生事,朕虽远,亦知之。若安分,待朕归,自有你的好处。”   成婉揉了揉自己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她怎么觉得,这一封信责骂中还带着几分腻歪呢?   不会是她吃菌子中毒了吧? [60]第 60 章:原来她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宠妃?   收到来自上司的暧昧书信,搁在现代,成婉高低要让对方知道什么叫青红皂白,不凭此当做证据拿捏对方一番,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奈何成婉如今是在清朝。   给她发送暧昧讯息的,不是普通的上司,而是天下至尊的皇帝。   更尴尬的是,她的身份还不是普通下属,而是后妃,是皇帝的妃妾。   因此,无论从现实还是道义,成婉都没有发火的权利。相反,如果理智一些,她甚至还要因为皇上看中她而开心。   疯了吧。   成婉默默地咽下了吐槽,在抬起头,看到送信的内侍时,这种无语几乎化成了实质。   “成庶妃,您看,您要不要回信呢?”   内侍问得很婉转,语气十分低调谦和,奈何行动上却是分毫不退。显然,对方是打定了主意,想要从成婉这里拿到回信的。   而对方之所以这样坚持,显然是来送信之前,收到了要求。   没错,皇上不光写这封信写得莫名其妙,还硬是要求成婉回信,将“霸道”和“不可理喻”表现得明明白白。   “公公请稍等。”   无法反抗,成婉只好琢磨着降低这封信带来的影响,做到无声无息地泼凉水。   而这个办法并不难想。   成婉思考片刻,就提了笔,开始大段地开始自我反省和请罪。在信中,她诚惶诚恐,将自己一大通贬低,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皇上那封信中的暧昧。   有了写信的主题思想,成婉这封回信并不难,一会儿就写了两三张信纸,写完之后塞进了信封。   “劳烦公公交给皇上。”成婉客气地道。   她已经开始想象皇上收到这封信之后的表情了——那大概会比吃了虫子还难受。   收到一封莫名其妙暧昧来信固然不爽,但一想到自己恶作剧又能报复回去,成婉瞬间又开心了。   “放心吧庶妃娘娘,我一定会把信交给皇上的。”   将成婉的笑容理解成了属于妃嫔的期待,内侍不敢得罪这位由皇上亲自写信的庶妃,同样客气地回道。   干了坏事,出了恶气,成婉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而在几日之后,位于东巡队伍中的康熙,收到了内侍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   “赏。”   打发了内侍,康熙在处理政务的间隙,捏了捏回信的信封。   不错,有些厚度。   想来也不会是用一张纸打发了他。   怀着一些期待,康熙怀着不错的心情处理完了今日的政事,而后才寻了个空闲的时间,安安稳稳地打开了信封。   片刻后,他再一次冷笑出声。   信封里有三张信纸没错,胆大包天的成庶妃的确没有胆量装不懂,只用一张纸回他。   可对方却无师自通,学会了装聋作哑,竟敢将字体放得极大,用三张纸糊弄了一些没用的内容。   从态度上,成庶妃确实在请罪,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可问题是,他写这么一封信,派人千里迢迢地送回去,难道只想看对方请罪吗?   他又不是闲得慌。   “好得很。”康熙已经忘记自己是第几次在愤怒的情绪下说出这句话,又是多少次有一种掐死成婉的冲动。   但往往在这些激烈的情绪之后,过一段时间,他又会重新酝酿起与成婉说两句话,互动一番的想法。   很难不说这是一种上瘾。   ……与他好好写封信有这么难吗?   康熙想到了自己在佟皇贵妃那里看到的成婉来信。   每一次来信,这位成庶妃都会絮絮叨叨许多页纸,或是写最近生活中的趣事,亦或者写四阿哥、七阿哥这些孩子们。   这些日常的琐碎,在成庶妃的讲述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轻松与愉悦的光芒。   这让读信的人也经常能随之一笑。   康熙想要收到的,也只有这样的信罢了。   佟皇贵妃是后宫之主没错,可他是皇帝,是对方的夫君,也是小七的汗阿玛,这样的身份,难道不能得到信任吗?   越想越气,康熙恶从胆边生,想起了成婉最在意的东西,大笔一挥,写下了一封新的信。   “你赏赐没了。”   敢这么糊弄朕,真是罪大恶极。   都这样了,还想要东西?真是门儿都没有。   康熙这封怀揣着怨念的信送到时,成婉正在读来自于佟皇贵妃的信。   与康熙那意味不明,奇奇怪怪的书信相比,成婉显然更喜欢来自佟皇贵妃的信。   在信中,佟皇贵妃讲述了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写信用词精准,语言流畅,让读信者一看,便知道写信人严谨、靠谱的性格。   通过佟皇贵妃的讲述,成婉大致知道了对方目前的身体状况。   由于身体素质较差,一直以来缺乏锻炼,佟皇贵妃在怀孕之后便吃了苦,一边呕吐,一边吃不下饭,遭受了很大的折磨。   好在这时候,成婉送的青梅蜜饯有些用处,吃饭前吃上一颗,能够短暂地开胃,再吃上一碗饭。   只是,没有胃口好处理,呕吐却没办法,只好吃了吐,吐了吃,短时间内就瘦了一圈。   “章嬷嬷该哭了。”   成婉看到这里,心中有些沉重。   而佟皇贵妃显然不是被动的性格,哪怕身体不舒服,在写信时,仍然只是略略提了一笔,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   在信中,佟皇贵妃询问成婉之前折腾了什么,她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自打她怀孕之后,太医们的态度十分谨慎,就好像是捧着一个花瓶。   她无法从太医口中问到确切的信息,皇上也不愿意告诉她,但她请成婉一定要实话实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对于佟皇贵妃来说,相比于被瞒着一无所知,倒更喜欢提前预知所有风险,早作打算。   在信的结尾,佟皇贵妃提点成婉要小心谨慎,皇上近日心情不佳。   忽略了最后一句,成婉反复地将佟皇贵妃的身体状况相关内容读了一遍,然后再推敲佟皇贵妃的请求。   半晌,她下定决心,将自己威逼利诱太医,以及皇上如何反应的内容写了下来,如实告知佟皇贵妃。   对于其他人,成婉当然不会这般鲁莽,会尽量照顾到对方的心情,避免对方遭受刺激。   可当对象是佟皇贵妃时,这个担忧便不存在了。   她充分相信对方的心理素质,也相信对方能够处理好来自于生产的风险。   与其说这种是一种相信,倒不如说是信任。   但考虑到孕期这个特殊的时期,情绪偶尔短暂地不受理性控制,成婉思考片刻,在信中附上了一封交给章嬷嬷的信。   她请章嬷嬷先看,而后确认佟皇贵妃的情况后,再要不要交给她。   回完了佟皇贵妃的信,成婉有些沉重,又有些释然,但随着她打开章佳庶妃的信之后,这种沉重没有了,转而都变成了兴奋。   无他,全因为章佳庶妃信中全都是新鲜的瓜。   自打成婉送出了怀孕大礼包之后,章佳庶妃投桃报李,也写信来与成婉分享自己在东巡路上听到的八卦。   章佳庶妃显然是在吃瓜上有些天赋,在她的信中,某妃嫔与某妃嫔互看不顺眼,别苗头;   而另外两位为了争夺皇上的注意做了什么;又比如说,某某妃嫔有了最新的动态。   端是热热闹闹,精彩不断。   成婉看得十分满足。   在没有互联网的清朝,想要获得最新资讯,全靠章佳庶妃这种万事通。   当然,在章佳庶妃的八卦中,最让成婉好奇的,还是属于前一段时间的赏赐之谜。   原来,前些日子在东巡圣驾经过盛京时,皇上收到了一批珠宝、山珍之类的贡品。其中包括上好的东珠和蜜蜡。   当时,皇上心情不错,再加上圣驾中有喜事传出,皇上便做主赏了这珠宝与山珍。   佟皇贵妃居首,其他妃嫔按照位份分得了自己的赏赐,包括章佳庶妃也有份。   只是,在宜妃与惠妃的某次吵架中,其他人偶然得知,这一批上好的东珠中,还有一小部分皇上是自己留着,没有赏人的。   由此,带出了一个疑问。   皇上已经赏了她们这些妃子,也赏了太子等皇子皇女,就连宫中的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孝敬也奉上了。   那么这留下来的、额外的赏赐,到底是给谁的?   这东巡路上,何时又冒出了一个宠妃来?   借着这个由头,惠妃好好地嘲笑了宜妃一番。   底下的妃嫔们也是议论纷纷。   谈及此时时,章佳庶妃在信中十分羡慕:“据说留下的东珠和蜜蜡质量很好,比主位娘娘也不遑多让,也不知道谁有这份好运气,被皇上放在心上。”   看完八卦,成婉心有戚戚。   她倒不在意谁得了康熙的宠爱,只是对这赏赐眼红的紧。   东珠和蜜蜡,前者是珍珠,后者是琥珀。   四舍五入,都是好东西啊!   看完了八卦,成婉终于深呼一口气,打开了属于皇上的回信,然后看到了那句愤懑之语。   片刻后,她有些恍惚。   啊?赏赐原本是给她的?   原来她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宠妃? [61]第 61 章:您不想体验一下采集的快乐吗?   得知自己与大笔赏赐失之交臂,成婉难免心痛万分,连中午饭都不想吃了。   但一想到与诡异的“宠妃”称号擦肩而过,她又觉得失去这笔赏赐没什么了。   作为一个致力于在后宫混吃等死的咸鱼,成婉并不想冠以“宠妃”这类一看就十分高危的称号。   好处没捞着,反倒是惹人关注,岂不是太亏了。   怀揣着一种莫名心虚的情绪,成婉在回信时都老实了,不敢再作死,没再写什么奇怪的话,老老实实在信纸上画了一个Q版小人。   宫装小人下跪,做请罪状,脸上也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除此之外,还附上了自己经过佟皇贵妃提点之后,专门为皇上的针线活——一副护膝。   不敢作死之后,她也希望皇上能看在她乖觉的份儿上,别再折腾出什么新花样,能够再低调一点。   请罪的信在第一时间又被送到了康熙手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康熙的怒气散了,但也觉得自己太过娇惯这戴佳氏,打算凉她几日。   他是皇帝,这戴佳氏连翻忤逆他,他没有生气就已经很好了,对方竟然还与他犟嘴。   真是大胆。   没有第一时间拆回信,康熙处理完了政务,与太子读了一会儿书,到了睡觉之前,才没忍住,打开了那封信。   半夜,灯烛光下,他抽出信纸,不期然地看到了那张Q版的宫装小人。   那委屈又谄媚的表情,像极了远隔千里的某个庶妃。   康熙盯着这宫装小人看了片刻,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出了对方回信时抓耳挠腮的场景。   想必是想了许多回复,但最终都不合适,才想着用画小人儿敷衍他。   哪怕画画还画得这么丑。   想到这里,他心中积攒了多日,莫名其妙的郁气散了些许,随手将这张Q版画铺平,放进了床头随手会翻阅的书中。   片刻后,他叫来梁九功。   “明日派人,把留下的那匣子东珠送到成庶妃手里。”   隐约察觉到了成婉的偏好,皇上顿了一下,改了口:“拿到佟皇贵妃那里,让她送东西的时候一起送过去。”   “这幅护膝,明儿也用上。”   既然成庶妃顺了他的意,他也体谅对方的低调。   “是。”   梁九功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已经麻木了。   早在成庶妃第一次拒绝皇上时,他就已经在心中为对方打上了“鲁莽”、“无知”的标记。   在他以为对方会被厌弃,皇上偏偏放不下对方,主动又找机会纠缠。   然后再被拒绝。   三番两次,梁九功再迟钝,也看清楚了皇上的心意。   对于成庶妃,皇上并不在意对方的不羁和拒绝,相反,这份抗拒,反倒成为了勾得皇上心中念念不忘的钩子。   而这份操作看似简单,其实也蕴含着十足的风险。   上一个能够玩类似的操作的妃嫔,早被皇上发配去冷宫吃土了。   而成庶妃之所以能够仍然活跃在皇上心尖儿,无非是对方有着足够的本钱。   念及这位成庶妃花样百出的新鲜物件儿,还有那本甚得皇上心意的《小儿疾病全解》,梁九功不由得感慨。   人还是得有本事。   有本事,才有被看到、被欣赏的机会。   遥记得半年之前,成庶妃还是一个连姓名都记不起的庶妃,这才多久,就入了皇上的心。   这不是硬实力是什么?   成婉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封回信如何勾动着这位御前总管的心绪,回完了来自康熙的信,她提着篮子,约四阿哥、六阿哥还有佑哥儿一起去御花园里挖野菜。   这是春日之后的新鲜活动。   自打成婉带着四阿哥去御花园露营过一次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而且,四阿哥沉溺于看书,经常使用眼睛,不出来玩怎么行?   总不能年纪轻轻,就戴上眼镜吧?   “你挖野菜就挖野菜,干嘛非要我一起?”御花园中,一个小亭子用布幔围上,亭中桌子上摆着茶具。   亭外的空地上,则是成婉准备好的野餐垫、零食。   此时,佑哥儿被脱下了外展支具鞋,正在野餐垫上乱爬。   在一旁,六阿哥胤祚正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弟弟,目光随着佑哥儿左右转动。   四阿哥则在一旁保护着两个弟弟的安全。   成婉将目光收回来,笑嘻嘻道:“您要不来,我怎么敢在御花园铺野餐垫?”   成婉只是个庶妃,而德妃是正经的妃位。在如今荣妃得到了佟皇贵妃的训斥,喜提禁足的当下,德妃能够在御花园里横着走。   也正是借着德妃的声势,成婉才能够肆无忌惮地在御花园里撒泼。   君不见,那些个低位妃嫔远远见到德妃的仪仗,远远地自己就避开了么?   若成婉自个儿带着佑哥儿来,少不了还要与人寒暄。   她这叫作借势。   德妃被成婉的淡定气笑了,不可置信道:“你也知道我不想来?”   话外之意,是“你也知道我是主位”?   不相熟时,成婉尚且会对德妃客客气气,但经过许多日子的相处,在成婉心中,对方已经是熟人,并已经相处出了几分情分,因此并不担心。   “我这不是想让您出来散散心吗?”   托荣妃被禁足的福,德妃身上的担子增加了些许,平日里除了去宁寿宫请安,其他时间都窝在永和宫里。   好不容易一次外出,还是成婉厚着脸皮生拉硬拽将对方拉出来的。   “我与你不熟。”   德妃对于成婉这个厚脸皮已经没招了。   她实在想不通,她是哪里表现出了想要与这位成庶妃亲近的信号,让对方这般自来熟。   成婉才不接这茬。   她与德妃娘娘确实不熟,可问题是,她与四阿哥熟啊!   与四阿哥一起读了两三个月的书,成婉已经与对方彻底熟悉了,四阿哥懂事,她也将对方当成了自己亲人一般的存在。   搁在其他人身上,如今刷够了四阿哥的好感度,应当想办法让这位历史上未来的皇帝靠到自己这边才是。   可成婉并非是无情之人,也做不出那种任由四阿哥与德妃之间的关系破裂,眼睁睁看着四阿哥痛苦,自己再上前安慰,收割好感度的事情。   因此,如何让四阿哥开心,就只得走另外一个路线了。   “您看,六阿哥多开心啊。”   成婉不接德妃的茬,但也不能容许话落在地上,她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   德妃的目光转移到了一旁的野餐垫上,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了。   自打春日以来,她运用了成庶妃教的新方法,逐渐改变六阿哥的生活方式,到现在为止,六阿哥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生病了。   这也是她愿意听从成庶妃的吩咐,带着六阿哥一起来御花园的原因。   “您不想让六阿哥出去瞧瞧吗?”   她当然是想的。   之前,是碍于身体原因出不来,现在条件允许,她当然想让自己的孩子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想到这里,德妃的目光没忍住从六阿哥身上转移到一旁的四阿哥脸上。   四阿哥正耐心地照看着两个弟弟,他端坐在野餐垫上,阳光落下来,睫毛形成了一小片扇状的阴影。   能看出来,四阿哥此时比平日都要轻松,开心。   这一段时间,双方没有争吵,四阿哥时不时回来吃一顿饭,偶尔说几句软话,那种时不时出现的暴躁状态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   或许,正如成庶妃所说,她之前之所以控制不住情绪,是因为自己状态的原因。   她太累了,没有关照好自己的身体,也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情绪,才会将负面的情绪倾斜在幼儿身上。   孩子本身是无罪的。   她只是欺软怕硬,反抗不了皇上,也反抗不了制度,因此才会怪罪小孩。   在说出“欺软怕硬”这四个字时,德妃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可实际上,仿佛恰恰是说中了她的心思,那阴暗的一面被晾晒出来,反倒是获得了几分轻松。   她想要过得轻松一点。   “走呀,愣着干嘛?”就在德妃沉溺于自己的心绪时,成婉已经带上了自己专属的防晒帏帽,拎着小篮子站起了身。   “干什么?”德妃问。   “挖野菜呀。”成婉疑惑道,“您想在这里坐一天吗?咱们也需要出去玩呀。”   带孩子归带孩子,可她们也是人,也需要自己的娱乐活动。   “您不想体验一下采集的快乐吗?”   说来奇怪,德妃原本并不想参与成婉这种幼稚的活动,可大概是因为对方过于理直气壮,她就和被蛊惑一样,站起了身。   然后,她便在身边人诧异的目光中,与成庶妃一起,在御花园中寻找起了野菜。   再然后,听从成庶妃的安排,将挖好的野菜洗好、剁好,和面,包起了饺子。   最终,在小阿哥们崇拜的目光中,德妃吃上了自己包的荠菜饺子。   “额娘真厉害。”   在发现德妃包饺子有一手时,四阿哥由衷地夸奖道。   而在这一瞬间,德妃想的不是自己饺子包的怎么样,而是回忆起了自己入宫之前的少女时期。   那时候,她也曾开开心心,满怀希望的与额娘一起包着饺子。   入宫之后,在生存危机之下,她将这些尽数封存了。   到了现在,才重新打开。   她恍然间发现,自己原来也拥有重新找回幸福的权利。   想到这里,德妃换了个筷子,将一个饺子夹给胤禛,不经意说:“喜欢下次再给你包。”   而这一句话,换来的是四阿哥不可置信的目光。 [62]第 62 章:她的领导,真的很靠谱啊。   德妃与四阿哥这对别扭母子成功破冰,少不了成婉的推波助澜。   然而,当天晚上,四阿哥并没有趁热打铁,去永和宫吃饭,而是跑到了西头所来住。   虽然与德妃重修于好,但四阿哥隐约还有些害羞,似乎并不习惯于与德妃亲密。   而德妃本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在得知四阿哥晚上要住西头所时,她亦松了口气。   成婉拿这两个别扭人没招了。   西头所里收留了四阿哥,当天晚上,四阿哥便拿着医书,来成婉书房里读书。   ——这是四阿哥的规矩,白日里耽搁了,晚上就要找时间补回来。   而这日,四阿哥没有看别的书,而是围着成婉,询问她关于女子生产的事。   “女子为什么能生产?”   “胤禛之后也会有孩子吗?”   “成额娘生小七时辛苦吗?”   一个一个问题袭来,成婉很难不感到头疼,怀念起了远在东巡队伍之中的佟皇贵妃。   好想把这个问题宝宝交出去。   但为了不扫四阿哥的兴,她又得一个一个地回答问题。   “女子拥有生|殖的器官,因此具备生子的能力。”   “胤禛会有自己的孩子。”   不光会生孩子,如果顺利的话,还会生出乾隆这等性质难以分辨的孩子。   “成额娘生小七时很辛苦,但时间长了似乎就已经忘了。而且别的女子生产时也大致这样,因此还算能接受。”   四阿哥没有被敷衍,满意地点点头,问出了自己的内心的问题:“可是成额娘,他们说佟额娘是汗阿玛的表妹,生孩子会很危险,这是为什么呀?”   佟皇贵妃生产危险,自然是因为相近的DNA。   正在琢磨如何给四阿哥把这个问题讲清楚,成婉思绪一顿,忽然反应过来:“等下,这个消息,四阿哥是听谁说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去找太医也好,太医给皇上汇报也罢,都是私下里进行。   目的就是为了瞒住佟皇贵妃与周围人,不给佟皇贵妃压力。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连四阿哥都听说了这个消息?   胤禛有些茫然,但十分配合地道:“我是听永和宫的嬷嬷们说的。”   成婉皱起了眉。   东巡路上,同样的话题亦在被提醒。   “真是天杀的乱传谣言。”紫禁城里,就连四阿哥这等稚童都已经听说的消息,在东巡队伍里,自然是悄无声息地传遍了。   只是,与传谣者想象的不同,佟皇贵妃早在几日之前,就收到了成婉的来信。   经过章嬷嬷的状态确认之后,佟皇贵妃本尊便看到了这封信,也了解到了生产的风险。   在收到信时,章嬷嬷原本还有些埋怨成婉胡来,可过了两日,在听到传言之后,这种埋怨顿时消失了。   “幸亏成庶妃机灵。”   若不是主子早一步从成庶妃那里知道消息,乍然听说了这传言,情绪激动之下若是动了胎气,那可就遂了某些人的意了。   佟皇贵妃抚摸了着自己的肚子,没有说话。   她仍然在回忆成婉送来的那封信。   在信中,成婉说明了原委,也提及了自己的担忧,同时,也诚恳地解释了自己肯将这件事说清楚的原因:   对方是因为充分地相信她的能力、心理素质,因此才主动将这消息告知给她。   佟皇贵妃接受这样的逻辑。   同样的,皇上不将这件事告诉她,也遵循着同样的逻辑。   皇上想要保护她。   一个人是保护,一个人是信任,两种思维方式,都来源于对方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   与之相同的,是造谣者的想法。   在幕后之人心中,她是柔弱的、虚弱的,一点儿谣言,就会将她击倒的,因此才会想出这样的手段。   同一件事三种做法,背后蕴含着不同的视角,也包含着不同的目的。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立场、认知和信息差的不同。   佟皇贵妃细细品味着其中的差距,心中觉得颇有兴味。   “我的好主子喂,您怎么不说话了?”   佟皇贵妃一脸悠哉,让不经意间看到她表情的章嬷嬷更着急了。   这纷乱的、到处传的谣言,显然是冲着主子和主子肚子里的孩子去的,主子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说什么?”佟皇贵妃反问,“我这不是没事吗?”   出手的人显然不相信她,也不了解她,出这样的招,大概率只是想试一试,并不寄托希望。   用成庶妃挂在嘴边的话来说,便是“有枣没枣打一拐子”。   而出这样损招的,显然已经想好了退路,恐怕连替罪羊都找好了。   既然如此,她再牵动情绪,又有什么用处呢?   果不其然,还未等佟皇贵妃发作,皇上便已经得知了这件事,忙完了政务,匆匆赶来。   “兰珠,你没事吧?”   康熙打量着佟皇贵妃,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不要担心,朕已经吩咐太医随侍在旁,有问题都能够解决,你放心。”   佟皇贵妃点点头,谢过皇上的恩典与关心。   康熙一阵风地来了,又一阵风离开。   章嬷嬷松了口气,脸上带笑:“主子,皇上还是关心您的。”   佟皇贵妃点点头。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佟皇贵妃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   她并不害怕,也不担心,只是感慨于皇上根本不了解她。   就比如说成庶妃相信她,是因为充分地信任她的能力。而皇上担心爱护她,从根本上,是因为将她视作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女子。   这是为什么呢?   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佟皇贵妃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自打入宫开始,皇上一直对她颇为看顾,她也一直感恩于皇上对佟佳一族的照看。   可为什么,在刚才那一刻,她冒出的想法是“皇上不了解她”?   她是妃嫔,是后宫之主,只要做好诞育子嗣,管理后宫的职责即可,对于皇上,也是要求宠大于爱。   什么时候起,她希望别人了解她了呢?   佟皇贵妃思考片刻,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身后来自成庶妃的爱心枕头,片刻后,不由得叹了口气。   成庶妃那句哄孩子般的“我相信你”、“我信任你”、“你肯定可以”的论调,真是蛊惑了她。   偏偏她吃这一套。   皇上是九五之尊,很少有人忤逆他的意思。他想要保护佟皇贵妃不受伤害,可有人非但不听话,还将阴谋诡计冲着佟皇贵妃去,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这岂不是不将他放在眼中?   对于忤逆自己的人,康熙自有一套收拾对方的办法。   果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作为掌控最高权力之人,康熙的怒火身边人很难承受。   不过半日的功夫,罪魁祸首就被抓到了佟皇贵妃辇下。   “这老奴是敬嫔身边的人,近日身子不好,在负责熬药。”   而在熬药时,对方无意之中与太医院一位医士有所接触,两人在聊天时,那位医士不小心泄了密。   而这老嬷嬷嘴里没把门,也不当一回事,当谈资到处谈论。   因此,才有了这腥风血雨的传闻。   这老妪自知罪该万死,被抓到时也不抵抗,只闭着嘴不停地磕头,一直磕到额头流血。   皇上担心此时处置了这老奴,伤了子嗣的福佑,因此只缉拿下了,要等到佟皇贵妃生了之后再发落。   “先关着吧。”佟皇贵妃点点头,没有波澜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随后,皇上的赏赐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来。   这丰富的赏赐即是关心,又是安抚。   佟皇贵妃心情平和地谢恩,笑纳了。   只是,在传旨太监离开之后,佟皇贵妃不以为意地将这些赏赐堆在了一旁,吩咐道:“挑几样拿去送给成庶妃,想必她在京中,也是担惊受怕。”   “是。”   章嬷嬷原本还想问什么,但见主子一副怠懒的模样,也熄了火。   罢了,经此一遭,让旁人看到皇上对自己主子的看重便可,想必哪怕谁有想法,也不敢随意动手了吧?   与此同时,御辇之中,康熙也正盯着自己跪在地上的儿子看。   “谁让你动手的?是谁和你说的?”   康熙有些不明白,为何被自己捧在手心,金尊玉贵的太子,会在下人的撺掇下做出如此腌臜的事。   若是出于危机感,想要提前铲除异己也就罢了,可问题是,这手段怎么可以这么低劣?   这就是他为这个帝国选择的继承人吗?   “汗阿玛息怒,是儿臣猪油蒙了心,儿臣不是故意的。”   太子生活在康熙的保护之中,平日里接收到的,全都是皇父的笑脸,底下人对于他,也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是头一次,他遇到了疾风暴雨。   而这暴雨,似乎要将他淹没。   “儿子错了,请汗阿玛饶恕。”   康熙盯着太子,不说话。   还未等他发作,便有人来报,内大臣索额图求见。   在被允之后,索额图进了帐子,双膝跪地,哭喊着认错:“是老臣蒙了心,蛊惑了太子,皇上不要怪罪他。”   说罢,用身躯将太子挡在身后。   面对皇父的怒火,太子下意识躲在了外叔祖父的背后。   这让康熙的怒火再一次蹿了起来。   这些年,他待太子如珍似玉,出了事对方竟然还把他当外人不成?   想到这里,康熙怒火中烧,对着太子指着帐外骂道:“滚!滚出去!”   “别让我看见你!”   他没有这个儿子。   东巡路上狂风急雨,扰得这一路上的男女老少,妃嫔大臣们不得静心。   而在这时候,位于紫禁城的成婉却收到了来自东巡路上的礼物和回信。   一个匣子,其中装着二十颗东珠与十颗蜜蜡;除此之外,还有皮子若干,特产些许。   成婉没有着急盘点这些礼物,而是迫不及待打开了佟皇贵妃的信。   其中只有一句话——   “我身心安好,并无不适。此乃多事之春,我会处理好意外,勿要担心。”   自打听到四阿哥的传话之后,便心生疑惑,有些担心的成婉在这时候放下了心。   她没忍住又将信读了一遍,露出了笑容。   按照时间线,佟皇贵妃在发出这封信时,想必谣言还没有传出来,但对方能够提前预警,想必是已经察觉到了端倪,做好了准备。   她的领导,真的很靠谱啊。   卸下了担忧,这一晚上,成婉睡了一个好觉。 [63]第 63 章:她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   圣驾在四月底离开了盛京,朝着下一站乌拉进发,这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无行宫、驿馆可以住宿,而是被迫御营扎帐,露宿野营。   而在野营时,彼此之间距离不远,御帐中的动静也会被周围察觉。   但默契地,无人敢讨论御帐中的动静,就好像大家默契地忽视了太子的低落一样。   皇上训斥太子,是家务事,可若是外人随意置喙,再被皇上得知,那可就是大罪了。   就在这样低落,甚至于有些凝滞的气氛中,康熙找了个不痛不痒的理由,对太子身边的人动了手。   虽然嘴上说“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也不满于太子与索额图之间的感情,可康熙到底是登基多年的皇帝,硬是忍下了心中的不忿,将事态控制在小范围内。   太子是储君,是国本,目前是无知的小儿。   若是太子犯错,那么错的一定不是他,而是身边伺候的人。   因此,在接下来的十几日,太子身边属官进行了频繁的调动,就连官至内大臣的索额图,也被康熙找机会提前打发回了紫禁城。   到达吉林乌拉时,太子身边竟然换了一群人,仔细看去,一个旧面孔都没有。   而经历了雷霆一般的手段之后,康熙似乎也消了气,到达乌拉,接见当地大臣时,将太子带在身旁。   有了皇父的宽宥,太子这一路上的战战兢兢终于消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身边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皇上真是雷霆手段。”   皇上气消了,一切恢复了正常,随扈的佟佳氏的族人也终于有机会来与佟皇贵妃请安问好。   有佟皇贵妃随驾,这一次,佟佳家并无其他主要人员扈从,但这并不代表着佟皇贵妃没有可以支应的人手。   来拜见时,这位佟佳族人虽然未曾直言,但话外之意本身,便已经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说清楚。   有了消息源头,佟皇贵妃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能让皇上莫名其妙发这么大火的,显然是与之前流传的流言有关。   那么,在背后搬弄口舌的,想必是太子身边的人没错了。   而太子在这一遭中,非但没有达成计划,反倒是在某些地方惹怒了皇上,遭到更严厉的处罚。   这反倒成为了佟皇贵妃关心的问题。   待佟佳族人退下之后,佟皇贵妃疑惑地问出心里话。   “他何苦来针对我?”   皇上为了拉拢天下读书人,自打登基起,便一直崇尚儒家思想。而嫡长子继承制,便是儒家核心思想之一。   皇太子是元后嫡子,单凭这一个身份,便立于不败之地。   更何况,自打太子出生起,皇上就将其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给足了对方安全感。   对方何必要与她肚子里这个还未生出来,不知男女的龙嗣过不去?   “怕真是太子身边人做的。”   平日里,陪佟皇贵妃取笑逗乐的人是章嬷嬷,而谈论起正事时,真正得用的人就变成了素心。   此时,她亦在为佟皇贵妃分析疑惑。   “太子无惧,但身边人忧惧。”   太子可以无为,因为有身份和爱宠,但太子身边人却不可无为——若是无为,如何在太子身边冒头?   总得想办法,替太子分忧才是。   何况,在外人看来,佟皇贵妃,亦或者是佟家的存在感并不弱。   “近些日子,有人在打听王太医的行踪,据说王太医的屋子进了贼,部分资料有被翻动的痕迹。”   佟皇贵妃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一点。   “可是牛痘的研究有进展?”   素心点点头。   近些日子,碍于皇上的怒火,东巡随扈的众人胆战心惊,不敢大声喧哗,恨不得当缩头乌龟,将自己关在屋里。   与大部队的低调、凝滞不同,王太医那边却是高歌猛进,屡有突破。   前不久,皇上为了佟皇贵妃的生产,从太医院里又召集来不少太医,其中就有既擅长妇科、又擅长痘科的太医。   到了东巡队伍里,佟皇贵妃身体无恙,这些太医便都被派去了王太医处,加入了牛痘的研究。   人手充足,这些痘疹科的太医又原本具有参加人痘项目的经验,有了他们的加入,自然是如虎添翼。   也正是牛痘项目的顺利,皇上得知之后,才会心情大好,微微抬手,放过了战战兢兢的太子。   但这一点,恐怕太子本人也不愿意见到。   “这……属实是没想到。”   原本牛痘的尝试只是成婉拜托给佟皇贵妃的一项差使,就连王太医本人,也是被成婉忽悠着做这件事。   可谁知道,阴差阳错间,竟然掀起了这样一番波澜?   而且,佟皇贵妃也能够理解太子身边人的所思所想。   在自己人眼里,牛痘的项目是成庶妃的提议,功劳全在她,自己只是辅助。   可外人并不这样想。   成庶妃再怎么有本事,也不过是后宫里的庶妃一名。哪比得上声势煊赫,在前朝后宫都颇有存在感的佟佳氏?   何况,成庶妃依靠景仁宫生活,那么,就算是成庶妃的功劳,最终也会落在景仁宫身上。   如果这牛痘真能够一举解决痘疹的纷扰,那将是绝世的功劳。   如若她此时再诞育一个皇子,那么,佟佳氏势必站在太子的对面。   这让习惯了站在巅峰的赫舍里氏感到威胁。   因此,一次小小的试探,只是他们尝试圣心的小小手段。   只是,他们看错了形势,也不知其中内情,这才行差踏错,投鼠忌器,反倒是连累太子受了申饬。   可谓是打了老鼠,却伤了玉瓶。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讽刺的笑声过后,佟皇贵妃仍然无法停止自己的思绪。   对于太子来说,这一次试探注定是失败的。非但惹怒了皇上,还连累许多布置毁于一旦。   但事情得看两面——一件事既有失败的部分,自然有积极的部分。   这一次试探,赫舍里氏也达到了一定的效果。   至少在这次之后,皇上会关注景仁宫的起势不是?   他们将问题同样抛掷在皇上眼前。   有了牛痘的功劳,如果这一次,佟皇贵妃真的诞下了一个皇子,皇上该如何应对?   为了保持朝堂的稳定,皇上总是要权衡、分化、制衡。   到了那时,皇上又该如何抉择?   望着窗外的塞外景观,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佟皇贵妃陷入了深思。   成庶妃曾在教导四阿哥时,用了“思危、思退、思变”三个词,虽说成庶妃再三申明这三个词是自己读到的,不是自己原创,但却得了佟皇贵妃的喜欢。   身在权力中心,她的确要“三思”。   那么,身处当下,她,亦或者佟佳氏,也到了思危、思退与思变的时候吗?   身在东巡队伍中,又事关家族未来,佟皇贵妃的沉思显得深重而谨慎。   相比于这些反反复复的思考,作为咸鱼的成婉就闲适得多了。   四月底,正是在外撒欢的日子,在得知佟皇贵妃无事之后,她便彻底抛开了忧虑,继续享受自己的生活。   昨日看完花,今日就在西头所里折腾吃的。   而成婉在最近又喜欢上了刺绣。   成婉本人在手工上天赋平平,奈何身边有春桃与春杏这等小能手,因此许多奇思妙想都能够落地。   就比如最近,成婉在春桃的帮助下给七阿哥绣了一个小熊猫,做了一个熊猫抱枕。   初步获得了成功,成婉兴致又起,张罗着给四阿哥做了小狗靠枕,还给六阿哥与德妃娘娘准备了一份礼物。   前一日,德妃还在因为前方传来的消息而想入非非,后一日,就被成婉拉去做针线。   德妃恼了:“你当真不关心天下大事吗?”   索额图大人受了责骂,那可是大事。   成婉大胆地白了德妃一眼。   笑话,那康熙和太子的事,还需要别人置喙?   那段父子情之兼顾,一直要缠缠绵绵,恩恩怨怨到康熙四十八年,经历过两立两废,才能够最终落幕。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无论外部怎么起风潮,都难以影响太子的地位。   真正能够瓦解父子关系的,是他们内部的矛盾累积。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外人,最好是少蹦跶,免得这对冤家父子和好之后,拿外人撒气。   “太子殿下是先后嫡子,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担心这个做什么?”   德妃听完这句话,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这话是没错,可这天底下,多的是被废的太子。   注意到德妃的欲言又止,成婉一句话消除了对方的纠结:“那与您有什么关系?”   四阿哥如今才虚岁五岁。   就算太子地位不稳,那也轮不到他们。   德妃:“……”   这成庶妃,的确是有着一句话治好人精神内耗的本事。   太子之事与自己无关,成婉压根儿没放在心上,每日除了吃吃喝喝,便是看医书,为佟皇贵妃的顺利生产积攒知识。   然而,不主动找事,不代表着事不找她。   翌日,成婉便收到了好几封来信,全都来自于那位生闷气的皇帝。   对方大概是无人可以吐槽,逮着成婉硬当树洞,这信里,虽然未直接说自己到底在郁闷什么,但也充满负能量。   而在对方抱怨时,尚且与太子不睦。但由于道路不畅通,信送到时,对方也与太子和好了。   剩下的,就这么几封信累积,等着成婉当解语花。   成婉:哈哈。   她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   想到这里,成婉恶向胆边生,准备了一些莲心茶,苦丁茶和决明子茶吩咐侍从送回去。   吃点儿苦的吧您! [64]第 64 章:今特恩晋封为成嫔。   成婉的苦茶包裹送到时,恰逢皇上处于心情最好的时候。   四月底,台湾岛内大乱,文武官员相互离心,俨然是人心瓦解。而也是在四月,福建水师提督施琅赴任,驻扎在厦门持续修船练兵,俨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康熙根本不在意成婉的这点儿反抗,反倒是有些乐呵,随口同梁九功抱怨:   “你瞧瞧她,一个当庶妃的,脾气这样大。朕只是与她抱怨两句,她便这般不给面子。”   “换成旁的人,恐怕愿意还来不及呢。”   梁九功乐呵呵地笑,心中却已是麻木。   三番两次,他早已经习惯了成庶妃的大胆和无礼,但像如今这般直接的,也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可皇上不介意,相反还颇为享受,他这个当下人的,又能够说什么呢?   “成庶妃想必是担心您上火,近日天气干燥,万岁爷喝着降降火也是很好的。”   梁九功瞅了一眼康熙的表情,睁着眼说瞎话。   若是梁九功不接茬倒罢,可这接了话,康熙就忍不住多说几句了。   “她哪里是担心朕,明明是变着花样消遣朕!”   就如同之前送来的那王八一样,少说都是欺君的大罪。偏偏一次次不知悔改,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极限。   但又不知为何,康熙竟然不排斥这种相处模式。   倒也不是他贱得慌,后宫里没人怼他难受。而是在于成庶妃总是能够提供一些轻松的、直接的情绪,让他不必猜忌,也不累。   就拿这一次训斥太子为例,太子身份特殊,他气得够呛,心中的恼火无法发泄,也只有同梁九功这个身边人抱怨几句。   后宫情况复杂,兰珠又是半个当事人,他不方便说话,只好憋着。   帝王是九五之尊,却并不是佛龛雕像,也有着自己的情绪。   这些愤懑需要渠道与方式排解。   一开始,康熙也没想到这个途径,晚上在翻书时,无意间看到了夹在书中的小画,这才燃起了心思。   只是,一时冲动写完了第一封信,等到信送走后,康熙后知后觉有些后悔。   成庶妃虽有一个儿子,目前对他别无他求,可到底是受到了佟皇贵妃的提携。   若她察觉了什么,不长眼来“劝告”他、“安慰”他,到时候他又作何感想?   他喜欢成庶妃,却也不愿听人唠叨和啰嗦。   怀揣着这样的忐忑,康熙原本不虞的心愈发不悦。奈何信已送走,再犹豫已没有机会,康熙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成婉当成了树洞。   在写信时,随着心情的平复,康熙也为自己找了补。   若是这成庶妃真的劝他,他便冷对方一阵子,让对方老老实实,认清自己的本分,这一回,他必定不能心软。   做好了心理建设,康熙便不再对自己的行为抱有疑虑,畅快地写了几封信,变着法儿将自己心中的不满抱怨出来。   而随着来自南方的好消息传来,康熙的心情逐渐好转,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也逐渐转圜,便没有了写信的需求。   就在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时,他收到了成婉姗姗来迟的回信——   一些降火的苦茶。   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劝告都没有。   这出乎意料的回复方式让康熙哈哈大笑,心中再没有一丝芥蒂。   这成庶妃,果然是个有趣之人。   不枉他哪怕东巡,还一直将对方挂在心上。   他隔着这莲心茶,似乎能看到对方不满的、翻着白眼的表情了。   端是生动又活泼。   “得了,免得她说我小气,昨日在牛庄网的鱼,送回去时分她两条吧。”   昨日,康熙兴致大好,协王公大臣们一起在辽河里网鱼。   康熙亲自网了六十尾,除了分给身边的亲近之人之外,还吩咐身边人将剩余的给皇太后、太皇太后送回去。   这是属于帝王的孝心。   而在今日,皇上心情大悦,竟然愿意分给成庶妃两尾鱼。   这哪里是鱼,而是明晃晃的看重。   梁九功在心中对这位成庶妃越发尊重,恭谨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辽河的鱼保存不易,待送到紫禁城时,已经不新鲜了。饶是一路上侍卫用了冰块保鲜,也仍然称不上鲜美。   纵然这样,但两尾辽河之鱼送到西头所时,仍然遭了德妃的排揎。   “你倒是受宠了,被皇上放在心上。”   与四阿哥、六阿哥的交集,以及长时间的相处,成婉彻底与德妃混熟了,两人说话也直白了起来。   在外人眼中,德妃娴静风雅,是极有涵养和体面的宠妃,然而到了成婉面前,言语中尖酸的那一面才会偶尔显现出来。   “你羡慕嫉妒?”   成婉丝毫没带怕的。   德妃娘娘直接,成婉也不遑多让。   “哼。”德妃说不好自己是嫉妒还是羡慕,亦或者是其他的情绪。   昔日,她在得宠时,帝王之爱亦如涛涛流水绵延不绝。被皇上捧在手心时,似乎天底下所有美好的一切,都会被这个男人带到她的跟前。   可当她沉溺幻想中时,现实又会毫不犹豫击破她的妄想。   除了她,这宫里还有宜妃。   没有宜妃,还有别的妃子。   任由她们姹紫嫣红,也不过是妆点皇上后宫中的花束。唯一的不同,就是有些花获得了珍藏,而有些花没有被看重,任由凋零。   思及此,德妃才从那虚无的幻梦中醒来,将注意力投注在孩子身上。   渴望圣宠,是镜花水月;但养在身边的孩子,才是未来的保障。   她想通了,因此能释怀;但宜妃没有,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皇上的忍耐限度,到现在也失了宠。   那么,如今正有起势的成庶妃呢?   德妃忍不住端详自己这个新朋友。   只见这位炽手可热的新“宠妃”此刻正盯着这两尾鱼,表情有些奇怪,片刻后,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娘娘,您说,这两尾鱼吃了,会拉肚子吗?”   若是吃不得,也扔不了,要不她做成腌鱼或者熏鱼重新送给皇上,倒也不是一种解决方法。   德妃:“?”   从未想过的办法诞生了。   事实证明,御赐之鱼并没有馊掉。成婉慷慨地与德妃分享了这两条难得的体面,而考虑到小孩子们抵抗力弱,今晚上的烧鱼并没有给阿哥们尝,还引来了佑哥儿的抱怨。   “馋死你得了!”   三个月的时间,佑哥儿已经完全适应了外展支具鞋,也慢慢习惯了走路。   虽然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艰难,但已经能够直立行走了。   而随着运动量的增加,佑哥儿的胃口也大增,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幼儿辅食,开始好奇于成年人的食物。   “你说他干什么?”成婉瞪小七时,先出来劝的反倒是德妃娘娘。   德妃固然疼自己的六阿哥,可不知怎的,见了七阿哥却也十分投缘。   对于这位命运多舛,一生下来就腿脚不足的阿哥,德妃打心底了多了几分怜爱。   出于这份怜爱,在短时间里,她成为了七阿哥最喜欢的姨姨。   “德额娘!”佑哥儿找到了靠山,一脑袋钻进了德妃怀里,将屁股留给成婉。那臭屁样子,气得成婉想摔筷子。   德妃见她这样,反倒是淡定了。   这一晚上,成婉感慨辽河之鱼不同风味花了半个时辰,与佑哥儿斗智斗勇半个时辰,与四阿哥讨论辽河的地理位置花了半个时辰。   提到皇上的,统共只有一两句话。   想来她这位朋友,完全还没有得宠、成为宠妃的意识。   这倒显得皇上有些上赶着了。   想到这里,德妃又是感慨,又是解气,想了半天,只得多夹一筷子菜。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紫禁城里如此多妃子,获得皇上赏赐的统共就成婉一个,这等看重,怎能不招致侧目?   然而,有德妃在前挡着,哪怕一些妃嫔对成婉有意见,也不敢太过分。   这让先前与成婉有过冲突的荣妃心生不忿,专门到德妃面前说风凉话:“你倒也是识时务。自个儿不受宠了,便找个新宠妃当朋友,殊不知别人是借着你上位。”   德妃早习惯了荣妃的指桑骂槐,闻言,眼风分毫不动,笑道:“那姐姐是不想吗?”   是不想受宠呢,还是不想和宠妃做朋友?   荣妃与德妃是老对手了,只是昔日德妃体面,说话并不毒舌,这才给了荣妃发挥的机会。   不曾想在这段时间里,德妃完成了进化,乍一交锋,便瞬间落了下乘。   “你!”   荣妃气结:“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罢,荣妃甩手走了。   妃位的争端只是小事,皇上未在宫中,这一点儿小的口角根本掀不起浪花来。而真正位于舆论中心的,永远是皇上所在的位置。   四月底,圣驾驻跸吉林乌拉,也是计划中此次东巡的最北端。   在这里,皇上沿江阅看吉林水师,勘探松花江两岸的地势,为防沙俄之战做准备;视察打牲乌拉政务,又与当地耆老交谈,体验风俗民情。   阅兵、巡边、祭祀、抚民,东巡这一路上,皇上一直在做着这些事情。唯一不同的是,在乌拉,皇上时时刻刻都带着太子。   在视察边江水师时,皇上询问太子对于练兵的观点。后者言之有物,条理分明,让皇上大喜。   到了祭拜长白山时,太子也能端庄稳重,不出一点岔子,亦让皇上心安。   等到圣驾驻跸在野外时,太子见营帐杂乱,子弟散漫,更是亲自接过了代皇上巡阅御营、规整营帐的差事,再一次得到皇上的夸奖。   连续多次夸奖,俨然是这对天家父子重归于好的标志,这让许多暗自琢磨、觊觎的人熄了心思。   而皇上对于太子一系的提拔仍然还未结束。   五月初,待到圣驾从乌拉离开时,皇上专门下旨,命索额图官复原职,还给了他主理内阁和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差事。   而后,五月享太庙,圣驾不在京中,亦由索额图带领王公大臣前去行礼。   如此看来,圣眷更胜往日。   而相对于太子一脉的抬举,对于佟佳氏的调整就低调多了。   五月初,皇上借着佟皇贵妃有孕的借口,将操持庶务的权力交给了宜妃与惠妃,让她安心养胎。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默认,将会在今年从内大臣晋升为领侍卫内大臣的一等公佟国维被改了差事,被派去负责宗庙祭祀。   虽然皇上没有改佟国维的爵位,更没有降职,但顶级实职官职没了,又领了闲差,何尝不是一种明升暗降。   “皇上真是太心急了。”   消息传到佟皇贵妃处,章嬷嬷有些不忿道。   这一回,往日十分谨慎的素心也没有阻止章嬷嬷抱怨,对于她来说,皇上此番的所作所为,的确不地道。   主子肚子里的皇嗣还没有出生,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饶是如此,有一点点威胁,皇上就迫不及待为太子扫清障碍。   就算主子生了一个阿哥,生出来差太子十岁,能不能够长成还不清楚,等小阿哥长大,太子早已羽翼丰满,根本构不成威胁。   真是何苦来哉?   佟皇贵妃倒是淡然,淡定道:“若是生下来是皇子,皇上再调整,就太明显了。”   反倒是这时候,找个机会将父亲的官职动一动。   若真生下来小皇子,父亲就在闲差上干着;若是别的可能,皇上恰好能够重新重用父亲。   一来二去,恰好抵消了自己未诞下小皇子的负面影响。   端是打得好主意。   “主子,您没事吧?”素心在抱怨时,也关注着佟皇贵妃的状态。见还未说几句,佟皇贵妃便开始冒冷汗,连忙打住了话头。   “没事。”   孕期到了三月,平日里尚且可以忍受的负面反应变得剧烈起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佟皇贵妃就觉得恶心难耐。   而且,这才三个月,一想到之后还有七个月,佟皇贵妃就直皱眉。   怀孕之前,也从未有人告诉她,怀孕如此艰难啊。   “您先别急,先躺着。”   章嬷嬷连忙拿来靠枕,垫在佟皇贵妃身后,缓解移动带来的震荡。   而另一边,素心捧着一罐子蜜饯青梅,供佟皇贵妃嚼用——这一路上,佟皇贵妃许多不舒服,全都是靠着成庶妃做的这蜜饯青梅解决的。   过了半个时辰,圣驾停下来休息,佟皇贵妃的车驾也得以停下,她又补充了少量的餐食,才将不舒服之感压下去。   “嬷嬷,皇上未必不是疼我。”   佟皇贵妃苦笑着说。   在外人看来,宫权是香饽饽,但当一个人身体不舒服时,那些个操劳,就都变成了负担。   见佟皇贵妃这样遭罪,章嬷嬷心疼得眼泪汪汪,此时含泪点点头。   “您别着急,成庶妃说得对,天大地大,身体最大。”   身体是做一切事情的本钱。   “是。”佟皇贵妃点点头,“但我也得想想,怎么能够为自己寻一条出路。”   如何安全地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又如何降低帝王对佟佳氏的忌惮。   最好,再为自己找一条路。   太医折子上的数据、案例触目惊心,她不敢赌,只好先想将所有可能都想到,提前做打算。   她要怎么破局呢?   怀揣着疑问,这一路上,佟皇贵妃吃尽了苦头。   车马行进,车厢内摇晃,哪怕在座椅上盖了厚被子、又塞了抱枕,也未能完全消除影响。   佟皇贵妃从吃了吐,再到吃不下去饭,足足消瘦了一圈。   好在一直到五月中旬,佟皇贵妃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五月中,圣驾离开乌拉,返回吉林,而后驻跸盛京。在离开盛京之后,恰逢大暴雨,暴雨连绵多日,辽河暴涨,皇上扎营的营地竟然被淹。   遭遇水患,皇上吩咐驻跸不前,又命队伍移到地势高的岗地进行安营。   在约束好宫人、臣子、家眷之后,命内大臣、御前侍卫巡查四周,挖沟排水。   待到安置下来,才派人去巡视四周,了解灾情。   谁曾想到这一了解,便给了皇上“惊喜”。   大水之下,堤防决口,周围村镇被淹,而父母官却睡得恍恍惚惚。问其缘由,则是一问三不知。   当地县令立刻就被拿下。   处置了父母官,皇上便派了人接了县令的位置,并亲自督导赈灾。   而在赈灾过程中,皇上更是发现“好戏不断”。   为了接驾,地方官员挪用修整河道的款项,用来修缮城池,做面子工程,无视了原本就有隐患的河堤。   待大水漫灌,河堤决堤,村落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这些地方官非但不关心百姓的死活,反倒是想办法推诿责任,甚至在圣驾下搞小动作,将灾民驱赶至更远处。   除此之外,更让康熙震怒的,就是地方对河工款项的挪用了。   三藩之战这几年间,黄河决堤、改道不断,康熙将河工治理列为与三藩平定同样重要的国事。   辽河不如黄河水患多,但也因为流经龙兴之地,事关皇家的风水,而具有特殊的地位。   为了保护这“护陵水脉”,朝廷每年都会拨下大笔资金梳理河道,加固堤坝。可谁知道,偏偏是在自己东巡之时起了水灾,挡了返程的道路。   这让一路祭拜陵寝的康熙如何不怒?   怒完了,处置了一批官员,接下来仍然要收拾烂摊子。   康熙不再相信当地官员的奏报,而是派御前侍卫、内务府等心腹下乡暗访,实地查看受灾情况。   根据查探的受灾情况,康熙直接从内库拨银赈灾,又命内务府官员亲自监督粮米发放,保证发放到每一个灾民手里。   在安顿完老百姓之后,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官场大追责。   不光是彻查河工银两去处,还对挪用河银,玩忽职守的府、州、县官员进行严厉的问责。   轻则革职,重则抄家流放。   谁也未曾想,一次辽河的水患,会致使一省官场的大动荡。   待水灾结束,灾民安置妥当,康熙终于打算启銮返京时,佟皇贵妃却忽然病了。   或者说,长久的跋涉下,佟皇贵妃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无法再随着圣驾一起回京。   康熙连忙放下手中事,亲自去了一趟佟皇贵妃的住处。   “娘娘身子弱,此番是动了胎气。”   对于孕妇来说,东巡这一路上原本条件就不好,佟皇贵妃坐胎不稳,更是叠加了不利因素。   而在最近,大雨连绵,为了安顿下来,佟皇贵妃也不得不跟着风餐露宿。   这一路上,自然也吃了苦头。   如今正事结束,积攒的病气也发了出来,跟着病倒了。   这一段时间,康熙忙于政事,很少与佟皇贵妃有碰面的机会——或者说,出于一些原因,康熙下意识回避了与表妹见面,一二来去,竟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体状况。   “是朕疏忽了。”   看着床榻上憔悴的表妹,康熙心中那点儿不愉快顿时消散了,只剩下了心疼。   “你不舒服为何不早说?真是何苦来哉。”   佟皇贵妃生了病,神情却轻松,笑道:“政事重要,我不想让您担心。”   康熙听完,又是一阵愧疚。   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话,待佟皇贵妃表现出了困倦,康熙这才出了门,回了自己的御帐。与此同时,也带走了为佟皇贵妃看诊的太医。   “主子?”   待皇上走后,章嬷嬷不明所以地看着佟皇贵妃。   方才,在佟皇贵妃与皇上的闲话中,佟皇贵妃不光提到了自己的身体,也提到了对父亲佟国维的安排。   辽河泛滥,她担心几个陵园受损,想要借由安胎的名义留下,代表皇室巡视陵园。   而父亲佟国维既然在不久之前调任了祭祀的官职,她希望皇上能让父亲来陪自己。   前者是强调自己是皇室之人的身份,后者则表明佟佳氏对于皇上的调任并无不满。   两者均是势弱与表忠心,是提前商量好的做法。   只是,让章嬷嬷没想到的,是佟皇贵妃专门提及了牛痘一事,并谈到了为成庶妃请封。   “她是个单纯的性格,一心想着做事,并无其他坏心眼。只是紫禁城风波大,臣妾回不去,护不住她,想着既然牛痘有了进展,就该为她提一提位份。”   “嬷嬷,这是好事。”佟皇贵妃笑道。   牛痘之功落在了成庶妃身上,就不会再与佟佳氏相关。   而地理距离相隔,也暂时分割开了彼此。   何况,她这厢在外,四阿哥还在宫里,少不得需要成庶妃照看。   更重要的是,牛痘本身就是成庶妃的功劳不是?   “这……能行吗?”章嬷嬷政治观念不强,但也具有基础的政治敏感性。   如果牛痘真的能彻底将痘疹降服,那这功劳,并非是一次晋升可以酬劳的。   何况,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先之训。   “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答应?”   佟皇贵妃点头:“他会答应的。”   相比于一个显赫的、能够威胁太子的外家,成庶妃家世不显,再加上有一个先天有疾的阿哥,相较而言,安全又稳当。   最重要的是,皇上喜欢成庶妃。   皇上固然有原则,可对于喜欢的人,或多或少也会给一些额外的保护。   更何况,在她心中,成庶妃是一个值得被这样对待的人。   康熙与太医说了话,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佟皇贵妃的要求。   直到隔了两日,江南懿和堂开业,人潮汹涌,为内务府赚到了大笔银子,消息传来,康熙松了口。   他命佟皇贵妃驻留在此地,代表皇室视察陵寝,同时,为了照顾佟皇贵妃的身体,他留下了王太医等一众太医。   与此同时,他传出口谕,为远在京城的成婉晋封。   “庶妃戴佳氏性灵聪慧,饱览典籍,能著书成文;亦能条陈商民要务,见识卓然。今特恩晋封为成嫔。择几日搬册,行册封大典,钦此。”   历史上,戴佳氏自打生子之后,一直是庶妃,直到康熙四十八年,才因儿子的原因册封为嫔。   比起历史,成婉的这次晋封,足足早了二十余年。 [65]第 65 章:莫非也有这戴佳氏的手笔?   自从皇上登基之后,皇上两次大封后宫,确立了集体晋升的规矩。   在此其中,唯独是德妃破了一回例,于康熙十八年单独晋升了一次。   而在那时,尚且是庶妃的乌雅氏已经生下了四阿哥,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六阿哥。   子嗣与宠爱双重叠加,才给了乌雅氏单独晋升的机会。   可这成庶妃又靠什么?   生下的七阿哥腿部有疾,哪怕找到了矫正的法子,也仍然与正常的皇子有些差距,除此之外,也只会做点儿小东西讨好皇上。   难道是抱上了佟皇贵妃的大腿,这才有了晋升的机会?   古话真是说得好,做得多不如抱大腿抱得好,哪怕是她们一片心思向着皇上,也不如成庶妃这般擅长阿谀之人。   真让人恶心!   皇上的口谕先正式的圣旨而来,因此,在成婉得知自己晋封时,尚且还不知道为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被后宫的恶意淹没了。   这超然的提升,可谓是触及到了后宫妃嫔的敏感之处,那包含着羡慕、嫉妒、好奇、打量的目光,近乎是将西头所淹没了。   成婉再一次闭门谢客。   笑话,都是一个公司的人,平日里大家都正常上班。突然,其中一人得了老板的偏爱,忽然从普通职员提拔成负责人,还没有确切的理由,其他人不破防才怪。   换作是成婉,她自己也嘀咕。   及时装病闭门谢客的确有用,再加上永和宫帮她挡下了一部分人,成婉安全地等到了更加明确的圣旨。   “饱览典籍,能著书成文;还有条陈商民要务,见识卓然,这都是什么东西?”   怎么与普通的妃嫔晋升给的理由不一样?   就拿德妃晋封圣旨来举例,在圣旨中,皇上夸德妃,是用“柔嘉成性,淑慎持躬”。   “柔”、“嘉”是指性格温柔善良,而“淑”、“慎”又是指德妃性格贤淑恭谨,严于律己。   这些都是夸奖妃嫔德行的话。   反观成婉的晋封原因,全在事功而不在道德,的确在后宫中格格不入。   “你又有新麻烦了。”德妃叹息了一声,心情复杂地看着成婉。   如果说超然晋升为嫔位,引来的是后宫的争论的话;那么这个与众不同的圣旨,则会引起朝臣的关注了。   果不其然,在圣旨颁布之后,皇上尚未回京,弹劾的折子就如同雪花一样飞来。   大臣们弹劾的角度不同,方式不同,但表达的意思却十分相似。   这戴佳氏区区后宫庶妃,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嘉奖?   后宫之人,就应该留在后宫中。   “真不愧是封建制度达到顶峰的清朝啊。”私底下,成婉小声嘀咕,俨然是看了好大一场戏。   而无论在清朝,还是二十一世纪,在被触及到根本利益时,大家的反应都一样。   “……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成婉嘀嘀咕咕,德妃看她没好气。   自打昨日里,朝堂的消息传到后宫来,后宫里便一下安静了,眼瞅着等看成庶妃的好戏。   就连装死许久的戴佳氏的夫人和族老,也隐约有了动静,想要递牌子进宫好好“劝一劝”成婉。   在众人的料想中,原本应当战战兢兢,精神崩溃,主动上折推辞的成庶妃,此时淡定地却像一个局外人一般。   不是成婉非同一般,而实在是她早在穿越之前,就感受过网暴的“魅力”。   那时,她还是个学生,无意间为了一个社会议题发声。不知道怎的,被卷入了舆论漩涡之中,被人追着骂了半个月。   相比于一起床就看到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多了上千条消息,一点开,全是污言秽语。   更过分的,甚至在网络上曝光她的姓名与地址。   相比于这种压力,如今只是御史们上折子,而且折子没递到她眼前,实在是不算什么。   “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怪物。”   德妃原本想安慰成婉,不曾想后者的心态比她还好,甚至还得到了当事人的安慰,不由得叹了口气。   成婉笑眯眯地道:“皇上这样发圣旨,定然有他的想法,咱们等待就好了。”   德妃更愁了。   身为妃嫔,信任君主当然没错。可问题是,如今成婉本人被卷入漩涡中,皇上是否愿意为她出头犹未可知。   事关自己,应当自己想办法才是。   “你怎么该信的时候不信,不信的时候乱相信?”   德妃也没招了。   成婉这个当事人祭出了摆烂大招,其他人也没办法。德妃帮忙弹压住了后宫里的舆论已是不易,朝堂上,她更是鞭长莫及。   为了照顾成婉的情绪,德妃叮嘱了四阿哥几句,让他留在西头所里。   “你成额娘最近心情不好,你多多注意。”   相比于说其他话题,四阿哥反倒是喜欢这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   然而,怀揣着安慰的心思,四阿哥来到西头所,意外地发现“心情低落”的成额娘并没有意志消沉,反倒是乐呵呵地涮着锅子。   见到他,还开心地朝他招手:“快来,四阿哥想吃什么?”   “对了,我准备给你佟额娘写信,你想和她说点儿什么吗?”   胤禛沉默片刻,又觉得叹为观止。   他这位成额娘,着实与旁人不一样。   京城舆论沸腾,连带着东巡随扈的王公大臣之中也议论纷纷。   然而,比起京城中迫不及待的御史,这些能够随扈的王公大臣们显得淡定一些。   后宫事是皇上的家事,皇上喜欢谁,晋升谁,都是皇上的自由,只要不影响正常的朝政,不影响江山的继承,其他都是小事。   一个嫔位,这些王公大臣还不看在眼中。   何况,这位成嫔还有一个先天不足的皇子——这既是缺点,又是优点。   而且,以他们对皇上的了解,这出乎意料之事,想必皇上也会找机会给他们解释。   现在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后宫里没有消息吗?”御帐中,康熙问道。   “暂时没有书信送来。”皇上虽然没有点明,但梁九功知道皇上说得是什么。   朝堂众说纷纭,想必后宫里也不安生。   皇上在等待这位新晋成嫔的反应,看对方会不会如外人所想那般,来信推辞。   若是如此,皇上恐怕就要想办法调整自己的计划了。   然而,京城里并没有来信。   “不错,胆子颇大。”康熙也分不清自己的语气里是赞扬还是感慨。   等了两日,仍然没有消息,康熙便知道,自己这位成嫔,是打算理直气壮地拿下这次晋封了。   既然如此,康熙也不打算再等待。   在借此了解了大致的风向之后,五月初,在晋升圣旨颁布之后,太医院正式完成了《小儿疾病全解》的正文,院正代表着整个太医院,向皇上呈上初稿。   皇上龙颜大悦。   对于这样一个针对小儿的、科普性的书籍,朝臣们原本并不感兴趣,然而,在奏折中提到的一个人,却引起他们的注意力。   编者,戴佳氏?   哪个戴佳氏?   总所周知,写编者时一律写全名,只有女眷,才会在正式的文稿中使用姓氏。   “那个刚晋升的成嫔,不就是戴佳氏吗?”   此言一出,朝臣无不沉默。   而有了这个说法,圣旨中那无法理解的“饱览典籍”、“著书成文”,忽然都有了解释。   既然这一条能够落在具体的事迹上,那么,“商民要务”呢?   不少聪明人想起了最近轰动江南,由内务府主导的新的生意模式。   莫非也有这戴佳氏的手笔?   就在朝廷众人心情复杂,犹豫着是该赞扬这戴佳氏有本事、有能力,还是责怪对方牝鸡司晨,不安于室时,另一个传闻不知道怎的,传了出来。   太医院的王太医经过戴佳氏的点拨,正在研发一种叫“牛痘”的东西。   若是这“牛痘”能够研发成功,国朝上下,就能以极低的代价,摆脱痘疹的侵扰。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   若是如此,别说是区区一个嫔,就连妃位,贵妃的位置,这戴佳氏都坐得。   传闻一出,之前还纠结的朝臣们彻底不纠结了,纷纷转变了话风。   有的夸奖戴佳氏是巾帼豪杰,有的赞扬成嫔是医者仁心,更有甚者,甚至为成婉的家人请封,认为对方功德之大,可以推恩家人。   就在这舆论两极反转之时,位于东巡队伍之中的康熙终于收到了来自于成婉的信。   这位新晋的成嫔在信纸上只写了两点。   一是谢恩。即感谢皇上的提拔,表明您的心意我记住了,之后会好好努力。   二则是推拒其他的封赏,尤其是关于戴佳氏其他人的封赏。   在这一点中,成婉写得相当直白。   舆论之中,戴佳氏的亲眷受到了压力,非但不帮着扛,还进宫让她推拒认错。   俗话说得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戴佳氏的人做不到有难同当,凭什么享她的福?   康熙头一回看到这样直白的回答,一边觉得无语,一边忍俊不禁。   饶是如此,他还是没忍住夸了一句:“她是个明白人。”   若是有了好处,就迫不及待往自己家里捞,他反倒是要低看对方一眼。   而随着成婉的信到达皇上手中时,远在盛京行宫的佟皇贵妃也收到了来自成婉的礼物,与此同时,还有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皇贵妃,如果没有您,皇上不会这么快给我晋封。”   “您的恩情我记得,希望您早点回宫。”   “想您!”   最后这句话之后,还附送一个比着爱心的Q版小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四阿哥、六阿哥与七阿哥的信。   小阿哥们不会写字,然而画画的画画,按爪印的按爪印,热热闹闹地塞满了三张纸。   离开大部队,独自居住在盛京行宫里,佟皇贵妃求仁得仁,原本并未对自己的境遇感到低落。   而扪心自问,她为成婉请封,也只是因势利导,算不得恩情。   但奇怪的是,当她看到这封热情洋溢的信时,她好像感觉到有一束曙光从天上落下来,驱散了这一路上的寒意。   佟皇贵妃忍不住又看了一遍,而后才含笑将信递给了章嬷嬷。   看来,她的确得好好养胎,有机会再送点儿特产回去,要不然,对不起成嫔这句“世界上最好的皇贵妃”这个称呼。 [66]第 66 章:这成嫔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给佟皇贵妃送信,成婉是用的宫里的渠道,而收到佟皇贵妃的回信却是在一旬之后,是佟皇贵妃的母亲亲自送进来的。   这位佟夫人是赫舍里氏的佟国维佟大人的侧室,亦是出身名门,虽然不是孝诚仁皇后那支赫舍里氏,但是满洲大姓。   作为佟皇贵妃的生母,这位佟夫人进宫先拜见了太皇太后、皇太后,这才来西头所做客。   “多谢成嫔娘娘关心爱护兰珠。”   佟夫人见了成婉,先道谢,将姿态摆得相当低。   佟夫人是客气,可成婉哪敢这样接领导母亲的话,连忙笑道:“伯母您说什么呢,是皇贵妃一直帮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哪当得起您的一声谢?”   这声伯母,成婉喊得诚心诚意。   见佟夫人还要客气,成婉立刻打断了对方的施法,指着桌子上的点心道:“这是四阿哥喜欢的饽饽,您尝一个试试?”   四阿哥自打出生就养在景仁宫里,佟夫人经常进宫,亦对这个小阿哥爱的紧,闻言也停住了。   外命妇进宫,为了减少风险,尽量不用入口的东西,免得肚子疼要更衣,耽误正事。   可成婉的理由佟夫人实在又拒绝不了,只好拿了一个尝尝。   来客肯吃饭,气氛就活跃了一半,成婉松了口气,又吩咐春桃端茶来:“这是宫里流行的奶茶,份量不多,您尝尝?”   为了不让佟夫人感到压力,春桃端上来的奶茶是小小杯,只一口,用来补充体力。   昔日,成婉捣鼓了好用的玩意儿,佟皇贵妃也少不了逢年过节赐一些回府,就比如这奶茶,佟夫人也是在景仁宫用过的。   听了成婉的话,她应言喝了一口:“果然是好味道。”   佟佳氏已经是顶级贵族,享受的东西是顶尖中的顶尖,然而,比起皇室,仍然拿差了一些。   就比如这成嫔用的牛乳,也有几分说道。   “您喜欢就好。”   吃吃喝喝下来,人难免放下戒备。佟夫人也放松了下来,与成婉话起了家常。   佟皇贵妃作为两人共同认识的人,话题不由自主地引到了她身上。而鉴于成婉晋封的原因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佟夫人下意识向成婉打听怀孕的相关知识。   成婉开始耐心地给对方科普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知识的传播需要经过书本。而一般人缺少读书习字的能力,亦缺乏在书中寻找系统知识的机会。   因此,对于佟夫人来说,虽然她生养过一次,但却无法像成婉一样,从中归纳出系统的知识。   听成婉讲完了一些缘由和禁忌之后,再与自己的经验一一对应,许多疑惑得到了解答,对方早已经是一脸叹服。   “娘娘果然胸有沟壑。”   如果说进宫之前,佟夫人对这位新宠还仍然有所疑虑,经过这一番交谈,佟夫人心中再也没有担忧,放心地将回信交了出来。   “有您在宫里照顾四阿哥,我们都很放心。”   这个“我们”,自然是指佟佳氏整个家族。   成婉笑了:“多谢夫人肯定。”   自打康熙朝起,佟佳家族人才辈出,到了康熙末年,权势之显赫,甚至有了“佟半朝”的称呼。   与这个家族交好,无论成婉还是七阿哥,未来处事都会方便一些。   佟皇贵妃让母亲来送这封信,相比于信本身,显然更看重这次牵线拉桥的机会。   而成婉无意之中成功地通过了这次考验。   佟夫人告退,成婉打开了佟皇贵妃的回信。   “这当领导的,怎么都喜欢考一考呢?”   果然,信中简简单单地说了几句“我身体很好”、“感谢”之类的话语,并无其他。   显然,佟皇贵妃是考虑到这封信或许要经手许多人,不方便多说的缘故。   “还不如直接把信送来呢。”   成婉忍不住小声抱怨。   相比于与佟佳氏结交,成婉更想读一读佟皇贵妃写的信,看皇贵妃讲一讲自己的新生活。   纵然理性知道佟皇贵妃不会在外受苦,但感性上也想通过对方的只言片语确认一番。   但成婉也知道佟皇贵妃的意思。   她不在京中,她希望自己的族人能够保护成婉。   遇到这样的领导,成婉还能说什么?   佟夫人进宫似乎像是一个信号,而后,成婉得到了宁寿宫的召见。   妃嫔得到晋封,去给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行礼是规矩,就比如去年大封后宫之后,佟皇贵妃就带着晋封的妃嫔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   而这一次,晋封的妃嫔只有成婉一个,而佟皇贵妃不在宫中,这个流程便变得有些尴尬。   最终,是成婉托了德妃,又找了宁寿宫相熟的宫女询问,这才将流程顺下来。   太皇太后身体不舒服,不见成婉,她只需要在宫外磕头就行。   而皇太后给面子,愿意让成婉去请安。   “皇太后很喜欢你。”德妃评价道。   皇太后是个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的性格,不习惯这些中原繁杂的礼仪,能够接受成婉的朝拜,显然是克服了许多心里压力。   “这得多谢宜妃娘娘。”成婉促狭地说道。   闻言,德妃想起了那日宜妃装晕躺倒在宁寿宫的地板上,听到五阿哥的哭声,鲤鱼打挺地弹起来,而后又被嬷嬷按下去的模样。   德妃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月二十日,成婉正式去拜见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先是去慈宁宫磕了头,再去宁寿宫见皇太后。   出乎成婉意料的是,慈宁宫虽然没有见她,但也给她准备了赏赐——   一个鎏金雕花书匣和一方老坑端砚。   前者是崭新的,而后者看上去有一些年头。   “这是太宗懿靖大贵妃,阿巴亥博尔济吉特氏生前送给我们主子的,她亦是一个爱读书之人,希望成嫔能用好她,不辜负太皇太后的期盼。”   成婉不曾想还有这等好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应了下来。   那位老嬷嬷对成婉点点头,示意她离开。   等到满心疑惑地出了慈宁宫,成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于她搞出的这些动静,太皇太后并不排斥?   亦或者说,这位曾经辅佐朝政的政治家,并不厌恶她搅和出的风雨。   甚至,对方愿意把故友的东西送给她,甚至是看重她的意思?   成婉有些受宠若惊,也忍不住分析原因。   想来想去,也只得归结到自己识时务,只提意见,没有沾手更多利益的缘故。   而且《小儿疾病全解》这名字,四舍五入也与妃嫔诞育子嗣的职能有关。   无论如何,不被太皇太后讨厌,光是这一点,就能够让成婉开心不已。   出了慈宁宫,走到宁寿宫大门时,成婉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位老嬷嬷,似乎就是传说中的苏麻喇姑!   怀揣着解锁历史新人物的心情,成婉满脸笑意地走进了宁寿宫,在这里,她得到了热情的对待。   她刚拜完,就被皇太后派人拉了起来。   “好好,哀家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皇太后身边的嬷嬷,恰好就是那夜宜妃娘娘撒泼时曾扶过成婉的嬷嬷,见了她仍是一脸笑意:“多谢成嫔娘娘这些日子送来的吃食,皇太后很喜欢。”   成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光是因为宜妃娘娘,自己平日里送的物件儿,也为她刷到了好感度。   “谢皇太后,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是的,晋升为嫔位之后,成婉不但可以被称为“娘娘”,也可以自称为“臣妾”了。   向慈宁宫和宁寿宫请安之后,目前的工作就剩下了宴请紫禁城的其他妃嫔。   而在这一项上,便有些尴尬了。   就在不久之前,这些妃嫔才说过成婉的坏话。如今又要宴请她们,不光是成婉膈应,这些妃嫔也难受得紧。   而这流程却也不能不走。   好在成婉想出了办法,她大手一挥,吩咐春桃去请内务府掌仪司的南府安排,请其他妃嫔们看戏。   甭管说什么吃什么了,看戏就完了。   皇上不在京城,六宫无聊,听到有戏可看,怎会不心痒痒?再加上成婉这位新晋的成嫔邀请,头一日开戏时,不少人都来了。   第一日成婉只是露了面就让开演,旁人就知道了她的处事风格。到了第二日,几乎所有妃嫔都来了。   大家都是来看戏的!   其中原因外人并不知,只道是这成嫔有人望、有本事,能够请到后宫所有妃嫔。   而当梁九功把这件事当成是笑话讲给康熙时,后者端着茶,忍俊不禁:“真是个机灵的。”   这成嫔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似乎什么困难事,最终都能让她找到办法。   在说这句话时,康熙有些惊讶。   而在片刻后,他有些若有所思——在刚才那一刻,他似乎有些思念这位远在京城里的嫔妃。 [67]第 67 章:西头所成为了宫女、太监中的香饽饽。   成婉晋升,邀请整个后宫的妃嫔们前来看戏,热热闹闹地过了三日。   三日结束,掌仪司负责排戏的南府就来西头所讨赏了。   没错,成婉招待这些客人,也都是要收钱的!   南府平日里为皇室服务,但服务范围里却不包括妃嫔晋升招待客人。换言之,唱的这三日戏,是额外的价钱。   当然,南府平日里没有这个业务,是成婉有需要,专门去与南府的总管谈的生意。   一开始,当南府听到成嫔要请他们唱三日戏时,下意识的反应是不合礼数。   嫔位娘娘的确有请南府唱戏的资格,可连续唱三日,着实有些出格。   成婉使出了“钞能力”摆平了这件事,还贴心地为南府总管想办法:“妃嫔看戏并非是买卖,但总要给一些赏钱,您看,多少赏钱合适”?   南府总管不是笨蛋,顿时明白了成婉的意思,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有钱不赚王八蛋!   昔日,南府当然也会收到各位妃嫔娘娘们的赏赐,可若成婉这般直接谈钱的,还是头一遭。   他是内务府的老人,影影绰绰听说过成婉的事迹,再看如今江南的生意做得火热,他亦忍不住向成婉问策。   “成嫔娘娘,您看我们南府,有什么说法吗?”   言外之意,是问成婉他们南府有没有额外的、扩展生意的路子,能够赚取一点儿外快填充小金库。   南府是内务府的一个机构部门,平日里靠着公费发工资,满足的是皇室的文化娱乐需求,想要额外赚钱,着实需要动些脑子。   在一瞬间,成婉脑海中冒出了许多造星、营销等“粉丝经济”相关的内容,但在下一秒又被否定了。   笑话,若南府真有本事造出一位明星来,恐怕不过多时,就会被那些王公贵族们收入府中。   在这个时代,可是没有什么人身平等的说法。   思考片刻,在南府总管眼巴巴的目光中,成婉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温和的、不甚敏感的主意。   “您可想过,将剧本与曲谱收集起来,集合成册,卖给外面宫外的戏班和文人?”   作为内务府的机构,南府掌管的不光是当下的曲谱,还有前朝剩下来的库存。   那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   “这、这行吗?”南府总管心思一直在私下里接单,为京城的王公贵族演堂会上打转,根本没注意过那些尘封在库存中的,已经落灰的书籍。   被成婉一点,他的脑海中似乎也亮起了灵光。   相比于那些偷偷摸摸的赚钱手段,成嫔出的这个主意,可是光明正大了许多。   若是搞不好,还能为自己增添几分政绩。   要知道,今上自打登基之后,就花了不少心思编书。既然如此,这校验曲谱,何尝不是一种编纂?   眼前的成嫔,不就走的是这个路子吗?   “您真是点醒我了!”南府总管不再纠结,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长长一揖,感恩道,“多谢成嫔娘娘提点。”   “若此事能办成,到时候我再来给您磕头。”   说罢,竟是连这一次的赏赐也不要了。   成婉使眼色,吩咐春杏追出去将赏赐送上,待人离开之后,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好笑。   “想来我若是出了紫禁城,说不定还能靠着给人出主意养活自己。”成婉调侃道。   春杏笑道:“若是那样,才真是浪费了主子的才干!”   位于紫禁城,主子的每一个点子都能落在实处,带来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是别处无法取代的优势。   成婉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曾想春杏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得刮目相看。   “春杏变厉害了。”   一转眼,不光是成婉获得了晋升,身边人也有了自己的成长,这无疑是一种幸事。   被成婉夸奖,春杏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害羞,但仍然大大方方地道:“是主子教得好。”   主子从不受宠的庶妃,再到现在后宫中炽手可热的成嫔,若她们身边人还没有长进,岂不是浪费了跟在主子身边的机会?   宫人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若是不能早日拥有这个想法,恐怕主子身边也待不长了。   正如春杏担心的那样,在宴请完后宫妃嫔之后,成婉晋升之后的庆祝活动告一段落,内务府也适时登了门。   “好叫娘娘知道,按照规矩,嫔主子身边伺候的宫女有六名,太监有八名,您看,是我们做主为您补齐,还是您有别的想法?”   宫女太监的人事由内务府敬事房管理,犹记得昔日成婉刚穿越时,尚且因为被苛扣分例而去找敬事房理论。   那时候,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假借身边人的名义前去讨薪,一转眼,竟然也过去大半年了。   “由敬事房帮忙补齐就行。”成婉笑吟吟地说,“内务府办事,我放心。”   敬事房的总管笑眯眯道:“定然让娘娘满意。”   托成婉单独晋升的福,如今皇上与其他妃嫔还没回来,她所在的西头所成为了宫女、太监中的香饽饽。   西头所的成嫔不光是傍上了佟皇贵妃的大腿,如今还得了皇上的信任,又与永和宫的德妃交好,怎么看都是个顶好的去处。   当然,除了这热度之外,成婉在宫女、太监们私底下的口碑也意外的好。   昔日,当后宫的莲花皂十分紧俏时,只有西头所的宫女、太监有不限量的药皂可以使用。   而且,西头所对外人也十分大方,分出了许多药皂免费发给其它宫人,到了后面,还公布了药皂的配方,降低了药皂的制作成本。   光是这一份仁心,就赢得了不少宫人的好感。   更何况,西头所的成嫔娘娘是个体贴的,不但身边人赏赐给的足,捣鼓出的那些零嘴儿,身边人也有机会尝尝。   那可是让皇上都喜欢的吃食,谁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体味一番呢?   各种原因交织,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便是敬事房管事的太监们这几日应酬不断,应付的都是往西头所塞人的关系。   这让敬事房的总管太监们十分感慨。   上一次这样火热的场景,还是佟贵妃入宫呢。   想不到成嫔出身平平,能够有今日的造化。   谁说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呢?   江南的生意大把赚银子,内务府四舍五入与成婉也有着几分香火情,正如成婉所说的相信内务府一样,后者也的确想把这差事办得漂亮。   那些个走关系的,敬事房也没一杆子打死,而是跟那些个普通的宫女、太监放在一起,按照成婉的要求考核了一回。   “不必太过聪明上进,心地善良,肯听话,守规矩就行。”   成婉这个要求对内务府既简单,又不简单,内务府想办法筛选了两回,才送去了四名宫女,七名太监。   ——没错,成婉这里,除了全顺之外,还空了七个缺。   人到了西头所,成婉亲自来看,打眼瞧去,才明白内务府确实是上了心。   无论是宫女也好,太监也罢,挑得都是舒服顺眼的长相,答起话来,也老老实实,有板有眼。   而且,仔细看去,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老茧,全都是干活的料。   成婉上辈子是个牛马,手底下只管两个小朋友,此时队伍忽然扩编,还有几分不适应。   “谢谢您操心,春桃。”   春桃放了赏,敬事房的公公乐呵呵地离开了,而挑选出的人都留了下来。   成婉一一看过去,而后吩咐春杏与全顺登记这些个新人的名字、籍贯与来处。   果然,这些宫女与太监来源五花八门,遍布后宫里各项差事。   成婉也不急着分配具体的差事,而是先明确了岗位,让新人们挑选。   “你们刚来,也不清楚大家适合哪个岗位,就先自己选一个,先干一个月。等下一个月,再换位置。”   如此轮岗,不过几个月,就能找到各自最适合的岗位。   换言之,成婉将现代“管培生”的概念抄了过来,算是给这些新人们一个了解各项事务的机会。   除了岗位职责,成婉也明确了新人们的待遇。   春桃与春杏两人升任掌事宫女,而新来的四位都是普通宫女。宫女们待遇相同,但每个月都有考核,干得最好的宫女,会有额外的奖励。   太监们亦然。   而为了让宫女、太监们弄明白西头所的规矩,成婉专门吩咐春桃、春杏与全顺制定了专门的守则,在上工之前,对新人们进行为期几日的培训。   在现代,这套人力资源管理的办法已经是各大公司里的标配,可在后宫,实行这一套的几乎没有。   宫女、太监们到了一处地,首先得认干亲、拜把子、请人吃饭,需要花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甚至是金钱,才能够将这份差事熟悉下来。   可西头所却不同。   从根源上,西头所就避开了这个环节。   有了成嫔娘娘的命令,他们新人一来,两位大宫女和掌事太监就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教给他们。   这不是福地是什么?   意识到西头所与别的地方的干活逻辑不同,宫女与太监们互相对视了几眼,心中隐约都有着几分兴奋。   这成嫔娘娘,果然与众不同!   而在接下来,当新来的宫女、太监们吃完了具有西头所特色的迎新饭,又拿到了赏钱时,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   成嫔娘娘真是个好人,她们真是来对地方了。   而在这批新的牛马到岗之后,成婉这位后宫里炽手可热的成嫔娘娘也有了新的问题。   人太多,西头所不够住了。   四阿哥住在西头所,如今又涌进了这么多人,西头所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为此,四阿哥不得不暂时在西头所与永和宫之间腾挪。   她得寻觅新住处。   当然,比起寻找新住处,摆在面前更重要的是,六月初,圣驾回京,作为刚刚晋升的“宠妃”,成婉得去接驾。 [68]第 68 章:皇上打开朱帘,专门朝看了她一眼。   作为京城里坐在头一把交椅上的大臣,东巡接驾的活动由索额图大人一手操办。   或许是因为东巡路上吃了挂落,亦或者被皇上责罚,又在短时间内起复的经历太过刺激,拿到了接驾的差事,索额图大人一门心思将其办好。   而如何能够表现出对一门差事的重视?那自然是要多增加环节。   因此,圣驾还没过山海关,索额图便与礼部一起制定好了繁琐的接驾流程。   就大臣们而言,这一回迎驾,就分为好几步。   比方说,在定好最终的回京日期、路线之后,亲王贝勒等宗室,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统等人,要穿朝服去二十到三十公里的郊外跪迎。   叩头之后,还得步行随着圣驾走回来。   等圣驾到了城外,未能有资格去城郊迎接的文武百官、绿营将领、外藩使臣等需要在城门外等候,迎接圣驾。   而后,圣驾到了午门,便是内阁、六部、九卿等官员的环节了。   他们需要在午门外跪迎。   最后,当圣驾到达乾清宫时,才是最终的环节——群臣奏请圣安,呈递贺表,三叩九拜,高呼万岁。   而后还有乾清宫赐宴。   听完了整个流程的成婉:光是听,就已经累了。   为了迎接皇上,大臣们真是付出了太多。   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权臣们,不但要外出迎接,跟着走路走回来,还得参加剩下的环节,一整天过去,半条命没了。   哪怕这样,还有无数的人想要争抢,恨不得是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   可见能够卷到前列的,不光需要智力、运气、机遇,还得要体力。   换作成婉穿越之前的话来说,都是妥妥的高精力人群。   相比于这些“鞠躬尽瘁”、“不让皇上看到诚意决不罢休”的大臣们,后宫妃嫔们的任务轻松多了。   妃嫔们只需要在神武门外迎驾,而后在御花园北门整礼,再到乾清宫丹陛之下行礼便可。   省去了许多麻烦。   饶是如此,成婉这个新晋升的成嫔亦有烦恼。   她穿什么,戴什么呢?   从普通的庶妃晋升到了嫔位,成为了正经的嫔主子,无论首饰还是衣服,都有了很大升级。   就比方说,在成婉还是享受贵人待遇的庶妃时,没有正经的吉服穿,衣服上的花纹也有所规定,只能用碎花、暗花,亦不能用水红、石青等正色。   首饰也只能用零散的小簪子,小珠花,哪怕家资充沛,也不能戴成套的点翠、东珠等首饰。   而如今,她被封了嫔,衣着颜色与花纹都获得了解锁。   衣服上,不光能够用织金、妆花、翟鸟暗纹,还能用妆缎、织金缎、蟒缎做衣裳,到了冬日,甚至能使用银狐皮,小羊皮做衣服。   至于首饰,区别就更大了。   嫔位可以用正经的东珠,还可以使用点翠首饰,就连在古装剧中经常出现的步摇,也只有嫔位可以佩戴。   若是用现代职场来做比喻,贵人及以下,包括没有确定名分的庶妃,都是后宫中的临时工,而嫔位以上,则是正式有了编制。   换言之,在成为成嫔之后,成婉是正儿八经获得了册封,吃上了国家饭,拿上了铁饭碗。   成婉不由得再一次感谢佟皇贵妃的提拔。   若不是领导选得好,就算她能折腾,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跨出这关键的一步。   嫔与贵人之间的阶层分明,因此,作为一个备受瞩目的新人,成婉不得不考虑迎驾的这一日穿什么。   旧衣服不再适合新的场景,而新衣服还得赶制,未必能够赶得上工期。   好在这个问题德妃有办法。   “怕什么,让内务府将嫔位的吉服先给你,到时候正式场合穿吉服。”   没错,嫔位及以上妃嫔,在参加正式的朝会、祭拜等场合时,有自己的吉服可以穿。   除此之外,还有朝珠、金约当成是配饰。   这些也全都是贵人及以下妃嫔所没有的东西。   而德妃这个从德嫔走过的资深员工经验丰富,给成婉这个新人支招:“从现在到为止,到圣驾回京,这之间仍然有一旬的时间,你立刻去裁衣。”   成婉如今是当红人物,她急着要的东西,想必内务府不敢拖延。   准备好了衣服,首饰便成了问题。   而这个问题相比起来更加简单:“我这有之前打好的首饰,没带过,你先拿去应急。”   妃位另有规制,嫔位无法佩戴。   但对于德妃来说,她从德嫔晋升为德妃不过几个月,多的是没有戴过的新首饰,送给成婉刚刚好。   成婉也不曾想德妃能够如此大方,感动得有些泪眼汪汪,眨巴着一双杏眼对着德妃发嗲:“德妃娘娘,您太好了,我该怎么报答您?”   “想不出办法,只好以身相许了。”   德妃在闺中亦有朋友,但入了宫之后便断了联系,入宫之后,也难以交到新朋友。   因此,对于成婉的亲近,她有些尴尬,无言一会儿,才怒道:“好好说话,作什么怪?”   该撒娇的时候不撒娇,在她这做什么鬼?   成婉早习惯了德妃的言不由衷,笑嘻嘻道:“我不管,反正谢谢德妃娘娘的慷慨。”   德妃无言,再一次对于成婉的厚脸皮束手无策:“快走吧你。”   成婉空着手进永和宫,待离开时,不光带走了德妃用不着的首饰,春杏手上还捧着两匹妆花缎。   那是德妃担心成婉裁衣服没有布匹中,专门让她选的。   当然,德妃娘娘不会承认,只是借口说是“旧了”,“用不上了”。   成婉看着崭新的布料,屡屡点点头:“对、对,很旧,就差是今年新织的了。”   恼羞成怒的德妃亲自将她赶出了永和宫。   获得了德妃娘娘慷慨的馈赠,成婉当下的困境已经缓解了一多半,然而,没过两日,佟夫人递牌子进宫,带进来了不少缎子、首饰。   更重要的是,佟夫人带来一个精通裁剪、缝纫的嬷嬷,能够专门为成婉裁制衣物,而且效率惊人,这更是解了成婉的燃眉之急。   “是皇贵妃娘娘写信,让我进宫一趟,看您有没有什么需求。”佟夫人解释道。   到了这里,成婉是真的有些感动了。   佟皇贵妃身在宫外,自个儿状态更不好,却能够惦记着她,这不是恩情是什么?   “劳您和皇贵妃娘娘挂心了。”成婉感激地亲自奉了一杯茶,客气地将人送出宫去。   伴随着德妃与佟夫人的助力,成婉已经做好了接驾的准备,可没想到,到了接驾日之前,成婉收到了来自于皇上的晋封赏赐。   其中不光有首饰、衣料,还有瓷器、铜炉、摆件、香料,仪仗等物件儿。   最慷慨的是,皇上竟然能够想到成婉的不适,为她解决了当下比装饰更重要的住宿问题——   皇上口谕中,允许成婉暂时占用西二所的位置安放太监与宫女,待他回京,再为成婉挑选新的住所。   对于日理万机的皇帝来说,赏赐珍惜物件儿,也不过是从库房里拿取东西罢了,皇上富有四海,这些赏赐费不了多少功夫。   可若是花费时间,消耗心力,体贴旁人所想,急对方所急,那可是真的看重。   再一次,成婉坐实了“宠妃”的名号。   这等转变,也让习惯了当咸鱼,习惯将自己置于后宫中边缘位置的成婉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担忧。   皇上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对方不会又是在抽风吧?   无论成婉作何考虑,住处不够的问题的确需要解决。她谢了恩,翌日就吩咐新来的宫女、太监搬进了西二所。   除此之外,还将西厢房里开辟了一个小稍间出来,扩展为新的库房。   陆续收到三批礼物,堆得库房里放不下,成婉也终于能够共情那些个专门扩出一间宫室用来保存重要物品的娘娘们了。   实在是东西太多,普通的箱子装不下。   这让成婉再一次感慨晋封的好处。   升了职,不光是待遇提升,就连收到的礼物,也比当成庶妃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怨不得大家都想升职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五月二十日这一日,成婉早早地起床洗漱、换装,陪佑哥儿和四阿哥吃完早饭之后,去永和宫集合。   佟皇贵妃不在,荣妃又受了申饬,如今德妃作为后宫里头一位,负责召集与组织今日的迎驾工作。   人员到齐,德妃板着脸,讲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在内务府太监的带领下,朝着神武门进发。   未跟随圣驾东巡的端嫔与成婉并列,前者看了成婉一眼,含笑道:“成嫔今日真是着实美丽。”   正所谓红气养人,亦可谓是“居移气养移体”,伴随着成婉一直以来的健康作息、调养身体,昔日有些黯淡的成庶妃,如今竟如花苞盛放,那原本便清丽的面容,也更添了几分莹润与灼目。   配合上那一身嫔位的吉服,在这偌大的皇宫中,也可以称之为美人的存在了。   也难怪皇上惦记在心。   成婉笑了笑,谢过端嫔的夸奖,假装没有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同事的心情,她也没办法全部包涵啊。   康熙二十一年农历五月二十日,巳初,即早晨九点,妃嫔们在神武门集合等待。   巳正,圣驾进入神武门,妃嫔遥遥拜见。   午初,圣驾进入顺贞门甬道,站在前排的成婉下意识朝后缩了两步——当惯了咸鱼,她还是不习惯站在这么前的位置。   然而,也就是这样一个动作,恰好让位于圣驾中的皇上看到了她。   而后,成婉疑惑地发现,那位高坐在圣驾上的皇上,似乎打开朱帘,专门朝着她看了一眼。 [69]第 69 章:皇家的热闹,也是让她们看上了。   来自于皇上的目光太过隐蔽,以至于周边除了成婉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而关于这个目光,成婉也着实琢磨了半天。   怎么回事,皇上表达的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皇上哪怕被拒绝,也贼心不死,想要玩职场纯爱那一套?   亦或者说,是她今天的妆容出现了问题,被皇上看了笑话。   要不然,就是牛痘之类的东西出现了新的进展,与她有关?   事关自己的生计,成婉扎扎实实琢磨了许久,发着呆挨过了乾清宫迎接圣驾的庆典,自然,也没接收到来自于圣驾中嫔妃们的奇怪目光。   乾清宫大典结束,皇上于乾清宫赐宴,款待这些辛劳的、迎接他的大臣们,而随行的妃嫔则得以能够回宫修整。   成婉还没离开,就被章佳庶妃抓住了。   “成嫔娘娘!”   随驾去了一趟东巡,章佳庶妃怀了孕,但气色看起来相当不错,抓着成婉的手,笑眯眯地端详了她几眼。   “您穿吉服真好看。”   得益于经常通信,成婉与章佳庶妃之间的关系没淡,闻言,成婉转了一个圈,给章佳庶妃看到更详细的细节,笑道:“好看吗?你也会有的。”   章佳庶妃此次怀孕,虽然不知道是阿哥还是皇女,但只要顺利生产,想必位份晋升跑不掉。   因此,成婉说这句“你也会有的”,绝对是对章佳庶妃的祝福。   果不其然,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个意思,笑得更灿烂了:“多谢成姐姐的祝福。”   她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简短地社交之后,成婉不再打扰章佳庶妃的休整,带着后者送的礼物,回到了西头所。   西头所中,那些个东巡妃嫔们送的庆贺礼物也到了,堆满了东厢房的大桌,让成婉不得不放弃休息,开始收拾。   有时候,礼物太多也是一种负担。   一想到这里,成婉便觉得自己飘了。   好在这些飘忽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便到了晚上的晚宴,成婉还没坐稳,便先吃了宜妃一个下马威。   “呦,成嫔,如今真是发达了,连行礼都不会了。”   成婉因为这几日过得太安稳与顺利,有些无聊的心瞬间打满了鸡血。   来了,职场霸凌!   来了,老牌宠妃欺负新人。   成婉就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一般,佯装无辜地抬起头,看向宜妃:“宜妃娘娘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升任了嫔,就是一宫主位,不再是可以随意揉搓的庶妃,成婉再给宜妃行礼时,既可以行抚鬓礼,又可以行蹲安礼。   宜妃如此挑刺,显然是找茬。   “你见了本宫,刚问候了吗?”   成婉到场时,妃嫔们已经到场,而宜妃坐在贵妃边上,成婉朝着两人分别行了蹲安礼,只是宜妃正在与身边的郭络罗贵人说话,不曾搭理成婉。   之前,成婉以为宜妃是故意忽视她,现在看来,是故意等着她。   新仇旧恨堆积,想来,宜妃是不满她许久了。   “回宜妃娘娘的话,臣妾刚行过礼了。”成婉不卑不亢。   而随着两人的冲突,身边的妃嫔都看过来,俨然是在看好戏。   “本宫没瞧见。”宜妃坚持自己的说法,似乎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咬死。   成婉将目光移到钮祜禄贵妃脸上。   这位贵妃,方才可是亲眼见着她行礼的。   后者转过了头,假装没有看到成婉的求助。   如此一来,成婉便明白了——她这一段时间的风光,可谓是得罪了不少妃嫔。   想必,各位也是借着宜妃打头阵的机会,来试一试成婉这个新晋升的成嫔的成色。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彻底不慌了,笑道:“宜妃娘娘,按照宫规,您是妃位,我是嫔位;您是前辈,我是后辈,对您我自然不敢轻忽,也不敢对您不敬。”   “臣妾刚才行礼了,恐怕您没看到,不如臣妾再行一次?”   职场上态度最重要,宜妃抓着成婉自己没有行礼当靶子,关键点自然不是辨明自己到底有没有行礼,而在于自己的态度。   “这件事,我对贵妃娘娘也是一样的。”   在说这句话时,成婉抬起眼,看向了钮祜禄贵妃。后者有些心虚,下意识避开了眼。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被自己为难,这成嫔仍然能够笑着说出这番话,还试图缓和语气,这让宜妃心中又妒又恨。   这成嫔,就是靠着这幅八面玲珑的模样,既哄了佟皇贵妃,又拉拢了皇上,还让她失宠。   这口气,怎么消得下去?   “不必。”宜妃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冷硬,显然是心中负面情绪堆积,装都不想装了。   “你既然刚才怠慢了我,这会儿就磕个头,给我赔罪吧。”   宜妃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想杀一杀成婉这个新晋成嫔的锐气,让成婉彻底下不来台。   成婉叹为观止。   这宜妃,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明艳大气的长相,真的是脑子换来的吗?   皇上对她倚重,自然是分走了后宫其他人的蛋糕,宜妃也好,贵妃也罢,想要针对她,都是合理的。   可问题是,此时的场合并非是私底下,而是恭迎圣驾回宫的接风洗尘宴上,参加宴会的人,不光有她们这些后宫的妃嫔,还有外命妇们。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有许多外命妇在窃窃私语,偷偷吃瓜。   皇家的热闹,也是让她们看上了。   “怎么,成嫔,犯了错不愿意赔罪吗?”宜妃继续咄咄逼人。   身边的族姐——郭络罗贵人拼命拉她,也未能让这位发怒的、失去理智的宜妃恢复理智。   成婉不语。   她到场的时间不算早,也正是如此,想必没过多久,宴会就要开席了。   也就是说,其他人即将要到了。   “你们在干什么?”   果然,正如成婉所预料的那样,就在她沉默不语拖时间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疑问,耳边响起的是妃嫔、外命妇福身行礼时的齐诵之声。   “臣妾/臣妇恭迎圣驾,恭请皇上圣安。”   “臣妾/臣妇请德妃娘娘安。”   成婉与担忧的德妃对视一眼,而后与宜妃也立刻起身给皇上行礼。   待行完了礼,康熙才第二次发问:“你们在干什么?”   康熙环视了周围一周,最终将目光移到贵妃钮祜禄氏脸上,问:“怎么了?”   成婉在时,钮祜禄贵妃可以好整以暇地看热闹,不回应她的请求,可皇上问话,贵妃不敢隐瞒,完整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哦?那到底成嫔有没有行礼?”康熙抓住了关键,追问道。   这一回,轮到贵妃踌躇了。   康熙积威甚重,贵妃不敢说谎,犹豫片刻,道:“成嫔给臣妾和宜妃都行礼了。”   康熙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饶是如此,贵妃也低下头,背脊发了冷汗。   她知道,这是皇上不满意于她做法的体现。   既然贵妃道出了真相,那么这小儿科一样的争吵便结束于此,康熙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责怪谁,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宴饮正式开始。   美食美酒在前,妃嫔们本应尽情享受,然而有了刚才的小插曲,大家的注意力也无法放在单纯的吃喝上。   成婉解除了危机,本应该放下心来,然而,她一转头,便能看见失魂落魄的宜妃娘娘。   皇上什么都没说,却也是什么都说了。   比起实际的处罚,这种不闻不问,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处理方式——无视,无疑是说明在皇上眼中,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位置。   对方就连花时间训斥也不肯。   这对于一个曾经被皇上捧在手心的宠妃来说,是比禁足还要难受的惩罚。   见状,成婉似乎也隐约明白了对方不顾场合发癫的原因——宜妃不甘心,想要再搏一次。   亦或者说,再证明一次。   她想让皇上认真地看她一眼,唤醒对方心中的有关自己的美好印象,却未能达成目标。   只让人觉得感慨。   宜妃挑衅自己不成,反遭了责罚,成婉虽然感慨,但也没有圣母到共情对方,替对方惋惜的程度,感叹了几句,她便恢复了自己的节奏。   吃吃喝喝,与章佳庶妃、袁庶妃与卫庶妃聊天。   成婉晋封,昔日的朋友们先前还有些疑虑,担心她不愿意再交往,如今看来,却是放了心。   成嫔娘娘并非是功利之人。   就在成婉吃吃喝喝,没心没肺地渡过这个夜晚,打算吃完饭打道回府,去与佑哥儿睡觉时,却收到了来自乾清宫的召见。   “成嫔娘娘,皇上命您今晚上侍寝,您回去准备准备吧。”   吃得晕碳,此时有些睡眼惺忪的成婉蓦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问道:啊?   不是,怎么这么晚还加班啊?   等到理智上线,成婉反应过来,差点跳起来:等下,她需要侍寝?! [70]第 70 章:谁上班晚上还陪领导睡觉啊?   侍寝,毫无疑问,这就是一起睡觉的意思。   从理性上讲,成婉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她是妃嫔,是皇上的人,皇上对她感兴趣,这一关逃不过。   但从感性上讲,成婉心中只有“达咩”这一个词。   谁上班晚上还陪领导睡觉啊?   这也太惨了。   然而,心中吐槽不断,该做的仍然要做。按照流程,成婉在侍寝之前,需要回宫净身,摘钗环,以及穿着素衣等待。   但这些流程都暂时被省去了。   “您先去乾清宫吧,其他的皇上都有吩咐。”   成婉只好将回宫磨蹭的念头暂时打消了。   皇上吩咐谁侍寝,算是后宫里的大事,当其他人看到成婉被乾清宫的宫人带走之后,都明白了今日花落谁家,无奈收起了期盼。   “……罢了,倒也合理。”   成嫔刚刚晋升不久,正得宠,再加上今日受了委屈,皇上无论怎么样,都是要安慰她一番的。   在后宫中,什么比侍寝更直接的安慰?   “宜妃娘娘,真是抬得一手好轿子。”宜妃神情颓废,但昔日的对手怎么会放弃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惠妃在东巡路上与宜妃矛盾不断,又处处落下风,到了这时候,哪能放弃让敌人不悦的机会。   “你!”宜妃气结。   气过之后,脑海中升起的是对成婉的怨恨。   正是因为这成嫔,让她既丢了面子,又丢里子。   成婉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侍寝,又闹出了多少口舌,此时的她,正坐着宫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黑夜中,虽然说东西六宫主干道上都有灯烛照明,但坐在陌生的小轿上,身边除了一个春杏之外没有其它熟悉的人,成婉仍然感觉到有些不安。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看着外面的景色越来越偏,成婉终于没忍住叫了停。   “公公这是带我去哪里?”   按道理说,皇上的寝宫是乾清宫,她们赐宴的地方也是乾清宫,她根本不需要出门才是。   可现在,已经离开乾清宫有一些时候了。   “成嫔娘娘莫慌,奴才得了吩咐,您只需要跟着走就行。”小轿停下,那位带着乾清宫腰牌的太监说道。   成婉端详他一眼,不肯罢休。   “公公这般说,怕是不能让我放心。”   说罢,成婉让轿子停下,做出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就架势。   与此同时,她还同太监讲理:“劳公公体谅我的担心,这夜深露重,公公说要我侍寝,又带着我不知道去向何处,这让我确实不能听从您的命令。”   “这紫禁城,也不是没有无故失踪的宫女、妃嫔。”   成婉不愿意继续走,也不为难对方,提议道:“您也知道,我之前伴驾时,在乾清宫也待过一阵子,认识几位公公,不如您再去请一位我认识的公公来,我就与您一起走。”   那乾清宫的太监面露难色,但也不敢随意攀扯成婉,强行让她离开,只好按照成婉的吩咐去找人作证。   “您先歇一歇。”   成婉待在宫道边等待,不一会儿,就有太监们提着灯来,见到她,给她行礼。   “是奴才没有安排好,请娘娘赎罪。不过,还是请成嫔娘娘跟着走一趟,皇上想见您呢。”   来人说道。   通过宫灯,成婉看到了来人的面容,松了一口气,笑道:“梁公公,怎么是您来了?”   来的人,正是乾清宫的总管,梁九功。   梁九功疾驰了一回,如今额头也冒出了细细的汗,回道:“我怕这些小子出岔子,又误了万岁爷的事。”   成婉假装听不懂对方语气里的暗示,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有了梁九功到场,成婉着实是安了心,但这一路上,也忍不住关注周围的环境,在脑海中默默盘算着路线。   出了乾清宫后门,宫轿先过内右门,而后进入了西一长街,再过端则门,进入西二长街。   而后一路向北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进入了一个宫门。   然后,成婉终于看到了一个门,在灯光的映照下,她看到了这个门的名字。   “咸福门”。   咸福门,也就是说,她来的这个地方是咸福宫咯?   咸福宫位于西六宫西北角,永乐年间名为“寿安宫”、嘉靖十四年称改名为“咸福宫”,而后就一直沿用着这个名字。   作为西六宫里唯一一个使用黄琉璃瓦庑殿顶的宫殿,咸福宫算得上是规制极高。   然而,由于其地理位置较为偏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居住。   没想到乾清宫的太监将她带到了这里。   “成嫔娘娘请。”   在成婉愣神的功夫,宫轿已经停在了咸福门影壁旁,梁九功示意她下轿步行。   这又是什么做法?   然而,成婉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越过咸福宫的影壁之后,成婉很快扫见了咸福宫的全貌——   久未有人住,按道理说应当破破烂烂的宫殿,在不知情的时间被修葺得焕然一新。   似乎是为了迎接宫殿的新主人,宫殿廊檐下挂着许多红灯笼,将紫禁城的夜点亮。   正殿之前,是一团又一团的花束。   成婉喜欢的杏花,也喜欢桃花,可谓是见到什么花就喜欢什么花,但在这时候,她仍然被殿前灼灼绽放的红榴灼伤了眼睛。   更别提在夜色中格外的娇艳的粉芍药与五月香。   足够多的红、粉与白,与灯笼一起,构建出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梦境。   别说是成婉,就连春杏也被这前所未有的场景惊呆了。   “主、主子……”   这太美了。   沉浸在猝不及防的“惊喜”之中,成婉尚且留了一分理智,而随着这份理智,她很快见到从咸福宫正殿内走出一个身影。   “还要在外面等多久?还不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宝蓝色暗龙纹常服袍,未着外褂,袖子挽至小臂,见了成婉,朝她挑了挑眉,语气中多了两分调侃。   “怎么,看呆了?”   对方正是早早从宴席上消失,并召她侍寝的皇帝。   “给皇上请安。”成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才行了礼。   “起吧。”   成婉今日刚在行礼上被做了文章,这会儿又能因为发呆而延迟行礼,康熙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没和她一般计较。   毕竟,在打照面一瞬间,康熙也从对面人眼睛中看到了惊艳。   不枉他东巡也没落下骑射。   “进来。”被夸奖的效果立竿见影,康熙好心情地吩咐道,语气里也多了两分雀跃。   夏日衣薄,而康熙又没穿外褂,成婉刚被康熙的大胸肌和坚实的胳膊惊了片刻,这会儿听到吩咐,下意识跟着往内走。   两人一起走进咸福宫的正殿。   咸福宫正殿三间,前殿为行礼、朝见、升座之用,面积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   在两人一起看正殿时,康熙解释:“你刚刚晋封不久,这宫殿没来得及收拾,朕只吩咐他们做了些小改动。”   顺着康熙的目光,成婉很快发现了细节的变动。   重新铺砖粉刷,又重铺了院内的青砖,除了宫殿院内新栽的花木之外,墙与砖都检修过,又重新给门窗糊纱,室内墙壁裱糊白绫。   而这些都是前殿的修整。   到了后殿,这种更新改造更加明显——殿内,除了墙、窗的修整,后殿中的软装陈设都换了新。   暖阁帐幔都是崭新的,妆台、书桌也都配齐,就连官窑摆件,也都摆放在了各个角落。   更别那些个年久失修的耳房、井亭了,宫殿内的古井清淤,解决了用水困难,平日吃用都方便。   “喜欢吗?”逛了一圈儿,康熙问道。   “喜欢。”成婉认真地道。   这句话绝对不是虚言。   刚升了职,虽然早已经有搬宫的预期,但不落在实地,成婉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毕竟,后宫东西六宫一共只有十二所宫殿,佟皇贵妃、皇贵妃、四妃,已经占了六所。   再加上端嫔、安嫔与敬嫔这些老牌妃嫔,所剩下的位置并不多。   何况,安嫔与敬嫔两人都住在同一个宫里吗?   并且有明确的规定说嫔位一定能独占一个宫。   再等些年,几位嫔与一位妃子挤在一个宫里都不是稀罕事。   可没想到,皇上当真把这件事落实下来了。   “咸福宫偏僻了些,但朕想着,这宫殿离你西头所近,搬家不费力;再加上这里也清净,适合你的性子。”   似乎是担心成婉不满,康熙顿了一下,又道:“兰珠今年生产在即,搬宫想必是不容易了,等她搬了,你再住进景仁宫里。”   显然,以康熙追求完美的性格来说,咸福宫的定位,并不符合他对成婉的期许。   只是碍于现实情况,没能给成婉更好的,对这一点,他心有芥蒂。   皇上如此给面子,成婉却不能不拦:“您说什么呢,这已经很好了。”   景仁宫地位特殊,之前是皇上生母的住处,而后又是皇贵妃的寝宫,在康熙一朝,都具有着特殊的地位。   她只是个嫔,虽说有一些功劳,但也绝对不支持她住进景仁宫。   更何况,这咸福宫不香吗?   又低调,又宽敞,宫门一关,过上自己的小日子。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出错的话,再过几年,西头所、西二所等地方都要改成阿哥所,也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   而咸福宫离这两处地方都近,到时候,佑哥儿无论是读书,还是回来看她这个额娘,距离都十分近。   为了幼崽读书,她这个额娘也是操碎了心。   “咸福宫就很好。”想到这里,成婉又重复了一遍。   或许是成婉语气中的轻松与坚定打动了康熙的心,让后者明确了成婉没有说谎,是真的很喜欢咸福宫,对方也开心了起来。   纵然打心底里,康熙觉得成婉有着能够住进景仁宫的分量,但成婉能够谦让,并且乐于安守咸福宫,这仍然让他高看成婉一眼。   这后宫里,为了功名利禄的人很多,难得的是成婉得了宠还不骄纵,能够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在紫禁城这个充斥着人间富贵的地方,这样克制,绝对是一个难得的品质。   “回吧。”康熙深深地看了成婉一眼,说道。   来时,成婉只有一座宫轿,待到回乾清宫时,她与皇帝一起蹭坐龙辇。   没错,这也是宠妃的标配之一。   坐上了龙辇,成婉此时此刻的心情绝对不单纯是激动,而多了几分遗憾。   此时她若要是有个手机在手,还能发朋友圈或者社交媒体,她高低要拍多个视频上网炫耀。   她可是在清宫里当上了妃嫔,还坐上了康熙皇帝的龙辇。   想必光是这个题材,她就能独立开创一个赛道,当独一无二的大V。   谁让这样的体验,现代人里独她一份儿呢?   或许是有了之前与康熙一起看咸福宫的经历,也确实从康熙处获得了情绪价值,亦或者是一起乘坐龙辇回来,麻痹了一部分自我。   总之,在回到乾清宫,成婉再被服侍洗澡的时候,她不再像往常那样抗拒。   或许,她讨厌的是作为工具,被脱|光了送上皇上的龙床,不顾她的意愿,被迫与皇上睡觉。   但今日,有了咸福宫的惊喜作为铺垫,又看到了皇上的大胸肌,那些抗拒稍稍退去了一点。   纵然侍寝也是不得不做的行为,可有了皇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那种交易感与身不由己感退去了许多。   相反,她甚至还能自我安慰。   她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欲|望,需要一些夜间活动满足自己的身心健康。   对象是皇上,搁在现代,是她高攀不起的人物。何况对方容貌俊秀,身材好,对她也有着几分体贴。   而且,她穿成了妃嫔,侍寝是她的责任,早晚都有这一茬。   她总不能一辈子不侍寝吧?   深呼吸,说服了自己,成婉在沐浴之后,甚至专门擦干了头发,请宫女将凌乱的头发编成发髻,还喷上了春杏带来的淡淡的薄荷香露。   在宫女、太监的恭送声之中,成婉穿着一层纱衣,来到了乾清宫西围房中等候。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召她进去。   进了西暖阁,却发现皇上并不在其中。   “成嫔娘娘,皇上请您稍等。”   独自一个人坐在西暖阁的小杌凳上,成婉安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心脏一直在砰砰直跳。   说是不紧张是假的。   在关键时刻,她总是擅长欺骗自己。   成婉无声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房门打开,不一会儿,康熙穿着明黄色的寝衣走了进来,看了成婉一眼,而后越过她,躺上了床。   “睡吧。”   康熙对着成婉招招手,示意她睡到自己身边。   而后,侍候的宫人熄了灯,静静地退了下去。   睡在陌生的床榻上,身边还多了一个男人,成婉只好僵硬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身边响起一声轻笑:“你打算一整晚都这么睡吗?”   一动不动,好像一直晒干的咸鱼。   成婉仍然不敢动。   康熙似乎被逗乐了,又哈哈大笑了几声,惊动了室外的宫人,待挥退他们之后,康熙才停下。   ……有这么好笑吗?   在康熙爽朗的笑声中,成婉那点儿紧张似乎被笑没了,狠狠地翻了个身。   康熙又忍不住开始笑。   就在成婉受不了,打算坐起身好好与对方掰扯一番时,一个靠枕被塞到了两人中间。   “朕不碰你,你放心睡吧。”   成婉呼吸一窒。   “等哪天你彻底愿意了,再侍寝不迟。”   仿佛发现成婉在认真听自己说话,康熙解释道:“朕明白你的心思,你在担心什么,朕都知道。”   “你之前受苦了,是朕对不起你。”   作为皇上,能与妃嫔道歉。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突破了康熙的某个界限。   在此之后,他便什么话都没有说。   隔着一个靠枕,成婉在龙床上翻了个身。   虽然未提及具体的内容,但两人都知道,成婉撺掇太医院上的折子,不光表达的是对佟皇贵妃的担心,亦是对自己的担心。   七阿哥生而有疾,那么她再怀一个孩子呢?   表兄妹之间有遗传,可生下小七,是否也说明成婉与康熙之间的基因有些问题?   清宫虽有避孕之法,可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在历史上,在成妃生下七阿哥之后,在余生的日子里都未再侍寝过,这也是因为同一个担忧。   既然如此,生孩子,亦或者侍寝这件事,都变成了高危行为。   成婉担心,而康熙亦懂。   甚至,对方在懂得成婉心思的同时,主动为她找了台阶下,甚至为之前的忽视道了歉。   成婉明明应该感动,可在这时候,却心生怅然。   最应该听到皇上道歉的人,已经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她。   就在成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时,康熙终于烦了,威胁道:“再不睡就起床陪我批折子。”   下一秒,成婉安静了。   在熬夜上班和睡觉之间,她当然选后者。 [71]第 71 章:成额娘要给佑哥儿生弟弟妹妹吗?   这一晚,成婉睡得十分香甜。   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却不曾想,在做完选择之后,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毕竟,她今日从早忙到晚,不曾有一刻停歇。   也不知道佑哥儿睡着了没。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慈祥的老母亲想到。   自打她同佑哥儿一起睡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与佑哥儿分开。   就说男人影响正常生活吧?   成婉进入了睡眠,却换康熙睡不着了。按道理说,他今日御驾回朝,接见了文武百官,还找时间奉上惊喜,应当十分困倦才是,可此时,却实在没有了睡眠。   这是为什么?   思考了片刻,康熙逐渐认识到了问题。   昔日,其他妃嫔侍寝时,总是在侍寝结束之后,便让妃嫔离开,自个儿一个人睡到天明。   偶有留宿,妃嫔也会遵守规矩睡在暖阁里的榻上,极少在龙床上与他共眠。   因此,如成嫔这般,只聊天,并且盖着被子纯睡觉的,还是头一回。何况,对方似乎一点儿心理压力都没有,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也能很快睡着。   这是因为老天疼憨人吗?   康熙听到了成婉睡着之后,均匀的呼吸声,不由得咬牙。   他明明是担心对方受委屈,也怕直接让对方回去,宫里会传出不好的谣言,才修改计划让对方来睡一晚,可对方丝毫没有感恩,竟就这样睡着了?   好得很。   康熙原本就睡不着,此时越想越气,干脆在幔帐中支起身来,用危险的目光打量身边睡着的人。   他就想知道,他不睡,还有谁敢睡?   然而,或许是龙床中灯光昏暗,亦或者是心中的滤镜尚在,待康熙端详着身边人的睡颜,心中的火气又都散了。   不期然间,他回忆起了今日路过顺贞门时,与对方对视的那一眼。   那时候,对方穿着一身红色吉服,映衬得雪白的肤色如雪,加上身量不高,再受惊时,像一个无措的兔子。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中似乎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   也是在那时候,他没忍住,伸手同对方笑了笑。   可对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还左看右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时候他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的——为了不惹人关注,假装看不到他打招呼。   真是可恶!   康熙想到这里,心中的恼怒之情又涌上来了,伸出一只手,捏住了身边人的耳垂。   而这位深陷睡眠的枕边人并未反应过来,而是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挥开,咕哝道:“佑哥儿别闹。”   在成婉昔日睡午觉时,经常与佑哥儿同榻,佑哥儿睡不着,就来闹母亲。   成婉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而在这一句嘟囔之下,康熙也消了气,反应过来,佯装镇定地收回手,而后躺下,翻了个身。   他与一个傻子闹什么?   心中的怒气消了,听到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康熙终于来了睡意,逐渐陷入了睡眠。   而在他好不容易睡着时,忽然感觉到腿上一痛。   他猛地坐起身,转头一看,踹了他一脚的罪魁祸首翻了个身,咂咂嘴,睡得正香。   康熙:“……”   这一晚上,成婉睡得十分香甜,但作为床搭子,康熙却经历了非同一般的折磨。   每当他睡着时,都会被踹一脚,三番两次,就到了寅时。   乾清门御门听政在辰时初,康熙习惯寅时就起床洗漱和早膳,但今日,在太监叫起的时候,康熙出人意料地多睡了一会儿,到卯时才起身。   在起床时,他的怨气比鬼还大。   “不必让她起来。”   乾清宫侍奉的宫人不少,不需要成嫔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妃嫔待在身边,相反,若是专门让成嫔起了,他还得应付对方,反倒浪费时间。   康熙这一份不忿,唯有自己心知肚明。然而,在旁人眼中,却是体贴到了骨子里。   故而,在成婉睡醒了之后,只见乾清宫伺候的宫人们对自己恭谨异常。   不但客客气气地告诉她皇上此时已经上朝去了,专门吩咐了让她继续睡,还贴心地提供早餐服务。   这也是留宿妃嫔的小福利。   “能打包带走吗?”成婉想佑哥儿想得慌,担心自己不在幼崽闹事,根本无心留在乾清宫吃饭。   当然,她也不想错过这难得一见的职场福利。   乾清宫的宫女大约是没见过成婉这种风格,噎了片刻,才扬起笑脸道:“当然可以。”   佟皇贵妃不在宫内,妃嫔们的请安暂时取消,因此,辰时成婉坐着宫轿回宫时,并未遇到许多妃嫔,饶是如此,也有许多宫女、太监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成婉这时候并没有心情注意这些。   她想回家!   不知不觉,西头所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家。   果然,如她所想,当宫轿落在西头所正门时,成婉刚刚下轿,迈入西头所的正门,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幼崽哭声。   “嗷嗷嗷呜呜呜!”   “额娘!我要额娘!”   成婉的心瞬间就软了,示意行礼恭贺她的宫人们起来,而后立刻迈开腿便朝着西头所正院走去。   进了门,只见佑哥儿正在床铺上撒泼,而一旁等着,是端着蛋羹、筋疲力竭的刘嬷嬷。   “主子,您终于回来了!”   再不回来,这西头所的房顶都要被七阿哥掀了。   成婉快步进屋,到了这时,脚步反倒是慢了,轻轻抬起脚,朝着七阿哥的方向靠过去。   “呦,这是谁家的小宝贝正在闹脾气呢?”成婉故意问道。   佑哥儿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接她的茬,背过身去不理会她。   这故意的动作显然是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可成婉却被这小动作萌翻了。   “哦,没有小宝贝在闹脾气啊。”   成婉继续说道:“这样的话,那我从外面拿回来的小奶糕给谁吃呢?”   提及“小奶糕”,佑哥儿的脖子瞬间直了,耳朵也隐约立了起来,但仍然没有反应。   成婉内心已经在偷笑,但面上仍然露出一种遗憾的表情:“哎呀真可惜,额娘昨晚上没有在家,今天一大早就回来了,想着可能会有人生气,所以专门准备了好吃的。”   “看来是没人生气呀?”   “那好吃的只能额娘吃了!”   就在成婉佯装作势自己要将奶糕吃掉时,佑哥儿再也忍不住了,转过头来,大声道:“额娘,坏!”   “额娘,大坏蛋!”   佑哥儿明明知道无论自说自话也好,还是奶糕也好,都是坏额娘准备的、逗弄他的手段。   可他仍然忍不住回应。   而且,佑哥儿越说越委屈,在骂完成婉是大坏蛋之后,竟然“呜呜”地哭了出来。   这让成婉立刻缴械投降。   “我错了错了,宝贝别生气。”成婉连忙坐在床榻上,将佑哥儿搂进怀里。   托外展支具鞋的福,连续三个月,佑哥儿已经能够站起来,也能够在平地上走一段路。   这些进步,都离不开成婉的陪伴。   因此,佑哥儿也会下意识黏成婉这个额娘,生怕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而这一晚上,成婉没有回来,佑哥儿上半夜时尚且安静,到了后半夜,就开始不安,硬生生地将身边人都哭了醒来。   借住在西头所的四阿哥哄了弟弟半夜,等到天亮了,才在刘嬷嬷的劝解下回去睡了。   而天亮了,哭闹不止的七阿哥才等回了自己的额娘。   “不哭不哭,是额娘的错。”成婉被哭得心都碎了,哪还记得什么属于额娘的尊严,只要能够将崽哄好,什么都愿意做。   “额娘错了,额娘不应该在外面过夜,佑哥儿不哭好不好?”   成婉将佑哥儿抱在怀里,这是一个环绕的姿势,佑哥儿的脸贴在成婉胸前,不一会儿就将她的衣襟弄湿了。   然而,成婉没有动,坚持着怀抱的姿势,一边用手轻轻拍佑哥儿的后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佑哥儿哭累了,打了个嗝儿,抬起头看成婉。   成婉看着自家幼崽哭得红彤彤的眼睛、鼻子,噗呲一笑,伸手给对方擦鼻涕。   “好丑哦!”成婉说道。   佑哥儿呆了一下,下一秒,刚刚停下的开水壶,又有了沸腾的痕迹。   成婉连忙投降。   经过一番折腾,成婉早已经忘记在乾清宫龙床上睡了一晚上的新奇,只剩下了满心疲惫。   与皇上搞暧昧不累,睡觉也不累,累的是如何回来哄爆哭的幼崽。   光是哄了这一会儿,她的半条命都去了。   “主子,我来吧。”   佑哥儿被哄睡了,刘嬷嬷小心地将他接过去,成婉总算能够松口气。   “太黏人了。”成婉与刘嬷嬷相视一笑,抱怨道,但语气中却只有甜蜜。   “佑哥儿习惯有您在身边了。”   昔日,主子没想开时,佑哥儿只有她们带着,性格乖巧懂事,却让人心疼。   如今,主子想开了,肯接受,佑哥儿的状态也好起来了,也学会了撒娇和发脾气,这让她们这些一直待在佑哥儿身边的老人既欣慰又开心。   “还得给娘娘道贺。”   刘嬷嬷笑眯眯地行了个礼。   主子交好佟皇贵妃时,刘嬷嬷就觉得自己跟对了人,等到这些时日,主子晋升成了嫔,又得到了皇上的青睐,她就更觉得当时自己很明智。   如果当时没有及时听从主子的吩咐,与主子对着干,如今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随着主子晋升,昔日那些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去了个没前途地方的姐妹们也变了脸,前段时间,还有人想要走自己的关系,将小辈塞进来西头所来。   可刘嬷嬷一个都没应。   冷的时候不理会,待主子晋升了,才来烧热灶,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好事?   她才不理会。   面对刘嬷嬷的恭贺,成婉只能笑而不语。   笑话,她能说什么?总不能解释说自己是去乾清宫并没侍寝,而是纯睡觉了吧?   那比侍寝了还要高调。   纵然成婉回来时的时间低调,又刻意避开了人,可昨夜皇上召幸成婉的事实摆在面前,加之成婉回西头所时或多或少有目击者,旁人很容易推断她在乾清宫留了多久。   没过多久,东西六宫便传遍了成嫔侍寝后在乾清宫留宿的消息。   而且,就连皇上专门留成嫔睡到自然醒,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让昔日吃旁人的瓜,如今自己成为舆论中的成婉心情复杂。   皇上,果然是宇宙中心啊!   靠近皇上,就会得到无数的瞩目。   这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压力,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是求之不得的关注。   事已至此,成婉也不再关注外人的反应,哄好了佑哥儿之后,又专门去小厨房下厨,为四阿哥做了儿童餐。   按照刘嬷嬷的叙述,昨晚后半夜,都是四阿哥在哄七阿哥,这让成婉有些歉疚。   一个时辰之后,四阿哥醒了,收拾好之后来与成婉一起用膳。   “成额娘要给佑哥儿生弟弟妹妹吗?”   饭桌上,原本以为四阿哥会好奇自己去了哪里,可没想到,一句从未想过的话从四阿哥口中冒了出来。   这让成婉再一次感慨后宫中孩子们早熟。   成婉苦笑:“不会的,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短时间内,成额娘应该只有佑哥儿一个孩子。要等他长大了,再考虑之后的事。”   面对幼崽,成婉没将话说满。   饶是如此,四阿哥也认真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才点点头:“佑哥儿很胆小,成额娘先陪陪他。”   四阿哥将昨晚上佑哥儿的哭闹,归因成了佑哥儿胆小。   这让成婉心里发软。   除此之外,胤禛还建议成婉将这个决定告诉佑哥儿。   “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有弟弟妹妹的话,也会放心的。”   成婉将信将疑地在佑哥儿醒来之后将这句话告诉了佑哥儿,果然,后者一会儿就不闹了。   成婉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一个两岁的孩子,也会因为自己不是额娘的唯一而闹脾气?   但成婉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佑哥儿只有她这一个亲人,才会将她看得过于重要。   安顿好了佑哥儿,成婉放心了下来,就在她打算午休一会儿时,又接到了乾清宫的口谕。   皇上吩咐礼部找合适的日子进行册封典礼,与此同时,也将咸福宫正式分配给了她。   考虑到册封礼需要在主位娘娘的宫殿里进行,在册封典礼之前,成婉需要把新的宫殿收拾好,并且搬进去住。   既然如此,还休息什么?干活吧。   咸福宫有了皇上的修葺,此时已经像模像样,但人想要居住进去,少不了自己的规划。   咸福宫是个二进院,如今除了成婉之外,没有别的妃嫔入住,也就是说,此时偌大的宫殿,只有成婉一个人居住。   那还等什么?   成婉吃完午饭之后,兴致勃勃地带着手下大将春桃与春杏,溜达到了空置的咸福宫去。   与夜色中挂满灯笼的宫殿不同,白日的咸福宫更显庄严与静谧,那黄琉璃瓦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而红墙、葱茏的花木与整洁的青砖,都美在了自己心坎上。   成婉很难想象,这样一座宫殿,会完全属于自己。   虽然不确定之后是否会住进别的人,但身为咸福宫的主位,她就是这个宫殿的暂时拥有者。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会住在这里,渡过无数个春秋冬夏。   “主子,这里好漂亮。”春桃与春杏也有些激动了。   西头所并非不好,住习惯了,早已经是温馨的家,可谁又能拒绝成为后宫里的一宫之主呢?   那可是主位!   “下午找内务府的人来,再收拾收拾。”成婉克制住自己的兴奋,同春桃与春杏说道。   “到时候我住后殿,佑哥儿也与我一起住,东西配殿都空出来了,你们自己选位置。”   前殿、后殿,东西配殿,还有若干个耳房,富裕的空间,足够西头所的众人从容地住进来。   安顿好了身边人,成婉开始对自己住的后殿进行规划。   东稍间、东次间当作成婉的客房、书房与卧室,西次间与西稍间,则全部留给七阿哥。   若是四阿哥愿意,成婉也会在西次间和西稍间为他留一个屋子。   总之,宽敞的住所足够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成婉环视四周,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对了,别忘了种树,还有葡萄和蔷薇。”   成婉觊觎这些氛围感的植物很久了。   如今若是种上了,等到了夏日,葡萄长了出来,再在院中放上摇椅和水缸乘凉,再吃上烧烤,喝着小酒,成婉不敢想那是多么欢乐的日子!   这厢,成婉乐滋滋地折腾着自己的新屋子,另一边,惠妃与荣妃正在喝着茶,听着宫里的最新八卦。   “咸福宫倒是个好地方。”   东西一共十二宫,长久以来,也形成了高低之分。   咸福宫的位置算不得前面,将咸福宫分给了这位成嫔,反倒是说明了成嫔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若我说,皇上曾经考虑将景仁宫分给她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荣妃来找惠妃聊天,自然不是随意而来。   “哦?”惠妃挑了挑眉。   果不其然,景仁宫的特殊含义调动了惠妃的积极性。   “也怪佟皇贵妃不在宫内,没有及时搬走,要不然,景仁宫就又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不过,皇上虽然未能让她住进景仁宫,但这咸福宫,却是皇上在东巡时,亲自派人回来收拾的。”   惠妃的眉头又挑了挑,但仍然未做出反应。   作为老牌妃子,她早已经失宠许久,守着大阿哥过日子,如今大阿哥有本事,她也早淡了争宠的心思。   “姐姐别急着放心啊,我说这些,哪里是因为她得宠?您想想,除了皇上的喜爱,她如今身边围了几个阿哥?”   七阿哥先天有疾,倒不说了。四阿哥却是经常住在西头所,除此之外,还有那卫庶妃也与西头所交好,八阿哥也搭得上线。   更不如说德妃了。   “姐姐忘了,还有一个章佳庶妃。”   如此一来,在不知不觉中,以西头所为中心,竟然也寄聚起了一个不小的势力。   “别的人抱团,但咱们大阿哥却形单影只。大阿哥是长子,未来前途广大,这要是没有兄弟帮衬,恐怕不容易。”荣妃笑道。   惠妃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喝茶吧妹妹。”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两人讨论起了其他话题。   类似的谈话,在后宫中不断地发生。   而在这一道隐约的风浪中,后宫起了新的流言。   “据说,成嫔娘娘是个狼心狗肺的,昔日受了佟皇贵妃的好处,却不想她散布谣言,让皇贵妃不能回宫。”   “自个儿享了好处,如今升了位份,又笼络了阿哥们。”   “要不是佟皇贵妃没在宫里,那景仁宫,恐怕还要让给她住呢!”   宫里原本就是无事生非之地,哪怕没有流言,也会编造出各种流言传出来。更何况这个说法有鼻子有眼,还能挑动人的情绪。   只流传出来,短短一日间,就传遍了整个宫廷。 [72]第 72 章:她也得让惠妃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常言说得好,身处旋涡中心,往往会是最后一个人知道谣言。   换言之,当一个人知道关于自己的谣言时,那么这已经说明这个谣言已经传遍所有能够传达的区域了。   “……我,狼心狗肺,过河拆桥?”   自打侍寝那夜结束,成婉便婉拒了皇上的邀请。再加上后者政务繁忙,无心后宫,成婉已经好几日没与皇上见面了。   若不是偶尔在饭点时有御膳赐下,刷一刷存在感,成婉恐怕能够将皇上忘记得更彻底。   当然,这一段时间,自然不止是皇上在忙,成婉亦忙得脚不沾地。   装修这种事做过就明白,未进入装修流程时,粗看不过是几个环节。但真正开始忙碌时,才发现琐事犹如蟑螂,处理完一个,还有更多等着她。   这让成婉无心再关注什么吵吵闹闹。   因此,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成婉消息滞后,等到知晓自己被造谣时,已经是两日之后。   “这可真是会诛心啊。”   上辈子打工时,成婉由于工作作风激进,刚进公司时被同事造过两次谣,最难解释的,不光是黄谣,还有质疑成婉本人道德的谣。   一件事本身到底如何,可以依靠着证据证明。   但评判一个人道德品行怎么样,那可就难说道了。   佟皇贵妃待成婉如何,成婉又对佟皇贵妃怎样,这是两个人私下里的事。但若以此为由,编造出谣言来,反倒是不好解释。   毕竟,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佟皇贵妃不在场,成婉若是想要戳破这个谣言,只能想办法自证。   可一旦自证,不又落到对方的陷阱里去了吗?   “传谣的人很会找角度。”成婉评价道。   相比于攻击她嫔位来得不实在,功劳有问题,这“背主”、“忘义”的指控反倒是能够勾起不少人的情绪,达到最大的传播效果。   何况,成婉琢磨着这谣言中的细节。   作为旁观者,或许会被“皇上可能会将景仁宫留给她住”吸引,嫉妒于成婉的受宠,以及替远在盛京的佟皇贵妃不值。   但作为被传谣的当事人本人,成婉的关注点反倒是被其中那句“升了位份,又笼络了阿哥”所吸引。   升了位份没错,可这“笼络了阿哥”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对于一般人来说,成婉是与德妃交好没错,四阿哥也的确寄住在西头所里。   可问题是,外人都知道,四阿哥是佟皇贵妃的养子,又是德妃的亲子。如果佟皇贵妃不在宫中,四阿哥回永和宫住天经地义。   而对方之所以寄住在西头所,是因为德妃与成嫔两人关系好,再加上德妃有个六阿哥需要照看才这样做的。   常人根本不会将寄住当成“笼络”。   更不会觉得成婉背叛佟皇贵妃之后,四阿哥就会名正言顺地跟着她。   这其中,还有德妃在呢。   可这传谣的,为何要专门多传一句“笼络皇子”?   成婉意味不明地琢磨,觉得颇有兴味——在一个人炮制谣言时,会下意识将其最关注的内容加入进去,当成是别人的罪过。   这是不自觉的反应,却暴露了对方最在意的事。   如此说来,也就是说,对方当下最在意的事,其实就是笼络皇子咯?   真有趣。   对于外人来说,这流言是诛心之言,作为流言的当事人,成婉应当及时反应、澄清,少不得要亲自去面圣,亦或者是给佟皇贵妃去信,请皇贵妃为自己辩解一番才行。   可成婉仍然没动。   倒也不是她是圣母,崇尚“自由心证”这一套,而是当下一静不如一动。   更何况,她平日里没少刷存在感,也未忘记维护关系,此时的“无为”反倒是“有为”。   正如她所想,当谣言在宫内肆虐时,作为被笼络的阿哥,四阿哥仍然住在西头所里,按部就班地读书,休闲,玩耍。   他在意的重点并不是“成额娘处心积虑将我从佟额娘那里抢来”,而是纠结于自己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开蒙。   他好想让汗阿玛派个老师来。   最近成额娘忙着搬家的事宜,都没时间陪他读书了。   如此一来,他只有去和佑哥儿玩。   佑哥儿不爱读书,真是愁死他了。   当然,比起这些,让胤禛更加无法拒绝的,是前两日成额娘给他画饼——等搬家了,咸福宫不但给他留房间,还会养小猫和小狗。   胤禛对小猫无感,可早就想要一个小狗了!   得知自己可能会拥有一个狗狗,这些时日,他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再琢磨下棋,而是开始给小狗画衣服。   为此,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学点儿针线女工。   有了小狗作为期盼,胤禛连永和宫都不回了,每天老老实实给成额娘带孩子,这让德妃这个亲母亲十分嫉妒。   是她不能给胤禛抓小狗吗?   但一想到小狗回来,胤禛身上玩得很脏,她又觉得头疼。   算了,这孩子还是让成嫔带吧。   一物降一物,永和宫与西头所之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生态链,自然不会被谣言轻易影响。   相比之下,佟佳家族更视谣言为无稽之谈了。   在京城里照看成婉,是佟皇贵妃亲自吩咐——从出嫁之前,佟皇贵妃便极有主见,不会轻易被旁人影响。   在他们看来,如果成嫔当真是能够霸占佟皇贵妃的寝宫,岂不是说明对方是个厉害人?   佟佳一族欣赏厉害的人。   更何况,以佟夫人两次进宫的经历来看,成嫔不光是个脑子清楚、有手段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真心地关心佟皇贵妃。   一个人的关心是真是假,难道他们不相信自己,而相信流言吗?   为了表明自己的想法和立场,也为了让成婉不受侵扰,佟夫人递牌子,专门进宫了一趟,安慰成婉:   “您的品行我们知道,请别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影响心情,若是伤了身子,就更是不美了。”   成婉看着目含担忧的佟夫人,心中只觉得啼笑皆非。   谁能想到,那传谣之人非但没能让佟佳氏迁怒于她,反倒是佟佳家族之人担心她自个儿受了影响,还进宫安慰她。   这又是怎么一种魔幻经历?   “您放心,我没往心里去。”成婉连忙澄清。   两人闲聊一番,成婉又请四阿哥出来,佟夫人与四阿哥又说了几句,这才满意地出了宫。   四阿哥这些时日长高了许多,状态也十分好。   对方寄住在西头所,他们哪有不满意的?   四阿哥与佟佳氏不在意这流言,作为另外一个可能被影响的,便是乾清宫的皇上了。   “哼,无稽之谈!”   皇上日理万机,他得知流言的速度比成婉还要慢。   梁九功在与他讲这事时,完全是当作笑话来讲的。   “朕倒是宁愿她与兰珠关系差一点。”   可事实上,虽然皇上不愿意承认,但他也知道,论情谊和地位,他目前是比不过佟皇贵妃的。   这让自打登基之后,一言一行都被当成是圣旨、排在第一位的他心有不甘。   吃完了醋,康熙也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帝王的那一面:“这宫里今日传这个谣言,明日传那个谣言,是没事干了不成?”   “告诉钮祜禄氏,要是她没本事将后宫管好,就把位置让出来。”   “还有。”康熙的脸色沉了下来,“朕打算将景仁宫留给成嫔住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这件事,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外人到底是怎么得知的?   莫非他身边都是窟窿眼儿不成?   “给朕查。”   针对成婉的流言固然热闹,但若是牵扯了“窥伺帝踪”,那便完全不是一个性质了。   在康熙的要求之下,不光如今负责暂时代理宫权的贵妃钮祜禄氏得到了申斥,包括后宫都被清理了一番。   在此番清理之中,不少妃嫔折了许多眼线,多年的布置毁于一旦。   “这成嫔,可真是有本事啊!”   荣妃、惠妃等受到牵连的妃嫔,都在宫中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惠妃,若之前没怎么把这个新任的“宠妃”放在眼中,那么此时她也不得不正视这份宠爱了。   曾经诞育几个皇子,惠妃也曾是受过宠的人。   可无论是她也好,后来的德妃、宜妃也罢,这些个宠妃,可都没有让皇上在意到这个程度的本事。   皇上竟然亲自出手帮她查谣言!   再想想皇上东巡时,还惦记着这成嫔,分出人手专门回来给她修葺咸福宫,惠妃就恨得难受。   当时她失去了几个孩子,遭了那样的罪,当后宫里流传出她命不好、克子时,皇上也只是发作了一些宫人罢了。   现在成嫔如何?   不就是被说了几句闲话罢了!   惠妃心中久违地生出许多复杂的情绪,或是怨恨,或是不甘,亦或者是委屈。   原来,她并非不在意皇上的恩宠,只是“不在意”变成了自己在失去一切,得不到宠爱之后,自我安慰的话语罢了。   可她却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怕如果再这样,会更加地陷入负面情绪。   皇上出手整治后宫的舆论,在外人看来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作为当事人,成婉诡异地觉得这与自己无关。   以她对皇上的了解,比起为她出头,皇上更在意的是后宫的规则与秩序吧。   毕竟,惠妃一下子踩了好几个雷。   没错,成婉在皇上整治后宫的过程中,也确定了谣言背后的罪魁祸首——惠妃娘娘。   而答案也十分好猜。   在皇子们普遍没有长成,太子地位稳固,能够关注点集中在皇子们怎么站位的,恐怕只有惠妃这一位了。   更何况,做一件事除了动机之外,还得确认对方是否有能力。   作为后宫里的老牌妃嫔,惠妃显然拥有这种一夜之间将流言传得满宫都是的人脉和资源。   而知道在背后造谣的罪魁祸首之后,成婉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她也得让惠妃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六月初,成婉借着即将搬宫的名义,请了关系好的几个庶妃来吃饭,其中就包括了卫庶妃。   西头所的伙食原本就很好,在晋升了主位之后,成婉的小厨房得到了升级,菜式和花样都更进一步。   酒足饭饱,章佳庶妃忍不住夸道:“都说贵妃日子过得舒坦,要我看,成嫔姐姐这里也不遑多让。”   钮祜禄贵妃出身大族,曾祖父、祖父都是顾命大臣,家世显赫,进了宫之后还继承了一部分孝昭皇后的嫁妆,可谓是家资丰厚。   有了充足的资金,钮祜禄贵妃过的日子可想而知,若不是有等级限制,她的吃穿用恐怕比佟皇贵妃还好。   章佳庶妃拿成婉来与钮祜禄贵妃比,显然是在吹捧西头所的伙食。   当然,也不乏最近钮祜禄贵妃连续被申斥,在皇上面前灰头土脸的缘故。   “快住嘴吧,这么多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成婉笑着骂了一句。   至于谁好谁坏,她当然是不接话的。   只不过,打内心底里,她也觉得自己日子过得不错。   茶足饭饱,到了聊天的时间,章佳庶妃年纪小,哪怕怀了孕,性格也是大大咧咧,能吃能玩。   成婉不清楚历史上的敏妃到底是什么性格,但瞧见章佳庶妃如此,心中颇为放心。   开开心心,只要不触碰红线,反倒容易将日子过好。   而相比于章佳庶妃,袁庶妃的情况就差多了——她生下的公主前一段时间病了,光是照顾公主,就废了好大的功夫。   此番前来,她虽然无心吃喝,但也感激成婉喊她。   “早先多谢娘娘,若不是娘娘,恐怕不能及时请来太医。”   小公主生病的时候,正值夜间,袁庶妃想去求本宫的主位,可荣妃娘娘睡着了,她只好求到了成婉这里来。   那时情况危机,是成婉亲自去找了德妃,要了宫牌,这才请来了太医。   也正是如此,原本体弱的小公主逃出了一劫。   “袁姐姐不要担心,小公主懂事听话,这回病好了,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成婉鼓励地说道。   她很喜欢袁庶妃的小公主,也希望对方能健康长大。   “多谢娘娘。”袁庶妃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卫姐姐。”成婉终于轮到了与卫庶妃讲话。   如果说这日的聚会是为醋包了一碟饺子,那么,卫庶妃显然就是那碟子醋。   ——还是一叠美丽的醋!   无论多少次,成婉在见到卫庶妃时,总会被对方的美貌所震惊,以至于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今日卫庶妃穿了一件蓝色的宫装,在成婉看来,对方就和珍珠一样,透露着一种莹润的气质。   “成嫔娘娘。”卫庶妃对自己美貌造成的影响心知肚明,也见过因为她美貌而产生的各种反应。   其中,成婉的反应绝对是最奇特的。   作为一个同性,还是一个同样拥有美丽面容的同性,成嫔娘娘见到她,总是能够直接大声地夸赞,对于她的喜爱不加掩饰。   这让卫庶妃十分无措。   她的容貌,始终都是让人嫉妒、厌恶的一部分,不是吗?   为什么她从成嫔娘娘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阴霾?   成婉不好解释自己在穿越之前就是颜控,对好几个美丽的女明星都是友好的路人,穿越之后,她同样将卫庶妃当成是明星对待。   ……卫庶妃若是在现代,不出道真是可惜了!   将内心的不甘咽下去,成婉想起了今日的主题,试探道:“不知道八阿哥还好吗?”   佟皇贵妃东巡,养在景仁宫的八阿哥也送回了卫庶妃处,这几个月内一直在卫庶妃那里养着。   而如今,东巡结束,皇上与诸妃回宫,这件事变成了问题。   按照规矩,八阿哥是不能养在卫庶妃宫里的。   想到这里,卫庶妃神情有些苦涩,抬起眼,对成婉说:“八阿哥很好,能吃能睡。只是,惠妃娘娘与荣妃娘娘都来问过,都想让小阿哥去她们宫里,我还没有决定。”   惠妃和荣妃,一个是卫庶妃所在宫殿的主位,另一个也是老牌妃嫔,这两位拒绝谁,答应谁,都不容易。   更何况,相比于将八阿哥给这两位寄养,卫庶妃更想自己养孩子。   “成嫔娘娘可有办法?”卫庶妃希冀地问道。   空穴不来风,成嫔娘娘忽然提及此时,一定是有着自己的办法。   惠妃果然是对八阿哥有意思。   而且,这种谋划比成婉想象中的还要早。   成婉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在历史上,惠妃是八阿哥的养母,靠着这样一层关系,在九龙夺嫡前期,八阿哥一直是大阿哥麾下大将。   至于八阿哥是否愿意,成婉在看书的时候没有答案,但在此刻有了一些猜测。   按照惠妃无端生事的性格,无论卫庶妃也好,八阿哥也罢,恐怕都不会太过于轻松。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大阿哥被养在惠妃宫里。   她应该改变这一过程吗?   在历史上,八阿哥在大阿哥倒台之后,成功地继承了后者的政治势力,成为了大名鼎鼎的“八贤王”。   这也正是所谓的祸兮福所倚。   为了报复惠妃,而贸然插手,是否会改变八阿哥的未来?   就在成婉踌躇时,卫庶妃已经着急了,她站起身来,朝着成婉行礼:“请成嫔娘娘帮我。”   惠妃与荣妃,一个面甜心冷,一个刻薄寡恩,卫庶妃都不想让她们成为八阿哥的新养母。   “卫姐姐这是在做什么?”成婉从犹豫中回过神,见卫庶妃这样,连忙将人扶了起来。   见卫庶妃如此,她心中天平渐渐倾斜。   她亦是母亲,知道母子相处之后又分离的痛苦。   “卫姐姐若是信得过我,明日与我一起去宁寿宫走动走动,皇太后很爱小孩子。”   “至于后面的,我们容后再议。”   卫庶妃这便知道成婉是接下了这个活计,也不在意前往宁寿宫是否会触怒宜妃,感激地又行了个礼:“多谢成嫔娘娘。”   “快起来吧。”作为颜狗,成婉着实受不了美人哭泣。   合计出了结果,成婉便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好在基于一直以来与宁寿宫拥有着良好的关系,成婉很快就找到了办法。   六月初,入夏渐热,鲜果新麦刚刚成熟,成婉将新鲜的麦子磨成细粉做成蒸糕,淋上了蜜酱、桂花卤子送到了宁寿宫。   借此机会,她与相熟的嬷嬷打探,夏日溽热,搬家不易,小阿哥们畏暑,是否能送到宁寿宫来降降温。   若成婉只提及一个小阿哥,宁寿宫或许还会考虑一番,但得知这个想来的有若干小阿哥,嬷嬷顿时就答应了。   “皇太后欢迎还来不及呢!”   隔了一日,成婉再拜访宁寿宫时,拿着自己新出炉的薄荷凉糕、水晶杨梅茶,还有一串小朋友。   “哎呦!”   皇太后不曾想,来得不光是成婉的七阿哥,还有德妃的四阿哥,袁庶妃的小公主,还有一个从未来过的八阿哥。   皇太后爱孩子,平日里又社恐,不方便与人交际,这厢成婉主动带了一大帮孩子来给她玩,她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来皇玛嬷这玩儿。”   摩挲过了四阿哥的脑袋顶,关心过七阿哥的腿,让嬷嬷给小公主上吃的。   终于,皇太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八阿哥,以及进门之后沉默寡言,十分低调的卫庶妃。   同样作为颜控的皇太后看到卫庶妃时眼睛一亮,再看那粉雕玉砌的八阿哥,心里顿时喜欢的紧。   “都是好的,皇玛嬷欢迎你们来。”   说罢,转头又对成婉说:“你也是的,孩子们想来,怎么不让他们早点儿来?”   成婉笑着给皇太后请罪。   过后,成婉与卫庶妃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知道,有皇太后这态度,她们谋划的事情,已经是成了一半。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