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的流放日常》 作者:空巢独居客 状态:完结 字数:734370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日常 主角:姜意南,崔衍 【简介】 1v1,智者就要入爱河女主×表面正经心里小气死了天天飞醋男主 男主是个猿背蜂腰肌肉流畅,凶神恶煞的漂亮男人。 谈恋爱,要抓紧一切机会谈恋爱 姜意南有拖延症,说好了要出去旅游,春天雨多不去,夏天太热不出门,秋天碰上黄金周又贵又挤,冬天?冬天还需要找理由吗。 或许是老天看不下去了,一脚把她踹到古代,一睁眼就在跟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人抢个小匣子。 这么戏剧的场面,这人该不会是男主吧。直到姜意南被打晕前,她都还在这么想。 之后醒来才知道,那人是来姜家抄家的。自己是姜家最贪财的庶出姑娘,姜家被抄家之后还要流放岭南,姜意南此时此刻就在出京城的驴车上。 架空,全是私设。姜家日常文+公路文+谈恋爱 从北到南再从南到北,女主把这辈子的游都旅完了。 第1章 第一天:天塌了   姜意南在答应了妈妈周末去相亲,跟闺蜜保证下个月陪她出去旅游,主动约了追星搭子下半年陪她去冲音乐节之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醒来的那个瞬间,姜意南觉得自己被人推搡着像是沙丁鱼一样,一下子踉跄着往墙上撞,一下子又被人撤回来往前栽。   一而再再而三,本来脑子里乱糟糟如同一堆浆糊的姜意南彻底被推毛了:“推什么推、推什么推,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乱糟糟的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这一瞬好像长得比姜意南的命还长,但是也可以比她一口气还短。   没等她整理整理已经完全傻了的思绪,就听见耳边一声大喝:“流放之人还敢这般嚣张放肆,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是郎中府千金,再不放手我等就要不客气了。”   那一声喝感觉是在自己脑袋顶上炸开的,姜意南下意识就缩着肩膀往一旁躲了一下。可还没等自己彻底躲开,颈侧就传来一阵刺痛。   刚刚醒过来的人就这么又软绵绵地顺着刚刚吼自己的‘那堵墙’倒了下去,之后的念头只有一个:完了,打哪儿不好打脖子,我肯定要瘫了。   这一下打得有点狠,等姜意南再醒来的时候场景又彻底不一样了。   姜意南闭眼感受着身下潮乎乎的褥子和耳边一直没停过的啜泣声,声音有两道,一大一小两个女的。   除了两个一直一直在哭的女人,还有更远处模糊不清的人声和轮胎压过路面发出的声音。   不出意外的话,要么自己是疯了产生了幻觉幻听和环视,要么是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睡一觉的功夫整个人就魂穿穿越了。   姜意南甚至分不清那种可能更惨烈,然后就在下一瞬间脑海里突然涌进一股记忆,整个脑袋顿时如同有人拿钉子从头顶往里扎一样,疼得姜意南闷哼一声,瞬间就疼哭了。   “南儿,是不是哪里疼啊,疼的话你告诉姨娘,有姨娘在呢南儿不怕啊。”   姜意南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刚刚还在啜泣的女人抱进怀里,大半张脸正好贴在她心口,吓得姜意南动都不敢动,只能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任由女人把冰凉的手掌贴到自己颈侧细细的揉。   车架还在行进中,一旁本来在哭的小姑娘见姜意南醒了也不哭了。她好像把车帘掀起了一个角,又赶紧放了下来。   明明车厢里只有三个人,她却还是压低了嗓子凑到女人和姜意南中间:“姨娘,马上就要出城了怎么办。”   “好好坐着别动,出城就出城,等出了城就快没驴车能坐了,攒好力气,咱们娘仨绝对不能死在半路上。”   这话说出来,刚刚还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沉默了。而一直趴在女人身前装孱弱的姜意南,也在车架碾过石板的碌碌声中,大致吸收了这具身体最关键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姜意南,父亲是长安的一个从五品上的官员。没有抄家之前在刑部担任都官司郎中,有穿浅绯袍上朝的资格。   姜家一族出自关中,家中世代虽没出过宰相三公,但拿出来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世家。所以姜意南的父亲姜怀忠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官儿,也能带着妻儿老小在长安立足。   原主还不太知道自己亲爹到底犯了什么天条,只知道从半年前开始家中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不管是主子还是仆人进出都板着一张脸,原主本来马上就要定下来的亲事也没了下文。   原主在家中的女儿里头排行第四,上面两个嫡出的姐姐一个庶出的姐姐,下面三个庶出的妹妹,结结实实七朵金花。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哥哥也都是夫人卢氏所出,这一大家子光是捋清楚谁是谁生的,姜意南就在心里哼哧哼哧画了个表格才算完。   这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行,即便家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对于原主来说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毕竟外面的事也轮不着她来操心。   直到罢官流放的旨意送到姜家,一切才骤然乱了套。   早上还正常出门上朝的姜大人,回来的时候朝服官帽都被扒了去,两个随从在身侧搀扶都差点儿在家门口摔了个狗吃屎。   当天刑部和万年县县尉带人来抄家,先是把姜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想要找出姜怀忠贪墨和跟五皇子一同谋逆的罪证。   上下翻捡了个遍没有找出来什么,只能稀里糊涂卷走了好些值钱的器物金银,说是要查却也不知道要查什么,反正拿走了就没有再还回来。   流放的日子就在三天后,这么大一个家那么多东西事情和人都要安排处置,整个姜家说是乱成了一锅粥一点儿也不夸张。   原主这个行四的庶女也害怕,但还是一边害怕一边趁着大家都不在意时候,把这些年自己攒下来的,偷藏了没被抄走的金银细软尽可能的收拾好,还差人送信去了自己姨娘的娘家,想求梅家给梅姨娘和自己再送一点盘缠过来。   去送信的人没有回来,梅家不过商贾,当年把女儿送给姜大人做妾都觉得是全家攀了高枝,如今出了事哪里敢沾,恐怕心里想的全是只要不牵连到梅家就好了。   梅姨娘为此狠狠哭了一场,原主跟她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真要是流放出长安,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看看能拿出多少能带走银钱才对。   偏偏这话落在梅姨娘耳朵里就成了原主这个女儿冷心冷情,家里都这个样子了她心里想的居然还是银钱之事。原主为此跟梅姨娘大吵了一架,才独自回房收拾自己能支配的所有财物。   到了流放出发当天,原主准备躲在梅姨娘身后悄悄出门,却不想那副莫名心虚的样子,被来家里负责押送的押解官给盯上了。   或许是气或许是害怕,又或许是命里注定,总之本来应该豁出命跟押解官拼个鱼死网破的原主,还没怎么着就没了,换成了什么都不知道倒血霉的姜意南。   “南儿,姨娘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这么大的气性啊。路上的盘缠是多是少不该咱们操心的你不要操心,便是你什么都盘算好了,这银钱咱们守不住啊。”   这话其实说得在理,听得姜意南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一直稳稳抱着自己的女人。   梅姨娘是一个模样很温婉的女子,五官眉眼谈不上惊艳明艳,甚至单拎出来还会稍显寡淡。但组合排列在她身上就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看着很舒服。   不过这份舒服原主并没有发现,在原主心里自己的姨娘就是个万事不知道争先,没出息的老实头儿。   明明这个家里除了夫人卢氏,侍妾里头就数梅姨娘的出身最好,其余几个姨娘,一个花姨娘是乐姬,一个贺姨娘是同僚送给姜父的丫鬟,都是当了姨娘之后才脱了贱籍与奴籍。   还有一个吴姨娘,名义上虽是姜家远亲,论亲戚关系还是姜怀忠的表妹。但是姜家上下人人都知道那一家子是破落户,家里落魄得多余的衣裳都没一件,听说当年进府的时候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对银耳坠。   姜家四姑娘自幼就是个钱串子,从幼时开始习字起她最先学会的除了基础常用字,紧跟着就是简单的算数。   之后跟着卢氏身边的婆子学会了算盘,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么些年最大的爱好不是买胭脂水粉和漂亮衣裳,人家专心致志就只有一个执念:攒钱。   这些年过年过节正院和姜大人给的压岁钱、每个月府里给姑娘们的月钱,还有一年四季添置的首饰,只要能当钱花用的原主统统都要存下来。   这样心性的一个姑娘,总觉得自己的姨娘不够争气,在家里不说跟夫人卢氏争个高低,起码也得把另外三个姨娘个踩下去才对。   一个从五品上的官儿,家里一个正妻四个姨娘七个姑娘两个儿子。这么个家庭情况,原主只是爱财一点儿想争个上游一点儿,姜意南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大错。   但是有一说一,梅姨娘这十几年一直低调本分真不是坏事,至少原主被打晕了之后卢氏还想法子给她们娘仨匀了一辆驴车出来,即便车上大半的地方都塞满了全家的行李家当,那也很难得了。   “……娘。”   “胡说,怎么又叫错了。”   还是个半吊子的姜意南一张口就闯了个小祸,梅姨娘即便生了两个女儿,但姜意南和姜意北明面上唯一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卢氏。   姜意南也知道自己开口就说错话了,随即马上把头重新埋回梅氏心口:“姨娘,我头晕。”   “头晕就再躺一会儿,我听他们说今天咱们可以一直坐车,等到了今天留宿的旅店,送行的几家不能再送,到时候能留下来的驴车恐怕不多,明天咱们就得靠一双脚走了。”   大女儿要强,虽然很多梅氏都想劝女儿不要这么要强这么棱角分明,可她心里也知道女儿从小养成这样的性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姜家七个女儿,意南和意北不占嫡也不占长,就连自己这个姨娘在府里也不受宠,她要是再什么都不争就真的连两个嫡姐剩下的都抢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本章评论红包掉落,谢谢大家的支持。隔壁还有末世文(缘更),可以等完结之后再尝尝味道。 姜家关系树: 姜父:姜怀忠 夫人:卢氏 大哥:姜瑾大嫂:韦氏 二哥:姜琰二嫂:陈氏 大姐:姜瑶(已嫁)二姐:姜琅(已嫁)两人不跟着去岭南 三姐:姜意云六妹妹:姜意风两人的亲娘:吴姨娘 女主:姜意南亲妹妹(排行第五):姜意北两人的亲娘:梅姨娘 七妹妹:幺姐(虚岁两岁暂时没有大名)亲娘:贺姨娘 花姨娘:无子。 第2章 盘点资产   姜意南借着头晕一直没说话,期间驴车停了几回,但没人到驴车这边来问一句,母女三人也不敢轻易下车。   直到驴车再次往前走,姜意南才强撑着爬起来,偷偷撩起车窗帘子往外看。   可能是刚出城的缘故,路旁两边并不是十分荒凉,还有不少行人和商旅正步履匆匆逆行往长安赶。   姜家一大家子从长安出来流放至岭南,这些人或赶考或做生意去长安奔自己的前程。这一眼应该就是自己跟他们唯一一次交集,从此山高水远再也不会在同一片天下了。   前面看不清有多少人多少车,但马蹄驴蹄踏起来的黄沙还是能猜得到前面的人应该不少。   后面也还有人,但姜意南不敢再看。放下帘子坐回梅氏身边:“姨娘,我是被谁打晕的,跟我抢匣子的那个人是谁,他把匣子就这么没收了?”   “我没敢问,看打扮应该是刑部或京兆府的差役。那些人恶惯了,我只顾着保住你哪里还管的了什么匣子。”   要说姜意南跟原主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可能就只有对金钱的执着了,一听梅氏连人都没拦住也不知道原主的匣子去了哪里,一下子整个人都坐直了。   “姨娘!你刚刚才说我们娘仨一定要活下来,那个匣子里是我能带出来的所有金银了。这一去岭南山高水远,我听家里的仆人说路上起码要走半年,要是没有银钱我们怎么走得到。”   姜意南不怕死,她觉得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一觉睡到这个世界来,要是真的死了说不定也能稀里糊涂地睡回去。   但她怕半死不活,这一路艰难险阻且不说,光是路上的衣食住行就不是一件容易事。有原主准备的那些金银路上还能好过一点,现在什么都没有,姜意南不觉得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她们娘仨活下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姜意南说话的功夫,驴车的轱辘声突然变得大了一些,驴车也开始越发颠簸起来。   刚出长安城,还有一段路有人维护,为的是长安城里的那些贵人出城去终南山和周围几座山头上的别院别庄时方便。现在路变得颠簸,就表示姜家已经离长安城越来越远了。   路不稳,风就裹着路上的尘土灌进车帘的缝隙里,呛得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姜意北忍不住咳了两声。   梅姨娘赶紧把小女儿也抱到自己身旁,姜意南则转身去扯住车帘想办法掖在驴车车窗旁的木头缝里,才勉强把窗帘给遮挡上。   “意南,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匣子要是没被人抢走就能留得住吗?”   “这两天夫人和大郎二郎忙着打听老爷的消息,家中其他人也都手忙脚乱慌得不成个样子。只有你心心念念都是金银细软,你做的那些准备难道旁人都不知道。”   知道了就一定落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会儿也就是夫人和老爷都还乱着没空管这些,等腾出手来了难道不会过问不会管?   “你是家里的四姑娘,这以后的亲事还得老爷和夫人做主,有些事咱们不那么要强也可以过,银钱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我们娘仨能吃得了多少?”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细一琢磨简直逻辑鬼才。姜意南跟见了鬼一样看着梅氏:“姨娘,我们现在不是跟着老爷和夫人出去做官,我们是流放。”   “您以为我们到了岭南就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宅子过日子?真要是这样的话,吴姨娘昨天那么上蹿下跳到到处托人想说自己不是这家的姨娘,只是来投奔的远亲做什么,她也是吃饱了撑的?”   梅家是做香料生意的,京城多少达官显贵的女眷都在梅家的铺子里买过东西。要说银钱梅家有的是,梅氏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堆里养出来的姑娘。   唯一的短板就是梅家好像天赋点过于偏科,说起做生意,便是家里最不争气的儿郎也多少能想出好些捞钱的偏门路子。可一说要读书入仕改换门庭,那就真的能难死他们。   梅氏被姜大人以良妾的名义纳进府里这么多年,她对卢氏的态度就一直都是捧着尊着避着,让我吃亏也行给我晾一边也行,只要别太过分就可以。   反正梅家这二十年背靠姜家又赚了不少,每次托人给梅氏这个女儿送东西,银子铜板都是拿小匣子装。梅氏拿了钱就花,花光了为止。   为此梅氏在姜家还有个梅菩萨的外号,卢氏知道梅氏就想要过得舒坦,这些钱财对于梅家来说又算不得什么,所以只要她能摆得正自己的位置,卢氏对此也从不过问。   这样的性格挺好,至少要是姜家没有被抄家流放的话,姜意南是很愿意跟她一起花这个银子的。   但自己不是命不好没赶上有梅家补贴的好时候吗,如今再看着都这个时候还觉得事情不大的梅氏,姜意南甚至都生了‘要不干脆就这么从马车上跳下去吧,说不定摔到脑袋就一了百了了’的心。   “那……那怎么办?”梅姨娘听劝,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我只想着你和意北以后的事,你说的这些全都在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样,等会儿到了旅店我再去找找老爷,问一问你那匣子还能不能找回来?”   梅姨娘说这个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姜意南看得出来她是把自己说的道理听进去了,这个反应却真的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姜意南看看一脸愁容的梅姨娘再看看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的姜意北,突然觉得人活着怎么可以这么累?   “别,千万别。”姜意南拉住梅氏的腕子,“我知道姨娘总觉得我一个世家姑娘总执着于黄白之物不是好事,甚至全府上下都这么觉得。”   “现在我不用跟姨娘争论到底是诗词歌赋嫁人生子重要,还是有银有粮攥在手里重要。我只跟跟姨娘说一件事您可一定要记住了。”   “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去求老爷和夫人什么,尤其是夫人。”   “为什么,方才你刚说了没银子咱们娘仨活不到岭南。夫人是家中主母老爷是咱们家的当家人,我虽是姨娘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纳给姜家做的良妾,我们三个没吃穿用度找主人要,难道这也不成?”   “不成!”   “以前夫人从不管你怎么拿梅家的钱财,那是因为老爷是刑部郎中,她是郎中夫人。她在长安城里拥有地位拥有人脉拥有体面,如今夫人还剩下什么呢?无非是家中的银钱和我们这些儿女,怎么还会允许姨娘染指过问?”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话说得极为刻薄,但姜意南一直觉得这是有道理的,人只有在慷慨的时候才会大方才会愿意给予,我自己都只剩一根救命稻草了,还要我分东西给别人?开什么玩笑呢。   姜意南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不妨碍梅姨娘听得白了脸。她也不傻,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以她自己的方式生活在姜家后院,哪怕大难临头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对不起,意南对不起,我、我真的没想得这么深,我以为姜家、姜家还有卢家那样的人家,哪怕出了事也不至于、不至于……”   一句话被梅姨娘说得磕磕绊绊,她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慌了神,眼泪簌簌落下,看着好不可怜的样子。   “没事没事,咱们也没到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姜意南此时此刻在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自己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居然还觉得眼前这慌得不成个样子的中年妇人可怜。   “这两天夫人没管咱们,姨娘就算没特地收拾金银细软,多少也该带上了些体己钱。我不问姨娘带了多少,您只告诉我您有没有就行了。”   “有的有的。”   梅姨娘一听这话赶紧就往自己衣裳里贴身的布兜里伸,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不算鼓的小荷包,打开来里面是将近五六两的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   “铜钱太重不好带,我的包袱里还装了两根钗子一对耳环一个镯子两个戒指。”   比起这些钱财,梅姨娘收拾家当的中心都放在出门要用到的东西上了,衣裳鞋袜针线盒子,甚至还有女子每月都不能少的月事带子。   “那些东西我准备了不少,可出门的时候押送的差役不让带那么多,扯着我的东西就往驴车下面扔,我死活就护住了两个,装的都是针头线脑和厚衣裳。”   “那些首饰都是我进门的时候从梅家带过来的,这些年戴得少。一直就藏着收着。本来都忘了这些东西,今早出门前突然想着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带上了。没想到……”   梅姨娘忽然低头落下泪来,“带出来本是想着以后到了岭南,等你们姐妹出嫁的时候做个添妆。现在看来添妆应该做不成了,到时候路上能抵用就好了。”   梅姨娘在说自己带出来多少东西,姜意南就在心里同步换算这些东西大概能值多少钱。可惜那些首饰都在另一辆专门放行李的驴车上,不知道具体重量还真不好算钱。   “姨娘别哭,您看您什么都没想,反而把能救命的压箱底银子给留下了。我那么想方设法也没能保住我的匣子,看来还是您比我更厉害些。”   “南儿,你心里有不痛快就说,便是抱怨我几句也是好的。就是别这么、这么……”梅姨娘泪眼婆娑拉着女儿的手,憋了半天没憋出合适的词儿。   “姨娘,您放心吧,我没受刺激也没怄气。我就是觉得从今往后什么姜家、郎中府的姑娘,那都跟一场梦似的不能再当真了。”   “既然都不是什么姑娘了,我自己的性子说什么也得跟着改一改才好。要不然即便咱们有银子有盘缠,到了岭南照样过不好日子。”   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可太有道理了。但梅姨娘看向姜意南的眼神还是透着一股疑虑和担心。   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姜家流放对她而言刺激有多大。   梅姨娘还想跟女儿说,姜家出事流放是不假,但姜氏和卢氏族里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管这一大家子人。只不过是眼下情况特殊没人敢露面,等过了这一阵风头两家肯定还是会派人来的。   但话还没说,驴车就停了。姜意北还没来得及从车帘往外看,就听见外面有人梆梆在车壁上锤了几下:“到地方了,下来。” 第3章 乱成一锅粥那就吃了吧   从驴车上下来,姜意南故意低着头站在梅姨娘身后,借着梅姨娘的身子把自己遮住一大半,方便自己偷着打量身边、周围以及旅店内外的人和环境。   刚抄了家又还是云英未嫁的女子,她这幅瑟缩胆怯偏又忍不住偷看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合情合理,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呵斥阻止。   不过还没等姜意南看清楚站在旅店院子里,穿着皱皱巴巴腌酸菜一样直裰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状态,就被一声近乎尖叫的嚎哭声给惊着了。   姜意南下意识回头一看,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摔坐在地上的六姑娘姜意风。   姜意风的亲娘是吴姨娘,吴姨娘算得上是姜怀忠的远房表妹。正因为多了这一层亲戚关系,吴姨娘这些年在姜家几个姨娘中的地位一直都是最高的。   原主的亲爹姜怀忠今年四十五的年纪,正妻卢氏四十一,吴姨娘竟然比卢氏还要大两岁,今年已然是四十有三了。   姜怀忠早年并不在长安为官,那时候他身边就只有卢氏和吴姨娘。   一妻一妾,妻子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女,爱妾是自幼相识情谊深重的表妹,按道理这配置不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都奇了怪了。   可据说那些年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却是好得不得了,卢氏和吴姨娘处得真跟亲姐妹一样。   姜怀忠进士出身,因为家中有关系和家底子不曾短了他的银子,在地方任判官时很是办了几桩大案。得罪了不少人,也入了不少人的青眼。   二十八岁那年从地方调入长安进刑部,从主事到郎中又过了五年。三十三岁的刑部郎中年纪不算大,当时人人都觉得姜大人再往后前途无量。   谁知五年后一封调令让他从刑部司平调入了都官司,那之后姜怀忠就一直在都官司郎中的位置上没动过。   刑部司主管复核裁决天下大案要案,可以说本朝能排得上号的案子都得从刑部司手里过一遍。   都官司则主管案子结束之后的犯官家属名册名籍,和一应后勤事务。其中就包括了给犯人极其家属家眷发放医粮,处理其伸冤求告,甚至是抄家流放之后的路线和押送。   都说都官司是个能捞油水的肥缺,但那得看跟哪个位置比。要是跟刑部司一比,那点儿油水钱财就算不得什么了。   姜怀忠的仕途从入了都官司之后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七年了也没得寸进。与之相呼应的则是姜家内宅,这几年的气氛也越来越像是一潭死水下的暗潮涌动。   梅姨娘是姜怀忠进京那一年纳进门的,进门还不到一个月就怀上了,命中率高得可怕。   据后来梅姨娘回忆,她进门的时候府里四个孩子都是夫人卢氏所出,反倒是传闻中特别受宠的吴姨娘一直没生。直到梅姨娘怀上之后,吴姨娘才紧赶慢赶追着也怀上了。   梅姨娘当时就觉得疑惑,毕竟吴姨娘年纪当时就不小了,怎么前些年就一直没要个孩子呢?   这个疑惑她也偷偷跟府里的老人打听过,但不是闭口不说就是也都不知道。问不到就算了,这是梅姨娘的处世之道,好的不好的向来不强求。   吴姨娘却正好是个相反的性子,明明比梅姨娘晚将近两个月怀上孩子,不知道较的哪门子劲儿,竟然想方设法赶在梅姨娘前头把孩子生了下来。   梅姨娘生姜意南是足月之后又往后拖了四五天才生的,吴姨娘生三姑娘则是七个多月不到八个月就呱呱坠地。两边这么一比,三姑娘姜意云还比原主大了一个月。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可要梅姨娘看来七个月和八个月都差不多,生下来的孩子那就跟个猫崽子没区别,就比巴掌大那么一点儿,皮都红通通的看着特瘆得慌。   当时要是只有吴姨娘生的一个孩子倒还好,偏偏还有梅姨娘这边生下来就有六斤六两重的姜意南衬托,这一比就有点太惨烈了。   姜怀忠当然跟吴姨娘之间的情分更深,吴姨娘生了三姑娘姜意云之后,姜怀忠差人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与之相比,梅姨娘当时就显得寒酸多了。   但三姑娘不足月,生下来虽然保住了命却三天两头的病。梅姨娘回忆那几年就直摇头,毕竟当时她就跟吴姨娘一个院子住着。   两人都生了孩子,生的都是女儿。一个壮实得像个肉墩子,一个三岁了走路还不利索,风一吹就倒。   梅姨娘这边隔三差五给孩子做点心炖肉汤都得偷偷摸摸,生怕味道飘到对门吴姨娘那边再熏着三姑娘。三姑娘从小肠胃弱很少沾荤腥,明明香喷喷的肉汤人家硬是要说成肉气腥得很。   吴姨娘那边隔三差五煎药熬药,这边就得赶紧把窗户关起来。毕竟三姑娘病着也不好多说什么,可老让姜意南闻着药味长大,梅姨娘也不乐意啊。   姜怀忠偏爱吴姨娘,一直到十年前吴姨娘还以三十二岁的年纪又生下六姑娘姜意风。但再偏爱,也没法长年累月一进门就瞧见弱风扶柳走一步喘三喘的女儿。   所以姜怀忠从来不曾薄待了吴姨娘和她所生的两个女儿,但要是只论对儿女的喜爱,不算正妻卢氏所出,姜意南在姜怀忠那里竟然比姜意云和姜意风都更得宠些。   毕竟从姜意云那里出来,走到对门看见的就是抱着碗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的姜意南,任由谁看久了也会觉得姜意南这个小肉墩子更讨喜。   这种有点儿错位和没有彻底偏心的待遇,让姜意南和姜意云、姜意风姐妹两个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她们俩看不上姜意南贪财、在卢氏跟前谄媚、在姜怀忠跟前故意用能吃会吃来讨喜。   姜意南更瞧不上她们俩一个弱风扶柳病西施,一个娇纵跋扈,明明都是姨娘生的,平日里却非要摆出个架子来的样子。   互相瞧不上,岁数稍微大一点之后自然就要处处相争。小到一个绢花一盘点心,大到做衣裳用的布料谁的花色更好,绣娘先给谁量尺寸,逢年过节从卢氏和姜怀忠那儿得的压岁钱和礼物谁的更好,都是要拿出来比一比的。   姜意云身子不好,生气生大了就头晕气短,要歪着身子往一旁倒。所以每次跟姜意南叫板的都是六姑娘姜意风,两人吵得多了自然互相特别记仇。   以前记仇也就算了,在内宅也闹不出什么大祸。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向被吴姨娘养得娇气到有些跋扈的姜意风这会儿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口中抽抽噎噎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听不清。   梅姨娘下意识想上前去问问,却被姜意南一把扯住了衣袖。这个时候看着就行,哪里轮得到她们出头。   “去看看,怎么回事。”哭闹声惊动了正在跟旅店掌柜商量今晚能不能在店里住宿的姜怀忠。   “二郎,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了,这么大的姑娘怎么好这个做派。”   “诶,娘别着急,我这就过去。”   二郎是卢氏所生的姜琰,今年二十刚娶妻成家没多久。他还有个孪生的姐姐姜琅,前两年家里就是忙着张罗姜琅的婚事,才让姜琰多等了两年。   姜琰是个老实孩子,据说当年一对龙凤胎生下来其实是姜琰早出来。可小孩子到了一定年龄总喜欢当姐姐,二姑娘姜琅为此跟卢氏哭过好几次,问自己为什么不是姐姐。   姜琰见她这么想要当姐姐,就干脆跟她私底下约好从那天起两人就姜琅是姐姐姜琰是弟弟。刚开始家里人还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他们兄妹,不对是姐弟都已经喊顺了嘴了。   “好了?好了也别站在风口,去马车旁边避风的地方躲着去。爹马上就谈妥了,等住下来就好了。”   姜琰从旅店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姜意南和梅姨娘,先是朝梅姨娘拱手施礼,然后抬手在姜意南肩膀上轻拍了两下,见她脸色不算太难看才冲她笑了笑。   “二哥哥别管我,快去把小六拉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太丢人了。”   姜意南拿捏着原主的口气跟姜琰说话,见姜琰听了自己的话脸上半分异样的神情都没有才放心了一点点。   这种老实却又不愚笨的人其实最细心了,要是能装得把他给糊弄过去,那自己被人看出来不对劲的概率就又小了不少。   “说了要叫六妹妹,什么小六小六的,被她听见又得跟你吵。”   姜琰不轻不重在姜意南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示意她改口,然后才朝吴姨娘和姜意风那边走去。   “风儿,你别闹了行不行。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姨娘方才怎么跟你说的,姨娘给你舅舅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再多等几天,再多等几天一定会有消息。”   “姨娘,您昨日也是这么说的,可舅舅和外公都没来。我不想去岭南,那地方是荒蛮之地我不敢去。您不是说咱们可以说您不是……”   “风儿……”   “姜意风,你胡诌什么!”   吴姨娘还想好声好气的劝,却被姜琰一句怒喝给打断了。   这两天吴姨娘一直想借口脱离姜家不跟着去岭南的事府里上下都知道,现在既然一句上了路不得不一起走,那这个话就绝不该再提了。   “起来,多大的姑娘还赖在地上撒泼打滚,你等母亲把事情理顺了,看要怎么罚你。”   “二哥哥,我不想离开长安,姨娘说离开长安我这一辈子就毁了。我不想毁了我的一辈子,你去跟爹爹说,想办法让我和姨娘留在长安吧。”   十来岁的小姑娘,懂事又不懂事。知道家里被抄家出事了却又不明白眼下她爹爹就算个屁,还让她留在长安?真有那本事也轮不着她留下。   姜意风才十岁,姜琰对她就不像刚才对姜意南那么顾着礼数分寸。老实人动手可一点没留力,提溜鸡崽子一样把姜意风提溜起来就往回走,不再多费口舌。   “……二郎。”   “吴姨娘,眼下家中正是最难的时候,姨娘若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人,烦请您自己尊重些,也照顾好三妹妹别在路上病了。   “至于六妹妹……自然有母亲管教,不劳姨娘操心。” 第4章 那个凶神   姜意风被拎鸡崽子一样拎走了,一旁的姜意南忐忑不安的心又稍微往下放了一点点。   这个家里目前已经有一个人是正常且还算有决断的,这对于这一路能不能过得稍微顺当一点可太重要了。   被姜意风这么一闹,家中其他人都不敢再说话。就连一直倚着驴车弱风扶柳,仿佛下一秒来阵风就能把人吹倒的姜意云也没真的倒,只是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罢了。   旅店本来不愿意接从长安流放出来的人住进来,但架不住卢氏悄悄递了块银饼过去,老板才点头答应众人留宿。   楼上好的客房开了三间,是留给这次押送姜家去岭南的押解官和四个差役的。姜家如今没了官身又还戴罪自然住不了也不敢住好客房,一大家子男女老少将近二十口子人,就都住在一楼几间大通铺里。   姜怀忠跟大郎姜瑾二郎姜琰和家中跟着一起上路的福管家一间房,卢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和花姨娘贺姨娘一间房,这两个姨娘年纪轻,卢氏怕出什么事闹出不好听的来,得自己亲自守着。   剩下便是梅姨娘带着姜意南、姜意北,吴姨娘带着姜意云、姜意风一间房。听到这个安排姜意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冤家路窄,被姜意南一手指头戳在腰眼上,才低着头不说话了。   “姨娘,外面驴车上还有许多东西,我带意北去帮忙。”   “意北胆子小,这会儿你别带她,让福妈妈跟你一起去,意北跟我先把今晚要睡的地方收拾出来。”   姜怀忠不过五品官,为人还算正直清明。唯独在长安这些年不管是家中所住宅邸还是一气儿纳的四个姨娘,亦或是府里成群的仆从奴婢,在长安都小有名气。   也曾有人背地里拿这个来挑姜怀忠的刺,觉得光靠他的俸禄如何养得起这么多人,住得了这么好的宅子。   姜怀忠对这些质疑向来都是嗤之以鼻,姜家虽不如五姓七望名声那么盛,但从天水迁到关中冯翊也扎根二百余年了。   姜家没出过宰相,家中为官的子弟多数都是四五品官,近百年做官做得最好的是姜怀忠的父亲,官至刺史。   与此相对更重要的是姜家虽没到过顶峰,却也从来没出过大恶遇过大祸,家中世代当然免不了有没出息的子孙后辈,但姜家家法摆在那里从来不是摆着看的。   谁要是想要祸害姜家的根基,不论本支旁支嫡出庶出,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从来不曾因为为祸之人是谁的儿子谁家独苗而心慈手软过。   有这样的家风,姜怀忠作为姜家大宗嫡出的公子,还入仕之后一路稳稳当当从不曾做什么事污了自己的名声,姜家一族给他的供给和钱财又怎么可能少。   姜怀忠半点不掩饰自己就是好享受就是好颜色,总之他做官能无愧于心,过日子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这么一个性情在官场上着实少见,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幅性情,即便如今到落魄到了这步田地,家中还是有几个早就放了奴籍的老苍头和婆子愿意跟着一同去岭南。   福妈妈的丈夫是姜怀忠身边的仆从阿福,听说阿福是从姜怀忠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了。这一跟就是半辈子,阿福也从阿福变成福管事、福管家到现在的福叔。   福妈妈原本是在卢氏身边伺候,但抄家了之后几个姨娘和姑娘身边都没留下半个伺候的人,卢氏这才把福妈妈送过来。   两个老姨娘如何不打紧,可这边毕竟还有四个姑娘,这一路人多眼杂就怕在这几个姑娘身上出事。   福妈妈与其说是卢氏派过来伺候人,倒更像是过来当个定海神针替卢氏镇场子的。梅姨娘脑子简单,卢氏把人送来她还真使唤上了。   吴姨娘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朝她扔了个白眼,姜意云也半倚在门框上清清浅浅笑了一下,然后才盈盈歪了歪腰肢,算是给梅姨娘见了个礼。   姜意南看着几个古装美人活像在戏台上唱戏一样打机锋,只觉得头昏脑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都是在姜家后宅待了多年的人,要改了性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争就争吧,都这步田地了还有心气儿斗争也挺好,总比凄风苦雨要强。   姜意南懒得多说,只抬手挽住福妈妈的手臂往外走:“有福妈妈陪我去拿东西我就安心了,外面那么多人我看着心里都发怵。”   “四姑娘别怕,有妈妈在外面那些人多看姑娘一眼都不敢。”   这话自然是大话,但姜意南却真真切切在听完之后就忍不住笑了。   她看得出福妈妈说这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家子看到现在感觉还没有一个纯坏的人,也算是天崩开局中的一线生机。   姜怀忠是被罢官流放,但对于他的贬谪也就只到这一步,并没有充军或别的处罚。   所以姜怀忠到了岭南之后只能算流人而不算罪身,就更不要说只是作为家眷一起被流放的姜家人了。这么一来除了抄家的时候下手狠了些,再往后的安排和押送都不算太严苛。   至少姜意南看着前后两辆驴车,和被各种包袱行李塞得满满当当独轮车,就确定这家人肯定还有后手。   收拾家当的时候卢氏说过每人只准带一个包袱上路,包袱里尽量只装换洗衣服、贴身要用的,太大了不行太重了也不行。   毕竟就两辆驴车又有这么多妇孺,人坐了车东西就没地方放,东西太多人就只能一直跟着驴车走。   “福妈妈,母亲那边如何了。大嫂还怀着身子,要不晚上让幺姐儿睡到我们这边来?”   “姑娘住的房间是三间通铺里最小的,再把七姑娘抱过来就怕吵着大家。”   说了只准带一个,人人都收拾了起码三个大包袱。不过也没法责怪谁,这一走谁心里都清楚再想回来就难了,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东西都带走。   包袱多了两辆驴车不够装,流放的官员按理来说是要戴枷的,出城的时辰也不能误了,人人都想自己多塞一个包袱上驴车,还有个被打晕了的姜意南没地儿塞,最后可不就被押解官派人动手胡乱塞的。   东西都塞乱了,肯定要趁着今晚的时间重新整理一遍,等到明天再出发时,除了已经怀孕的大嫂韦氏,其他人恐怕都得腿着往前走。   “福妈妈劳您搭把手帮我把这两个先送到母亲那边去,正好问问母亲答不答应我等会儿去把小七抱过来。”   包袱长得都差不多,但是也挺好分辨,毕竟拿来做包袱皮的布料都是各屋从自己房里找的。   卢氏和姜怀忠的明显布料最好颜色也最沉稳,吴姨娘用的布料颜色素雅料子跟卢氏的差不了多少,一看就知道是姜怀忠私底下给她的。   梅姨娘这边料子不差颜色却花哨不少,扎眼得姜意南头一眼看见的,就是梅姨娘刚刚偷偷跟自己说的缠枝牡丹纹包袱皮。   姜意南眼睛盯着缠枝牡丹,手却先往在卢氏和姜怀忠的包袱上伸。拿出来本要递给福妈妈,却不想被后一步赶来姜瑾给接了过去。   “要跟母亲说什么?我替你说。”   “大哥哥。”   姜瑾是家中长子,今年二十五了。之前一直读书习武,在长安太学里读书。现在姜家出事了,也就无所谓什么太学不太学的了。   在原主的印象中,这个大哥比父亲更严厉。又因为自由习武整个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煞气,身高七尺有余不苟言笑,站在那儿活脱一座铁塔。   “大哥哥,我想让幺姐儿晚上跟我睡,母亲事情多大嫂又怀着孩子,晚上别让幺姐儿吵着她们。”   “这事不要你多管,好好休息你的。颈子上打的那一下还疼不疼,疼的话晚上安顿好了我想法子给你找个大夫回来。”   “说了多少次姑娘家少些思虑,有些事不用你操心的不要操心。你手里有几个子儿要你筹谋,便是保住了那个匣子,又足够咱们一大家子吃几天。”   一说颈子就想起那个匣子,当时姜瑾也在院子里,要不是一旁的的妻子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说什么都得上去揍那押官一顿。   后宅女眷,又还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能藏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抢也就罢了还把人给打晕,真真好大的威风。   “大哥哥莫要这么说,手有余粮心不慌,这话说到哪里都是有道理的。”   姜瑾霸道也啰嗦,身为家中长子他从小的教养就跟其他弟弟妹妹不一样。从小原主最怕的就是这个哥哥,比怕姜怀忠更多。   平时在家里姜瑾说原主,原主都是低头老实听着,一句多话都不敢说。现在居然敢顶嘴,这让姜瑾忍不住又把妹妹打量了一番。   姜意南的本意是想要一点点改了自己在姜家人跟前的形象,毕竟这一路光当个只会贪财又胆子不大,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敢说的庶女可不行。   可一看姜瑾这么打量自己,姜意南心里又后悔了。生怕被姜瑾看出什么猫腻来,再把自己当做夺舍了他妹妹的妖怪给杀了。   “颈子没事,头也没事?”   “啊?啊……”   “没事,真的没事。”   姜意南怕自己暴露,姜瑾怕妹妹被打坏了脑壳,两人脑回路压根就不在一处。   姜瑾确定姜意南没事之后,也不跟这小丫头啰嗦。家里现在这个处境,她不躲着愿意出来帮忙至少心是好的。   是以姜瑾拍拍姜意南的肩:“先把包袱从驴车卸下来搬进屋去,旅店的老板说这场雨恐怕有点大,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走。趁着这个时间得把用不上的东西再扔一批,要不路上太难走了。”   “母亲那里等晚上再去说,到时候母亲也要跟你们几个姑娘嘱咐些话。”   “好,都听大哥的。”   得了这个话姜意南顺势先把梅姨娘和自己的包袱从驴车上卸下来,提着往回走。   刚刚故意先要给卢氏把包袱拿下来,不过是为了在福妈妈跟前做个样子,演个‘心里有嫡母’的懂事庶女,现在既然姜瑾都这么说自己也就不装了,赶紧先把自己和姨娘、妹妹的东西收拾好了再说。   “诶,前面那小娘子,站一站脚。”   雨果然慢慢开始变大,来回走了两趟鞋和裙摆已经脏得不能看,不过这种衣裙这一路上本也没法再穿,所以姜意南也不甚在意。让丫鬟帮自己把披帛当襻膊用,把袖子扎起来不耽误做事。   “我吗?”   廊檐下就只有自己,姜意南听见动静下意识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第一眼看着有点眼熟又确定自己不认识,看打扮就是这次押送姜家去岭南的押解官。   男人长得很好,但姜意南还是警惕着往后退了两步。第二眼她就认出这个人来了,就是自己昏倒前跟自己抢匣子的那个凶鬼。 第5章 失而复得   “这位官爷,您有什么吩咐?”   “这个匣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意南不会蠢到觉得这个时代下的官吏会有什么规范守则,这个时候该怂就得怂。何况他看着就凶巴巴的,说不定一个没如他的意,再给自己一下子也不是不可能。   谁知这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一个进退合适的位置上,伸手递过来一个匣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匣子。”   崔衍是这次押送姜家去往岭南的押解官,这差事他已经做了五年,不过像姜家这种被罢官流放,到了流放之地却又不再判罚服役的,还真是少见。   对待姜家的态度要慎之又慎,毕竟姜怀忠此次罢官流放只是被上面太子和皇子相争给牵连了。   姜怀忠这些年一直都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与太子一样都是皇后所出,都是中宫嫡子。这次五皇子办错了案明眼人都知道是太子动了手脚,五皇子如今不过被囚禁,日后不一定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太优待了也不行,如今圣人老迈太子势大却性情不好,听说东宫里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场,太子竟很有些荤素不忌的意思。   太子当了快二十年的太子,早就等不及了。前几年是跟韩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相争,结果虽然是以三皇子被贬至柳州为刺史,可太子对此结果还是颇有不满。   这次五皇子受罚连京城都还没出,谁也说不准太子还会不会有后手,有后手的话会不会拿被贬出京的姜怀忠开刀。正因如此,刑部点押解官的时候同僚躲的躲让的让,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崔衍出身清河崔氏,他这一支虽早就破落了,到底还有个崔姓给他保底。上官找到他劝他接了这桩差事,只要差事办得好,回来就给他从从八品升至正八品,从押解官调到都官司任主事。   不出长安城,在刑部担任押解官就得熬着年资一点点往上升。现在有个能跳一阶直接升到正八品,还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的押解犯人流人,崔衍都没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姜家人多女眷更多,崔衍在出发前就想好了这次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得凶,但是不能真的狠。   得让这些常年呆在内宅后院的女人都动起来,一天三十里路只能多不能少,要不然沿途许多旅店、驿站就都赶不上了。   还要好些地方的山匪绿林,该怎么过去都是有规矩的。要是碰上那些盗匪缺钱缺粮的时候,自己一个小小押解官那点脸面就算不得什么了。   打定了主意,本来因为从小习武显得有些凶巴巴的崔押官看上去就更吓人了。谁知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只唬到了这次跟着自己一起办差的下属,对于姜家好像用处并不大。   刚进姜家的门就正好撞见一个女子抱着个匣子鬼鬼祟祟往外走,想叫住她看看匣子里装的什么,那人却跟狗护食一样说什么都不给看。   押送流人上路许多麻烦事,有人不想离开长安,有人惧怕流放之地苦寒,路上做出什么事情来都很正常。   崔衍最怕这种年纪还轻的姑娘一时想不开,偷偷藏了毒药什么的,等到路上赶路太苦觉得自己撑不下去就要吃药,才非要把匣子抢过来看一看。   本来还好,虽然不愿给匣子也只是姑娘家耍赖,崔衍故意摆出一副横眉怒目的样子,这姑娘抱着匣子的手便松了大半。   可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已经松了的手又抱紧了。死死抱着那匣子活像是抱着她的命,见她这个架势,本来还站在一旁的两个女眷也扑了过来。   嘴上说着好孩子松松手,手却一个劲的把崔衍往外推。   崔衍在刑部做了五年押解官,什么人都见过。这种小把戏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这小娘子脾气还挺大,明明是她自己的姨娘把她往后推搡,她反而还生气了。   那一声吼出来,一旁的差役当即就把刀给抽出来了。姜家是最好不要得罪,可这种时候最怕的还是出乱子。   一个人乱了就很容易带动姜家其他人也乱起来,这都还没出长安城就闹起来,传出去自己连同手底下的几个差役,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是我下手莽撞了,要是哪里不舒服等过两天进了城,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劳押官费心,我没什么事。那会子是我慌了神,早知道押官会把匣子还给我,再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押官顶撞。”   这种押解官到了手的东西还能还回来,姜意南多少有点儿意外。   不是她见着男人就非要往下三路想,只是原主的记忆里这两天打听到押送路上发生的事实在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姜意南的颈子又更加往下低了低。   一路还要跟这人打交道,说什么都不能得罪。但是姜意南也不想这人对自己有什么额外不同的印象或者对待,就这么相安无事到岭南,才是最好的。   至于这个男人长得好与不好、性情好坏,实在是不在姜意南在意的范围之内。   “没事就好。”   崔衍当然感知到了姜意南的抗拒,手心里的匣子被她接了过去,他又自然而然往后退了两步,表示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   姜意南见他规矩,便把手上的包袱都放下来,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于腰侧朝崔衍行礼道谢:“多谢押官。”   拿回了匣子,姜意南没有打开也没有背地里清点里面的东西少没少。而是很自然地把匣子夹在腋下,然后继续一手提着一个包袱进了房间。   “姨娘,崔押官把匣子还给我了,您先帮我拿着。”   “南儿……”   大通铺就没有环境可言了,进门正对着门的就是一铺大炕,横着占了几乎半间屋子。炕上没有被褥只有干稻草和一层草席,再多余的就是一张桌子四张凳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再是姨娘妾室,在姜家生活这么多年谁也没吃过苦头。梅姨娘和吴姨娘两人甚至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这么呆愣愣坐在屋子里,动也不敢动。   吴姨娘满脸都是嫌弃和不忿,小半个屁股虚虚挨在炕沿,一只手捂着口鼻一直嘀咕这个屋子里有味道,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姜意云怎么也不松开。   姜意北半大不小,之前被梅姨娘拉着说收拾屋子,没让她跟姜意南一起去驴车上拿东西。   进了屋梅姨娘都不知道怎么收拾她就更不知道了,站在屋子里满脸忐忑,直到看见姐姐提着老大两个包袱进来,才赶紧迎了上去。   “姐,我跟你一起出去搬行李。”   “只有一趟就没了,留在这里跟姨娘一起好好收着包袱,咱们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姜意南捏了捏姜意北的手心,又拿眼神往刚刚失而复得的小匣子上看了一眼,姜意北里面就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站到那个匣子前面,挡住吴姨娘一直往匣子上看的视线。   “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怕我拿了你的东西。”   “吴姨娘说得不错,既然您知道我担心就烦请您千万别动这个匣子。”   “你!”   姜意南不喜欢吴姨娘,这种大难临头的时候各自想辙找出路没有错,可她不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她跟姜怀忠这么多年,不说什么情份不情份的屁话,只说姜意云、姜意风两个女儿总不是假的。她说她不是姜家的姨娘是亲戚,那这两个姑娘该如何自处。   带走?从此不是姜家的女儿,那就成了吴氏非婚生的外室女。不带走?两个姑娘留在姜家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况且方才姜意风那么闹,还能说出那样的话,姜意南不信这里面没有吴姨娘的挑拨。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姜意南想不通,可她就是这么干了。   “姨娘,别说了。她那点儿三瓜两枣谁放在眼里,和她说什么。”吴姨娘想要起身再跟姜意南吵,却被姜意云给拦下。   姜意云嘴上嫌弃姜意南家底子薄,还忍不住冲姜意南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姜意南却发现她拦住吴姨娘的时候,目光并没有往吴姨娘身上看。   甚至整个身子都是往吴姨娘相反的方向偏着,看来吴姨娘这次做的事,姜意云心里肯定也有不满。   不满就不满吧,姜意南眼下没空搭理她们。跟福妈妈和姜瑾、姜琰一起把最后一点行李搬进屋里,才回来坐下喘口气。   “南儿,你瞧瞧你这个裙摆,赶紧换下来我给你洗了。”   “姨娘别忙,我听大哥哥说厨房的饭马上就要做好了,等会儿做好了还要过去拿。吃了饭母亲还要找我们一齐交代嘱咐些话,现在换了等会儿还得脏。”   鞋已经都湿了,湿袜子粘在脚上一点也不舒服。但姜意南是真不愿意换,按照姜瑾从店家那里听过来的消息,这场雨还有得下。   衣服鞋袜要是湿了就换,等雨停了要出发的时候,这些没晒干的衣服只能叠起来往包袱里塞,到时候整个包袱里全都得是沤臭霉味,就还不如能凑合就凑合。   再说这都出了长安城了,往后的路只有越来越难走的。不趁着现在大家精力体力都还好,离长安还不远气候也都还适应习惯一下,等越往南走,才越有吃不完的苦头要吃。 第6章 我是个聪明的   姜意南说这个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停。   打开梅姨娘、姜意北和自己的包袱,一边把今晚能用来铺盖的拿出来,一边把几人胡乱收拾暂且用不上又占地方的放到另一边。   同时顺手把梅姨娘收拾的那些银饼钗环塞到她手里,借着自己背对吴姨娘和姜意云的姿势,不让她们看见。   梅姨娘还不算真的蠢,东西塞到她手上并不做声,借着抱怨姜意南连衣服袜子都叠不好的档口,赶紧把东西都贴身放好了。   “四妹妹,赶紧过来接一下粥。”   “来了。”   东西收拾完一大半,就听见门外姜琰的声音传过来。姜意南赶紧开门去接,姜瑾让自己去拿的晚饭,姜琰这个二哥已经主动送过来了。   “大哥哥说了让我和三姐姐一起去厨房端晚饭,你送来了我等会儿又得挨他的说。”   “没事,我跟他说了。我说我正好过来看看你们这边收拾的怎么样,晚上能不能睡。”   五碗粥一小盆子蒸饼(类似现代馒头)堆得冒尖,热气腾腾的看得姜意南肚子都咕咕叫起来。   姜琰把吃的端进屋在桌子上放下,又依次给吴姨娘和梅姨娘行礼请安过,才探过身子往炕上看。   “二位姨娘要是被褥不够,等会儿我再去母亲那里拿一铺过来。”   够当然不可能够,两辆驴车能装多少东西,本来人人都收拾好了适宜春夏秋冬不同季节的被褥,直接被押解的差役扔得只剩一人一床。   又因为是胡乱挑的,留下来的被子有的是冬被有的是夏被,如今刚如春不久晚上还有些冷。这些被子要么垫在身下睡着不硌身子,要么盖在身上夜里不着凉,总之是只能选一样。   姜琰没有过来的时候,吴姨娘正巧在说被褥不够,得去大娘子跟前多要两床来。   当时姜意南听了这话就没做声,她刚刚是跟着姜瑾、姜琰一起搬的行李,姜家大概有多少个包袱有多少被褥,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现在姜琰主动说可以分一床出来,那就代表卢氏那边顶多也就一床被子的富裕了。姜意南听明白了的话吴姨娘也听明白了,当即脸色就不大好看。   “二郎,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非要在这个时候为难你,你也知道你三妹妹是个什么身子骨。我们几个委屈将就也就罢了,云儿这身子将就不得啊。”   吴姨娘突然发难,姜琰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他是被卢氏催了好几遍才不得不过来,两个姨娘这边缺被褥难道父亲和母亲那边就不缺?   但吴姨娘毕竟是长辈,姜琰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她。只朝她叉手微躬道:“姨娘自然不是要故意为难我,只不过路上辛苦简陋,姨娘恐怕还得多忍耐一二,等到了岭南就好了。”   老实人说起实在话来有时候更加噎人,吴姨娘阴阳怪气说她不是要为难姜琰,姜琰就把这话原原本本的还回去。   你不为难我,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忍着,要这要那的也得选对时候。在路上老实点儿,等到了岭南你要什么要怎么闹到时候自然有人能治你。   “姨娘,包袱都还没收拾完怎么就知道咱们这边被褥不够。真的不够了再去找母亲便是,您现在跟二哥说,不就是在为难二哥。”   吴姨娘张口没要来东西,脸上讪讪还想说点什么。只是还没等她张口,就被一直坐在一旁一边收拾自己包袱,折两件衣裳咳三声的姜意云打断了。   姜意云是早产儿,从小到大身体确实是不好。原主从小到大都觉得这个三姐姐就是娇气过了,就是每次都借着生病当理由,把父亲的偏疼宠爱都抢走。   但姜意南刚刚已经观察过,这小姑娘的手指都比寻常女子更细,不是那种纤长秀气的细,而是那种看着就像从小没发育好的细幼。   毫不夸张的说姜意南觉得自己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是绰绰有余,还得收着些力气,要不然都容易把她骨头给掰断喽。   这种真正娇弱得风一吹都容易倒的女子,说话难免声量低一些。再加上赶了一天的路,这会子明明是帮着姜琰拿言语压制住吴姨娘,却又莫名多出来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   “是,三妹妹说得对。要是真的不够了,等晚上咱们再想想办法。”   不过好在都是一家人,自幼看着这个妹妹长大,她是在故意说反话挤兑自己还是真的在劝吴姨娘,姜琰还是分得出来。   看着几个妹妹或脸色苍白弱柳扶风、或裙摆污糟身上雨水都未擦干,或还不那么懂事眸色里除了惊慌还是惊慌的样子,姜琰顿时就觉得实在不必为了一床被褥作口舌之争。   “先吃饭吧,蒸饼和粥冷了就不好吃了。父亲跟前还有事,我先过去了。”   “二哥慢走。”   姜意云率先起身行礼,姜意南和姜意北见状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起身。姜意南更是主动上前,准备把姜琰送出门去。   姜琰本想说都这步田地了就别恪守这些虚礼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话不该这么说,如今家中逢大难,去了岭南是个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除了这些从生下来就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又还剩下什么呢。   “你三姐姐身子不好,晚上要是有什么情况别让她硬撑着,得赶紧过来跟我说。”   “嗯,我记住了。”   “晚上六妹妹会送回来,要是她和……她和吴姨娘再闹,你记住千万别出头别跟她们吵,也要马上过来找我,我来处置。”   “好,我也记住了。”   “你们这个屋子里我想了半天也就你能嘱托两句,不怪二哥哥把这么多事都压到你身上吧。”   “二哥哥放心,咱们家现在这种情况就得一家子把劲往一处使,才有可能平安无事到岭南,要不然只要有一个人心乱了,大家都得跟着乱。到时候恐怕还没到岭南,咱们家就先分崩离析了。”   “对,就是这个道理。你嫂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是我嘴笨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我都要饿死了,不跟你说了。”   聪明懂事一次性不好露太多,先做一个本就要强,又因为家庭剧变而开始懂事的女儿就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粥是最常见的粟米粥,蒸饼这个东西跟后世的馒头差不多,就是蒸出来的发面饼。   出了长安城赶了一天的路,只有几个馒头一碗粥当晚餐,菜肉都没没有,这让吴姨娘的脸色又更加难看了些。   “姨娘、小五,赶紧吃,冷了当心吃了晚上拉肚子。”   姜意南却没搭理她这么多,即便姜家到了岭南之后身上就没有刑罚是普通老百姓,可从长安到岭南的路上这一家子的身份还还是受押解官看管的流人。   现在还在去岭南报道的路上,押解官没给姜怀忠戴枷就够客气的了,难不成还想餐餐有鱼有肉,想屁吃去吧。   姜意南才不管吴姨娘吃不吃,她拉着梅姨娘和姜意北坐下,又冲姜意云扬了扬下巴就算打过招呼。   毕竟这姑娘以前再怎么跟原主争宠争花、争胭脂水粉首饰布料,至少方才她还知道拦着她的亲娘,这么看来她或许不是个糊涂人。   姜琰刚刚在门外跟自己说的话还有一层意思,他不止是要自己今天晚上看着吴姨娘和姜意云。   而是在告诉自己要是没有什么意外,能顺利投宿的情况下,这一路应该就是这个配置。自己得一直跟吴姨娘和姜意云、姜意风两姐妹同睡一个大通铺。   既然是这样,把姜意云培训起来,让她看着她亲娘和亲妹妹,总比自己老得分出一点心思看着她们会不会子闯祸要好得多。   姜意云看见姜意南朝自己使眼色,第一反应就是立马翻了个白眼递回来。   等翻完了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自己再不喜欢姜意南,方才也是姜意南把自己和姨娘、妹妹的包袱从驴车上搬下来的。   “姨娘,先吃饭吧。”   姜意云起身看着吴姨娘,没有伸手扶她,就那么冷清清的看着。看得一直看着她的姜意北都吓着了,几乎要把整个脑袋都埋到粥碗里头,说什么都不抬起来。   吴姨娘气得肝疼儿,但一抬头瞧见姜意云有些凛然的眸色,到底又还是把气给强压了下去。   迈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步子到饭桌旁坐下,蒸饼都被她吃出嗜血啖肉的气势来,就是不知道此刻她心里想着的究竟是谁。   姜琰送饭过来的时候就说了,吃过饭卢氏要她们过去,一家子在一处好生商量之后这么远的路途该怎么办。   饭后,福妈妈把碗筷送去厨房,回来也不坐下,就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安静看向梅姨娘和吴姨娘,示意她们这会儿就该去卢氏那边了。   吴姨娘今年都四十三了,平时养尊处优不大能看出来年纪,还颇有些徐娘半老的美貌。   也正是因为这份美貌,哪怕到了这个年纪、哪怕家里有两个年轻的姨娘,姜怀忠每个月也总有几天要宿在吴姨娘那里。   但此刻的吴姨娘才赶了一天的路,整个人却已经显得格外憔悴。她随身带了铜镜自然知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一想到要这个样子去见姜怀忠,她本能地就退却了。 第7章 小人得志,我就是那个小人   “要不,你们先过去吧。我这会儿头疼得紧,实在是没力气了。”   “还请吴姨娘不要为难老奴,夫人吩咐的事情老奴不敢不办,便是再不舒服,姨娘也该去夫人和老爷跟前露个面再说旁的。”   福妈妈压根不吃她这一套,见吴姨娘不动就又往前走了两步。福妈妈虽是府中管事,平日里也得来回走动。不说具体的活计,光是在府里调派指挥各处丫鬟婆子做事,恐怕每天都得走一万步以上。   姜家对这些管事婆子又不苛刻,日常饭菜每天总有一顿是有肉菜的。这在眼下来说就是很好的伙食了,福妈妈自然也就养出个好身膀子来。   站在吴姨娘跟前,最后一抹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投在福妈妈身上,影子则笼罩在吴姨娘身上,那种近似戏剧化的画面看得一旁的姜意南下意识还激动了一下,想要拿相机拍下来。   手都已经握住一旁的梅姨娘的胳膊,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里自己又是谁。当即心里就泛起一股烦躁,本来还忍得住只看看热闹,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吴姨娘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还在家中就算了,您头疼自有丫鬟去请大夫。”   “现在丫鬟婆子都没了,福妈妈是母亲派过来护着我们的,又不是让您随便差遣的。您要是不想去就别去,等会儿到了母亲跟前母亲若问,我肯定要照实说的。”   “你要说什么,要你来说什么。”   “既然姨娘不要我说,那方才我进进出出搬行李包袱的时候,吴姨娘为何又一个劲的催我,让我先把你的包袱搬进来。”   姜意南强调‘你的’是因为吴氏真的就只是追着姜意南和福妈妈唠叨,让两人赶紧把她的包袱和被褥搬进来,剩下姜意云和姜意风的她都没管。   “刚刚我跟二哥哥出去,二哥哥就跟我说了这个屋子里的事要我多上心,有什么事都能去找他。”   “现在既然吴姨娘说自己不舒服头疼,我当然要跟母亲说。姨娘这么着急冲我来干什么,难道姨娘还要我连哥哥和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姜意南此时此刻的模样可太小人得志狐假虎威了,但她没有办法。这个天崩开局自己逃都没法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家里尽可能立足更稳,以后要是能活着走到岭南,说不定还有转机。   “你!”   吴姨娘以前就知道原主是个处处掐尖要强的人,但那时候她只背后常跟女儿姜意云说,不能让姜意南在老爷和夫人跟前露脸得宠,必须要压过她一头去。   现在轮到她自己撞到换了芯子的姜意南手上,才真正发现这丫头片子实在扎手得很。   “你姨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东西,一点尊卑上下都不知道。”   “吴姨娘,四姑娘是姜家的四姑娘,您再得老爷的心也只是姨娘,到底是谁不懂尊卑您这个话还需想好了再说。”   吴姨娘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姜意南脸上,还没等姜意南还嘴,就被一旁的福妈妈拉着护到她身后去。这母鸡护崽的姿势看得姜意南一阵心热,吵架的时候最爽的就是有人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福妈妈,您是家里的老人儿,您和福叔的身契也早就去官府销了。”   “说得好听些咱们如今都是寻常百姓,说得严瑾些,姜家一天没到岭南一天就还是受人看管的流人,哪还有什么姑娘主子,被别人听了去都像是笑话。”   “斗嘴没用,咱们还是先去母亲那里,看看母亲和爹有什么吩咐和安排。这一路还长,我就想早点回来早点睡觉,养好了精神好赶路。”   “四姑娘,这话可别说了。叫老爷夫人听了心疼,好好的姑娘哪里受过这种磋磨,倘若人人都像四姑娘这般懂事聪慧,咱们姜家不愁没有翻身的时候。”   姜意南这话听得福妈妈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两人一个真情一个假意一唱一和,把吴姨娘挤兑得脸都白了。   见吴姨娘这个样子,姜意南也见好就收。低头嗯了一声当做对福妈妈的回应,便带头先出了门。   梅姨娘和姜意北自然是紧紧跟上,屋里还剩下吴姨娘和姜意云,还没等姜意云说话,吴姨娘就连着戳了好几下女儿,示意她去翻翻姜意南她们的包袱。   “姨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姜意云明白她亲娘要她干什么之后,整张脸瞬间爆红,手指和嘴唇都气得发抖。   “走,赶紧走,你不要再留在屋子里,大娘子那边还等着,赶紧走。”   本来姜意云是想着吴姨娘要是拎不清,她就自己一个人先过去。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姨娘起了这样的心思。当即就强拉硬拽着吴姨娘起身从房间里出来,不让她一个人留在屋里。   两人一出来,正好撞见站在廊下的姜意南。姜意南早就发现吴姨娘的眼睛老往自己的包袱上看,猜也能猜着她是想要干什么。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姜意南也不想等自己丢了什么之后再去事后算账,所以才故意先把人激怒再等在门口,等着看这位从家里作到旅店的吴姨娘到底要干嘛,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出戏。   姜意南看着这个本就病弱的小姑娘,被亲娘气得路都要走不稳了,发现自己站在门口之后又恶狠狠地朝自己瞪了一眼的样子,只耸了耸肩没说话,率先转身往前走没再说话。   姜意云挺让人意外的,不管她因为什么拦住了吴姨娘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姨娘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看着,自己能省心不少就行了。   姜意南和姜意云、吴姨娘前后脚进屋,其他人早就已经到了。不知道福妈妈先过来跟卢氏说了什么,姜意南一进门就被卢氏招呼坐到她身侧。   一个屋子里满满当当塞下十七个大人加一个十岁的姜意风,和还要人抱在怀里哄睡的七姑娘,这场面姜意南一时间都不觉得辛苦艰难,只下意识的想笑。   不过这个时候要真的笑了的话,那好不容易短时间刷来的好感度可都要清空了。所以姜意南也不说话,只低着头垂着眸子装出一副‘到了父亲和嫡母跟前就有了依靠’的模样来。   “找你们来是有些话要嘱咐,之前家里乱糟糟的,我和大郎、二郎都忙着老爷的事,很多事情都没顾上。”   “一说要去岭南就觉得穷家富路,能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路上少了什么都不成。”   “现在真走了一天,才知道之前那般是想错了。押解官已经跟我们说过每天必须赶路三十里,只能多不能少,少了就到不了投宿的地方,还有可能碰上强盗和野兽。”   “如今二月,越往南方走天气越暖和,要是路上顺利的话中秋节前后就能到岭南。那个时候的岭南还热着,那些厚衣裳皮袍子能扔的就扔,顶多每人留上一件,再多的就不能带了。”   “还有,圣人给了我们三天收拾行装的时间,你们各自收拾了多少私房我和老爷不管也不问。以前府里好的时候大家一起过好日子,如今遭难了虽没了锦衣玉食,但路上这吃穿住行也是不用你们操心的。”   “但有一条你们要千万记住,路上不许露财。谁要是因为吃不了苦就要买这个买那个招了祸,那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们其他人心狠不管她。”   卢氏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在吴姨娘身上,坐在一旁的姜怀忠则一句话都没说。   在原主的记忆里姜怀忠跟眼前这个颓唐沉默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姜怀忠是个有本事的官,谈不上两袖清风也算不得贪婪禄蠹。   这人懂得和光同尘也知道如何做官办事,在刑部即便因为种种原因坐了冷板凳,整个都官司上下对他这个郎中大人,也算得上马首是瞻。   所以在原主心里的父亲,一直都是像山一样巍峨高大得闪闪放光芒的形象。现在虽然也像山,但是好像就只剩下沉默了。   至少此刻吴姨娘整个人整个身子都朝着姜怀忠的方向,眸中含泪欲滴的模样,实在是颇有几分柔弱无依。可姜怀忠却像是压根没看见也没感觉到,眼皮都没抬一下。   卢氏是个很能干很称职的当家主母,她下午的时候专门找到崔衍,问他这一路怎么准备行李几时起几时停,甚至连吃什么每人每天带多少干粮合适都想到了。   卢氏想到了,就得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家里其他人。现在姜家没有奴仆婢女,除了福管家和福妈妈就只有卢氏的奶娘钱妈妈,和钱妈妈的儿子钱忠。   但早在十来年前,钱妈妈就已经不当差,只留在卢氏跟前养老了。钱忠算是卢氏奶哥儿,这些年一直替卢氏管着嫁妆田和陪嫁的庄子铺子,他们之前的感情恐怕比卢氏跟娘家亲兄弟还要更亲近。   这次卢家出事,从头到尾最坚持一定要跟着卢氏一起去岭南的就是钱妈妈和钱忠。钱忠把这些年自己的产业铺子扔下不管,反正说什么都得先把卢氏平安送到岭南再说。   这两人更加算不上奴仆,这么一来从今往后这一大家子还真就是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要是还把自己当主子捧着,那路上脏了臭了饿了病了,恐怕就真的没人管了。   丑话说在前头,说完了丑话卢氏也没甜枣给众人吃。只得扭过头看向姜怀忠,用眼神示意他还有没有话说。 第8章 投诚、谄媚   要不然总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补品和医美呢,自矜自傲了大半辈子的姜大人,此刻活像一只斗败的斗鸡,连尾翎都耷拉下来,哪还有说话的心情。   卢氏却不打算放过他,见他不说话又轻柔地喊了声郎君。姜怀忠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谁都能掉链子就他不能,卢氏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用她能用的最大力在他手背上捏了捏。   姜意南低着头看见卢氏的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不由给卢氏这个人在心里画了个圈圈。这人至少是个可以商量事的,要是能行的话路上得尽量抱住她的大腿,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儿。   “这一路南去路途艰难,咱们一家一定要相互扶持,别落下谁别丢了谁。等到了岭南安顿下来,过上几年还有机会起复,到时候日子会好的。”   本朝对流放之人不算严苛,不是重刑犯沿途甚至不用带枷。只要按时到了流放之地,被罚流放的人老老实实把该服的劳役服完,这一家子在流放地也就算是大半个正常百姓了。   除开居住的地方有限制,每隔十天需去专门管理流人的官吏那里露面签到,其余的跟寻常百姓没有不同。甚至连户籍也会被编入当地,照样要纳税服徭役。   像姜怀忠这样的官员,编户的时候还会特别标注他曾是官员。只要他在流放地安安稳稳过五年,之后按照律法他还能重新为官。不过到底还能不能当官,就要看长安里的贵人们到底谁输谁赢了。   姜怀忠毕竟为官多年,太知道怎么给家里人画饼最有用。现在说别的都没用,只有第一表明态度,家里人不管是谁他都放在心上,谁都不能被落下。   第二展望未来,到了岭南也不是这辈子就完了,等过几年说不定落架的凤凰又重新飞上枝头,不就满天云雾散了嘛。   果然,姜怀忠这话说出来,一家人脸上的阴霾都少了许多。梅姨娘更是忍不住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在她看来只要姜怀忠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是没问题的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花姨娘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姜意南甚至还能从她眼睛里看出些嘲讽的意味来。   花姨娘是家里唯一没生孩子的姨娘,她原本是乐坊的乐姬,被跟同僚一起去喝酒的姜怀忠看中,才带回家里来。   听说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是家人犯了事遭连累才进了乐坊。对于她来说这辈子见过经过的事太多,姜家这种没有全家抄没为奴的流放算不得什么,同样姜怀忠画出来的大饼她也吃不下去。   一屋子人的神色各异,卢氏一一打量过之后心里大概有了底:“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各自收拾东西,明天要是不下雨卯时初必须起来,卯时中出发,谁要是误了时辰就按照家规处置。”   “什么家规?在家里犯了错不是跪小佛堂就是抄经书,再不然就是罚了月例钱不给。现在小佛堂没了,纸笔也没有,月钱怕是也谈不上,大娘子还想怎么罚我。”   本来以为真要闹,闹起来的肯定是吴姨娘。谁知还有彪子比吴姨娘更虎,卢氏刚说完家规处置就有人跳出来反驳,而反驳的人居然是在原主印象中特别老实从不多话的贺姨娘。   贺姨娘最晚入姜家,是三年前同僚送给姜怀忠的。贺姨娘娘家就是长安城外的普通农户,灾年遭了难全家活不下去就把贺姨娘这个女儿卖了。   本是卖给人为奴婢,后被主家看中模样清秀就当做礼物送给姜怀忠。贺姨娘进姜家没多久就怀了孩子,生下此刻被姜琰的妻子陈氏抱在怀里哼哼唧唧正闹觉的七姑娘。   贺姨娘在姜家这几年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见谁都和气,谁见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现在这么突兀跳出来,全家上下都特别诧异,卢氏更是觉得怕不是中邪了?还是家里逢大变受了刺激。   “不是说要罚你,今晚你跟我睡一个屋,明儿早早的起来怕什么。”   卢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摆出和颜悦色的姿态来跟贺氏说话。这个时候能和气些就和气些,不止是因为她如今不是什么郎中夫人,摆不起架子。   更多的还是想着流放路上不要起波澜,不吵不闹缩着脖子先到了岭南再说。到时候一家子落下脚安稳下来,想怎么闹卢氏都奉陪,一个姨娘罢了她难不成还怕她翻了天去。   “大娘子……”   “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今儿谁再闹就睡到外面去。在外面冻一晚上,脑子就都清楚了。”   卢氏毕竟是主母,又是范阳卢氏养出来的女儿。真动了气周身的气派和架势还是挺唬人的,至少刚刚还打定了主意要闹一闹的贺氏,被她这么一压立马就老实下来,低着头不再说话。   人多了不好管,想要这么一大家子人一条心更是难上加难。姜意南全程没吭一声,就默默看着这一家人各自的反应,看到最后才坚定了本来只是隐约成型的想法。   该说的说完,各自起身准备回去继续重新收拾包袱,扔哪件留哪件对于现在的姜家人来说太难选。   吴姨娘更是眼泪都急得掉下来,以前每季都要做新衣裙置办新首饰。衣服首饰颜色光泽旧了的她都不想再穿,现在带出来的本就都是她压箱底的东西,还要再扔她哪里舍得。   姜意南故意磨蹭在最后,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背后轻轻推了梅姨娘一把,示意她先把姜意北给带回去。   “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您先带意北回去,我等会儿就回来。”   梅姨娘不放心姜意南,出了门还要回头看。正好看见姜意南冲她有些嗔地皱了皱眉头,看得她赶紧拉着小女儿走了。自己这个大姑娘脾气差,见自己犹犹豫豫不听话,等会儿又该挨她的唠叨了。   学着原主习惯的动作眼神把梅姨娘糊弄走,姜意南这才关上门走到卢氏跟前跪下。   屋子里此刻除了卢氏只有大嫂韦氏、二嫂陈氏和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花姨娘。   贺姨娘被卢氏指使去厨房烧热水给小七煮奶膏子,住通铺的客人可没有店小二和跑堂的伺候。想要热水可以,自己拿铜板买柴火自己去厨房烧水,算是全自助式的住店。   “母亲,那位崔押官把从女儿这里拿走的匣子还回来了,匣子里是女儿这些年攒下的银饼和首饰。”   “这一路太长,没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总想着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恨不得什么都带上。现在出来了,匣子放在我身边反而害怕了。”   “你是想我替你保管?”   卢氏当然知道姜意南这个庶女从小对金银之物看得多重,现在她竟然主动把失而复得的匣子交到自己手里,实在是叫人意外。   “母亲,女儿不是想把匣子给母亲保管,而是想替母亲分忧。”   “我知道这匣子里的银饼和首饰算不得什么,但咱们家上下近二十口人,每天吃住就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这一路的打点和驴车之类的花费,总归多一点比少一点要好。”   “匣子放在女儿这里,我天天都惦记着,怕人拿了更怕路上掉了。倒不如给了母亲用在咱们一家人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姜意南不知道其他几个姨娘到底藏了多少私房,但原主这个露了白惹了眼的钱财,实在不合适再留在自己身上。有些事约定俗成谁也不说透可以,已经说破了还非要装傻,那就成真傻了。   “你这丫头从小就比别的姐妹要强,心思也重。我和你父亲难不成连养活你的本事都没有?还要你来操心这些。”   “母亲,不是养活不养活,实在是我自己心中惶恐。还没出家门就闹成那样,别人都恨不得巴结押官路上千万别得罪,我还非要跟人家吵。”   “下午的时候我们搬东西,大哥哥看那押官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是替我生气,觉得押官不该为了一个匣子把我打晕。”   “我看见了也不敢劝,大哥哥是心疼我才生气的。我要是当时上前去劝他别生气,也太叫他心寒了。”   “总之、总之这匣子女儿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手,母亲要是还心疼我一点儿,就把这匣子收了吧。”   说着说着姜意南眼泪都下来了,这样子落在卢氏和韦氏、陈氏眼里,原本白天对于姜意南非要为了匣子闹出来那么大动静的埋怨,自然消散了大半。   “你不劝是对的,你大哥哥要知道你心思这么重,还得生气。”   卢氏拉过姜意南的胳膊让她起来重新在自己身边坐下,“方才我这心里还琢磨,平时咱们家话最多的四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都憋在心里了。”   “母亲别笑话我,我就是想着这匣子本被人拿走,便没想过还能拿回来的打算。现在既然崔押官还给了我,那也是看在父亲和……”   姜意南看了一眼卢氏,都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谄媚。但戏已经唱到这个份上,说什么都得硬着头皮唱完,要不然就真坏菜了。   “和卢家的面子上,要不然我一个小姑娘算什么,这点东西拿了也就拿了,何必放在心上还专门来还一趟。”   “银钱虽不多,可也算是我和姨娘替这个家出的一份力。从长安到岭南还有这么远的路,这个时候咱们家要是还不一条心,往下的路可就真没法走了。”   “女儿愚笨,唯一的好处就是还算能摔能扛。如今大嫂有孕二嫂事事要操持还得帮忙看着小七,要是有什么杂事粗笨的活儿,母亲都可以差遣我去。” 第9章 还以为你变了个人呢   “好姑娘,平日只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到今天才发现你这般识大体。这匣子我收下帮你保管,等到了岭南再给你重新置办好的。”   话说得差不多,戏也算是唱到位了。卢氏接过姜意南的匣子,顺手就把她自己腕子上的玉镯退下来给了她:“路上别带,别惹了旁人的眼。”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的。别说这镯子便是咱们身上穿的衣裳,落在寻常百姓眼里都太打眼了,方才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碰上两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好远,还要回头来看。”   姜家出长安太匆忙,卢氏再能干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来得及顾及。   姜怀忠又明显还没从罢官的打击中缓过来,要不然以他在刑部当了这么多年都官司(专门负责犯人管理和刑罚执行)郎中的经验,不可能想不到出发前得让家里人把平日里穿的那些绫罗绸缎都换了。   这事没人提还好,一提还真是个事儿。卢氏听了姜意南这话脸色呱嗒一下都掉地上了,家里这么多女眷,尤其还有两个年轻媳妇,姜意南说的这个事还真比什么都要紧。   “好孩子别怕,从明天起你去哪儿都得跟着你姨娘或是福妈妈,千万别一个人进出。衣裳的事我跟你父亲商量,左不过这一两天就有法子了。”   “嗯,女儿都听母亲安排。”   活下去,眼下对于姜意南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匣子被还回来招人眼还怕人偷,给了卢氏能在她跟前刷好感度还能让她看看,自己这个庶女其实挺明白事。   以后路上有什么事说不定也能跟自己说说,别姜家有什么事他们夫妻再加上姜瑾姜琰就给定了,自己和梅姨娘这些人于他们而言就是个要带上的物件?家具?人?   总之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不用问她们的想法也不用问她们的意见,只要带上了没扔下,给吃给穿没苛待就很好了。   三间通铺是连着的,中间住姜怀忠和家里几个男人,左边住卢氏她们,姜意南住的是最右边最靠外面这间。   从卢氏屋里出来走到自己的房间也就几步路,但姜意南却没忍住真的哭了出来。这都什么破事,好好的一个牛马社畜莫名其妙沦落到这么地方来。   要把都到手了的银饼首饰又主动送出去,就为了尽力当一个在嫡母和兄长嫂子眼里长大了懂事了的庶女。   但哭归哭,姜意南也没敢让自己哭出声来。站在廊下不起眼的地方哭了个昏天暗地,等哭得差不多了人都还在打嗝儿。直到把嗝儿都止住了,这才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推门进屋。   姜意南进去了,身后不远处一直虚掩着的门才关上。姜琰的妻子陈氏回身冲卢氏点点头,坐回到大通铺上重新抱起还在闹觉的小姑子,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哭得可伤心了,想来这一天也是够她害怕的。”   “知道害怕是好事,这一路到底能不能平安走到岭南谁都不知道。知道怕就自然会小心谨慎,小心多一分平安就多一分。”   卢氏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匣子递给大儿媳韦氏,家中除了卢氏就是大儿媳韦氏掌家,即便现在是在流放路上韦氏又还有身孕,这种日常要用的铜钱银饼也都是放在她那里,帮着办事的陈氏要用了再去韦氏那里拿。   “匣子里的银饼拢共四十八两,还有三根银簪,一根金钗,两对玉坠子和两枚戒指。”   “首饰你替她保管好,能留千万给留住,那起子混账抄家的时候抄走大半,她还能藏下这么些不容易,肯定都是她最喜欢的。”   “银饼和银角子暂且先用,咱们带出门的银铤太大,不好往外拿,她这些银饼倒是大小更合适些。银票更加能不露就不露,得等到了商洛入了城到时候再找钱庄把银铤给换了。”   “好,儿媳明白了。那四妹妹那边?”   “路上多看顾些,不过别做得太明显。她跟吴姨娘她们同住,越往后走日子越艰难,多给她一点儿那边恐怕都要闹起来。”   “这丫头命不好,要是还能晚个一年半载出事,她的亲事就该定下来了。现在只能等着到了岭南安定下来,再看看当地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卢氏摇头叹了口气,姜意南是几个姊妹里头长得最好的,如今看来她不光模样好脑子也好使,甚至比自己亲生的那两个还要聪明。   这次家里出了事,已经出嫁的两个女儿小的只知道哭,哭完了就咋咋呼呼求着女婿想法子把姜家留在京城。   大的不哭,却也冷静得过了头,虽是得着消息就赶紧带人回来,可要再多也就没有了,女婿那里连多一句话的音都听不见。   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卢氏出京前千叮万嘱两个女儿不要记挂家里,也不要总派人打听消息,等一家子到了岭南会第一时间往长安送信。   既然已经嫁人了,就务必先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因为姜家影响了她们在婆家的日子。要是已经被牵连了也一定要忍耐再忍耐,日子还长,只要女儿的婆家没起休妻的心,再艰难也能熬过去。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女儿着想,卢氏再没有半点盼着女儿不好的心思。但和这一片慈母心同时存在的,也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能为外人道的失望。   两个女儿,一个太冲动太鲁莽,一个太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冷心冷情,要是她们两能像姜意南这般务实些,三天的时间应该能帮着家里上下打点料理的事情,那可就多了。   这种事没法说出口,放在心里自己嘀咕过一圈也就罢了。只不过同样的错不能一犯再犯,等日后到了岭南再筹谋家中几个女孩儿的亲事,就当更加慎重。   “娘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还早,岭南那边到底什么个样子咱们都还不知道。”   “都说那地方是烟瘴之地,可朝廷这些年贬谪了多少官员去岭南,我看从岭南起复回京的官员人家也不少。既然能回来,至少那地方就还能待还能活下去。”   “四妹妹年纪也不大,既然又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娘不如多留妹妹两年,万一爹的事情有转机……”   那到时候把她嫁在岭南,岂不是又可惜了。后面这半句话韦氏没有说出口,屋里几人却都听明白了。   世家女,从娘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就和寻常人家的闺女不一样。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便是绵延百年世家,养大一个女儿要花费恩典精力和银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说得功利些,付出了这么多自然是等着要回报的。男儿得建功立业支撑家族,女子自然要嫁得一个合适的好人家,替家族联姻谋求两姓之好,和更多的家族未来。   大儿媳的话没错,卢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就不再说这个事了。一旁的陈氏抱着七姑娘一直没插嘴,直到看见窗户外面多了个人影,才低低喊了一声:“母亲。”   是贺姨娘端着煮好的奶糕子回来了,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韦氏和卢氏在收拾东西,陈氏抱着自己的女儿,花姨娘依旧沉默得像个影子,要是不专门往她那边看,几乎感觉不到屋子里还有这个人。   一切如常,但贺姨娘就是知道方才她们肯定背着自己说了什么,她想问可又不知道问什么,人家当着自己的面什么也没说。   她想生气撒泼,但卢氏的积威还在,刚刚人多她还敢犯浑,现在屋里除了她就是她的儿媳和花姨娘那个狗腿子,便是心中再怎么不忿,也只能先按下等着以后找机会再说。   这边有卢氏镇场子屋里谁也不敢闹,另一边姜意南带着匣子出去空着手回来,梅姨娘一看就猜着是怎么回事。想问,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反而是一旁的姜意云白了小脸,噔噔噔走到姜意南跟前,也不管两人平时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惯,拉着她的衣袖走到一旁:“你什么意思,匣子你不自己守着却给了大娘子,是不是信不过我和姨娘。”   “本来是,可方才我站在门外已经看见你怎么对你姨娘的,就没那么信不过了。我看不住的,你能帮我看住对不对。”   “什么我帮你,你少往你脸上贴金。我姨娘什么都没干,你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我只是不想让大娘子等急了才催她快走,别的什么也没有。”   姜意云没有想到姜意南会承认她的防备,又戳穿了自己方才干的事情,整个人都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背上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姜意南却不管她这些,无所谓她找的那些借口是什么,只要她干的事情是对自己有利的就行。   “行,你是姐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的匣子我留着还是给母亲保管。因为什么你别问,问了也没有用。”   就自己跟姜意云的关系,好好解释纯属浪费口舌。姜意南故作傲娇把人敷衍一番,反而噎得姜意云没话说也不再追问。   看着姜意南劲劲儿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以为她被人打坏了脑子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来还是老样子气人得很。果然姜意南就是姜意南,讨厌死了。   把姜意云应付好,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看这个样子起码明天上午是肯定不可能出发了的,这一天够累的,姜意南大手一挥就决定今晚先睡觉,明天早上再收拾东西。 第10章 小崔郎君   大通铺被无形地分两边,最左边梅姨娘挨着墙睡,中间睡姜意北,姜意南睡在右边。   另外一边吴姨娘睡最右侧,中间躺着之前被姜琰提溜走也不知道挨了什么训,回来嗓子都是哑着的姜意风。   靠左这边睡的是姜意云,姜意南为此还在两人中间划下一道楚河汉界,说好了晚上睡觉谁也不准越界,但其实一躺下两人的被子就挨到一起去了。   大通铺,底下垫的是干草和一层草席,别说在姜家过了半辈子好日子的女人们,就是姜意南自己那也睡不惯啊。   也不算冷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垫在身下的草席又太干,稍微动一下就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人动,就带着人人都在动。这会儿就连最难搞的吴姨娘也沉默不做声,没说什么不要动了吵得人睡不着的话。   深夜让大家白天强撑着的冷静、自持、泼辣、尖酸挑剔都如潮水一般褪去,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第一个抽泣起来的姜意风,她傍晚被带姜琰带走并没有受什么苛责。卢氏只让她站在墙角背姜家的家规,背到福祸相依,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才叫了停,然后就让姜意风一直重复这两句。   十岁的姜意风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却不懂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两个嫡姐从自己懂事起,不管吃的用的什么都要比自己好。还在自己不怎么懂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姨娘说过,长姐出嫁的嫁妆能抵十个自己的嫁妆。   当时的姜意风还小,还不知道十个自己的嫁妆到底有多少。现在大概知道了,但长姐已经嫁人可以不跟着姜家流放,而自己连那十分之一都没有,还得跟着一起去岭南。   这就是所谓的同气连枝荣辱以共?倒也真是没什么意思。这话姜意风不敢说,只能等回来了睡下了烛火都没有了才敢抽抽搭搭的哭。   吴姨娘没哄孩子不让哭,只是转身把姜意风搂进怀里,像抱三两岁小孩儿那样给她轻轻拍背。   听见姜意风的动静,姜意北虽然比她大几岁,但也还是有点想跟着一起哭。不过她还没哭就被姜意南戳在自己腰上的那一指头给戳回去了。   姜意南把自己匣子交出去了,银子却没有全给。原主是真的会存钱,那四五十两银饼和首饰在卢氏看来,已经可以笃定姜意南把手头的银钱都拿出来了。   但其实姜意南自己还留了三十两,五两一个的银饼总共六个,塞在荷包和袖袋里不怎么起眼,再多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姜意南借着翻身的动作把银饼拿出来,先拿了两个塞到姜意北手里,示意她不要说话悄悄递给梅姨娘。   等她给了之后才又拿出两个给她,让她放在荷包里再贴身放好,然后才把最后两个给自己收好。   这一家人太多了,现在看着和和气气再坏也不过嘴上厉害几句,那是因为还没开始真正吃苦头。   越往后走碰到的事情注定越多,到时候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之前还能有多少情分,就得听天由命了。   自己的私房交上去换自己在卢氏跟前的好感和搏一把往后的话语权,梅姨娘的私房没露在人前,但人人都能猜着这一家子肯定多多少少都带了些银饼首饰傍身。   这些钱等到必须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到时候大家都会觉得这就是梅姨娘和姜意南、姜意北最后的家底。   至于这六块银饼,则是姜意南给自己和原主的母亲和妹妹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要是姜家和明面上的‘自己’都靠不住,这点银饼就是拿来救命用的。   这是姜意南现下尽力能做到最好的安排,甚至连银饼她都一人两块自己揣着。万一真的连她们都因为什么原因走散了,至少自己身上还有最后这点救命银。   银饼放在荷包里,荷包又被姜意南跟里衣腰带绑在一起,要不是两个五两的银饼还是有点重量又太厚,她非得藏鞋底子里去不可。   手心隔着荷包和衣服还能摸到银饼的轮廓,梅姨娘和姜意北被姜意南塞银饼的动作分散了注意力,一时间没那么难过,很快就被如潮水袭来的困意给淹没了。   这边两个睡了,吴姨娘抱着姜意风也没什么动静了。就剩一个姜意云睡在自己身侧,呼吸匀称却也紧张,整个人绷得直直的连翻身都少,一看就知道她没睡着。   姜意南真的特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现在居然还是这么多人一起,听着耳畔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姜意南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简直都要神经衰弱了。   “你要睡就睡,不睡就别在这里发抖。你以为我很想跟你睡在一处,这幅模样做给谁看。”   “什么?”   姜意南本来就不自在,突然有个人用气声特哀怨地在自己耳边发出声音,真的差一点点就把她给吓尿了。   下意识地转过头,借着从纸窗户投进来的一丁点儿月光,姜意南看到的是一个如同琉璃一般脆弱的姜意云。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没有一点声音,眸子里除了软弱却又还有一股子韧劲儿,或许正是这股劲儿才让她忍不住非要这个时候出声质问姜意南。   “我没有抖,你难道习惯跟别人一起睡?”   “哼~”   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姜意云当然也没有这么跟人睡在一处过,但话是她先问的,现在被姜意南反问噎回来,她就是不高兴不乐意,非得哼上这么一声才行。   哼就哼吧,也哼不掉自己一块肉。姜意南本来不打算跟个小姑娘较劲儿,可姜意云突然翻身手指无意划过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却是结结实实被凉了一下。   “怎么这么冷?是不是被子不够。”   小姑娘跟原主同年生还是个早产儿,虽然在原主的记忆里姜意云什么都要跟原主争,但哪怕姜意南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个遍,也没有一件能让原主刻骨铭心真切记得的事。   这就说明这两姐妹争归争,至少从来没为了这点东西真抢红眼真成仇过。既然这样,姜意南对姜意云自然就谈不上多么不喜欢。   姜意云的手冷得像冰,姜意南握住之后又被凉得浑身激灵了两下。就这么两下也被姜意云给感觉到,忍不住轻轻挣了挣。   “我不冷,你别说话了。再说把姨娘……和梅姨娘都吵醒了。”   “那就这样别动了,睡吧。”   “我没动。”   姜意南没放手,姜意云也没再挣扎。姜意南真的就像自己姨娘说的那样,壮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今天挨了打又淋了雨,搬了那么多行李还把她那点儿体己都给了大娘子。   要换做自己不管哪一样多想一想心里都怄得慌,她倒好睡下了还不老实,有精神跟自己说话,手心还热得跟个小汤婆子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要是自己也能有她这样的身子骨就好了。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姜意云什么时候睡着的姜意南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姜意南发现的时候,那么秀秀气气的小姑娘都已经睡得打小呼噜了。   呼噜声很小,本来姜意南以为自己听着这个动静肯定睡不着。但脑子里这个念头刚闪过没多会儿,她的呼噜声可比姜意云的大多了。   楼下大通铺里的姜家人都睡着了,楼上客房里崔衍和四个差役还在喝酒吃宵夜。   差役里老王头是押送犯人二十多年老人儿了,路上什么情况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旅店的老板跟姜瑾说明天可能有雨走不了,老王头这边已经很笃定的告诉崔衍今晚放心吃放心喝,明天肯定走不了。   “头儿,那匣子您怎么还还回去了。那小娘子不分场合叫嚷,收了她的东西也是活该。今天白天姜家那个大郎看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不就是怪咱们下手太狠了。”   酒菜都是姜琰请旅店厨房准备的,要不然这些差役也不可能由着姜家这么又是全家开会又是连夜收拾东西。   “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积蓄,我收她的匣子也是为了确保里面没藏什么不该藏的。一点碎银子几根簪子,拿了这个匣子她哥一路都不服气,今晚这个菜和酒你还想吃,喝风吃屁吧。”   崔衍年纪轻,能进刑部谋个押解官的差事是靠家中母亲找了他舅舅,舅舅托关系才把外甥塞进刑部的。   刚进刑部的时候,底下这些差役并不喜欢这个‘清河崔家’的小子。毕竟他爹也不过是个八品散官,要不是有祖产撑着,崔衍跟这些差役的出身和过的日子又能有什么区别。   但崔衍聪明,从进刑部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在不该摆架子的时候摆过他清河崔氏的架子。每次带差役出门押送都是同吃同住,再加上他从小习武练就的一身武艺,倒也慢慢在刑部站稳脚跟。   清河崔氏名门望族,崔衍这一支虽然从祖父起就破落下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崔衍的父亲崔和虽只谋了个八品闲差,娶的依旧是荥阳郑氏的女儿。   郑氏也是旁支,不过好在崔和从家里分到的财产和郑氏带过来的嫁妆,倒也足够供养崔衍自幼读书习武,什么都不曾落下。   崔衍从小是听着郑氏说家里祖宗名望如何如何,自家能不能兴复就全靠他这种话长大的。   为此郑氏从小管教极严,但再严苛也不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儿子。崔郎君的荷包里就从来没空过,让这样的崔衍抢了个小姑娘的匣子不还,他实在是做不出来。   不过他也知道手底下这些差役跟自己不一样,所以他也没打算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   只是指着桌上的酒菜:“这一路还长,姜家抄家压根就没搜刮,那匣子里一点散碎银子和几支银钗我不拿,姜家大郎不就乖乖换成酒菜送回来了。”   “真要是不还,便是他们嘴上不说,这一路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听话,头疼的还是你们。”   崔衍甚至没有说我们而是用的你们,毕竟干活的的确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些差役。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偏生几个差役还就吃这一套,老王头更是听得连连点头。   “押官说得有道理,从长安到岭南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像姜家这样贬了个不上不下的还是少见,还走得这么急。也说不定日后还有在长安再见的机会,留个善缘也好。”   得问崔衍怎么不拿匣子的是他,这会儿说要结善缘的还是他。话从两头都被他说了,别的也就没必要说,崔衍笑着端起酒杯跟四人碰了碰,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第11章 装也装不像   姜意南梦见自己肚子饿了,还梦见外面下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莫名其妙浑身骨头疼。   不对啊,自己的床垫是过年前趁年货节花高价买的啊,就是为了周末宅在家里的时候能躺得舒服。这怎么还越躺越头疼,翻身的动静也不对,怎么这么大这么吵,自己的家里怎么还有别人的脚步声。   睡得迷迷瞪瞪,心里断断续续想了好多就是清醒不过来。最后还是听见特别刺耳的那种木门被推开咯吱咯吱的响动,才猛然脚下一踩空地惊醒了。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昨儿能干了一天,今天就装不像了?”   说话的是姜意云,窈窈窕窕端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摆着的是一碗菜粥和一小碟胡饼。菜粥是咸的,还放得有点过于咸了,光口吃不太行,配上胡饼还能凑合。   “这旅店的厨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菜粥放这么咸,怕是打翻了盐罐子。”   “不吃咸点怎么就饼子怎么有力气,这都两顿没见荤的了,我们还行,也不知道大哥哥和二哥哥肚子里寡成什么样子了。”   流放的路上不敢张扬,这才刚出长安就更得小心。就像旅店的老板只能给姜家人住大通铺一样,现在就是厨房有肉姜家怕是也不敢买。   “就你什么都明白,赶紧的吃吧。一起床就有得吃,你倒是舒服了。”   “你姨娘和我姨娘呢?那两个小的怎么也不在。”   “都在大娘子那边,这么大的雨今天肯定走不了了。大娘子说要趁着今天不走去附近的在县上买衣裳,咱们身上的打扮不合适赶路。”   “你们早上起来的时候怎么不叫我,早上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昨晚大家都是合衣睡的,姜意南扫了一眼自己昨晚上换下来被雨淋湿,现在已经不见了的衣裙,和堆在大通铺角落小了一大圈的包袱,就知道她们比自己起得早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以前在府里的时候装得多厉害似的,原来是个胆小鬼。”   “昨晚上也不知道是谁,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拉着我的手,睡着了也不松攥得那么紧,热我一头的汗。早上好不容易把手给你掰开了,你梦里还哭呢。”   一说这个坐在姜意南对面的姜意云立马就精神起来了,脸上神采飞扬的连昨天那股子柔弱不能自理的劲儿都少了大半。   她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次浑身上下不是冷冰冰的,那一瞬间她都有些恍惚,生怕自己是不是又病了在发热。   直到感受到自己被姜意南握住的手,才发现自己居然就这么跟自己的死对头睡了一晚。   她没有好不容易掰开姜意南握住自己的手,而是自己悄悄松开手缩回自己的被子里。姜意南没了束缚很快就翻了个身,侧到另一边蜷着身子睡着了。   梅姨娘本来是想要把姜意南早早叫起来的,但姜意云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还没等梅姨娘出声就给拦下了。   梅姨娘纳闷,她也只扯谎说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姜意南没睡着,早上肯定起不来,还不如让她多睡会儿给支吾过去。   “去买衣服?那押解官能同意?”   去县里,这三个字对姜意南的吸引力可太大了。不是非要干嘛,就是想去看看,看看出了姜家那张宅门,现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大娘子让大哥去找他,意思是要请那个姓崔的押官带着大哥他们走一趟,名义上是给他和差役买路上吃的干粮和肉干。”   反正今天大雨走不了,什么借口并不重要,只要崔衍肯点头跟着去就行了,到时候真的给他们多买一份肉干和酒也就行了。   “除了大哥哥还有谁去,我们能去吗。”   姜意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两口就吃了半张胡饼,噎得猛喝了两口菜粥都没顺下去,哽得直抻脖子好悬没噎死。   “我们?这么大的雨你凑什么热闹啊。你身上也没钱了,去了光看啊。大娘子给我们置办衣裳还不是她买什么我们穿什么,要你多管那么多?”   放在之前,原主有什么事姜意云一定是头一个冲上来看热闹的。可或许是昨晚的事,小姑娘嘴上虽然还是劲劲儿的,但明显说的话是不想姜意南不好的了。   “再说大哥哥还交代我们,让我们留在旅店里把不要的衣裳皮子那些东西都再收拾一遍,除了那些皮袍子,其余的都托给旅店老板给处理了。”   姜意云一脸‘我可干不了什么活儿,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活你可别想跑’的模样,但姜意南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个上面。   大半碗粥就了一张半胡饼,还剩半张有点吃不下了。姜意南看看饼再看看粥,果断把饼子揪成小块扔进粥碗里,被粥泡软的胡饼被姜意南一股脑扒拉下肚,那个豪迈模样简直把姜意云给看傻了。   “吃不下就别吃了,再是流放出了长安,难不成还差你这半张饼子了。”   “没事,就这么一点儿不吃也是浪费了。”   从小姜意南就是那种碗里的饭菜必须吃得干干净净的那种孩子,跟什么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没什么关系,纯粹就是个爱吃好吃,见不得碗里有剩的主儿。   就因为这个习惯,整个发育期别人家是竖着抽条,姜意南是横竖一起,周会和体育课那种需要排队的,永远都是女生里面排在最后一排还最打眼的。   直到高考之后,说不上是小姑娘自己学会爱漂亮了还是到了那种特定的时候了,吃还是能吃,可只要稍微控制一点整个人就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这个最好的窗口期被姜意南把握住成功瘦了下来,不过能吃爱吃的习惯却没能改了。哪怕是参加工作以后,也还是会偶尔放纵自己一段时间。   好吃的吃爽了,就算一泄气就鼓出一个小肚子也没什么关系,牛仔裤一勒就没有啦,这半张饼和几口粥对于姜意南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或许是人到了一个完全陌生且并不安全的情况下,就会本能的抓住手头可以抓住的一切,此刻胃被微微撑住的感觉非但没让姜意南感觉难受,反而觉得知足满足。   只有这种饱得不会让她焦虑肚子什么时候会饿的状态才最适合现在的姜意南,她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走走走,先去大娘子那里看看,这么多好衣裳哪能便宜了别人。”   “都是些旧衣裳,往日便是给了贴身的丫鬟都不好拿出手,谁还要这些。”   “三姐,你这可真有点儿何不食肉糜了。”   “本来就是,我要是何不食肉糜那你又是什么,咱们是一个府里出来的,一个院子里住着的。”   “我不跟你耍嘴皮子,从小你就嫌我是个俗气的,觉得你自己是个光风霁月的。如今凤凰落了架,咱们且看看是俗气的顶用,还是风光霁月更值钱。”   姜意南一半是故意的,一半也是真有点装不下去了。这种日子装个一天两天还行,天天动脑子就为了怎么活下去,时间一长整个人都疲惫不堪,本身的那点儿小脾气自然也上来了。   这话无端带了些冲劲儿,差点没把姜意云气个倒仰。但越是这样姜意云就越觉得正常,果然这才是小四儿的本性,昨天那般懂事周全不过就是装装样子,这才一天就装不下去了。   不过装不下去归装不下去,等两人到了卢氏几人住的大通铺里,亲眼看着几个世家女子把顶多算是半旧的衣裳叠成堆,一副要把这些东西全打包扔给旅店老板处理的架势,真真觉得头都大了。   偏生不管是卢氏还是两个嫂子,还都觉得自己可会持家可会筹谋打算。   一个说挑出来的皮袍子旅店老板愿意三十贯钱一张全收了,真是省了大事,一个说既然这老板是个能干的,干脆就把这些不值钱的旧衣服一起给了他,至于银钱给得是多是少就无所谓了。   “母亲,这店家诓了我们呢,咱们家的狐皮裘皮袍子都是上好的,放在京城便是一百贯钱都买不着,现在只给三十贯也太少了。”   “这里不是京城,咱们出京匆忙又是流放路上,这些东西有人愿意接手就很好,等过些日子离长安远了,再换恐怕连三十贯钱都换不到了。”   卢氏这话说得在理,姜意南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后世。同样的东西隔了一座山一个城,就不那么好流通。这皮袍子再留,等到了南方怕是十五贯钱都不一定有人要了。   都换了钱虽然重但好在不怎么占地方又还有驴车可以放,一路上有押解官寻常小贼强盗不敢近身,倒是能一路走一路花算不上累赘。   “南儿受教了,是南儿想得不周到,忘了越往南走就越热了。等到了岭南,听说那个地方冬天也用不着裘皮斗篷,倒也省事。”   “你还小,能想到这些皮子换得价钱贱了已是难得。这次想得不周到,下次就周到了。”   姜意南确实是没想到,但卢氏对姜意南这个态度十分满意。觉得小四儿这是真的把家里的事放在心上事事惦记,虽是庶出却也还是家里的姑娘,往后这一路有什么事也算能多个人商量了。 第12章 万丈的雄心都比不过眼下的两尺布头   来都来了,也不能光嘴上巴巴的问手上什么都不干。   姜意南和姜意云坐下来帮着卢氏几人整理不能带走的衣裳,等全都整理完了,姜意南才又站起身朝卢氏俯身行礼。   “母亲,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想问又怕您觉得我太啰嗦。”   “有什么事尽管问,从出长安到现在这家里也就你精神头最足,听你说说话我这心里也跟着舒服些。”   卢氏不是假客气,她不知道姜意南这个庶女已经被外来的灵魂换了芯,在她看来姜意南现在对事事都关心的态度特别有朝气。   家中这些孩子们的状态卢氏都看在眼里,即便是老大和老二两个亲儿子,面上看着还能撑得住但其实眼睛里满是慌乱。   反而是小四儿虽然很多事不明白或是想不周到,但她整个人的气儿是往上走的。   不管是昨晚把匣子交给自己,还是无意间说起衣裳不合适,再到今天为了一件皮袍子能换多少贯钱,归根究底是家中其他人还在为了流放一事心中恓惶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已经都是以后了。   “这些皮袍子眼下便宜卖了女儿明白为什么了,可这些轻薄些的衣裳怎么也由得旅店老板处理,这些衣裳都没穿几回呢。”   “这……”   要不说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都大呢。卢氏作为当家主母,让儿子去跟这种山野小店的老板商量把皮袍子卖给她,在她心里就已然是屈尊降贵堕了她卢氏的名声。   不过那皮袍子着实是好东西,她又有足够的理由任由老板占这个便宜。如此这般,她才愿意像个商家妇人一般跟人为了几张皮子几件袍子谈买卖之事。   之前跟姜意南说了那么多道理是真,但隐在这个道理背后,卢氏要用她‘让’除去的这部分利来撑自己早已摇摇欲坠世家女的气派也不是假。   所以,卖皮袍子在卢氏这里已经是忍辱负重,要是让她再为了这些轻薄春衫一件一件去讨价还价,她实在是张不了这个口。   “母亲,要女儿说这些东西莫说还值点钱,便是不值钱了我也舍不得就这么便宜别人了。”   “这么说来你是有什么主意了,你先说说能不能行,要是行的话便按你说的办。”   卢氏犹犹豫豫欲说还休那样子,看得姜意南牙疼。她这个样子可太像自己每次预算不够,又还想打肿脸充胖子的老板了。   这个时候必须自己给人递台阶,或者自己来当戳破事实真相的恶人,要不然她还能硬着头皮继续把脸打得更肿。   “昨儿从母亲这里回去,我收拾带不走的衣裳都要心疼死了,这些衣裳料子都是我仔仔细细挑了的,有好几件还是……”   姜意南说着话还不忘往姜意云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得姜意云没忍住也回瞪了一眼。她当然知道姜意南要说什么,那些漂亮的名贵的布料,都是从自己手上抢过去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姊妹也是前世的冤家。谁也不许说谁,家里那些首饰布料你们谁也没在谁手上吃亏。南儿你到底怎么想的,快说吧。”   “女儿小气,想着这些衣裳就算有些半旧了,就算不怎么值钱也别白白给了人,有些面料软和透气的,咱们剪一剪留下给七妹妹用吧。”   姜家最小的姑娘才两岁,夜里睡觉还要包着尿布。刚刚帮着卢氏整理她们这边的行李包袱,看来看去属于贺姨娘和七姑娘的东西都少之又少。   别的倒也罢了,小孩子的衣裳洗了干得快,实在不行还能拿大人的衣裳改一改,总之大的能变小总有办法的。   但尿芥子也只有那么几块,这可够可以的。想来是贺姨娘原本给女儿准备的没被带上,出了长安之后她的心思又全都在怎么能不去岭南这事上,至于女儿尿不尿裤子她也顾不上了。   亲娘都不管,两个嫂子一个还没生过孩子一个才刚怀上,又能考虑得多周到。至于卢氏,她作为嫡母没有苛待孩子,只不过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孩子尿布够不够这事实在太小了。   现在一听姜意南这么说,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伸手拿过给小七儿放行李的包袱打开一看,果然里面什么都不多,尤其干净的尿布只有十来片了。   “贺氏,东西不够你怎么不说。咱们大人可以将就,孩子如何能马虎。出了事这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贺氏站在一旁低头垂目并不做声,昨晚她的目的没达成,整个人就一直这么蔫蔫的。虽然不再吵着闹着要离开姜家,可是个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还是不想跟着姜家一起上路。   “母亲,贺姨娘心神不定一时忘了也正常,您只说说女儿这般打算行不行,算不算个好法子。”   “这法子好,我这脑子到底是不如年轻人,光想着衣裳没想到布料。这路上再想要临时买布料做尿芥子可不容易,再说哪还有比咱们家以前更好用的布料了。”   说干就干,刚刚折好打成包袱的衣裳又被重新翻出来,把面料透气厚薄适中的挑选出来,大嫂韦氏则拿着剪子把衣裳剪成大小适中的布片。   “大嫂,要是有多余的剪几块大的备用。”   “拿来干嘛使儿?”   “不知道,先放着呗。大了还能裁小,万一要用又小了哪有时间再去拼成大的。”   姜意南摇摇头确实是不知道,可穷家富路的道理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这姜家人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人家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姓卢、姓韦,她们的穷富跟普通老百姓的穷富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不过好在韦氏是个极为贤惠端庄又通情达理的女子,虽是韦氏旁支所生,但从小就是以高门贵女的标准教养出来的。   到了该嫁人的岁数,就遵循家中爹娘的安排嫁给姜瑾为妻。而卢氏选定韦氏这个儿媳妇,自然也是因为她不管是容貌还是才情品德都是上好。   为此姜家下的聘礼都比正常的还要再多加了三成,就是为了给姜家小一辈儿立个标杆,韦氏为长嫂也是日后的当家主母,家中不管是妯娌还是小姑子们,都得把韦氏当个标尺去学着怎么做个好姑娘。   这样的女子听了姜意南随口一说还说不出个所以然的话也不恼,反而歪头想了想随即点点头,不光裁剪出大块四正四方的,又还举一反三剪出好些长短不一的布条来。   “多亏四妹妹提醒,也怪我这一怀孕脑子都笨了。出来得这么匆忙多少东西都没带。别的路上凑合一下倒罢了,只这一样却不好凑合。这些布条还算柔软能用,可不比临时去买好得多。”   韦氏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姜意南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抬头看见姜意云脸突然红了,她才惊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我!穿越到了一个!没有卫生巾的世界!   看着突然脸色变白的姜意南,卢氏以为小姑娘是不好意思了。还拉过她的手温声安慰。   “姑娘大了都这样,这往后虽然不像在家里那样方便,可咱们好歹还有驴车。到时候你们谁到了那几天就尽管在车上坐着,不会有问题。”   得,来了例假能坐驴车都成了福利了,这让姜意南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又能怎么着呢,难过归难过,难过完了还不是得继续收拾。   拿来做里衣的料子大多都是棉布绵绸的,这些不管剪了来做尿布还是月带都没浪费。还剩下一些外裳多是丝绸绫罗的,就不好再这么用了。   卢氏看着这些被翻翻捡捡好几次,已经皱皱巴巴的衣服又想干脆一股脑的都拿给旅店老板得了,省得再自己费功夫。   不过好歹还是有经验了,尤其眼眸一转瞧见姜意南一副‘敢说要随便给了人,她就跟谁没完’的样子,到底忍不住低头笑了。   “往日在家的时候,底下那些妈妈婆子们总爱说四姑娘把钱财一道之事看得重。如今看来倒是我们都肤浅了,你不是爱财,你只是比我们心中更有成算。”   这次再收拾好,姜意南看着分成三份尽量没浪费的衣裙裤子这下终于舒服多了,听着卢氏明显是要问自己什么主意才说的夸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行。   “母亲别笑话我,我就是抠门又爱财,才把一点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   “说出来不怕母亲笑话,昨晚上我跟姨娘和小五儿收拾东西的时候,那就已经好心疼了。方才过来看见母亲又收拾出来这么多不要的,哎哟我这个心啊。”   “行了行了,这屋里人人都知道你的本事了。你快说说,这些衣裳你还能怎么办?”   “母亲,我听三姐姐说下午大哥要去附近城中买衣裳,我也想去。”   “咱们家这些衣服料子换钱或许换不了多少,可要是拿去成衣店换粗布麻衣,一件换一件或是两件换一件新的,总能换来吧。”   “而且说不定县城还想当铺,要是把这些衣裳当了的话,应该还能当更多钱。”   “这……”   卢氏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被姜意南这么一提醒也觉得她打算得没错,要换肯定能换得来。   只是她这个当娘的难免心疼儿子,姜瑾和姜琰从出生起就是世家精心教养的翩翩公子,这样的儿子可以因为习武读书吃尽苦头,也可以为了出将入相耗上毕生精力。   可要他们为了几件往日别说穿,就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东西去跟人低头,去低三下四问人家能不能换衣裳,卢氏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自家中出事以来,卢氏心里憋着一股气儿加一股劲儿。   气是气这些年姜怀忠不管是替五皇子办事,还是他自己为官多年,都可以算上对得起圣人天子,下对得起他经手的那么多案子那么多犯人,怎么就稀里糊涂落到这个地步了。   劲儿是五皇子虽然眼下保不住姜家,但好歹还是私下替姜怀忠运作了一番。等到了岭南家里众人除了姜怀忠需要拘役一年,其他人都是平常百姓,每年除了需要服的徭役便没有别的处罚。   按照本朝律例,除名者,六载之后听叙,依出身法。意思就是六年之后姜怀忠不仅能带着家人回原籍,还能按照原本的出身、门第重新起复。   卢氏不在意或者说并不指望重新起复的姜怀忠还能回长安进六部,她的指望都在两个儿子身上。   这几年好好读书多结交老师友人,等姜怀忠或者说五皇子的这个风头过去,到时候他们依靠姜氏和卢氏,还能再想法子入仕。   这股不平之气和对未来的憧憬是支撑她一直扛住的理由,现在突然被姜意南戳破,她的儿子眼下该做的事压根不是什么读书什么谘师访友,他们现在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学着怎么当个真正的庶人百姓。   这个已经明摆着却又不敢往深了想的事实此刻不得不面对,一直撑着看上去天塌下来有她顶着的卢氏,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先怔怔落下泪来。 第13章 有人想裸辞   打定了主意要抱大腿的腿突然哭了,这让姜意南有点尴尬。这就好比自己提出要把家里的二奢卖出去买点普通新衣服,就把人给说哭了一模一样。   姜意南对此表示理解并尊重,毕竟人家是真凤凰落架,而自己就是个纯血牛马社畜,从根子上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无法嘲笑别人的处境和心酸。   但显然这屋里有人压根不想吃这套,还没等韦氏和陈氏两个儿媳妇想好怎么安慰婆婆,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贺氏,突然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带着嘲讽和挑衅的笑,跟卢氏低头默默垂泪形成了巨鲜明的对比,姜意南甚至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瞬间都凝固了。   她不敢看卢氏的脸,下意识侧着抬头想要避开身旁卢氏的任何反应时,不小心对上另外一边姜意北的目光,这人比自己还不中用,她都要吓毁了。   倒是卢氏,方才一屋子女人和和气气凑在一起干活儿,让她没忍住多愁善感了一回。   现在贺氏又突然跳出来,反而让这个世家贵女立马就收拢了心情,重新恢复成平常那副四平八稳万事不慌的模样。   “贺姨娘,从昨天起你就一直不对劲,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若是正事、在理的事,咱们一大家子人虽说比不得以前,可好歹能替你拿拿主意。”   这话说得,得是正事和在理的事卢氏才愿意替她拿主意,要不是正事,那可就是另一套法子来办了。   姜意南有种自己在做阅读理解的错觉,但贺氏听了这话完全没有‘要是触怒了卢氏这个正妻主母’该怎么办的犹豫,立马就起身朝卢氏屈膝行礼:“大娘子,奴不想跟着去岭南,求您和郎君放了奴的卖身契。”   “若是不能放,您就沿途找个好点儿的人家卖了奴,反正我本来就是被卖的奴婢,大娘子您发发善心高抬贵手,就别把我也带去岭南了。”   贺氏昨天那样阴阳怪气,众人多多少少心中都有猜测。但无外乎都是以为她觉得姜家落了难,卢氏等人就不该在她面前摆主人的款儿。   亦或是想着被拖累牵连要从长安去岭南,心里气不顺罢了。可谁知道她竟然是生了要离了姜家的心,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贺氏,话不能乱讲。且不论咱们如今还是流放之身,我只问你你要是真的把你卖了幺姐怎么办,你是她的亲娘。”   卢氏的确不是个磋磨人的主母,这些年不管是因为她自己不想操心,亦或是家里女儿多她懒得一个个都攥在自己手上,总之家中这些庶女都是跟着自己的姨娘过日子,对她这个嫡母而言只要规矩上不错就可以了。   “大娘子,奴婢不是她的娘,您才是幺姐的母亲,奴婢只是她的姨娘。孩子生已经生了我也没法子,我走了她留下,您和郎君不会亏待她。”   虚岁才两岁的小丫头还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被梅姨娘抱在怀里肉嘟嘟的手指被她自己啃得湿哒哒的。   梅姨娘听着贺氏说的这话眉头皱得死紧,她想让她闭嘴,却又觉得这个时候不是自己说话的场合。只得抱着孩子朝卢氏的方向福了福身,抱着孩子避出去。   在她眼里贺氏就是个浑人,这种话怎么好当着孩子的面说。哪怕孩子不懂事也不能说,万一以后大了真对今天这事有记忆,可不是剜了孩子的心。   “平日里在家的时候,我瞧你是个老实的,还总跟管事的婆子妈妈们说,你进门晚又没个倚仗,她们千万不能仗着是家里老人儿就怠慢了你。”   “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不晓得人事的东西,这一路去岭南也不是你一个人走,咱们这么一大家子都能走,难道就你吃不了这个苦头?”   卢氏是真没想通贺氏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一瞬间她甚至都怀疑贺氏是不是在家的时候受了什么刁难和委屈。可随即又摇摇头否了这个可能,自己当家不曾把这些姨娘捧着养,但绝对不曾苛待过。   “不是吃不了苦,是不想吃这个苦。”   贺氏也是豁出去了,原本憋在心里不知道能不能说的话现在也一股脑的往外吐:“奴还有家人,奴的家人都在长安城外的江流村里生活,当初奴被卖出来做丫鬟,便是家里逢了灾年活不下去才卖的。”   “后来我给人做丫鬟、到府里当姨娘,月钱例钱一大半都托人送回家去。”   “这两年收成不好,我娘身子又不好日日都要吃药。我要是跟这去了岭南,我家里人怎么办。”   提到家里人,贺氏的态度渐渐软和下来。她跪倒在地上膝行往前扯住卢氏的裙摆,“大娘子,我是被卖出来的,在府里的这几年也尽心伺候您和郎君。”   “如今您再找个好点儿的人家把我卖了,让我留在长安边上,我、不对是我们一家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说到家人,贺氏眼眶都红了。卢氏当然知道贺氏把她的月钱一大半都省下来给了娘家,她甚至还知道贺家每月十五那天都会来人,从角门托人找贺姨娘,从她手上拿钱走。   对此卢氏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贺氏本就是姜怀忠的上官送给他的丫鬟,便是看在她前一家主人的份上,也不必在这种小事上拿着不放。   二来贺氏的确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出去,她抠搜些把自己的月钱省下来给家里,给就给了吧。   “你求我也没有用,你的卖身契当初宣夫人是给了我,可现在咱们家是流放,不是举家往岭南搬。沿途少了人不光我们要吃挂落,便是崔押官他们也得跟着受罚。”   被流放的是姜怀忠,姜家其他人都是跟随其一起被流放的。按理说不算罪人,却也没了自由身。尤其身为姜怀忠的妻妾,别说不能以他要被流放就不带上,便是流放途中也不能轻易找借口把人‘扔下’。   “大娘子莫要唬我什么都不懂,像我们这样的事明面上当然不准,可私底下怎么可能没个运作的余地。”   “只要大娘子肯抬抬手,找那个押官求个情,到时候就说我病得重走不了,或是直接说我死了都行。”   贺氏也知道卢氏没理由这么帮自己,所以此刻也不说什么放了自己卖身契的话。见卢氏还是沉着脸不说话,便抬手狠狠把眼泪抹了。   “我虽不是姑娘了,可我还能伺候人,要是那家买了我去是要传宗接代我也可以。大娘子,你们路上不是要省着盘缠花吗,卖了我,少一个人还能赚一份钱,您不吃亏。”   贺氏的话越说越荒唐,姜意南看着卢氏肉眼可见在哆嗦的手指,觉得这位贺姨娘要是再说下去,怕不是能活生生把卢氏给气死了。   其实对比起真正的姜家人,姜意南并不觉得贺姨娘此时的状态有多么十恶不赦。毕竟是从长安去岭南,这一路还不知道要遭多少苦受多少罪。   自己是姜家的姑娘,即便是庶女那也是这家里的主人。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养着,便是姜家被抄家流放,还能带出来将近百两的私房钱。   便是看在这点银子的份上,不管是原主还是姜意南都没什么好抱怨的。总不能姜家吃好喝好行大运的时候安心享受,现在走了背字就光想着拿银子开溜,自己溜了梅姨娘和姜意北还怎么自处。   但贺姨娘不同,不管是被家里卖给卢氏口中宣夫人宣大人做丫鬟,还是被人送到姜家做姨娘,在她看来她都不欠别人的。   卖给人做丫鬟,宣家给了工钱她也伺候的人。到了姜家做姨娘,姜家给了月钱她也给姜怀忠生了孩子。   别说什么姜家待她不薄的话,那她不也老老实实在姜家生活从不敢行差踏错。好的时候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如今不好了,她既然对姜怀忠甚至是自己的女儿都没情份,想走也无可厚非。   贺氏的事姜意南不好管也没打算管,自己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都是当了娘的人了,该怎么决定自己的人生,用不着别人操心。   只是有句话她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在她看来贺姨娘现在只是被‘已经出了长安城’和‘离长安越远自己就越没有机会回来’的恐慌给弄得慌了手脚。   她以为她已经把自己的后路给想好了,而且想得十分周到。但其实她现在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一个不小心她这后半辈子就毁了。   “贺姨娘,我本是小辈儿不该这个时候插嘴,可有一句话我不问又觉得对您不住。母亲,要不您让我问问贺姨娘吧。”   “你说吧,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小半辈子白活了,还不如你一个小姑娘明白道理。”   卢氏以为姜意南是要帮着自己劝或训贺氏,原本就起了要把这个庶女扶持起来的心,此刻自然不会阻止。   “贺姨娘,您想要母亲替您找个什么样的下家,您想好了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家如今便是顺着水在往下走。您也知道我们已经出了长安城,那您说说母亲眼下该去哪儿给姨娘找个每月能给两贯钱做月钱的人家。”   “这……”   贺氏一这,姜意南就知道她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简直比当年自己裸辞第一份工作心还要大一百倍。   她光想着要留在长安周边,就没想过姜家之前能供给她的生活和每月按时发的月钱,换个人家就不一定有了。   更别提她自己觉得自己能伺候人,还能给别人再传宗接代这个事。姜家有嫡子嫡女,她前面还有好几个姨娘,姨娘们还连着生了这么多姑娘,她生不生、生男还是生女没人会在意。   甚至因为姜怀忠得幺姐的时候都四十三了,放在这个世道里不说老来得子,也算得上中老年得子,自然就只有高兴没有半点儿不高兴的道理。   要是出了姜家,哪怕下一户人家家境还可以,也并不管着贺氏拿她的钱补贴娘家,贺氏就能保证她能伺候好下一个郎君和大娘子?就能生出让下一个郎君和大娘子满意的孩子来?要是生不出来,她这个买来的妾室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贺姨娘还是暂且定下心来,安心跟着我们到了岭南再说。”   “一来哪怕你真的不把幺姐当做女儿,幺姐也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你这个姨娘。二来若是到了岭南贺姨娘还是决意要走,那个时候家里安顿下来了,不管是放了姨娘的卖身契由着姨娘来去自由,还是托人把姨娘送回娘家都可以商量。”   “眼下您闹,也闹不出个结果,反而把您和大娘子和父亲之间的情份给耗尽了,这又是何必。” 第14章 崔景初   姜怀忠这样的人,能收上官送的奴婢为妾,却肯定不会把已经纳做姨娘的妾室再卖出去。   这事都到不了道德人品那样的高度,对于姜怀忠和卢氏来说,只要他们俩还要个脸面,就绝对干不出这样的事。   可眼下要是拿这些话出来劝贺氏,就跟姜意南以前上班的时候,谁要是在自己因为工作太恶心要辞职的时候,别人来劝自己要以公司大局为重,安心工作认命加班一样,不但听不进去反而火上浇油。   所以只能尽量顺着她的心思来劝,告诉她不是不让她走也不是非要强留她在姜家一辈子,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要走不现实,要走也要计划好了不吃亏了,有好的去处了再走。   “四姑娘是好意劝我,可你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娘身子不好一直在吃药,我哥哥在乡下伺候家里的地一年到头只能把肚子糊弄饱,还有个妹妹没许配人家,我要是再跟着你们走了,他们可怎么办。”   姜意南的话贺氏明显是听到心里去了,只不过她心里一大半装的都是把她卖出来做奴婢的贺家人,道理压不住情感,本来想服软顺着姜意南给的台阶下来,一开口却又绕回到原点上去了。   “好了好了……你这些话不要来来回回的说,南儿说的话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道理,你好歹算半个长辈,这件事暂且就这么定下了,没得讨价还价。”   “你让我和郎君去找崔押官,让他睁只眼闭只眼同意你假死离开这绝不可能。不过你要是这一路能老老实实待着,安心把幺姐照顾好,等到了岭南你还是非要离开,那到时候就按照南儿说的办。”   卢氏不蠢还很聪明,姜意南的思路她已经听明白了,这会儿自然是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毕竟姜意南年纪轻又是个还没嫁人的小姑娘,她的话再有道理贺氏信了也不会服,可要是卢氏也跟着这么应承下来,贺氏哪怕心中依旧不乐意,却能勉强暂且忍下来。   贺氏服了软,屋子里其余几人都松了一口气。只剩姜意南还犹犹豫豫看着卢氏,摆出一副我有话说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说的样子,等着卢氏主动开口。   “你是个聪明的,这些衣裳就都交给你去处理。下午跟着你大哥二哥一起去县城,见着想买的东西别买多了也别什么都不买,明天一出发再要想经过能买东西地方,就得到商州了。”   长安到商州将近三百里路,流放之人每天要走三十里,就算一路畅通每天都没误了脚程,走到商州也得十天。   本来还要客气两句的姜意南一听这话也不客气了,她现在缺的东西可多,要不是路上很多东西不能带,她恨不得把整个县城都买下来带着走。   “姜大人,贵府的家眷还真是……”   屋里一堆女人为了贺氏闹着不肯去岭南的事来回掰扯,屋外站着的是听说犯官家属要偷跑,赶紧从楼上下来的崔衍,和早就站在门外观察情况的姜怀忠。   原来,是上午看守在旅店一楼的差役,发现这一家子女眷跟别家格外不同,不光不哭天抹泪离了长安还一个个都挺忙叨,就起了探听的心思。   这不听还好,一听就听见一个不想去岭南,起了歪心思的。一家子还不背着人商议这事能不能办,简直要把人给逗乐了。   到底是世家大族的娘子们,真以为这小小旅店的门墙只要关上就能隔绝窥探,其实她们说的每句话都被差役给听了去。   “让崔大人看笑话了,姜某的家眷这些年日子过得简单,有些事她们想得不周到,却也没有坏心。等过些日子在路上一久就好了。”   这话不轻不重让崔衍碰了个软钉子,没说完的话更加找不得合适的词,憋了半天只能抬手低头摸摸鼻梁,哼哼一般倔强着把自己的评价说完:“与众不同。”   仔细论起来,姜怀忠没有被罢官之前还是崔衍的上官。   姜怀忠在刑部负责处理各类犯官抄家流放之后,家眷奴仆该如何处理,而崔衍则是负责具体处理办事的人。   这些家眷有些没入官奴,有些随同犯官一起流放。什么时候该抬一抬手什么时候不能网开一面,这里面的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要不然得罪了上官或是领悟错了圣意都是小的,耽误了这些流放发卖之人的性命,就真成了罪过了。   崔衍家中跟姜怀忠没有往来交集,但架不住崔衍姓崔,他当年刚入刑部名帖就已经送到姜怀忠案头上摆着了。   不是求姜怀忠提携这个崔家的小子,只是告诉姜怀忠崔氏有个小子入了刑部就行。   崔衍进刑部第一年只被派着押送过一次流放的犯人,明面上他是押解官,同行的却是刑部两个资历最深的差役。   一路上两个老差役不紧不慢守着流放的犯人,崔衍骑着马前边探路后头压阵,临近沿途要经过的县城了先进去打前站、跟县衙联络。   碰上大风大雨的天,那就更是紧着崔衍一个人折腾了。毕竟谁让他是初出茅庐的押解官,两个差役除了满肚子的经验,年纪比流放之人里的几个老人还要大,崔衍敢让他们干什么?   偏那两人还好口酒,十天里有七天晚上都要喝得醉醺醺的。崔衍也为此发过火,不到二十的小年轻紧绷着脸学着自己的武师傅那样训人,话没说几句自己的脸先红透了。   两个老差役也不跟他计较,他说什么他们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等到了夜里,几块肉干一壶酒照吃不误,再问就缩着脖子跟崔衍装可怜,说是年纪大了不喝点酒夜里冷得扛不住。   这话一说出来崔衍就蔫了,那两人的年纪早两年就不干这押送的差事,这次能跟着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就不容易了,再挑三拣四想想确实是自己不应该。   使唤不动那两人,崔衍只能事事都自己盯着。就这么一直走到后半程,还是个嫩娃儿的崔衍才一点点明白过来,两个老差役是在教自己到底怎么才能把犯人押解到流放地。   两人看着万事不上心,其实该紧的时候从不松懈。譬如要带着犯人入大州大城或是容易逃窜的地方时,晚上就一定不会喝酒。有时宁愿绕路多走几天山路,也要绕开占山盘亘的绿林。   朝廷对于押送流放之人的时间卡得并不严苛,大雨大风、流人生病等等都可以停下来不算在路程里。   有些押解官想省事,有的想早点回去,还有的憋着劲儿想要早点儿到早点回,好让上官看见自己当差有功提拔自己,就总想着死命赶路。   但对于出身小吏当了一辈子差役的两个老人来说,他们在路上见得最多的则是生死。不光是犯人、流人的,也有那些心不定心不稳的押解官。   崔衍被他们一路带着磨了个来回,等再回到京城的时候,除了脸上的沧桑之外,不管是同僚还是爹娘,都觉得他整个人都沉稳了下来。   这种沉稳不是因为遇着什么大事,而是被途中每一件时候甚至都不足以拿出来做个谈资的小事给磨出来的。   回到长安之后,崔衍找他爹拿了两坛子好酒去谢他们二人,酒过三巡崔衍终于把憋在心里挺久的话问出来。   明明他俩肯把自己的押送流人这么多经验教给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好好教,万一自己脑子不够用体会不到他们的意思,或者明白了却记恨他们耍弄自己,这好好的事不就成坏事了?   两个老差役听了崔衍的话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明着跟他说:要是不能体会自然万事皆休,等回来了两人把情况跟姜怀忠一说,崔家这小子在刑部也就待不久了。   要是被记恨上那就更好办了,世家子有世家子的阳关道,老差役有老差役的独木桥。收拾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他们多的是办法把人收拾干净,还能让崔家压根想不到他们身上来。   至于为什么非要这样别别扭扭的当一回师傅?老差役一口闷了崔衍他爹的好酒,说出一句崔衍至今都回答不上来的话。   “要是我有你这般出身,怎么会在这把年纪还做一个郎中大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得陪你走一趟岭南的差役小吏。”   所以愿意教崔衍是真,心中有不忿有嫉妒也是真。觉得他这个世家子还算机灵能一起喝酒是真,三人从根子上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是真。   崔衍从两人身上学到的颇多,转过年来他从姜怀忠手里拿到差事的次数就多了。不光有一出长安就半年回不来的,更多还是抄家或押送犯人去周边服役的活儿。   姜怀忠看中崔衍一个世家子,还能跟两个老差役坐下来喝酒,崔衍也记得姜怀忠这几年的提携。   和他主事刑部都官司这些年的一点一滴。至少他主管都官司的这些年,没因为人在这个位置,为了财帛或人情故意害过哪家的家眷。   这次崔衍很快答应接下这趟差事,一是为了上官口中保证的升官,二也是觉得与其让姜家落在别人手里被磋磨为难,还是自己走这一趟更加安心。   “再与众不同,崔押官也不好那么重一下打在我家姑娘脖子上,万一打坏了呢。”   “那不是怕闹开了惊扰到上官们和宫中,姜大人早一刻离京就多一分安全,还望大人见谅。”   崔衍其实想说自己没使多大劲儿,可这话不能当着人家当爹的面说。再说万一是自己人糙手重呢,别人是宝贝蛋似的养大的姑娘,想想确实也受不住多大的力。   “姜大人往后别再叫我什么崔押官,以往不是都叫我景初,您还是这么叫吧。”   姜怀忠一口一个押官,听得崔衍后脊梁骨直发毛。但姜怀忠却摇摇头:“一码是一码,方才你还知道说出了长安城我更安全,就更应该知道你我之间该如何就如何不徇私情,对你我、对他们都是好事。” 第15章 猫猫互撩   为了‘对你我都好’,卢氏这边散了会,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仔细嘱咐过,等姜瑾再找上崔衍提下午想去县城采买的事情时,崔衍那张三分漫不经心九十七分‘我能有什么好处’的脸,着实有些欠揍。   姜瑾身板子壮,站在崔衍跟前把门口的光都挡了大半。面上的神情也明显能看出来是在强忍克制。以至于连把卢氏给的银饼拿出来给崔衍孝敬的时候,说的话都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崔衍坐着没动,微微抬起眸子把姜家大郎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才抬手把姜瑾手里的荷包给接了。   拿过来的时候姜瑾眸子里闪过一瞬不算隐晦的不屑,光凭这一道目光崔衍就知道姜怀忠说得没错,是得一码是一码,对他们来说才是好事。   不过这些事这些人对姜意南来说,眼下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事就一件:自己下午能出门去一趟县城,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下午临出发的时候雨还没停,道路更是泥泞得很,姜瑾姜琰带上二嫂陈氏和姜意南,四人一起跟着崔衍出门。   都走到门口了骑着马的崔衍突然拉住缰绳低头叫住姜瑾:“大公子,怎么不把驴车套了牵上。这一路去县城泥泞得很,到时候还要带不少东西回来,我这一匹马可不够,还是套车走得更快。”   ?!   之前自己去找他的时候,他接了银饼依旧那副勉勉强强老大不乐意的模样。自己说会一并把他和几个差役后头几天肉干和酒都买好,他也是一脸这是当然要买,何必拿来多这一句嘴的态度。   最后虽说答应了,却还要专门嘱咐不能去多了人,尤其姜怀忠和卢氏不能去,姜家几个姨娘也不能去。   姜瑾明白这是崔衍防着姜家起了要逃走的心,父亲和母亲是家中内外之主,他们留下姜家这些小辈儿就哪儿都去不了。   至于那几个姨娘,在崔衍眼里她们不算姜家的人,她们才是跑了就跑了最没有牵挂的,自然是一个都不能出去。   崔衍都这个态度了,姜瑾怎么敢套驴车。甚至出门前还专门嘱咐弟妹和妹妹,路上跟紧些别叫累,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来才最要紧。   现在他又反过来问自己怎么不套车,姜瑾简直要被他气得破功。还是姜琰拉住了哥哥,又示意姜意南看住姜瑾别冲动,这才转身回旅店后头去套驴车。   姜琰去旅店后面套驴车,就耽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没想到从上午回了房间就没再出门姜意云,这会儿打着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伞,袅袅亭亭地走了过来。   “三姐也要去?你问过母亲了吗。”   “我才不去,你瞧瞧这泥,才几步路这鞋又要洗。”   “你别洗啊,回去放着晾干了把泥擦干就得了,再洗明天鞋干不了我看你穿什么,半干半湿的鞋穿着可臭脚。”   一说这个姜意云脸刷一下就红了,她因为先天不足从小身体就不好,病得多也就罢了,前几年都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也不知怎么还多个夜里尿床的毛病。   找了大夫来看,只说是肾虚体弱养一养就好了,至于养到什么时候大夫也说不准。   姜意云从小吃药吃补品都习惯了,再多吃一两碗没什么所谓。可汤药喝多了尿床的毛病却一直没好,这就很烦人了。   刚开始姜意云让丫鬟半夜多叫醒自己两次,有用是有用,但本来身子骨不好的人晚上再睡不够,没几天就真病了。   那一次病得还挺重,就连一贯什么事都要跟姜意云争个先后高低的原主,那阵子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子里。轻易不出去更加不往姜意云那边走,就怕她见着自己不高兴,再一口气没上来就完了。   病好了之后夜里是不敢瞎折腾了,可这尿床的毛病还是时不时的犯。姜意云愁得不行,便又想出个新法子来。   洗干净的褥子床单她不拿出来晾晒,让丫鬟就晾在屋子里头。没过几天整个屋子里就全是淡淡的沤臭味,弄得原主跟她一起去正院卢氏那里请安的时候,一路跟狗儿一样到处闻,也闻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你,你别胡说,再乱说话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我没胡说啊,你非要洗,到时候熏着人了丢脸的又不是我,自然是由着你去。”   姜意南看着小姑娘气得直跺脚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指着她多了几个泥点子的鞋:“你看你,还跺脚又要多几个泥点子了,明天擦都擦不干净怎么办。”   “好了好了,你们俩姐妹怎么凑到一起就要吵,什么都能拿来说,也亏得你们有这个精神头儿。”   眼看姜意云要发火,陈氏赶紧拉着两人的手分开,一手牵着一个分站在自己身侧,“三妹妹要带些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带。”   说这个话的时候陈氏牵着姜意南的手紧了紧,拇指贴在姜意南手背上来回摩挲,明显就是这个当二嫂的生怕这俩小姑子真的吵起来,一个明着劝一个暗着哄,搁这儿端水呢。   不过姜意南也没打算真跟姜意云吵,依着她自己的性格本来也不该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她拌嘴。   只能说这就是原主留下来的本能,即便她的灵魂此刻都不知道在哪儿了,却还是下意识地驱动自己和这具身体跟姜意云呛呛两句。   “二嫂,我带出来的头油和面脂都被……都落在家里没能带上,你能不能帮我从城里买一些回来。我不要别的,只这两个就行了。”   姜意云低着头从腰带衬里拿出一颗不大的银角子来,本来想给陈氏,可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越过陈氏死活塞到姜意南手里。   “二嫂跟过去是办正事的,我不想麻烦二嫂。你跟着去也没什么事,这些东西你给我带回来。”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陈氏都生怕姜意南受不了姜意云的冲劲儿,再把这银角子给扔了。   却不想姜意南只是掂了掂银角子的大小,就点点头把银子收到荷包里:“就这两样,别的可没有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就这两样你别买错就行了。”姜意北见姜意南拿了银子,原本紧绷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   余光看见姜琰已经拉着驴车出来,把伞往陈氏手里一塞,便提溜着裙摆转身回了屋檐下。   驴车跟在崔衍的马后面,陈氏和姜意南坐在车里,姜瑾和姜琰坐在车沿儿两边赶着驴车跟在崔衍后头,两个公子哥儿骑马在行,赶车却实打实是个新手。   两个人对付一头驴还有点手忙脚乱,驴车被他俩赶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崔衍骑着马走到前面老远又掉头回来,要不是看着这兄弟二人满头大汗还没互相埋怨,他真的要忍不住出言嘲讽了。   坐在车里的姜意南和陈氏更是从紧张到无语,相对而视之后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看看你二哥哥,平日里老装得老成稳重挺像那么回事,如今叫他赶个车都不会了。”   “我不看,我被大哥哥和二哥哥赶的车颠得都要吐了,不看不看,一点儿都看不了。”   姜意南摆摆手,又借着驴车颠簸的劲儿箍住陈氏的手臂:“二嫂,方才三姐姐非要把她的银角子给我,是因为我知道她要买什么味道的面脂头油,要是给了你她就不好意思说了,她这是使唤我呢。”   “你这是替她解释?”小姑娘要买个东西,让谁带都一样。陈氏的确没往心里去,她只是有些好奇姜意南会帮她同自己解释:“我还以为你们姐俩真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饶了谁呢。”   “争肯定是要争的,从小到大都争了这么多年,哪能说不争就不争了。”   姜意南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跟姜意云斗嘴的时候,这具身体都在淡淡的兴奋,不过好在这股兴奋里没有恶意,要不然还真有点儿吓唬人。   “不过咱们家现在都这样了,再怎么争也不过是嘴上快活,哪还能较真儿啊。”   姜意南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也足够驴车外面的兄弟两个听见。这话说得够直白,姜瑾甚至还想回头跟妹妹说,便是嘴上快活以后也要少些才好。   不过还没转身,就被姜琰给拦下了。姜琰冲他哥摇摇头,身子凑近他哥:“别管得太紧了,吵一吵争一争不把气憋在心里反而好些。”   “就你会惯着她们,恶人都是我的活儿。”姜瑾嘴上埋怨姜琰做了老好人,身体却很老实还是听了他的话。   “你是大哥,本来就该比我有威严,在你面前她们老实得大气都不敢出,我这个当二哥哥的,自然要替大哥分忧把红脸唱好才行。”   姜琰人前稳重少言,只到了姜瑾这里话才多起来嘴也有点碎。这几天姜琰没忙前跑后兄弟二人虽在一处,但连多说几句话都没时间。   现在听着姜琰跟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原本因为去岭南艰难而烦躁的心,竟然渐渐平复下来,连一直赶不好的驴车也慢慢顺手了。 第16章 第一桶银   县城的城门低矮,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数也都粗布麻衣,脚上有穿布鞋的还有穿草鞋的,穿靴子的才是少数。   进了城,姜瑾和姜琰这俩公子哥儿有点儿茫然,小县城就这么一条主路,主路两侧开了些铺面。大多都是茶馆酒肆、米铺药铺,有一家布帛行,却只卖布料不卖成衣。   一条街走到头连一刻钟都没用到,姜大公子和二公子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陈氏挪到驴车前面,掀起车帘一角伸手戳在姜琰肩膀上:“二郎,要是实在找不着卖成衣的铺子,不如就买了布料回去,今晚我和母亲嫂嫂和姨娘们抓紧些现做吧。”   陈氏出身颍川陈氏旁支,父亲在江州底下的县城为主簿。主管一县赋税和户籍,真正的九品芝麻官,好在胜在门第家风清白。   当年陈氏的父亲与姜怀忠同在一地为官,这些年来两人在仕途上一天一地,却还是早早地给姜琰和陈氏把亲事给定了。   两人虽然刚成亲,但自定亲之后两人每年都要借着两家过年过节送礼往来的时候,夹带些专门给对方的小玩意儿。   家中长辈都知道却也都不戳破,所以两人明面上虽是新婚不久,相处之间却已经像是老夫老妻,一点疏离见外之感都没有。   “家里上下二十来口人,一人一套也得二十多套,除了衣裤还有鞋袜,哪里来得及。便是勉强来得及,你们今晚不睡觉了?这么熬上一夜明天还怎么赶路。”   姜意南看着陈氏跟姜琰你一来我一往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活像是打情骂俏,却又都绕着最要紧的那句话打转谁也不接茬的样子。   再看另外一边头扭向一侧,眼睛几次往一旁端坐在马上的崔衍身上看的姜瑾,和老神在在看着驴车这边几人,分辨不出有没有不耐烦的崔衍。   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卢氏那么轻易就答应让自己跟着一起来县城,还让自己负责拿钱买东西。   这俩公子哥儿和陈氏这个姜家二少奶奶,嘴上说着今时不同往日,以后要怎么怎么着,实际上腰杆子和脸面压根都还在架在天上没下来呢。   要姜瑾拿银子跟崔衍讨个来县城的人情他可以,那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肯给一个肯收的事。要他真的低声下气放下身段同崔衍求助,这仨没有一个能开这个口,至少现在还不能。   “崔押官,这县城您来得肯定比我们多,您知不知道这城里哪里有开价公道些的当铺,咱们先过去一趟呗。”姜意南懒得废话,直接嫌弃车帘朝崔衍问道。   “有两家。一家大点儿,价格压得狠些什么都收。一家小点儿,价给得高收东西有些挑剔,姑娘想去哪一家。”   没等到姜瑾姜琰两人主动开口,崔衍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平和。姜怀忠为官不说八面玲珑,至少也是进退有据,不管是面对上官还是下属都能料理妥当。   这些年刑部来来去去这么多尚书和侍郎,都官司底下这么多主事书吏和押官差役,有各为其主政见不同看不惯姜怀忠的时候,却从未有人指摘姜大人为人处事有哪里不好。   看来姜家这些小郎姑娘们,还真是被家中娇养得太过。虽没有真正的恶人,但这幅落了架依旧放不下出身自矜的做派,要是这个差事不是自己接下,恐怕用不着路上吃风餐露宿的苦,光是差役和押官就能为难死他们。   “那还是去大一点儿的吧,咱们也不图赚多少,能把这些旧衣裳当些钱出来就可以了。”   “好,那就听姑娘的。”   姜瑾姜琰放不下的架子,有人替他们放了下来。   崔衍这次终于忍不住拿眼神仔细把姜意南打量了一番,看来爱财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家里还有这么个低得下头的人,今儿总算能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去。   崔衍轻轻扯了扯缰绳,带着身后的驴车拐进另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着实有些窄,过了一辆驴车旁边挑担的行人都得侧着身子。   穿过这条小巷,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跟县城主街只隔了一条巷子的另一边,是更加嘈杂的人群和低矮些的房屋,许多铺子连门头都没有,在路边支一个摊子挂一片帘子,就算是开张了。   “刚入城,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铺子就不好摆在外面,这条街离城门近离县衙远,赌坊酒肆当铺都有,你们要当什么要买什么紧足够了。”   “我们都没出过远门,这一路还得多仰仗押官指点,烦请押官帮我们领个路。”   方才姜意南和崔衍说得一来一回,姜瑾和姜琰两人面上都有些火辣辣的。毕竟有些话不需要非戳破了一五一十讲清楚,有些响鼓也不需要重锤。   这会儿不用姜意南再接话,姜瑾就已经把服软的客气话先给说了,虽然还有点生硬但好歹开了个头,就比一直当个锯嘴的葫芦强。   “行,那就走吧。”   崔衍足跟轻轻嗑在马肚子上,马儿往前滴滴答答溜达了十多步就又停下来。   正好停在一家店门口,店子不像长安城里的当铺都要挂个大招牌,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当铺,这当铺里里外外连半个当字都没有。   从外面看特别不起眼,要是姜瑾和姜琰真的只要面子不愿意开口问,这条街让他俩来回走三遍,也不一定能找着这家当铺。   姜意南和陈氏从驴车上下来,坐在车上不是盘腿就是屈膝,下来两条腿都是麻的,细细密密像是有蚂蚁在咬,要不是箍着陈氏的胳膊,非得平地摔个结实。   “明日出发这驴车我是不坐了,再坐屁股和腿都不能要了。”   “有车坐还不好啊,这么生走上一天,脚上肯定要长水泡。”   陈氏没嫁人的时候跟着爹妈在江州为官,江州本就不如长安,江州下面的县城那就更别提了。   陈氏甚至还见过不少流放之人路过江州,那些人的模样陈氏都记得,只不过现在不好说出口罢了。   “现在长就长吧,习惯了就不长了,现在长总比后面长的好,越往南边山路越多,到时候驴车怕是就坐不了人了。”   姜意南和陈氏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互相扶着进了当铺,外面灰扑扑的里面却真像那么回事。   老高的柜台和站在柜台后面面容瘦削双目炯炯有神的朝奉,简直太符合姜意南这个电视剧儿童对一家当铺的刻板印象了。   “崔郎君如何这个时节到老朽这里来了。”   “带人来当些东西,你好好的收了,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给。”   “得嘞,有郎君这话我就安心了。”   这话当着姜家四人的面说,几人倒是都面不改色。姜瑾更是看上去比方才少了两分傲气,见当铺朝奉肯收立马主动转身去把驴车上打包好的衣裳都拿了进来。   “这件前襟褪色……”   “这件袖口磨得太厉害了……”   “这件料子可不好啊,颜色不鲜亮……”   打开包袱,老朝奉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看,每一件都能挑剔出毛病来。听得姜瑾和姜琰脸色一个劲的往下沉,陈氏也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出声。   这种局促和尴尬没人能感同身受也没人能劝解,姜意南此刻也不在意他们心里到底有多少落差,这玩意儿落着落着就习惯了,今天不习惯明天也要习惯的。   她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朝奉,我们家的衣裳起码都有八成新,衣料不是绸子就是缎子,哪里就颜色不鲜亮褪色了。”   “好叫姑娘知道,您穿衣和我收衣可不是一回事。这衣裳您要是愿意我件件都能收,您要是不愿意,这衣裳该什么样我给您重新包好,您拿走就是了。”   这话说出来就噎人了,县城拢共就这么大,出了这个门自己还能去哪儿。姜意南本意也不是非要卖出多少钱才不算亏,只是本能觉得总得还还价,不能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朝奉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既然进了这张门哪有再出去的道理。我们这是当东西又不是买东西,还讲究个货比三家。”   “我的意思就是让您公道些,我们这都沦落到当衣裳了,多个三瓜两枣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天的饭钱,哪能半点儿不计较呢。”   “您要真不肯抬抬手我们也是没法子,怎么说也是崔郎君把我们带您这儿来的,难不成还能撇下崔郎君我们扭头就走了?”   姜意南一口一个崔郎君,听得崔衍心头直跳,却也由衷觉得姜家这个姑娘着实聪明。一听朝奉这么叫自己就立马跟着改了口,没再一口一个押官的喊着。   老朝奉一听这话都乐了:“姑娘这般聪慧,怎么只听着崔郎君跟老朽说不用多给,可有崔郎君在这儿站着,老朽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给少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姜意南本来还不确定,只觉得那朝奉翻捡衣服的速度太慢,眼睛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姜瑾姜琰那边看。等听到这老朝奉非要把话扯到崔衍身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故意压价,只不过是想要用他自己的嘴把崔衍方才的暗示挑明,好让自己几人记下他的人情,这样崔衍才能记下他替他把话说到明面上的人情。   做好事不留名这话向来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谁又真的愿意卖了好所有人都不知道呢。   “今日怎么这么多话,你快着些,我们后头还有事要办。”   姜意南格外上道,崔衍却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老朝奉摸不透他到底什么意思,却不耽误他加快手里的动作。三下两下把衣裳看完拿过算盘珠子一拨,很快就给出一个数来。   “拢共十二贯钱,您几位看看可还公道。”   老朝奉把算盘作势往外推了推,因着柜台太高几人照样是看不着的。但那个压人的气势,已经从老人一推一抬眸之间展露无遗。   好在姜瑾和姜琰到底是世家出身,市井俗事眼下能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但老朝奉这点儿架势在他们跟前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两人相视一眼,姜瑾便上前抬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这些衣裳都是死当,等回头当铺的人重新整理过后再卖出去,可就不是几贯钱的价了。   “这位郎君这个价我可不敢收,要不您再考虑考虑,这衣裳……”   “不考虑,这衣裳老朝奉肯定也得收下,要不然我真拿走可就不回头了。”   崔衍伸长颈子往算盘上瞥了一眼,本来还以为姜瑾狮子大开口多要了多少。一看只多要了五贯钱,崔衍干脆抬手往算盘上一按,就算是把这个价给定下来了。   “就这个数了,你赶紧去准备钱,等回头我从南边回来给你捎一壶酒。”   “得嘞,您二位谁在这当票上签个字,老朽这就去准备银饼。”   老朝奉分得清场合,见这出戏唱得差不多了就知道不该再多话,很快就拿了银饼出来,交到被姜瑾往前推了一把的姜意南手上。   “大哥?”   “母亲说了,今天买东西多听听你的意思。银饼你拿着,我和你二哥今天下午专门给你当搬货的小郎。”   姜瑾这么说,姜意南也不假谦虚,大方伸手把银饼接了过来紧紧握住,这便是她到这个世界来之后,拿到的第一笔真正过了明路能见光能支配的银钱。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啊。 第17章 就要不讲道理   “四姑娘,在下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   从当铺出来,姜琰和姜瑾跟又莫名其妙犯倔的驴杠上了,陈氏心疼丈夫往前快走了几步,剩下姜意南和崔衍落在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崔衍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些话是老朝奉自己要说,他以为你们是我带来的友人,才想要在你们跟前替我讨个好。”   “那当然啊,押官本来就攥着我们的性命前程,哪里还用得着这种小恩小惠来跟我们讨好。”   “今日若你不点头,我们就来不了这个县城。也别说衣裳鞋袜不合适就赶不了路,流放之人身无分文的多了,真要催着我们赶路,押官怕是有一百种法子。”   姜意南的心比起昨天刚穿过来的时候安定了不少,毕竟这一家人现在所有的慌乱都来源于自家没习惯没适应,崔衍作为押解官除了初见面给自己的那一下,还真没有刻意为难过这一家人。   “这话说得我成恶霸了?”   “长安城中一年总有那么多被流放的人,要是没碰上心善些的押解官,可不就跟碰上恶霸是一样的。”   姜意南这话说得太直,却又像是她这样初逢大变的世家姑娘能说出来的话。崔衍低头垂眸遮掩住眼睛里的笑意,显然是觉得她这个回答特别中听。   不过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犟驴被姜家兄弟二人给驯服了,陈氏也转身拉过姜意南往前走了几步,甩开了他。   “那崔押官还是留给你哥哥们去交际,银饼你拿了,只专心琢磨今天咱们到底要买多少东西回去就行了。”   方才姜意南在当铺里面一口一个崔郎君,虽然清楚她是因为什么,但陈氏还是免不了担心。   家中遭了变故,最怕的就是家中的姑娘因此移了性情生了不该生的心思。再加上昨晚婆婆已经提及以后到了岭南的打算,这个时候就更不能让姜意南出了岔子。   “那咱们先把衣裳买了吧,再去肉铺酒肆把押官和差役们的肉干和酒买好,之后我们该准备什么边走边看,什么都得有但是也不能太多,反正就这么一辆驴车,能装多少是多少吧。”   成衣铺子照旧还是崔衍带路,这次倒是有招牌了:成衣铺。   只是这铺子当铺还偏僻,得绕进一个小巷子里走得老深才能到,就这么块巴掌大的招牌也不知道给谁看的。   好在铺子里面的摆设很整齐,衣裳鞋袜什么都有,连女子包发的布巾都有好些颜色可选。怪不得铺子开在这么个角落里都还能开下去,看来还是东西卖得好。   一大家子人每人两套衣裳鞋袜,听着不多买下来不少。虽都是粗麻布的窄袖短褐配长裙和宽腿裤,也花了六两银子外加八百个钱。   姜意南手里只有银饼,便让成衣店老板剪出七两银子的量来,剩下二百个钱买了老板倾情推销的针线包,和一堆大小不一的布头。   老板是一对看上去年纪挺大了的夫妻,几人一进门就特别殷勤的婶子,应当是看出来这一行人是要出远门,还特地把平日里存的布头拿出来,   路上衣服鞋袜最容易破,有了这些布头和针线什么时候都可以自己动手,既然当了寻常庶人,自然就没有衣服破了就扔的道理了。   布头散碎,陈氏把这些布头收拢起来还花了点功夫。姜琰就站在妻子身边,想搭把手却又不知道怎么插手,就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看着,等陈氏都收拾好了再把东西往驴车上搬。   从成衣铺出来,众人先转到肉铺酒肆把肉干和酒买好,之后便沿着这条看着有些乱糟糟却又无比鲜活的街巷,把接下来十天该买的东西都基本置办齐全了。   肉干、粗盐、胡饼炒面、干酱菜,麻绳、火折子、甚至还有干的黎檬子和薄荷叶、酸梅子,都被姜意南买了一小袋。路上除了累和苦肯定还有晕驴车和胃口不佳的时候,总得有点儿能刺激味蕾的东西顶一顶才行。   该买的东西都买齐,等众人再回到旅店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姜意南坐在驴车上从车窗往外看,一眼就望见站在旅店门口等着的梅姨娘。   “姨娘做什么站在外面,外面风大。”   “你不回来我在屋子里坐不住,心里不安稳。”   “梅姨娘,四妹妹跟着我和大哥您还不放心啊。”   “放心放心,有大郎和二郎在,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梅姨娘毕竟是姨娘,即便姜瑾和姜琰从驴车上下来之后都第一时间向她拱手行礼,梅氏还是下意识侧过身子让了半礼。   姜意南经过这两天的内心调整,已经把梅姨娘划拉到自己的阵营里面来。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这具身体的亲娘,以后不管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有她做自己的支撑后盾总比只身一人要强。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看见有人在真心等自己回来,就莫名其妙心软下来。姜意南突然有点不想看见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伸手箍住她胳膊便拉着她往回走:“姨娘我饿了,有饭吃吗。”   “有、有。蒸饼做好,福妈妈已经去厨房那边拿了。”   “又是蒸饼和粟米粥?还有没有一点儿别的了。”   昨晚那一顿姜意南吃得心满意足,今天早上吃着也还行。中午就已经有点儿噎嗓子发蒙了,现在一听到蒸饼两个字姜意南都觉得头疼,哪怕炒一盘白菜呢?那也好啊。   “今天还有芋头,小个儿粉甜粉甜的,下午的时候意北肚子饿在大娘子那儿吃了两个。”   “嗯,我知道了。”   梅姨娘已经把姜意南当做主心骨,有什么大小事情都要跟她说过才安心。   “姨娘先回去,我去驴车上拿点儿东西,马上就回来。”   买好了放上车的东西都是姜意南摆放的,很快她就从一堆东西里找出装酱菜的罐子和干薄荷叶。先拿到卢氏那边给了她们和姜怀忠,然后才回来吃饭。   刚买的酱菜摆上桌,再加上姜意南买回来的干薄荷叶,稍微往粥碗里撒了一点点,明明还是蒸饼加菜粥一点儿荤腥都不见,可就是人人都埋头吃得额头都冒了汗。   “姨娘,这个针线包您收好,那个成衣店的老板人不错,我都没想到要买这些,还是人家提醒我的。”   要么说破家值万贯呢,就更不要提像是姜家那样本来就值万贯的家,住在里面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只有出来了才知道外头到底有多艰难。   “还有铜针,这不便宜吧。”   “三十文一个,我买了六个。母亲和两个嫂嫂都有,剩下三个是给姨娘们的。只有贺姨娘我没敢买,她的心思不定,这种针头线脑的我不敢让她碰。”   粟米不过二十个钱一斗,这几个针线包花了姜意南一百八十个钱,能买九斗粟米。这对于在后世生活惯了,顶多在两元店买这些东西的姜意南来说何止是贵,简直就是贵到割肉。   “你做得对,她现在是口服心不服,路上这么长是不能让她碰针线。她死也就死了,不能连累七姑娘。”   梅姨娘是个心软的人,上午她抱着肉嘟嘟的小姑娘从卢氏那里避出来,没地儿去就只好抱回来带了半天。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她已经嘀嘀咕咕把贺姨娘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即便听众只有吴姨娘也没耽误。   姜意南对她的絮叨适应良好,或者说到了这么一个世界,身边还有人可以这样絮絮叨叨的跟自己说说话,就已经是大幸之事了。   吃过饭天渐渐黑了,一直断断续续没停的雨总算停了。姜意南知道明天肯定要出发继续赶路,吃过晚饭就开始催促屋里几人早点睡觉。   “我们什么时候睡要你管什么,四姐姐你别以为今天下午大娘子让你出去买了东西,这个家以后就你说了算了。”   “我就是说了算,也懒得管你这么个刺头儿。让你早睡是怕你吵着我睡觉,等会我睡下了必须吹了蜡烛,到时候你抹黑摔着我不管,乒铃乓啷发出声音,我就听不得。”   就这么一个大通铺,简直比大学八人寝还噩梦。现在不给姜意风把规矩立好,这一路就有得麻烦了。   “你!”姜意风想闹,但昨天她已经在卢氏跟前吃了大苦头,还真就不敢再由着性子胡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话来,只能一屁股坐回到吴姨娘身边,狠狠冲姜意南哼了一声。   姜意南也不惯着她,冷下一张脸死死盯着姜意风,不说话也不动,活生生把姜意风看得后脊梁骨直发麻,心扑通扑通直跳。   想说你看我干什么,愣是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只能嘴里喊着姨娘躲到吴姨娘身后去。   “四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风儿也是你妹妹,有你这么盯着妹妹看的吗。”   “我看她怎么了,我一没碰她二没骂她三没管她,她不肯早点睡我就也没法睡。我坐在这里,屋子就这么大。我不看她就是看吴姨娘您,再不然看三姐姐?”   姜意南不喜欢姜意风,哪怕从小到大跟自己争得更多的是姜意云,可两人从来都是有输有赢点到即止。赢了的嘴上快活炫耀两天,输了的赌气摆两天脸色,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姜意风这人格外不同,不管大小事情特别记仇,且只能她占便宜别人吃亏。   要是一次成了她吃亏那就完了,这人保证能一直记着这事,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报复回来了,还要专门把原主早就忘了的事翻出来说,气得原主直跳脚。   跟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好讲,姜意南此刻越蛮横姜意风和吴姨娘还真就越不敢对着干。两人一个干瞪眼一个气得胸口一挺一挺直喘粗气,却都谁也没再跟姜意南顶嘴。   小小一个屋子里气氛凝重得有些吓人,谁也不肯让半步。幸好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才打破了这个局面。   姜意风立马就更蔫了,整个人都躲到吴姨娘身后去不吭声。姜意南则冲梅姨娘和姜意北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等着门外又敲了几声又自报了家门,才起身去开门。 第18章 险入迷津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贺姨娘。下午姜意南不在,不知道卢氏是不是又教训她了,她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都有些游离。   “四姑娘。”   “贺姨娘?”   贺氏一脸的欲言又止,姜意南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还是有些无奈地示意贺氏往一旁走了几步,她出来把门关上确定廊下只有她们二人,才继续问道。   “贺姨娘找我有事?”   “四姑娘,我想问问这衣裳是哪里买的。”   贺姨娘说这话的时候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姜意南还是从她的语气了感觉到了一丝焦躁。   “成衣铺子啊,怎么了是不是有不合身的地方。成衣铺的老板说要是袖口短了可以拆了衣袖里面的针脚,里面还能放量出来。”   “没、没有,都挺合适的,我就是随口问一问,问一问而已。”   不知道姜意南这话哪里说得不好,贺姨娘听得浑身一震,紧跟着也不说她过来到底是要跟姜意南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姜意南站在原地看着贺姨娘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劲儿。肯定有哪里不对,但是这一下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下了将近两天的雨,夜里难免有点凉,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吹得姜意南后脖颈子一激灵,再抬眼看看旅店外面黑漆漆的小路,本来不害怕都有点儿怕了。   转身想要回房,谁知今天大通铺的门外特别热闹。不远处站着个人,安安静静跟个影子似的。要不是今天下午一起去了县城也算个熟人,姜意南真的要被他吓死。   “崔押官怎么在这儿。”   “贺氏从屋里出来被我听见动静,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白天贺氏刚表露想假死离开,大晚上的不睡觉偷偷摸摸从屋子里出来,崔衍要是不管那才有鬼了。真就这么稀里糊涂弄丢了人,他这个押官也就不用当了。   “我和贺姨娘的话押官都听见了?”   “听见了,想来是没有要逃走的打算。”   大晚上的,只是出来看看贺氏的动静,崔衍连佩剑都没拿。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朦胧,亦或是崔衍没有佩剑横刀,只穿着淡青色圆领窄袖长袍的崔衍,看上去比身着官袍的时候少了许多肃杀和锐气。若是不盯着他的眼睛看,怕是要误以为这人只是寻常士人家的郎君。   “既无事那我先进去了,押官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押官要看管这么多人,想来是容不得半点分神的。”   “等等。”   姜意南没什么话好跟崔衍说,自己现在正处于吃了上顿不一定有下顿,今天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死了的处境里,崔衍是押官还是郎君,对她来说意义实在不大。   崔衍却嘴比脑子快,等等两个字都说出口了才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能跟姜家这位四姑娘说的。他就是见她打算转身进屋的那一瞬,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口了。   “押官还有事?”   “你家那位贺姨娘不对劲,今天我们去的那个成衣店主家也姓贺,她突然来问你衣裳的事,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那不会,贺姨娘娘家的人都在村里,怎么会到这个县城里开铺子。”   话刚说完,姜意南就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武断了。她再抬眸去看崔衍的脸,果然他脸上的神情是压都压不住的不赞同。   是了,贺姨娘进姜家之前还当了好几年的丫鬟,宣大人比姜怀忠的品级更高,家中丫鬟的月钱哪怕不比姜家多,怎么也跟姜家差不多一个档次。   姜家的丫鬟婆子每月月钱最少的五百个钱,最多的一千个钱。贺姨娘能被宣大人送给姜怀忠,就一定不是粗使丫鬟。   几年丫鬟加姨娘的月钱,再加上七姑娘出生之后姜怀忠私底下给他的私房,养一个贺家说是绰绰有余都保守了。   最起码贺家手里也应该有足够的银钱多买几亩地才对,怎么会还每个月按时按点来找贺姨娘哭穷要钱。   说句实在的,要不是贺家每个月都来要钱,贺姨娘不至于这个时候了不想女儿也不替自己打算,就非要这么一门心思的把自己卖了去补贴家里。   “押官把这话说给我的意思是什么可以明示吗,我怕我猜得不对。”   “明天出发要走县城穿过去,姜大人没有戴枷不会引起众人围观,成衣铺子又偏僻,能碰上可能性不大。不管是或不是,最好的就是什么都别发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明天我会偷偷多看着些贺姨娘,只要咱们出了县城这事不管有没有,就都算过去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姜意南说咱们,这让崔衍阿心忽地紧了一小下。说不清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一向不乐意啰嗦多话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不过姜四姑娘也不必过于担心,这才刚出长安城,越往后走事情越多,现在就如临大敌,后面的路就更加不好走了。”   得,本来是想要安慰一下因为听了自己的话脸色凝重的姜意南,怎么说出口来就变味了?崔衍抿了抿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听着哪里像安慰人的话。   “多谢崔押官的开解,我明白了。”   “算不得开解,只是遇上了就多说了两句,四姑娘不觉得某啰嗦就好。”   “我们家如今这个处境,押官愿意多指点一二,我只有感谢的心,要是还嫌弃押官啰嗦,那我成什么人了。”   崔衍的话乍一听确实不怎么好听,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这人不是那种张口就来,随便说几句片汤话糊弄人的人。   是啊,才刚出长安城,才刚过了两天日子。之后在路上的时间还长,好与不好暂且都还早得很,要是现在就事事发愁,往后怕是要愁死。   “是我说话生硬,姜姑娘能听出某没有恶意就很好了。”   “那就当是押官夸奖我这人心思通透,连押官这般七绕八绕的话都能听明白?”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姜意南虽不讲究那些男女大防,可问题是自己实在是没什么话跟这人说的啊。   要讨好他?这活儿该是姜瑾和姜琰的。要色诱他?姜家一大家子人又不止自己一个,为了路上好过一点倒也不必要这么拼。既然求人和色诱都用不到自己,姜意南眼下就真的懒得把心思花在他身上了。   到底是在刑部做了这么多年基层公务员的人,姜意南不用说话崔衍也能感觉到她大概是个什么意思。   小崔郎君没觉得被怠慢了,只是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儿空落落的。好在这点儿情绪来得快走得更快,脚上的动作比心里的空落落动得更快,又像昨天那样往后退了两步,示意自己没什么话要说了。   姜意南再回屋,屋里几人都老实了。自己跟贺姨娘、崔衍说话声音虽不大,也足够屋里的人听到大半。   “姨娘、吴姨娘,明日劳烦两位姨娘和姐姐、妹妹都多上点心。我们毕竟是流放之人,就算不在乎家里其他人的生死也该在乎自己的。”   “要是明天在经过县城的时候闹出什么事来,被县衙扣着不让走都是小事,惊动了长安里的那些人,到时候再把我带回去,可不是带回去赦免的,吴姨娘您说对吗。”   姜意南这个话就是对着吴姨娘和姜意风说的,自己这边这俩省心得很,姜意云这个美人灯能顾得住自己就不错了,不指望她能拉住谁,也不担心她能闹出什么大动静。   谁知这话不知道怎么就把一直没跟姜意南正面对上的姜意云给惹毛了。   “姜意南你够了啊,我姨娘不想离开长安也是为了我和妹妹,你的姨娘肯认命,我的姨娘不愿认命罢了,你用不着老拿这个事来当个把柄。”   “这家里也不是你一个人识大体顾大局,你看看风儿被你都吓成什么样子了,这屋里就只有意北是你的妹妹,风儿就不是?”   “你一口一个姜家,怎么?就只有你的姜家人我们都不是,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我,瞧不上我们。”   姜意云挡在妹妹和亲娘身前,整个人气得都微微打颤。姜意南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她说的或许大多数都不对,有一句话却没说错。   自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姜意南都清楚自己的状态,更像是灵魂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这具肉身和整个姜家,看着他们这一路该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现在被姜意云说破之后,姜意南像是啪叽一下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他们的未来何尝又不是自己的未来,自己的确不能把这些人当有些里的关卡那样对待,刷过了就过了。   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分辨得出真心和假意。姜意云就如同来自这个世界的当头棒喝,把差点儿陷进桎梏里的姜意南给拔了出来。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怕明天出了什么岔子,要是再被人带回长安或者被罚,我们这些年轻的女眷恐怕下场就不是跟着去岭南那么简单了。三姐姐,我只是害怕。”   “你怕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明儿吴姨娘和五妹妹就交给你看着了,经过县城的时候千万多关注贺姨娘那边,你做得到吗。”   “自然是要看着的,不用你来啰嗦。”   姜意云原以为姜意南会跟自己大吵一架,却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眼看吵是吵不起来了,姜意云干脆转身看向自己亲妹妹:“还磨蹭什么,赶紧上床睡觉!” 第19章 修罗场本场   这一夜无话,转过天来果然云销雨霁,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在旅店停了两天,别说崔衍和差役们,就连姜家人都有些着急上路了。   流放之人到流放之地是有期限的,即便路上因为生病、天气等原因可以适当推迟,可要是迟得太多到时候姜怀忠拘役的时间就得相应延长了。   把该扔的扔了该卖的卖了,再把这几日的干粮和水都补充好,一行人便又重新踏上往岭南去的路。   这次坐在驴车上的只有卢氏、韦氏和姜意云,就连幺姐都被姜怀忠背在背上全靠两条腿走。   不是家里不让小姑娘坐驴车,只是离长安越远驴车上就越颠簸,小姑娘坐在驴车上晕车晕得天昏地暗的哭,跟着车走的姜怀忠听不得,便沉着脸把小女儿从卢氏手里接过来,背在背上走。   至于姜意云,她倒是不想坐车来着。可惜她生来就是个绢人儿,前天咬牙走了一天已经很难得了,今天一早刚走出旅店没多远这人脸色就全白了。   姜瑾从前面走到后面来,板着脸非要姜意云去驴车上坐着,姜意云拗不过,只好转头跟姜意南使眼色,让她仔细看着走在最后面的贺姨娘和她自己的姨娘、妹妹。   别看她昨晚上跟姜意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现在家里几个有可能闹起来的,除了贺姨娘就是自己的姨娘和妹妹了。   进县城之前就已经有差役拿着路引去城门和县衙打了招呼,这种小县城只要见了路引和差役,城门口的人再清点好人数没有多或少就行了。   可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一行人除了人多惹眼些并没有其他不对。谁知都穿过县城从另一张门出来了,迎面竟然也正好碰上一辆驴车。   驴车上没有车厢,就是敞着的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大包小裹全靠几根麻绳绑在一起,晃晃悠悠直直往前走。   崔衍这人寻常还算平易近人,跟同僚一道也不以出身为傲盛气凌人。但出门在外他身为押解官该有的气场气势也绝没有可能弱了去。   他押着姜家这么多人从城门口出来,自然不可能逢人就让路,这要真那样,谈不上旁人见了气势不气势,这一路压根就震慑不住稍微有点歪心思的人。   崔衍不让,自然是对面的驴车让。人家的确也没想过不让,只是车板上的货物太多,驴又是个犟东西,动作自然慢了一点。   崔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官服,抹额从前往后把本就凌厉的五官衬得愈发肃然。   腰间悬弓身侧横刀,虽是一副周正官差的打扮,可身上悬挂的玉佩和一看皮料就很好的臂鞲,都能看得出来这人身份不一般。   身份贵重的官家人,小老百姓哪里敢招惹。驱赶驴车的男人只看了崔衍一眼,整张脸就涨得通红。   死死拉着驴要往旁边躲,人使蛮劲儿驴也使蛮劲儿,车晃了几下自然就往旁边一翻,驴车上最大的几个包袱也跟着骨碌碌滚了下来。   “哎哟,我的衣裳。”   “哥?!”   驴车停下,跟着车走的人自然也得停下,这些大多数时候都被困在内宅的女人还没习惯就这么抛头露面在外面走,再加上是被流放,一个个都低着头红着脸,眼睛只看脚下,生怕看见别人异样的目光。   所以驴车停下就停下,除了姜意南和年纪还小的姜意风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发生了什么,其余人压根都不管。   直到听见前面男人的声音,贺氏才猛然抬头。一脸愕然地紧走几步,连跟在流放队伍中间和后面的差役都没反应过来没能拦住。   还是姜意南抢身上前挡在贺姨娘前面,才没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扑到正蹲在地上捡包袱的男人身上去。   “贺姨娘!别闹事。真闹大了我们半大不小还有活路,你就真的一点儿不为小七儿想想!”   或许是姜意南箍住贺姨娘的手太紧,或许是她说的话到底还是触动了她一颗当娘的心,总之即便她情绪波动再大,也没有坚持非要再往前去。   两人的动静当然惹人眼,姜怀忠转身走过来把整个身子都挡在女儿跟前,遮住路人看向姜意南的目光:“南儿,出什么事了。”   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姜意南简单几句话把昨天晚上的事跟姜怀忠说了,“刚刚我听贺姨娘喊哥,那个牵驴车的男人恐怕就是她哥。”   “是、是是,就是我哥。郎君,您让我去见一见我哥,我、我,我有话想跟他说。”   贺姨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不敢看姜怀忠,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腰间的荷包,姜意南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的是她的体己,哪怕都到了这个时候,贺姨娘想的还是把自己的私房钱留给她的家人。   “贺姨娘您好好看看,看看你哥哥在干什么,他缺你这点儿钱吗?!”   姜意南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贺姨娘的腕子,目光则落在一直在整理包袱压根没往贺姨娘这边看的男人身上。   男人显得特别手忙脚乱,一下子哈腰冲崔衍道歉,一下子又想要把驴车拉到路边去,把路给崔衍赶紧让开,可麻绳已经松了,驴车一动就又有大包袱从车板上掉下来。   包袱掉了,男人又不得不松了手上的缰绳去救包袱。要知道包衣裳的包袱皮对他而言也能卖钱,弄得太脏就算洗干净也很难卖出去了。   顾左就没法顾右的男人显得格外狼狈,看得贺姨娘眼眶都红了。她不傻,可她更加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家人会骗了自己。   “我哥肯定是给人做工,老爷您松松手,奴婢不走也不跑,奴婢只想把奴婢的一点念想留给哥哥和爹娘,奴婢、奴婢……”   贺姨娘想说自己只想跟家人道个别,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口不应心,哪里又只是一句道别就真的能舍得下的。   “爹,要不您让贺姨娘去吧。”姜意南见她这个时候反而不像之前在卢氏跟前那么一副要豁出命去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心里多少还是知道轻重的。   既然分得清孰轻孰重,那就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她看清楚她的家人到底把她放在哪里好了。要知道昨天自己去的那家成衣铺子,不管是铺面规模还是生意大小,再多养活一个贺姨娘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等着,我去跟崔押官交涉再说。”姜怀忠对自己这个小妾谈不上喜欢,上官送了他便收了,总之家里也不缺多养活她这么一个人。   但这次全家流放怎么说也是自己在外面惹了事,姜怀忠低头看了眼已经泪眼婆娑的妾室,和板着小脸如临大敌的女儿,本不想惹事的男人,还是转身上前往崔衍跟前走去。   不知道姜怀忠跟崔衍怎么说的,一直冷眼看着那男人手忙脚乱的人押官,终于‘发了善心’点头准许姜琰和姜瑾上前帮他把驴车赶到一边,把掉在地上的包袱重新整理好。   男人依旧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低头哈腰的道谢,直到把麻绳重新绑紧才抬头看了一眼。本来是想上前给崔衍这个官爷道谢,没想到一眼先看见站在一旁穿着自家成衣店卖的布衣的姜怀忠,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等对面的驴车让到路边,崔衍才扯了扯缰绳,把整个队伍也领到道旁,把路给后面的人让出来,也方便姜怀忠把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带到贺姨娘跟前。   “妹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在长安城里享福?”   “哥,你呢?你怎么不在家里,你不在家家里的地怎么办,爹娘能忙得过来?”   贺姨娘一只手臂被姜意南死死箍着,另一只手又死死攥住她哥的手臂,三个人跟等边三角形一样站位,再加上站在贺姨娘另一边的姜怀忠谁也不肯让半步,活脱脱一副修罗场现场。 第20章 与人为奴好?   “我、我……”   男人不敢看贺姨娘的眼睛,他之前每个月去长安城找他妹妹要钱的时候,碰见过几次正好回家或出门的姜怀忠。   只不过他和姜怀忠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每次远远见着姜怀忠男人都贴着墙根低着头从来不上前,现在即便姜怀忠落魄了,他也依旧多看他一眼心里都发怵。   “贺姨娘的意思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驴车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你拉着这么多东西要进城是替别人做工还是自己的买卖。”   “你看看我们如今这个样子,猜也能猜出来姜家已经败落了。我们这一走恐怕就再没有回长安的机会,都这个时候了你难道还不跟贺姨娘说实话吗。”   这么多人等着,今天还有三十里路要赶。崔衍脸上虽没有不耐烦,可也总不能这么多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干耗着吧。   姜意南单刀直入问了个干净利落脆,贺姨娘听着姜意南的话眼泪簌簌而落,哭得要不是两只胳膊还有支撑,恐怕整个人都要往地下坐。   “我,我……”男人也知道如今是骑虎难下,不说实话不行了。所以即便已经吓得腿软也还是低着头讷讷出声。   “是家里在县城开了一家成衣铺子,我是去进货了。”   “家里什么时候微来开了成衣铺子,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我、我……我这不是、这不是……”   姜怀忠和姜意南一人一边把贺姨娘夹在中间,几乎跟合围一样把贺姨娘围住,隔绝了大部分目光和视线。   姜意南板着脸死死握住贺姨娘的手,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凶凶的,眼神里已经忍不住可怜这个女人了。   还能因为什么呢,左不过是怕告诉了她家里如今条件好了,她就不会再每个月把省吃俭用留下来的钱给他们了。   或许当年贺家把女儿卖了是真的没了活路,但卖了女儿之后,发现贺氏这个女儿不管是为奴为婢还是给人做妾都没忘了家里,还能持续稳定给家里补贴,贺家人的心思恐怕就和当初的逼不得已千难万难不一样了。   “这不是什么,哥哥能亲口说给我听吗。”   贺姨娘哭得浑身都在抖,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姜意南身上才没彻底倒下去。可即便是这样了她也没有哭出声来,一双眼睛也死死盯着她亲哥。   “当初知道人牙子把你卖进宣大人府上,我和爹娘就去打听了。那府上待人和气,便是奴仆隔三差五也能吃上顿肉。我们想着你在府里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就放心了。”   放心了,贺氏把自己的月钱拿给家里的时候,家里人用得也就安心了。头一两次心里或许还有点儿不舒服,到后来就变成了生怕贺氏不给,便绞尽脑汁的找理由,其中贺氏的娘病了就是最常用,也最好用的。   “你在姜家也是享福,又生了幺姐儿。手里吃的穿的跟我们不一样,家里这成衣铺子开起来也不容易,生意好的时候有些赚头,生意不好的时候还要往里头搭钱,你每月给的那些钱我们也没浪费胡乱花了去,都是一家子用了。”   男人起初不敢抬头,越说好像就越有了底气,说到最后自己还狠狠点了点头,仿佛已经说服了自己,他被卖出去的亲妹妹不管是与人为奴还是与人为妾都是在享他享不到福。   “享福?哥哥说我在享福?”   贺姨娘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做了几年奴婢又做了几年姨娘,要说挨饿受冻的苦她确实没吃过,可这些年伺候人卑躬屈膝的苦,她又能与谁去说。   当年刚进宣府,第一个冬天每天跟着几个婆子洗衣裳,洗得两只手长满了冻疮,从此之后每年冬天都要犯上一次。   后来渐渐长大长开,因为模样好看被提到宣夫人院中伺候,寒冬腊月夜里也得守在外屋给主人守夜。   这几年进了姜家的确是不用当奴婢伺候人了,可每次姜怀忠过去的时候贺氏不也提心吊胆,生怕哪里伺候的不好?   尤其到了冬天,姜怀忠就从来不去贺姨娘房里。原因也很简单,贺姨娘冬日会发冻疮,姜怀忠这个姜家的郎君见不得这个。   “妹子,我知道伺候人不是好事,可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一天到晚累成什么样子,我就比你大三岁,我这腰都弯得直不起来了。”   男人看着贺姨娘速速落泪,眼眶也跟着红了。但他依旧不理解贺姨娘到底在哭的是什么,到底是与人为奴好,还是自在为民好,这个问题不在他的思考范畴里。   他抬起头看向他一直都不敢直视的姜怀忠,问他姜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毕竟姜家的事情出得突然,贺家没人在长安一时不知道也正常。   “你别管这些,我只问你,如今家里爹娘到底好不好。是跟你一起生活开成衣铺子,还是还在乡下种田。”   “自然是跟我一起,我要出门进货铺子里都是爹娘看着。衣服到了很多要改的地方,也是娘带着你嫂子做针线。”   说起这个成衣铺子,男人脸上有了笑模样,看得贺氏的神情都有些恍惚。本来实在不敢问出口的问题也怔怔的问了出来:“家里是哪一年开的这个铺子。”   “什么?”   “我问你,家里是哪一年、哪一年开的成衣铺子。”   贺姨娘哭得眼泪停了人还不断抽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又问在了点子上。   问得姜意南忍不住抬头去看姜怀忠这个便宜爹,发现便宜爹早已经把头扭到一旁,明摆着都不忍心听这个答案。   “铺子是五年前开的,那两年家里收成不错,你每隔一两个月还能送些钱回来,地里不忙的时候我就进城给人做力工,攒来攒去就攒下点儿钱了。”   男人说起这个事,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奇怪。既紧张又愧疚,眼睛里却是满满藏不住的一股傲气。能攒钱在县城开这一家成衣铺子对他来说,就是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   “那铺子地方偏僻,之前的老板年纪大了又没儿没女,正打算把铺面盘出去回老家养老,我打听到就盘下来了。娘和你嫂子、妹妹针线都过得去,平时都是爹娘守铺子,我在外面倒腾衣服。”   有些话开了头就收不住了,男人每次去长安城里找妹妹拿钱的时候,心里也想过要不把实话跟她说了吧。可想归想,每次等真见了妹妹之后就又不敢说了。   现在终于能说了,他也想告诉妹妹自家终于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再也不是以前那样一不小心就要饿肚子的贺家了。   “五年?”   “五年前呐。”贺姨娘把‘五年’放在唇齿间来回咂摸,看上去神情都恍惚了。   五年前,贺姨娘还在宣大人府上做丫鬟,虽然因为越长大模样越好,已经被宣夫人放在身边,准备留着或给宣大人或给家中公子做个婢妾姨娘,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被送出去。   “我的卖身契不是死契,宣府的规矩像我这样的丫鬟三十贯钱可以赎人。我在宣家的月钱每月五百,除了必须的花销一个月能留三百个钱。”   “这三百钱,一大半我都攒着给了家里。剩下的和年节里主人的赏赐我自己攒着,离三十贯钱也差不了多少。哥哥已经能盘下一个成衣铺子,为何不来问我一句差多少钱,是不是能把我从宣府赎了出去。”   问出这句话,贺姨娘终于止住了抽噎。她尝试着努力着挺直了脊背:“哥哥,你可知你说的享福,便是我如同一个物件儿一般,若有半分行差踏错,主人就能把我打杀了去。” 第21章 不过一场妄言   这话贺姨娘从未在贺家人面前提及过,被卖了的人心里都难免要逃避这个事实,跟旁人甚至自己独处的时候一提及,也多是把好处摆在前面。   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用不了几年都能把赎身的钱攒到,但真正能狠下心来给自己赎身的却一直都是少之又少。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五个字:树大好遮阴。   在官宦人家府上为奴,便是遭人为难也是数得过来的难处。出了府自己谋生,为了一口吃的男人种田卖苦力做学徒,女人嫁人生子操持家里。   年景好的时候也就罢了,但凡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为了活下去还不是又得把家中的儿子女儿卖出去与人为奴。   兜兜转转转不出这个轮回,倒不如认命留在府里做个丫鬟或婢妾,外面的风吹雨打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晃眼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贺姨娘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能一直随波逐流安安稳稳的把自己的日子过下来。可现在事实告诉她其实还有另一条路,这就有些诛心了。   “赎?赎你出去干什么?你在府里待得好好的,后来又进了姜家,你出来了咱们家到哪儿给你找这么好的归宿。娟娘,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贺姨娘说要赎身,男人听得满脸疑惑。那疑惑里没有一丝作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妹妹留在宣家和姜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出来了,可以跟你们一起经营成衣铺子。或是爹娘做主给我找个人家嫁了,我这些年当差伺候人也得了些赏赐,便是那几根银簪子耳坠子,足够我做嫁妆的了。”   贺氏从未想过自己的另一种人生,此刻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分外陌生。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姜怀忠的眼神还有些瑟缩,她怕他,他不光是自己的男人更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现在当着他的面说这个话,即便姜怀忠已经是个被流放的罪人了,她也还是害怕。   姜意南看着这场戏,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她此时此刻终于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了,看着贺姨娘慌张无措震惊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也跟着心头火蹭蹭蹭地往上窜。   她不想再听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掌因为常年做农活皲裂,整个人看上去憨厚老实连谎话都不会说,却真真切切卖了亲妹妹,又一直把亲妹妹敲骨吸髓一般吃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姜意南想把人赶走得了,有些话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就算问出个答案来也终究是伤人伤己。   但贺姨娘死活不放手,姜意南都可以看见她额角的青筋全都暴了起来,她此时此刻就需要这个答案,需要从她亲哥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你……”整个姜家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贺姨娘,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也没见过亲妹子这幅压抑着歇斯底里的样子,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瑟缩,但很快又被一阵恼羞成怒给遮盖了。   “你要是从宣府出来,还怎么每个月给家里三百个大钱。你回家家人能有多少聘礼,要是不嫁人留在家里,便是日日做活儿也赚不到三百个大钱。”   “这个铺子就是咱们贺家全家老少的希望,你也不想你的外甥外甥女像你一样,碰上年成不好的时候再被家里给卖了。”   “家里是卖了你,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看看你的手你的脸蛋,别说跟我和你妹妹比,就是比你外甥女都还要细嫩。”   成衣铺子的衣裳也分三六九等,从当铺拿了银子出来姜意南没太抠,买的都是成衣铺子里棉布衣裳里很好的那一档,至少穿在身上不会磨颈子和手腕。   这样的衣裳在男人眼里就已经是好东西了,家里除了逢年过节舍得买布给家里一人做上一件,平时哪里舍得穿。   就更不要提每次去姜家角门跟贺氏拿钱的时候,贺姨娘的穿着打扮,对于男人来说这就是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能让他每次从贺姨娘这里回去,都可以再吹嘘好几天的好日子。   “你就安心跟着你男人上路去岭南,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也不要你惦记。之前你给家里的钱就当是孝敬了爹娘,我绝对不会乱花用了一分去。”   男人说完这话便彻底甩开贺姨娘的手,他本来就是做粗活儿的,他不想要谢姨娘抓着,别说是谢姨娘,就是姜怀忠和姜意南加起来也不是他的个儿啊。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贺姨娘本来就哭得几乎要站不稳,再被男人这么甩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早就已经靠过来的姜瑾见状立马按住了男人肩膀,不让他躲更加不让他走。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姜家都是要流放的人了,难道还要光天化日打人。”   男人怕姜瑾,但是不怕已经被流放的姜家。见自己身边围的姜家人越来越多,是憨厚也没了老实也不见了,突然就拧过身子往一旁的差役身上扑。   “官爷、官爷你们管不管,他们姜家都是要流放的人了,凭什么扣着我不让走。我可是个本分人,什么事都没犯。”   出了城,姜家的驴车又挪到道旁,本来并不算太惹人注意。毕竟这条道向来就是流放之人从长安出来必经的一条路,隔三差五就有人在这个路旁休息,看都看惯了。   反而是贺姨娘这个哥哥一闹,吵嚷声引得过路的人个个都往这边看,局面才变得有些不可控。   卢氏从驴车上下来,想要把一直站在贺姨娘身边的姜意南拉回来。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掺和这事算怎么档子事。   可还没等她靠近,崔衍就已经骑着马过来横在众人身前挡住大部分目光,随手抽出横刀指向男人:“再多嘴一句,你今日就真回不去了。”   “这位押官,我冤枉,我冤枉啊。”   男人本想闹得这些押送的差役赶紧把姜家带走,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为头儿的竟然冲着自己来了。   刚刚还变了脸色的男人此刻脸色又无缝衔接变了回来,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口中连连喊着官爷饶命,连撑在地上的手都在哆嗦。   贺姨娘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哥哥,忽地长长叹出一口气,强撑着力气往前几步朝崔衍俯身行了个礼。   “押官,这事是因为妾身而起,妾身只是见到哥哥一时激动才失了分寸。现在该问的话都问完了,还请押官高抬贵手放他去吧。”   “你呢,你不想着走了?不想再假死留下来卖了自己补贴他。”   崔衍冷着脸看向贺姨娘,毫不留情地把她之前心中所想给戳破。姜家上下二十来口人,崔衍可没功夫时时刻刻分神看着一个总想假死跑路的姨娘。   “押官说笑了,妾身的郎君和孩子都在这里,妾身还能去哪里。什么假死不假死都是妾身之前的妄言,押官千万莫要当真。”   贺氏没想到自己跟卢氏她们说的话都被崔衍知道了,忍不住浑身一震。随即彻底跪倒在地:“还望押官开恩,绕了妾身这个糊涂人一次。”   贺姨娘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看旁边的男人一眼,姜意南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那男人。她想看看这个男人会因为崔衍的话有什么反应,可惜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男人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看上去特别滑稽可笑,但整个姜家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崔衍盯着贺姨娘看了半晌,又抬眸状似不经意地往姜怀忠的方向瞥了一眼,才收了刀示意男人赶紧滚蛋。   见崔衍肯放了自己,男人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的驴车,又跑回来拉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驴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慌乱和紧张,这一次也不犟了,被男人拉着吧嗒吧嗒一路小跑,很快就走出很远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入v啦,入v之后就维持日更了,要是要请假会提前说的。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2章 不想爬山   贺家这个男人像一块砸进湖里的石子,泛起涟漪水花看上去没有什么实际影响,可又真真切切的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印记。   即便是贺姨娘,姜意南也觉得这事对她来说是幸事。早点戳破早点解脱,有了这一遭这辈子都不会再为了别人去想把自己卖了。   闹过这么一场,整个流放的队伍也不再停留,卢氏想要拉过贺姨娘去驴车上坐一坐也被她拒绝,只摇头说自己跟着队伍走就行了。她愿意走那就走,大家能为了她停留这么一阵就够意思的了。   这次姜意南故意落在了最后,从后面悄悄看住了贺姨娘。毕竟刚经历过大起大落,眼下恢复的平静不一定是真的,现在只不过是还没回过神来了罢了。   不过还没等姜意南看明白贺姨娘是真放下了还是假放下,身后又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   回头一看果然就是贺姨娘的哥哥,或许是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别就难有再见的机会,男人撇下平日里看得比命还重的驴车撒开腿往回跑。   可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下来不敢再追上来,噗通跪倒在地嚎啕一声哭了出来。姜意南大概能猜到他是什么心态,不是一点儿心都没有,可也就只有那么一点儿心了。   贺姨娘听见身后亲哥哥嘶哑的哭声,整个脊背都僵住了。姜意南紧紧盯着她,就怕她抻不住再嗷嗷哭回头往她哥那里跑。真要再闹起来,前头那位崔押官怎么发火都不过分了。   不过姜意南手都抬起来了,还是没有再攥住贺姨娘的胳膊。她就这么看着贺姨娘脊背绷得紧紧的直哆嗦也没有再回头,这一场相遇来得太残酷,残酷得不需要什么告别了。   就这样吧,当做没有见过没有听过,这辈子事事记挂着家人的这条路走到今日就算是走到了尽头,从今往后再活着,就与贺家无关了。   贺姨娘这事对整个姜家的触动不小,姜瑾和姜琰亲眼看着往日站在自家角门外头,都恨不得哈着腰低着头,连家中奴仆都不敢直视的人如今却这般态度嘴脸,心中自然不平,也多有怨愤。   但更多的却是从心中涌起一股劲儿来,贺姨娘已然这般,说是她自己的命数也好,说是贺家没心也罢,也都无能为力了。   只是亲眼见过,就更加不敢让家中的姊妹儿女有朝一日也落得如此境地里去,既不敢就必须把一直端着的架子放下来。   这样的改变来得突然也自然,虽然之前这两兄弟也忙前忙后什么都干不曾怨怼,可自这一日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俩跟前几日是真不一样了。   而几个姨娘,或许是物伤其类吧,即便之前都觉得贺姨娘脑子拎不清,为了不知道多少年没见的爹娘兄妹不要亲生的女儿,是个蠢货。   见着她就这么生生垮了下来,整个人周身都灰扑扑没一点儿生气的样子,也就都觉得没什么好跟她计较的了。   不过气氛低迷没关系,低迷的一家子反而更听话,从出长安一口气走到蓝田驿只用了四天,一行人在蓝田驿驿站旁边的野店睡了一夜之后,便真正进了翻越秦岭最艰难的关口。   “今天谁也不能坐驴车,车只用来拉行李。等进了山车辙只有一条,要是运气好还能慢慢走过去。要是运气不好,大家今日就免不了要出些力气了。”   这几日崔衍的表现一直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好像吃定了了姜家为了日后的前程和家族绝对不会私逃,只要每天赶路的行程足够就行了。   今儿一大清早就起来,先是盯着每个差役把他们自己的行李行囊兵器连同皮水壶都检查过一遍,后又专门敲开几间大通铺的门,肃着脸冷着眉把今天的规矩给交代下来。   “押官放心,这几日我们都基本上习惯了。山路虽难走咬咬牙也能跟上,就是不知道这出力是要怎么个出法。”   姜瑾这个脾气好像生来就跟崔衍不对付。这几天姜家大郎虽然事事都接地气了许多,可只要一到了崔衍面前就容易破防。   姜意南私下里偷偷跟姜琰说这就是天生的冤家,姜琰把这个话学给姜瑾听,姜瑾嘴上说小四儿没个把门惯会胡说,话却是听到心里去了。   这会儿瞧不惯崔衍的态度就转身去帮姜怀忠和卢氏收拾行李,把崔衍这边留给姜琰应付,没打算真跟崔衍成了冤家对头。   “山路崎岖,车辙年深日久。到了要紧的时候天气还好说,要是天气不好到时候可真就得人从后面推着走了。”   崔衍上下扫了扫姜琰的身板子,又往屋里的姜瑾身上看了一眼,神情里满是挑挑拣拣过后的‘就这么着吧,还能凑合’,看得姜琰都觉得崔衍这押官真就跟意南说的一模一样,看着是个正经人,怎么就这么欠收拾呢。   不过等进了山,众人才明白崔衍早上真不是故意危言耸听逗弄姜家人玩儿,实在是这秦岭莽莽大山太陡太险,他不把从未吃过苦头的姜家人心里这根弦紧起来,今日恐怕真就要过不去了。   即便是这样,姜家上下也算是在今天真正尝到了什么才是流放的苦头。   车辙说白了就是驴车马车走得多了留下来的两道深痕,车轮半陷在车辙里往前走就是一条既定的路。   平地或刚进山时有驴在前面拉着还算好走,越往山里路越难,一不小心卡在哪儿就非得人从后面推着才能继续往前了。   崔衍领路,差役散在姜家这些人的中间和后面,入了山他们得防备野物和山匪,是肯定不会帮着姜家推车的。   好在姜家人多,除了姜意云负责背幺姐儿、韦氏怀着身孕空手跟在最后面,其余人包括卢氏和姜怀忠都挽起袖子埋头推着驴车、踩着车辙的边边一步一步往前走。   姜意南算是家中年轻一辈儿里除了两个哥哥之外体力最好的,这个时候自然也得出大力。   她跟姜瑾和姜怀忠一起推走在前面的驴车,两个大男人把姜意南夹在中间,分走了大部分的阻力,但姜意南还是觉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一般。   以前就最怕爬山,现在不得不咬着牙往前走,每走一步都累得直喘粗气。山里有风,可姜意南只觉得自己热得连连上的毛孔都张开了。   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滴答,再加上使劲儿喘息让整个气管都像是被灼伤了一样,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擂鼓一般的心跳,姜意南甚至有种错觉,要是再这么走下去自己怕不是要累得爆血管而死吧。   不过死是没有死的,一行人顺着山路蜿蜒往上,一天下来也就走了不到二十里路。期间崔衍该催促的时候也催促,中午更是连火都没让姜家人点,席地而坐吃些冷水泡软的胡饼,把肚子填饱就行了。   姜意南心里算着今天走了多少路,老忍不住担心太阳下山前都找不到可以投宿的地方。心里想着这个事,眼睛就总要往侧前方还骑在马上,看上去有些骚包的崔衍身上看。   “南儿,有事?”   “没事啊。”   “没事你老看他干什么。”   姜瑾专门挑了姜意南左手边站着,就是为了隔绝崔衍的视线。崔衍骑马从上往下看,不用故意也能随便一眼就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尽了去。   虽说家里都这个份上了不该再处处拘泥,可姜瑾作为长兄的自觉生来就在,总之只要他能管得着的他就不可能放任了去。   “我是想我们今晚睡哪儿。”   “睡哪儿不要你操心,等会儿我就去问,你一个姑娘家少跟他说话。”   姜意南就知道他心里想的肯定是这个,她故意装作没好气地朝姜瑾横了一眼,然后才转头低声跟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怀忠告状。   “爹,您看大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   姜怀忠毕竟年纪大了,奔五十马上就要知天命的年纪,现在还得带着一家老小从长安流放去岭南。   与其说是他领着这一家子,倒不如说是因为还有这一家子在,姜怀忠心里那口气儿才一直撑着不敢散哪怕一点儿。   现在看着儿子女儿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斗嘴,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沉着老脸的姜大人,此刻眉宇之间的郁结竟散了不少。   “什么时候该在意的还是要在意,多听听你大哥的没错,别老跟他犟嘴。”   姜怀忠嘴上这么说,却一点儿没拦着姜意南下意识地把衣袖撸得更高。姑娘已经被自己连累得耽误了前程和终身大事,如今要跟着去岭南也没个怨言,又哪里好再处处拿规矩约束她。   姜意南对他们口中这些事实在没法在意,可几天相处下来又觉得这家人总体来说还算不错,便干脆把头低下来不说话了。   他们仨一边推着驴车喘得比驴还狠,还能一边嘀嘀咕咕说这些。听得骑在马上的崔衍忍不住侧过头勾了勾嘴角,才没笑出声来。   过了蓝田驿入了七盘岭,崔衍早就猜到了姜家的脚程,今晚本也没想过要赶到驿站落脚。   这山里看着茫茫一片没个尽头,其实沿途分布了许多小庙野店,再往前走个两里路今天要投宿的地方也就该到了。   崔衍没说,就是怕说了反而让这一家子人泄气,走不到几步就想着怎么还没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真要这么着,今日就真的得睡在野外了。   姜意南不知道崔衍的这点儿小心思,只觉得人都要走麻了才听见他喊停。抬头一看他从马上下来,便再也忍不住蹲到地上看着他。   “押官怎么不走了,今天的路程怕是还不够。”   “看见前面那个小庙了吗,以往头一天进山都住这里,今天不走了,就住这里。”   这话说出来别说姜意南,就是一贯要保持端庄风度的卢氏几人都哎哟一声,软了腿脚摔坐到地上,一时间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然后本章的标题也是空巢的心声:不想爬山!!! 第23章 紧抓空窗期   崔衍见多了这种场景,示意差役上前让瘫坐在地上的姜家人都站起来之后,便随手把缰绳递给身旁的差役,只身上前去叩门求宿。   这世道出远门投宿的地方除了驿站旅店,更多的还是各种大小寺庙。这个时候的寺庙不光求神拜佛,还有很多后世的姜意南想都想不到的承接业务。   寺庙里的客房能供人投宿,有些僻静的房间院落更是长期租给一些学生用来读书。要不然那些志怪故事怎么老是寺庙里的书生和狐精女鬼私会呢,这都是有事实依据的。   崔衍是公门中人,又是带着这么多流放之人上路。即便庙里的老和尚跟自己早已经老相识也该先去打个招呼,以防庙里有别的人投宿不方便。   要是真的庙里有人比自己一行来得更早,崔衍心里还忍不住琢磨这么个小庙里还有哪里能腾出房间来过夜。   心里存着事就难免走神,原本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直到已经敲响庙门才注意到。   小庙实在不大,连庙门口的石阶也只有几个台阶。石阶下是僧人整理出来的一块空地,可以用来停驴车马车。   因为香火不旺全靠旅人商人留宿赚钱,平时门外都会打扫得格外干净,这样才能让人安心入住。   今日这门外却乱得很,马蹄印带着泥点子踩得到处都是,却没见着一匹马。台阶上倒是干净,但一看就是拿水冲洗过的。冲洗的痕迹被水带着流到草丛里,隐约颜色和气味都有点儿不对。   崔衍下意识想退,可回头一看已经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姜家人,心中明白今日不留宿在这里,而是强拉着他们继续往前赶路,今晚上怕是也过不去的。   心中这般一闪念,耳畔又传来开门的声音。崔衍再转过头来时已经看不出一丝异样,叉手行礼:“今日天色已晚,某一行人想要投宿贵寺,不知方便可否。”   “方便方便,今日庙里正好没别人。官家总共多少人,老僧好提前收拾收拾。”   来开门的是个不是认识老光头,穿着僧人袍子,脸上虽干净连一点儿胡茬都没有,可看着油光水滑的反而更加不自然不正常。   “请问原本这庙里的大师哪里去了。”   “老师父前些日子病了,小和尚带他下山看大夫去了。”   “噢,那今日庙里还能否借宿啊,我们一行人多,庙里可还有别人,房间可还够住。”   “能能能,自然是能的,今日庙里没有旁的香客,你们赶紧进来吧。”   老光头一边说能,一边把另外半扇门给打开来,一副十足殷勤的态度把人往庙里招呼。   按着崔衍往日的习惯,带着流人投宿是不肯让庙里的和尚插手干什么的。   今日不光他插手站在一旁由着那老头进进出出帮着姜家人搬东西,就连几个差役也被他使眼色让到一旁,搭把手都不让。   姜瑾跟他天生合不来,他的异样头一个就落在姜瑾眼中。等一家子收拾好东西在庙中客院里安顿好,便主动找上崔衍,把人拉到庙后面背人处。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大公子问的是什么不对?”   姜家上下二十来口人,进了庙即便再小心再注意,进进出出间也还是动静挺大。崔衍已经趁着人多杂乱的时候把整个庙都粗略看了一遍,暂时还没发现什么。   “我哪儿知道哪里不对,知道了我就不问你了。庙里怎么不对我看不明白,崔押官你的不对我可看在眼里了。要有什么情况还望押官莫瞒着我,这一路我们家人已经尽了全力,只是想活着走到岭南。”   姜瑾能说出这个话,算得上真低声下气了。崔衍深深看了他两眼,才小声把自己的发现跟他说了。   “你别着急,也别再告诉别人。尤其你们家的女眷,一丝一毫都不可透露给她们知道。”   “这!既然发现庙里有不对,为何还要进来。”   “你以为过了蓝田驿入了七盘岭的秦岭晚上是那么好熬过去的?便是你和姜琰可以,你母亲呢?姜大人呢?亦或是你怀有身孕的妻子和那几个还没长大的妹妹,今夜若睡在山里明天她们还能不能起得来。”   崔衍冷着脸按住姜瑾的肩膀,不等他说话又继续道:“要是真的睡在山里,明天不管她们起不起得来我都是要赶路的,要不然一个传一个,你们家就真的要折在这秦岭里出不去了。”   崔衍没有危言耸听,这些年走这条路发配流放去岭南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死在这秦岭里面。   姜家如果有人真的一夜之间病死了倒还好,就怕病得要死不活又没法带着赶路,到时候可就真得把人留在山里,到时候是死是活各安天命,谁也左右不得。   “那押官说现在咱们怎么办。”   “不是咱们,是我。”   “这个庙前后只有这么大,此地又还离蓝田驿不远,即便是强盗人也不会多。”   “好好的回去什么都别说,吃了晚饭就回房,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那要是贼人真的人多,到时候你和差役打不过怎么办。”   姜瑾是被流放的人,虽有功夫却手无寸铁,此刻除了耐着性子跟崔衍好好说话之外,他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会主动来找你和姜琰,到时候该死死该活活,要护着的是姜家的妻女家眷,你想躲也躲不了。”   有了崔衍这个话,姜瑾稍微放心了一点。回到客院之后也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实在没能发现什么之后才把心里的不安强压下来。   他明白崔衍的选择没有错,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等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再一口气解决。   崔衍和姜瑾两人一前一后把这么个小庙来回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的同时,姜意南压根没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实在是太累了,什么马蹄什么水洗的台阶什么不对劲的崔衍,都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她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到房间里坐下来,只要能让自己做着别动什么都可以。   不过想是这么想,等真的在房间里坐下来缓过一口气之后,她就又有点儿受不了自己这浑身的汗味儿了。   “你去哪儿啊,不是刚说今日谁都别想让你多走一步路了的,还说晚饭都要我给你拿到房间里来吃。”   “身上都要臭了,哪还吃得下饭。我去看看厨房能不能烧热水,要是可以的话好歹擦个澡换身衣服吧。”   姜意南说着就起身往外走,梅姨娘想说算了别折腾,一扭头正好看见灰头土脸坐在一旁,汗混着灰一起滑落在脸颊额头划出一道道印子的姜意北,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从房间里出来往厨房里走,过了那阵最累的劲儿姜意南的心情其实还不错。   离长安越远,姜家的那些规矩就越少。只要姜意南愿意,路上很多事她都能插手,次数多了不管是卢氏还是姜怀忠,有什么事都开始下意识地要叫上自己。   这对于姜意南来说就是一个好的发展,她比谁都明白眼下这一家子处于有苦同担的阶段,自然是什么都带得过去什么都能好好说好好商量。   等真的到了岭南,姜氏和卢氏骨子里的规矩和世家门第一定会重新占领高地。现在就是自己唯一能够弯道超车的空窗期,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要不然等到了岭南之后,自己照样还是要被他们用一副嫁妆打发出去,或联姻或向上攀附,不会有别的可能。心里这么想着,踏进厨房的脚步又更坚定了一些。   寺庙的厨房比一些寻常小旅店的还要大一些,厨房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就是没有人。   按道理来说寺庙里应该有专门负责厨房的小和尚,但此刻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姜意南转了两圈没找着人又不好乱动别人的东西,就只好退到门口等着,想等等看能不能把人给等回来。   谁知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厨房里面传出一阵踏步的声音,吓得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站定一看才发现是有个光头的年轻小和尚从地窖里上来了。   厨房分内外两间,地窖在里面那间。这会儿本就已经是傍晚,年轻和尚从地窖上来光线变幻一时也没看清,等看到厨房门口站了个人时,也被姜意南吓了一跳。   “你……”年轻和尚结巴了一下,随即才双掌合十朝姜意南念了声阿弥陀佛:“施主从哪里来,来后厨可是有事。”   “我们是今天借宿在贵寺的人,来这边是想问问小师父厨房能不能给烧热水,要是人手不够的话我们可以自己烧,柴火我们也可以给钱,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长安城里一驴车柴能卖到五个钱,姜家平日每天都有专门的人往府里送柴火。   所以即便现在这个庙就在山里,柴火怎么说也要人出力去拾回来,若是能借锅动火烧水,给上几个铜板也是应该的。   “施主借住到了我们这儿,给了房钱就不用再给烧水的钱了。等做完晚饭,到时候我把烧好的水给你们送过去。”   “那就多谢师父了。”   年轻和尚说得通情达理,姜意南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敢再抬头看他,干脆装出一副年轻女子羞赧含蓄的样子敛衽站定冲这和尚行了个礼,便转身匆匆离开。   从厨房离开的姜意南没有回去,而是绕过客院在出庙门的拐弯处找到崔衍:“崔押官,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四姑娘可是有事?”   “这庙里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章 这庙里不对   ‘这庙里不对’的话崔衍这是听第二次了,姜瑾看出来不出奇,整个姜家如今挑大梁能扛事的本来就该是他。他也是从小文武老师教到大,要是一点儿异样都看不出来那才有鬼了。   但已经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姜意南是怎么看出来的,崔衍真的猜都猜不到。要是连这小姑娘都看出来了,那是不是自己的异样也被那两人落在眼里了。   他甚至都微微歪过头很恳切地看向姜意南:“四姑娘如何看出来的,能告诉在下吗。”   “我去他们厨房想要热水,到了厨房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我转身出来,有个人突然就从地窖里出来了。”   “人?什么人。”   “一个光头,看着像和尚,但是我觉得他不是。具体的理由我找不到也说不出来,只能说是我的感觉。”   姜意南这个话乍一听有一点荒谬,张嘴就来却只是感觉,崔衍却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入刑部当差的前一天,他的武师父就曾一再告诫从今往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再小心。有时候不要忽略了心头的意念,若是本能地觉得一件事不详不好,就千万不要去做。   不管是当差办事还是想要在仕途宦海里走得更远,都千万不要逆着自己的心意来。一时半会儿或许看不出不对,但有朝一日总会出大问题的。   说这个话的时候给崔衍教了好几年书的先生也在,老头子向来看不惯崔衍跟着个武夫天天出城,又是打猎又是跑山的没个定性。好不容易强压着他在学堂里读出来的那点子文隽气,也都给跑没了。   虽然过后他私底下还要跟崔衍吐槽他那个武师傅就是习武太过,全凭本能躲避危险,但当时他却也对这话连连点头,认同他给崔衍的告诫和叮嘱。   所以这会儿听姜意南这么说,他不但不质疑反而示意她继续说,既然感觉不对,那就一定真有不对的地方。   “别的我不好武断,但有件事我可以肯定,要么地窖里有什么东西,要么他把什么东西往地窖里放了。”   “厨房里什么都是齐全的,老和尚一个人在前面忙得满头汗,他一个人窝在厨房干什么。他还是空手上来的,他上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地窖里有别的声音,不过这个点我不确定,你可以先不听。”   这种事不是闹着玩儿的,姜意南怕死得很,越怕死就越不敢随随便便下结论,只能尽量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说给崔衍听。这个庙里有什么不对,姜家一大家子该怎么办,眼下都得他来做决定。   “还有他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出家人的眼神。反倒是盯住了什么猎物一般,我后来转身离开他肯定还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后背都发毛了。”   “四姑娘怕不怕。”   “怕什么?”   “要是这庙里的僧人真的是强盗?”   “能确定吗,真是强盗的话有几个人,你们能降服得住吗?我们是该躲还是该装作不知道?”   姜意南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手下意识就抓住了崔衍的胳膊:“崔押官,这事你心里有没有个谱啊,能不能跟我说你的安排。”   “按照庙门外面的马蹄来看,应该只有两匹马。但是山里的强盗不一定人人都用马,具体多少人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你说得不错,那个地窖下面肯定有东西,我得下去看看才能知道。”   “下去?怎么下去,能不被他们发现的下去吗。”   “现在不好说,等会儿或许需要四姑娘帮忙,你先去回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要是真的需要帮忙,我会来找你。”   “好,不管用不用得上我,等吃了晚饭都请过来一趟,要不然我今晚上真就不用睡了。”   姜意南嘴上说的都是自己不安慌张,听了崔衍的打算之后整个人明面上都稳得可怕。她甚至都没有问崔衍需要自己帮他做什么,点点头便转身回了客院。   留下崔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自己被她握住过的手臂:人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怎么去了这么久,这庙里不比别的地方,千万别独自走远冲撞了什么。”   “厨房刚刚没人,我等了一小会儿。已经跟厨房里的小师父说好了,等吃了晚饭就能过去烧水。”   姜意南一进屋,梅姨娘就赶紧起身迎了上来。脸上依旧满是焦急和担心,一丝假意都没掺。但也就只能到这儿了,原主这个亲娘不是个坏人,主观能动性却近乎没有。   姜意南要干什么她拦不住,那就不拦着了。姜意南去干什么了没回来她着急,也只会着急。再盼着她有什么动作,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倒是一旁的吴姨娘跟平时不大一样,见姜意南回来头一次也跟着起身上前:“一定要等到吃了晚饭之后才能烧水吗,现在能不能先要一壶热水回来。”   “吴姨娘怎么了?”姜意南看她脸上的焦急不是假的,赶紧把人给扶住,“我回来的时候厨房还没开火,现在应该在忙着做饭,烧水的话可能腾不出灶来。这里不比家里没有烧水的铜壶,要烧水只能用大锅。”   秦岭里的小庙比不得长安城里的姜家,厨房里就两孔灶眼。一个煮饭一个做菜,便是僧人愿意行个方便先让吴姨娘烧水,可烧水也只能用大锅,大锅里还煮着饭,那还能临时腾出来?   “姨娘我没事,我歇一歇就好了。”说话的是姜意云,苍白着一张小脸靠在大通铺的边上,后背贴着墙粗粗喘着气儿。   刚从庙里进来安顿的时候她就这幅样子,姜意南还以为是这一路太累休息休息就好了。毕竟这人这些天看着柔柔弱弱,但一直也没出什么大事。   “你别看着我,难看死了。”   姜意云说完一句话又开始喘,细幼得有些干瘦的修长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唇齿因为急促呼吸已经在细细哆嗦,看着多少有点儿骇人。   “就这么大点儿的屋子,我不看你看谁去。”姜意南转身跟梅姨娘要了一块干净手帕,“你先拿这个帕子捂着嘴,别喘得太厉害,要不然没事也喘出事来了。”   姜意云本来就身子弱心肺不好,再这么喘下去不说别的毛病,看她这个样子马上就要呼吸碱中毒了。   这事姜意南摊上过一次所以才有经验,现在也没地儿给她找塑料袋纸袋子去,就这么拿手帕捂住口鼻先把急促的呼吸缓下来再说。   “你这是什么法子?我没、没事,你不用管我……”   “我从书上看来的,你现在是不是手指都麻了?是不是头晕眼花喘不上气,舌头和嘴巴也有点儿发麻。”   “我跟你说你别不当回事,真喘得厥过去了晕一场都是好的,万一引了风疾到时候眼歪嘴斜我看你怎么办。”   姜意南这种闻所未闻的法子姜意云不信也正常,姜意南一边吓唬一边亲自上手,把帕子叠了几叠折成长方形堵在她的口鼻之间。   姜意云力气不够姜意南大,挣了几下没挣过干脆就不动了。本想着这死丫头再怎么也不能真把自己捂死,没想到呼吸被手帕半捂住之后反而渐渐舒服了许多,连心口都没那么闷了。   “好了,你自己拿着。”肉眼看着姜意云脸色好了不少,姜意南才起身让她自己捂着手帕慢慢缓过来。   她这个身子说是美人灯是没错,可跟着姜家人赶了这么多天路也不是天天坐在驴车上,看着累得要死要活却也没死,就表明她的身子也没有那种说要命就要命的急病。   “吴姨娘您别着急,热水等吃了晚饭我过去盯着,第一锅烧好了我就先给三姐姐拿回来。”   “不用拿回来,这是云儿平日里要吃的药,等会儿水烧开了你把这个药丸磨碎,拿个碗用滚烫的水把药给冲开就行了。”   得,难得好心好意一次,吴姨娘还真会顺杆爬。姜意南懒得跟她掰扯,本想让她自己去弄,不知怎么突然崔衍的脸从自己心里一闪而过,就鬼使神差一般把吴姨娘手里的药给接了过来。   晚饭是在庙里的斋堂吃的,吃过饭天渐渐暗下来,姜家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卢氏和吴姨娘更是一脸菜色连晚饭都没怎么吃。   她们两人年纪跟姜怀忠差不多,可姜怀忠当着官儿天天早出晚归,有空还得跟同僚出去饮酒作诗赛马踏青,虽都是玩乐好歹每天的活动量勉强是足够了的。   反倒是卢氏和吴姨娘,年纪不小又常年在后宅内院那一亩三分地里待着。好吃好喝什么都不用干的时候,两人都颇有些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意思在。如今被流放赶路这么一磋磨,立马就显了老态。   一个个被赶路磨的五劳七伤,也就没空注意姜意南了。她起身往外走,嘴上说着替姜意云去厨房烧水冲药,眉眼却是往崔衍那边连着递了好几个飞眼儿过去。   押官差役不跟姜家人坐同一桌,崔衍更是给自己挑了个斋堂门口的位置坐着。不管是之前开庙门的老和尚还是厨房做饭的小和尚,进进出出都得先过他的眼。   方才姜意南走后,崔衍又找饮马饮驴的借口把小庙前后都转了一圈。不管是人或是马都没有找到踪迹,而唯一他没查看过的地方就只有厨房。   厨房里,那个姜意南嘴里的小和尚一直没有离开过。崔衍装作不经意路过了两次,两次厨房里的人都没有回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刚一露面,里面的人也立马发现自己了。   庙在山里,山里的和尚比外面的警觉性更好这很正常。但警觉到比崔衍这个练家子还敏感,那就一定有问题了。   他不敢打草惊蛇,万一这伙强盗人数不多并没有打算为难姜家,他作为押送流人的押官,也不想在这个档口把这层窗户纸戳破。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装傻充愣,等到明天离开差人去最近的县衙报信,到时候自然有衙门来料理这件事。   收到姜意南主动递给自己眼神之后,崔衍本想装作没看见不想起身。可姜意南才不管他那个,见他不接茬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又冲他尽量凶巴巴的横了一眼,这才让崔押官不情不愿地跟着她一前一后出了斋堂。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第25章 画面有点太超过了   “押官怎么回事,不是答应了我不管有没有结果都要来告诉我一声,怎么还装作看不见人了。”   从斋堂出来转了个弯,姜意南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崔衍,之前那股客气和敬畏几乎一点儿也没有了。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质问,听得崔衍忍不住挑了挑眉峰。   他不喜欢听人这么跟自己说话,此刻却很奇妙地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还有点儿心虚,刚才确实是自己先躲了她的目光嘛。   “四姑娘哪里话,斋堂里人多,你我这么一前一后出来,我是怕姜大人和卢夫人回头得找我的不是。”   其实用不着姜怀忠和卢氏,方才崔衍起身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姜瑾横眉冷对一张臭脸对着自己,要不是因为人多不好嚷嚷起来反而引人注意,他这会儿肯定也跟着出来了。   “说就说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姜意南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可自己现在压根没精力考虑这些:“崔押官没能找着人对不对,活人没找着死人也没有?”   “没有。”听见姜意南说死人二字,崔衍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的确就如同她所问的关键,确定不了暗处有多少活人至少也该找到死人,要是死人都找不着就更加能从侧面反应这伙强盗很有可能不一般,至少做事是难得的心细。   “所有地方我都找过,没有活人的踪迹也没有死人的印记。现在唯一可以找到线索的地方,就是厨房和那个地窖。”   崔衍这么说着姜意南心里几乎是跟他同步这么想着,一路走了这些天,这人看着持重沉稳,但其实只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整个人就会紧绷起来。   路上几次疑似有什么情况他都这样,跟奓了毛的猫似的。所以姜意南刚进斋堂的时候,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位崔押官肯定是还没捕捉到猎物在哪儿。   眉眼中全是压不住的燥意,要是给他一根尾巴,此刻肯定是尾尖朝下不耐烦地左右扫动。   “都没找着还不让我问?万一今晚从山上冲下来十个八个强盗,恐怕这么一大家子人不说都死了也要死了大半。活下来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不如死了的,对吗。”   姜意南无所畏惧地看向崔衍,眸子里除了倒映着的崔衍就只有她自己,到了要命的时候了,什么装模作样都成了最末等的事情。   “让让让,我哪里敢不让。”崔衍双手一摊彻底投降,是自己没本事料理不了这事,又如何敢再拦着姜意南一探究竟。   “那四姑娘把在下叫出来,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办法谈不上,还请押官陪我往厨房走一趟。”   这种事得看运气,姜意南没有跟崔衍说太多,只说到了厨房机灵些,先看自己说什么再接话。   要是接不上就干脆板着脸站在一旁,反正她把他叫上一起去厨房,用处也不在给自己敲边鼓上。   走到厨房门口里面果然有人,还是那个年轻的光头蹲在灶旁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姜意南侧过头冲崔衍递了个眼神,然后也不管他看没看明白自己什么意思,便率先进了厨房。   “小师父您的饭做完了吗。咱们都在前头快吃完了,您怎么还在厨房啊。”   “施主怎么又过来了,我在收拾东西,收拾完了就去斋堂。”年轻光头早就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了,但回头看向姜意南时还是面露惊讶。   “我姐姐身子骨弱,实在是等不得了。我先吃了饭过来帮她烧水冲药丸,要不小师父给我行个方便,您安心去斋堂吃饭,等烧完水厨房我也替您收拾好。”   姜意南说着话,一边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钱来。随手一抓抓了五个,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长安一车柴火也才五个钱,便又手一松漏出去两个钱。   剩下三个,姜意南双手奉着递给那年轻光头:“小师父,这算是我自己个儿给庙里的香火钱,我一个女子又出门在外,身上寸长之物都没有,还望师父不要嫌少。”   “这……”   光头眼底闪过一瞬嫌弃,三个铜子儿也叫钱?可眼前的女子模样实在出色,白皙的面庞比县城里县令家的姑娘还要白皙。身段也好,看着窈窕婀娜却又透着正经,跟勾栏中的那些娘子又不一样。   从这样的人手里接过来的钱,别说只有三个铜子儿,便是她抬手甩给自己一巴掌,不也得甘心受着。   心中起了邪念,年轻光头看上去就更不像个和尚了。崔衍冷着脸上前横到两人中间:“小师父还是赶紧去斋堂吃饭吧,去得迟了饭菜都该凉了。”   崔衍的身高起码有一米八二,又是标准的猿背蜂腰练武的好身板,靠得近了颇有些威压。   年轻光头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偏后面就是灶台又退无可退,只能狼狈侧过身子往斜里踉跄几下,才勉强站稳。   “师父小心,千万别摔了。”   光头一踉跄,崔衍立马就伸手把人给扶住了。他本是想趁机看看他的手掌来推断这人的功夫如何,谁知这人谨慎得很,方才一直双手合十,现在又把手缩回到袖子里去了。   崔衍不敢做得太明显,只得把手给收了回来。光头也顺势重新合掌冲崔衍道了声阿弥陀佛,总之还是什么都没让他瞧见。   “施主,一锅水可还得两个人烧?”   年轻光头双手合十一副虔诚出家人的架势,脸上的表情却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玩味儿。他的目光在姜意南和崔衍之间来回探视,明摆着是觉得他俩关系不一般。   “是我毛手毛脚不能干,才请了押官帮我来烧火,小师父您快去吃饭吧,这里交给我们您放心吧。我们家人多,水都得多烧几锅呢。”   崔衍实在不喜他的目光,但架不住姜意南比他先把年轻光头的话给接过去,也只得忍下怒意由着光头的眼神一直黏在姜意南身上流连。   一锅热水罢了,流放的年轻女子能差遣得动押送她的押官,这话任凭谁听在耳朵里实在暧昧。可正好就是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年轻光头放下心防。   此刻在他眼里,姜意南和崔衍就是妥妥的孤男寡女在流放路上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趁着别人都在吃饭,找借口来厨房调情来了。   人嘛,总要有成人之美,更何况还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得到明天的人。光头难得起了善念,不再废话只嘱咐一声烧完水要把厨房收拾干净,便转身出去了。   “快,快下地窖去看看有什么。”   “你站到门外面去,要是听见屋里有任何动静就赶紧离开。”   两人站在厨房里看着光头的背影离开没有动,又等了一小会儿确定这人不会抽冷子转头回来,姜意南才赶紧拉着崔衍往厨房里头走,想要下地窖去一探究竟。   崔衍却拦住了姜意南,姜意南这会儿默认地窖里如果有东西,那么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庙里的和尚。但崔衍最担心的是这底下还有活人,要不然那光头怎么会走得这么放心。   “你……”姜意南聪明,崔衍一说这话她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好,那你当心一点儿。”   时间紧急来不及多说什么,赶紧下去看明白情况才最重要。姜意南随手捡了角落里的一根木棍就避了出去,在门外找了个对角线能大概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况,才侧着身子蹲下来,随时准备好方便躲避或者跑路。   地窖口不大,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楼梯又修得陡峭,崔衍只得抽了个火折子出来试探着往下走。   崔郎君什么都见识过,就是这地窖还真是第一次亲自下。姜意南在门外看着他略带一点儿颤颤巍巍的下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本以为不管底下有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这人都会很快上来,却不想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   山里的黄昏很安静,连鸟儿都不怎么叫了。   姜意南回头看了又看,实在觉得就这么一小会儿应该不会有人过来,才壮着胆子重新走进厨房,也背着身子撅着屁股手脚并用抓住楼梯两边地下了地窖。   “崔押官,我下来了啊。底下什么情况你说说话,我在上面一个人等得心里发慌……”   姜意南一边下地窖一边发出声音让底下的崔衍注意到,别底下什么都没有再误会自己是杀个回马枪的光头,先把自己给捅死了。   “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   “你老不上去我不得下来看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万一强盗没抓找再把你折地窖了怎么办。”   地窖的楼梯是木质的,每踩一下都咯吱咯吱响。姜意南生怕自己把台阶给踩烂了,整个人紧张得不得了,直到两只脚都落地了才粗粗呼出一口气。   地窖里的油灯已经被崔衍点燃了,虽然昏暗但还是能看清楚地窖里的情况。   半个地窖堆着的都是码放整齐的萝卜、芋头和菘菜,顶上横着几根棍子,棍子上还挂着风干的菜蔬,一看这个地窖就知道原先守着这个庙的老和尚和小和尚肯定是认真拜佛认真过日子的人。   如今菜还没吃完,人却没了,地上赫然躺着两具尸体不是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又还能是谁。   转过身来,一眼就把地窖情况给看清楚的姜意南觉得脑子有点嗡嗡的,上辈子自己连派出所都没进去过,现在突然直面两个死人,这个冲击力还是太超过了。   “别看。”崔衍没想到姜意南会下来,赶紧上前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掌虚推着她的腰让她转身,重新扶着楼梯往地窖上走。   “你慢点儿,你让我缓一下,我腿软。”   姜意南也后悔了所以并不抗拒崔衍的动作,干嘛事事都要掺和都要争先,这下好了吧崴泥了吧。   亲眼看见已经有些胀气的死人,那种冲击力是直击灵魂的,哪怕她心里一个劲的跟自己打气‘这个孽不是我作的不要害怕’,也半点用处都没有。   “好、好,我慢点儿。”崔衍嘴上说着慢点儿,手上的动作却一刻都没停。他都有些后悔自己干嘛在下面耽误这么久,要是早点上去就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   “怎么样啊,你在下面这么久看出来什么了。”   刚下来又上去,姜意南一边哆里哆嗦扶着楼梯两边,低头去看自己踩在台阶上还有点细细密密哆嗦的脚。明明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还是没话找话地跟崔衍说话。   “都是一刀毙命很干脆,生前也没有过搏斗。除了他们之外这个地窖里也只有过另外一个人的脚印,看来至少在这个庙里只有外面两个假和尚。”   “他们是不是想鸠占鹊巢,替了原来的和尚在这个庙里住下来。”   姜意南现在有点儿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意思,可说出来的话还真有点儿道理。要是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今晚还真说不好是安全还是不安全了。 第26章 我,还有我啊!   两个和尚的尸体暂时放在地窖里不能动,上来之后天已经半黑了。   两人不敢再耽误赶紧生火烧水,水烧上了又开始收拾厨房,等姜瑾安顿好爹娘找过来的时候,落入眼中的就是这么一副和谐场面。   两人一个坐在灶台前添柴烧水,一个看似围着厨房转在收拾东西,但其实来来回回都是围着坐着的姜意南在转。   “南儿!”   姜瑾实在没忍住喊了姜意南一声,见姜意南一脸惊讶转头看自己,又赶紧把后半句‘你在这儿跟他干什么’给收了回去。   姜家大郎面沉如水进了厨房堵在崔衍跟前:“这庙里诸多不对劲,押官不去查清楚怎么回事,怎么还在厨房这边耽误时间。”   自己妹妹做的什么事,不管对或者错都不能在人前训斥。但对崔衍姜瑾可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早就看着小子不顺眼了,现在道理在自己这边看他怎么说!   “大哥,我们就是来查这个的。”   姜意南没好气地扯了扯姜瑾的衣袖,死活拽着他蹲到自己身旁,把两人为什么来厨房和地窖里的发现都给说清楚了。   “大哥,这不是在家里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什么,我现在就能给你一句准话:我就想活着,就想我们一家子都能活着到岭南,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也不在我眼下的考虑范围之内。”   “大哥,想要活下去真的没有那么容易。”   后面一句话姜意南说得很轻,也足够姜瑾听得眼眶泛红。他听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原本积攒心里想要说的嘱咐自然就也没有必要再说出口。   他抬头看向背对着自己和妹妹,还在有点笨手笨脚收拾厨房的崔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随即双手撑住膝盖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接过他刚拧好的抹布擦起灶台来。   “既然已经找到两个和尚的尸体,押官打算怎么办。”   “还是按兵不动,地窖里没有多出来的脚印,那二人很有可能并不是成了伙的强盗。”   “我们一行人太多,虽然妇孺多但毕竟还有这么多男人。他们要对我们下手必须保证斩草除根,要不然只要逃出去一个,他们剃了光头想要占了这个庙的打算,就彻底成不了了。”   这条翻越秦岭的路天天都有人走,现在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这二人不敢保证待会儿还会不会有人来投宿,所以从现在直至深夜姜家人都还是安全的。   “晚上我会一直盯着这两个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就还按照我之前所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日离开之后我会派差役去附近县衙报信,到时候衙门自会派人过来。”   “要是他们想动手……”崔衍看了一眼姜瑾,然后收回目光垂下眸子没让他看见自己一闪而过的狠厉:“我会先下手为强。”   “大公子要做的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瞒住家中女眷别让他们受惊。如果我这边真的有万一,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怎么通知,押官连你身边的差役都瞒着,到时候分身乏术该怎么通知我。”   崔衍沉得住气是好事,姜瑾却无法因为他的沉稳而安心。他背负的是姜家上下近二十口子的命,就注定不会崔衍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我,我啊。大哥怎么又把我给落下了。”   一锅水烧开了,姜意南赶紧起身找了个瓷碗出来,一边把吴姨娘给的药丸放在碗底用筷子杵着尽量磨碎,一边朝姜瑾举手示意这个屋里还有一个人。   “你?”   “啊,不然呢。”   “大哥,你没来的时候这事可只有我和押官知道,你才是那第三个人,现在怎么有事要干又不算上我了。”   “想必咱们仨儿都觉得这事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怕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不闹个不死不休都没完。对面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心思。要不然那老头儿下午不会装得那么殷勤,这小的也不会真给我们做了一顿饭出来。”   姜意南嘴上分析得一本正经,手上的动作一点儿没闲着。碾碎的药丸被滚烫的开水一冲,散发出一阵特别浓郁的苦里带着酸的味道。   姜意南把瓷碗放到一旁晾着,转身把第一锅烧好的水舀到木桶里,给锅里重新添上水,然后才示意姜瑾先把这两桶提到姜怀忠和卢氏跟前去。   “晚上我找个借口出来,到时候我跟着崔押官,要是有什么事我先跑,我去给大哥报信这还不行吗。”   “不行。”   “不行也得行!”   姜意南提起一桶水强塞到姜瑾手里,“大哥别只管我们,你也问问崔押官,看看他愿意带着谁一起,他都不让你告诉别人了,大哥还有别的选择吗。”   姜意南一句话把姜瑾想说的‘我让你二哥来’给堵了回去,两兄妹一齐看向站在一旁,脸上罕见露出几分无辜神色的崔衍,要他给个准话。   “密不传六耳,这事我们三个知道都已经太多,我手底下的差役虽听差遣却大多藏不住事,二公子那边就暂且也先瞒着吧。”   这话说出来,姜瑾眼睛里都要喷火了。但架不住崔衍这话说得有道理,把他堵得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驳。   姜意南又锲而不舍往自己另一只手上又塞了一个装满水的木桶,即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还是不得不被妹妹推着出了厨房,勉强同意她的安排。   “你看着厨房,我先去把药送给我三姐姐。做戏做足些,等会儿我还要过来提水的。”   把姜瑾哄走,放在一旁晾着的药也差不多了。姜意南端起药来往外走,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嘱咐崔衍。   “四姑娘嘱咐得对,某在这儿帮姑娘盯着火,姑娘放心的去。”   姜意南端着药,刚走到客院门口就碰上吃过晚饭从斋堂出来的年轻光头。   或许这人刚刚还碰上姜瑾了,见着端着药的姜意南脸上一丝意外都没有,反而眉宇间那点儿若隐若现的防备都少了许多。   把药给姜意云送过去,姜意南又回厨房连着烧了三锅水,烧到第三锅的时候一直坐在厨房外面装模作样念经的光头都不耐烦了。   懒得再陪着姜意南和崔衍干耗时间,颇有些不耐烦地抱怨过两句,让他们烧完水一定要把厨房东西放回原位收拾好,又嘀咕了一句姜意南给的那三个钱太少,便先离开了。   “差不多了,四姑娘先回去歇息一会儿。等到戌时中再想法子出来,到时候我在客院外面左边拐弯处等姑娘。”   “好,那我先回去。”   秦岭里过了戌时(晚上七点)赶路的人就少之又少,崔衍再放宽半个时辰,等过了戌时中外面肯定不会有人再进庙。这两个假和尚有什么动作也一定是这个时辰以后,从那个时候起把人看住是最保险的。   两人叮呤咣啷在厨房忙活一场,等热水都烧够了两人各自回到房间歇下,整个山间小庙才彻底安静下来。   山里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姜意南用梅姨娘给自己留的热水擦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之后,便坐在窗户边看着月亮等时间。   时间这个玩意儿向来都是你不搭理的时候过的飞快,在意的时候慢得度日如年。明明不过大半个时辰,姜意南硬是等得心头火气躁得不行才等到。   时辰一到,便赶紧腾一下站起来扯谎。   “姨娘,方才回来的时候碰上大嫂,大嫂说母亲找我让我晚上过去一趟我给忘了。你们先睡吧,等会儿说完了话时间晚了,我就留在那边跟大嫂二嫂一起睡。”   贺姨娘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卢氏就不再天天把她绑在身边。加上幺姐儿年纪小夜里哭闹起夜的次数多,也不记得从哪一天起,贺姨娘就带着幺姐儿睡到姜意南她们这边来。   一铺大炕三个姨娘五个姑娘,再加上福妈妈一共要睡九个人,毫不夸张的说真的就是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姜意南说要去卢氏房里睡一晚,便是梅姨娘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少一个人挤着,大家都能舒服不少。   只有吃了饭吃了药脸色恢复不少的姜意云一眼不错地看着姜意南,看得姜意南都有些心虚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去整理床铺不说话了。   姜意南总觉得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但谎已经扯了晚上还得跟崔衍一起盯梢,即便她真的猜到了什么也没用。所以即便心中有一点点心慌,也还是硬着头皮从屋里出来。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你那边几个差役都睡了?”   “分了两个一前一后守在庙门外面,另外两个下半夜交班。”   崔衍御下还算有手段,这个庙里不对劲几个差役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但只要他不亲口说出来他们也不会多问。尤其崔衍还安排了分班值夜,他们就清楚这是崔衍已经有打算。   “四姑娘那边都说好了?你姨娘不会突然出来找你吧。”   “不会,我出来的时候她们都准备睡了,我说母亲找我有事,晚上睡在另一间房。”   这话听得崔衍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这姑娘胆子忒大,大晚上的敢跟着自己盯梢不说还敢两头撒谎。明天要是她姨娘在卢氏跟前说破了,这种事在姜家这样的世家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别操我的心,今晚上说不定就闹起来了呢,真闹起来了谁还会在意我撒的这个小谎。”   “要是没闹起来也没关系,明天一赶路个个都累得没劲儿说话,我姨娘是肯定不会主动去问大娘子什么的。”   要是实在不行戳破了也是正好,从这种小事让姜家人对自己的性情和办事风格开始习惯,总比日后碰上要紧的事自己突然‘性情大变’来得好,只不过最后这个理由就没必要跟崔衍说了。   两人走到两个假和尚住的院子外面不再说话,姜意南跟着崔衍小心翼翼潜入院中,按照崔衍方才跟自己说的办法猫着腰顺着墙根挪到窗户底下,确定自己位置蹲好了才回头冲一直替自己望风的崔衍点头。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 后天起更新就维持在晚上六点,要是请假的话会提前说。 第27章 第一次杀人   “干爹,要不然还是回山再找些弟兄一起过来,他们在山上的日子也不好过。就我们两个人,恐怕是摆平不了那几个差役押官啊。”   “谁说要弄他们了,只要他们没发现我们就放他们过去。”   禅房里盘腿对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光头,佛龛上摆着的菩萨低眉垂目看着两人,两人嘴里说的却都是杀人越货的事。   姜意南跪在窗户下方双手撑着墙,确保自己不会因为崴脚乱动等等惊到屋子里的人,才侧过耳朵仔细听里面说的话。   崔衍从小习武耳力更盛,他则站在侧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面看。两人这姿势一个潇洒写意一个朴实无华,搞得崔衍余光一扫到蹲在自己脚边的姜意南,就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为什么啊,他们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去他们屋子里看过了。别看穿得不怎么样却还有家底。把他们这一票干了,咱爷俩起码半年不用愁吃喝。”   “流放出长安这么多人,你见过几个押官和差役这么和颜悦色。这里面肯定有门道,不该碰的我们不要碰。”   “寨子里容不下我们,这里就是最合适的落脚点,不要为了一桩买卖坏了以后的事。还有那个崔押官你更加不要招惹,他不是普通押官,动了他和他的人都是麻烦。”   老光头的声音有些暗哑,烛光映照在脸上半明半暗。虽然他嘴里说的是要放过姜家,姜意南却还是听得心里生寒。   她抬头去看崔衍,发现崔衍也正好看向自己。两人都清楚对方明白老光头说的‘以后的事’是什么,左不过是借这个小庙当个壳子,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些勾当或许是宰了一次了事,但更有可能是要把这个庙做成一个污糟地儿,或骗或抢些女子留下来,做成长久的暗女昌皮肉生意。   姜意南紧紧抿着唇连嘴角都微微往下耷拉,一看就是很生气了。崔衍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悄悄往后退。   姜意南忍不住又把耳朵贴近窗户,里面聊的话题已经转到山寨上面去。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一对便宜父子本来在强盗窝里还是个头目,因为当儿子的色迷心窍跟寨子里大当家的女人勾搭上,被发现之后才叛出山寨。   崔衍之前的推断也并没有错,这个小庙离蓝田驿太近,位置又正好处在进了七盘岭之后第一个经过的落脚点。   即便因为隔得太近,许多赶路的商人旅人并不会选择在这个庙里落脚投宿,但脑子正常一点儿的强盗都不会把主意打到这个地方来。   他们两人是被逼无奈,出了秦岭入了城再让他们干强盗的勾当他们没那个胆子和本事。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变成县城里最普通的泼皮无赖。   在秦岭深处找个寺庙道观强占,又怕那地方离他们的山寨太近,消息早晚会传回去。   他们毕竟只有两个人,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若是山寨大当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哪天夜里派人来把两人杀了恐怕都无人知晓。   他们只能贴着大山和外面这条线来回游走,好不容易找准这个庙又成功夺了下来,要他们为了一票肥羊失了来之不易的落脚点,确实值得犹豫再犹豫。   听到这里崔衍的心放下来大半,伸手在姜意南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两人便又偷偷摸摸悄无声息从禅房院子里出来。   从院子里出来,正好面对着禅房远处有一块巨石。两人躲在石头后面正好遮挡个严实。   禅院只有一个出口,就算半夜这两人其中有人突然改变主意又想要干嘛,守在这个地方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两人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守上一夜,崔衍也没打算说什么这里暂时没事,让姜意南先回去的蠢话。   只是之前两人在一处总归是有事要干要商量,压根就没时间和精力去想别的。现在停下来并肩坐在巨石后面,空气里除了随风传来树叶轻轻扫动和夜露的味道,就只有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   姜意南毕竟没有功夫,呼吸声比崔衍的要重一点儿。崔衍仔细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要找个话头儿打破一下有点尴尬的气氛。   可不知怎的,脑子跟被浆糊填满了一样怎么也转不动,连呼吸也不知不觉跟着姜意南的节奏跑偏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姜意南正用一种‘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看着他,崔衍整张脸唰的一下就全红了。   “你没事吧。”   “没、没事。”   “到底是没事,还是没没事。”   双重否定表肯定,姜意南故意带着几分戏谑的问,崔衍原本不知道怎么就尴尬得不得了的心,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慢慢稳了下来。   “四姑娘怕不怕。”   “怕啊,死人和强盗谁不怕。”   “可我没看出来四姑娘怕。”   崔衍这话不是恭维,是真的有些好奇。这半天里他总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姜意南,他甚至还想过要是换做自己是她这个年纪,初逢家中大变能不能做得这么好,想必也是不能的。   “你再看看?”姜意南把手伸出来,抬起手臂悬到崔衍面前:“看见没有,这会儿了还在抖呢。腿抖得更厉害,刚刚趴在禅房窗户外面的时候都直发软。”   这话不是假的,也就是现在没地儿给自己量个血压,要不然自己这会儿说不定都足够进卒中中心观察的指标了。   白生生的腕子就这么杵到自己眼前,本来觉得自己最近心脏好像有什么问题不太好的崔押官,一下子就觉得更加不好了。   可这事又没法跟姜意南说,怎么说呢?说自己看不得她的手,看了就心跳得难受?也太荒谬了。   不过好在崔衍是个大方人,他有些慌不择路地挪开目光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来递给姜意南,彻底把她的注意力换了个方向。   “你们这一路上还是流人身份,这些刀剑利器按规矩不能近身。不过今晚不一样,要是等会儿真有什么情况,你拿着这个傍身。”   “手抖不怕,抽出刀来胡乱砍杀也没关系。四姑娘只记住一句话:寸铁在手,有万夫不当之勇。再好的功夫也怕兵刃,四姑娘尽管下手,有什么后果我来担着。”   姜意南接过崔衍递过来的短剑,小心翼翼拔出刀鞘看了又看,一直在细细密密直哆嗦的手和心,在把剑看过的这一遍又一遍的过程中,整个人也随之渐渐平复下来。   “崔衍,多谢你给我这个防身。你放心,今晚上我会尽力保住我自己的命,不会给你惹麻烦。”   “但事情都有个万一,若是真碰上那个万一了,你千万别觉得是你没拦着我今晚非要跟过来。你就记着命是我自己的,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为了自己的性命,跟你跟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姜意南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为了在这静谧的夜里不惊扰到禅房里的人,她甚至又往崔衍身边凑近了一些。   崔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又更像是在表白心志。他看向姜意南,目光正好撞进她的眸子里,姜意南眼神里的郑重其事让崔衍浑身一震,不知不觉间连喉咙都有些发紧。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从今天下午我把崔押官从斋堂叫出来那一刻起,你脸上和眼睛里就写满了你要对我负责,不能让我出什么意外。”   “但我觉得一个人承担另一个人的性命,这件事太重了。”   姜意南说的是真心话,上辈子朋友们都说自己太宅,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又总是最容易游离在外的那一个,对此姜意南的态度一直都是笑笑不说话,更加从来不解释。   她当然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朋友,可有句老话说得好:落地哭三声,好坏命生成。命理一道姜意南不懂,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性格就是这样天生的,改不了了。   现在跟崔衍把话说得这么硬邦邦的,也是想要提前打消他的顾虑,毕竟自己连穿越这种离谱到家的事都碰上了,等会儿万一真的就发生意外了也不怎么出奇。   “四姑娘说得不对,我是这一路的押官,你们身为流人能不能再走到岭南,我该负责。”   “押官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吧,这一路押官对我们耐心得太过了,想来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对吧。”   黑夜真的是最好的伪装,平日里不能说的不想说的,或是完全没必要说的话,都会因为夜色的遮掩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对,四姑娘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住你。”   不知道姜意南说的哪句话戳中了崔衍的点,原本脊背都还紧绷着的人忽然间放松了下来,连说话的语调中都带了几分笑意。   “什么聪慧不聪慧的,押官不用打岔。反正我要说的话都跟你说了,你记住就行了。”   “行,我记住了。不过我要说的话方才也都跟四姑娘说过了,四姑娘也记住就行了。”   “你!”   姜意南没想到这人还学会拿自己的话来怼自己了,一时间都不知道是笑还是生气才好。   不过转念一想,两人今晚还得相处一整夜,又觉得算了算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儿小事跟他争,整个人便重新靠回巨石上等着天亮。   气氛重新安静下来,两人都不再觉得尴尬。静谧的夜和满天的星子带来的是另外一种安心。   心定下来时间就过得快,本来以为会枯燥乏味的守夜不知不觉就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   黎明之前困劲儿最大,姜意南已经闭着眼听着崔衍的呼吸尽量调整节奏。晚上这人教了一个调理呼吸的法子,学会了确实挺舒服的。   本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姜意南已经在琢磨怎么回去之后装作毫无异样,最好是梅姨娘别真去问卢氏自己昨晚在她那边睡得好不好,姜意云也照旧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最好了。   谁知禅房的院门突然毫无征兆的打开,惊得姜意南差点儿原地蹦起来。崔衍一手压着她肩膀一边探出半个头出去探查,这一看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两人手里拿着刀,还步履匆匆。不管他们是要去干什么,崔衍都不能再犹豫一瞬。   姜意南甚至都没看清楚他怎么回事,就见着一道人影跟以前自己养的猫一样唰一下蹿了出去,还有就是留给自己的一句:“把刀抽出来准备好,赶紧回去报信让差役过来。”   崔衍抽刀上前劈头便砍,硬生生把已经出了院子的两人又给逼灰院子里。   两个光头中年轻的力气大武艺却疏松,三两下就被崔衍用顺手抽出来的腰刀捅了个对穿倒在地上动不了。   年长的光头却下手狠辣,见崔衍功夫高强非但没被震慑住反而步步紧逼,硬抗住他的长刀贴身缠斗,缠得崔衍颇有些左支右绌挣脱不得。   姜意南是等到崔衍把年轻光头刺中之后才起身往回跑的,就怕自己冒头太早被那二人发现会分出一个来弄死自己。   老光头实在太厉害,姜意南跑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谁知一回头就看见原本趴在地上不动了的人,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小心。”一直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不敢出声的姜意南,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这种时候没人在意她,崔衍跟老光头缠斗在一起,被老光头不要命的打法缠得脱不开身。年轻光头听见了也不在意,只要他杀了崔衍,回头这个小娘皮算个什么。   以前看武侠电影的时候,总觉得主角都会飞,作为观众的姜意南还要挨个点评谁的轻功好看,谁飞得有点笨拙不灵巧。   现在换了自己做这场戏的主角,姜意南只觉得自己这条死腿怎么跑得这么慢。   剑出鞘姜意南死死握住短剑往前跑,每一口呼吸都混合着害怕惊惧和亢奋的颤抖,手也在抖手心里全都是汗黏糊糊的,姜意南甚至脑子里还划过一瞬:我不会事到临头拿不稳剑坏了事吧。   不过幸好,幸好姜意南手还算稳,幸好崔衍给的短剑足够锋利,幸好他之前给他的那一刀足够狠,哪怕年轻光头已经发现姜意南是朝着自己这边来的,也没来得及阻挡住她的攻势。   剑是从背后斜着刺进去的,男人想转身夺剑却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崔衍下手颇有些狠辣,短刀在他肚子里转了半圈才抽出来,连着皮肉肠子一起都被抽出来一大截。   能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直直绷着崔衍去已经是强虏之末,想要再回头防住姜意南,实在是力不从心。   刀刺入皮肉里的感觉很怪异,剑刃卡在骨头里发出艰涩的咯吱声更是听得姜意南头皮发麻。   她已经使了吃奶的劲儿但剑怎么也捅不进去了,这让奔着再给光头来个对穿的姜意南心都凉了。自己不会没捅对地方吧,自己不会压根没捅进去吧。   心里像走马灯一样想了一溜够,对于被捅的人来说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瞪着眼再次倒下去的时候甚至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第28章 拿人命立威,这招好使。   干儿子被个女人杀了,老头看见年轻光头怒目圆睁倒在地上的样子睁目欲裂,喉咙里挤出一阵近乎哀嚎的咆哮。   不过不同于姜意南以为自己把他惹毛,他要暴走自己和崔衍都得倒霉,盛怒之下的人反而更大的可能是露出破绽。   一直被他缠得脱不了身的崔衍趁着他分神之际猛然挣脱,随即又旋着身子紧紧贴了上去。   这一次主动权在崔衍手里,长刀贴着心口插入悄无声息,老头儿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神里都还是愤怒惊诧,根本来不及反应。   禅院这边的动静这么大,很快守在庙门口的差役和同样一夜没睡的姜瑾都赶了过来。跟在姜瑾后面的是睡眼惺忪鞋都没穿好,跑得乱七八糟踉踉跄跄的姜琰。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一进院子就见着地上躺着两个死人,坐着一个差点儿阴沟里翻船的崔衍,和一个手还死死抓着短剑剑柄不松手的姜意南,姜琰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南儿,这这、这……”   姜琰想问却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他此刻跟昨天在地窖里第一次看见死人的姜意南一模一样,心里明白这事肯定不是自己的妹妹不占理,但亲眼看到死人的冲击还是把人吓得够呛。   “二哥,这两个不都是我杀的。我就杀了这一个,还是补的一剑,没有崔押官先伤了他我也没这个胆子。”   一回生二回熟,虽然是第一次杀人,但毕竟前面已经观摩过了,即便现在手还在抖,姜意南也还是咬着牙把短剑从死人身上往下拔。   剑锋卡在肉里拔不动,姜意南还得踩着肩膀借力,使了点劲儿才拔出来。   这场景看得姜琰姜瑾脸都绿了,姜意南却因为太过激动情绪还不能平复。拿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走到崔衍跟前把剑递给他:“弄脏了,麻烦押官擦一擦。”   “……四姑娘?”   “我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等一会儿就好了。”   把剑还给崔衍,身后又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姜怀忠和卢氏都过来了,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不知道见没见到自己拔剑的样子。   “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到底怎么回事,大郎你来说!”   卢氏没等身旁脸色铁青的丈夫出声,先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姜意南的手。又扬声朝姜瑾斥道让他赶紧把原委都说明白,这要是等着姜怀忠开口问,两个儿子和姜意南这个庶女都得被罚得脱层皮不可。   姜瑾想说,可他也不知道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姜怀忠跟前跪下,把他知道的先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完,吩咐差役去地窖把两个真和尚尸体搬上来的崔衍也走了过来,把后半程替姜瑾续上。   “姜大人,密不传六耳是我的意思,不让大公子把这件事告诉您和二公子的也是我。四姑娘心细胆大,是我自作主张让四姑娘帮我的忙一起盯梢了一夜。”   “姜大人若要怪罪,等到了岭南晚辈交了手头的公差,任由大人发落。”   姜怀忠在官场泡了半辈子,很少喜怒形于色,即便是被贬谪出长安,大多数时候都能在家人子女面前维持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体面。   这会儿明显是被崔衍和姜意南给气炸了,好好的女儿这才出了长安多久,就从养在后宅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变成能提剑杀人了?   还有崔衍这个自己向来看好的后辈,刚出长安的时候那叫一个句句话说得都在理,这才过了多久就胆敢跟自己的女儿独处一整夜?!   独处一整夜也就罢了,流放的路上要是还死抠着男女大防不放,那是自己迂腐无能。可姜家这么多人,怎么就非得是姜意南。   姜怀忠冷着脸往前迈了两步逼近崔衍:“崔押官这话老夫记下了,等到了岭南定是要跟押官说个分明。”   “爹,这是跟崔押官没关系,是女儿自己愿意的。”   卢氏拉着姜意南一个劲的往自己身后躲,姜意南却趁着她不注意绕到前面来。自己好不容易给自己争来的机会,怎么可能因为卢氏和姜怀忠的‘护女心切’又退回去。   “爹,这一路还长,要是之后还有什么事难道我就只能去找大哥二哥和母亲、爹爹吗?要是那事儿正着急呢,我能做为什么不做。”   “你!你才多大,家里的事有我有你母亲、姨娘,哥哥嫂子,需你出什么头。”   姜怀忠像是没想到这个往日里虽有些小机灵,但在自己跟前最知道卖乖娇憨的女儿,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子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心酸。   “爹,要是不出长安,我的亲事母亲都能替我定下来了,我哪里还小。”   说这个话的时候姜意南仔仔细细看着姜怀忠的表情,从生气到心酸再到隐而不发的愧疚,让她确定这个男人不管做官做得成不成功,至少应该是个好爹,这就足够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您还是别生气了吧,您骂了我您自己心里也难受啊。”   刚刚还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恨不得把姜怀忠顶个跟头的人,忽然一下子又软了下来。抬手拉住姜怀忠的衣袖晃了晃,晃得姜怀忠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姜家后宅梅姨娘的小院子里,女儿怎么撒娇都没事。她这幅姿态莫说外人看了不好,便是妻子见了心里也不一定就半分不舒服都没有。   谁知姜意南压根就没打算真的撒娇,人家只是再次确定姜怀忠没打算真为了这事跟自己翻脸。见他确实没责怪女儿的意思,立马就顺杆爬硬推着话题往下一个走。   “要不还是先把这几个人收拾了再说,地窖里的两位师父虽是方外之人,但也不一定就没个亲眷了。”   “按理说该等他们的亲眷来了见过最后一面再说别的,可地窖里比外边要凉都有味儿了,从昨天到今天又耽搁了一天,再不下葬怕是就没法看了。”   “我们昨天来庙里投宿,如今也没有能给香油钱的地方了,要不然咱们找个风景好的地儿先把这两个师父埋了,就算是咱们一家子和崔押官与差爷们的一片心。”   “至于剩下两个,崔押官说他会让差役大哥去一趟最近的县城,到时候管他是把他们的尸体领走还是就地烧了,也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姜意南字字句句说得特在理,就是听得姜怀忠脑仁儿一阵阵的疼。现在要紧的是这个吗?好像也是。可这事她怎么就能说得如此轻松如此自然,那可是个人啊,她刚刚杀了个人啊。   不过这话姜怀忠不能说,要是闺女本来没往这个上头想,被自己这么一点破再坏了事,那就真完了。   所以即便心里还憋了一箩筐的话,姜怀忠也只能朝姜瑾和姜琰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去帮着差役选个好地方,把两位莫名遭了灾的僧人埋了。   这么一打岔,姜意南就知道至少眼下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便是卢氏要牵着自己的手往回走,不让自己再留在禅房院子里,她也只乖乖听话跟着走。   “母亲,您生气了?”   “不是跟你生气,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干。有什么事你好好的跟我说,难道咱们娘俩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姜怀忠是男人,还是个世家出生早早为官的男人。有些事不是他粗心大意,而是他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个方向上去。   但卢氏不一样,她很快就看明白了姜意南藏得最深的目的。用几乎离经叛道的行为来立威。   从今往后家中大小事情要决定,不管跟她有没有关系,家中任何人都不会忘了她越过她,比她之前在人前展露出来的懂事能干有用百倍。   有关于她的事,从今往后自己和他父亲也绝不敢两人商量了就定下来。谁让这个姑娘心这么狠这么烈,之后到了岭南该怎么安排她的亲事,恐怕都要重新掂量了。   “女儿要是提前告诉您我想一晚上跟旁人躲在石头后面盯梢,您能同意吗。我还是先斩后奏吧,反正您也舍不得真怎么罚我,是不是母亲。”   姜意南一听这个话音就知道卢氏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就好,看明白往后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一点,一个劲儿的伏低做小还是太累了。   如姜意南所想的一样,把庙里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不管是姜怀忠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不过姜家众人看自己的目光却还是跟以前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尤其是梅姨娘,到了夜里睡下之后就总要搂着自己的胳膊,有时候还要啜泣几声,好似姜意南杀了个恶人,反而成了多么不该做的事。   头两天姜意南还耐着性子劝一劝,之后发现没用就也不说了。哭吧哭吧,反正她哭着哭着就分不清到底是为自己这个女儿哭还是哭她自己,反正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照样赶路照样吃喝拉撒,也没误了大事。   就这么着翻过秦岭又走了一个月,春日里的雨虽多却不算太大,除了被两场大雨绊住脚停了几日,一家人一直都在往前赶,不知不觉就入了襄州境内。   “再走三里地,前头有个道观,今晚咱们就在观里歇宿。”   “还有三里地啊,崔押官今儿又哄着我们走了不止三十里地了吧。”   “现在走快一些,等进了襄州城就能多休息两日。这都一个多月了,再不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后面的路更难走。”   一个多月的时间还翻越了秦岭,这么长的路程足够姜意南适应全靠双腿每天三十里路的日子。   一开始两只脚磨得起水泡,小腿肿得一按一个坑,每天晚上洗了脚都得拿针把水泡挑破挤干净,第二天才能一边疼得钻心一边穿鞋穿袜继续赶路。   姜意北和姜意云起初都受不了这个苦,顶着没戳破弄干净的泡又走了一天,等到晚上脱袜子的时候,脚底的皮和血和水泡跟布袜子粘在一起,要脱就非得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   反而姜意风是个硬骨头,姜意南怎么弄她就学着怎么弄,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哼哼。就是每次下针挑刺的时候没轻没重,也不知道是扎水泡还是扎自己。   那之后,姜家想要图省事的人都老实了。姜意南也渐渐从每天晚上袜子都要沾血,每天早上疼得直哭,到现在脚底板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渐渐习惯下来。   此刻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日头:“现在是不是快要寅时了?咱们太阳落山之前能走到庙里吗?”   “已经过了,过了一刻钟左右。你看地上的影子,要是还没到寅时应该在这儿,现在我们的影子在这儿。”   要说荒野求生,姜家这么多人每天起码能吃两顿饭,好的时候早上还能吃一顿稀的。就连此行的差役都说,姜家这个流放实在是舒服。   说不是荒野求生,从长安到襄州这一路已经翻越了秦岭走过了南阳盆地,姜意南每次回头看看那巍峨大山,即便这条路已经被流放、经商、科举、赴任的茫茫世人一脚一脚给踩了出来,可真的翻过山来回想一下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得很。   姜意南曾经觉得自己没有姜家人那么金贵,但到了山林野地里她还真比不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她死都记得马上就要出秦岭的前一天,走山路慢了没能赶到可以投宿的逆旅,就只能找了个已经不知道被废弃多久的破庙过夜。   那天夜里睡到半夜不知道哪儿来的蜈蚣顺着她裤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上才被她发现。   一瞬间的尖叫破防差点儿把那个破庙的房顶就给掀了,吓得崔衍眼睛都没睁开刀就先拔了出来,梅姨娘更是胡乱翻了个身就把姜意南往自己怀里抱,生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意外。   后来点了蜡烛把全家人都闹了起来,发现只是一条蜈蚣之后,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蜈蚣更是姜意云撩起她的裤腿,拿了树杈一把给挑走的。   姜意南当时窘迫得满脸通红,这一路自己生怕做错了什么不能活着走到岭南,面对姜家几个娇气点儿的态度难免更强势些,后来还用一条命来给自己立了威。   现在可好,一条蜈蚣把自己吓成这样,以后姜意云哼哼唧唧姜意风耍赖不想走的时候,自己还怎么好意思板着脸训人。   谁知她这个样子落在姜家人眼里,反而让几个大人松了一口气。   姜意南从长安出来至今都表现得太镇定又太不寻常,便是懂事,家中还有父母兄长,也不该什么事情都要她这么小姑娘事事周全,还是这个样子更像姜家的四姑娘。   “好孩子别怕,你爹和咱们都在这儿呢,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都伤不着了。”   说话的是卢氏,她扶着儿媳陈氏站起来走到姜意南另外一侧坐下,拿过布带给她把两个小腿绑紧,又拉着她看了一圈确定她身边没有小虫了,才让姜瑾把蜡烛给熄了。   “山里虫蚁多,以后晚上睡觉前不许偷懒了。”   “嗯。”   其实姜意南不是偷懒,她就是习惯了城市里的生活压根不记得这一茬了。   不过当下她什么也没说,只糯糯嗯了一声便头一次在这个世界放松了心弦,缓缓往后躺在梅姨娘和卢氏中间,连什么时候睡沉了的都不知道。   那天过后,姜意南的心态又悄悄起了一些变化。   赶路的苦还是苦,却也能苦中作乐一般跟着姜家众人一起跟崔衍学,怎么在山里狩猎打果,怎么靠日头分辨时辰,怎么只听一听风声看一看星云,就推测后一日或许有雨。   看日头和影子分辨时辰是姜意南学得最差的,毕竟她作为一个南方人从小到大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给人指路都是你先往左转然后往右转,现在要学靠天定时间实在有些超纲了。   现在能基本靠半猜半看蒙个半对半错,不管是崔衍还是姜意南都不打算再强求她能看得更准,而是挺有默契地换了一个话题。   “这次在庙里投宿能住几晚,我看你们的肉干和酒是不是快没有了,要再补一点吧。”   “暂时只住一晚,看明天什么天气再说。老黄说明天怕是有大雨,要是雨下得太大就多留一天。”   “那这次这个庙不会像上次在山里的那个一般,说是庙其实是个贼窝子了吧。要是再进一次贼窝子我们还不如不住寺庙,还像之前那样找个村子借宿好些。”   “肯定不会,上次的事是某疏忽了,再有一次半次这种事情,四姑娘自可以把我的命取了去,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说完这话,崔衍意味深长地侧目看了姜意南一眼,便果断起身往另外一边走去了。   她那天抽剑杀贼崔衍先是满心佩服,后来看着姜家变了的态度和自己咂摸,才彻底回过味儿来:姜家这个四姑娘是个心野的,连自己都被她算计进去了。   几次需要绕路去临近的县城或乡里补给食物,她都跟着。好像天生就喜欢热闹人多的地方,对什么都感兴趣,像是在尽力汲取些什么,也不知道姜家这样的人家,如何养出来这么一个姑娘。   姜意南被崔衍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转身走远她也起身走到梅姨娘身边坐下,正好顺手拉住还想去驴车上找卢氏要半个饼子垫垫肚子的姜意风。   姜意风在知道姜意南杀了人之后,全家上下最怕的就是她。见她拉住自己非但不像以前那样事事想跟她较劲儿,反而老实停下小声喊了句四姐姐,就不敢说话了。 第29章 姑妈?表妹?   “这会儿别吃了,崔衍说了今晚去寺庙投宿,留着肚子到时候吃素斋。”   “真的!那我不吃了。”   姜意风才十岁,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比大人们强。刚出发那几天吃了多少苦哭得有多惨,现在就适应得有多好。   长安的日子她虽还记得,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日日挂在口头提起。现在对她而言赶路一天之后能找个干净些的地方落脚投宿,吃的饭食里能多两块肉干,就已经是最值得快乐的事。   这会儿姜意南跟她说晚上能在道观里住下,心思一下就从饼子上挪开转身回去找吴姨娘要肉干。小孩子心里没个忌讳,庙里的素斋味道再好她也还是想吃肉。   幸好肉干味道轻又容易存放,每次姜意风都把肉干撕成条,要是在寺庙投宿就偷偷把肉干拌进粥饭里,唏哩呼噜嚼都不嚼全倒进嘴里。   第一次被姜怀忠看见的时候,当爹的前姜大人眉头皱得死紧,把姜意风叫到跟前狠狠训了几句,把小姑娘都骂哭了。   为此做了一辈子解语花的吴姨娘气得浑身直发抖,那日好不容易强忍着回到客院,都不等再回房间就当众拦住姜怀忠的去路,哆嗦着手把她的荷包解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给他看。   “郎君看看这是什么,风儿才多大的年纪,她只是想吃点儿肉。肉干太硬了,就这么干吃喇嗓子。所以我让她把肉干撕成肉条拌在粥里吃,妾想问问郎君这是什么不得了的大罪,非要郎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她,给她没脸。”   其实还是姜意风太小了,肉干泡在粥里被泡软之后多多少少有些肉香味儿。对于从长安出发起就很少能吃肉,素得肚子里一点儿油花都没有的姜家人来说,这股肉香确实挺诱人的。   只不过其他人要么还顾着自己的仪态忍得住,要么像姜意南姜意北,虽然忍不住但是装得好,一个两个吃得再着急动作幅度也还是小,算来算去可不就只有姜意风被姜怀忠给抓了个正着。   “表哥,我十五岁跟你。这些年来虽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我一直觉得咱们二人生的这两个孩子,便是你我多年情分的凭证。”   “今日你这般对待风儿,你可曾有一瞬想过我,想过云儿。我是表哥的妾却也是当娘的,哪怕、哪怕我只是云儿风儿的姨娘,可我也还是要同表哥说句心里话。”   “若下次还这样不讲道理不讲人情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们,那表哥就别怪我要跟你翻脸。”   姜意南至今都深刻的记得吴姨娘当时的表情,凶悍到甚至有些狰狞,浑身战栗握在手上的荷包都因为太用力变形。   姜怀忠被吴姨娘怼得哑口无言,从那天之后恩爱了多少年的表哥表妹就再也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卢氏尝试过从中打圆场,可不管说什么吴姨娘都是低头闷不做声,回头依旧处处躲着姜怀忠。   反倒是姜怀忠好似真后悔了,这段时间有空就把姜意风叫到跟前去。叫过去了又没话说,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句老话:路上辛不辛苦,还受不受得住,要是受不住一定要跟你母亲说。   对此,姜意北还有点儿眼红。毕竟她跟姜意风岁数隔得最小,她虽然是姐姐但也只比姜意风大三岁,就这么看着父亲什么都只问姜意风不问自己,她心里不高兴着呢。   这会儿看着姜意风高高兴兴去找吴姨娘要肉干的样子,姜意北有些不高兴地低下头还侧过大半边身子,只拿后脑勺冲着姜意南。   “怎么了这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姜意南对姜意北的感情有点儿复杂,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除去亲生父母就只有她是跟自己血脉相连,同父同母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姊妹,按道理来说就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可姜意北这姑娘的性子实在是……,说得好听些是人淡如菊,说得不好听些就实在是有些寡淡。   现在姜意南回想起来,姜意北情绪最外放最起伏的时候也就是自己刚来那会儿,被崔衍打晕从驴车里醒来,姜意北又要看着姨娘和姐姐,还要偷着从驴车窗户口往外看情况,那时候她脸上的焦急和无措是最明显的。   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反正家里众人干嘛她就干嘛,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   姜意南不管是跟着去县城采买还是之前在庙里杀了人,全家一个两个或惊诧或担忧,或是像贺姨娘和姜意风那样从此之后见了自己就像老鼠见了猫,只有姜意北没事人一样,以前如何现在就如何,一点异样都没有。   为此姜意南甚至怀疑过她是不是从什么细节地方发现自己不是她亲姐姐,还尝试着旁敲侧击过一次。但什么都没问出来,这姑娘全程就淡淡的,跟一杯白开水似的。   现在突然对着姜意风有些酸,姜意南反而觉得稀罕新鲜,也不管梅姨娘扯了自己好几下让她别故意撩拨妹妹,起身转了个方向强行坐到姜意风另一侧,歪头去看她那张平平淡淡却又带着几分不高兴的脸。   “真的生气了?”   “我只是顺嘴提醒一句,她要吃饼母亲还得到驴车上去翻包袱,等会儿就要继续赶路了,没得麻烦这一场。”   “是不是因为她麻烦,所以你们都能看见她。”姜意北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那下次我也要麻烦你们。”   “好啊,只要你受得住父亲那么凶,麻烦一点儿也无妨。都说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下次你试试?”   姜家的女儿太多了,已经嫁了人的两个姐姐是长姐是嫡出,天然就能得到家中更多的资源和关注。   姜意云体弱,原主会撒娇会卖乖,姜意风会哭会闹会争,甚至连最小的幺姐儿也因为占了个老幺的位置,家里谁都要多问几句。   只有姜意北,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好像家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没有人苛待过她,但是她也从来都不是最如何的那一个,不管那个如何是最受宠还是最操心。   “姐!人家跟你说心里话,你怎么还说这些话来怄我。”   “我哪里怄你了,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本来嘛,什么东西都是要靠自己的去争去抢才会有的,你只憋在心里想,想上一百年铁树都不会开花。”   姜意南一边说话,一边从兜里拿出一小串羊奶子和刺玫果放到姜意北手心:“崔押官弄来的,本来是要拿过来给几个姊妹一起分分,都给你了,连姨娘都不给。”   红红的果子映着白皙但已经不那么细嫩的手掌,看得姜意北半晌才说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刚刚自己说过的话怎么就忘了,我都给你了就都是你的,不想跟别人分就不给别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意南也不是生来就宅,只是作为独生女她很小的时候并不会交朋友。等进了学校开始读书了,才发现交朋友是一件挺麻烦挺累人的事。   但那个时候年纪小,特别害怕被孤立。所以即便很累即便很笨拙,即便交到了朋友也总是走在最后面、总是镶边和融入不进去的那一个,姜意南也一直一直在坚持。   直到慢慢大了,每一次升学每一次换了环境之后,发现以前的朋友再也没有联系,才在某一天恍然大悟,自己之前浪费了太多不该浪费的时间。   后来姜意南就再也不勉强自己做自己觉得很累的事情,也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什么玄学,她不勉强自己之后反而交到了几个感情维持了许多年的老朋友。   有些人生来就有往外延伸拓展的能力,不管走到哪里这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舞台。有些人只能恪守本心把自己一点一点打磨出来,什么时候把自己雕琢成了,也总会得到喜欢自己珍惜自己的人。   姜意北很多话不说很多事不争,却也是个蕙质兰心心思清明的小姑娘。她只是总想着别人主动来爱她来偏心她,好似这份偏爱和偏疼要是是她自己开口要来的,就不那么真了。   这样的心思或许姜意北自己都说不清,但姜意南愿意尝试着当第一次主动偏心她的人。   有些事只要尝过一次味道就忘不了,以后就会想办法自己去争去求去要了,哪怕不是像姜意风那么直白硬要,也肯定会琢磨出她自己的办法来。   “那我留着慢慢吃。”姜意北抽出一方绵手帕来,小心翼翼地把姜意南给的果子包起来,然后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慢慢吃今天也得吃完,这种果子留不得。明儿再吃了闹肚子,姨娘该骂我了。”   终于是把人给哄回来了,姜意南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这立了威也有不好的地方,以前这种事肯定就轮不到自己来料理。但现在谁让你这么能呢,可不就什么事都找上来了。   梅姨娘在一旁就听着自己两个姑娘嘀嘀咕咕说这些,脸上的表情颇为不赞成。   她没觉得姜意北这般安静听话有什么不好,反而是姜意南这段时间一点一点变了太多,她都已经快要想不起来在长安的时候的女儿是个什么样子了。   不过这事由不得她赞成或是不赞成,姜意北低着头把刚包好的帕子又打开,挑了几粒看上去最红最饱满的果子送到嘴里,舌尖抵着果子咬破,甜滋滋的味道立马就在唇齿间蔓延开了。   一小包果子姜意北边走边吃,吃了整整三里路,直到姜家一行人走到今日要投宿的道观门口才吃完。   红红的果子染得手指和牙齿都红红的擦不干净,姜意北就捂着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肉眼能看得出来她整个人都是欢喜的。   “姐,都吃完了。”   “吃完了好啊,明天路上要是碰上了再采一点儿。”   姜意南走得比妹妹快一点,听见她在自己身后说吃完了随口就接了这么一句,谁知姜意北却连连摇头说不要了。   姜意南回头看她问了句为什么,姜意北又摇摇头不说了。她才不会告诉姐姐,自己吃了一路的小果子,前头那位骑大马的崔押官就回头看了一路呢。   离襄州越近路上的人也越多,今日要落脚投宿的道观也是这一路上最大香火最旺的一个道观。   道观香火旺,客院里住着的香客自然也多,崔衍上前交涉晚上投宿怎么安排时,心里都有点儿打鼓,害怕姜家人太多道观里不肯收这么多人住下。   好在负责招待外院住客的道士把姜家一行人仔细打量过,看他们脸上身上随风尘仆仆憔悴得很,但周身上下都还很整洁得体,这才点点头,   不过今日客院住的除了行脚的客商之外,还有几个长期住在庙里读书的秀才,和从襄州城而来专门拜神的官家女眷。   姜家一大家子毕竟是被流放之人,为了不惊扰到其他人,两个道人商量过后决定腾出一个偏僻些的院子来,给他们落脚。   不过住下了就不要再出来,今日的晚饭和明天早饭会有人给送进去,最好是等到明天他们离开旁人都不知道,这两天有押官差役带着流放之人在观里住过。   年轻道人本就负责道观客院这边的事务,每天来来往往见的人多了,说话也委婉。不过他这话的意思姜家人能听明白,姜瑾和姜琰更是当即就拉着驴车站了更角落了些,等着道观的人带他二人从不起眼的角门进去。   崔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之前还多多少少有些强撑着,心中多少有些不甘的姜家众人,这会儿至少面上已经看不出一点儿不忿了。   跟道观说定,姜家一家很快就被带到道观后面最偏僻的小门处。小门朝着道观后山,本来这个小院是道观用作仓库柴房在用,后来观里香火越来越旺,就把这个小院子也给腾出来做了客房。   因为地方偏,离前头拜神的大殿太远,一般住在观里的人都不愿意住到这边来。姜家来投宿之前只有一个穷书生住在这边,道士找人给他换了个更好的地方,就把整个小院给腾出来了。   对别人来说这地方太偏太小,但对于姜家来说这就是一路上住过最好最舒服的地方。就连一向以长兄自居,尽量做什么自我要求稳重的姜瑾,这会儿来回进出搬行李的脚步,都比往日要松快一些。   一家人正忙碌,崔衍和差役们也准备把马和驴牵到马厩去饮马饮驴。忽而从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一声带着惊喜与惊讶的姑妈,让众人都停住了脚步。   姜意南没听见,她刚好抱了两床被褥进屋,等回头出来的时候就瞧见一个模样挺俊俏的年轻人跪在卢氏脚边叫姑妈,目光却不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第30章 青梅竹马,吗?   原主对卢慎之这个人印象不深,从小到大也就是每年在嫡母卢氏的院子里见上几次。   他家还有几个妹妹,姜瑶年岁最大早嫁了人,姜琅近几年要备嫁也多数时候都没空,每次他们家来了人卢氏已不就得让姜意云和原主过去作陪。   姜意云又是个柔弱得说话声音大点儿都怕把她给闪了的主儿,那这个跟卢家姐妹往来交际的活儿已不就一直都是原主的了。   姐姐妹妹在一起玩得多了,卢慎之这个当哥哥的自然总要见面。   但原主一直特别清楚自己在姜家是个什么身份,跟卢氏娘家亲戚的姐妹玩玩闹闹无所谓,有时候为了一支簪花一盒胭脂争上两句都很正常。   不过对于卢慎之这个表哥,原主的态度一直都是客气再客气,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话。她怕卢氏误会自己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样的话自己、妹妹和姨娘在家里的日子就该不好过了。   原主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跟大姐二姐,甚至三姐都不一样。她们想要什么很容易,自己想要什么姨娘则总要在自己耳边叮嘱,不要人性不要处处争先,想要的东西没有也已以,姊妹都有的东西你最后再拿也已以。   原主很不喜欢梅姨娘说的这些话,已小小的一个人儿又不知道怎么反抗。就只能在钱财一道上较劲儿,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要嫁出去,到时候什么都没有能傍身的银子靠得住。   原主觉得自己长大之后,大不了就是被家中准备一副嫁妆嫁出去了事。甚至连家里会给自己许配什么样的人家,她心里也有过猜测。   最有已能是比姜家门第低一点儿的世家,这样的世家大多不在长安,这样的话即便自己只是庶女应该也能挑选一个旁支嫡出嫁过去。   再不然就是父亲朝中的同僚,这样的话很有已能会上嫁,只是这么一来恐怕也只能嫁庶出的孩子了。   毕竟长安城中看门第也看嫡庶,自己虽是姜家的女儿,却得不到卢氏的助力。娘家与母族从来都是必须考量的,自己差了一截儿自然就得矮旁人一头。   或许还有一种已能,要给自己说亲那年正好碰上科考取进士。或是有那哪哪儿都合适的被家中看中了,说不定也会为了拉拢门生把自己这个女儿嫁过去。   已不管哪一样,原主都没想过卢慎之会有一天主动跟家里说,想要求娶自己。   卢家在长安为官的不止一房,卢慎之的父亲和卢氏是堂兄妹,他们的父亲是嫡亲的兄弟。   两人年轻时一个入仕一个入了书院为老师,后来一个在长安为官,一个在长安城外一间书院为山长。卢慎之的祖父虽不曾做官,但也是小有名气的清流名士。   这样的人家按理说便是卢氏自己生的女儿嫁过去,倒是正正好。现在突然主动提及想娶姜意南,这对于卢家来说多少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已卢慎之是家里的小儿子,上面还有个兄长比他大十岁,早就娶妻生子入仕为官。虽外放在安州常年回不来,但家中有这么一个长子在,对卢慎之这个老二就免不得多有纵容。   再加上大儿子去了安州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好说,真要是能跟姜家结亲,家里在长安也算是亲上加亲更多了一份助力。   毕竟卢慎之的祖父年纪大了,再加上书院的山长听着再好听,到底还是不如姜怀忠在刑部那么上下四处都够得上。   卢家来回来去想了很久,见卢慎之说完想娶姜意南这个表妹之后又没别的表现,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不在意了。   谁知把儿子叫过来一问,人家还是态度坚定的表示就想娶表妹。至于为什么不闹不争,是觉得家中想清楚了肯定会觉得自己主动求的这桩亲事很好,总归会同意的。   若为了还没决定的事就跟爹娘争执,实在不是为人子该做的事。况且他还要娶姜意南的,要是她还没过门就闹出这样的风波来,即便日后这桩亲事成了,妻子在卢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儿子这般懂事,还是为了一个女人这般懂事。卢家虽有种儿子大了留不住的酸楚,却也拿定了主意要替儿子求娶姜意南。   毕竟给儿子找一个他喜欢的,他愿意为了她处处考虑周全的妻子,总比找个不合心意婚后事事不如意的要强百倍。   之后卢慎之的母亲赵氏亲自登门跟卢氏说了此时,卢氏虽惊讶,却也当即就答应下来,连姜怀忠都是晚上从衙门回来之后才知道的。   能再跟卢家结亲这自然好,原主又是家里脑子活泛模样最好的姑娘,除了庶出出身是个短处其余的确实没什么配不上卢慎之的。   倒是卢慎之身为大理寺评事,这个官职虽要紧但要升迁却颇有些艰难,日后恐怕还得自己这个做岳父的替他多想想法子才行。   姜怀忠考虑了几日,才点头答应,两家就此口头把卢慎之和原主的亲事给定了下来。只是姜家当时正忙着嫁姜琅和给姜琰娶妻,两人正式定亲的流程就往后推了推。   原本说好了今年就该请官媒人把亲事给定下来的,谁知从去年下半年起朝中的局势就开始千变万化。   姜怀忠明晃晃站在五皇子的那条船上,太子抽刀直奔五皇子而去,即便卢家根基深重,看着这个形势也不敢再主动往上凑。   卢家没了动静,姜家也再没有提过此事。直到姜家被流放出长安,来送行的那几家人里头也并没有卢家和卢慎之。   这事就成了整个姜家上下谁都闭口不提之事,梅姨娘更是几次默念阿弥陀佛,幸好当初大娘子忙着跟二姑娘和二公子的婚事,没让女儿和卢家的婚事真正定下来。   两家口头上的约定再如何也抵不过时间,更何况姜家这一去岭南更难再回长安。到时候卢氏再出面给姜意南相看一户人家,这事就真成了随风的往事没人提了。   但所有人都忘了问问原主这个小姑娘心里舒服不舒服,高兴不高兴。就像当初卢家上门来提这门亲事的时候,卢氏和姜怀忠也从未考虑过原主这个女儿愿不愿意嫁,喜欢不喜欢卢慎之。   其实事实上原主是愿意嫁的,那天卢家来提这门亲事的事很快就传到家塾这边。原主当时正和姜意云、姜意北一起跟着家里给她们请的家塾先生读书。   老先生在姜家做了多年西席,从姜瑾姜琰到姜瑶姜琅,都是跟着老先生读书。后来姜瑶嫁人姜琅备嫁,姜瑾入了太学姜琰也去了城外的书院,老先生的学生就成了家里这三个年纪小一些的姑娘。   至于姜意风?她就是个不爱读书的,一说读书就头疼脚疼哪哪儿都疼,吴姨娘又一直宠着她,所以这个书她就一直没怎么读。   得着消息的姜意北难得满脸欣喜,当即书都不读了拉着姐姐的胳膊连声道喜。这门亲事要能定下来,那就是原主这辈子能够得着的最好的亲事。   卢家、表哥、亲上加亲,不管哪一条对于原主来说都是好事。甚至因为是嫁去卢家,即便日后她出了门子,梅姨娘也会因为这个缘故,被卢氏更善待几分。   所以不管是因为对亲事的满意还是对卢慎之这个人的满意,原本从来没往男女之情这方面想的原主,也渐渐觉得自己大概是喜欢卢慎之的。   小姑娘这种情窦初开的年纪最怕自己埋头琢磨,越琢磨就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再加上身边的丫鬟和府里的人提起这事也只说是喜事是好事,原主听得多了初初只有三四分的情也成了七八分。   是以这事出了岔子没了着落之后,原主心里是特别难受的。偏偏这份难受还没法往外说,便是在梅姨娘和姜意北面前也不曾表露出一丝不快。   直到此刻又亲眼看见从地上起身,走到自己跟前低声轻轻柔柔喊了一声表妹的卢慎之,一直憋在原主身体里的情绪才头一次压制住了姜意南的控制,就这么默然不语怔怔落下泪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的瞬间,姜意南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这已太搞笑了,自己跟着崔衍一起蹲点一起杀人都没哭,被蜈蚣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也没哭,现在居然因为见了一个男人就哭了?这未免有些太荒谬!   姜意南赶紧抬手把眼泪擦拭干净,又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在自己和卢慎之之间拉开距离之后,这才微微俯身道了个万福:“卢表哥一路辛苦了。”   姜意南往后退的时候,卢慎之原本因为见着她而欣喜上扬的嘴角就已经顿住了。等听到她这般客气又疏离的话,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无措起来。   已姜意南并没有给他机会解释或者旁的什么,既然姜家出长安之前那半年他都没上门来解释什么,那现在也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原主的委屈和难过姜意南没有资格代替她谅解或揪着不放,方才那一滴泪就是她的态度,别的也就这样吧。   毕竟卢慎之对于姜意南来说,就是个不怎么认识不怎么熟悉的亲戚罢了。既然这具身体现在是自己在用,那就该自己说了算。   “走走走,先进去再说,今日投宿已是我们这一路住得最好的地方,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卢慎之被姜意南这么一瓢冷水泼下来,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儿臊眉耷眼的。好在姜琰一向跟这个表弟关系不错,见他尴尬便赶紧上前抬手搭在他肩膀上,摆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把人先拉进院子里去。   卢慎之进了院子,姜家众人又重新忙活起来。毕竟这一路天天赶路不曾歇息一天,卢家来了人固然高兴,已再高兴也不能耽误干活儿做事。   不赶紧把晚上要睡的被褥和明天要换的衣裳都准备好,等吃了晚饭天黑了就更不好弄了。累了一天还得早些睡,睡得不够不好明天赶路又有得苦头要吃。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什么久别重逢什么亲人相见都成了要往后稍一稍的。姜家的每个人都已经明白,只有尽力活下来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卢慎之不是一个人来的,姜琰把卢慎之带进院子里,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亲随也从马上下来,准备帮着姜家收拾行李。   谁知还没上手,就被方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不做声的崔衍给拦了下来。   “这个院子今夜是姜家作为流放之人住的地方,我身为押官得亲自看守。你们作为外人今天不能住在这里。”   本来要去饮马的崔衍,缰绳已经被他扔给身旁的差役白楠。这人上前堵在门口,嘴里说的话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听得卢慎之的两个亲随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反驳。   倒是一旁的姜瑾没忍住哼笑了一声,他又不是个傻子,这一路他本就时时刻刻关注着崔衍,要是还看不出他对自己妹妹的态度慢慢不一样,那自己这对眼珠子也能抠下来不要了。   “崔押官说得对,押官公务在身,姑父眼下的身份又特殊,我们确实不应该住在这里。”   “押官放心,本官这次出来也是身有公务,只不过正好顺路便紧赶慢赶追了上来。毕竟姑母姑父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身为晚辈前来护送一段路,也是身为人侄该做的事。”   接话的是又转头回来的卢慎之,崔衍回头看着站在狭小院门里面的男人,脸色又更加肃然了一点儿。   他不喜欢这个人,从一照面就不喜欢,没有什么原因,亦或是他自己还没搞明白是什么原因。   但不管因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一改平时对姜家称得上和气的态度,也不管卢慎之故意透露的官家身份,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扬了扬下巴,露出鲜少示于人前的倨傲之气。   示意他既然知道了就赶紧出来,他能不能跟姜家的人说话得自己说了算。现在他不乐意看见他,他就不能一个劲儿的往前凑。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公子千里迢迢从长安一路追到这里来,就是想……”   “书安,不要多话。你去前面找一找负责客房的道长,就说我们今日也要投宿,麻烦他们帮忙安排一个离这个小院近一点的住处。”   卢慎之没打算跟崔衍抬杠,他还有点摸不清崔衍是个什么人,或者说他还不明白这个押官对自己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从小到大卢慎之就是一个做什么事都要谋定而后动的人,既然还什么的都弄不清楚,那就没必要现在跟他发生冲突。   倒是一旁的姜瑾就这么看着二人针尖对麦芒,什么都没说,甚至看向崔衍的目光里还多了几分戏谑。   他不喜欢卢慎之这个表弟,但碍于身份从来没有显露过一丝一毫。后来卢家为了避嫌就这么对卢慎之和姜意南的亲事黑不提白不提,他就更是对卢慎之多了几分嫌恶。   现在卢慎之追过来,他心里已没有一丁点儿开心或者欣慰。他只觉得卢慎之是个贸然闯入的意外,恐怕并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崔衍也不喜欢他那就最好了,最好是借着崔衍的手把他赶紧弄走,大家都能安心。 第31章 听我的!听你的就全完了!   崔衍横插一杠子,卢慎之没有跟他对着干。他说不让住,那就找道观多捐了些香油钱,很快就有小道人过来把姜家住的小院隔壁院子给收拾出来。   崔衍说无关之人不能随意跟流人说话,卢慎之就在隔壁安顿好之后,再让亲随把自己和卢家的名帖一起送了过来。   他本身就是大理寺的评事,日常负责复审刑狱案件,跟崔衍这个刑部的押解官虽没有直接往来,可怎么说也算是一个系统里的同僚了。   况且两人虽说都是从八品上,但押解官是苦差事,大理寺评事却是个有实权有油水的肥差事。甚至很多时候案子出了什么问题,崔衍的上官还得主动找上大理寺这几个评事去套近乎走关系。   人家把自己的官职和卢家一起拿出来施压,崔衍即便脸色黢黑,黑得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他的姜瑾都快憋不住笑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一万个不情愿地把卢慎之放进小院子来。   卢慎之此行确实是因为公务不假,鄂州有个大案需要复核,急需有人走这一趟。但这个案子本不该归他,是他找了人硬要过来了的。   这一路借着鄂州大案耽误不得的借口,带着亲随一路紧赶慢赶,才在入襄州城之前把人追上。   “前些日子姑父的处境太复杂,家中着急却也只能干着急。祖父年纪大了,虽还担任山长,很多日常事务都是由斋长和几位先生在管着。”   “大哥在安州顾不上家里,我身为人子即便心里牵挂也实在不敢登门,今日追上来一则是想要亲眼看看姑母和姑父是否安好,二来也是想给姑母尽孝,这一路到鄂州能从旁护送一二。”   襄州到鄂州大概还要走二十来天,这段路虽不如翻越秦岭来得凶险辛苦,但现在的姜家人体力消耗也已经到了极点。   过了秦岭到了襄州,并不只是走过了这么长的路,在当下来说也是南北方的一道分界线。   过了秦岭入了襄州就算是真正意义上到了南方,从此之后气候温度习惯甚至连说话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所以卢慎之说想要从旁护送一段并不是虚话客气话,因为即便不管饮食气候甚至语言上的不习惯,单单只说水土不服,也是姜家人必须一次又一次克服的坎儿,要是能多一个卢慎之当然更好。   “我们出长安确实太匆忙,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后来沿途虽然有补给,但小县城和秦岭里头能买到的东西实在不多。”   “表哥这次来身上有带能直接服用的药吗,这几天家里确实有人身上没劲儿也不舒服,恐怕是要吃点药才行。”   “本来是打算入了襄州再去买药,现在遇上表哥了,我就厚着脸皮同表哥讨一回药。”   晚上要睡的房间有梅姨娘和吴姨娘在收拾,姜意南自觉搬完东西,就跟在姜瑾身后来了姜怀忠和卢氏这边。   这是她渐渐替姜家养成的习惯,从一开始的殷勤小意到现在自然而然,家中已经没谁觉得这个时候姜意南过来有什么不对。   她还没过来的时候,卢氏甚至还往门口看了好几眼。直到她跟在姜瑾身后进来了,才收回目光。   “表妹?”   “表哥?”   卢慎之从隔壁院子过来的时候姜意南还没进来,姜意南进来的时候他也看见了。看见姜意南的那一下他心里还愣了一瞬,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跟着姜瑾过来。   现在听她突然接过自己的话问自己有没有治水土不服的药,心里蹦出来的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这一家子谁不舒服,而是姑母姑父都在,怎么能由着她贸然插话。   姜意南不是卢慎之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猜不到他的一声表妹里竟然还包含了这么多情绪和意思。   她微微歪过头看着卢慎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有药您就赶紧拿出来,没有就算了。有没有的您给句准话,别叫了声表妹又不说话了。”   卢慎之也不傻,他看得出来姜意南问他拿药是真有用,当即便吩咐亲随赶紧回去拿药过来。   他为人本就处处周到,身为大理寺评事又经常要出京办差,这次又是专门奔着追姜家而来,自然什么药都准备齐全了。   很快药就拿了过来,姜意南接过专门治水土不服的药丸,起身朝卢氏和姜怀忠福了福身便转身往外走。   她刚刚并没有错过卢慎之往自己这边看的眼神,看了好几次,每一次眼神里的意思都不大一样。既然他想要跟卢氏这个姑姑要说的话跟自己有关,那自己就还是不要留下好了。   从卢氏这边出来,刚回来自己这边房门口,就碰上从屋子里出来的梅姨娘。这个院子偏僻,院子里的房间也是通铺,只是通铺没有那么大,本来要挤一间屋子的人终于分了两间。   这间梅姨娘吴姨娘跟两个大点儿的姑娘一起睡,另一间贺姨娘和福妈妈带着姜意北姜意风和最小的幺姐儿一起睡。   “姨娘去哪儿?”   “去北儿那边看看,你怎么就回来了。大娘子和卢家郎君那边在说什么?”   “我是去看看有没有药的,没想到卢家表哥真带了。我拿药回来给三姐姐,他们说什么您操心干嘛,姑侄见面总要叙叙旧嘛。”   “那你进去把药给她吧,我先过去了。”   梅姨娘有些神色匆匆,姜意南也没有追问。出来一个多月姜家众人该适应的都适应了,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称,说多了讨人嫌还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不再管梅姨娘,姜意南推门进屋,屋里只有姜意云一个人歪在椅子里坐着。脸色苍白有些不好看,连呼吸都有气无力。听到门被推开抬眸看了一眼,见是姜意南就又重新垂了回去。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大娘子那儿见卢表哥。”   “我见他干什么,我去给你拿药去了。”   “县城里买的药实在不行,你看你吃了几天有什么用啊。他从长安来的,他手里的药应该更好,你试试吧。”   为了方便携带,药都是装在小瓷瓶里的药丸。姜意南按照那亲随说的倒出来三粒放在姜意云手心,又端了一碗凉水来让她合水吞了。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刚咽下去,药还在嗓子眼能有什么感觉。”   姜意云习惯性就想要冲姜意南翻白眼,可一想到这个药还是人家替自己要回来的,便硬是给忍住了。   要知道自己的姨娘把这屋子里的被褥收拾好就去了妹妹那边,连她也没想起来替自己去问那卢家表哥身上有没有带药呢。   “你怎么还不走,药我都吃了。”   “我走去哪儿啊,那道士都说了不让我们出院子,等会儿晚饭有人送过来。不出去正好,省得我来操心。有吃有喝还有人送到手边,这多好啊。”   姜意南说着,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冷水下肚刺激得人一激灵,但这一路过来吃冷水吃冷饼子大家早就习惯了,就连姜意云吃药,都习惯这么瞎糊弄瞎对付了。   “你不要跟我装傻,表哥到底为了谁追过来,你真的不知道?你刚刚还哭了呢。”   姜意云好似见不得姜意南这般万事不往心头放的模样,本来说话还说的好好的人,一下子脸上就现了薄怒。   “这下你该高兴了,表哥追来了,说不定还能想办法把你带回长安,你就不用跟着这一大家子吃苦了。”   姜意云跟这个妹妹最不对付,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的关注也最多。她看清楚了她这段日子一点一滴的变化,她跟这个家总有种捉摸不透的疏离。   姜意云不是很明白这股子疏离从何而来,但她把这份疏离总结为姜意南其实心里也并不想去岭南。现在有个摆在眼前的机会或许不用再往前走,她应该会拼命抓住吧。   “呸呸呸,你虽说是姐姐,有些话也不能胡说啊。我跟卢家的表哥有什么关系,他干嘛要带我回长安。带回去了我又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妾?通房?还是丫鬟啊。”   或许是姜意南这话问得太直白,本来吃了药不知是药效特别好还是心理作用,脸色肉眼看着渐渐变好的姜意云唰一下又白了。   “这话是我说得不对,你就当没听过,我再不说了。”   “本来就没说过,我也本来就没听见过。”   姜意南不愿说这个,干脆把身子往另外一边歪不再看姜意云。倒是姜意云见她这样,先是咳嗽了几声然后又长叹了一口气,见都没用,实在逼得没法子了才幽幽开口。   “你别这么着给我摆脸色,我方才故意说那些话确实是心里不舒服。我从小身体不好处处都不如你,爹也更喜欢你。”   “每次爹爹去姨娘那里,姨娘总要跟爹说我哪里又不舒服了。爹也挂心我,可每次问完了我又总要说上一句,要是你能像南儿那样就好了。”   姜意云说起这话的时候只觉得心头都在泛苦,自己生来就是这幅身子骨,要她变成姜意南那样,除非把自己塞回姨娘的肚子里重新生一回。   “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但别的事情也就罢了,怎么连亲事你都抢到我前头去了。”   “家中两个嫡姐我比不过,可怎么家里给你要给你张罗亲事的时候,也不想想还有个我呢。”   “那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只顾着恭喜你有了着落,而我这边却是没人过问一句半句,难道我这个做姐姐的,就这么耗在家里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这话姜意云从来没跟人说过,便是吴姨娘也不曾。现在对着姜意南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住了,或许是憋在心里太久,亦或是见到卢慎之追过来,总之就是怎么也忍不住了。   姜意南没想到她心里憋着这个心思,转回过身来正好看见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意云,一下子就心软了。   “哎呀,说得好好的别哭啊。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跟你保证我肯定不会跟着什么表哥回长安,哪家的表哥都不行。”   “等之后到了岭南,我就亲自去找母亲,跟她说咱们家就应该长幼有序。我三姐姐都没出门子怎么就轮到我了对不对,到时候咱们把整个岭南都挑一遍,肯定能挑到合心意的。”   “真的?”   “真的。”   姜意南说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语气里又带着两分侃大山似的调侃,听得姜意云哭都哭不下去,眼泪还没收就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人笑了,姜意南就知道这事算是遮过去了。两姐妹坐在虽简陋但难得干净的屋子里,忽然间就都安静下来。   也不是没话说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觉得这一刻实在难得,就想安安静静的坐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夕阳落下得很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是道士派人送了今天的晚饭和热水过来。   姜意南先回过神,起身往外走准备去拿饭菜。谁知刚出门就又被站在拐角处避着人的梅姨娘给叫了过去。   “南儿。”   “姨娘,您等在这儿干嘛呢,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不跟你说什么,就不能跟你说话了?”   “姨娘什么时候想跟我说话都可以,只是干嘛非要这个时候把我拉到这地方来喂虫子。”   姜意南看着眼前眉宇眼眸间都阿染上几分兴奋的梅姨娘,她不用开口她都能猜着她想要跟自己说什么,也能猜着她刚刚肯定没去姜意北那儿,而是去卢氏那边偷听去了。   “你先听我说,我方才偷偷听着了,卢家公子跟郎君和大娘子商量还是想要娶你。你说这是不是你就不用去岭南,可以跟着他回长安了。”   “姨娘,你不要想那些不实际的事情,我们一家人是一定要一起走到岭南,除非是路上病死了摔死了的,否则绝没有例外,您明白吗。”   之前贺姨娘闹着要假死,家里不同意姜意南也只把原因归结为她的要求过于荒唐,姜家也因为体面做不出这样的事。   现在跟着这一家子日夜相处的时间多了,才明白跟重要的原因压根不是那些虚的。想要从流放的队伍里逃走不是没办法,越是像姜家这样的家世办法越多。   可人不能只看眼前不想以后啊,流放的队伍里少了人,都不用到达岭南,只要过中等州府拿着流放文书去衙门报道签押,就完全瞒不过去了。   文书上有姜家每个人的名字,到了衙门会有户曹的人来按照文书核对身份。   即便拿银子能买通,但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就是户曹一定会在流放文书上把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姓名拿朱砂笔圈出来画个叉,再在一旁盖上该州衙的印章。   从此之后这个人就算是死了,就算日后嫁人成家或是干点别的什么,要么想法子另立一个户籍,要么彻底做个隐户。   “姨娘,你是想我当姜家的四姑娘,还是想我做个不知道什么名姓什么来处的一个影子更好?”   什么假死脱身什么远走天涯,在姜意南这里都跟听笑话一样。有个这么大的家族不倚靠,靠自己出去闯天下?恐怕还没看明白天下到底是圆是扁,就得把命都搭里面。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如何不知道来处怎么就是个影子了。”姜意南这话听得梅姨娘眉头紧皱,她握住女儿的手使劲儿捏了捏,又怕把女儿捏疼了赶紧松开,想要再说什么却又先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姨娘知道你的心气儿高,可这一路的苦你是瞧见了的,也是自己吃过了的。这才到襄州,再往后不光吃苦还危险,等上了船走了水路,听他们说每年光是因为船翻死了的人都好些个。”   “岭南又是烟瘴之地,听说那边冬天都没不下雪,夏天热得连最轻薄的纱衫都穿不住,还有蚊虫鼠蚁都个头儿都比长安的要大。”   梅姨娘说到这些眼眶都红了,她之前当然知道岭南作为流放的热门地不是个好地方,但是具体怎么个不好她不知道也从来没问过。   直到这些日子日夜赶路,她才开始一点一点从卢氏和那些差役嘴里弄明白此去岭南到底有多难,到了岭南想要扎下根来适应南方的生活又有多难。   “要是你能跟着卢家郎君回长安,到时候即便明面上的身份不一样,可咱们两家都知道你是谁啊,卢家应该不会亏待你的。”   梅姨娘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当即又紧紧在姜意南腕子上使劲儿攥了一把:“听我的!能回就一定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啊,假期之后上班好难过啊,好黑色的星期三啊。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2章 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姜意南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命苦,但是也不是那么苦。   亲娘不能干,至少心不坏,至少她是真心实意对待两个女儿。嫡母算不上多么亲近,却也不是个狠心的人,甚至因为从小受到的教养,让她会永远把家族的利益摆在自己前面。   没嫁人的时候她是卢家的女儿,嫁了人她是姜家的媳妇、主母。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就一定不能因为一点琐碎杂事,让外人看了姜家的笑话。而自己这个庶女,正好就是不该斤斤计较的杂事之一。   但此刻姜意南看着又泪眼婆娑的亲娘,只能有些无奈地用力掰开她握住自己腕子的手,然后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姨娘,我不做妾,也不给人做通房,更加不可能给人做外室。”   “没让你做妾,谁要你过去做妾了,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从姜意南嘴里说出来的这个妾字,深深的刺痛到了梅姨娘。   她年轻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家里送到姜家来做姨娘,即便这些年在姜家过得不错,甚至吃穿用度上比自己娘家的那些姐妹、堂姐妹都要好,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跟她们不一样。   旁的都不用说,只说这些年梅姨娘只独自回过两次娘家,其余跟娘家母亲见面,都是梅家想法子来姜府见女儿。姜意南和姜意北就更加从未去过梅家,毕竟她们两个名义上的嫡母是卢氏,跟梅家没有关系。   而梅姨娘别的姊妹逢年过节只要愿意都能回去,还都是家中丈夫陪着一起回去。光是这二者之间的差距,就足够梅姨娘在意一辈子的。   所以此刻听见姜意南说做妾,本来就爱哭又能哭的梅姨娘眼泪更是止都止不住了:“南儿你别误会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的姑娘怎么能与人做妾,自然是要做正头娘子的。”   “姨娘当年从梅家到姜家,可曾带了什么。”   “你这孩子如何又问起这个来了,不过一顶小轿一些银票罢了,旁的哪有什么值钱……”   话说到这儿梅姨娘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她抬眼看着脸色堪称冷静的女儿,心里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但人的思维真的很难改变,她知道自己错了却又同时并不觉得自己真的错了。梅姨娘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很快收起方才的无措,笃定而又带着几分迷茫的冲姜意南摇了摇头。   “你不一样,你跟姨娘不一样。姨娘是商户人家出来的女子,你是姜家的姑娘,你生来流的是姜家的血脉,便是这个出身就比姨娘强了百倍。”   “刚开始的时候或许辛苦些,可只要你能熬得过前面几年,最好再生下个孩子来,就什么都好了。”   这个话很熟悉,当年梅姨娘也不愿到姜家来做姨娘,家中爹娘便是这么劝的她。她拗不过爹娘点头答应了,这些年过得苦的时候想想当年爹娘跟自己说的话,确实熬一熬也就过来了。   “姨娘,可我不想委屈自己啊。”   “我为了让大娘子和父亲知道我不是个能任凭他们安排拿捏的女儿,我亲手杀了个人。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啊。”   “姨娘,咱们家眼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带着出嫁,我也不想过那种要熬才有可能出头的日子。这件事您别再提,再提就伤了情分了。”   “你……”   “没有嫁妆,没有一个还在刑部做郎中的爹,您觉得卢家为什么会要一个这样的女子做儿媳妇。”   “当年您带了那么多银票入姜家,可以做个良妾。我空有一半姜家的血脉,或许也能做个身份比旁人矜持些的,还没有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名字的妾?”   “南儿……”   能说出这个话,情分已然是伤了,不过姜意南无意跟梅姨娘把关系闹僵。   毕竟卢慎之还在,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蠢人灵机一动,万一自己跟她撕破脸,这位姨娘再以‘为了自己好’的名义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那自己就太被动了。   所以说完这话之后,姜意南没有再继续说戳心的话质问梅姨娘,只是等她哭了一小会儿哭得差不多了,才出声安抚。   “这事先不说了好不好,我刚刚看到福妈妈好像出来找我们了。您先回去吃饭吧,今儿我们都出不去这个院子,这会儿不吃饱晚上没地儿找吃的去。”   “您先去看看意北,正好也再想想我跟您说的话。反正卢家表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这事不在急上。”   姜意南把心里的烦躁强压下来,故意提到意北又强调卢慎之不会现在马上就离开,才把梅姨娘的注意力给暂时分散开。   为了给大女儿偷听卢慎之的打算,姜意北那边她还没顾得上。现在被姜意南这么一说,梅姨娘心里再难受也只能先听了她的,转身去福妈妈那边看姜意北收拾得怎么样了。   姜意南看着梅姨娘的背影,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儿失望又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这样也挺好的,不用担心感情越来越深厚,就这么控制在合适的位置上就好了。   ‘啪嗒。’   刚呼出去的那一口气,在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之后又迅速提溜起来。回头转身定睛一看,原来在不远处的树后面还藏着一个不知道听了多久墙角的人。   “崔押官怎么在这儿,偷着看我的笑话啊。”   “生气了?”   崔衍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躲在树下没出声,只抬手给姜意南看了看他刚从后山上挖来的竹笋。   他确实算不上故意偷听偷看,人家崔押官只是这一路也有些乏了累了,想找机会给自己改善改善伙食。   今日投宿在道观里吃不得荤腥,等过两天入了襄州城又没有这么好的笋。   就想着先把笋给挖好,等到时候入了城找个客栈住下来,借人家的厨房弄点腊肉炒春笋再配上一壶酒,才能解一解从长安到翻越秦岭的苦和乏,和今天碰上卢慎之的那点儿憋气儿。   谁知道刚从后山下来就撞上姜意南和梅姨娘在说这个,他又不好打断,可不就躲到树后面来了。   “我生气什么,我姨娘跟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我好。生气的该是押官才对,有人在您眼皮子底下商量暗度陈仓,想要把我这个大活人给带走,这不是目中无人吗。”   这话说出来把崔衍听得愣了一下子,他怎么也没想到姜意南会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推。   好像要是她要是真的跟这卢慎之走了,那就都是自己这个押官做得不好,营私舞弊收了卢慎之的贿赂,私自放走了流人。   “姜大人只是罢官流放,六年之后说不定还能起复回刑部。卢家公子家中清贵,大理寺评事又是个有实权的官职。我虽姓崔,但姑娘只用看我现在的差事就该明白,我家已经是败落不堪……”   崔衍的本意,是想告诉姜意南她要是想利用自己对抗姜家和卢家共同商量好的决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的理智也在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惹这么个不必要的麻烦。   但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触动了他自己的哪根心弦,还是被面前这个姜意南略微暗淡的眼神给刺激到了,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只能微微侧过头不再说话。   “押官喜欢吃笋啊,我也喜欢。”   “什么?”   “我是问你是不是喜欢吃春笋,要不然你也不能专门去后山上挖了这些来。”   对于崔衍这样的世家子来说,能自己动手上山去挖笋已是难得,还想要他挖笋的手法有多好,那多少就有些为难人了。   姜意南指了指他手指上没擦干净的泥土,和并不那么整齐的春笋根部:“都挖成这样了,今天要是不处理,明天怕是就不能吃了。”   崔衍喜欢吃春笋,但这东西怎么处理怎么做他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听姜意南这么说,他也分不清是真是假,只能有些无措的晃了晃特地找差役借了网兜兜住的几大颗笋:“那怎么办。”   “等会儿吃了晚饭,不如押官先利用您的职务之便把我带从这个小院子里带出去一趟?我可以借道观里的厨房帮你处理。你放心,这个道观没有姜大人也没有卢氏,不会让押官为难的。”   明明是挤兑人调侃人的话,偏偏被姜意南说出来就没法生气,心口涌起一股酸酸的劲儿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崔衍脑子里甚至还划过了一个念头:我都这么拒绝她,她还愿意帮我做笋,真是个顶顶好的人。   还不知道自己被发了好人卡的姜意南,没等崔衍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就先转身离开了。现在既然是自己有求于人对他死缠烂打,想哄着他帮自己出头做这个不近人情的恶人,那就不能给他反应过来拒绝自己的机会。   “诶!诶……”   崔衍是真没想到还能这样,什么了不得的春笋还得让自己把人带出去借厨房。再说了,她就这么自顾自的说完就走,这等会儿是多会儿,到时候给个准话啊。   诶了两声,崔衍没把人给诶回来不说,姜意南还往前紧跑了两步,兔子一样蹿拐了个弯就彻底跑了。独留下崔衍一个人站在原地运气再运气,后悔刚刚不该出声让她知道自己在偷听。   姜意南这边回到屋里,还是只有姜意云一个人。十来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的时候,人人都埋怨住得太挤晚上睡觉都翻不了身,今天好不容易多出来一间房,两个姨娘又不放心小的,连饭都要在那边房里吃。   “等会儿要是姨娘回来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闹肚子。”   “你慢点儿吃,天都黑了你要去哪儿啊。”   “想办法,想办法不让卢慎之把我带走。”   晚饭是青精饭,菜有炖豆腐炒蘑菇和腌豆豉,看着简单味道却着实不错,甚至称得上姜意南来到此方世界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什么办法?”   “你现在别问,等成了再跟你说,你就帮我哄住姨娘就行了。你不是想在我之前出门子的,光想可没用,我要是被卢慎之带走,恐怕你还没到岭南我就已经嫁人了。”   姜意南把出门子嫁人挂在嘴边一口一个说得顺溜,一点儿害羞的意思都没有,听得姜意云脸色潮红,却又不说一句不好不帮。   看明白姜家三姑娘的态度,姜意南三两下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然后就起身从窗户往外看。果然崔衍已经站在院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眼睛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下。   “走走走,快走。”   “别急,这会儿没人看见。”   姜意南出了屋,顺着檐廊走绕了半个圈,崔衍也从他那边绕了过来,很快两人就悄无声息地从小院子里出来。   “卢公子和你嫡母和姜大人吃饭,你哥哥嫂嫂也都在那边。你姨娘在另一间屋子里,暂时应该不会出来。”   “你还去看了这个啊,那有时间吃饭吗。”   卢慎之都能追上来,开诚布公跟卢氏和姜怀忠商量要把自己带回长安,姜意南这会儿也就不在意他们要是发现自己不在小院,甚至猜到自己跟崔衍出来是个什么反应了。   他们干的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事儿,还凭什么让自己老老实实带在屋里当个待宰的猪,任凭他们决定自己的未来。   “四姑娘自己说的要借厨房帮我收拾春笋,我这里笋不少,要不收拾一半做一半,我今晚就先尝尝味儿?”   两人边走边说,路上也碰上几个道士和住在道观里的香客。天已经黑了,一男一女走在路上有点儿打眼,可再一看崔衍身上的官服就什么都正常了,也没人再侧目偷看。   “那给你蒸个竹笋饭,再做个油焖竹笋和青笋腐皮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尽够了。”   虽然没有道理,但崔衍心里总觉得自己这次十有八九是杠不过姜意南的。既然这样那就先找这姑娘要点儿报酬吧,要不然可不亏大了?   道观香火旺,厨房里不光有专门负责做饭的小道士,还有几个从外面请的妇人干活儿。晚上也有专门守着灶火的人,见崔衍这个官家人带着一个姑娘来借厨房用,二话没说就感觉帮着姜意南把灶火给捅开。   姜意南把崔衍挖来的春笋分成两半,一半拿湿布包着放在一旁什么都不干。   另一半剥皮切片切块,之后再分成两半,切成块的和一半薄片下到已经烧滚了的水里焯过一遍,把笋特有的那股子涩嘴麻口的味道去了,就立马捞起来。   厨房里有专门拿来蒸饭的小铁锅,往淘洗好的米上铺两层笋片,然后放一点油一点盐,就能赶上盖子放到火上蒸,等熟了之后米饭的甜和春笋的香融合在一起,毫不夸张的说不用菜也能吃下一大碗。   切块的笋放在一旁备用,锅里倒油烧热之后倒入笋块煸炒到边缘微微发黄,然后加入酱油、盐糖翻炒均匀,再加一碗水盖上盖焖煮,等水差不多烧干就可以收汁出锅,一道油焖笋也就好了。   焖笋的时候姜意南没闲着,请厨房的大娘帮忙另起了一口锅做汤。豆腐皮是跟大娘买的,三五个钱的事崔衍直接给了个银角子,喜得大娘一顿饭的功夫一直在给姜意南打下手烧火干活,殷勤得不得了。   汤最好做,水烧开先放笋后放豆腐皮,等两种食物下去都烧开了再放盐,然后心里默念二十个数就能起锅。起锅前再滴上几滴香油就够了,要的就是笋子和豆腐皮的本味。   两个菜做好,春笋饭也好了。崔衍虽然整个过程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大娘还是很有眼力见地给两人在隔壁茶房支了一张小桌子,让二人能坐到隔壁一边吃一边说话。   姜意南吃过了,一菜一汤一小锅饭都是崔衍一个人的。崔衍也不跟她客气,等厨房大娘一走,便拿起筷子在埋头苦吃起来。   说起来也怪,明明一点荤都没有,食材也就只有笋和豆腐皮。可崔衍就是吃出了一股子谁也不能跟他抢跟他争的架势,看得姜意南都有点迷糊,这被流放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崔衍啊。   食不言寝不语,崔衍吃得尽兴姜意南也不着急说自己的事。一直等到崔衍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尽了放下筷子才出声问了一句:“这顿饭,可还合胃口?”   “四姑娘说吧,想要某做什么,只要不让我跟卢家结仇,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都可以说。”   “我也不想跟卢家结仇,我只是不想跟那位大理寺的评事有什么纠葛,但是也不想得罪了我的嫡母。”   “而押官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好像也不喜欢与您同朝为官的那位评事。既然我们都不喜欢,那不如您帮我一次,只要您这边打定了主意不点头,他就带不走我。”   姜意南摸不透卢氏和姜怀忠心里的想法,她不想也不敢赌他们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   毕竟要是换做是自己处在卢氏那个位置上,要是现在有人告诉自己,只要舍去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女,就能往长安多送回一个姜家人。   姜家在京城多一个人,多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日后姜家起复时的助力也就越大,姜怀忠用不上还有姜瑾和姜琰,至于这个庶女回到长安到底在过的什么日子,好像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况且卢慎之的的确确是亲自追了过来,他和卢氏血缘上的关系也真真切切的摆在这里。有了这两层情分在,姜意南是真的很害怕卢氏和姜怀忠问都不问自己就把自己给了子卢慎之。   所以与其说是求崔衍帮忙倒不如说是求他救命,他的不松口对于姜意南来说就是最后一道防火线,只要他这里不点头,她就不信卢慎之还能来硬的。   “可以,你活得好好的没病没伤,某作为押官就一定要把你送到岭南去。但……你想过没有,要是到了岭南他还是想要娶你,你家又还是愿意结这门亲,你该怎么办。”   “我想过,我刚刚做饭的时候一直想的就是这个。”   “现在还没到岭南呢,他们也不知道岭南是个什么光景,或许到了那儿选择就又不一样了。”   “再说我不可能只求你帮我,我就自己就在一边干等着吧。从襄州到鄂州还有一段路。我不信他这段时间不会来找我,我会想办法让他死了这条心的。”   姜意南不是原主,姜意南甚至可以接受到了岭南因为生活或者未来,被姜家在本地找个合适的人家成亲,毕竟这个世道本来就不是个单打独斗能混得下去的世道。   但她绝对不要跟卢家这个表哥回去,回去了就是火坑,自己总不能眼看着是个坑还往里跳吧。   “什么办法?”   “那就不牢崔郎君操心了,您有您通天的本事,我有我自保的法子。等真到了那一天,你不就自然看明白了。”   姜意南不说,崔衍也不追问。他垂眸看着桌上已经被自己一扫而空的饭菜,心里突然有点意犹未尽。   “这个忙我帮了,可有一件事四姑娘得先答应了我,你看行不行。”   “什么事啊,这还什么都没干呢,我就先做了一顿饭了。现在又要答应你啊,崔押官倒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不算买卖,一顿饭而已怎么能算买卖。”崔衍闻言连连摆手:“只要到时候四姑娘再给我做上这么一顿带肉有酒的饭菜,就足够了。” 第33章 对啊,我就是在利用他   一顿饭连吃带做加上来去的时间花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等姜意南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两间屋子里还亮着烛光。一间是姜怀忠和姜瑾姜琰住的那间,还有一间就是自己今晚要住的那间。   自从那次在庙里遇了强盗之后,不管夜里在什么地方投宿崔衍必定要至少留一个差役值夜。   两人回来的时候守在院子外面的是四个差役里最年轻的白楠,姜意南躲在暗处,崔衍先过去把白楠替下来,顺道把用湿布包着的另一半春笋也给了他。   白楠接过网兜,默认崔衍是出道观自己打牙祭去了,当即了然的笑了笑便往院子里走。等他回差役的屋子里关门没动静了,姜意南才从暗处出来往院子里走。   崔衍出来之前就安排好了,不管什么自己什么时候回来都替白楠守一班,只要姜意南回院子的时候没人看见,大面上就算是遮过去了。   至于她姨娘那里,不能怪崔衍考虑得不周到,而是在他看来姜意南糊弄她姨娘实在是易如反掌,用不着自己操心。   姜意南踏进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崔衍已经找了石阶坐下来准备守夜。见她回头看自己也不做声,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赶紧回去,别让别人看见了。   谁知那两间屋子里的人都没出来,倒是外边有人在等着姜意南:“四妹妹!过来,快快,快过来!”   姜意南被喊得吓了一跳,顺着声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站在院子偏僻处的姜意云。那拐角后面就是个茅房,看来姜意云是专门等在这个犄角旮旯里的。   她喊人还不敢大声喊,只压着嗓子用气声喊。要不是自己身后还有个崔衍在门外,大晚上的这一嗓子真能把人吓尿了。   “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干嘛啊。”   “还不都是你害的,怎么去了这么久。”   夜深露重,姜意云披着厚外套脸色还有点发白。姜意南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凉的一片冰坨子一样,激得姜意南没忍住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半个时辰前我姨娘和你姨娘就从意风那边回来了,一回来没见着你就问去哪儿了。”   “我说你去茅房了,可你这一去就不见人回来,你姨娘说要出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我说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才遮过去。”   姜意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她出来站了好一会儿没把姜意南给等回来,又只好回去硬着头皮跟梅姨娘撒谎说姜意南拉肚子让她回来给她拿草纸,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回。   “你要再不回来我是说什么都瞒不住了,到时候你姨娘骂你罚你我是无所谓,就怕你再连累了我!”   姜意云没好气地把从屋里拿出来的草纸拍在姜意云手上,这辈子活这么大就没干过这种事,都怪她!   “是是是,今晚上的事都怪我不好,是我害得四姐姐忙累这一场。姐姐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来日定当报答。”   这话姜意南说得太顺溜,顺溜得姜意云听着总觉得她压根没走心。可自己的冰坨子似的手还被她捂着来回揉搓,温热顺着掌心一点点搓进皮肉骨血里,这话又好似没有掺半分假意。   “你别光晓得嘴甜,你跟那位押官怎么回事。你说的去想办法,别不是……”   下午刚被姜意南斥过这种事不好乱说,姜意云这会儿还真就不敢把心中所想给问出来。但她一直站在暗处,清楚看见他俩在门口是怎么互动的,那副熟络的样子实在是不怪她想多了。   “姐姐别多想,如今我这边还有个阿卢家表哥不知道怎么往外推,怎么可能再招惹一个崔押官回来。”   “卢表哥家在长安,又是大理寺评事,难道崔押官的家就不在长安了?他也是从八品上的长安官吏,把我们送到岭南之后他是要马上回长安复命的,我能对他动什么心思。”   “真要是跟他扯上什么说不清的关系,母亲和爹那里过不去不说,就是成了事那我不还是要跟着他回长安,到时候的处境和跟卢表哥回去有什么不一样,挣脱了虎口再往狼窝里跳,我疯了吗。”   姜意南自己说着说着都忍不住打了个颤,看得姜意云还以为是自己的手凉到她了,又尝试着往外抽了抽。   谁承想姜意南这段时间要出力的时候半点儿没惜力气,不知不觉就把手劲儿给练大了,姜意云那往外抽的手劲儿她甚至都没太感觉到,只随口说了句别乱动,差点儿把姜意云给气得都岔气儿了。   “你没那意思,保不齐人家就没那个意思。你看他今天对卢表哥那个态度,平时对咱们也不曾那般不讲人情,你说他能是为了什么刁难卢表哥。”   “还有,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天黑了出去可不是头一遭了。他已经在爹那里记了一笔,到了岭南这事还不知道该怎么了结,他现在又这般,要说他心里一点儿念头都没有,我是万万不信。”   夜里寒凉,姜意云披着外裳躲在角落替姜意南遮掩的同时,也忍不住出神想着姜意南的打算。   这种事最怕琢磨,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想到后来姜意云都不敢再往下想了,又亲眼看见姜意南回来了还要回头看一眼崔衍,崔衍虽没说一句话一个字,但光看他朝姜意南扬下巴的那个样子,就全然算不上多么清白。   “那又如何。”   “什么?”   “我说,便是他心里有什么念头那又如何。”   自己真的一丁点儿都没发现吗?   在某次赶路途中休息时他递给自己的野果,在某个自己转身之后他隐晦却又紧紧跟随的目光。   亦或是今天下午或许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甚至堪称刻薄的刁难,一点一滴落在旁人身上或许还有可能忽略,可都是落在自己身上跟自己相关的,真的就一点儿都发现不了?   只不过发现了又如何,就像方才姜意南说的一样,他也是要回长安的。更何况他的情况和处境跟卢慎之相比,恐怕更得小心翼翼。   前些日子听两个差役闲聊时就得知,崔衍入刑部已经五年多了。   刑部押解官,从八品上。不到二十三的年纪能有这么个官职在外人看来已然是很好,但对于崔氏子弟来说,他走的这条路不光艰辛也算不得多风光。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因为押解官这份差事太苦太繁杂,才能轮到他来补这个坑。若是旁的轻省又清贵的官职,便是他娘求到娘家去也求不回来。   为此崔衍甚至耽误了说亲,差役们说崔家的郑大娘子担心儿子年纪轻,成亲之后移了性情光想着妻儿无心前程,把仕途给荒废了,才推了好些人家上门说亲。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郑大娘子心气儿高,要是当时就给儿子说亲。一个长安城里八品散官的儿子,即便他姓崔能选择的人家也不多。   旁的不说,要是当时姜意南的年纪相仿,郑大娘子想要跟姜家结亲,不论是姜怀忠还是卢氏都不会答应。因为姜意南作为刑部郎中的女儿,够得上更好的亲事。   崔衍至今没有成亲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家希望他能替他自己替崔家争口气,他的前程越明朗有希望就越能娶到更好的妻子,得到岳家更好的助力。   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至少郑氏在替儿子谋划前程这件事上已经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所以越是这样崔衍才越是步步为营步步小心,押送姜家这种明显一看就是苦差事的活儿,他为了能调到都官司任主事也来了。   只要他能把这趟差事办好,回去升任都官司的主事,二十三岁刑部主事,跟一年到头出一趟差事,随随便便就得出长安大半年的押解官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就差这临门一脚,姜意南拿脚指头推测也能笃定他一定不会为了这点儿是似而非的所谓‘感觉’而误了他的前程,耽误了崔家起复。   所以姜意南放心得很,她现在不过就是有些阴暗地利用了他这点儿感觉,帮自己把姓卢的解决掉罢了。   至于崔衍,等姜家到了岭南,等他一定要回长安,等他回了长安当上主事,家里开始给他张罗亲事之后。这点儿算不上事的事和自己这个算不上什么人的人,就都该成了岁月长河里微不足道得甚至都不用提及的东西了。   唯一值得被唾弃一下的,应该就只有看清楚了这份感觉,还利用了这个感觉的自己。   可偏偏姜意南对此并不在意,自己眼下最重要的只有活下去,然后好好的活下去。卑鄙就卑鄙吧,算不得什么。   这些话不过在心头一滚,没法跟姜意北说。心里虽想着这算不得什么,此刻却也不想再回头看守在院门口的崔衍,只得牵着姜意云的手赶紧回了屋内。   姜意南一进院子就被姜意云叫过去,两姐妹站在拐角处嘀嘀咕咕老半天才进去,崔衍也不做声就这么看着。   隔得远听不见二人说的什么,目光却久久不能挪开。却又不敢看得太过分让人察觉,便只得垂下眸来摆弄插在腰间的短剑。   短剑是姜意南用来杀过人的那一把,那天她递回给自己就再也没有问起过这把剑。   崔衍把剑上的学擦拭干净之后就一直随身带着,毕竟是杀人,即便那人是个恶人是个强盗,他也担心姜意南会因为这件事不安甚至留下什么阴影。   谁知这姑娘能吃能睡能干活能赶路,唯一一次夜里惊醒还是因为蜈蚣。等把蜈蚣给弄了,自己这边刚定下心来人家那边就已经睡得打小呼噜了,什么阴影什么不安,好像都成了自己的杞人忧天。   这女子心不光野还硬得很,甚至今晚她的所作所为崔衍也不是一点儿都看不透。   但看明白和想明白总归是不一样的,崔衍低头把玩着短剑,手指抵着剑柄把短剑推出来又落回去,手上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心里说不清想的是什么。   直到姜意南和姜意风进了屋内,没过多会儿又看着卢慎之从姜怀忠的屋里出来,越过自己出了小院,原本已经漱了口的唇齿间莫名又尝出一丝春笋的清甜。   连同原本放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的事,也顿时都散了。既然已经吃了人家姑娘的饭菜,不过一个卢慎之罢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多为难的事。   一夜无梦,道观里的床比之前那些小庙旅店里舒服许多,一张通铺又只有四个人睡,第二天一早别说姜意南和姜意云,便是两个姨娘也跟着睡过头了。   几人都是被敲门声给惊醒的,门外站着的是来送早饭的贺姨娘。幺姐儿早上起得最早,她怕小孩儿醒了待不住闹腾吵着同屋的其他人,就早早的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这么早就把孩子抱到外面待着,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光想着不吵着她们睡觉,就没想过孩子病了到时候赶路也是麻烦。”   吴姨娘毕竟在姜怀忠跟前得宠多年,她周身的气度和规矩其实是最贴近卢氏的,前些年府里的奴仆们都说郎君对吴姨娘实在好,明明是个姨娘,吃穿用度却都只比大娘子差一点儿。   这样长年累月的供养,自然能把人也养得越发矜贵自重。眼下吴姨娘哪怕已经单方面跟姜怀忠闹翻了,已经养成的习惯却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她觉得这么多人同睡一个大通铺实在不像话,每夜都是合衣睡的,为了怕弄皱衣裳还专门挑了一件睡觉的时候穿。   所以这会儿姜意南几人还在手忙脚乱穿衣梳头的时候,吴姨娘已经施施然先下床,接过贺姨娘手里提着装粥的陶罐,让她赶紧去院子里把独自趴在石凳上玩儿幺姐儿给抱进来。   “早上的露水重,以前在家的时候早上我是决计不让云儿就这么出门的。便是去大娘子院子里请安都必得披上斗篷大氅,要不然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早上的道观忙得很,小道士把姜家的早饭拿小筐和陶罐送过来,往院子里一放就走了。   吴姨娘从贺姨娘手里把幺姐儿接过来,贺姨娘又转身出门去拿馒头。馒头和小菜拿回来吴姨娘就又开始念叨,还得是抱着幺姐儿念叨,听得姜意南忍不住把头侧到一旁去,实在是不愿听了。   反倒是在摆碗的贺姨娘情绪平稳得很,吴姨娘说什么她都听着。或者说自从她见过她哥之后,她的状态就一直都是这样,不管什么情况什么处境都犹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吴姐姐说得对,下次再抱幺姐出门是该给她添件衣裳。”碗盛满粥,把筷子摆好,贺姨娘从吴姨娘手上又重新把幺姐儿接过来。   “你们快吃吧,我过去看看福妈妈她们。”说完这话,贺姨娘便又不紧不慢的走了,看不出意思不耐烦。   她这样,反而把还想要说教啰嗦的吴姨娘憋得不轻,脸色一阵红一阵黄。   运气老半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憋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们看看她那样子,怕是人跟着我们上路,心还落在那个县城里了。”   “贺姨娘要是没心,干嘛来叫我们起床,最好就是等馒头和粥都凉了我们再吃才好呢,您说是吧吴姨娘。”   “姨娘快吃饭吧,吃了饭好赶路。今天明天脚程快点儿,明天下午应该就能进襄州城了。”   姜意南先怼一句,怼得吴姨娘脸色难看极了。刚想要还嘴吧,又被姜意云接上这么一句给打断了。气得她心口都疼,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把吴姨娘挤兑回去,一屋四个人终于踏踏实实吃了一顿安生饭。不过也就这么吃顿饭的功夫,姜意南刚把筷子放下门口就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卢慎之,人家一脸郑重地站在门口,先朝梅姨娘和吴姨娘拱手作揖,随后微微转过身冲着姜意南:“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34章 我想带你回去   ‘不借。’   姜意南在心里回了一句,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卢慎之站在门外不进来,她也就起身站在桌旁不出去。   “表哥不如进来坐坐吧,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说。”   姜意南神色寻常,看不出一丝异样。但卢慎之还是因为她的话怔了一下,他不信姜意南会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是想单独跟她说话,可现在她的态度明显是抗拒的。   “表妹,有些东西是我从长安专门给你带过来的,原本想要让姑母转交给你。可姑母说让我自己来给你,我拗不过姑铊薛母就来了。”   这话听得姜意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原本对于这个便宜表哥,她其实也谈不上多么讨厌,毕竟这个人从头到尾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他觉得自己喜欢原主这个表妹,就合乎礼法的先跟父母说,征得父母同意了之后再按照礼数来上门求娶。   后来姜家眼看着要出事,两人的亲事又没有落到纸面上。那个时候他选择沉默出面,对于原主来说或许是天都塌了是难堪甚至是耻辱,但对于卢家来说,他是做出了为人子最好的选择。   而现在,他又选择借出长安办差的机会追过来,即便这里面有百分之九十都是虚情假意,都是想要在卢氏这个堂姑跟前挽回亲情,都是为了不跟姜怀忠和姜家把关系走死。   但姜意南其实还是愿意相信,剩下那百分之十,他心里肯定还是为了原主这个表妹来的。   就为了这百分之十,姜意南其实是想要把拒绝跟他回长安这事做得委婉隐晦一些的。感情可贵,即便没有那么单纯真挚也依旧难得。   毕竟他大可以慢慢赶路甚至压根不用接这个差事,翻越秦岭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姜意南刚尝过这个滋味,哪怕卢慎之有马不需要拿脚一步一步走过来,也不是什么轻省的旅途。   但就在此刻,这个看上去礼数周全温润如玉,务实又清醒的男人,却让姜意南打心底升起一股厌恶和烦躁。他在威胁自己,拿卢氏来威胁自己。   “好,那就去院子里走说吧。”偏偏姜意南此刻还真没法跟卢氏和姜怀忠撕破脸,既然是这样的话,就真的只能朝这位卢表哥下狠心狠手了。   姜意南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摆出那一副实在不情愿又不得不答应的模样,让刚刚把姜意南搞得皱眉的卢大人,这下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互相给了对方一个不痛快,亲眼看见卢慎之的不高兴之后,姜意南才跟着卢慎之从屋里出来,走到小院的拐角处站定。   还是昨晚那个拐角处,同一个地方先是梅姨娘拉住自己劝自己跟卢慎之回京,之后是自己跟崔衍约定晚上偷溜出去。   后来等自己回来姜意云也是躲在这个后头,现在终于轮到自己跟卢慎之了,姜意南抬头看看不远处的道观后山,再看看过了一夜已经有些异味飘散出来的茅厕,心里甚至真心有点想笑。   屎坑都满了,这段关系看来也该分说个明白了。要不然都对不起自己昨晚给崔衍做的那顿饭,更对不起姜意云大晚上傻乎乎的待在外面冻得跟二傻子似的还没法进屋去。   “昨天我跟姑母姑父聊了许久,他们都说这次从长安出来表妹变了许多。懂事了也周全了,一路上许多事都是你看着想着才没出岔子。”   “表哥何必把这些话当真,母亲和爹爹自然是要说我好的,哪能当人旁人的面说我的不是,真要是那样我可得去爹爹跟前问个明白究竟了。”   旁人二字姜意南说得自然,却听得卢慎之心头一紧。他只是随意找了个话想要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活络起来,却不想得了这么一句回话。   他实在没法再自己欺骗自己,觉得两人只是许久未见,姜意南又因为家中大变才跟自己生疏了。   “南儿,你别这般同我说话,我心里也不好受。你是不是心里头责怪我没来找你,也没再请媒人上门说亲。”   卢慎之想说昨天他跪在姑母跟前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想要说给她听的。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看着姜意南毫无波澜的眼睛,这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表哥,这块玉佩是你托人送给我的。这事家里谁都不知道,连姨娘和妹妹都不知道。我一直留着这枚玉佩,哪怕从长安出来这么久我也一直都带着。”   卢慎之的道理都是道理,说得也都在理上。但世间事不能只有他的理没有别人的理,所以姜意南把原主藏在贴身荷包中的一枚小小的玉佩拿了出来。   “这是去年二哥成亲前三天,你来家里的时候托人给我传了个口讯,让我去花园子里跟你见一面,你送给我的。”   卢家和姜家把两人的亲事口头说定之后,两家基本上就默认这事是定下了。只要等姜琅和姜琰的亲事办完,大娘子就能腾开手专门来料理二人的婚事。   可即便如此,卢慎之每次想要捎带些什么小东西给姜意南,也一直做得十分小心。   除了角门上的一个平时就沉默寡言除了好喝口酒从来不串闲话的婆子,就只有卢慎之身边的小厮和原主身边的丫鬟知道。   每次都得是卢慎之的小厮去角门上把东西给那婆子,让那个婆子把东西拿给原主的丫鬟,再让丫鬟把东西拿给原主。   之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姜意南没空翻阅脑海里这部分记忆,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仔细翻看了一遍,差点儿都忍不住气笑了。   不得不说这位卢表哥真的还挺有反侦查的天赋,每过一道手都用可以信任的人隔开。这样的话只要两人的关系一天没正式定亲,在外人、甚至是两家人眼里都还不算多么亲密熟络。   而原主确实也如同卢慎之所想,是个口风很紧的姑娘。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不管卢慎之托人给她送了什么过来,她都只是默默的收下默默的藏起来,从来不曾对外人说过。   “表哥,二哥成亲你要陪他一起去接亲,在家里住了几日,日日都给我送了吃的过来。”   “都是外头卖的点心零嘴,你住了几天就送了几天。你知道吗,那几天我是很快活的。”   别说那几天快活,便是此时此刻说起这件事来,这具身体从心底涌上来的快活都差点儿感染到了姜意南。   十五岁的庶出小姑娘从小到大什么都得自己争自己要,就连想要父亲多一点关注都得努力撒娇卖憨。忽然碰上卢慎之这么一个‘只对她特殊’的表哥,怎么可能不动心不喜欢。   “那不算什么,你能出门的机会少,那些点心家里的姊妹都喜欢,每次我出门总要叮嘱我多带些回去。我想着你应该也会喜欢,便自作主张给你买了。”   “是,所以直至今日我心里也是多谢表哥惦记着我的。”   卢慎之确实是一个很周到又很有分寸的人,连说话都能尽量照顾到旁人。   原主以前哪里是出门的机会少,根本就是一年到头除了必须全家一起出去的时候,就基本没有机会出门了。   以前两个嫡姐没有嫁人的时候,卢氏自然是带着自己的女儿出门交际。后来忙着张罗两个女儿的亲事,她自己出去大多数时候都来去匆匆。再后来?再后来就是现在了,想有个家能待着都难,天天都在外面可算是浪够了。   “只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问问表哥,不知道表哥愿不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   “你说,你我之间哪还有不能说不能问的。”   姜意南一句多谢惦记,到了卢慎之耳朵里就只剩了惦记二字。心里忍不住想原来她是知道我惦记她的,即使如此就不枉费我走这一趟了。   “我想问表哥,既然这枚玉佩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送给我。那家里出事那段时间,表哥怎么没想过偷偷给我递个话。也不需要什么东西,好与不好行或不行,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可以啊。”   姜意南对这个人没有好感,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你可以悔婚,毕竟人人都是自私的。   但是你不该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哪怕对于姜家你可以这么糊弄过去,大家心照不宣是最好的,但对于原主来说并不是啊。   “表哥想没想过,或许我也很伤心过。或许我一直在等,等你的一句话?”   原主确实一直都在等,这枚玉佩就是被原主放在小匣子里要一起带出来,即便她已经等了半年也没等到只言片语,哪怕整个姜家上下都已经默认这件事不作数了。   “……表妹。”   卢慎之对于这个问题哑口无言,他甚至没有想到姜意南会真的把这个问题开诚布公拿到台面上来说。   为什么没有给她递话,当然是因为不知道这个话该怎么说。说眼下的形式两人的亲事恐怕是不成了?说他还在等,等姜怀忠到底能不能扛过这一劫?或者说等着看太子和五皇子到底谁能胜出。   但是这个话能跟姜意南说吗?有些事做的时候能做,但说出来还是有点太磕碜了。   “表哥,我想听实话。要是你不能说实话,那么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卢慎之的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良久想要开口却又被姜意南硬插的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他抬眸去看姜意南,却发现姜意南一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了然也有防备,却独独没有往日在长安姜家时,她看向他的情愫与憧憬。   就这么一眼,卢慎之猛然心都跳漏了两拍。一向稳重周全的人瞬间慌了神,从昨天到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带不走姜意南,可对此他似乎完全没有办法。   “表哥要是不回答,那我先回去了。今天还得赶路,时辰耽误不得了。”   卢慎之的慌张姜意南尽收眼底,她也没打算真把人逼到墙角,非要他亲口把他那点儿鸡贼的心思说出来。只要他明白自己知道他心中所想,这之后别再在众人面前摆出那一副情深深雨濛濛的样子来就行了。   谁知有些人还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姜意南刚要转身离开,就被卢慎之抬手拉住了腕子。   “表哥,男女有别,你逾矩了。”   “我知道,你还是在怪我对不对,怪我没有去找你。”   “这件事的重点不是我怪不怪你,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万全的。你要了这个就不能再要那个,对不对。”   “为何不能,我只是把事情分了个先后。我是害怕蹚五皇子和太子相争的浑水,我也的确是想要先把卢家撇清。可我心仪你也不是假的,若是假的我何苦低声下气求了这次的差事追过来,我大可以再也不过问了,是不是。”   “南儿,我昨天已经跟姑母和姑父说了,我想带你走。我不想你吃苦受罪,我要带你回长安。等回了长安我们就成亲,你之前因为我受过的委屈我都能好好补偿你。”   卢慎之硬着头皮,却越说越气壮。他是心虚也愧疚把姜意南撂在姜家连个准话都没给她,但是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补偿她。只要她能跟自己回长安就什么都好了。   “回长安?”姜意南又一次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手腕从另一个人手里奋力挣脱开:“回长安做你的妾室还是外室?”   “我不是……”   “我回去能进你家的门给你做正妻吗?卢慎之,你想好了再说。”   车轱辘话姜意南不想再听,她彻底冷下脸来,看卢慎之的神情和看那天被自己用短剑捅死的假和尚差不多。   说不清是姜意南的话刺痛了卢慎之,还是她的神情多少有点骇人。这次卢家公子终于没有再尝试说服姜意南跟他回京城,甚至连转身离开的背影看上去都有点儿狼狈。   卢慎之一走,姜意南才舒了口气。这人不光周全还挺圆滑,自己问什么他答不上来的,就开始换一个话题想要反过头来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干什么,但越是这样就越吓人。这人连他自己都能骗得过去,要是真的跟他回了长安,到时候即便是被他吃得骨头渣都没了,恐怕姜家人还要觉得是自己没福气。   这边姜意南松了口气,下一秒就从暗处闪出个崔衍来。   有时候男人更了解男人,他比谁都明白姜意南这次这么咄咄逼人非但没有吓退卢慎之,恐怕还让他更坚定了想要把她带回长安的心。   “崔押官怎么回事,偷听上瘾了是不是。昨天偷听我和姨娘说话,被我求着答应了要帮我拦住卢慎之把我带回去。你就不怕今天又偷听,回头还得答应我更多事情。”   “也不是上瘾,是这院子太小,我就是想避都没法避啊。”   昨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崔衍一口气守了两个班,直到下半夜才起身回房。清早起来脑袋有点儿昏昏沉沉的,往茅房里来了一趟,刚出来就看见姜意南和卢慎之往这边走。   “你们要说话,我要是走出去多尴尬,这不就干脆先躲起来更好。”   一回生二回熟,崔衍这偷听都快算得上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了。姜意南微微扬起头去看他,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能感受到这人此刻心情很不错。   姜意南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小小的恶劣来,自己搁这儿跟疯子来回掰扯,你这个偷听的反而听得老高兴了?   “躲起来好啊,崔押官这一躲正好就把该听的都听了去。你既然也说他不会放弃把我带回长安。那之后说不定就该轮到押官为难了,到时候我这个表哥把这事求到押官跟前去,您可千万要记得答应过过我的话啊。”   卢慎之从自己这里得不到结果,肯定会从别的地方想办法。让你幸灾乐祸,到时候有你头疼的。   ?   ??   ???   怎么就变成有得我头疼了,不是昨天才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用到自己的。这才过了一夜就到了万不得已了?   崔衍脸上的表情明晃晃的写着:你这人也太不靠谱。看得姜意南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情况再操蛋也还有一个比自己更无辜的人被拖下水,她心里一下子就平衡多了。   本来还想再说点儿什么,远处突然传来姜瑾喊崔衍的声音。吃过早饭该准备赶路了,崔衍往远处看了一眼,姜意南立马测过身子把路让出来:“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去忙你的,我回去收拾东西。” 第35章 怎么会是为了我?   回头再说,接下来两天也没有时间再说。   崔衍押送流人早已习惯,即便是骑在马上也能熟练控制速度,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什么时候即便是姜家也不能讲情面必须催着他们往前走,什么时候姜家主动想要往前赶路他也要决定停下,这都是有分寸的。   对于崔衍来说慢了不行,快了更加不行。很多流放之人在路上的时间一久,就会变得特别焦躁着急,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要是能早点到流放之地就好了。   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着急,赶路的时候人都是憋着一口气的,只要当时不停下来,大部分人都会有一种‘我还行,我还能走’的错觉。   可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这一口气耗过了头,轻则第二天累得爬不起来,重则病上一场都很常见。   真出现了那样的情况,崔衍又没法一直停下来等他们养病,就只能带病赶路。像姜家这种一大半女人和半大孩子的人家,病上一个就会很快病上好几个,到时候只要有一个撑不住,就很可能一家子都要垮了。   所以,当姜怀忠和姜瑾都到了下午都想要再往前赶路,最好是今晚就能走到襄阳城外时,就被崔衍毫不犹豫地叫了停。   “今天就在前面那户人家借宿,不能再走了。”   “崔押官,方才我听从襄阳出来的商队说,此处离襄州也就两个时辰的距离了。我们现在歇会儿然后赶路,今晚肯定可以走到。”   襄阳城是襄州的治所,襄州乃大都督府。所以即便今晚不能进城,城外一定也有各种旅店可以投宿。   道观里的饭菜确实不错,但昨晚和今早没有热水能用。姜家这一大家子人都是用小院子里的一口井水凑合着擦了擦手脸,实在是有些狼狈了。   马上就要进襄阳,姜瑾想的是今晚找个好一点的旅店住下,哪怕多花点钱也要多要点儿热水来。晚上大家好好洗个澡,明天换上干净衣服进城。   或许这点儿念头在旁人看来甚至有点穷讲究,一家子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何必还在意这个。可姜瑾还是觉得如果能维持些体面,那还是尽量维持些更好。   “你歇会儿还能赶路,可你回头看看她们可还走得动。”   “便是能走,这会儿也不能再走了。大公子该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还是就在前面那户人家借宿吧。”   姜瑾不喜欢卢慎之这个表弟,崔衍昨日已经摆明车马没给卢慎之留半分颜面。   两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头一次这么有默契的对付同一个人,这让两人对对方都莫名多了一份好感和耐心。所以这会儿即便崔衍驳了自己的意思,姜瑾也乖乖听着不像之前多多少少还有些不忿。   崔衍从马上下来,认真跟姜瑾解释过原因,然后牵着马先往前走去那户人家敲门,姜瑾则顺着崔衍的目光转头往后看。   一家子女人确实都累了,唯一一个不累的坐在驴车上也拘谨得很,是刚出发不久就发现自己生理期来了的姜意南。   这还是姜意南出长安之后第一次生理期,上次本该来的时间姜家还在秦岭里面没出来。   说不好是环境突然转变还是心理压力太大,亦或是灵魂和身体还没有完全契合,反正上个月她压根就没来。   没来也挺好,姜意南甚至觉得这一路都不来更好。毕竟上个月这一大家子除了怀着孕的韦氏、推迟没来的姜意南和还没到年纪的姜意云没吃苦头,其他人那几天可都狼狈极了。   现在轮到姜意南坐在驴车上也是一样动都不敢乱动,就怕弄脏了裤子没地儿洗没地儿换。   见着崔衍和姜瑾在前面嘀嘀咕咕半天,又都回头往自己这边看,姜意南赶紧朝姜瑾摆摆手,那意思就是我这边什么问题都没有,你们怎么安排都可以。   这一路姜意南都是那个尽量不给家里添麻烦的那一个,甚至还会经常有意识地给家里几个小的紧一紧弦。   为此韦氏就私底下跟姜瑾说过,这个小姑子别看嘴上有些不饶人还敢杀人,但至少这颗心是热乎的。   看着平时挺风风火火的小姑娘,这会儿坐在驴车上甚至有些不安的样子。姜瑾原本想赶路的打算一下子就没有了,转身追上崔衍,一起往今天要借宿的农户那边走。   “要是想要热水,这户人家也有。不过等安顿好了得你们自己去后面山上砍柴,再多给这家主人十来个钱就够了。”   这户人家就在路边,很寻常的一户农家院,唯一跟别的农家院不一样的,就是进门右手边有一排房子,看着不成规制但是又一看就知道是经常有人住的地方。   第一次见这种农户人家姜家还觉得稀奇,如今就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人家做的就是沿途商客路人的生意,只不过规模和形式比正规旅店更小,也更容易碰上是黑店罢了。   “还得自己砍柴?不能跟主人家买吗?”   “别问了,等会儿一看你就明白了。”   崔衍穿着官服上前敲门,很快就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妇人打扮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上穿的裙子洗得发白,但从头到脚都格外干净,就连发髻都被布巾包得一丝不苟,让人看着特别舒服。不过等到她走近之后开口说话,姜瑾就明白为什么刚刚崔衍为什么自己看一看就明白了。   “崔郎君来了,已经快有一年没见过郎君,这次又是得了差事路过?”   “唐娘子好眼力,不知今日家中有没有客人,我这一行要投宿的人可有点儿多。”   “没有没有,那一排屋子今天都空着,你们人多尽管住就是了。”   女人一听人多,脸上的笑意立马更加真挚了几分。手上的动作没停,赶紧走到一旁把可以挪动的篱笆给解开,放出能让驴车直接进院子的宽度来。   “来来来,大家伙帮帮忙,先把驴车赶到屋子后面去,后面地方宽敞有草棚。”   “安置好了驴就能休息了,我这儿啊地方虽简陋但是好在干净。屋子里和床上肯定没有虱子虫子,你们尽可放心的睡。”   原来这户人家的主人就是这个中年妇人,怪不得崔衍让自己去砍柴,一个女人要操持一个家不容易,还要赚这份钱,能勉强维持都是好的,要多烧热水可不就得自己上山砍柴去。   姜家对于在农户投宿已经很熟悉了,这位唐娘子主动说了让他们尽管自己来,一家人反而干的更加利索,很快晚上要用到的被褥和换洗的衣裳就从车上搬下来大半。   反倒是后追过来的卢慎之不习惯,他骑着马不知不觉就带着他的亲随走到老前面去,等发现自己走得太快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姜家的影子了。   本来是想原地等一等,等一等应该就能追上来。谁知左等右等等不来人,无奈只得掉头找回来的时候,人家已经基本农户院里安顿好了。   “表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说好了护送你们一段路,我还能自己走了?”   姜琰的性子比姜瑾更稳一点儿,路上的事家里的事他知道大哥会看着,他便把大半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更具体的事情上。   每天驴子吃没吃饱,车辕车轮紧不紧,爹娘妻子嫂子妹妹们吃没吃饱,每天上路之前干净的水备没备足,家里和差役的路上吃的干粮还够不够等等。   今天上出发的时候姜琰就主动跟卢慎之说了,让他先行去襄州等他们。要不然以他骑出长安的这匹好马的脚程,这么跟着姜家一点一点往前走,实在是人难受马也难受。   姜琰是正经替卢慎之这个表哥打算,卢慎之却压根没往心里去,觉得这就是姜琰的一句客气话。   所以前面半天卢慎之强压着马不往前蹿一直跟着姜家一起走,在姜琰看来是这个表哥不好意思自己先行。等到下午他骑马不知不觉就先走远了,也是一件特别正常的事。   现在他人回来了,姜琰才是真意外。然后反应过来人家是真要护送自家这一程,才赶紧放了手里的活儿转身去找唐娘子,让她想法子再腾出一间屋子来,给卢慎之和他的两个亲随。   姜琰忙着去给卢慎之找屋子,卢慎之则牵着马站在原地要多尴尬有多尴尬。直到不远处的唐娘子招呼他们把马牵到后院去,才勉强给他解了围。   牵着马往后院走的卢慎之悄悄松了一口气,却没发现自己刚刚的窘迫被姜意南隔着窗户尽收眼底。   “你笑什么。”   “我笑二哥呢。”   “二哥怎么了?”   “二哥这人真是,把人噎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噎的。”   农家院的房子都不大,今晚又是跟昨天在道观里一样的安排,本来一起睡一个大通铺的被分成了两个房间。   梅姨娘先给今天干什么都不方便,连走路都被迫放缓了动作迈小了步子的姜意南把被褥铺好,这才跟吴姨娘一起去了隔壁给两个小的收拾东西。   这边房间就只剩下姜意南并拢双腿坐在垫着小垫子的床沿边上,小垫子是梅姨娘自己拿碎布块叠了几层缝起来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哪怕是脏了也就脏这个垫子,到时候拿出去洗干净就好了。   床铺好了,幺姐儿被贺姨娘放在这边,正在床上来回爬着自己玩自己的。小孩儿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也是官家小姐,她就觉得每天被大人们抱着往前走,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你啊,也别太过分了。人家好歹是为了你来的,你还要看他的笑话。”   “别,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没要他为了我来,说到底人家还是为了自己来的。他想,所以他做了,四姐姐你看,他做的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说得姜意云整理包袱的手都顿了一下,主要是姜意南这个话乍一听特没良心,但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挑不出她说错了什么。   姜意云被她噎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个话,在两人身后床上自己跟自己玩得特好的幺姐儿,也不知道怎么突然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拍手。   看得姜意云都无奈了,只得探过身子没好气地再小丫头额头上轻轻戳了一指头:“小东西就知道笑,整个家里数你最没良心。”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反正姜意南和幺姐儿都继续笑得开怀,才不管姜意云到底是想说谁没有良心。   在农家院投宿有好有不好,吃肯定是比不上道观里的菜色和滋味,但吃过饭姜琰和姜瑾跟着崔衍派的两个差役,一起去后头山上捡了不少柴火回来。   全家将近二十口人连带崔衍和差役,都分了热水舒舒服服擦了个澡,这就又比在道观里强多了。   擦了澡身上干净了,躺在床上一夜无话。等到第二天清晨,姜意南都是被屋外隐隐约约说话的动静吵醒的。   舒舒服服睡了一夜,原本有些胀痛往下坠的小腹也舒服多了。起床穿好衣服趿拉着鞋打开门,正好看见唐娘子站在门口。   和她一起站在门口的还有她的儿子,昨天等姜家都安顿好了才从外面推着独轮车回来的一个少年。   姜意南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整个人也很沉默。晚上整个姜家要用热水,他们又要上山去砍柴,就只好拜托他帮忙从后院多打些井水上来。   为此姜瑾额外多给了他八个钱,少年接过钱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但干的活儿却是实打实的一点儿懒都没偷,一晚上帮着姜家打水烧水,直到一大家子人都忙活完了,他又沉默着把院子前后里外都收拾干净,最后才回屋去睡觉。   因为这份沉默,姜意南昨天就忍不住多注意了他些。现在看着他被两个家仆打扮的人拉着要走,心一下就忍不住提起来了。   谁知唐娘子倒是面色如常,没有半分要留下儿子的意思。反而是少年不情不愿好似不肯离开,原本沉默沉静着的脸上都显了几分怒意。   不过儿子到底犟不过唐娘子这个当娘的,姜意南亲眼看着唐娘子拉过儿子耐心叮嘱了几句,又亲手推着儿子出了门,然后少年就被那两人给带着走了。   人是坐牛车走的,慢慢悠悠直到走远了拐弯了,唐娘子才关门转身。转身看见姜意南站在门口看自己,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径直去了厨房。   昨天姜瑾跟她商量投宿给多少钱的时候,就多给了个银角子,让她早起些帮着姜家多做一顿早饭。能多赚钱当然好,这会儿也幸好有这么个活儿要做,才免了她的一场尴尬。   短短几句话,姜意南就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唐娘子的这个儿子有父亲,只是那个男人并不是唐娘子的丈夫,唐娘子是那个男人安置在外面的外室。   如今那边要接这个孩子回去读书,孩子不愿意唐娘子却想要让儿子去读书认字,这才有了早上这场小小的争执。   从两个仆从的打扮和牛车能看出来,那边家里的条件好也不会太好,应该就是本地村上镇上的地主人家,要不然不会随便拉个牛车就过来了。   姜意南没打算去问个究竟,方才不躲也是觉得她觉得唐娘子多么丢人,要是她一转身自己就躲,反而显得自己多看不上她一般。   直到唐娘子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姜意南才轻手轻脚重新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她往侧边看了一眼,正好瞧见隔壁陈氏和花姨娘开门往外走,一看便知刚刚的动静她们也都看见了。   就这么大的地方,都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姜家上下就这么默契的谁也不说谁也不问。   不过是借住了一晚的农户,不过是寻常女子不那么寻常却也谈不上多么困苦的生活。既然她已经能做一个自己维持自己生活的唐娘子,旁人又何必再去刨根究底。   只是早上唐娘子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坐在牛车上远去的背影还是过于伶仃孤寂,让整个姜家在赶路的时候都显得格外沉默。   梅姨娘几次三番想跟女儿说些什么,可到底又什么都没说。卢慎之勒着缰绳走在队伍最后更是一言不发,直到姜家走到襄阳城外,众人才恢复了些精神。 作者有话说: 这个星期怎么会只有一天周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6章 襄阳春色,对不起没空看。   襄州地处汉水中游,自古就有七省通衢的名号。姜家二月从长安出来,真正走到襄州已经入了四月。   四月的襄州气候宜人满城春色,尤其对于刚翻越过秦岭骨子里还残留着山里头那种刺骨冷意的姜家众人来说,还没进城就看见已经换上轻薄春衫的行人之后,才反应过来一家子身上的衣裳都有些厚了。   入襄阳之后第一件事必须得去州衙一趟,为此崔衍在进城之前就已经给姜怀忠把枷给戴上了。   其实按理来说姜怀忠这种进士出身,又只罢官流放并没有别的惩罚的官员,不到特殊时候并不用戴枷。   但偏偏就这么巧,襄州是太子的地盘。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宴外放之前曾任太子詹事,是太子实打实的心腹嫡系。   这几年虽外放做了节度使,但跟东宫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密,襄州又地处通衢要道,这些年不管是钱还是物上面对太子的供应都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   现在姜怀忠身为被太子斗败却又没有赶尽杀绝的五皇子一党,流放途中路过襄州最好就是一路低调,如果能不惊动节度使的帅府,那是最好的。   “还是那个老地方,这次跟老板说我们包下整个院子,你们把人带过去就不要再出来。”   “老徐和小胡去采买补给,白楠去李老板那里一趟,让他送点米面肉菜过来。花的钱……”   崔衍一边给姜怀忠戴枷,一边开始嘱咐入城之后的事。流放之人进这种大城一定要低调,住的地方最好是要跟百姓隔开,要不然就很容易有各种麻烦。   老徐作为四个差役里年纪最大的,以往这种进城之后安排住处和采买的活儿都是他在负责。   听着崔衍这么吩咐,脸上已经有些显老的男人先是沉默的点点头,很快又掏出旱烟抽了两口,然后才看似自然地接了一句:“这个时节,恐怕包院子要比之前贵一点儿。”   听话听音,老徐这边刚说完,崔衍就往姜瑾身上看了一眼,姜瑾特别上道立马转身,去妻子韦氏那里要了两个荷包,分别塞给差役老徐和白楠。   “襄阳城我们家里没人来过,入了城要是没人领着就是无头苍蝇,什么都找不着不说害怕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劳烦几位帮着我们跑这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这样的话在一个多月之前是决计不可能从姜家大公子嘴里听到,那时候他也客气,但他的客气落在几个差役眼里,更多的还是蕴含着浓到化不开的优越感。   他们也明白像姜瑾这样的世家子并不是故意轻视他们,他们只是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但知道归知道,真切的从这人身上感觉到这股子差异,依旧会让人不舒服。   所以有些差役在押解这些流放官员和亲眷家属的时候,总是难免有些颐指气使与呼呼喝喝。他们的心思很简单也很直白: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人性如此,甚至都谈不上是好是坏。   现在看着已经学会把话往圆了说的姜瑾,老徐接过荷包微微颔首点头示意:爷们出手够大方,你钱给够了咱们办事你放心。   甚至还颇为周全的问姜瑾:“我看大奶奶这肚子慢慢大了,大郎不如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婆娘当年生孩子的时候天天都要吃辣咸菜,齁咸齁辣,不吃就不舒服。”   大郎,这个称呼以前只有姜家亲近的长辈会这么喊,现在几个往日他连交集都不会有的人一口一个大郎的,也不见他又什么不适应。   听了这话还连连拱手道谢,然后转身又往驴车这边来,掀开车帘问坐在车上的韦氏:“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他们带回来。”   “想吃些爽口的瓜果,要不买两个菜瓜回来吧,有点儿想那一口了。”   韦氏说想吃菜瓜,听得姜瑾整个人都顿住了。刹那间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别扭,好像在笑但仔细一看又好像要哭。   他这幅模样韦氏看着也有点慌,他们成亲四年外头人人都都说姜家大郎和大奶奶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但这八个字的背后藏着的还有,他俩成亲之前真没见过。   成亲之后没多久姜瑾就去了太学,每十天才能回家一趟。夫妻二人的关系没什么不好,但是也一直算不上多么亲密。   韦氏对此其实一直都是挺满意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为人妻为人母,她从小学的也都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当家少奶奶、当家主母。   姜瑾这个人性子虽有些急,但身为姜家的长子从小读书习武,没有多荒谬放荡的陋习,这几年即便偶尔跟同窗友人出去喝酒听曲儿,也都很有分寸,从来没干过让她下不来台的混蛋事儿。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姜家出事,韦氏作为那个真正可以留在长安不跟姜家一起走的人,却在韦家带了话告诉她只要姜瑾同意和离,韦家就能把韦氏接回去的时候拒绝了。   挺好的事,当时卢氏都点头答应了。毕竟大儿媳韦氏已经怀孕了,寻常人从长安走到岭南都要去了半条命,更何况还怀着孩子。   这一去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姜瑾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更加难说。还是留下吧,留下了好歹也是给姜瑾留了一条血脉。   但这事还没等卢氏想好怎么问韦氏的意思,姜瑾就给一口回绝了。又高又壮的汉子站在妻子跟前臊眉耷眼地摇摇头,过后没说话又摇摇头。   看得韦氏心里一颤一颤的还不敢猜他到底什么心思,只能抬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然后姜家大郎才又倔又委屈的跟妻子说:不和离,我带你走行不行。   就这么一句话,韦氏当天晚上就差人给娘家回了信。韦家应该是没想到女儿和女婿都不肯和离,之后也就没再管过姜家的事。   就因为姜瑾那么一句话,韦氏这一路就老把这话记在心里来回咂摸。她觉得这就是丈夫爱重自己的证据,可这会儿自己不过是想要吃个菜瓜,他这幅模样是要做给谁看啊。   “多买两个吧,大哥我也想吃。”幸好同在驴车上坐着的还有姜意南,见两人脸色不对感觉插了一句话,把姜瑾给说回神了。   姜瑾也知道自己刚刚态度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说,只得嗯了一声转身就走,留下姜意南给她这个大哥擦屁股哄嫂子。   “大嫂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驴车坐久了真难受,腿也伸不直腰也伸不直。不过幸好马上就要进城了,等进了城就好了。”   “没有哪儿不舒服,你都快把我塞进棉花堆里了,哪能不舒服啊。”   驴车上就三个人,韦氏、姜意南和睡着了的幺姐儿。幺姐儿早就习惯在驴车上睡觉,比这些大人们适应能力强多了。   韦氏肚子已经渐渐鼓起来了,姜意南就怕她在驴车上坐得不舒服,再岔气儿什么的肚子疼。干脆挪了好几床被褥塞在她身下和背后,反正现在天大地大都不如韦氏这个孕妇大。   韦氏当然能看得明白姜意南的试探,她本不想在小姑子跟前表露自己的不高兴,可也不知道怎么了姜瑾方才那副要哭不笑的样子,只要一想心里就难受的厉害。   给姜怀忠把枷给上好,一家子又开始往前走。姜瑾走在最前面,韦氏坐在驴车上隔着车帘往外看着丈夫的背影,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南儿,你是个聪明的?方才你大哥是什么意思。”   “姨娘曾经跟我说过我从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不如意北省心。怀意北的时候该怎么就怎么,等足月了孩子就生下来了。不像怀我的时候十个月馋了八个月,还老想吃些稀奇古怪的。”   姜意南一看姜瑾那个样子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韦氏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姑娘。不说在娘家,便是嫁过来了也从来没在嘴上亏过什么啊。   一年四季,樱桃荔枝金桃椰枣,不说天天把这些稀罕水果当饭吃,至少想吃的时候肯定是有的。   尤其韦氏还怀了孩子,在原主的记忆里,当时哪怕姜家情况不怎么好,也是为了她怀孕摆了酒席的,连带家中的仆人都赏了一个月的月钱。   “嫂嫂以前在家的时候想吃什么都有,现如今大哥问你想吃什么,嫂嫂只说想吃菜瓜,大哥这是心里不舒服了。”   “幸好方才您没再问大哥什么,要不然我都怕他要哭出来。大哥好面子呢,他就是不会好话好好说。”   姜意南这话说得太直接,听得韦氏脸唰一下就红透了。本来是要生气的,这下弄得好像成了夫妻二人拌嘴拉扯。   让姜意南这个小姑子在一旁看了去不说,自己这个当大嫂的还得她来安抚,才能想明白这点儿浅得已经快要摆在明面上的事儿。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被你大哥听见他还得跟我俩摆脸子。”   “问也是大嫂你问的我,真要被大哥听见了他还得谢我。家里除了我能这么准能猜准他的心思,还有谁啊。”   姜意南故意摆出一副老骄傲了的模样,惹得韦氏忍不住捂着嘴笑,之后再抬头正好撞进回头往驴车这边看的姜瑾眼睛里,哪怕隔得老远,姜意南都觉得这两人之间都快要拉丝了。   安慰好怀了孕的韦氏,一行人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进了襄阳城。   入城之后按照早就说好的,姜家众人各个都低着头跟在差役身后往前走,谁都不抬头不东张西望,就连坐在驴车上的姜意南都没敢偷偷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这一刻,姜意南深切感受到了崔衍这个人是个挺有良心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姜家如今的身份就是低人一等,他前面不断若有似无的提醒和压制,都是在让姜家众人能尽量习惯旁人这种打量、审视、警惕,甚至还带有恶意的目光。   毕竟之前姜家除了路过刚出长安那个小县城,所有时间都在秦岭大山里和路上度过,跟进城还是太不一样了。   崔衍能猜到姜家光是走到投宿的地方都够他们受的,但对此他无能为力。他只能带着姜怀忠赶紧往州衙去,只要能把流放文书核验过,在襄阳的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到了州衙进了法曹参军的院子,崔衍把流放文书和他自己的差遣文书递上去,就没有回音了。   襄阳州衙他不是第一次来,在法曹参军这里他也有几个熟人。但今天不管他找谁,谁都是摆摆手什么都不肯说,再多问两句便是参军正忙,再多等一会儿。   流放文书被法曹参军收走就没有还回来的意思,崔衍和戴着枷的姜怀忠坐在州衙曹司院子里等着,看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心思也从忐忑渐渐转变成无奈甚至毫无波澜。   “姜大人稍等,我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别去,坐着别动。”   从被罢官至今,姜怀忠其实很少戴枷。从襄州城外走到州衙,可以算得上是他戴枷最长的时间。   枷锁这个东西作用分两重,第一个是为了心态上的惩罚和震慑,原先你是朝廷官员如今你成了阶下囚,这里面的阶级落差不是嘴上说可以接受就可以接受的,得真的实打实的经历过扛住了才算本事。   二来这个枷一直戴在身上的滋味谁尝过谁知道,此刻姜怀忠肩膀脖子手腕全都火辣辣的疼,连带整个后背也都直不起来。但不挺直时间长了腰背还是疼,反正就是怎么都能让你难受。   现在没人搭理他们,崔衍心中或许还有点儿七上八下不确定,但姜怀忠已经清楚了然,州衙和节度使一定早就知道今日自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有个宝子说得好,星期一就等于离周末又近了一天,这么一想黑色星期一好像就又没有那么那么黑色了。 本章评论掉落星期一的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7章 说要护送那位,该你上了!   崔衍带着姜怀忠在州衙苦等的时候,这边差役们也把姜家众人带到了所谓的老地方。   其实就是一个客栈,位置有些偏僻,离过两天姜家出襄阳的城门很近,很适合姜家这样被流放的人住。   今年秋天襄阳有乡试,如今虽然才四月但城里已经有许多考生从襄州下面各地过来,等着备考。   这年头出门有多难,没人比现在姜家人清楚。   考生从家里辛辛苦苦赶路到了襄州,起码得腾出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来调整状态,再加上温书和与同窗同科们往来交际,商讨策论文章的时间,如今到襄阳已经不算太早了。   读书读到能考乡试的学生,不能再闭门造车。不管是文章还是策论亦或是诗词,都得拿出来让人评让人挑拣。   或许被人挑剔得一无是处,道心破碎,也有可能因为一首好诗还没考试就先入了上官们的眼。反正只要没轮到自己道心破碎的那一天,人人心里盼着的都是后面那个可能。   从进城门到走到客栈,哪怕低着头哪怕坐在驴车里,姜家众人也能感受到这股子因为学生考生们,给这座襄阳城带来的盎然生机。   书铺里有人在高谈阔论,也有人在为了某一本书能便宜一点儿一直缠着掌柜来回啰嗦。酒肆和饭馆里书香墨香和酒菜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更加分不清到底是菜肴美酒醉人,还是文章诗赋迷了心。   但这一切跟还是流人的姜家都没有关系,姜瑾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抬头。姜琰护在卢氏身边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落入眼中的恰好是坐在酒肆里的三个学子正在因为什么而争论。   听不清他们在争论什么,只看见一人坐着唉声叹气,手里拿着笔迟迟不能下笔。一个站着手点在纸上滔滔不绝,就是那手指一下挪到这里一下又挪到别处,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怎么弄。   还有一人则执着酒壶酒杯来回踱步,好似其他二人争执之事与他毫无关系。可只要多看一眼,又能发觉这个人嘴里还在细细念叨着,一会儿感慨长叹一会儿又连连扶额,仿佛遇到了这世上最叫人为难之事。   旁人看了或许觉得有点迂腐还有点儿好笑,一向稳重情绪不外露的姜琰却忽而红了眼。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即便姜琰已经故意把头扭到另一边,卢氏也还是敏锐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同样不对劲的还有坐在姜意南身侧的韦氏,哪怕此刻坐在驴车里也还是微微低着头手紧握着姜意南,像在忍耐着什么。   “南儿,外面真热闹啊。”   “嫂子,到了岭南会更热闹的。”   “什么?”   “我说岭南会比襄阳更加热闹,以前总听人说岭南是烟瘴之地,可想来再是烟瘴之地不还是生活着那么多人。”   “每年长安有那么多从岭南送过来的荔枝龙眼、香料犀角,大嫂记不记得去年父亲带回来的那一匣子珍珠,听说是从波斯的船上送来的。”   “那么多人那么多船,想必岭南也是个极热闹的地方。我们连秦岭都这么硬生生翻过来了,只要能走到岭南活下来,再之后的事便是很难,应该也难不到哪里去吧。”   姜意南没法跟韦氏说,自己的魂儿早就已经飘到岭南去吃荔枝吃清远鸡,更别提还有各种鱼鲜海鲜。   她记得大学时候自己还没那么宅,去海边找发小玩儿的时候吃过比手掌还大的生蚝,那滋味想想都能让人再多吃一个蒸饼,还不用咸菜下饭。   “南儿这话倒是新鲜,以前从未听旁人这么想过。”   “嫂子,咱们每天走这么远的路,我脚底板都磨出茧子来了。要是害怕岭南瘴气会毒死我,倒不如沿途找个水塘找个悬崖跳下去一了百了,好歹还不用多受这些罪是不是。”   是,原本不是,听了姜意南这番话也是了,低着头的韦氏终于忍不住掀开驴车车帘的一个小角往外看。   车外熙熙攘攘,的确有人往姜家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毕竟这么多身着布衣却又气质不凡的人,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甚至脸上已经显了瘦削之色,一看就能猜着是获罪被流放的。   但更多人压根没有往这边看的打算,比起那酒肆里的书生他们显得特别忙。有人挑担有人推车,即便是手上空空但脚下也步履匆匆。   他们都忙着赚钱过日子,谁被流放了谁来襄阳赶考谁从襄阳往长安去,对于他们来说都一样。都只是从这条路上过,见一面然后再也不见。   看了一眼,就想再看一眼。见得多了心也慢慢安稳下来,等到驴车停在客栈后面的小院门口时,从车上下来的韦氏脸色已然是半点异样都没有了。   姜意南动作比韦氏要慢一点儿,下了驴车之后先回头看垫在自己身下的小垫子,确定都还干干净净的才跟着众人进了小院。   小院子依旧偏僻,甚至都没跟前面的客栈连在一起。原本崔衍想要的那个小院已经被等着考试的学生住满了,就剩这么个独立的小院子,都还是老徐答应每天多加二十个钱才定下来的。   要住两天,驴车上的行李都得拿下来。   路上换了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衣裳鞋袜要趁着这两天都洗干净,行李里头厚一点又用不上的衣裳能扔的要扔了,等过段时间要上船走水路,很多东西都是带不上去的。   这一个多月拢共花费了多少钱多少银饼要全部数上一遍,再往后干粮的补给会比之前方便些,但价钱恐怕要比之前更贵些。   穷家富路,本来说的是出了门荷包里得带足银钱,可现在姜意南只觉得这一大家子出门,确实是富了这条路。   这才出门多久,别说卢氏那里花了多少,便是梅姨娘那里能拿出来的花的私房,也已经动了一些了。再往后,这银钱肯定要更加仔细着安排才行。   这会儿姜瑾姜琰正忙着从驴车上往下搬东西,韦氏知道自己的情况,一进院子就进屋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来,她只要保重好自己,就是出了最大的力了。   吴姨娘和梅姨娘还是负责先把被褥铺好,姜意北和姜意风照旧跟在她们二人身边帮忙。   姜意云力气小,就负责把姜瑾姜琰搬到屋子里来的行李包袱解开来,干净的没动过的放一边,动过的脏了的放在另一边。   再按照薄厚分得更细,厚的要是来得及今天下午就得都洗了,薄的可以等到明天再洗,只要这两天不下雨就能干。   姜意南本来该和姜瑾和姜琰已经搬东西,可今天实在是不方便。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的,头一次有种局促得不知道干什么好的感觉。   “你傻站着干嘛啊,还不过来一起干活儿。”   “我能干什么啊。”   “折衣裳会不会?啧,四姑娘能不能别站在我前面挡着我的光啊。”   姜意南傻乎乎的站在院子里来回看,想伸手去接姜琰拿进来的行李,又被姜琰一侧身给躲了过去。   他又不是毛头小子,娶了妻的人自然知道姑娘家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处处不方便,怎么还敢让她搬搬抬抬。   姜意云在屋里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只能扬声把人从院子里叫了进来。却不想难得能干不起来的姜四姑娘脸上明晃晃的全是不好意思,本来还想故意挤兑她两句,这一下都不忍心了。   她渐渐开始明白姜意南从出长安起,为什么会变得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她一直在尽力干活尽力多做一些,她好像很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是没有用的那一个。   “这些衣裳都是要洗的,都要洗了干嘛还要叠好。”   不敢再当着姜意云的光,姜意南只能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这几天就以为这一点儿不方便,姜意南简直都要局促得不像自己了。   “不叠好堆成一堆好看啊?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不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做。要不然跟你一样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显得我多缺心眼儿似的。”   姜意云没好气地往这个不同母的妹妹手里塞了一件衣裳:“让你干你就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姜意南没想到姜意云会把话跟自己说得这么直白,这一下真是不跟她一起装模作样磨洋工都不行了。   不过姜家众人对此都觉得挺正常,卢氏甚至在路过两人的时候还挺认真的夸了一句姑娘都大了都懂事了,听得姜意南都无语了。   好在也不是一直假忙,等把行李都搬下来一家子吃过中午饭大概安顿好,姜家的女人们就开始洗洗涮涮起来。   这一下不光是姜琰姜瑾两个大老爷们要帮忙,就是姜意南也被分了专门的活儿。生理期没走干净不敢让她下凉水,就专门接过洗好的衣裳往绳子上晾。听着老简单的活儿,但干下来也把人累得不轻。   累归累,但姜意南却越干越觉得从来这里第一天起就堵在心里的那股憋闷,在不知不觉中莫名就松动了好些。   小院子里满是皂荚、胰子和清澈井水的味道,脏衣服上的汗渍和酸臭都顺着一盆盆的脏水流走了,这就是姜意南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惬意的一天。   直到她又往悬在院子里的两棵树阿之间的绳子上挂了一件衣裳,然后转身无意间看见原本悠闲自在坐在一旁看姜家忙活的差役,这会儿脸色变得有些严肃,才反应过来崔衍带着姜怀忠还没回来。   “二哥,崔衍带着爹去州衙多久了。”   “哟,快三个时辰了吧。”   小院子关上门,忙的都是些日常琐碎的事。时间好似都暂时停滞了一般,直到姜意南这么一问,才把这个琉璃罩给戳破。   “徐老,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吃晚饭了,想问问崔押官和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好算着时辰做,他们回来就能吃热乎的。”   姜意南和姜琰发现姜怀忠去得太久还没回,赶紧把姜瑾叫了过来。兄妹三个凑在一起把这事一说,姜瑾立马就走到差役老徐跟前去探口风了。   “不着急不着急,再等等吧。州衙里事多,说不定法曹参军那儿还排着队等办事,慢一点儿也正常。”   老徐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们是感觉人去得太久了,但姜家人多崔衍又不在,老徐作为几个差役里年纪最大的,并不想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姜家跟前多说。多说多错,这道理放在哪儿都是对的。   “行,那就再等等。晚上把方才买回来的酱肉切一盘子,正好能下酒喝。”   酱肉是老徐除了菜瓜之外额外买回来的,姜瑾给的银饼和钱不少,老徐觉得怀了孕的妇人怎么可能只想吃个菜瓜,必然是馋肉了又不好意思说才这么说的。   “那肉是买给你们家大奶奶的,别再给了我们。”老徐拿着旱烟朝姜瑾挥了挥手,“大郎该给的已经给了,晚上你们一家把那肉做了,也算是打打牙祭。”   几个差役的脏衣服也被福妈妈要走给洗干净了,姜家虽然在讨好差役的动作上还显得又生疏又不自然,但越是这样几个差役越能感觉得到,这一家子能做到这个份上挺不容易的。   姜瑾还想要再说点儿什么,却被老徐再次打断。“押官吩咐了我们不能乱走动,我们是一定要留在这里看着你们的。不过你们不能出去又不是他不能出去,大郎不如找他帮忙,让他替你去州衙走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徐下巴朝小院门口努了一下,姜瑾随着他的动作往门口一看,才发现是依旧被崔衍明说了不能一起住,只能去客栈另开了房间的卢慎之过来了。   卢慎之下午也在客栈里好好休整了一番,洗了个澡又出门去买了好些东西。本是想掐着时辰过来跟姜家一起吃顿饭,谁知刚一进门就被一向跟自己关系一般的大表哥安排了任务。   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跟姜意南说上一句,就又从小院子出来了。唯一变了的就是自己和小厮手里的东西都没了,都被姜意南和姜琰那小子给拿走了! 第38章 鱼和熊掌真的可以都要吗   “公子,我们真的要去州衙吗。”   “不去不行啊,按道理说州衙核验签押这种文书不过看一眼罢了,这一去半天不回来,难怪表哥他们担心。”   “可是公子,咱们出长安带着公务,要是被襄州州衙问起来,该怎么遮掩。”   卢慎之领着亲随往州衙走,越走脸上的表情越凝重。   亲随问的这个问题还真就问到了点子上,他的目的是去鄂州复核案子,从出长安之后几乎日夜不停地追上来,才给自己追出来十多天的时间来护送姜家。   他已经算过了,自己本来路上需要的时间加上这十多天,基本足够跟姜家一起走到鄂州。   就算路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两天也没问题,找个由头说自己在路上病了就行,鄂州本地的官员不会因为两三天的时间跟自己这个长安来的大理寺评事较劲儿。   但自己现在去襄州州衙,是一定要亮明身份的,到时候一看自己的差遣文书就能知道自己出长安的日子。   为何能这么快到了襄州都不那么重要,但是为什么从长安一路疾驰到了襄州,不继续往前赶路而是要停下来为了流放之人来州衙打听消息,只要有心人稍微一问就是麻烦。   本来事情没成之前卢慎之就不想让外人知道,现在明摆着姜意南还在躲着自己,他就更不愿意再横生枝节了。   况且如今长安里的情况复杂,自己出长安之前太子和五皇子那里似乎就有了些变化。卢慎之的祖父一辈子没入仕,却不代表卢家对朝堂上的事不关心不在乎。   甚至于正因为一直没有真正入仕,却又因为身为书院山长教出了一批又一批入仕为官的学生,卢家的态度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更为重要,不能不站队也不能随意站队。   卢慎之这次能出来也是因为长安城里的变化,但这个变化眼下还只是一个苗头,他不想这么早就说出来,甚至连姜家他都没透露过半分。   现在眼看姜怀忠很有可能是被襄州州衙给扣下了,卢慎之就更加犹豫待会儿到底要怎么办才合适了。   心里存着事,脚步就不知不觉快了许多。等到再听到亲随喊公子的时候,州衙已经肉眼可见就在不远处。   啪嗒一下猛然停住脚步,卢慎之站在原地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打定了主意转身找了家铺子买了些东西,才正式递了名帖求见襄州刺史。   名帖送到刺史厅室的时候,崔衍正站在院子里等着求见。书吏路过他的时候还点头示意了一下,崔衍想问刺史什么时候能忙完见上一面,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又走远了。   书吏敲门之后推门而入,屋内只有刺史杨崇义一人,身边连书童小厮都没留。   已近黄昏,衙门厅室里的光线不如后衙内宅,书吏抬头看了杨崇义一眼,又立马垂下眸子,双手把卢慎之的名帖递了上去。   “卢家?卢元白的孙子?他怎么也来了。”   桌案上摆着的除了卢慎之的名帖,还有崔衍的差遣文书和姜怀忠的流放文书。杨崇义手指压在姜怀忠的名字下方来回摩挲,一时间又沉默下来。   姜怀忠官职不高,刑部也不如吏部与户部那么起眼。但这些年他身为五皇子的人,在刑部都官司着实替五皇子拉拢了许多人的好感。   落魄获罪的官员都知道都官司的姜郎中处事中正又不乏人情味,只要不是重罪即便不能抬抬手放过去的地方,也不会赶尽杀绝。至于罪官家属亲眷,也不会借着机会肆意侮辱蹂躏。   入仕为官人人都想着封侯拜相,但人人心里又都明白这条路走得多高摔下来就有多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谁都想自己和家人遇上的是姜怀忠这样的人。   正因如此,长安城中人人都知道五皇子是个不刻薄的性子,再和太子恶之欲其死爱却不一定欲其生的性子比起来,都是皇后所出嫡子,大家心里自然难免要分个高下。   杨崇义是寒门出身,早年间也在长安为官。只是因为没有家世,在长安升官难活下去更难,这才找了机会外放为官。   出来十多年一路做到刺史,虽除了述职回长安就再也难感受长安的金城千里九天阊阖,但如今刺史这个位置和早已不用操心家里如何维持的现状,还是比什么都强。   可惜他不去掺和事,事却还是要找上门来。早在半个月之前节度使帅府那边就传了话过来,要是有从长安而来路过襄阳的流放之人,法曹参军那里必须仔细盘查,不能让人随意敷衍了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也差不多了。杨崇义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不明白裴宴是想把姜怀忠给截下来。   能挑出他的毛病彻底把人扣下来最好,要是挑不出毛病来,那就要看这位节度使大人到底是想怎么处置了。   杨崇义对于此事的态度就是谁都不想惹,他身为襄州刺史是惹不起裴宴,更加不敢得罪太子。   可五皇子那边他也不想结仇,况且当年他在长安的时候还跟姜怀忠一起喝过酒,那个时候的姜大人刚进刑部还意气风发得很,酒局之上数他最惹人眼。   后来这些年自己辗转各地为官,他在刑部也起起落落到了如今,即便是看在他主管都官司这些年的作为与官声,他也并不想为难他。   所以今日崔衍刚把文书送到法曹参军那里去,杨崇义立马就让人把东西拿到自己这里来了。   扣着没给也没任何动作,就是在等。等着看节度使帅府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谁知一个下午帅府那边都没动静,看来裴宴还是想要自己来干这个脏活儿。   杨崇义不想干,就只能这么拖着。现在接到卢慎之的拜帖,虽然还不知道他因为什么而来,但有个变数总比僵在这里进退不得要强。所以犹豫良久之后,杨崇义还是吩咐书吏去外边把卢慎之给带过来。   书吏来去匆匆,崔衍这边却已然是没了耐心。之前姜怀忠让他沉住气等着,可眼看着日头偏西姜怀忠也被枷压得浑身透汗连说话都快没力气的样子,还是决定主动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衍先找的是法曹参军,一直说正忙着的法曹参军其实早溜了,人家看出来这是上面的菩萨要打架,他不想被波及,四月春日最好的天,这位大人一句头晕好像中了暑气,就躲回家里去了。   找不到法曹参军,崔衍自然只能往刺史这边来。本来还想着好好说话,只要能让自己把流放文书签押拿走就行了,别的事他一概不想惹。   谁知这书吏来得快去得快,明摆着屋里有人却非要把自己晾在外面。已经忍到极致的崔押官这下也不要别人再通传,站在院子里便拱手扬声道:“下官刑部都官司押解官崔衍,求见刺史大人。”   连着喊了两边,终于白直(仆从)过来冲他连连摆手:“大人在里头正忙,这位押官可不敢这么喊。”   “下官清河崔氏崔衍,现任刑部都官司押解官,还请代为向刺史大人传话,就说下官有公事请见。”   方才来跟自己说话的都是州衙里的吏员,这会儿换成平日在刺史身边伺候的白直,崔衍的态度也稍稍变换了一些。   他本不想拿自己早已落魄了的出身来压人,但此刻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见着人再说吧。   清河崔氏,又是个惹不起的大豪族世家。虽然一看崔衍的官职就知道他肯定不是崔氏本支,但再怎么着人家也占了个好姓,是以哪怕再不情愿,白直也只能硬着头破转身进屋去传话。   白直刚进屋,还没等到他出来崔衍就看见书吏带着卢慎之进了院子。两人一对视,崔衍就知道肯定是姜家那边等着急了,卢慎之也确定肯定是流放文书被扣下了。   这会儿不是较劲儿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多说半句不该说的。卢慎之本想先进去,不曾想正好白直也从屋里出来,说是刺史大人让崔衍进去。   两人都能进去,心里反而都有些惴惴不安。但再不安也得硬着头皮上,便是龙潭虎穴也得想法子把姜怀忠给捞出去。毕竟他身后还有整个姜家,他出了事后面就真麻烦了。   倒是杨崇义身为襄州刺史,见到崔、卢二人之后,十足的一副气定神闲模样。先是让白直给二人上茶,坐定之后抻了抻他俩,等到卢慎之脸上显出几分焦躁之意,才转过头看向崔衍。   “崔押官这一路可还顺利,你拿过来的文书里姜家随行家眷一共近二十口,可都还好好的?”   “回大人的话,姜家上下十五口随行家眷流人俱在,如今都在靠近城南的平安客栈的小院子里落脚。只等州衙验过流放文书,下官就可以带着他们继续赶路,往岭南去。”   说这个话的时候,崔衍无意识地往卢慎之身上看了一眼。就眼下这个情况他还想让姜意南假死跟他走,姜家什么幺蛾子都不做尚且还有这一关,真要是姜家平白无故少了一个人,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恐怕都要被人拿来做文章。   “既然都在,那崔押官也不必急于一天两天。明日法曹参军会派人过去核验,验过人和文书上都对得上号,就自然没问题了。”   杨崇义目光盯在崔衍身上来回看了两遍,确定他没半分慌乱,心才稍微放下来一小半。   随即又微微侧过头看向卢慎之:“卢大人此去阿鄂州复核案子,想来是张大人重回大理寺主持大局,这天下的疑难重案才能推行下去啊。”   “杨大人说得不错,张大人前些日子刚回大理寺,下官手上这……”   “这桩案子,便是张大人牵头查出新证据,所以才让下官走这一趟,重新复核。”   话说到一半,卢慎之就卡住了。但杨崇义却不管他这些,他只要知道张大人确实是回了大理寺就够了。   杨崇义口中的张大人是张皇后的弟弟,也就是太子和五皇子的亲舅舅。虽然身为外戚但颇有能力,这些年一直掌管着大理寺,以擅长查明大案重案扬名,因为有本事却又不沾染朝堂最核心的势力,所以一直被陛下看重。   这次太子和五皇子相争,这个张国舅不止为何不站在太子那边,反而处处帮着五皇子。后来五皇子败落,张国舅身为舅舅虽没获罪,却也被太子逼得告病回家,大理寺这一摊子事都没管了。   现在大理寺的卢慎之往鄂州来复核重案,杨崇义不过一句话就问出关键信息。既然张国舅重回大理寺,那么五皇子的处境恐怕又要比之前更好了一点儿。   五皇子的处境有变,姜怀忠自然也就能多平安几分。裴宴那边必然还不知道这个情况才会想要扣下姜怀忠,现在自己从卢慎之口中得了小心,该怎么办心里自然就更有底气了。   小狐狸斗不过老狐狸,不过一句话杨崇义就从卢慎之嘴里把想听的话给套了出来。   站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崔衍都跟着心头一紧,看向卢慎之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防备。虽说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可这人做事未免也考虑得太周全。   杨崇义想的是怎么借大事两边都不得罪的放姜家走,崔衍却是更加明白卢慎之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追过来。   是在乎姜意南也是想要护送姜家,但更重要的事他也从长安的人事调动里,感受到了五皇子和太子之间的形式变化。   他在押宝,押姜家还能起复,押姜家起复之后会比之前更上一层楼。到时候他作为雪中送炭的侄儿与女婿,他和姜意南的亲事自然就成了再好不过的事了。 第39章 背后告状,那可太好了   天渐渐黑下来,崔衍和姜怀忠不见回来不说,卢慎之这一走也没回来。这对于刚经历过抄家没多久的姜家来说,就很要命了。   之前一直以主母之责稳住自己的卢氏,这下突然就撑不住了。本来还在说说笑笑看着家中几个姨娘和福妈妈洗衣服,被姜意南点醒丈夫去了州衙迟迟未归的事实之后,脸色白了白都没来得及说话,便身子一歪往旁边倒。   吓得离她最近的花姨娘只来得及哎哟一声,便趴到卢氏身下接住了她。两人摔成一团把众人吓得够呛,尤其是正在跟姜意南说话的姜瑾,低低喊了一声娘竟然也有些腿软。   还是姜意南在他背后扶了一把:“大哥,撑住了。这会儿才是你真要撑住的时候了,倒也不能这个时候倒。”   姜意南之前一直在晾衣服,冷水洗过的衣裳虽然已经被尽量拧干,但还是凉得有些沁人。隔着布料贴在姜瑾的腰上,甚至凉得他一激灵。   姜瑾皱着眉头回头看妹妹,想问手这么冷怎么不说,可还没问出口就又被姜意南往前推了一把。什么手冷不冷的现在重要吗?赶紧去看看你亲娘活没活着再说吧。   卢氏活倒是还活着,只是面色如土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灰败和慌张。被姜琰从地上抱起来之后,立马抬手死死攥住姜瑾的手腕:“大郎,快想想法子,你爹不能再出事了。”   “诶、诶,母亲放心,表弟已经去了州衙,有什么事他会派人回来通知我。还有崔押官也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其实这话就是废话,人人心里都清楚要是真要为难姜怀忠,这襄阳城里多的是人能把姜家碾死。但卢氏此刻就想要听这些能安抚人心的话,听了儿子的话连连点头,还一个劲儿地嘀咕自言那就好那就好。   卢氏这个样子,想要她再强撑着主持大局是没戏了。姜瑾姜琰兄弟两个把人扶回屋里去,大儿媳韦氏陪在一旁温声细语的安抚,二儿媳陈氏带着福妈妈、贺姨娘进了厨房。   剩下两个姨娘和姜意云姜意风继续把没洗完的衣裳洗完,不管姜怀忠是平安还是回不来,饭总是要吃的,活儿也是总要干完的。   姜意南原本也要帮忙,却被梅姨娘摆摆手推到了一旁不让她碰。刚刚姜瑾说她手凉的时候梅姨娘听见了,这会儿难得板着脸唠叨她。   “手凉了怎么还不说,姑娘这会儿别不把这些当回事。现在不小心着些,以后可是要吃亏的。”   “不怎么凉,姨娘别听大哥瞎说。他那人一年四季手都热得发烫,我手凉不凉对他来说都是凉的。”   姜意南的强词夺理梅姨娘不想听,反正不让她碰就是不让碰,听了姜意南的话干脆又把人推了一把推得更远,才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搓洗衣裳。   姜意南看着就剩一小堆衣裳也不跟她拧着来,干脆转身进屋去把之前在临近长安那个小县城买的跌打药粉出来,走到刚刚给卢氏做了一场肉垫,却从头到尾没人搭理的花姨娘身边。   “花姨娘,上点药粉吧。”   “这点儿小伤不用麻烦了。”   “您是护着母亲才受的伤,哪有什么大小之分。要是家里没药也就算了,这药粉都是现成还是用上吧。”   花姨娘本不姓花,花月奴只是她在乐坊主人给她取的名字。被姜怀忠接回姜家之后,月奴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有被人提及过。   不过她到底姓什么也只有卢氏和姜怀忠知道,家里上下都只称呼她为花姨娘,她在入乐坊之前到底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姑娘,谁也不清楚。   就因为这点神秘感,姜意南这段时间其实一直有分一点儿心思偷偷注意这个总跟在卢氏身边的花姨娘。   不过看来看去都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就是一个沉默地美丽着的女子,有时候要是自己也没精力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甚至更像是一道影子。   “多谢四姑娘。”   “都是一家人,花姨娘不用这么客气。”   卢氏摔到地上的时候花姨娘也是靠本能扑过去的,人往地上摔的时候大概率会下意识拿手掌撑地,所以她的伤也都在手掌上。粗粝的石子和砂砾把掌根磨出一片血痕,看着有点儿吓人但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姜意南把药粉拿过来的时候,花姨娘已经站在一旁把和血混在一起的沙粒和土灰都擦干净了。要是姜意南也不管,这事还真就这么过去了。   “四姑娘不用担心。”   “对,现在这个天气还不热,这两天小心一点,要不了三天就能结痂了。”   姜意南把药粉均匀扑在花姨娘手上,又接过她手上的帕子给她不紧不松缠了两圈,确保药粉不会被蹭掉抖落就差不多了。   谁知听了姜意南这话的花姨娘却忍不住轻笑了笑,“四姑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不用担心郎君回不来,襄州的官老爷要是真想对付我们,进城的时候就该把我们都一起带走了。”   “啊,您是说这个啊。”姜意南没想到花姨娘是在安慰自己别担心,更没想到她还会笑。   毕竟姜家被流放的这些日子,花姨娘的情绪就一直淡淡的,走累了不抱怨能休息了也不感慨庆幸,仿佛这些事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一样。   “我不担心,真的。”姜意南也抬头冲花姨娘弯了嘴角,“要是崔押官和卢表哥都不能把父亲带回来,我们这一屋子女人内眷担心也没什么用,您说是不是。”   “现在就东想西想因为担心怕得要死,等会儿父亲安然无恙回来,这一场担惊受怕岂不是白受了。”   “要是父亲真的有什么情况,那后头该害怕担心的时候还多,也就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了,现在既然还什么都没发生,又何必自寻烦恼。”   “方才卢家表哥可是送了不少好吃的过来,担心得过了头,今天的晚饭恐怕都要吃不下了。”   姜意南的话说得轻快,花姨娘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这些日子她也在观察姜意南,安静的人往往比其他人能看见的东西更多,姜意南的异样和改变,整个姜家看得最清楚的或许都不是姜意云,而是花姨娘。   花姨娘默认这种改变来源于姜家流放落魄后的焦虑和害怕,人一朝从云端跌下来,最本能的反应就是想要做点儿什么,哪怕最终的结果依旧是无力回天。   但现在再仔细看眼前的姑娘,花姨娘没有从她的眸子里分辨出虚情假意,所以方才她说的话都是真的,不是说来敷衍自己。   “四姑娘,你……”   “花姨娘要说什么尽管只说,我还没跟花姨娘说过这么多话呢。”   手上的伤很快就包扎好了,小院子里该准备饭菜的在准备饭菜,该洗衣裳的在洗衣裳。除了远处的差役,也就姜意南和花姨娘两个闲人。   屋里不知道卢氏在跟姜瑾姜琰商量什么,姜意南一时间也不想起身,就干脆跟花姨娘在小院的石凳上这么坐着。谁知花姨娘沉默片刻,竟然难得主动开口。   只是说了半句话又顿住了,好似在犹豫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还是姜意南顺着她的意思把话接了过来,花姨娘才浅浅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四姑娘有想过跟卢家公子回长安吗。”   “花姨娘是想劝我跟他回去吗?”   或许是自己要说的话有些僭越,花姨娘不自觉地把语气放轻了许多:“不,我是想劝姑娘千万不要回长安。”   花姨娘在乐坊的那些年见过太多获罪的官家女眷,被牵连入了乐坊没多久,就被往日的亲戚或未婚夫接走。   走的时候人人都喜极而泣,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逃离乐坊那个火坑,但最终的结局却鲜少有好的。   那些女子都以为只要从乐坊出去,只要跟着曾经的心上人离开,她们就会重新变回以前的那个人。殊不知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只要是落下来了,倘若不是真正重新飞上枝头,就没人会把她当一只凤凰对待了。   甚至还不如自己这样,在乐坊里磋磨些年,等到心里再不会为了任何事起波澜,再想法子给自己找一个能安生落脚的地方,就已经是难得好结果。   所以现在她看着卢家那位公子追上来,非但没有像卢氏私底下那般感慨这个娘家侄儿有情谊,反而生怕姜意南一时想不明白,真的跟着稀里糊涂回了长安。   “家里人在身边总归是好的,便是日日糠咽菜,有了什么事情姑娘好歹也有能找到人商量。若是只身回了长安,恐怕……”   花姨娘很少说这么多话,后头的话再说就不怎么好听。再加上姜意南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听着也不说什么,她就也有点说不下去。   “多谢花姨娘的好意,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不会跟着卢家表哥回长安。我们之间本来就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如今还是流人身份,除非死在半路上,要不然说什么都是要走到岭南去的。”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说出来不过是揭了她的伤疤。姜意南自然而然地把话接过去,也算是替好不容易开口提点自己的花姨娘解了围。   花姨娘话少,听完姜意南的话确定她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不会回长安,便又重新沉默下来。姜意南本想借口要去把药粉放回去离开,却正好听见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这个时候敲门不可能有别人,老徐上前去把院门一打开,果然就是崔衍带着姜怀忠回来了。后头还跟着脸色有点奇怪的卢慎之和他的亲随。   都以为恐怕要回不来的人回来了,姜家上下一下子就跟着都活了过来。卢氏更是跌跌撞撞从屋里出来,要不是姜怀忠身上还戴着枷,恐怕这会儿就直接扑上去了。   这一路一直在跟姜怀忠冷战的吴姨娘也站在一旁红了眼眶,只可惜戴了大半天枷的姜怀忠,此刻实在没精力注意到她这个陪了自己的几十年的解语花。   等崔衍拿了钥匙出来打开枷,粗粗喘过一阵之后,才把明天州衙法曹参军要派人来核验姜家众人的事情给说了。   在州衙的时候杨崇义从卢慎之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没有多留他们,差人去把还独自等在法曹参军那边的姜怀忠叫过来看了看,确定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便挥挥手让崔衍先带着姜怀忠回来。   至于卢慎之,他是以卢家子的身份递的帖子,理由是路过襄州来拜见刺史。杨崇义大概能猜着他的目的,他也并不戳破,年轻人嘛总想什么都得到,这并不算多么难堪的错处。   不过或许是当年跟姜怀忠有过同桌喝酒的老交情,在他们三人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杨崇义还是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卢评事回长安之后,千万记得替本官同张大人问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卢慎之一路回来都沉默着。崔衍走在姜怀忠身边,忍不住侧目看了他几眼。脸色除了因为长时间戴枷有些苍白,看不出任何异样和反常。   但越是这样崔衍越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姜怀忠也一定能想到,也不知道为何,不知不觉连脚步都渐渐轻快起来。   莫名其妙被扣了下来,流放文书和崔衍的差遣文书都还留在杨崇义那里没能拿回来,这背后所有人都能猜到肯定是有人想为难姜家。   明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姜家众人没了在这方小院子里‘装作一切都好好的安心吃顿饭’的心情。一家子堪称沉默地把有肉有菜的饭吃完,便各自回了房中。   回房之后整个氛围更是凝重,吴姨娘坐在床上唉声叹气默默垂泪,梅姨娘看着姜意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姜意南都不用问就能猜着,她肯定又起了想要自己跟卢慎之赶紧走的心。   有时候人最怕比较,下午花姨娘跟自己说话的话还清清楚楚,这边亲娘却什么都拎不清,只想着‘为自己好’。   一时间姜意南连跟她讲道理的力气都没了,干脆随便找了个借口从屋里出来。   走到小院子里,正好碰见崔衍坐在院中石桌旁吃下午卢慎之送过来的熏酱板鸭。拆好的鸭子旁边还有一壶酒,看着这架势一点儿也不像下午在州衙吃过瘪的样子。   “崔押官,今天在州衙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为人的事了?”   “没什么事,不过是刺史大人有些忙多等了一会儿,算不得什么。”   姜意南好奇他怎么这个状态,干脆上前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崔衍见她过来眼前一亮,本来就不差的心情也变得更好了一些。   “那怎么回来的时候卢家公子那个样子。”   “哦,你问的他啊。”   刚刚还挺好的心情,被姜意南一句话问得又没那么好了。崔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抬眼看了看姜意南才试探着问了一句:“四姑娘可想过卢公子到底为何追过来的。” 第40章 这就是女主角的待遇吗?   “不是为了我吗?”   这话说出口,还没等崔衍回答姜意南自己就先笑了。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面皮,这种话都好意思说出口。   “对,卢评事的确是为了四姑娘而来,四姑娘没有说错。”   谁知道崔衍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副诚恳的模样搞得姜意南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反讽才挪开视线。   崔衍没想到她会这么毫无顾忌地看着自己,腾一下脸就红了。幸好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光线不好,崔衍又连着给自己倒了两杯酒,这才借着夜色和酒劲儿把自己的不对劲给遮过去。   崔衍被姜意南盯得满脸通红,偏偏姜意南还不乐意了,觉得他即便不是阴阳自己那也是故意这么问的。   卢慎之到底怎么回事能说就说,不能说就算了。干嘛还来问自己,搞得自己脱口而出这么一个答案多丢人啊。   姜意南有些不高兴,顺手就想去够石桌上的酒壶。手都抬起来了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家里,自己对面坐着的是跟自己相隔了千年的‘古风公子’,不是可以和自己面对面喝酒侃大山的‘熟人朋友’。   这一点儿恍惚和恍然,让本来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的姜意南更添了两分恼怒。   此时对面坐着的若是旁人她或许还能忍,但谁让自己与崔衍毕竟是一起杀过人的交情,憋在心里的话和喝不到的酒,让她一下子就憋不住心里那点儿火气了。   “崔押官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阳怪气了,你要是知道了什么明白跟我说了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此刻面对面坐着尚且看不见对方的心,他到底为什么来我怎么知道。”   姜意南的话茬子里都带着火星,傻子也能听得她不高兴了。只有坐在她对面的傻子还没明白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一时间看着也有些呆。   刚刚涨红的脸更是都来不及变白,整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特别奇怪,甚至比在州衙里吃了老大一个亏的卢慎之更难看。   “我没有。”   “什么?”   “我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接下来的话不好听,怕四姑娘听了心里不高兴。”   崔衍不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姜意南在跟自己生什么气了。他皱着眉头也有些不高兴,姜意南是刑部郎中家的娇养的姑娘不假,那自己又何尝不是家里从小捧着长大的公子。   从小到大,家中亲戚总说母亲郑氏心气儿太高,对崔衍这个儿子过于严苛。到了十七八不说做主给儿子娶妻成家,还非要把人送进刑部干了押解官这么个苦差事。   只有崔衍知晓家中父母有多爱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崔衍从来不把这份爱挂在嘴边,唯一的能做好的就是一步一步努力在刑部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这么一个内心足够充盈的人自然也足够骄傲,要是换一个人突然跟自己甩脸子,崔衍管这人是男是女还是什么身份,高低要立马站起来就走人。   可谁让对面坐着的是姜意南呢,她的生气落到崔衍耳朵里,也不知道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滤镜过滤,莫名其妙就点醒了崔郎君的自醒技能。   崔衍心里那点儿不高兴一下子就全转化成了懊恼,方才确实是自己那话问得不该,姜意南躲卢慎之还来不及,自己做什么要去问她以为不以为,不光问了还要同她说那般模棱两可的话,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到底什么话不好听你还是快说吧,押官要再不说我可就走了,你想说我也不听了。”   崔衍变了又变的脸色全落在姜意南眼中,本来真不怎么想听的话这会儿又来了好奇心,只得又催促了一句,让这人赶紧的说。   “四姑娘可知道主管大理寺的大理寺卿是何人?”   “不知道。”   崔衍一开口,姜意南就茫然了一瞬。她想从脑子里调原主的记忆出来翻一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主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调出来。   姜意南觉的这是自己跟这具身体在不断融合的信号,但此刻并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调不出来就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本来这种事也不该自己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知道。   连张国舅都不知道,崔衍也不指望她能因为一个张国舅病愈回大理寺而联想到什么了。便干脆把如今朝堂上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斗争,尽量砍掉那些枝枝蔓蔓,把大概情况给姜意南梳理了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长安城里五皇子一派的处境有好转,所以杨刺史不想贸贸然得罪五皇子而扣下我爹。”   “杨刺史要是不想难为我们但是又不得不扣着流放文书不发,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因为有人不想姜家这么轻易离开襄阳。这个人大概率是节度使裴宴,他想拿我爹和姜家做礼物送给太子,让太子高兴。”   “而五皇子一派情况有好转这个消息,是杨刺史从卢家表哥嘴里问出来的,对吧。”   对,姜意南说的都对,但是崔衍想要她知道的重点哪里是这个啊!   当杨崇义把自己和姜怀忠从州衙放出来的那一刻起,崔衍对于姜怀忠和姜家能不能平安离开襄阳,心里就已经大概有个底了。   杨崇义作为刺史不会平白无故从卢慎之嘴里套消息,得到了消息也绝对不能不用。   要不然你杨崇义明摆着知道五皇子有翻身的机会,还帮着裴宴把姜怀忠搞死,那他此后余生都会被打上太子党的烙印。   这位杨刺史兜兜转转大半生,好不容易坐上襄州刺史的位置。即便有朝一日他真的投靠太子,也不能用这么不值钱的方式,不能白给裴宴做了嫁衣。   所以这两日与其说是扣着姜家不放,不如说是给杨崇义去运作的时间,好让这件事黑不提白不提的过去就得了。   “四姑娘,姜大人的事你可放心,既然今日刺史大人没有把我们强行扣在州衙,之后便也不用太担心了。我的意思其实是……”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崔衍又莫名卡了壳。他看向姜意南的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期待,期待她能意会自己的意思。   “崔郎君,你是不是没有告过黑状啊。”   “什么?”   “我说,要是崔郎君是要向我告黑状的话,这话可一定得由郎君嘴里说出来,不然我可是半点儿都不明白的。”   姜意南面上多了几分戏谑的表情,她当然已经明白崔衍想要跟自己说什么。但是这个话怎么能由自己来说呢,自然是得亲耳听崔衍说出来才有意思。   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不过两个月之前姜意南看崔衍还只是一个凶神恶煞最好不要招惹的人,现在却已经有胆子从他嘴里把自己想听的话给逼出来。   “四姑娘可真是……”真是什么崔衍没说,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仿佛才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告黑状的小人。   “卢评事出京的理由在下觉得都是真的,但他没说出口的理由却更加关键。姜家出事卢家袖手旁观在先雪中送炭在后,这其中的变化固然有卢评事想要与四姑娘结亲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长安一直在变化的局势。”   崔衍身为世家子,当然明白世家联姻最重要的本来就是门第和家世。对此他也一直觉得无可厚非,门当户对本就该如此。   可当他发现卢慎之想要带姜意南回去的原因,追根究底是因为他感觉到五皇子和姜家终有一天会起复时,他就突然就对卢慎之事事算计提前押宝的行为嗤之以鼻了。   “四姑娘说我这是背着卢评事告黑状,倒也没错。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希望你千万不要跟他回长安。他心里在意的东西太多,四姑娘若是跟他回长安,怕是要吃亏。”   朝堂之上意见不合派系之争太正常了,若是单纯只因为妻子娘家一时的高低起伏就这般来回翻脸,姜意南跟他回长安,即便成了正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心里话说出来,崔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得姜意南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人应该是第一次背后这么给人拆台告人黑状,这么一串话他是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姜意南都屏住呼吸不敢分神,生怕听漏了他一句半句的。   这会儿说完了,原本还有戏谑之意有点想故意逗这人玩儿的姜意南,神情却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崔衍,多谢你跟我说这番话。更加多谢你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能想到我身上。”   “我不会跟卢评事回长安,当初我们两家的亲事没定下来就说明我和他没有缘分。好马不吃回头草,虽然卢评事还算不得回头草,可是也差不多了,对不对。”   姜意南说的是真心话,入了仕途的人能从只言片语里发现朝堂局势这不难。尤其是崔衍这种从小生活在长安城里的世家郎君,这种能力和本事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要是他听不出杨崇义的弦外之音,那才是有问题了。   可他能想到自己作为女子,若是跟卢慎之回去的不妥,不管他是因为对自己已经有了丝丝缕缕的情愫亦或是其他,姜意南都承他这份情。   只不过有人承情就有人火冒三丈,姜意南话音刚落,还没等崔衍接话,就听见暗处传来一个强压着火气的声音:“崔押官如此行径,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说话的不是卢慎之还能是谁,晚饭过后他一直留在姜怀忠屋里没出来,崔衍虽不让他跟姜家同住一处,但今天下午从他的话语里就透露出来长安的情况恐怕有变化。   到底什么变化他是肯定不会跟自己说的,所以哪怕他清楚让卢慎之跟姜怀忠独处,他很有可能可以把杨崇义下午在姜怀忠心里钉下的那根刺给拔出来,也并没有阻止。   姜家需要尽可能多的了解长安的情况,崔衍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儿讲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就耽误了姜家的正事。   不过方才也许是跟姜意南说话太专注,他连卢慎之什么时候从姜怀忠屋里出来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朝姜意南看了一眼,姜意南也微微睁大眼睛如同受惊的猫儿一样回了他一眼。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刚刚说话又不是只有他专心了!   两人以为互相对视的这一眼挺隐晦的,哪里知道却全都落在卢慎之眼里。本就因为听见姜意南亲口说出不会跟自己回长安的话而暴怒的人,这会儿彻底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   也不管自己的身手打不打得过崔衍,抽出随身的短剑就直奔崔衍而来。崔衍没成想这人会直接动手,下意识伸手把姜意南往一旁推了一把,然后才原地跃起躲过卢慎之的短剑,与他颤斗在一起。   而被崔衍推到一旁差点儿摔了个屁墩儿的姜意南则一脸懵逼看看崔衍,再看看听见动静全都出来了的姜家人,心里蹦出一个念头:我去,原来这就是女主角的待遇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星期五了!!!终于啊!!!喜极而泣!!!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顺便给自己立一个flag,明天争取双更,要是双更失败的话就在评论区追加红包~ 第41章 女主的滋味不好尝啊(二合一)   两个男人为了自己打架,实话实说姜意南十三四岁最爱看小说的时候真的这么幻想过。   可是那个时候自己肉嘟嘟的,班上自己暗恋的男生把自己当兄弟,也没有第二个可以暗恋的男生。这个幻想连想想都凑不齐人,也就没再想过。   现在真真切切尝到了滋味,姜意南居然一点儿所谓的窃喜或者虚荣都没有。只觉得站在这个院子里都脚趾扣地,不明白好好一个流放为什么还能闹成这样。   姜意南脑子里全是自己站在一旁扯着嗓子喊你们别打了的画面,实际上她整个人都愣在当场一脸寒霜,眼睛死死盯着手里还拿着短剑的卢慎之,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梅姨娘从屋里出来,想要把姜意南先拉回去,可尝试了几次都被女儿给甩开了。或许是姜意南的脸色太难看,梅姨娘也不敢再勉强。   下午那场惊吓让卢氏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过来,好不容易把丈夫给等了回来,惴惴不安的心有了点着落。现在看见侄儿不要命了一般跟崔衍打起来,刚揣到肚子里一点儿的心就又提溜起来了。   “快、快,大郎你赶紧把人分开,千万别伤了……”   卢氏话不敢说完,她心里想的是千万别伤了侄儿卢慎之,可余光瞥见已经拔刀出来的几个差役,后半句话就又咽回去了。   她想要姜瑾赶紧上前把两人分开,姜瑾却被韦氏偷偷扯住了衣袖。院子里方才就只有三个人,两个男人好端端的打起来还能因为什么。   这种事旁人不要去劝更加不要插手,两人打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要两人别把不该说的话给喊出来,过后再找个借口也能糊弄过去。   要是姜瑾上去拉架,本来就在气头上的人指不定要说出什么不好听不能听的话来。   这事事关姜意南,韦氏哪怕只看在这两天姜意南这个小姑子在驴车上同自己说的那些话,也不能就这么任由婆母压根不管姜意南的胡来。   姜瑾被拉住慢了一步,姜琰则走到姜意南身边想要遮住妹妹的视线。姜意南那眼神实在有些渗人,他半点不觉得妹妹现在是被吓到了,他都有点儿害怕妹妹把旁人给吓着了。   虽说是兄妹,但毕竟年岁都大了。姜琰只能把手掌死死压在妹妹肩膀上,再侧过大半个身子试图遮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用那种忒吓人的眼神看着打得恨不得往地上滚的两人。   “二哥你让开,这事不用你们管。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本来还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姜意南,反而被他这么一弄彻底回过神来了。这事谁都能躲就自己不能躲,自己躲了崔衍可就说不清了。   谁知崔衍这人好似背后长着眼睛,明明跟卢慎之缠斗在一起,却还能分出精力一直关注姜意南这边。   一边打着架还一边朝她这边狠狠一挥手,把姜意南已经要迈出去的步子又给挥了回来。毕竟人家是因为自己遭了无妄之灾,总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不是。   下午洗衣服的时候崔衍不在,吃过晚饭福妈妈专门往差役和他住的房间去了一趟,让崔衍把身上的脏衣裳换下来,临睡觉前还有点时间,福妈妈打算趁着这个时间替他把脏衣服洗了。   押送的流人讨好押官差役本是寻常,福妈妈愿意洗崔衍也不客气。只是如此一来夜里换了半旧直裰的崔衍,手边还真就没拿兵器。   卢慎之手上有短剑而崔衍却是赤手空拳,这么一来即便卢慎之的功夫在崔衍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却也一时近不得身。   本来就这么耗着也行,卢慎之虽也习武,但他那点儿功夫在崔衍看来压根算不得什么,等着他把力气耗得差不多就行了。   可余光不小心瞧见姜意南一副要冲上来阻拦的样子,手底下的动作便不免狠厉几分。   抬腿一脚踹在卢慎之手腕上,只用了五分力也几乎把短剑从他手里踹飞。卢慎之闷哼了一声,虽勉强握住了剑手腕连带整个小臂都酸麻胀痛,再想挥剑整个半边身子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卢慎之这一顿,崔衍贴着他的身体逼上前去,不等他挥剑隔档,大掌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反手绞住他另一边身体往下压。   再侧过身子靴尖冲着膝盖后头踹了一脚,本就下盘不够稳的卢评事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尽显狼狈。   “你放开,你有本事放开我,我们再打一场。你这个小人,竟敢背地里……”   “卢评事想好了再说,饭好吃有些话却不好说。”   崔衍不怕他说自己背地里说他的坏话,却不能由着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姜意南给牵扯进来。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这事事关男女,即便要说也该是姜意南说,他卢慎之凭什么把一个还未嫁人的小姑娘,随意挂在嘴边来回来去的说。   崔衍手底下的劲儿又添了两分,彻底把卢慎之按趴在地上。半跪着把膝盖顶在他的腰眼上,手臂反剪肩膀往后拧,只剩两条腿还在无力挣扎扑腾。   握住短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短剑掉在地上没人再在意。卢慎之半边身子贴在地上喘着粗气,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阴鸷和怒火。   “崔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心里不也和我一……”   “卢评事慎言!”   十七岁之前的崔衍功夫虽好,却也跟卢慎之没什么大区别。都是家中请武师傅教出来的,举手投足抬剑出招先讲究的是架子得好看得潇洒。   十七岁之后入了刑部做了押解官,押送流放官员的路上遇过强盗碰过山匪,有一次还差点儿被沿途的黑店给一锅端了。   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功夫也从好看渐渐转变成了杀人的本事。近两年崔衍甚至不再在家中和爹娘跟前显露身手,就是因为只要他一出手就是见血要命的招数,实在没必要让家人长辈们瞧见。   如今用到卢慎之身上,自然如同杀鸡用牛刀,崔衍腿上的寸劲儿不过往下压了一点儿,趴在地上的卢慎之脸都白了,想要说的话自然也跟着憋了回去。   “你装什么、装什么假正经。你有本事就与我当面锣……”   “卢评事,崔某说过了要慎言。再不住嘴,今日本押官为了不让评事劫走罪官流人,失手伤了评事,想来刑部和大理寺的上官,应该也会体谅崔某。”   见卢慎之还要说话,崔衍终于下了狠手,俯身用另一只手臂狠狠勒住他的脖颈。   俯身下压的时候腿也没从他后腰上挪开,这么两头用劲儿,卢慎之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涨红了脸,腰后的剧痛疼得他浑身战栗不止,嘴唇泛紫连舌头都吐出来半截,这下才是不慎言都得慎言了。   “再问评事一遍,让你慎言你学会了没有。”   卢慎之这下是真不敢说了,但是也不想在崔衍面前露怯认栽,整个人都僵持着不肯示弱。崔衍见他这样便又把手臂紧了一紧:“卢评事,你若不给崔某一个表态,崔某恐怕就要下死手了。”   反正已经把人得罪了,崔衍此刻整个人看上去都锋芒毕露,他展露出来的杀心别说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卢慎之,就是姜家这些个一点儿功夫都不懂的女人们也都看得清清楚楚,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卢慎之身边的亲随见自家主人落了下乘早就想上前拉架,可惜都被几个早已佩刀拔出来的差役阻止不让。   两个年轻的差役想要上前给崔衍帮场子,也被老徐给拦了下来。卢慎之背后有卢家,崔衍背后也有崔家,都是从八品上的官职,只要崔衍没把人真的弄死就出不了大事。   两边都没人上来拉架,唯一一个真的生怕卢慎之死了的卢氏,这会儿也被姜怀忠扶住了手臂挣脱不开。   没人帮忙更没有什么台阶,卢慎之视线之内只能看到目之所及的前方,只有掉在地上自己已经够不着的短剑。   “嗯?”   卢慎之还在迟疑,崔衍又不动声色把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儿。人在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一点一滴窒息的时候,其实会比平时更加清醒。   就像此时此刻的卢慎之,终于在崔衍越收越紧的手臂间褪去了所谓的平衡与考量,心里只剩下一件事:我想活下去,他说什么我都必须答应。   人已经被勒得说不出话了,但眼神中的妥协和认输还是不能骗人的。崔衍歪过头又确认了一遍,确认卢慎之不会再乱说话,才松开钳制住他的两只手臂,起身放了他。   崔衍松了手,卢慎之却爬不起来。挣扎了两下又摔回地上,还是崔衍示意几个差役放了卢慎之的亲随,他才被搀扶着从地上起来。   “今日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都只是为了诋毁我。我还有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给大家看,我卢慎之追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答应了崔衍慎言,卢慎之也不再点名道姓说那些不该说的,只拿一双不知道是含情脉脉还是被崔衍勒得泛了泪光的桃花眼往姜意南的方向看,说些是似而非的话。   世间之事本就难分真假,卢慎之自从追上姜家以来说的话办的事,即便是姜意南也很难以虚情假意四个字就给他打上烙印。   还是那句老话,若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原主,他不会在这件事上耗费这么大的精力,有这个时间他在长安也能找着跟姜家家世相当的人家结亲。   他只是又想要可以给他助力的岳家,又想要情投意合的表妹做妻子。只可惜姜意南对他实在是一点点男女之情都没有,要是但凡有那么一点儿呢,这事说不定还能再往下谈。   “卢表哥,今日的事说到底是因为我而起,或许是前天的话我没跟你说明白。那现在我就再同你说一遍:当初卢家和姜家的婚事没成,就代表你我二人这辈子没有做夫妻的缘分。”   崔衍一场架打得这叫一个不痛快,还差点儿没把卢慎之给勒死,就是想着别把这事给真正捅穿了对姜意南不好。谁知道这姑娘把姜琰往旁边一扒拉,张口就自己把这事给说了。   “表妹……”   “如今我的身份是随我父亲一同去岭南的流人,我也一定会活着走到岭南。婚姻一事按理来说确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之前父母之命有了你却没来,现在你我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媒妁之言,对不对。”   姜意南说这个话的时候余光往不远处的卢氏脸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还挺难看。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不快刀斩乱麻是不行的了。所以即便姜意南知道之后卢氏肯定要为了这事跟自己生隔阂,那也顾不得了。   “所以,此时此刻此地,是我姜意南亲口跟你说,我不愿意嫁给你,也不愿意跟你回长安。卢表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分站两边,卢慎之掉落在地上的短剑正好横亘在两人中间,夜色朦胧月光洒在两人脸上甚至让二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捉摸不清。   姜意南神情坦然,连平日在姜家众人尤其是卢氏和姜怀忠跟前,故意展露的和顺乖巧都没了。   她就这么平静的看着卢慎之,虽然沉默着却也强势,她在跟卢慎之要一个回答,一个她想要听到的回答。   “如果,我是说如果……”或许是姜意南的神情过于坦然,卢慎之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慌张与痛苦。   “如果半年前,我就让家中来下聘,即便后来我们的亲事没成,我再追过来带你走,你会跟我走吗。”   “如果你真的来下聘了,我又怎么会出长安呢。”   如果卢慎之当时真的不管姜家什么形式都打定了主意要娶姜意南,那姜家一定会趁着五皇子还没倒台姜怀忠还没被罢官的时候,把原主给嫁过去。   这话说出来,卢慎之原本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中忽然夹杂了几丝后悔。正因为这一点点后悔,姜意南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直接了。   不过有些人学不乖那就真的是学不乖,姜意南刚打算反思一下自己,觉得下次要是碰上这种事还是要委婉一点,就听见卢慎之哑着嗓子问自己:“是因为他吗?我来晚了是不是。”   就这么一句话,问得姜意南死活没忍住冲他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本来还想演一出好聚好散戏码也彻底没了兴趣。   “你这人可真是,刚答应了崔押官慎言怎么就又忘了。怕不是崔押官心软,表哥还没吃够挨打的苦?”   姜意南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跟卢慎之掰扯。一旁的崔衍见状更是立马示意老徐和白楠上前,以夜深了为由把卢慎之和他的两个随从给赶了出去,绝了他还想跟姜意南再说什么的念头。   连打起来到姜意南主动当着众人的面彻底回绝卢慎之,再到卢慎之被‘请’出小院儿,卢氏都没捞着跟堂侄儿说一句话的时间。   吃过晚饭,卢氏也在姜怀忠那边,自然也知道了卢慎之追上来的原因里还有张大人病愈回大理寺的原因。   对此卢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好,反而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特别高兴。觉得这是好事啊,要真要是这样那把姜意南托付给自家侄儿就更没问题了。   在她看来姜意南先跟着卢慎之回长安,那就是替姜家替她两个哥哥打前站去的。说不定要不了三两年,五皇子起复到时候姜家就也能回长安,这可不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事情太好,好的卢氏已经把这事在心里来回来去琢磨了好几遍。甚至连怎么安排姜意南假死脱身都想好了,没想到现实这么残酷,还没等她高兴够劲儿,就被崔衍这一架和姜意南这么几句话给打碎了。   卢氏脸上的表情极不好看,家中几个姨娘和几个庶女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倒是姜意南此刻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劲儿,甚至还意有所指地往地上那把卢慎之忘了拿走的短剑上瞥了一眼。   还是姜怀忠发觉到妻子和女儿之间的一样,上前一步挡住了卢氏的视线,不知道低头跟她说了什么,把人给劝回屋里去了。   襄阳城南的小院子里,一场本不该纠缠不休却又拉扯不断地关系,看似被快刀斩乱麻给料理干净了。   一直被故意遮掩忽视的情愫也被掀开了一个小角,让众人实实在在窥探到了一点儿崔衍和姜意南之间的异样。   而远在襄阳城北州衙的中的杨崇义,还不知道他找卢慎之套个话,已经害惨了从长安追过来的卢评事,他现在头疼犹豫的还是姜怀忠的事,卢慎之惨不惨暂时不在他操心的范围里头。   “张大人病愈之事帅府那边可曾知道。”   “应当不知,某方才已经派人去查探过,那位卢评事的确是为了姜家而来。据说从出了长安之后就一路疾驰追上来的。”   官做到一定的位置,即便是外任地方,也必须在长安留下可以随时传递消息的人。毕竟只有消息足够灵通和及时,为官才能少出错甚至不出错。   裴宴虽然做了一方节度,但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他还是想有朝一日回长安去。他的夙愿一直都是出将入相,老在地方上当土皇帝这不是他要的。   但毕竟是土皇帝做得久了,裴宴对于长安那边的消息一向不如背景根基和出身都不如他的此时杨崇义来得快。所以要是杨崇义还没得到消息,那帅府那边就肯定也没有。   “东翁,这事某以为该早下决断,要是等到明天再去帅府,恐怕这事即便是真的,裴节度使心里也会有疑虑。”   “话虽这么说,可要是裴宴觉得我是在故意包庇姜家,恐怕……”   “东翁,今日您把流放文书扣下,又把姜大人给放走,不管明日是不是派人去查看姜家人口是否都在,在帅府和裴节度使眼里,您跟他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既然不是,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连夜过去告诉他五皇子和太子之间情况或许有变,这个时候不该强行扣下姜怀忠,两人还能维持同僚之间的关系,要是拖到明天再去可就真不好说是个什么情况了。   杨崇义的缺点就是总是在要紧的时候举棋不定,这怪不了他,寒门出身就注定了他走每一步都比其他人要更加小心翼翼。   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身边一直养着两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幕僚。为的就是在这种要紧的时候能果断推他一把,替他把决定做下来。   幕僚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一边笃定的看着杨崇义一边默默在心里数数。   果不其然,还没数到十杨崇义便起身往外走,也不管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拿着姜家的流放文书就直奔节度使帅府而去。   杨崇义这边干了什么姜家自然也不知道,闹了这么一场全家都消停了。各自回房睡觉一夜无话,姜意南不知道梅姨娘和姜意北睡得好不好,反正自己睡得挺好的。   有些事便是这样,没有摆到台面上来的时候总想着要不还是稀里糊涂糊弄过去吧,粉饰太平也没有什么不好,非要撕破了脸能有什么好处?   但等到真撕破脸,才发现最大的好处就是原本堵在心口的那点儿不得劲儿竟然彻底没了。   早上一起来姜意南就觉着饿,洗漱穿衣都弄好之后就直接往小院子自带的厨房里奔。   翻越过秦岭之后,主食就渐渐从各种胡饼炊饼蒸饼变成炒米炒面或者是蒸米饭。   为此昨天福妈妈专门拜托差役买了一袋子面粉回来,早上打算做肉馅和萝卜陷的蒸饼(类似包子)吃。   姜意南笑着站在福妈妈身旁等,蒸饼刚一出锅就先拿了一个肉的一个萝卜馅的吃。或许是趁热亦或是心里畅快,总觉得连蒸饼都比之前吃的味道更好。   一口气吃了两个蒸饼一碗小米粥,姜意南才听福妈妈说今儿一大早,州衙那边就来人把崔衍给叫过去了。   为了什么不知道,也没有州衙的人来清点盘查姜家的人是不是少了是不是有冒名顶替的。   为此,这一顿早饭除了姜意南和几个差役,都吃得不那么香甜。姜意南为了合群,更是一个蒸饼拿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啃了老半天才吃完。   幸好今天姜怀忠还在,昨天在州衙被晾了半天的姜怀忠今日整个人看上去反而比之前状态更好。   见一家子都蔫蔫的,还主动让卢氏带着家里的女眷把昨天没洗完的衣裳继续洗完,好似他已经胸有成竹姜家明天一定能离开襄阳城。   卢氏有些迟疑,姜意南却已经主动把厨房里的两个大木盆子搬了出来。姜怀忠说得没错,这个时候就应该该干什么干什么,要不然光坐着就真只剩担惊受怕了。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也算是双更的对不对!!! 有在超级努力了,虽然成功双更了,但是本章评论区还是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啊~~~ 第42章 你不觉得他打架挺好看的吗(一更)   要不说忙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昨天洗的是厚衣裳,用力点儿糊弄点儿没关系。   今天要洗的是单衫,因为轻薄所以还不能太大力,可要洗干净又不能马虎,就只能一点点的耐心揉搓。   吃过早饭,卢氏坐在小院子里的石凳上,脸上的神情比起昨天已经完全收敛了起来,一点儿也看不出昨天她接二连三被刺激得差一点儿背过气去的模样。   但姜意南能明显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如果说之前卢氏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殷切有期盼,那么现在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最多的都是满满的审视。   她在审视自己这个庶女,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同在她跟前表现的那样懂事听话有分寸识大体。   又或者她已经知道自己并不会真的事事按照她这个嫡母来做,但她还在权衡盘算,即便是不懂事的自己又还能有什么用处。自己有多少用处,她这个做嫡母的才会给多少关注与资源。   姜意南想尽量在这个家里过得好一点,但她好像低估了自己的底线。在卢氏跟前装乖卖痴可以,伏低做小也可以,可要自己为了她心里那点儿算盘就跟着卢慎之回长安,这就只能对不住她了。   不过没必要事事都硬碰硬,不管卢氏眼下是因为姜家在襄阳被扣,不敢压着自己硬劝自己跟卢慎之回长安,还是背地里姜怀忠跟她说了什么,姜意南都不打算这个时候再刺激她。   所以见她坐在院中石凳上不挪地方,姜意南便低调蹲到姜意云身边,让她蹲在自己外侧挡住卢氏大部分视线,让自己尽量不在她眼皮子底下晃。   “诶,你说崔衍被州衙叫过去,是干嘛去了。”   “我哪儿知道,他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呢。”   姜意云多敏感的心思啊,一向不喜欢干洗衣裳这个活儿的姜意南往自己身边一蹲,她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虽然冲姜意南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又自己挪了一下位置,确保卢氏往两人这边瞟的时候,基本看不着姜意南。   “你多能干啊,你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啧,三姐姐,我这两天没招你吧,说话怎么还带刀子呢。”   姜意云心细,她负责洗第一遍衣裳。姜意南力气大,她负责投洗第二遍再拧干了拿去晒。前几天她一直坐在驴车上赶路没怎么累着,现在多干一点儿也是应该的。   “我看你这么笨心里就来气儿行不行。”   姜意云看着姜意南这会儿又低眉顺眼蹲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就来火,可偏偏卢氏还就坐在不远处,她再生气也只能强压住声音小声跟姜意南耳语。   “在家的时候就数你最机灵最能在她跟前献殷勤,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该把你舍出去的时候半点儿犹豫都没有,问都不问你一句。”   姜意云这些年跟姜意南一直不对付,其中起码有一半是因为她实在看不惯原主在卢氏跟前那么伏低做小的样子。姨娘生的又怎么了,难道姨娘生的就不是姜家的姑娘了?   她就偏不服,都是父亲的孩子凭什么自己就要低人一等。所以姜意云从小到大可以听吴姨娘的,隔三差五装病弱让姜怀忠这个当爹的心疼关注,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和姜意南一样像哈巴狗一样讨好卢氏。   “都是一样的,小四儿,咱们都是一样的。”   姜意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泛起一股子嘲讽,听得姜意南心里老不是滋味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姜意云,这个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你说归说,别抬头去看啊。”   “你以为我傻啊。”   “反正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姜意云搓好一件衣裳顺手递给姜意南,连头都没抬。她也感觉到了卢氏的目光一直在往两人这边瞟,这个时候谁抬头谁倒霉,反正自己是肯定不要撞上去的。   “你少打岔儿,都把我给带偏了。我是要问你跟那个姓崔的到底怎么回事。昨晚上我姨娘偷着问我了,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心,你跟我说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八卦是人类之光这话真没说错,哪怕这会儿还在流放路上,哪怕姜意南已经尽力把话题给扯开,还是架不住姜意云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绕来绕去的又给绕回来了。   “姐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你别忘了我那天怎么帮的你,你可不能糊弄我。”   姜意南没再像上次那样一口否认,这让姜意云心头跳了一跳。她侧过头去看姜意南,想要从她脸上看出几分端倪,却又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觉不觉得昨天晚上他跟卢慎之打架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昨天晚上回房间之后,姜意北还捂着胸口跟自己说,觉得崔衍对卢慎之下手太狠,她真以为崔衍是想要杀了卢慎之。   但姜意南却不觉得崔衍做得有什么不对,先撩着贱,先动手的是卢慎之,那后果自然该由他来承担。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就这么一句话,姜意云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真话假话什么那么多理由,姜意南是肯定动心了。   姜意云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看得姜意南都忍不住心虚了一下。她干脆抱着刚投洗干净拧干的一盆子衣裳站起来,然后再弯腰凑近了姜意云。   “我怎么打算的都还没到时候,你可别胡乱说什么出去。”   “我不说,我有什么好说的。倒是崔衍那边人家等不得了可还两说呢,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别引火烧身。”   姜意南弯腰凑过去的时候脸上带了几分较劲儿的意味,姜意云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虽听不清她们二人在说什么,可不管是一直关注她们这边的卢氏,还是远处些的梅姨娘吴姨娘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样就对了,她们两个同在一处怎么能不争不吵,就该这个样子才正常。   姑娘家拌嘴没人在意,但崔衍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满院子的人却都时时牵挂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姜意南和姜意云一直在念叨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姜意南刚说完话转身晾衣裳,一直紧闭着的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来,定睛一看不是崔衍又能是谁。   崔衍这一去一回比起昨天那可太快了,进来之后先往刚从屋里出来的姜怀忠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掏出一本册子:“姜大人,流放文书法曹参军那边已经核验签押了。”   说这话的时候崔衍脸上的神色有点儿复杂,姜怀忠接过流放文书的表情比他更复杂一点儿。   他们俩从昨天到今天表现得一个比一个镇定,但各自心里怎么又真的一点儿忐忑和担忧都没有呢。现在突然就这么把文书拿了回来,姜怀忠心里反而有些不安。   “杨刺史怎么说。”   “我没见着刺史大人。”   把流放文书给姜怀忠看过,崔衍又拿了回来重新收好。这东西必须时时刻刻拿在自己手里才行,过了谁的手他都不放心,哪怕那人是姜怀忠。   崔衍确实没见到杨崇义,昨晚杨崇义连夜去了节度使帅府,把张国舅重回大理寺和姜家、卢慎之之间的事情说给裴宴知道之后,就被留在帅府陪裴宴喝酒。   有酒有菜还有舞姬歌姬作陪,一顿酒从深夜喝到黎明。裴宴确实跟杨崇义所想的一样,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更加不想就这么轻易把姜家放过去。   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一箭双雕,借杨崇义的手弄死姜怀忠,一来消息传回长安太子高兴,二来不费半点儿代价把杨崇义绑上太子这一派。   襄州毕竟太大,自己虽节度一方,但杨崇义这人志向远大,身为刺史也一直都有裴宴手伸不到的地方。每次东宫来信要什么东西,裴宴不管是凑银子还是收罗奇珍顽器都得瞒着他,这让裴宴多少有点憋屈。   但一夜的酒喝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杨崇义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而他推断的长安现状的确也有道理,这才是裴宴动摇犹豫直至决定暂且放姜家过襄阳的理由。   杨崇义宁愿拼着彻底得罪自己,也不愿意这个时候顺水推舟把姜家扣下。这就表明除了已经和东宫绑在一起的朝臣,其他人对日后到底是不是太子继位登基,还都是持观望态度。   大家都这么观望着,裴宴心里自然也有点儿打鼓。自己看旁人总觉着这些人不早早效忠太子是看不清局势,那反过来是不是别人看自己也是一样,觉得自己一心一意效忠太子才是一条道走到黑。   这种自我怀疑但凡一扎根就很难消除,裴宴熬了一夜熬得两只眼跟猫头鹰似的,杨崇义更是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歪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等终于熬到裴宴松口不要杨崇义把姜家强留下,他也没劲儿再来见崔衍和姜怀忠。   只能吩咐手下的幕僚把流放文书拿到法曹参军那里,赶紧把流程走完免得夜长梦多。是以,崔衍去州衙确实没能见着杨崇义,只在法曹参军那里打了个转身就又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今天我们就能走了对吗?那我们这些湿衣服怎么办。还有昨天采买的东西还不够,是不是出了襄阳到路上再买。”   崔衍推门而入的时候,姜意南正踮着脚把洗好的衣裳往绳子上甩,中间已经都挂满了,只有靠近树枝的边边上还能挪出点位置来。   越靠近树绳子就越高,只能尽量踮着脚往上够。正好要够到了崔衍拿着发曹参军已经盖过印的文书回来了,搞得姜意南气一坠瞬间都不想挂了。   偷偷把没晾上去的衣裳扔回木盆里,姜意南上前两步也想看看流放文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崔衍往不知道怎么就悄悄走近的姜意南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又把刚收回袖袋里的文书给拿了出来,极自然地递给她。   “不着急,下午法曹参军还是要派人过来按照文书上的人数清点查看一遍,我们按照我们原先说好的再好好休息一天,明天上路出发。”   崔衍递文书的姿势和动作太自然,自然得站在姜怀忠身侧的姜瑾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崔衍这厮刚刚干了什么,姜意南已经看完文书又递回去了。   “法曹那边的人下午什么时候来还说不好,该采买的东西既然没有置办齐,那就现在再走一趟。四姑娘,你们家缺了什么我不如你清楚,可否请四姑娘同崔某一同出去采买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崔郎君终于开口约姜姑娘出门压马路了~ 晚上还有个二更,应该得晚一点才能写完~ 第43章 第一次约会(上)(二更)   崔衍不是呆子不是傻子,如果说之前他还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意,那昨天跟卢慎之打完那一架,就再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夜里回屋睡到后半晌,本是要起来给老徐接个班,没想到平日一到晚上值班就偷着打瞌睡的老头儿,今天却精神奕奕地看着自己。   老头儿还有三五年就能退了,在刑部做差役的人家都是父传子,老徐退了就该小徐上来。这两年老徐一直跟着崔衍,两人嘴上虽然没明说,但心里都知道老徐的儿子徐明之后是肯定要跟着崔衍的。   老徐也知道崔衍这次差事了了,就能在都官司谋个主事的位置。就因为这个,他这一路才带头一直对姜家客气得很,没让崔衍因为差役习惯对流人呼呼喝喝而为难半分。   也因为这个,他都想好了回长安之后想法子早点退下来,好把儿子送到崔衍跟前去。   他刚任主事身边肯定得有个用得顺手的亭长(吏员的一种),亭长日常负责看守门户传递公文,自己现在身子骨还行,儿子在前自己在后,不怕他接不下这个差事。   只要能帮着崔衍把主事这个位置坐稳,往后自己的儿子就不用像自己这样,一辈子当个押送流人最苦最累的差役,大半辈子过去全耗在路上了。   心里有了奔头,老徐一天天的日子过得挺开心。直到确定他替儿子压的宝,崔衍崔押官对姜家的四姑娘动了心,本来还觉得年轻郎君和年轻姑娘之间有点儿情愫也没什么的人,突然就反应过来这事不对啊。   这两人一个流放岭南一个把人送到岭南就得回长安,可怎么能在一起。再加上崔家那位郑娘子心气儿有多高,只要认识崔衍的人就都知道。她能答应被流放到岭南的姜家姑娘进门?想都别想!   老徐跟崔衍说话向来不遮掩,心里怎么想也就怎么说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要崔衍千万别脑子一热闹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事情来。   他的前程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前程,这后头除了崔家和郑娘子,还有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却又早已压上一切小老头子呢。   老徐说得直接,崔衍也听得认真。听完了点点头跟他说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肯定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误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说得恳切,听得老徐把心直往肚子里放,回去倒头就睡着了,哪里晓得崔衍这个年纪的男子对一个人上了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这会儿亲眼看着崔衍硬着头皮,找了个极其蹩脚的理由要把人家姑娘单独带出去,老徐刚放到肚子里的心吧唧一下,就掉到脚底去了。   偏偏有人不觉得这个理由蹩脚,还要顺着崔衍的话往下接:“我吗?可以啊。正好前几天我坐在驴车上一点儿也不累,母亲姨娘和哥哥嫂嫂赶路累了今天就好好歇着吧,这采买的活儿我去就行。”   能出门对于姜意南来说就是最好的事,这个时候她才不会假客气。也不等姜怀忠点头答应,便转身主动走到卢氏跟前蹲下。   “母亲,您有什么要女儿带回来的吗。”   卢氏今天注意力就没从姜意南身上挪开,看着她躲着自己跟姜意云聊了这么久,看着她自顾自的干活儿晒衣服,又看着她一点儿女儿家的矜持也没有的凑上去要掺和家里的事。   直到此刻她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庶女,她突然恍然大悟她是在干什么。她是在告诉自她想要干的事就一定会干,她不想做的事也一定不会做。   此刻她蹲在自己身前,更是告诉自己这是她给自己这个嫡母递的台阶。即便她什么都想要随自己的心意去做,但还是想要维持她和自己之间的体面和相安无事。   “找你二嫂把采买的单子拿上,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全就好了,我没什么缺的。”   这句话说出口,姜意南和卢氏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以后情况怎么变,至少眼下两人已经暂时达成一致,卢氏还是端庄贤惠对家中庶女都不曾亏待的嫡母,姜意南也还是对嫡母足够尊敬足够乖顺?的女儿。   从陈氏手里要来采买的单子,姜意南又回房找了块布巾把发髻包上。这幅打扮出门半点儿不起眼,跟街上寻常的女子妇人没一点儿区别了。   “崔押官,走吧。没您看着我,我身为流人哪能独自出门啊。”   姜意南此刻心情极好,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又阴阳怪气,听得崔衍嘴里泛酸心里发紧,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可嘴角却又忍不住往上勾。   崔衍这不值钱的样子看得姜瑾在一旁欲言又止,忍了又忍还是挤兑他两句,却又被韦氏伸手一把掐在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都不敢说了。   从小院子里出来是一条小巷子,小巷子里人不多,姜意南脑子又懵懵的,一路就跟在崔衍走。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月都习惯了,明明就只有他们两人了,却还是一直落后他半个身位。   直到从小巷子里走出来,忽然就有一缕阳光晃了晃她的眼,说不清是姜意南走进了阳光里,还是这一缕阳光就这么好正正洒在她身上,让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姜意南,差点儿眼眶都红了。   姜意南停下脚步崔衍也不催,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等着。直到姜意南硬生生把这股子鼻酸的劲儿给吞回去,两人才继续往前走。   襄阳城大,水陆码头都有好几个。崔衍领着姜意南先顺着城里最大的码头延伸出来的街看了一圈,一直走到街尾才拐进另外一条小一点儿窄一点儿的街上来。   之前在那个小县城就有过经验了,姜意南不用问都知道这才是今天的主战场。   果然,到了这条街上崔衍就从姜意南手里接过那张采买单子,按照上头写的东西一家一家的往里进。   过了秦岭入了襄州,能买到的东西就跟之前越来越不一样了。粮油铺子里米比面要多,小米也有但价钱比之前要贵上不少。姜意南挑挑拣拣也只能选了糙米和不那么白的黑面各要了一半。   黑面看着虽比白面差一点儿,但区别也只是麦麸有没有挑出来。用黑面做的蒸饼除了发黑发黄,也就口感上稍微发黏一点儿,吃肯定是一点儿问题没有的。   除此之外,姜意南还是要了五斤白面。毕竟这一家子还有个孕妇和姜怀忠、卢氏与吴姨娘这几个年纪大一些的,路上他们万一就是吃不惯呢,总得有东西换吧。   不过有的东西比之前贵,就有东西比之前便宜。襄阳靠着几个大码头,不光水里的各种河鲜多,连带着各种鲜菜干菜也变多了。   干货铺子里的各种腊鱼干菜看得姜意南心情特别好,手指一指店里的伙计就给拿,一时间买菜买肉愣是给姜意南买出一股子豪迈的气势来。   只不过也就看着豪迈,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出了那几条大的腊鱼和腊肉,其余的姜意南都是紧着便宜的挑。   最后还硬是用省出来的五十个钱,买了三两多一点儿的红糖,还跟老板说好话让他送了个能装红糖的小陶罐子。搞得老板都连连摇头,直说姜意南这个小娘子实在会过日子。   “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没见过我这么抠搜的世家姑娘。”   “不是,只是觉得早就该让四姑娘一个人出来采买,还能省不少钱。”   从干货铺出来,两人沿着街慢慢往前走。明明人就在身边,可崔衍还是忍不住想起方才在铺子里的姜意南,那么生动那么鲜活。他这才发觉平时在姜家已经特别不一样的姜意南,其实还是太克制压抑自己了。   “你别笑话我,你以为我不想看什么买什么都不用问价啊,可这不是缺钱嘛。”   “你看这张纸上写的,碗要买针线要买,鞋底子得买,蜡烛火折子都要买。还有布料和成衣要是有合适的也得买一些回去,银饼和钱就这么些,哪里敢大手大脚的花用。”   说到底还是没经验,姜家没有姜意南更没有。在后世过惯了好日子的姜意南,一直觉得之前在那个县城把东西采买齐全就行了。   完全忘了现在跟后世不一样,不管是穿的用的都没后世那么经用,就更别提姜家这一路还翻越了秦岭,衣裳早有补丁套补丁的,起码有一小半都不能穿了。   什么东西都成了消耗品,就连针都因为老要补衣裳钝得不行得买新的,原本觉得还算够用的钱自然也就不那么够用了。   姜意南出来时从韦氏手里拿的荷包里就那么多银饼和铜钱,不是人家不想给,而是眼下只能给这么多了。   穷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不动声色过上的,要不是姜意南对钱财一道敏感,又老是非要跟着他们出来采买,她一时半会儿的也反应不过来。   “是是是,四姑娘说得对。是我不该这么说,下次再不会了。”   崔衍听着姜意南看似抱怨的话,却又从她脸上看不见半分抱怨和愁苦。即便有些为难却也只是单纯为了该怎么省钱为难,也不知怎的,就又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不过他也不是光知道笑和附和姜意南的话,明白了姜意南的为难,原本要带她去的铺子便径直路过没往里走,而是又带着她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右拐进了一家门头挺大但位置有点偏的杂货铺。   “这一家杂货铺子东西多价格也实在,唯一的不好就是……”   “唯一的不好就是东西没那么好,用肯定能用,只不过不如我们家在长安用的,或许还不如之前在那个小县城里买的,对不对。”   姜意南说得都对,崔衍正要开口回答,却被她扯了扯衣袖打断了:“别说了人家伙计过来了。”   没有当面说人家铺子里东西不够好的道理,被姜意南这么一扯崔衍自然乖乖闭了嘴。   只是这个场景落在刚迎上来的伙计眼里,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误会了:“郎君、娘子里边请,有什么看中的都能跟我说,我来帮您二位拿。” 作者有话说: 约会没写完明天继续,崔郎君已经自己高兴上了,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谢谢大家等到差点踩线到星期一才写完的二更~~· 第44章 第一次约会(二)   “我们不是……”   “那就麻烦小哥,我们买的东西杂,怕是要耽误些你的时辰。”   还没嫁人的姑娘,在家都披发或是盘双丫或垂髻等常见的发髻。但出了门又是流放,即便一大家子妇孺女人一看就知道年轻的这些不可能都嫁人了,卢氏也还是吩咐下来,让家中女子全改成包髻。   一来尽量低调不惹人眼,二来路上不是天天都有水能洗头,把头发包上多少能干净些。姜意南出门前特地把头发包上,可不就让人误会了。   前几家铺子都是老熟人,崔衍以前路过襄阳都要停上三两天,一应补给都是在这几家铺子里买。   时间一长老板都知道长安有个刑部来的押解官,不说话的时候肃杀冷峻眉目如刀看着唬人得很,其实是个还没成家的雏儿呢。   但这一家铺子崔衍也是第一次来,伙计一看一男一女有说有笑地往里走,男人看着模样有点儿凶,可整个人都微微往身边娘子的方向歪,低头侧目也不知道听那小娘子说什么听得这么认真,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夫妻。   伙计凭经验自作主张牵了根红绳,一句话说得崔衍脸和脖颈红成一片,连耳尖都红通通的,怎么看怎么跟崔押官这个人特别违和。   “娘子这是刚成亲不久吧,是不是跟着郎君从家中搬出来了住了。这过日子啊就是什么都少不了,别看都是些小东西,要用起来的时候哪样都少不了。”   “不是搬出来,是要去岭南。路上要用的东西得置办齐全,小哥这儿有没有陶碗木筷和铸铁锅,有的话麻烦你拿给我看看大小,我得挑些合适带着上路的。”   姜意南没刻意解释两人的关系,反正只是买个东西,做了今天这一回生意,往后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都说不定了,没必要非要说出来让人家尴尬。   “娘子稍等,你要的东西店里都有,您慢慢的挑。”   要出远门,还是要去岭南那种地方,需要带上的东西就更多了。伙计除了把姜意南要的东西找出来,又另外拿了几双麻鞋草鞋、皮水囊和火折子出来。   “这时节越往南走可就越热了,我们东家一年最少也要往南边去一趟。有时候去岭南有时候也不去,不过甭管去不去吧这路上最费的就是鞋。”   “娘子您看看这些,可都是铺子里自己手搓的麻做的鞋,穿上可舒服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姜意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确实出了秦岭之后,路上穿草鞋麻鞋的人就比之前多了起来。   一则气候不一样,二则季节也不一样。眼下已经四月了,说是还不热但偶尔碰上一个大太阳的天,中午时分也挺晒人的。再往后走等过了端午,那就是真热的时候来了。   天气太热皮靴捂脚,热起来是肯定穿不住的。越往南走夏天雨水也多,穿着布鞋赶路更加不好走,所以草鞋和麻鞋迟早是要换上的。   但这个东西原主没穿过姜意南就更加没有了,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麻鞋,姜意南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连脚趾都忍不住在布鞋里瑟缩的蜷了蜷。   要是布鞋换麻鞋草鞋倒是不捂脚了,可这不狠狠磨上几次哪能习惯啊。这一路走过来刚适应天天赶路不怎么长大的水泡,现在又要换草鞋赶路,真是要了命了。   一想到这个姜意南整个眉眼都往下耷拉下来,忍不住抬眸去看崔衍,差那么一点儿就把崔衍给看破防了。   “其实这草鞋也没那么难穿,咱们买回去先拿水泡上两天。到了晚上就穿这个走路,头两天别走多了先慢慢适应,等适应好了再换上就不那么磨脚了。”   崔衍接过姜意南手里拿着的草鞋背到身后去不让她再看,又用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温声细语低头试图跟姜意南解释,这种草鞋麻鞋要是穿软了其实很舒服,至少比穿很容易就弄湿的布鞋赶路舒服许多。   只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没了底气,当年刚上路押解流人他也一样吃过这个苦头。   长安城里长大的公子郎君照样没穿过草鞋赶路,即便一天里大半天都骑在马上,也照样是把脚磨得不成个样子,才熬了过来。   “那……”姜意南本来想问穿草鞋的时候能不能穿袜子,还没问出口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真的多少带点儿弱智。   本来就是因为越往南走越热,还容易把鞋子弄湿才换的草鞋麻鞋,再穿袜子穿草鞋那袜子走不了几步就得弄脏弄湿,到时候袜子贴在脚上被草鞋磨脚,那滋味可就真成了酸爽中的酸爽了。   “那多买几双吧,今天回去就能泡一晚,早点儿弄好了正好能穿。”   “好,都听你的。”   事情挺小的,但本来因为能出来买东西逛街的好性情一下子就失落下来。要是人能长尾巴,这会儿姜意南背后的尾巴肯定已经垂到地下去了。   崔衍不会安慰人,一旁又还站在个伙计眼巴巴的看着两人,就是有什么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抬头略带慌乱地扫了两眼,手指了指杂货铺后头的货架:“后面还有好些东西你去看看,有些东西或许路上能用得着,这边我来替你弄。”   姜意南当然知道崔衍是想要找个别的什么事分散一下自己的情绪,便顺着他的意思把陈氏给的采购单塞到他手上,让他帮着自己先把必须要买的买了,自己则顺着货架往后走。   杂货铺的东西杂而不乱,前面两排放的都是日常所需,锅碗瓢盆木器竹器蜡烛灯台什么都有,再往后走便是出行所需和文具纸笔,最后面摆放的是各种香料香具,味道混杂在一起有种令人踏入了另一个空间的迷离感。   姜意南穿梭在货架之间,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崔衍则一边跟伙计对要买的东西,一边老忍不住转头去看她。伙计见他这幅模样越发觉得有意思,连他那张不笑的时候颇有些唬人的冷脸都不怕了。   “岭南湿热瘴重,郎君怎舍得带着你家娘子往那地方去。倒不如留在襄阳,哪里还赚不到一口饭吃呢。”   伙计见人见得多了,哪怕姜意南和崔衍今天都只穿着寻常布衣出来,可只要看看两人的脖颈和手腕,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出身跟寻常人不一样,说不定就是哪个大家族的旁支庶出落魄了,想要去岭南找找能赚钱翻身的路子呢。   “小哥说得对,不过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岭南就一定不好呢。”   姜意南刚刚都没解释,崔衍这会儿自然也没什么好再多说的。伙计的话他含混着糊弄过去,眼睛却又忍不住追着姜意南的身影看。   是啊,哪里又没有一口饭吃呢。   此一去岭南,也不知道姜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自己把人送到之后是一定要回一趟长安的,可回去之后该怎么安排,崔衍这心里已经有些发愁了。   自己在刑部已经待了七年,要说外放倒是也可以。只是上官刚许诺了自己都官司主事一职,若是不去直接以押解官的身份外放,恐怕只能谋个县尉的官职,还得走走关系才能在岭南挑个好点儿的县城。   要是去都官司任了主事,外任出长安说不定能在州衙里谋个司法参军的差事。可刚当了主事就要外放恐怕刑部不会放人,要是非要拗着劲儿非要走,就又把人给得罪了。   姜家不是什么清流人家,挑女婿不会不看家世不看前程。自家爹娘也都指望着自己,这事仔细一琢磨还真不敢任性。   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就算到时候自己能得偿所愿娶了姜意南,恐怕也是要把她置于左右为难的境地,光是家中母亲那一关,她就过不去。   “崔押官?崔郎君??崔衍!”   “啊?啊!”   “你发什么呆啊,我问你东西都买好了没有。”   “都好了,就等四姑娘过去结账了。”   伙计那边手脚麻利,姜家要买的东西很快就都拿齐了。崔衍一边心里想着事,脚步一边不自觉地往姜意南这边走。   走过来本是想要她过去看看还缺什么,谁知道光顾着想自己心里那点儿事,竟然就这么站在她身旁发起愣来。   “你没事吧,是不是这一路累着了。要是累了你千万别硬扛,我们这一路就都指望你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那我可……我们可都不行了。”   姜意南放下手里的铜制扁盒子,转身仔细打量崔衍。见他脸色怪怪的神情也怪怪的,便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抬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本是想摸摸看他发烧没有,手心贴到他汗津津又还算清凉的额头上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干。   阳光从货架与货架之间撒进来,姜意南一瞬间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朵里也在耳鸣,擂鼓一样咚咚咚的吵得人几乎没法动脑子了。   她强撑着没让自己慌张,甚至手掌又使劲儿在崔衍额头上停了一瞬才挪开。   “没发烧啊,没发烧你发什么呆啊。”收回手,姜意南一边说话一边绕过崔衍往外走。本来以为自己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可谁知一说话声音都是微微发着颤。   好在崔衍比她更没出息,被她这么一抬手直接给吓傻了。转过身看着姜意南的背影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直到姜意南都走到前头柜台旁边拿出荷包准备给钱了,赶紧抬手糊弄从货架上拿了个什么,然后才快步跟上去。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点儿尴尬,姜意南目视前方说什么都不敢看崔衍,把钱给了立马就出门往外走。   崔衍则趁着这个机会朝伙计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东西,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直接扔了半个银饼过去,看着伙计喜笑颜开那样子,才转身跟着姜意南一起从杂货铺出来。   有了这一条专门做南北货的街,让姜意南原本以为要花不少时间的采买,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全买完了。   姜意南站在人家店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恢复过来觉得自己站在别人正门口有点儿碍事,就又往一旁挪了挪。   “崔衍,这个时辰回去是不是有点尴尬。”   “什么?”   崔衍从来不觉得自己笨,可好几次在姜意南面前他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不好使,要不然怎么老是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总要这么傻乎乎的追问一句,再等着她跟自己解释。   “我是说这个时辰回去,他们会不会没准备我们的饭。要不然,咱们在外头吃一次吧。”   “这个时辰回去,他们肯定没有准备我们的饭,四姑娘忙碌一上午,总不能回去还要姑娘饿肚子。”   “可我没钱了。”   “襄阳四姑娘第一次来,自然该崔某做东。”   姜意南渐渐恢复正常,崔衍也跟着放松下来。听她说没钱,崔衍赶紧把自己腰间的荷包拿起来晃了晃。   要不是实在不敢太冒昧,崔押官怕是恨不得现在就把荷包解下来塞到她手里去了。 第45章 这人怕不是个呆子吧!   前面两个铺子里买的米面油盐和干货,都已经让专门给这些铺子送货的脚力先给送回去了。   杂货铺的脚力在两人进铺子之前正好都出去送货了,老板跟崔衍约好了等送货的脚力回来,就马上安排帮他们送。   现在一听姜意南想在外面吃饭,崔衍立马又转身回了杂货铺,跟伙计说好两人买好的东西暂时不用送货,等下午他亲自过来了再安排人。   杂货铺的东西买得杂,要多花些时间也是应该的。东西放在铺子里也不会丢,这空出来的时间正好能带姜意南去吃顿饭。   给姜意南塞荷包的事崔衍做不出来,带姜意南去吃顿好的还是可以的。   两人顺着街往码头的方向走,离得越近风里面的水气也越重。早上从码头出去捕鱼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往回走,上午没卖完的鱼鲜这会儿没那么新鲜,难免味道有些重。   崔衍见姜意南连别人挑着担子的箩筐都要多看两眼,还以为是她有点儿受不了这空气里都弥漫着的淡淡鱼腥味。   “等走过这一段路就好了,这条路是从码头进城之后最近的路,难免有些味道。”   “没事儿,这个味道我受得了。过些日子咱们不是还得上船走水路,到时候天天水上飘着,现在就当是习惯一下好了。”   作为十几岁就很喜欢逛菜市场,可以在菜市场里从头买到尾在从尾逛到头的选手来说,这点儿味道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等会儿到了饭馆能不能点一条鱼吃,自己实在太久没有吃好吃的了。   这种事就不能想,不想的时候还能自己哄着自己,毕竟是流放的路上能吃饱不挨打不被骂,每天还能有个算得上床的地方睡觉,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可只要想一想以前的生活,想一想自己还没吃腻的那些外卖,家里爸妈给做的饭菜,姜意南那个心酸就说什么都止不住了。   自己这幅要哭不哭的样子不想让崔衍看见,只得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不让他瞧见自己眼眶红红的模样。   但崔衍又不是个瞎子,怎么会看不见不知道因为哪句话触动了心弦哭了的姜意南。   他想说点儿什么安慰她,可是他实在是没安慰过女子,这会儿心里更是乱糟糟的一团,全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其实……”   “押官这会儿最好别说话,你再多说两个字我可就真忍不住了。”   姜意南没好气地转过头,就见崔衍在自己身边憋得跟个河豚一样,腮帮子都圆鼓鼓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自己较劲个什么。自己想哭跟他又没关系,别人装傻还来不及,就他还非要掺和。   “什么?”   “什么什么,崔押官难道没有在想哭的时候安慰过。”   什么叫想哭的时候安慰过?崔衍看着眼睛红红望向自己的人,心里不由自主顺着她的话开始回想。   崔衍突然发现自己想哭的时候很少,这会儿能想起来的更是屈指可数。   就算是能想起来的几次也都是自己做错了事,要哭也没人安慰过自己,只有母亲或老师严厉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哭完还得继续受罚。   姜意南并不催促崔衍回答自己,两人就这么继续沿着街边的摊贩往前走。崔衍想了又想确信自己没有想漏过什么,才又侧过头微微摇了摇,表示自己真的不明白。   “那我今天告诉你一个秘密,人要哭的时候千万不能哄,你说一句哄人的话,本来哭两下就能收住起码得哭成一刻钟。”   “真的,我不骗你。”姜意南说完还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试图说服崔衍。   “你看你刚刚那个样子,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真的忍不住了。再看看现在,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的心思全转到你身上来,同你说几句话就已经不想哭了。”   姜意南没说慌,过了方才那股劲儿子她是真的哭不出来了。而且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她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汉水和大河对面樊城的城墙,这让一直埋头赶路的人一下子又来了精神,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   崔衍听了姜意南的话没再做声,他觉得她说的话不对,可是这会儿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再多嘴把人给惹哭了,中午这顿饭就真不用吃了。   吃饭的地儿是崔衍选的,就在离城门和码头不远处的望江楼。顾名思义也能知道这个酒楼卖点就在于能看景儿,进门之后崔衍直接让店里的伙计带两人上三楼雅座。   “要一个羊肉胡饼,一个蒸鲈鱼,一个酱牛肉,剩下的再来两个小菜就行了。不要米饭不要蒸饼,上两碗鸭肉馎饦。”   姜意南提前说了自己不挑食什么都吃,崔衍也没有再客气在点菜环节让来让去,一口气儿给姜意南点了一桌子,听得姜意南在旁边肚子咕咕叫还直咽口水。   “这么多啊,会不会吃不完?”   “不多,不这么点三楼不让上来。四姑娘明日就要离开襄阳,今天合该吃得开心些。”   三楼的雅间不像一楼那般嘈杂,这边跑堂的出去把门捎带手关上,整个房间就安静了大半。崔衍再起身把面朝城外的窗户打开,立马就有水声和船夫拉纤和划桨的声音传了上来。   “这么好的景色,押官该点一壶酒的。”   “这么好的景,喝酒可惜了。”   崔衍嘴上说着景,眼睛却一眼不错地看着姜意南。姜意南走到窗边探出小半个身子往外看,汉水里的船,船上的人,岸边的树和车马,和楼下传来隐约的行酒令,都让她贪婪得几乎挪不开目光。   明明就是很寻常的一天,可自己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才第一次偷偷着尝到了这种日子是什么滋味。   这次崔衍学乖了,安安静静站在姜意南身边没有出声更加没有安慰,姜意南却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姜意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些什么,或许是因为越发清楚再也回不去家乡,又或许是不安还不知道到底能有个什么样的未来,总之心头这五味杂陈是说什么都忍不住了。   哭得送菜上来的跑堂吓得站在门口不敢进,眼睛看看崔衍又看看姜意南。要不是姜意南哭得站不住干脆蹲在地上,手里却还攥着崔衍的袍角擦眼泪,他真要以为这小娘子挨打了。   崔衍摆摆手,让跑堂的把菜放下就出去。跑堂的怕打扰了正哭得专心的小娘子,进来出去都蹑手蹑脚,真的半点没有打扰到还在抽抽噎噎哭的姜意南。   崔衍不敢说话,也不敢让她就这么一直哭下去,看看桌上已经上齐了的菜色,心里忍不住还怪了一下那跑堂的未免太贴心,怎么能这么安静一点儿动静都不发出来。   靠旁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从生下来到长这么大都未曾哄过谁的崔郎君,此刻也只能撩起袍子硬着头皮也蹲了下来。   姜意南其实已经过了真正伤心忍不住要哭的时候了,这会儿还抽噎着有一大半是因为刚刚哭太狠,一下子还有点儿止不住。   蹲在地上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脚蹲麻了,还有一半就是等着崔衍给自己递台阶呢。毕竟自己说哭就哭挺吓人的,要是又说不哭就不哭了,那是不是有点儿下不来台。   可没想到这人不该听话的时候这么听话,自己不过随口跟他说一句要哭的时候千万不能哄,他还真就一句话都不说,怕不是个呆子吧!   姜意南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自己一直拽着的袍角松了下来,紧接着就感觉到原本笼罩在头上的那堵墙也蹲了下来。   崔衍蹲下身来,姜意南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再等他随便说句什么话,便是再简陋的台阶自己都能顺着往下跳。自己都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再不吃可就要凉了!   谁知崔衍还是不说话,蹲在姜意南身边窸窸窣窣也不知道掏什么。就在姜意南被羊肉香勾得马上就要撑不住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一个硬硬的东西戳了一下。   抬头一看,是崔衍手里拿着的只巴掌大的铜匣子。小铜盒子上的纹路粗犷却鲜艳,看着不像中原的审美,倒是很有点儿波斯那边的特色,就是自己在杂货铺拿在手里看了挺久的那一个。   “这是?你怎么买下来了。”   “见你看了好几眼,觉得你应该喜欢就买下来了。”   “是不是挺贵的,一看就是胡商带过来的东西。”   “不知道到底多少,我给了半个银饼,那伙计接了笑得上见牙不见眼的,应该是给多了。”   崔衍见姜意南肯抬头,顿时先松了一口气。又顺水推舟把还在自己手里的小盒子继续往姜意南手里递了递,见她伸手接过去后另外小半截儿悬着的心才跟着落了地。   “里面是什么,我也没来得及看一眼。”   “看都没看崔郎君就花了半块银饼,真是好大方的公子啊。”   姜意南接过小盒子站起身来,双腿蹲久了麻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一样,动一下都刺激得她龇牙咧嘴的,倒是正好赶紧一瘸一拐坐回桌旁,看上去自然极了一点儿也不像是想吃饿极了的样子。   “这盒子看着还行,里头装的都是拿细麻绳卷起来的炭条。应该胡商或者什么地方的人想出来的法子,出门在外总有要用笔的时候,笔墨纸砚带着走不方便,要急用的时候更不方便,这个东西倒是挺好。”   姜意南当时看中这个盒子是看中了里面的笔,原主会用毛笔,姜意南也偷偷尝试过虚空作拿笔状试了几次,看样子自己也应该继承了这个本能会写。   但这一路上没有让自己用笔墨的时候,家里带出来的两支笔和文具都在姜怀忠那里,自己连找个借口去用一用的机会都没有。   可好久不用笔手都生了,偏偏自己脑子里会写的字和原主会的还没融合。所以当看到这个铜盒子和炭条笔的时候,姜意南才会显露出老大的兴趣。   “等吃完饭回杂货铺的时候你别出声,这个铜盒子我还得找他多要几个。你给了那么多银饼就买这么个玩意儿?那可不行。”   崔衍没想到姜意南对于自己偷偷买下来的东西是这么个反应,一时间也说不好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得沉默着点点头答应下来。   然后便用筷子夹了个羊肉胡饼放到姜意南碗里:“先尝尝这个饼,这是他们家的特色菜。”   崔衍神情不自然,姜意南如何能看不出来。但他送自己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实在是傻子都能明白。   自己不是傻子,但自己也不是好人。明明知道崔衍对自己是什么心思,自己却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思及此处,姜意南甚至觉得方才该哭一场的是他而不是自己。但自己确实连自己的心都不曾看明白,所以即便知晓他在期盼着什么,也只能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羊肉胡饼,再不说其他。 作者有话说: 黑色星期二真的超级黑色,今天晚上的二更没成功,明天肯定成功! 第46章 差一点点就把人给弄哭了(520一更)   民以食为天,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姜意南这回算是真的知道了。   一份羊肉胡饼六个,每一个都挺大的,姜意南吃了两个崔衍吃了四个。整一条大鲈鱼姜意南吃了大半,再有那一盘子酱牛肉和两个小菜也完全没浪费。   鸭肉馎饦吃完,姜意南总觉得有点儿意犹未尽。崔衍看她那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马又起身推开门站在三楼栏杆旁边朝一楼的跑堂吆喝了一声,很快跑堂的就又送了碗白米饭上来。   襄阳种稻谷的多,米饭蒸出来比在长安的要好吃。白莹莹的米饭堆满了尖儿,跑堂的拿进来理所当然就往崔衍跟前放。   崔衍看看放在自己跟前的米饭,再抬头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姑娘,实在是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冲跑堂的点点头,等他出去之后把门关上,这才把米饭换到姜意南跟前。   “不许笑我,我其实吃饱了。”姜意南嘴里说着吃饱了,手上的动作却不慢。   两个小菜一个炒韭菜一个煎豆腐,都是又便宜又做得极好吃的菜色,姜意南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崔衍,确定他已经吃饱放了筷子,才把米饭全都倒进盛煎豆腐的大碗里,米饭裹满了汤汁跟豆腐一起拌匀,看是不大好看但吃是真好吃啊。   “我就是想着别浪费了,这一顿好的吃完了下一顿在哪儿还不知道呢。今天要是剩下了没吃完,回头哪天馋了想起来我非得自己把自己怄死不可。还是都吃到我肚子里去吧,到时候想起来就只剩馋了。”   姜意南说得云淡风轻,却不知把崔衍听得心里老不是滋味了。他不是没押解过比姜家落魄狼狈得多的罪官流人,但干了这个差事就没得天天同情人的道理。   所以这几年崔衍虽然从来不故意磋磨这些流放之人,要他有更多多余的情绪那也是没有的。于他而言,能把人尽量活着押送到流放之地,就算是对得起自己的差事和那些流人了。   可此刻道理突然就成了无用之物,他看着姜意南吃得香,自己心里的酸却止不住地往上冲,冲得鼻子也酸眼睛也涩,差一点儿就怔怔落下泪来。   崔衍平日里本就一张阎王脸,这会儿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就板得越发唬人。好在姜意南自从跟他一起在秦岭那个小庙里杀过人之后,就再也不怕他这幅模样。   此刻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却也照常继续吃自己的饭。直到饭吃完了放下碗筷,不知怎的突然发现崔衍眼尾有一点点红,才恍然大悟自己刚刚那个话是不是把人说伤心了。   “哎呀,你别这样啊,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家虽说是流放,其实吃得不差的。你看我们这一路过来投宿的那些农家,起码有一半以上还没我们吃得好呢。”   “是我自己以前吃得太好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那都说由奢入俭难,这才两个月是不是还太短了点儿,等再过两个月说不定就习惯了。到时候你让我吃这么多肉,我说不定还吃不了呢。”   姜意南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吃素吃清淡的吃惯了,等再大鱼大肉的吃就是会不习惯的。   所以这话她说得是一万个诚心诚意,可就是忘了自己刚跟崔衍说过的那个秘密,人要哭的时候千万不能哄!   本来还忍得住的崔衍,被姜意南的说说得一瞬间眼睛就红透了。泪水盛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样子,衬得平时冷峻如鹰隼的眸子都柔和下来。   也就直到这会儿了,姜意南才第一次真正仔细打量这人的眼睛,居然是一双好漂亮的丹凤眼。此刻看向姜意南的眼波流转间更是添了几分说不清又十分动人的情愫。   怪不得他平时总要肃着脸皱着眉,要不然他这么年纪轻轻的押解官,怕是要唬不住人了。   温饱思淫欲,终于把肚皮哄开心了,这么久都没起过什么旁的心思的姜意南这会儿看着崔衍,不知道怎么就有些挪不开眼了。   崔衍前几年刚进刑部得了差事那会儿,在外面行走得多了,到哪儿都容易碰见觉得他相貌出众的人。   不过那时候自己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能在刑部站稳脚跟上,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总拿这张脸来说事。为此崔衍甚至偷着拿了自己亲娘的修眉刀,尝试把自己的眉形修得更凶、煞气更重一些。   可惜他当时找错了临摹的对象,刚入行的小崔押官挑挑拣拣找了个当时刑部大牢里关押着的重刑犯,人人都说他光是看那张脸便凶神恶煞,尤其是那一双眉长得尤为凶恶,叫人多看一眼都心惊胆战。   小崔郎君挑来挑去就挑中了他,先是找由头往牢里去了两三次,站在牢门外面仔仔细细把人打量了个够,直把那囚犯看得浑身发毛才算完。   记住了他的眉毛到底长个什么样子,崔衍又回家赶紧画到纸上。然后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拿出从郑氏房中摸来的修眉刀,对着铜镜朝自己下手。   崔小郎君到底年轻,总觉得自己刀枪剑戟样样来得,不过一把修眉刀罢了,自己画都能画得栩栩如生,怎么可能到了自己脸上就修不出来?   可惜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对着铜镜修眉的崔小郎君手抖得不像话,哆里哆嗦咔嚓一下就先把眉尾给划得豁了个口子出来。   血珠顺着眉刀滑落,大半夜的看着甚至看着有点儿渗人。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崔衍是只要打定了主意就说什么都要干到底的性子,所以即便狠狠攥着修眉刀的手抖得筛糠一样,也还是咬牙给自己修完了。   当时看着还行,用帕子胡乱把眉毛上又沁出来的血珠擦干净,这位爷就安心睡觉去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出门,先是家中的仆人见到自己一脸惊诧,后是郑氏和崔衍他爹崔让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看得崔衍一头雾水。   等到了刑部衙门那回头率就更高了,不管是上官还是同僚一个个都忍不住盯着崔衍多看两眼,最后还是一直相熟关系不错的押解官拉住他问他这是怎么了,崔衍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那眉形其实修得不错,可就是崔衍本来的眉毛压根就没人家那么粗那么浓密。非要强行修出个凶巴巴的眉形来,凶是没怎么看出来,反而眉峰上扬看着更精致俊秀了许多。   本就生来含情的丹凤眼配上这么一双眉毛,可不是个人都要多看两眼。为此崔衍可是被调侃了好一阵子,直到被修剪过的眉毛重新长起来,崔衍又一门心思扑在差事上,当年闹出那一场小小的乌龙才没人提了。   不过经过那个事,对于崔衍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从那之后崔衍对于别人的目光就渐渐坦然下来。这些年的押犯人罪官积攒下来的威压也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再没有半分年少时候的强撑与慌张。   为此,崔衍本以为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被旁人的视线影响自己,却忘了什么事都有例外。   就好比此刻,他就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姜意南的打量,本来因为心疼她这一路吃的苦而涌上来的酸劲儿都飞了,哭更是哭不出来,只剩眸中泛着几分湿,被她盯得心慌意乱连手脚都快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那、那个什么,四姑娘要是吃好了咱们就走吧。还得去一趟杂货铺,下午州衙的人要来核验流人情况,姑娘不好不在。”   实在受不住姜意南的打量了,崔衍强撑着猛然站起来,胡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往外走。姜意南被他这么一弄也跟着回过神来,刚才自己应该是把人看害羞了吧。   崔衍说是要下去结账,可打开门站在门口又不动了。姜意南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钟,确定他真的是在等自己才起身跟上去,轻轻拿手指在他肩膀说戳了一下:“崔押官,走吧。”   结过账,两人又顺着来时路往杂货铺走。走到杂货铺门口姜意南停了停,转头看向崔衍:“说好了的,等会儿我来说话你就在一旁听着。要是我把这东西退了把银饼要回来你也不能生气。”   “退、退了?”崔衍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可这会儿听到姜意南说要退了自己买给她的东西,脸色实在没撑住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不退难道就由着你做这么个冤大头?”   不是姜意南对浪漫过敏,实在是这位爷出手有点过于大方了。望江楼一顿饭两人甩开了腮帮子吃,也不过吃了三百文。半个银饼,哪怕是五两一个小银饼,那也是二两五钱银子啊。   够两人在望江楼一口气连着吃十来天的饭,要是就这么吃了亏姜意南是说什么都不肯的。   “你放心,要真是那样我们就再去别的铺子里买个新的。我就不信这个东西就只有他们家有,行不行?”   这个炭笔姜意南是真的想要,要是退回去了那就去别的杂货铺转一转,他这里有的别人家肯定也有,都是买干嘛非要买这个贵的。   姜意南说得头头是道,却把崔衍听得头疼不已。他是说什么都不想就为了半个银饼把这个铜盒子退了的,可是有实在拗不过姜意南,便只能含含混混嗯了一声,暂时给糊弄过去。   好在人家做生意的人生来就比旁人更精明,两人一走伙计就转身去库房又挑挑拣拣找出好几个样式差不多的铜盒子出来。   里面装的都是炭条笔,等到姜意南气势不凡走进来时,她还没开口说话伙计便笑盈盈地把东西推过去:“早知道娘子和郎君要回来,方才那个炭条笔可还好用,要是好用这些您二位都拿走吧。”   得,银饼到手想要再吐出来是绝无可能,不过伙计知道方才男人随手扔过来的半块银饼实在是太多,他也没想要白占这么大一个便宜,那就多给他们几盒炭条笔好了。   人家摆明了就要硬做你这桩生意,姜意南难得被这伙计噎得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倒是一旁的崔衍忍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怕被姜意南看到自己的笑意。   “要不就这样吧,等炭条笔用完这几个铜盒子还能拿来放些别的小物件,也不是完全没用。”   崔衍确实不敢插嘴,但是他能偷偷给人家伙计敲边鼓啊。姜意南有些无奈地回头去看,站在自己身侧靠后,这会儿正弯腰凑到自己耳畔说话的崔衍。   见他一副‘我很听话,你说你做主就你做主,但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横了他一眼。   只不过姜意南一个人到底比不过崔衍和那伙计,两人一个真心要赚钱一个真心不想退,最后可不就只能是姜意南拿网兜都了好几个铜盒子,又从人家杂货铺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嗯今天肯定有。不过还是可能有点晚~ 第47章 学坏一出溜(520二更)   “崔押官可真是崔家的公子呢。瞧瞧、瞧瞧,瞧瞧这一兜子铜盒子,等会儿回去你拿着,你跟他们说押官买这么多炭条笔是干嘛用的。”   “我拿着就我拿着,我瞧着这铜盒子上的花纹好看,兴致上来多买几个,到时候谁想要都能拿,保证没剩下的。”   方才姜意南没有跟杂货铺的伙计较劲儿,甚至自己只从旁说了一句她就顺水推舟,要了这些走一步便叮铃哐啷撞在一起发出声响的玩意儿,实在是太……   太什么,崔衍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只得乖乖听话从姜意南手里把那网兜给接过来。   姜意南没防备他这么听话,手还来不及松开,两人的手指猝不及防捧在一起又不动声色地挪开,除了指腹留下的那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切都好似不曾发生。   崔衍这回没有脸红,只是心里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情窦初开这四个字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己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便是要争气要有出息,好男儿当先立业后成家的话。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一定是家中父母相看合适,或是哪个世家旁支的女儿,或是朝中官员家的姑娘。   总之对于这些,崔衍谈不上抗拒也谈不上多高兴,家中长辈和家中亲戚友人家年纪相仿的同辈儿都是这么过日子,自己自然也从未想过非要有个什么例外。   但世事难料,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要不然押送姜家的差事怎么就落到自己手里,要不然又怎么会让自己碰上姜意南这么一个人。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呆子,要说这些日子感受不到一点儿姜意南对自己的好感,那也是自欺欺人。   可这人跟崔衍以往见过的、话本子戏台子上的、甚至是同僚闲谈之间嘴里说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崔衍本能的觉得,哪怕姜意南真的心仪自己也不一定会愿意要做自己的妻子。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感觉,可身体里的本能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话崔衍是憋死在心里也决计不敢说出来的,只得放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直掂量到突然发现本应该跟在身边的人突然不见了,这才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发现姜意南停在落后自己四五步的地方,站在那儿看着路旁的一个卖卤水鸭子的小铺子愣神。   “怎么了?”   “我想买点儿吃的回去,行吗。”   “今日本来就是出门采买,自然是买什么都行。只是方才已经把后边四五日的吃喝备齐了,这是想到什么落下了的?”   陈氏列的那张单子上所需的东西崔衍早已经记在心里,一听她说还要买吃的,还以为是自己漏了什么。可心里头一转念,又想不起来那张纸上还缺了什么没买。   “不是落下了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今天中午吃你的那一顿。就我一个人跟着你出来吃得那么好,还有那一大家子连院子都没出来呢,我得买点东西回去。”   一句话的重音被姜意南落在我而非我们上,崔衍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这顿饭若是崔衍自己的来吃,亦或是他带着几个差役来吃都无妨,可偏偏吃这个饭的是姜意南。有些事不想没关系,想到了就总觉得心有不安。   “方才看到一对父子买鸭子,一边买一边商量该买一只还是半只。他二人也是在外面吃过了,儿子想省钱觉得带回去半只足够下饭,父亲却觉得家中人多半只实在不够吃的。”   很寻常的一对父子很寻常的几句对话,却让姜意南想起了还在小院子里的姜家众人。   从那个小院子里出来,姜意南好像在有意忘记,忘记那些本来跟自己就没什么关系的一群人。她就想好好松快半日,像个正常人一般走路逛街吃饭买东西。   自己做到了,但是再像个寻常人也毕竟不是。回去这一路姜意南心里一直在渐渐发紧,那个小院子就像一个囚笼,而自己注定也必须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去。   原本存着这样的心思是没空再想别的了,可就是为了排解一下这样的情绪,姜意南才故意左右张望,想要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谁知正好就看见这对父子,原本只围绕在自己身上情绪一下子就跳到了姜家身上。总不能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回去他们什么都捞不着吧。   姜家这么多人各有各的心思,但相处了这么久姜意南却没在他们其中发现一个真的坏人。穿越到异世够倒霉的了,但是能遇上这么一家人,却又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就买,这卤水鸭子味道不错,买上两只。”   “两只够吗?”   “买都买了自然就多买一点儿,光买鸭子也不行。”   因为要买吃的,崔衍又带着姜意南绕了一条专门卖各种吃食的小路,两人一路看一路买,等回到小院巷口的时候不光姜意南手里提满了东西,崔衍两只手也都被占住了。   “中午吃得太贵了,咱们买这么多也才花了三百来个钱。”   给姜家买吃的,姜意南花的是自己的私房钱,一个银角子兑出来三百五十个钱,有荤有素还有带馅的炊饼和枣糕、饴糖,甚至还有一大油纸包着的炒栗子,买下来三百五十个钱还不到。   姜意南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提着的东西,本来觉得买得挺多,可真回来了又觉得还是买得有点儿便宜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看这些也挺好吃的。”   “四姑娘就是已经吃够了才说这个话,要是今日崔某带姑娘随便找个路边的食肆吃饭,说不准姑娘回头就该嫌我小气了。”   “才不会,我哪有那么坏。”   崔衍是个正经人,很少用这种带着丝丝戏谑调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之前都是自己做这个坏人的,这才多少时间他怎么也开始学坏了。   “现在是肯定不会了,毕竟四姑娘一个人就吃了二十人的饭。”   “十个!顶多十个!有一半是你吃的,你别全算到我头上。”   崔衍什么时候学坏的不好说,但姜意南的心思却着实被他给引到别处,不再想自己是不是小气。   就这么回到小院,姜意南原本以为姜家人肯定要围上来问问自己,没想到一家子各有各忙,压根没人有空理会自己。   还是福妈妈眼尖第一个瞧见自己迎了上来:“四姑娘回来了,今天出去可是买了不少东西,大家伙正忙着呢,”   “嗯,东西可都还好,我也是看着买的,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   “好好好,都好。方才那几个脚力把东西送到的时候,大娘子还说到底是四姑娘办事周全,早早的让人把东西送回来,跟在家里的时候也没区别了。”   福妈妈还想说什么,可一看崔衍一直站在姜意南身边没有走开的意思,便只笑着从两人手里把东西接了过去,不再多说。   “福妈妈,这是我买的,晚上就吃这些吧。”   “这么多啊。”   “嗯,过了今天又该赶路了,得吃点儿好的补一补,后头还要走到鄂州才能上船改水路呢。”   “那好那好,就都听四姑娘的。”   福妈妈乐呵呵的拿着东西走了,姜意南也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自己盼着自由都要盼疯了,独自出去半天还害怕对姜家人来说不公平。   却忘了他们跟自己从骨子里是不一样的,出院子对自己来说是放风,对于他们来说却只是一次不得不去的采买。比起自己辛苦一趟,他们还是觉得像以前那样有人把东西送上门更令人高兴。   “诶,发什么愣啊。你买了红糖回来大娘子高兴着呢,刚刚福妈妈拿了那么多吃的进厨房,今晚上可是能开荤了。”   “嗯,等下午州衙的人来过之后,就先把枣糕分了吃。他们没来我们再忍忍?”   “忍什么啊,你没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来过了。”   福妈妈一走,崔衍在姜意南身边站了一会儿就也走开了。他一走开姜意云立马就凑了过来,姜意南本来还以为她是想吃甜枣糕,却不想先从她这儿听着州衙的已经来过了的消息。   “来过了?那我和崔衍都不在他们没问啊。”   “没问啊,来的是刺史身边的幕僚,去父亲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没问。”   原来中午的时候,法曹参军就派人过来了一趟,一起过来的还有杨崇义身边的幕僚先生。   昨天在州衙的时候杨崇义身边的幕僚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为的就是怕有现在这样的情况。杨崇义再把人刁难了也无妨,只要身边能代表他的幕僚没有露面,现在代他来低个头也就成了。   幕僚直接进了姜怀忠的屋子,屋里除了他们二人就只有姜瑾在一旁伺候。说了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总之等到几人从屋里出来时,姜怀忠脸上的愁容都比之前要少一些了。   听着姜意云说的,姜意南忍不住回头往崔衍的方向看。不远处的崔衍正跟老徐说话,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也正好回过头来。   不过两人的默契也就到这儿了,姜意南没看明白他眼里那股子复杂情绪是什么,崔衍也没想明白姜意南为何要突然往自己这边看。   一个小院子里这么多人,便是再想问个清楚也不行,只得先把这股子疑问存下来,各自干各自的去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久等了,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520就应该甜甜的呀~ 第48章 来了来了他又来了   接下来直到第二天,姜意南也没有找到机会再问崔衍,他下午看自己那一眼的眼神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就不用问了,第二天准备出发的时候看着一天没见的卢慎之一脸坦然的站在院子里,甚至还非常坦然地朝自己这边笑了笑。   姜意南头一次如同见鬼一般,刚打开门踏出去的一只脚,又给收了回去。   “姐姐?怎么又回来了,外边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是有什么不对,是什么都不对。”   姜意北还在叠被子,难得在一个地方连着睡了两个晚上,昨天的晚饭又吃得实在丰富,今天一个个的脸上都现了几分神采,不再那么一脸菜色。   “那什么你和姨娘先出去吧,今天我来收拾床。”   “你?我们倒是想使唤使唤四姑娘,可谁让四姑娘生来矜贵,留你整理被褥,说不得走上小半个时辰这些被子又要在驴车上都散架了。”   姜意北这一路上越来越听姜意南这个姐姐的话,好似比起梅姨娘姜意南才更是她的主心骨。她说让自己先跟姨娘出去,她就真的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被子从炕上下来。   倒是一旁的姜意云在一旁阴阳怪气的插嘴,听得姜意南头都大了。两人年纪相仿又日日夜夜都在一处吃喝一起睡觉,即便姜意南总是忍不住捉弄她,两人之间的感情却也渐渐重了起来。   这会儿只看她一眼就猜到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姜意南又不像原主那般非要在姜意云跟前较劲儿,现在正是用得着她的时候,自然半点儿不拿乔。   “好姐姐,你也跟意北一起先出去呗。”   “出去做什么,留你一个人在屋里睡回笼觉?”   “姐姐明明猜到我是为什么躲回来,干嘛还非要拆穿我。昨几个那几两红糖可贵得我肉疼,为了省出那一抿子钱来,姐姐可知道我在别的东西上头多废了多少口舌。”   红糖买回来就是给家里女人们用的,姜意南经期除了不敢乱动别的都还好,可是姜意云和陈氏、花姨娘却是能疼得死去活来。   偏偏这又是在流放的路上,再疼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而停下来不赶路,就只能蜷在驴车上面色惨白的强撑着。   算着日子,再有几天姜意云的经期也该到了。这红糖着实买得及时,姜意云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再拿乔,只得起身先行往外走,替她去打听消息。   姜意南确实不怎么会干活儿,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每天起床能挤出时间叠个被子都算是破天荒了,现在到了这里什么都要自己做,可不是样样做得不好。   姜意云说的上次,便是某天早上大家都忙着,姜意南自己大包大揽说她来收拾床上的被褥,谁知收拾好了搬上驴车,没走到一个时辰就都散了。   幸好驴车上的东西本来就多,这个摞着那个的勉强没有倒,之后她们就再不让姜意南干这个活了。姜意云更是当着众人的面笑话她,就是个干粗笨活计出大力的料。   想到此处,姜意南手底下的力气又使大了几分,那架势看着不像是收拾被褥,倒像是要把这些东西给勒出个好歹来。   等姜意云再抽空进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叠好之后又被布条狠狠绑得不成样子被褥,和坐在通铺边上累得气喘吁吁的姜意南。   “别喘了,你想要知道的我都给你打听来了。卢表哥说昨天他有些风寒不舒服所以才没过来,今天知道我们要出发上路,他自然是要继续跟着的。”   “崔押官本来不许,也不知道爹跟他说了什么,他就还是点头答应了。只不过不让卢表哥再像之前那样跟着,只能坠在最后面。”   说这个话的时候姜意云脸色有些不好看,卢慎之的打算光靠崔衍讳莫如深不说是没用的。这么一大家子人就在这么一个小院子里,什么话传不出来?   “本以为他昨天不来就是知情识趣儿了,可方才我在大娘子那里见他好像比前几天更殷勤了些,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三姐姐怎么可能不知道,昨天杨刺史身边的幕僚过来他肯定是听说了。昨天得了消息临时过来未免太刻意,能等到今天早上才来也算他沉得住气了。”   “你知道就好,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和那个姓崔的或许能成或许不能。可咱们这位卢表哥……”   姜意云摇摇头,家世再好有什么用,一辈子跟这么一个人过,想想都没意思得紧。   “好了,这事是我的事,等出了这张门三姐姐可千万别把这个情绪带到脸上。”   “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笨吗,用得着你来嘱咐这些。”   卢慎之会再来,其实杨崇义的幕僚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度使裴宴真的放过姜家了。   这里面原因一半一半,有可能是前天他透露给杨崇义的消息,杨崇义再告诉裴宴,他们商量过后还是觉得不要在这个时候招惹五皇子一派。   但是还有一半的可能是裴宴也收到了长安的变化,甚至有可能就在自己出长安的这几天情况又有了新的发展,五皇子说不定已经没再被圈禁,而是已经被放出来了。   卢慎之渴望成就一番功业,但家中光有清流名声却无实际助力,要是能这个时候把姜意南娶回去,他可以笃定即便自己这点儿心思已经被姑母姑父知道,他们也一定会点头这门亲事。   至于姜意南,卢慎之觉得前天之事应该还是她在怨自己罢了。女子嘛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闺怨,只要等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也就什么都好了。   这点儿摆不上台面的想法,姜意南看出来了,姜怀忠和卢氏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只不过姜怀忠对妻子的这个堂侄儿印象虽落了下乘,可又怕他还有知道的事情没说,为了探听消息便默认他继续‘护送’。   而卢氏自然是巴不得的,从襄阳到鄂州还有将近半个月的路程,自己的侄儿一路护送,说不得姜意南哪天就转了心意了。   就这么一桩亲事,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有人盼着成有人等着观望,姜意南属于装傻充愣的那一个,崔衍则突然变回了差役们更为熟悉的崔阎王,天天都要找茬儿刁难卢慎之。   起初卢慎之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一副‘我大度我云淡风轻我不跟你这个一介武夫计较’的样子,看得姜意南和崔衍都各自牙酸眼睛疼。   但崔衍是什么人啊,摆出那张死人阎王脸处处限制卢慎之,说是护送那就真的只能护送,不能混在流放的队伍里,只能相隔五十米坠在队伍最后面。   每天赶路的时候不能上前来搭话,晚上休息投宿的时候要去见姜怀忠或者卢氏,也必须先跟崔衍说过,每次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这个不能那个不能不说,崔衍还总能在他试图去找姜意南的时候突然出现。次数多了卢慎之都觉得这人是不是学了什么鬼魅功夫,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讨厌这么烦人。   崔衍自然不在乎这些,他比谁都清楚即便姜意南到了岭南之后不跟自己在一起,但是也绝对不会接受卢慎之。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在襄阳到鄂州这一路拦住他,不让他有机会跟姜意南单独相处,最好是连在姜怀忠和卢氏跟前的时间都越少越好。   卢慎之身上还有公务,到了鄂州他就怎么也不可能再跟下去,而姜家也会在鄂州改走水路,这样的话,只要到了鄂州卢慎之就没机会了。   这是阳谋,也是崔衍和姜意南之间不用说出口的默契。不过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卢慎之。   就在姜家到达鄂州的前一天傍晚,姜家在一个小旅店停下来之后,卢慎之前脚去了卢氏房中待了一刻钟左右,出来之后没多会儿花姨娘就一脸面沉如水地过来找姜意南,说是卢氏找她有事。   这一天其实一直都在姜意南的预料之内,自己跟卢氏之间那点儿嫡母和庶女的塑料情谊早晚都得崩。   “母亲。”   “来了?坐吧。”   母慈女孝的戏码唱不下去了,这会子的卢氏和姜意南都显得格外克制又冷静。   “母亲找女儿有什么事吗。”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猜到我要跟你说些什么。”   姜意南抬眸去看卢氏的脸,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老。   两个半月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由天上到了地下,以前原主就知道卢氏为了遮掩白发,还专门调教了一个专门梳头的丫鬟。   现在则没那个待遇了,白发也不知道是藏不住了还是长得更多了,发髻虽然还梳得板板正正,但看着已经有了成片成片的灰白,着实叫人有点儿心惊。   “母亲的心思女儿不敢胡乱揣度,还是母亲亲口告诉我吧。”   猜猜猜,猜中了没奖猜错了要得罪人,自己是闲得没事干了才来猜这个玩儿?卢氏要说便说,总不能她已经在打算把自己卖了,自己还得主动把这桩买卖往自己身上套吧。   “你看看这个。”卢氏料到了姜意南不会高兴,却没想到她此刻竟是连样子都不愿意装了。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递了一张纸给她。 第49章 我都不要   姜意南双手接过来,本以为是卢慎之借她的手给自己写的什么东西来表白心意,心里还有一丝不耐烦。等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张嫁妆单子。   单子上罗列的东西很详细,甚至比姜家在长安的时候能给原主这个庶女的还要多。   原主和姜意南都是爱财的大俗人,可这一刻不管是灵魂还是肉体,都下意识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这份嫁妆女儿不敢要。”   “你若愿意跟慎之回长安,这就是你的嫁妆。我和你父亲会寄信回冯翊,族中会帮你把这份嫁妆凑齐。”   “姜家族中最讲规矩,这个嫁妆不是我这个身份该有的。”   卢氏没跟姜意南绕弯子,姜意南自然也单刀直入。姜家绵延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处事公正,现在怎么可能愿意给自己一个旁支庶出准备不合身份的嫁妆。   “你说得没错,所以只要你答应跟慎之的亲事,在这之前我会把你认到我的膝下,从此之后你便是家中嫡出的四姑娘,这下再嫁去卢家你就可以放心了。”   卢氏本不愿走到这一步,这么一弄把姜意南这个庶女的身份抬高了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真认作嫡女记到族谱上,从今往后不管私心如何,明面上就得把姜意南和姜琅、姜瑶二人视作一样。   有她们二人的一份就得有姜意南的一份,这对于卢氏来说并没有那么容易做到。   这些年卢氏能做到不磋磨家中的姨娘和庶女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是家中的姨娘都没生儿子,二是姜家嫡出的孩子跟庶出的孩子待遇上区别不小。   对此姜怀忠再是宠爱吴姨娘,也从来没触碰过卢氏的底线。说白了卢氏最核心的利益一直没有被侵犯,自然做什么干什么都能对人对已留有余地。   可要是姜意南成了嫡女,哪怕是为了姜家哪怕是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先行铺路,哪怕是为了跟娘家关系更亲近,她这心里头也还是不舒服。   做一件事情愿还是不情愿,有时候藏得再好也没用。姜意南只抬头扫了一眼卢氏的表情就知道她现在心里恐怕都要怄死了,就是不知道卢慎之那厮到底怎么哄的她,能让她答应把自己记到她名下去。   “母亲,您要是真心问我的想法,那我的回答是我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都不愿意。”   姜意南不觉得原主这个出身有什么说不出口见不得人的,且不说原主作为一个人被生下来是个什么出生她没得选,便是梅姨娘被梅家送给姜怀忠做妾,又哪里是她能自己做主的。   人能在这个世上活着就已是不易,能用尽力气活得好一点更是千难万难。姜意南便是对梅姨娘多有微词,也不打算给自己换一个娘,就这么着吧挺好的。   “南儿,这些年我作为母亲可曾亏待过你。平日里你我母女之间也未曾红过脸,此一遭也算得上我这个做母亲的全心全意为你打算,你为何不愿。”   卢氏在听到姜意南的回答之后,脸色彻底难看下来。她确实没想到姜意南会拒绝,甚至在她拒绝自己的前一刻她都十分自信,自己给出的筹码足够让姜意南听话。   “母亲,表哥为何会追过来,您心里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如何不知,可那又如何?”   卢氏听到姜意南问出来的话,脸上显露出几分轻蔑。在她眼里姜意南虽是家中几个姑娘里最聪明最明白事的,但到底还是年轻太天真了。   “有些话本不该我说,毕竟你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说得多了反而平白遭了你的怨。”   好家伙,这话一说出口就是杀人诛心啊。本不该说却又说了,姜意南觉得卢氏此时此刻都不光是在拿这种话威胁自己,反而更像是气急败坏地在泄愤。   “可你该明白,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一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前家中早就同卢家说定了你和慎之的亲事,只不过因为家中出了变故才暂且搁置了。”   “我也知道你心里顾虑的是什么,但你可曾想过咱们这样人家绝没有一直留着女儿在家不出嫁的道理。即便这次依了你的没成,等到了岭南也该跟你相看起来,到时候说得个什么人家又嫁去何方,怕是就没个定数了。”   “至于你表哥那点儿没同你明说的心思,你实在也该体谅一二。他是男人,好男儿自当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只要你嫁过去是正妻,有用不是比没用更好些?至少等到色衰而爱驰的那一天,他也离不了你啊。”   先泄愤后威胁最后再把话给圆回来,要不说卢氏这个当家主母能这么多年把整个姜家制得服服帖帖的呢,人家是真有本事,也真能摆弄心弦啊。   如果此刻面对她的是真的才十六岁的原主,姜意南保证她肯定会点头答应这桩亲事。只是可惜了没有如果,姜意南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就是扯大旗吗?谁还不会呢。   “母亲恐怕是误会女儿的意思了,表哥追过来没有明说五皇子和张大人的事,女儿其实不甚在意。毕竟女儿不过是后宅女子,便是知道了朝堂上的情况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女儿本能想着,要是真的是五皇子那边起了变化,亦或是五皇子想要爹爹回京,为何不亲自派人过来。要是没派人过来,那是不是五皇子也不着急让爹爹、或是让姜家回京。”   “五皇子的情况哪里轮得到你来瞎猜,如今不过是张大人病愈重回大理寺,怎么好大张旗鼓。”   “对啊,怎么好大张旗鼓?”   姜怀忠获罪确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被太子和五皇子相争给牵连了,但罢官的旨意明面上就是御史台弹劾之后,皇上下旨三司审议,最后又经中书门下点头再重新由圣上决断,姜怀忠才被罢官流放的。   每一步流程都走名正言顺,现在就差你姜家规规矩矩从长安走到岭南,这出戏才算唱完。如今人还在鄂州就想着怎么谋划回长安的事,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母亲,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五皇子即便真的洗刷了谋逆的诬告不再被囚禁,近几年也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   “因为不该有什么大动作,我们家就更加要去岭南。不去的话,那到底是舍不得长安的繁华,还是觉得圣上决定的结果不公?”   “亦或是爹和五皇子真的有谋逆之心,所以才这么费尽心思想要早点回长安,哪怕暂时回不去,也要先嫁一个女儿回去替姜家在京城周旋联络。”   “胡说!”   “你这是血口喷人!郎君这么多年来实心任事从未起过不臣之心,你怎么敢这般揣测你父亲。”   “是啊,我身为人子都敢这般大逆不道,母亲您说我要是真的跟卢表哥回了长安,被外人知道之后他们又会怎么曲解父亲的本意。”   姜意南本来真的不明白,就算卢氏和卢慎之昏了头,可姜怀忠作为一个当官当了几十年的人,难道还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别说这种长安城里涉及争夺皇权的高端斗争,就是姜意南以前上班的时候,哪个同事被调出去驻场或者去做冷板凳,就算再不情愿去了最少也得待个大半年,才能再想办法调回来。   卢氏和卢慎之现在做派就是,人还没去新部门报到,给人求情想要往回调的流言就已经传到老板耳朵里了,这叫什么事嘛。   当局者迷,当卢慎之找过来之后她自然就把这个堂侄儿当成了救命稻草,只愿意去想姜意南先回长安的好处,而刻意忘了姜意南说的这一些祸患。   “表哥的确是一表人才心志高远,可是在女儿看来他办事实在是目光太短浅,实在不是做丈夫的好选择。”   “我家出了事他就躲看着没事了又追,且不说这般反复是不是君子所为,只这般沉不住气恐怕女儿被认成嫡女嫁过去也不是好事。”   “母亲到时候该操心的不是我能不能在长安帮助两个哥哥,而是保不齐他什么时候就会闯出更大的祸来,反过来连累姜家。”   “若真有那一日,难道母亲打算再把女儿从您名下给划了去?要真是那般,恐怕父亲和两个哥哥就真的不要在做官了。”   大家世族能绵延百年自然有其道理,但所有人和事最忌讳的就是延绵多年之后的僵化和固执。   卢氏的脑子现在就像一台机器,所有事情该怎么办都有一套公式。可她忽略了人情二字,官场之上是你争我斗尔虞我诈,但又何尝不是人情套着人情。   姜怀忠能在都官司为主官多年官声还这么好,靠的不也是他为人处世处处留一线并不落井下石赶尽杀绝吗。现在要是真让卢氏和卢慎之这么搞下去,姜怀忠前些年积攒下来的好口碑和人情,恐怕就都散光了。   “你!”   “母亲,我知道我今日说的话实在是大逆不道,但您觉得女儿这个话有道理吗。忠言逆耳,女儿知道您若下定决心要把女儿嫁去卢家,女儿也是没有法子。”   “只是要是真的非要女儿嫁,那女儿还想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你说。”   其实听完姜意南说的这些,卢氏的心早就动摇了。毕竟卢慎之再是卢家子也只是她的侄儿,她做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儿子。   要是之后真像姜意南所说的那样,那她现在做的这一切不就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吗。只不过她到底还是要面子,让她就这么当着姜意南的面认错,多少有些为难。   “要是母亲非要女儿嫁过去不可,还请母亲该给准备多少嫁妆就准备多少,也不要把女儿认作嫡女,就这么嫁过去吧。”   这话说完姜意南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言尽于此再多的也没什么可说了。要是自己就这么过去还能做卢慎之的正妻,日后还真的能帮上姜瑾和姜琰,也算她卢氏没做亏本买卖。   可要是连现下这点儿体面,都得卢氏又是捏着鼻子认嫡女又是多给嫁妆换来的,那就真不如趁早别做这个打算了。   “怎么样,大娘子跟你说了什么。”   “哎呦,你怎么躲在这儿啊,偷听啊。”   姜意南不再多言,卢氏也铁青着一张脸沉默不说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卢氏先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又忿忿的朝姜意南摆摆手,让她出来了。   没想到一出来就撞见姜意云站在不起眼的地方,见自己走近便一把把人拉到角落。也得亏姜意南眼睛尖,一看那只骨节细幼却又修长的手就知道是谁,半点儿没挣扎姜意云才拉得到人家。   “我不在这里等你,等你回了屋里你姨娘和我姨娘都在,有些话你肯定又不肯说了。”   “那三姐姐想问我什么啊。”   “不是我想问,是有人想要我来替他问。”   卢慎之越追越紧,崔衍这几天都快成门神了。方才看见卢慎之刚从卢氏屋里出来,花姨娘把姜意南带了过去,心里怎么可能不担心。   只不过这会儿天都没黑,他要是当着姜家众人的面就这么来问姜意南难免给她造成困扰,这不就只能趁姜意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来帮自己的问。   “那你们俩想问什么啊。”姜意云自己也好奇,偏偏还要拿崔衍当幌子。姜意南也不戳穿他俩,只催促姜意云赶紧说话。   “大娘子是不是还是想把你许给卢表哥。”   “是,也不是。”   “什么是又不是的,到底是不是你给个准话。”   姜意云不愿猜哑谜也猜不着,不过仔细看看姜意南脸上的表情,便又忍不住推了推她:“你是不是已经说服大娘子了。”   “姐姐放心,大娘子肯定不会把我许配给卢表哥,到底是个什么结果,等明天就知道了。”   姜意南说完这话就拉着姜意云往回走,姜意云本还想着自己问出来的这个结果是不是该告诉崔衍一声,姜意南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这半个月两人之间再没有像那天在襄阳城里那般暧昧不明过,时间一长姜意南就又觉得这样也挺好,说不定等到了岭南两人就都过了那个劲儿了。   况且崔衍那人也实在用不着姜意云再去同他说什么,姜意南拉着她往回走的时候,状似无意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等两人都进屋之后,没多会儿崔衍便从她看过的方向阴影处闪了出来。   姜意南的话崔衍自然是听见了,这般是似而非的话没法安他的心,可又确实没有旁的办法,只得又强忍着熬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清早天都没亮透,崔衍便吩咐老徐张罗姜家上路,而他则带着姜怀忠先走一步,他打算抢在今天一天把鄂州州府的流放文书盖章签押,然后就带着姜家登船上水路。   有本事他卢慎之就不顾公务继续跟着,他要真敢这么干,那崔衍倒是还要高看他几分。   谁知姜怀忠这边还没收拾好,住在隔壁的卢慎之就先过来了。昨晚上他没去姜怀忠那边而是去了卢氏那里,姑侄二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此刻的卢慎之看上去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之前一直恨不得无视崔衍横冲直撞往里闯的人,今早甚至就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规规矩矩朝姜怀忠拱手行礼,等到姜怀忠走到门口才哑着嗓子辞行。   “姑父,昨晚鄂州州衙来人送信,说是需要重新审核的案子有些着急,侄儿只得先行一步了。”   “公事为重,既是大理寺的案子着急复审,你还是快些动身吧,你姑姑那里我会转告她。”   这个借口找得多少有点儿蹩脚,却架不住姜怀忠演得有模有样。卢慎之听了这话之后原本紧绷的背脊瞬间更加绷得死紧,他明白这是姜怀忠给自己递的台阶,也是他给自己下的逐客令。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到了星期五了~ 第50章 崔衍:我得听她的啊   卢慎之没有多留,跟姜怀忠寒暄几句又双手奉上一个荷包,说是他爹让他转交给卢氏这个姑姑的之后,就带着两个亲随离开了。   卢慎之走的时候姜意南就站在窗边往外看,一时之间她都觉得有点儿恍惚,这人来得突然走得更加干脆,除了那个荷包之外他还真是有点儿东西都没有留下。   “怎么了,看着人走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卢家这个郎君滑不溜手,你别看他这次追上来像是搞了多大的阵仗,但他有真正留下什么东西吗?”   除了一张嘴就要‘护送’姜家,他可什么都没留下,就是现在他给了荷包给姜怀忠,那也是他父亲托他给卢氏的孝敬。   荷包里百分之百是银票,让旁人看了不论谁都要说卢家这小子仁义厚道。但其实银钱对于他和卢家来说,恐怕是最容易拿出手的东西了。   拿自己最不缺的东西出来做了一个天大的人情,即便他白折腾这么一场,又因为自己在卢氏跟前几句话漏了怯再次打了退堂鼓,姜家日后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提及。   甚至在襄阳的时候去拜见杨崇义,不管杨崇义私底下查到什么,明面上他可什么都没说。日后真被人翻出来,也顶多只能说他善于巴结交际往来,可这点儿小缺点在官场上又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左右他是什么都没亏的,没误了他的公事,没彻底把他姑姑姑父得罪干净,出了姜家也没跟我这个姜家的庶女扯上什么关系,这多好啊。”   姜意南说这些的时候神色淡淡,姜意云和屋里众人却听得心头发凉。梅姨娘更是叕怔怔落下泪来,泪眼婆娑看向女儿,一副十分后悔之前起了想要让女儿跟卢慎之回长安的样子。   “姨娘,我饿了。”若是之前,或是姜意南刚到这个世界那阵子说不得还要耐着性子安慰她。   但现在整个姜家不会再有人怀疑自己不是原主,自己也已经摸透了他们的性子,自然也就不愿意再勉强自己做个好戏子了。   “饿了啊,好好,你等着啊,姨娘这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要不给你下碗面条吧,再卧两个鸡蛋。昨晚上吃的挂面还没吃完,我看那个味道不错。”   “好,那就吃这个。”   梅姨娘见姜意南点了头,赶紧忙不迭地起身披上一件薄衫就往外走,哪里还记得要哭的这件事。   梅姨娘自顾自的去旅店厨房了,留下姜意北和姜意风看看被梅姨娘打开又关上的门,再看看面色如常的姜意南,姜意北这个亲妹妹甚至忍不住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人人都说几个姨娘里头梅姨娘性子最好,不像吴姨娘那般仗着得宠就把自己看得如同大娘子一般,也不像花姨娘那么孤僻不说话。   可只有姜意南和姜意北才知道,姨娘有姨娘自己的法子。说得好听些是她的一颗心全挂在两个女儿身上,说得不好听些便是她就是个窝里横。   知道两个女儿心里都有她,她才有各种法子拿捏住女儿,让她们听她的。现在拿捏人的变成了姐姐,姜意北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点儿窃喜的。   而年纪更小一点的姜意风则还不太能明白这里面的机锋,只是凭本能就觉得姜意南这个四姐姐很厉害,不由自主就缩了缩脖子,想要往吴姨娘身后躲。   反倒是吴姨娘一改常态,手顶在姜意风后背上推了推小女儿,又朝女儿努了努嘴。姜意风明白自己姨娘什么意思,姨娘觉得姜意南厉害,希望自己能跟姐姐一样和她亲近亲近。   但姜意风自己不愿意,半大的姑娘还说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不愿意,更不敢招惹现在看上去颇有些生人勿进意味的姜意南,只得趁吴姨娘不注意赶紧穿了鞋就往外跑,说是自己也饿了也要吃面。   姜意南住的房门打开,先出来一个梅姨娘后出来一个姜意风,站在院子里的崔衍看了又看,实在没看见姜意南从屋里出来,才有些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   “崔押官,既然今日事情还多,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先去州衙为好。”   “姜大人说得是,如此这般那就走吧。”   押送姜家这一路说来也怪,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日日催促赶路,但其实也没误了到岭南的时限。   如今不过五月,刑部给的时间是八月一定要到岭南。按照崔衍的计划,路上顶多再有两个月就能到了,哪怕越往南走天气越炎热雨水越多要耽误时间,多余出一个月来也尽够了。   怎么算时间都还充裕,崔衍便舍不得一个劲儿地往前赶。他比谁都清楚,等到了岭南跟当地法曹做过交接之后,他就再没有理由停留,更没有理由留在姜意南身边。   正因如此,要是卢慎之那厮能再早一点来,或者昨晚就来跟姜家辞行,他也不必非要着急今天一天把事情办完带人登船。   鄂州的武昌鱼和湖藕都好吃,崔衍已经知道姜意南爱吃鱼,要是可以的话自然想能在鄂州也停在一两日,自己再和她一起出去吃顿饭就好了。   但这会儿心里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已经安排好的计划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胡乱改了,再是不高兴也只得先带姜怀忠出了门。   只有两人先行进鄂州,崔衍连马都留给了老徐,就这么跟姜怀忠一起腿着往鄂州城里走。   “这段时间多谢云骋,姜家这么多人才能安然走到鄂州。”   “姜大人言重了,刑部既然把我派出来走这一趟,大人就该明白刑部上下都是盼着大人好的。”   云骋是崔衍的表字,寻常很少有人提及,也就是身边极为亲近的长辈和姜怀忠等主官知道。如今离长安已经很远了,此刻又只有他们二人,姜怀忠唤了自己的表字,崔衍自然明白他是有话要跟自己说的了。   “姜大人有什么您就直说吧,天气这么热实在不是绕弯子的好时候。”   还有三天就是端午节了,五月又称毒月,不光是天气湿热交加让人闷热难受,还有憋了一年的蚊虫毒虫也都彻底活跃起来。   世人为什么总说岭南多瘴气的原因也是在此,其实都用不着到岭南,这会儿刚到鄂州姜家众人就有些受不住了。   哪怕崔衍趁着清晨太阳还没冒头就早早出发,也没给姜怀忠再上枷铐,姜怀忠还是都没进鄂州城,就已经满头大汗气喘连连。   “既如此那老夫可就要有话直说了。”姜怀忠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崔衍一眼,“你喜欢南儿,是也不是。”   “是。”这可真是够直的,直得姜琰右边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原本想好的话也全飘到九霄云外去,这会儿看着姜怀忠的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除了一个‘是’字,旁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你可曾想过以后?老夫这大半生可算得上顺风顺水,哪怕这几年守都官司也不曾被人为难过,上还有五皇子做靠山,倒是没吃过什么苦头。”   正是因为世家出身又为官有道,姜怀忠确实没在仕途上尝过大苦头。所以这次被罢官流放他心里其实也早就慌了,要不然就凭他浸淫官数十年的精明,又怎么会看不出卢慎之的谋划简直就是一个大坑。   “南儿从小就聪明,但老夫也是直到昨日才知道她到底有多么聪慧。她跟她母亲所说的话不仅仅是为了她不嫁去卢家,也是点醒了我和她母亲。”   “姜家此一去岭南,就该打定主意在岭南扎下根来,即便是给家中几个孩子相看亲事,也绝不会考虑长安中的人家。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姜怀忠把昨天姜意南跟卢氏说的话大概告诉了崔衍,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这个明摆着喜欢自己女儿的年轻人,这是他在告诉崔衍,他再喜欢姜意南也不可能把她带回长安去,而这个局面甚至就是姜意南自己选择的。   “多谢姜大人提点,小子明白了。”   听完姜怀忠所说,崔衍确实忍不住皱了皱眉。原本他心里确实还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外任要么想办法把姜意南娶回长安,如今看来姜意南倒是帮自己免于两难犹豫的境地了。   “不过大人有一事恐怕还是忽略了。”   “什么事。”   “四姑娘机敏通透,小子即便心仪于四姑娘也是绝不敢强求于人。到时候恐怕还是得看四姑娘的意思,小子才好决定该怎么做。”   人得学乖,刚看了一场姜意南怎么拒绝卢慎之又只靠一张嘴把人彻底赶跑的戏码,要是崔衍还不明白自己若想要她就必定得她心甘情愿点头答应,而只是自顾自地自己铆劲儿或是光跟姜怀忠商量,那就真成蠢蛋了。   姜怀忠的本意是想试探崔衍到底对自己的女儿有几分真心,要是这桩亲事能成,该怎么私下运作崔衍的前程,却不想崔衍给自己的回答竟然是这个。   有点儿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姜怀忠笑着点点头不再多言,崔衍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即便他想要娶自家的姑娘也是要把姜意南摆在姜家之前的。   既如此,眼下他也不用跟崔衍说太多。等着看这两孩子到底能不能成,要是能成的话那就再说吧。   鄂州州衙没人为难,法曹参军很快就把流放文书盖了章。把文书还给崔衍的时候还顺手往院子角落一个小房间指了指:“你们今日来得巧,下午有水路驿站的官船可以坐,去那边登记去吧。”   水路驿站准备的船比船只要大一点儿,却又要比漕船和大商船要小一些。码头上各种船只林立熙熙攘攘,只有停在一个独立栈桥尽头的官船旁边最为冷落。   崔衍带着姜怀忠来州衙办事的这一上午,足够老徐他们带着姜家跟上来。   老徐得了崔衍的吩咐,直接带着姜家绕路从远离鄂州主城的城门穿过,很快又从最靠近码头的城门出来,一行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吃了干粮当中午饭,没多会儿就把崔衍和姜怀忠给等了来。   “押官,这次是坐私船还是官船。”   “官船,今天正好有一艘大船要走,就坐这个。”   崔衍抬手一指,便带着姜家众人往他手指的方向走。官船虽比商船要简陋些,但好在本来就是驿站用作南北通行的船,船资能便宜不少。   更重要的是姜家都是北地之人水性不好,上了船真就成了待宰的羔羊。比起船上多舒服崔衍还是更看重安全,商船漕船人多口杂,会发生什么实在太不可预测了。   对此老徐有点儿不高兴,觉得明明姜家有钱干嘛不坐大船。不过他也知道崔衍决定了的事说也没用,只得催促姜家赶紧走。先上船能选好点儿船舱,要是落到最后那就只能在船上继续睡大通铺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加班加到有点颠颠的,今天二更搞不定了。先立个flag,明天争取二更,要是更不了的话评论区追加红包~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喜欢南南和小崔郎君啊。 第51章 殊途同归(一更)   一听到说好房间要先到先得,姜家众人蹭一下就起来了,牵着马和驴背着一家子的细软行李往前走。   早上崔衍把他们留下先行一步也正是因为这个,官船商船都有底层船舱可以暂时圈养马和驴,但车架是肯定不能上船的。   所以昨天投宿的时候就已经跟旅店老板说好,两辆车架便宜卖给他,换姜家一大家子在旅店住一晚吃一顿饭。   驴车走过这一路早破得不像话了,两辆破车还不带驴能换来这么一大家子的一晚一早顿饭和住宿费,那都是旅店老板看在跟崔衍和老徐都是旧相识的份上。   能省则省,这个道理终于在离开长安两个月之后,如同精神烙印一般刻在每一个姜家人脑子里。   再不用姜意南迂回婉转扯七扯八,才能提醒他们衣裳不该扔得卖了换钱,昨天听说那两辆破车能换一顿饭,姜琰晚上的时候愣是多吃了两个蒸饼,撑得蒸饼顶到嗓子眼才停下。   为此二嫂陈氏心疼得不行,当着大家伙的面还不敢表露。起身借口吃咸了去找水喝,借机躲到姜意南她们屋子里哭,被最早回来的姜意南撞上才发现。   也没什么好安慰能安慰的,姜意南挨着陈氏并肩坐下,安安静静的陪着她听着她哭,等到陈氏哭得差不多了才转过头问她,要不要再回去吃点儿,不吃饱可就吃亏了呢。   明明知道姜意南是故意插科打诨,陈氏却还是被她的话臊得脸通红,小拳拳抬起来作势在姜意南肩膀上锤了好几下:“你跟你二哥倒真是兄妹,他是个闷葫芦,你怎么也是个不会说话的。”   陈氏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感激姜意南沉默的陪伴。全家人都是这么熬着,家里这么多小姑子也没见抱怨什么,自己的丈夫每天睡觉有瓦遮头吃饭也能吃饱,自己哭个什么呢?   陈氏平复了心情擦干眼泪,又坐了一小会儿等着脸上的泪痕和哭过的痕迹消退大半,才起身往外走。   谁知刚一出去就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外面的姜琰,姜琰先是牵过陈氏的手,随即又朝落在陈氏身后两步才出来的姜意南讨好地笑了笑。   “父亲担心你们没吃饱,让我拿了两个蒸饼过来。”   “我胃口小,这一个我跟四妹妹分着吃。”   陈氏从丈夫手里接过蒸饼就要跟姜意南分,吓得姜意南赶紧摆摆手,这个时候夹在姜琰和陈氏中间当电灯泡那也太不识趣了。   “别别别,嫂子千万别。我吃这一个就够了,你这一个还是留给我二哥哥吧。”   姜意南才不要跟因为丈夫多吃了两个蒸饼,就心疼得哭一场的小夫妻待在一起。说完这话便赶紧嬉笑着推了姜琰两下,让他赶紧哪儿偏僻没人就把陈氏带过去,这么个蒸饼你们小夫妻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姜意南调侃了两句把人弄走才松了一口气,这两人再不走梅姨娘她们都没法回来休息睡觉了。   不过看着背影已经有些单薄,之前还挺合身现在穿在身上却显得有点儿空荡荡的姜琰,姜意南还是忍不住心酸了一下。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昨天看着姜琰瘦了许多的样子还心中难过。但等到今天,落在一行人最后面的姜意南才发现原来不止姜琰瘦了许多,这两个月下来姜家所有人都瘦了不止一圈,心里就很平静了。   尤其是年纪大一点儿的姜怀忠、卢氏和吴姨娘,到了襄阳刚换上新买的更轻薄的衣衫,从襄阳到鄂州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衣裳就又显得有些大了。   “还有三天就该过端午节了,船上能吃到粽子吗。”   “能啊,水上的人家比咱们更看重端午。等到了端午那天,江边肯定还有赛龙舟能看,比长安的好看。”   “肯定啊,南边水系这么多这么美,赛龙舟自然是要比长安好上许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姜意南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在乡下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种屋后是山屋前有塘,每天出去疯玩被野草划得小腿上一道一道,晚上回来狂涂花露水但其实没屁用的日子,姜意南觉得暂时跟身边这个北方汉子说不明白。   “你看起来很喜欢,你家这么多人好像也只有你最适应这边的气候。”   “哪里适应了,前几天大雨要下不下闷成那样,一晚上就起了满颈子的疹子。”   灵魂上自然适应,这具身体还一点儿都不习惯。听着崔衍带着一分疑惑两分试探的问话,姜意南的解释张口就来一点儿破绽和不合理的地方都没有。   等话都说出口了才觉得不对劲,按道理说崔衍这人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自己,他可从来不知道原主是个什么样子,所以这话的意思应当不是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姜家四姑娘。   对这件事有点敏感肌的姜意南回过神来,又转头仔细打量把崔衍打量了两眼:“崔押官什么意思不如跟我明说,万一我猜错了如何是好。”   “姜大人跟我说了,等到了岭南会在岭南扎根。你是很喜欢南边吗,一直留在岭南也不错?那到时候……”   “到时候不管是婚丧嫁娶,近几年肯定不会挪地方。最起码也要等六年以后能回原籍了,才会另做打算。”   六年时间可不短,姜意南还有三个月就该过十七岁生辰了,按照现在习惯的算法虚岁都十八了,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了。   再过六年就是二十四岁,这年头成亲早一些的女子二十四岁,孩子都极有可能八九岁了。所以到了岭南之后姜意南势必很快就要面临相看人家成亲嫁人这件事,崔衍这是来试探自己的口风呢。   “崔衍,我作为一个女人要在这个世道上立足千难万难,我只能尽量选择对我有利的路走。”   “跟着姜家留在岭南,或嫁人或在姜家多留两年,至少这个家里还有我的血脉至亲,即便他们把我的亲事来回掂量想要得好处,可总比我一个人孤身在外连个能倚靠的娘家都没有,对吗。”   “你跟我不一样,你有选择,只要你还是崔衍你到什么时候都有选择。”所以请明白我的自私,我只能也必须先为自己打算,先保全了自己才行。   “好,我明白了。”   崔衍没有再说他明白了什么,姜意南也并不着急知道他的答案。这一路还远,有些事情急不得催不得,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就把话说透,事情反而就更加成不了了。   栈桥就这么长,两人落在最后面说过几句话也就差不多走到了。姜意北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姜意南便背着包袱赶了上去,独留下崔衍一个人继续跟在最后面。   走近官船,前头正好有另一队差役押送流放罪官和家眷刚上船,这让姜家人有点儿紧张,生怕船上好住些的船舱被人挑了去。   不过等到上船之后,就知道这是多虑了。   另一队被差役押解的获罪官员从江陵府过来,这两天就是在等能凑齐一个官船的人,上午听说从长安来了二十几个人,就赶紧过来了。   比起姜家这一大家子,此刻站在夹板上的中年男人就显得孤苦了许多,身边除了一个中年妇人就只有一个穿着还算过得去,却满脸病容的少年郎君,看样子此一去流放便是他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了。   原本一个在船上一个在船下,多少有些看不真切,等姜家上了船姜怀忠才看清楚这个远远望着就有点儿眼熟的人是谁。   “许大人,咱们得有些年没见过了吧。”   “姜大人,你我已有八年未见了。”   许文恭,原先在东宫为属官,后因太子办事不利他给太子做了替罪羊,调出长安到江陵做别驾。   别驾乃刺史的辅佐官,如今地方上真正说了能算的头一个是节度使,之后还有刺史压在头上。别驾的职责大多数时候都是统管列曹,说得更通俗些便是手里不是没有实权,但说到底就是个干活儿的。   若是从下面升上来做到别驾这个位置上,还可以说往后有可能更进一步。但若是从东宫属官外放到了江陵别驾这个位置上,那可就谈不上还有什么前程仕途了。   许文恭算是太子一派的人,这次太子和五皇子争斗两败俱伤,自然不可能就献祭了一个姜怀忠。   早在姜怀忠之前,太子和五皇子手下就各有折损,或贬谪或罢官,除了流放岭南的还有去琼州、黔州等地的,现在能跟许文恭同坐一条船同被流放到岭南去,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两人分属不同的阵营,如今的下场却是殊途同归。满腔的复杂到了此刻说不出口也不必多说,互相拱一拱手也就算是道尽心中的感慨万千。   这会儿就两家流放的上了船,船分三层,最下面那一层用作厨房阿仓库和圈养驴马,上面两层的船舱则被隔成一个个更小的船舱用作住宿。   崔衍和老徐他们与押送许文恭一家的两个差役,分了大船尾段视野最好的后舱上层,一来那地方透气住着舒服,二来到了船上不确定的情况更多,崔衍必须占住这个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至于押送许文恭的那两个差役,只看他们比老徐年轻不了几岁的年纪,和上了船动辄对许文恭一家呼呼喝喝的态度,也就知道压根指望不上他们了。   官船比商船便宜,但也是要花钱的。姜家因为姜怀忠多年攒下的好人缘没被押送的差役把随身带的银钱搜刮干净,这会儿自然出得起住中间船舱的钱。   中舱最稳,各个房间又还能开一扇小窗透气,姜家这么多人都是从北地而来,从鄂州到虔州一路得需二十余日才能上岸,即便身上所带银钱不多也不能在这个上面省了去。   许文恭则没这么大方了,他家世本就不如姜怀忠,被卷入太子和五皇子的斗争之后,更是为了想要争取一线生机而白花了许多家资,只可惜到最后也还是避不过被流放的命运。   没有家世没有个好姓,本来还是这些差役上官的许文恭,一招落了架便彻底成了不如鸡的凤凰。家中钱财被抄没了大半,从江陵到鄂州不过几日功夫又为了讨好两个差役去了不少。   后面的路途还远,一家三口不敢乱用钱,可跟在许文恭身边的少年又实在弱不禁风,看上去比姜意云还要柔弱些。   许文恭的夫人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掏出几个银角子递给水路驿站的驿丞,要了中舱一间房和后舱下层的一间房。中舱给儿子住,后舱下层他们夫妻二人住。   中间的船舱有大有小,大的能住四个人小的能住两个。姜家来来去去算过之后最后就剩了姜意南和姜意云这俩年纪不大不小,不用姨娘照顾也不像两个兄长要跟妻子同住的,得了个双人间的便宜。   双人间在中间船舱的最后,两间小舱面对面。姜意南和姜意云占了一间,对门那一间可不就给了许家那病弱公子。 作者有话说: 晚晚晚晚上还有二更 第52章 那个病秧子,这个醋坛子(二更)   姜意南没想到姜家流放的路上还能遇见熟人,甭管姜怀忠和许文恭是不是各为其主吧,至少眼下两家都是要去岭南谋生落脚的天涯沦落人。   方才在夹板上的时候两边的差役已经互相问过了,姜怀忠和许文恭都是被判流二千五百里,按照这个距离到了岭南之后还得继续走五百里,到时候具体是把人安排在哪个州府,大家心里也基本有数了。   行李背在肩上,即便只走了半天路也够人受的。姜意南本来身子骨好些,尚且觉得两边肩膀都被勒紧了的布条磨得火辣辣的疼,就更不要提娇娇弱弱的姜意云了。   姜意南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见姜意云白着一张小脸走在自己前面,还想伸手去把她肩膀上的包袱给接过来,却不想还没碰到就被她给躲过去了。   “快些走吧,就这么几步路了,你赶紧先去开门。”   从长安出来这么久,再娇气的世家小姐也学会了咬咬牙勉强一下就什么都能熬过来。   但姜意云那点儿小洁癖是什么时候都改不了的,她能咬牙背着自己的包袱赶半天路,但是绝对不能忍受到了房间门口,自己要把背上的包袱放到地上等着姜意南开门。   姜意南哪里不知道她这点儿小心思,却也只能认命当一回三姑娘的小跟班,赶紧哼哧哼哧背着包袱侧着身子挤到她前面去,掏出从船老大手里拿过来的钥匙开门。   船上的门不大,把门打开姜意南先进去把自己的包袱放下,才转身回来想要接过姜意云背上的包袱。   但人家三姑娘脑筋好使得很,依旧特别体贴地绕过了姜意南不要她帮忙,然后吧嗒一下把自己背上的包袱扔在姜意南随手扔包袱的床上,看得姜意南实在没忍住朝她抛了个老大的白眼。   姜意云见她这样也不计较,只要她不把自己包袱往地上扔就行了。她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有些低矮的舱顶和逼仄的环境,说实话还没有以前家里给丫鬟住的倒座房大。   但姜意云看过一圈之后竟然高兴得红了眼眶,双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狠狠的拍了几下:“南儿,这么大的床,今晚上就我一个人睡呢。”   这种话要是搁在两个月之前,别说姜意云说不出来,就是她能说出来姜意南也得觉得她是在嘲讽。但这会儿看着她这个样子,姜意南则除了一点点心酸之余,都是和她一样的高兴。   高兴归高兴,姜意南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窥视,猛地一转身果然门口站着一个人:许家的公子许长安。   从这个名字也能看得出来许文恭和他夫人对这个儿子唯一的盼望就一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活到老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强求。   但很显然光是这么一个愿望眼下都有点儿艰难,许长安手里提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与他而言能靠自己独自拿下来都很吃力了。   两间船舱正好门对着门,他也不知道为何站在门口没进去,而是神情有些恍惚的往姜意南房间里看。   “许郎君是有什么事吗?”   “啊?啊!”   “我忘了同船老大要钥匙,进不去门。想冒昧将我的行李放在姑娘门边,我去去就回。”   许长安从出生起就是个病秧子,这些年家中药材补品如同流水似的供着,才把这么个琉璃人儿养大。   许文恭没被流放之前,说他比寻常世家姑娘养得还要矜贵一点儿也不夸张。别说这种本该小厮亲随做的事情,就是平日里一盏茶一块点心,那都是丫鬟捧着送到他手边才行。   现在家中骤然大变,荆州到鄂州又比长安近许多,满打满算这位小爷从家中出来也不过十天,按照姜家的脚程那个时候都还没正式进秦岭呢,他还没适应过来也是正常。   “你就别去了,我替你走一趟。”   “这怎么好意思。”   “等着吧,我们两家看样子还得同路好一阵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要是换个人,姜意南肯定不会把姜意云独自留下跟一个男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但架不住这位许郎君实在太弱不禁风,就算他把包袱放下自己去走这一趟,姜意南都觉得太难为他了。   这么说吧,原本觉得姜意云是个美人灯,现在见了许长安姜意南甚至都觉得姜意云可以倒拔垂杨柳,差距就是这么大。   “那就麻烦姑娘了。”   得,姜意南说自己去替他走一趟,这人还真是半点儿不客气。抬臂插手弯腰行礼那叫一个一气呵成,看到姜意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扯了扯姜意南的衣袖,意思是让她别管这人。   不过跑个腿儿,几分钟的事。姜意南没回头看姜意云的脸色,赶紧噔噔噔一路小跑上楼梯去甲板上找了船老大,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钥匙给了许长安,姜意南也关上门来不管他了。毕竟也是十六岁的小郎君,要是钥匙到了手上都收拾不好这么大点儿的屋子,那就由着他去吧。   “要你好心,你又不是他的丫鬟干嘛管他。”   “我不是他的丫鬟,可是我看父亲在甲板上的时候对那位许大人态度可不差呢。”   “那又如何。”   “他们家也是流放二千五百里,到时候说不定分到同一个地方落脚。有时候同过患难的人总归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虽说父亲跟许大人效忠的人不一样,但有什么不要命不关键的消息,到时候是不是能互通有无?”   很多消息不能孤证,有时候即便那个消息不是错的,但如果只有一条信源的话也很容易误导人。就像卢慎之之前那条消息,可不就是因为占了个先字,才骗得裴宴放人也哄得姜怀忠差点儿把女儿嫁给他。   “也不知道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咱们姑娘家想那么多做那么多有用吗。”   “我不想,我现在就不能跟你一起上船了!”   这话听得姜意南有些来气,她本不想做那唠叨人的老学究,一天到晚教姐妹什么大道理。可姜意云这人明明聪明却总是不愿为自己多想,有时候就算动脑筋了也是动的小心思。   “好了好了你凶什么嘛。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不就得了,你想得多我也没拦着你啊。”   “你睡哪边。”   姜意南毕竟是杀过人又硬怼过大娘子的人,在姜意云心里她要是真生气了自己肯定讨不了好。所以见她不高兴立马就不跟她再说了,转身指了指身边的床问她要睡哪边。   “我靠窗睡吧。”   “你倒是会选,这么大点儿的船舱你把靠窗的床给选了,江畔岸边的好风景也都归了你。”   姜意云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看得姜意南刚刚还有点儿生气,这会儿又忍不住笑了。   自己还能看不明白她那点儿小心思,自己这边的床放了两个人的包袱行李,包袱皮灰扑扑的她嫌脏,怎么可能还选这张床。   只不过姜意南就想要靠着窗睡,进门的时候才故意选了这张床来放包袱,总不能只有姜意云能有小心思自己不能吧。   所以即便两人都得偿所愿了,姜意南还是强忍着压下笑意看着姜意云,看得姜意云自己都心虚了,主动说两人床都归她来铺姜意南才放过她。   床只铺了一半,姜意南就听见甲板上噔噔噔的动静,比刚刚自己跑出去拿钥匙还要大。她站在从窗户探出去往上看又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拉着姜意云的手往外走。   “什么热闹都要看,我看你这次出来真是心都野了。”   “三姐姐~我们以后可是要在岭南生活的,心不野一点儿怎么能成。”   姜意云还没弄明白去岭南生活跟心野不野有什么关系,就被姜意南拉着出了门。   也不知道有缘还是有心,刚出门就碰上对门那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许郎君也从自己屋里出来。出来就出来吧,反正之后这邻居还要做二十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先习惯了也好。   只是三人前后脚一起从船舱上来,第一眼就被崔衍给看见了。崔押官脸色一暗也不说话,只不动声色走到两姐妹身后,把上了几个台阶就累得气喘吁吁的许长安给隔开。   “我们在下面就听见上面热闹极了,是有什么事吗。”   “官船除了我们这种有公务的能用,也还能顺道送些其他人。方才船老大跟我说,有一个要去岭南赴任的法曹参军、两个僧人和一队胡商都要登船。”   “这么多人啊,那可热闹了。”   官家的,做生意的,方外之人都要上船,这一趟水路走得还真是热闹极了。姜意南没说好还是不好,只专心看着几波人陆陆续续从栈桥走过来。   第一个已经上船的是两个和尚,比起之前在那个小庙里见过的假和尚,这两看着就面善许多。   一个瞧着面目和蔼四十岁上下,一个看着稚气未脱顶多也就十四五岁。上船之后见谁都先唱一声阿弥陀佛,船上的船老大和船员对两人也十分客气。   紧随其后的是几个胡商,看样子和穿着分辨不出是哪个地方的人,但一行人中为头的那个汉话说得不错,一下子跟船老大商量最下面的船舱还能放几匹马,一下子又换了语言吆喝他的伙计赶紧往船上搬东西。   最后那位法曹参军来得最晚,船都要开了他才上来。上来之后干脆利落要了崔衍对门的房间就先进船舱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幅做派看得姜意南啧啧称奇,但很显然崔郎君的重点压根不在这里。   他有些憋气又有些犹豫的喊了一声四姑娘,等到姜意南回头看着他看了老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那许家的病秧子,怎么跟你一起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极限冲刺成功~本章评论红包掉落,哈哈哈哈庆祝我说到做到了~ 第53章 好多人啊~   “你说什么?”   姜意南这话不是质问,而是的的确确没有听清楚。   她的注意力都在方才先上船的两个和尚身上,两个和尚上船之后就直奔姜怀忠和许文恭而去,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就攀谈起来。   姜意南站得有点儿远,又老有水拍打船的水浪声,想要听清楚一点儿就得一门心思,哪里还管得了身后这个疑似人性醋坛的崔衍崔押官。   崔衍再没想到自己这么大一个人,这么明晃晃地插在姜意南和那病秧子中间,姜家这位四姑娘竟然连自己说的什么话都没听清。本来还勉强盛得住的醋坛子,哐当一下就彻底翻了。   姜意云把他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甚至都悄悄往一旁挪了两步。这位崔押官自从卢表哥来了之后,就一天比一天藏不住自己的心思,现在只差瞎子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不对,便是瞎子也该能看得出来,只有姜意南这个心眼儿比蜂窝还多的小蹄子还在这里故意拿乔呢。   “四姑娘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本押官问话都听不见了。”   “别吵啊,你等我听完,听完再说。”   越听不清楚那俩和尚在干嘛姜意南就越没工夫搭理崔衍:“你看那边,两个和尚是不是在给我爹和许大人算命呢。”   姜意南的来处对于此方世界来说就是一个bug,是玄学中的玄学,因此她对于进庙进道观这事一直存着小心。   哪怕这一路很多时候不得不投宿入庙,她也一直都是能住在客院就住在客院,能绕着前头的大雄宝殿走就尽量绕着走。   谁曾想躲了又躲,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去。她看着那年纪大的和尚跟姜怀忠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要往自己这边瞟,一颗心便忍不住悬起来,生怕这人真的是什么得道高僧,只一眼就看出了自己这个冒牌货的来历。   “不是算命,哪有僧人上赶着找人算命的,便是街头巷尾的算卦先生也不能这般。”   “那……”   “老和尚是在化缘,你看他们袍角和鞋面的补丁,这两人即便是有度牒也一定不是大庙里的和尚。”   后世的电视剧里说起僧人大多清贫清苦,但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本朝对佛道虽不尊崇但也不曾打压,大一点儿的寺庙都有自己的田产地产,寺庙道观又不要交税服徭役,如此一来寺庙周边的农户自然愿意把自己的田产投到寺庙名下,只要寺庙收的租子比朝廷收的赋税少就行。   这一来二去的,朝廷即便年年都会明令禁止不许这般暗度陈仓也不可能完全断绝,所以头一个不吃亏的就是寺庙,头一个穷不了的就是和尚和道爷们。   “想乘坐官船,两人一定给驿站的驿丞看过度牒,有度牒还过得这么清贫,要么修的就是苦禅一道要么就是挂单的寺庙很小。总之肯定不会是主动找到两位大人算命算卦,真要是那般不成了野狐禅了。”   姜意南就问了一句,没想到能惹来崔衍这么一连串的回答,这下不把注意力收回来都不行了。   她扭头看崔衍,只见这人的脸板得比平时还要厉害,说出来的话也平平几乎没有语调起伏,除了过于啰嗦详细的解释,其余的都特别像是在公事公办不得不作答。   “押官方才问我什么?谁往谁哪边看了?”   “你!”   刚刚还说没听着自己问的是什么,现在又来故意问自己谁往这边看。崔衍被姜意南的明知故问气得脸红了又白,要不是甲板上人多小崔郎君恐怕真的就要跳脚了。   “方才四姑娘不是没听见崔某问的什么。”   “那一下是没听清,但是把崔押官的话放在心里一琢磨,一下子就又听清了。”   姜意南一听他说两个和尚不是在算命,悬着的心一下子就归了原位。崔衍浑身弥漫的酸劲儿自然也能感知得到了,她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想看看他要怎么回应。   谁知这人臊归臊却是半点儿不觉得自己问的那个话有什么真的不对,见姜意南反问回来倒也坦荡,把那话又给重复了一遍。   “那个病秧子怎么跟你们一道上来,你们认识了?”   “中段船舱最后面只有两个双人间,一间我和我三姐姐住,还有一间可不就归了许郎君,这二十天我们可是邻居呢。”   姜意南越说崔衍的脸色就越黑,说到最后已然是黑得不能看。姜意南见他这样却忍不住那手帕捂住嘴,要不然真就该当着他的面大笑出声了。   姜意南丝毫不遮掩的调侃模样,把崔衍弄得哭笑不得。想生气又觉得真的生气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小气,不生气?但心里还真有点儿酸酸的不是滋味。   他独自一人本来也可以住到中段船舱里去,真要挑选个离姜意南近一点儿的船舱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准的话。   可自己这不是还得护着他们的安全,才不得不选了后舱上层的舱室。现在可好,这人不说体谅自己一二,倒先跟别人做起邻居来了?实在是可恨的很了!   好在两人到底不敢太放肆,不管是说话的声音还是动作都尽量不引人注意。等到姜怀忠许文恭抬手引那大和尚往自己这边走的时候,姜意南更是立马横着往旁边挪了两步,跟螃蟹似的把两人的距离给拉开。   不过那和尚的确是没打算给姜怀忠和许文恭算命,人家走的是真本事的路子。   一上船就先把船上的人扫了一遍,见夹板上有两个面色苍白看着就不甚康健的年轻人,自然就知道这一次水路南下的饭辙儿该从哪里来了。   果然大和尚走到几人跟前,看的都是姜意云和许长安。和尚看病也不号脉也不多问两人半句,只一双虎目来回来去在两人之间打量。也亏得和尚是出家人,姜意云才勉强稳住自己没往姜意南身后躲。   和尚看了一会儿便心中有数,回头双手合十朝姜怀忠和许文恭又道了一声佛号,才说姜意云和许长安都是胎里带的毛病,想要除根千难万难。   但是要想调理调理固本培元好转一些,他倒是还有些手段。只是船上没什么药,需得等到了下一个大码头停靠,才能下船去买药。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架不住不管是许长安还是姜意云,从小到大听这些话实在是听得太多,现在听这个和尚讲来实在是表现不出一丝惊喜。   倒是姜怀忠和许文恭两人面色如常,姜怀忠更是示意姜瑾去找船老大,给这两个和尚把上船的船资和房钱都给付了。   大和尚身边的小和尚见这一路有了着落不会因为船资赶下船去,忍不住偷偷松了一口气。这幅模样落在一旁不远处的胡商眼里,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那边的郎君,这和尚哄你的,你们怎么还听他的哄。”   胡商汉话说得不那么好,就更加不会婉转一点儿。这话说出来小和尚脸连着脖子都红透了,倒是大和尚依旧那副沉稳高深的模样,又转身朝那几个胡商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不再多言。   一拳打在棉花上,毕竟还是做生意的人,再是觉得这俩和尚全是嘴上功夫哄那两个前当官的,也知道这会儿该闭嘴了。   人都到齐了,船渐渐开动驶离码头。后上船的人各自从船老大手里拿过要是去找自己的房间,姜家和许家众人也准备各自回去,继续收拾方才还没来得及收拾完的行李包袱。   “诶。”   “四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刚刚姜意南恨不得横着窜起来从自己身边远离,本来还觉得姜意南只是在跟自己耍花腔的崔衍,这下是真有点儿不高兴了。   此刻被姜意南叫住,不像之前那样板着脸反而露出几分礼貌得体的笑意来。看得姜意南心头一跳:这人是真不高兴了。   可是他有什么立场来不高兴,自己不走开些难道还要跟他并肩站着不成?不过是一星半点儿的喜欢罢了,又不是打定了主意要披星戴月的不离不弃,这幅假模假式的做给谁看呢。   “没事了,押官辛苦,我就不打扰了。”   姜意南说完转身就走,连姜意云都没顾上。留下姜意云看着崔衍被妹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气得脸色都白了的样子,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自己跟崔衍实在无话可说,只能转身跟上姜意南先离开。   只留下好不容易从甲板到船舱又从船舱到甲板,这会儿终于好不容易把气喘匀还得回船舱里去的许长安,一脸别有深意地看着崔衍。   崔衍对许家和许长安都没有兴趣,此刻看着面色苍白的许长安,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不过十六岁罢了,自己多大的人了还跟他较这个劲儿?   “你怎么回事啊,平时都只有你嫌我任性矫情说不高兴就不高兴的,今天干嘛对人家崔衍那样。”   “哪样了?明明是他先……”   先什么,先吃醋的?可是他也就只是问了一句两句别的什么都没干。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非要阴阳怪气人家?   眼前没站着崔衍,理智一下子就回笼了。姜意云看着姜意南这幅有点儿理亏还不愿意服软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一边坐在姜意南的床边收拾包袱里的衣裳,一边开口挤兑她。   “看你以后还好意思拿捏梅姨娘,我看你跟梅姨娘也没什么两样,还不是只知道拿捏自己人,窝里横?”   “三姐姐哪头的啊,我才是你妹妹,怎么还帮起外人说话来了。”   姜意云毕竟跟姜意南不一样,姜意南一说里外她就也不作声了。崔衍毕竟是个外男,自己总拿他来跟姜意南打岔儿说笑确实不好。   “不说这个了,你们之间的事我可不管也管不了。”姜意云抬手拿胳膊肘戳了戳姜意南:“你说父亲为什么要给那两个和尚付船资,咱们这一路花的钱可不少了。”   “你以为上了船就万事大吉了,咱们都是北边来的,上了船是不用赶路,但能不能适应船上的颠簸还两说呢。水路走得又快,等过了端午天气又热了,说不定谁就得水土不服。”   “那和尚肯定多多少少会看病,要是真有人病了,他的船资是我们家给的,那是不是得先给我们看病。”   要不说姜怀忠是做官做习惯了的人,即便是到了这种境地也本能地知道该怎么用人怎么笼络人。   “这倒是也有道理,你这脑子啊确实挺好使的~”姜意云听了这话不禁点点头,然后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门口:“不过要我看啊,这第一个用到那和尚的肯定不是咱们家,而是另有其人呢。” 第54章 再有下次,我就不要你了   人活在世上千万不要随意嘲笑别人,这是上船时候过了小半天的姜意云最大的体会。   “哕!呕!!”   “不行不行,我实在吃不下饭了。要不你先走吧,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船刚行进起来还算平缓,姜家众人一个个那叫一个稀罕,都走到甲板上指着江面作诗的作诗,嬉笑的嬉笑,反倒是一贯最待不住坐不住的姜意南,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谁喊都不出去。   姜意南可是从小跟着爸妈每年两次出门旅游的小朋友,家长美曰其名要早一点带孩子出门多看看,但对于姜意南来说则是小小年纪就习惯了在景区人挤人,在游轮船上吐得昏天暗地。   这一路从鄂州码头走长江一直往南入赣江,虽说真正险阻难过的关卡在赣江,但对于姜家这种不知道长江行船是什么滋味的人家来说,刚上船这几天就是一道坎儿。   果然,下午还好好的人还没到傍晚一个个的脸色就不大对了。   最开始是姜瑾,原本拉着妻子站在甲板边上看江景看得挺入迷,看看景还要低头摸一摸妻子已经显怀有些大了的肚子。   那样子别说姜家其他人,便是船上的船夫走他二人身边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姜家这一路走过来虽落魄也吃了不少苦头,却并不显十分狼狈。   一来崔衍一直收着劲儿,没把姜家众人的胆子吓破。二来姜家比起那些顶尖的世家大族,除了姜怀忠在女色一道上放肆些,平日里规矩还算好家风也还是正。   很多事情归根究底拼的还是一个心正心稳,只要一颗心能守得住,即便刚出长安的时候慌乱一点,但只要熬过那个时候就慢慢都好了。   这样的人家旁人看着不止舒服,即便是被流放了也不敢小觑。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姜家这只不过是一时跌落低谷,或早或晚有朝一日肯定还能再起复。   有了这样的眼缘,姜家众人在甲板上走动也没人说什么。直到姜瑾突然觉得心口闷闷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一家子才消停下来。   本来以为姜瑾是这段时间要顾着一家老小累着了,谁知坐下来之后越坐就越晕,直到实在忍不住歪过头哇一声吐了之后,不远处的胡商才略带调侃的安抚已经有些慌了神的姜家人,说他这是晕船了。   姜意南一直防着自己别晕船,也以为姜家其他人活蹦乱跳的是天赋异禀,还真就不晕船。   怎么也没想到姜家这个晕船跟传染病一样,姜瑾一晕没多久就一个传一个都晕了。最后就剩下姜意南、花姨娘和姜怀忠夫妇还挺适应。   姜意南是打心底里不害怕坐船又有准备所以还好,花姨娘年轻的时候也曾跟着家里人被流放过,她虽没说但只要看一看她那双如墨如深渊的眸子,就该知道她经历过的肯定不简单。   姜怀忠当年也曾从冯翊跋山涉水去长安考试,中了进士之后又从长安出来外任为官,后来再从地方回长安,这些路途他走到哪儿卢氏就跟着走到哪儿,两人虽是年纪大些却反而比家里这些年轻后生更强些。   晕成这样谁也不敢乱动了,各自回屋靠着躺着,连多说一句话多抬头看一眼船外边都不行。   “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啊,方才我去姨娘那边看了一下,我姨娘和你姨娘都靠在床上晕得不敢睁眼,两个小的我打发她们跟着花姨娘去吃饭了。”   姜意南边说边起身去把房门给打开来,本是想透透气,却没想到正好碰上对门的邻居许长安准备抬手敲门。   或是没防备门会突然从里面打开,羸弱清瘦的许小郎君一惊之下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好在船舱里的过道窄,往后退个两三步就是他自己房间的门,被门抵住了这才没摔了他。   “许郎君找我们有事?”   “刚去了一趟厨房,给二位姑娘拿回来一些饼子和咸鱼酱菜,多少吃一点儿吧。”   要不说不能背后笑话人呢,姜意云先前觉得自己比别人强,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趴在床边晕船晕得都没人模样的是她,虽然只剩半格电点还能呼哧带喘去厨房吃饭,再给两人带饭回来的却是病秧子许长安。   为此姜意云又把身子往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说不上来因为什么,但就是此刻不想许长安瞧见自己这幅晕得不像话的样子。   “多谢许公子,公子不晕船?”   “我随父亲在江陵多年,此地水多我又体弱。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到了夏天为了避暑有时候夜里就干脆宿在船上,要是晕船怕是就活不成了。”   “那多谢公子麻烦这一趟。”   “不麻烦,之前还要多谢姑娘帮我去跟船老大拿的钥匙。”   既然不晕船,姜意南就无所谓他帮自己和姜意云跑这一趟。毕竟之前跟崔衍说的那话也不是瞎说,两家光是在船上就还得当二十多天的邻居,要是老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那可太累了。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寸,姜意南刚从许长安手里接过放着蒸饼和咸鱼酱菜的两个碗,就听见过道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不是崔衍又能是谁。   姜家一个个晕船晕得不像话,偏偏崔衍身为押解官船上又还有这么多外人,即便心里着急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只能先把自己手头的事情料理完,又敲开那个自称会医术的大和尚的门,让他用船上现有的东西煮了些能缓解晕船的茶水出来,这才端着陶罐和陶碗下了船舱挨个舱房的送茶。   姜意南住的舱房本来就在最后,崔衍又存了想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心思,自然就把她们这个舱房留在最后。   谁知道自己不过被姜怀忠留下多说了几句话,再出来就正好撞见许家这小病秧子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站在姜意南门口跟她说话。   崔衍也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但是他是真没想到刚走了一个卢慎之这又来了一个许长安。   他不是不清楚许长安挺无辜的,光是自己一口一个病秧子就特别不像话。可谁让许家跟姜家也是旧相识,好像就自己一个人独独是那个毫无预兆毫无关系的闯入者,这就让崔衍很难受。   心里酸得咕嘟咕嘟直冒泡,什么理智什么矜持也就都顾不得了。崔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么无理的时候,人就已经抢步上前,把站在过道上的两人给隔开来。   刚上船那会儿还因为自己没听他说话,气得恨不得要跟自己绝交再也不说话了。   这才过了多久,姜意南看着快步走过来硬生生横到自己和许长安中间的崔衍,实在是没忍住把人意味深长地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   “崔押官过来,可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四姑娘这儿了。”   这话说得过于暧昧了,傻子也知道崔衍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说完这话也不去看姜意南的脸色,转身朝许长安递了递手里捧着的几个碗,示意他自己把最上面的那一个拿着,然后另一只手提着陶罐给他倒了一碗闻着有些呛又有些辣的茶水。   “这是静明师傅煮的茶,能缓解晕船。”   “多谢崔押官,这个还是留给两位姜姑娘吧。我身子虽不好但从小就不晕船,多谢崔押官惦记。”   崔衍让许长安把碗拿过去,这人就乖乖拿过去,等着崔衍把茶水都倒给他了才说这么一句话。态度上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却让崔衍不轻不重地碰了个软钉子。   说完这话,许长安轻笑着把已经倒好的陶碗又递给姜意南,才先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留下憋笑憋得肚子都要抽筋的姜意南,和面色黑黑还理亏得不好意思出声的崔衍。   “进来吧,还站在门口杵着当木头呢。”   船上没法讲究那么多规矩,也没地方避这个避那个的。姜意南率先转身回屋,把崔衍已经倒好的茶拿给姜意云。   崔衍跟在后头不敢关门,就站在舱房门口看着姜意南,想等着她先开口跟自己说些什么。   他实在是有点儿闹不明白,之前还好好的人这么这几天又对自己不冷不热的了。   虽然她已经说清楚了她自己的不得已和必须要做的事,也知道姜家这次打定主意要在岭南多留几年也是她之所愿所想,可自己也没说非要她跟着自己回长安啊。   这不是姜家都还没到岭南自己也还没有回长安复命,之后该怎么安排自己的去处他自己都还没个底儿,又怎么好在她跟前胡乱许诺。   “你……”   “晚上就吃这个够不够,厨房那边刚弄上来几条鱼,等会儿拿个鱼头豆腐汤过来吃不吃。”   憋了一肚子话,说出来却成了这个。崔衍脸上添了几分懊恼,也不知道是懊恼自己怎么有话说不出来,还是懊恼姜意南这个人真真好生捉摸不透,弄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安定不下来。   “有蒸饼有鱼又菜,就我和四姐姐两个人怎么不够。”   姜意南也知道是自己的态度让崔衍患得患失,可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此刻看着平日里高大威严说一不二的崔郎君,束手束脚站在狭小得几乎要装不下他的船舱里,手里还提溜着那个老大的陶罐没放下来的样子,自己那可摇摆不定的心就又往崔衍这边挪了挪。   “不过光吃饼子酱菜还是有点儿咸,要不去厨房看看鱼汤煮得好不好吧。”   姜意南近乎掩耳盗铃一般硬接了这么一句话,又嘱咐姜意云喝了茶就先吃饭不用等自己,才率先从舱房里出来。   “这船上的厨子手艺过得去,要不等会儿再给你对门那个许郎君也带上一碗。”   “怎么,不是病秧子了?崔押官这是突然想起来人家姓什么了。”   “我是个粗人,我说这话你不能跟我较真儿啊。”   姜意南刚说饼和菜都够了,听得崔衍心中正不自在呢,又转了话锋说要喝鱼汤。崔衍在男女之事上再笨拙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自然紧跟着又追了出来。   “崔押官又胡说了,谁不知道押官也是能文能武的郎君,要是真跟押官相比我才是那个粗人呢。毕竟我就不知道旁人跟在我后边上甲板,如何能惹得押官那么大的反应。”   有些事不说自己都想不明白,有个口子说出来了才隐约抓住那根线头。姜意南之前就一直没明白自己这股子道不明的火气是哪里来的,现在站在甲板上看着崔衍她突然就顿悟了。   “我、我……”   “你什么你,崔衍有些话我可只跟你说一次。若是卢慎之那样的人,你跟他怎么打怎么斗我都只有站在你这边的。”   “可要是再有这般无端酸了人家,就来我跟前撒气的事,我便是心中再心仪你,我也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家规第一条:不许乱吃醋。 小崔:要了命了。 第55章 我也不是那么无辜   ‘阿巴阿巴我心仪你,阿巴阿巴阿巴不要你了。’   姜意南觉得自己在板着脸跟崔衍讲道理,落到崔郎君耳朵里就只剩了这几个字。   “四姑娘心仪我?”   崔衍心中此刻如同两重天,一会儿觉得这一路走了这么久,自己每天都把姜意南搁在心头来回掂量琢磨。   一下子想自己该怎么办一下子又要想该拿她怎么办,现在骤然听她说心仪自己,就像在沙漠里迷失踪迹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一片绿洲,那种心情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一会儿又觉得这事来得太不真切,自己不过是送流放的姜家去岭南,怎么稀里糊涂地就先把自己给送出去了。他都不好意思说,眼下他心里想的都是要不等到了岭南自己就别走了吧,也别回长安了。   “你就听着这几个字啦?”   本来把心里话说出来还有点儿难为情,说完姜意南就转身继续往厨房那边走。谁知刚把脚迈出去一步就听见崔衍问自己是不是心仪他,把人当场都要给气笑了。   “是,还是不是?”   说来崔衍今年都二十三了,要是不算姜意南更加成熟些的灵魂,比她得大了七岁。   可这会儿二十三岁风华正茂好年纪的崔押官,站在姜意南面前却青涩得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水蜜桃,甜中带着酸涩,一不小心就能刺得人心头酥酥麻麻的,大不成个样子。   “我是姜家的庶女。”   情爱一事最难琢磨,来了就是来了,光靠讲道理是讲不清楚的。姜意南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自己的犹豫不决,只有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天晓得她到底有多纠结。   “我姨娘也不是最得父亲喜欢的姨娘,姜家最不缺的就是女儿,算上幺姐儿一共七个。”   “我还把大娘子给得罪了,你看这几天她可曾唤我到她身边去说过话不曾?”   “你有你的两相为难,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你说我要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会同你说这么多话,会和你一起出去买东西吃饭,会……”会因为你的一个无端醋意就也跟着情绪翻腾吗?   自觉不管是心理年龄还是经验都要比崔衍更丰富的姜意南,到底被自己这几乎坦荡到毫无遮掩的表白给闹了个大红脸。   剩下来的话姜意南说不出口也不必再说,两人一前一后到厨房拿了鱼汤,崔衍又跟着姜意南重新走回舱房门口,看着她进去了才从外面替她把门给关上。   刚关上门,身后就传来轻轻的一声‘咯吱’,回头一看果然是许长安。   久病之人大多数眉间都难免有一丝郁结,但崔衍并没有从许长安脸上捕捉到那种情绪。反而此刻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许长安眸中透露出一丝探究与了然,让这个十六岁的病弱少年看上去跟他的年纪并不相符。   “许郎君,之前是崔某冒犯了,望郎君多多海涵。”   姜意南说了要自己别瞎吃醋,崔衍自然得听话些。这会儿更是主动朝许长安拱手行礼致歉,把姿态放得十分谦恭。   “崔押官言重了,在下的心思本也不是那么无辜,当不起押官这一声道歉。”   却怎么也没想到许长安却勾起唇角笑了笑,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心思不纯。听得崔衍微微睁大了凤目,连眼尾都比平时更加往上扬。   有些话男人之间也得点到为止,许长安不再多言侧身躲过崔衍往外走,独留下崔衍站在原地瞪眼运气,半晌回不过神来。   不过上了船,除了姜家大部分人头两天晕船晕得不像话,再没有别的不好。而这大部分人里边还不包括姜意南,这就更好了。   端午节前一天船靠到岸边,姜意南作为精神头最好的跟着船老大、崔衍和船上的厨头儿一起下船去采买,买了好些粽叶、糯米、五色绳和雄黄酒回来。   可惜大包小包的提上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意南会吃粽子不会包粽子,从小就戴五色绳编成的手串但是也不会编,最后唯一会喝的雄黄酒也得留到端午那天晚上才能喝。   崔衍就看着姜意南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才忽然一下泄了方才在岸上采买东西时的豪情万丈,看向崔衍脸色有些讪讪。   “我去母亲那儿一趟,问问她这些东西怎么安排。”   “不用,这是船上。买东西的钱除了你家别人也出了,怎么弄有厨房安排。”   一听姜意南说要去找卢氏,崔衍就忍不住把人拦了下来。姜意南的话其实不用她说他也早发现了,卢氏在刻意忽视姜意南。   她不是不知道姜意南那天跟自己说的话有道理,要不然她大可以死犟到底非要把姜意南给嫁到卢家去。而不是硬着头皮去找了丈夫,之后又叫来侄儿亲口退了这门亲事。   但即便如此,她心里也还是忍不住责怪,不对应该说是开始提防姜意南这个庶女。   因为之前哪怕姜意南用杀人的手段来给自己立威,也不曾挑衅她的权威和底线。在卢氏眼里姜意南依旧是那个必须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以求庇护与偏爱的庶女。   可卢慎之的事让她明白,姜意南这个庶女心里头的主意其实大得很。与其说她在讨好自己这个嫡母,倒不如说自己这个母亲只是她的踏板,这个姑娘心中所图恐怕甚大!   这个想法卢氏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单独把姜意南留下来,而是每天等着姜意南和姜意云几人一起去她跟前请安,照例问过几句之后便让她们离开。   没有故意冷待也没有挑剔刻薄,任凭谁来看也说不出卢氏这个嫡母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她只是单纯让姜意南重新回到跟姜意云她们一样的位置上,就足够让全家明白她心中对姜意南的不满。   “那这钱也是我家出得最多是不是,吃的有厨房安排,那这些五色绳和艾草要怎么弄,还不是要问的。”   五色绳要编好才能往腰间系,艾草也要塞进荷包香囊里,该怎么做还不是要去问的。至于卢氏对自己的态度,其实姜意南自己都没有崔衍这么敏感。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坏了她的盘算,还戳破了她其实脑子也没有那么好使,娘家的侄儿也压根没把她这个堂姑放在心上的事实。她只是这么对自己,已经够意思的了。   “你不用这样,现在就替我委屈上了,那日后可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崔衍很想这么回答姜意南。但他的确不是十六七岁莽莽撞撞不懂事的小孩儿了,他自然明白姜意南说的才是现实。   可人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替她委屈,有些事姜意南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崔衍就已经先替她抱起不平来。   不过好在姜家人多,小的们不敢管这事总有大的要管。今儿姜意南说要跟着去采买,姜瑾就一直等着她从码头回来。   好不容易等着人回来,亲眼看着她跟在崔衍身后把东西拿去厨房就一直没出来,可不就找来了。   走到厨房外面正好听见两人在说话,本想听听崔衍要怎么回答姜意南的问题,却迟迟等不到他说话,没什么耐心再等的姜瑾只得从外面进来,把两人给打断了。   “大哥?”   “你大嫂找你呢,说是要教你编五色绳,赶紧过去吧。”   姜瑾看向崔衍的目光里满是挑剔与防备,转到姜意南这边时还调转不过来,心里却想着对妹妹不能过于严厉,一时间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奇怪。   “知道了大哥,我这就过去。”   这一路要说操心,肯定是姜瑾这个当大哥的操心最多。姜意南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儿小算盘姜瑾都知道,不过他这个当大哥的只是看着,从来没多说过什么。   现在他说让自己去找韦氏,傻子也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再跟崔衍独处。姜意南对此显得十分乖巧,只嗯了一声便拿着买好的五色丝线和艾草先离开了。   姜意南一走,崔衍和姜瑾之间的气氛就莫名焦灼起来。之前有卢慎之在的时候,两人颇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现在没有卢慎之了,两人便发现互相确实不太合得来。   “有些事没到时候,还请押官自重。”   “大哥放心,我与四姑娘向来坦荡光明,肯定不会做出什么不自重的事情来。”   “谁是你大哥,休得乱喊胡说。”   “大哥年纪比我大两岁,如今在船上不用日日赶路,明天又该过节了,我叫声大哥怕是也算不得大错,大哥您说对不对。”   崔衍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厚脸皮的时候,但看着姜瑾被自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样子,却又觉得下次合该再这么治治他,要不然老这么突然出现谁受得了啊。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但是又互相都清楚不能真的翻脸。要是现在翻脸了,日后还不是得捏着鼻子坐到一张桌子上商量妹子(姜意南)的亲事,到时候就更尴尬了。   所以暂再是两看生厌,两人也都没再针尖对麦芒一般卯这劲儿不放。况且明天就是端午,便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也该过了节再说。   可惜人愿往往敌不过天意,端午这天一大早,姜意南还没醒来就隐约听见外面有熙熙攘攘的人声。   她忍不住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才发现船已经离开停泊的码头慢慢往前走,岸边和码头旁已经围满了人,堤坝上还有一群打着赤膊的汉子扛着龙舟往河边走。   “姐,三姐姐!姜意云!!”好久没凑过热闹了,哪怕自己这会儿没在岸上,姜意南那心啊都已经快飞起来了。   “干嘛啊这大清早的,你快歇着吧行不行。”三天前上船,头两天光顾着晕船去了,直到昨天才稍微渐渐缓过来。   原本想着再休息一天就该大好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半夜起她就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儿酸疼。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就是不大舒服。   姜意云以为自己又像是在家里那般,吹了点儿风就病了。本想着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况且出来这两个月自己都没怎么大病,这一次也肯定没什么大事,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人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这会儿姜意南在房间里叽叽喳喳个没完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姜意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这次怕是病得不轻。   姜意南听见她哑得不像话的嗓子也惊了一下,赶紧回身坐到床边去摸她的额头。不是很烫,但整个人看着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你等等啊,我马上去叫人来。”   “诶,别闹出大动静,先跟我姨娘说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别啰嗦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小崔郎君:他?!是不是挑衅我了?! 第56章 病来如山倒   虽然都亲手杀过人了,但姜意南还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胆子挺小的。就好比现在,她看着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姜意云腿都是软的。   她见过被强盗扔在地窖里都臭了的尸体,给她的冲击很大,她独自消化了好几天才不会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场景。   她也可以接受自己亲手杀死过人,毕竟自己杀的是坏人,不杀了还留着的话,下一个去那庙里投宿的旅人恐怕就活不成了。   但姜意云是跟自己同吃同住两个多月,有什么小事就能跟自己拌嘴叨叨几句,会大半夜站在茅房外面忍着臭等自己回来,虽然很掐尖要强却又从不曾真害过自己的小姑娘。   看着她这幅病病歪歪的样子,姜意南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鼻尖一酸,竟然就这么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快去找我姨娘啊,难道你想拖着看我死不成。”   “我没哭,有什么好哭的。你一年到头病的次数还少啊,要是为了这个哭我眼睛还要不要了。我是刚刚开窗户被风迷了眼,你别乱说。”   姜意南起身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抱过来盖到姜意云身上,然后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睛,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往外走去找人。   姜意云不想闹出大动静,姜意南也觉得她的病或许就是吴姨娘最清楚,说不定她那里还有从长安带出来的药丸,吃两粒就好了呢。   心里这么想着,姜意南进梅姨娘她们屋子的时候脸上的恓惶和慌张都没收尽。却不想这边屋里也病了两个,梅姨娘和姜意风都各自歪在船上打不起精神,看得姜意南心中一阵阵的害怕。   “姨娘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怎么不让意北过去找我?”   “没那么夸张,就是身上有些乏。应该是前两天晕船亏着了,昨天又在甲板上包了那么久的粽子吹了风,可不就又着凉了。”   梅姨娘见女儿慌慌张张的样子反而笑了,伸手牵住姜意南坐到自己床边:“今儿端午,好不容易在船上不用赶路,先安安生生把节过了再说。”   人总是免不了在关键的时候心存侥幸,姜意南反过来握住梅姨娘的手,仔仔细细摸了摸,觉得她手心虽然微凉但还算好,心里就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想,或许真的就是普通着凉了也不一定。   “真的?”   “真的,你看我和意风也没别的不舒服,等会儿吃点儿东西垫吧垫吧就好了。”   梅姨娘很不喜欢节外生枝,尤其不喜欢因为自己闹出什么计划外的动静来。   昨天姜意南把五色绳和艾草拿到韦氏那里去,韦氏很快就把家中这些姨娘妹妹们都叫到一处,一半留下跟她一起编五色绳做艾草荷包,一半去厨房那边帮忙包粽子。   过节就得有过节的样子,之前从长安出来连清明节都在秦岭大山里错过了,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安安稳稳过个节自然不能敷衍了。   想到此处,梅姨娘又用手撑着床板坐直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精气神好些:“对了,还没问你这么早慌慌张张过来干嘛。”   “三姐姐也不舒服,吴姨娘您这儿有没有药,要是没有的话我就去找崔押官和船老大,看看有什么别的法子。”   被梅姨娘这么一问,姜意南才想起来自己过来是干嘛的,赶紧起身准备继续往甲板上走。“要不吴姨娘先过去看看三姐姐,我去找静明大师问问,行不行的先弄点儿药来再说。”   “不着急,我先去看看。你姨娘说得对,今天是端午能不生事就不要生事。云儿那里有我,出不了大事。”   吴姨娘起初还因为自己在姜怀忠心里‘特殊的位置’有些抻着,哪怕后来因为姜意风跟姜怀忠吵过那么一场,人家也还有自己作为表妹作为初代红颜知己的骄傲与尊严。   直到最近,或者说直到卢慎之离开前的那几天,这位吴姨娘才不知道怎么突然想通了还是想不通了,总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就连姜意北都私底下跟自己姐姐说,吴姨娘最近跟变了个人儿似的,都不像以前那样不拿正眼瞧自己了。   家里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一向最有主意的姜意南一下子也没了主意。   毕竟这是在流放的路上,现在又还是在船上。得了病又能怎么办,船行在长江之上可不是说回头就回头说靠岸就靠岸的,最好的或者说大家心里都侥幸盼着的就是虚惊一场,就是躺上一天半天就没事了。   “好,那我先去厨房把早饭给端回来,这会儿你们就别去甲板上吹风了吧。”   姜意南点点头暂且顺从了两个姨娘的说法,转身叮嘱亲妹妹意北留在舱房里看着梅姨娘和姜意风,这才出门左转沿着船舱的楼梯上了甲板。   厨房里韦氏和花姨娘都在,却不见贺氏和二嫂陈氏。昨天姜家的女眷帮着厨房包粽子准备今天过端午要做的菜,这会儿厨头儿对姜家人也还算客气,见姜意南过来还随手递了一小碗米粉过来。   米粉是昨天买的,买完拿上船就隔水晾着保存,就这么着也只能留上一夜,等今天一早必须得吃掉,再多放一会儿就该发酸了。   “快吃,这米做的粉是比面条更软乎些,昨晚上看你吃完一碗还老看着的那个样子,就知道你没吃够。”   “大嫂,你们吃了没有。”   “吃了,都吃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操心太多,今天端午节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的过节。”   韦氏怀孕快六个月了,正好到了显怀特别快的时候。又因为一直在赶路,家里再是事事都先考虑她也尽量让她能坐驴车的时候就坐车,整个人还是瘦了许多。   人瘦下来肚子就更明显了,没上船的前几天姜意南每次看向韦氏都有些心惊胆战,就怕她出现什么意外。直到上了船这几天睡得安稳又吃得好,哪怕有些晕船整个人看上去都还是滋润了许多。   “大嫂不用操心我,我这人最不会亏着自己了。”   米粉煮得很简单,一点儿葱花小半勺猪油加上酱油做汤底,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但姜意南拿筷子把粉夹起来的时候,还是被猪油和米粉的味道香了个跟头,连着吃了两口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二嫂和贺姨娘呢,怎么不见她们。”   “你二嫂一早就说身上没劲儿,母亲让她先歇着。昨晚幺姐儿不知道怎么闹觉不睡,贺姨娘又怕孩子哭闹吵着我们,抱着孩子来来回回在房间里走了大半夜,这会儿跟幺姐儿一起睡着呢。”   韦氏这话说得轻巧,却着实把姜意南给惊出一身冷汗来。要是说姜意云生病是本来身体就不好,梅姨娘和姜意风不舒服是两人同一个房间传染了感冒,那现在陈氏也没劲儿幺姐儿也不舒服吵了半夜,总不能还是凑巧了。   还有小半碗米粉说什么都吃不下去了,姜意南放下碗的时候甚至都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怪抢怪调的,却还是硬着头皮把事情跟韦氏说了。   “哎哟,这可不对啊。哪有这么凑巧一家五个都不舒服,四妹妹快些去一趟崔押官那里,问问他之前有没有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花姨娘您赶紧把这事先回给母亲知道。”   韦氏和花姨娘本来也是来厨房端早饭的,这下也顾不上什么早饭不早饭的了,赶紧就转身往外走。   连带厨房里的两个厨子脸色也微微变了些,这要是早点发现情况船就干脆不离码头了,现在开了船不到下一个水路驿站肯定停不下来,这要是船上真发了什么疫病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嫂别急,事情已然这样了急也没用,我这就过去你走稳当些,千万别摔了。”   花姨娘走得快一些,姜意南落后一步看见韦氏也撑着肚子急急忙忙往回走,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她可别再在船上摔了,那就真成大事中的大事了。   “好妹妹快去吧,我不着急,我肯定稳稳的走。”   韦氏被姜意南这么一扶,也发觉自己慌得脚底下都拌蒜,立马就扶着一旁门板给站定了。   姜意南见她自己心里有数,这才放开她准备转身去后舱那边找崔衍。   谁知还没等她走两步,就听见一阵慌乱到了极点的脚步声从中舱楼梯那边传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许文恭的夫人黄氏慌了神一般从船舱里上来。   “黄夫人,您有话慢慢说,是不是徐郎君那边出什么事了。”   “是、是是!长安病了,我方才去看他就发现他起不来床了,说是浑身乏力没劲儿,连说话都没力气。”   事已至此,就不用姜家再商量什么了。听见这边乱糟糟动静的姜琰和另外一个法曹参军,还有押送许家去岭南的差役都过来了。   问清楚情况之后,崔衍脸上的神情有点儿难看。另外两个押送许家的差役更是面色铁青,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看向船老大:“船能不能回头。”   “不行。”话是崔衍说的,船老大还在一脸犹豫崔衍就已经一口回绝了那两个差役的提议。   那两人一听崔衍说不行脸色更加难看,但因着他的身份有不敢反驳,只能阴阳怪气哼了一声,嘀咕着说了一句:“看着对姜家和颜悦色,真到了事上押官倒是好一个大公无私。”   崔衍懒得跟他们磨牙,直接转身看向船老大:“今天这个风向船能不能行快一点,到下一个水路驿站最快需要几天。”   “今天恐怕快不起来,这会儿本就还是逆着水往上走,又没有风。”船老大仔细辨了辨风向摇摇头,继续说道:“今晚或者明天应该能好些,最快的话也得后天傍晚才能靠岸了。”   船老大也发愁,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也各有各的差事,他不在乎船上这些人好与不好,但是这些船员可都是跟了自己许多年的老人,自己把他们从家里带出来,自然就有责任把他们再平平安安带回去。   “且不说现在回去船能不能掉头,就是掉头了能不能靠岸也不好说。”   今天是端午,整个五月都是毒月。要是被岸上和码头的人知道掉头回来的船上有好几个病人,恐怕是不会让人下船的。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赶紧往前赶,到下一个水路驿站去更现实。   “那穿上的这些人怎么办。”   “老徐,你去找静明大师,让他先看着船上有的药材煎药。”   “我现在就乘小舟上岸,我一个人去动作快来去简单,要是能请大夫上船就请大夫,要是不行起码也能对症抓药回来。”   崔衍说完这话就带头往船舱里走,姜意南和一众人跟在他身后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原以为崔衍只是看看病了的人什么情况,却不想他也略懂岐黄之道。挨个看过之后脸上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十有八九是痢疾,这会儿还不到真正发出来的时候,你们看着些,姜琰你跟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这周太忙了,等周末,等周末就开始争取二更哈~ 第57章 猪油蒙了心   “等等。”   “郑法曹有话要说?”   郑毅,最后上船的那个法曹参军,要去广州府赴任法曹参军,从七品上的官职,是这艘船上现在品级最高的人。   除了上船时摆着那一副死人脸的模样,很快就在崔衍跟前原形毕露,这人就是个精明嘴碎还有点儿爱占小便宜的官场老油条。   之前上船的时候摆出那个样子,理由简单得有点儿好笑:人家起晚了误了赶官船的时辰,怕船上的人不高兴就先发制人把人唬住了再说。   等上了船跟这个船上一看就能说了算的崔衍做了邻居之后,当天夜里就从厨房买了酒和肉去找崔衍,把关系给缓和回来。   这次他会从鄂州这样的好地方迁去岭南也是受了上官的牵连,至于他的上官为什么会受牵连,他当着崔衍的面嘿嘿一笑不说话,崔衍就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不再问了。   “你是押官,你押送的人都在船上,你擅自离开不合规矩。”   郑毅姓郑,跟崔衍的母亲郑娘子同出荥阳,虽为同族但早出了五服算不得亲戚。但那是在郑家族内论,放到族外,只要还是同为一个郑姓,自然就要比旁人更加亲近。   说这个话的时候郑毅的眼睛就没离开那两个押送许家三口的差役,这二人上船之后还时时都在想方设法找许文恭讨要好处,许文恭为官多年本不怵他们,但奈何流放路上还有妻儿。   黄氏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许文恭这些年为官有高有低她都一路跟着,从不曾有一句怨言。但这样一个女子实在是经不起流放路上的坎坷,更舍不得独子许长安跟着一起受苦。   每次只要许长安有半点儿不舒服,或是被两个差役为难催促,黄氏便总是忍不住泪水涟涟。   这幅情状落在许文恭眼里就更不好受了,所以这些天来他也只能选择一再忍让,只盼着这一路能花钱买个平安就行。   但眼下那两个差役心中想的明显就不是要钱,他们张口就说要船掉头,明显是要想办法把这个差事从自己手里给甩出去。   按本朝律例来说,流放路上要是病了是可以停下来就医的,甚至就医停留的这些时间并不会算在路程里。   若是到了岭南之后超过了应到的时候,只要押送之人能拿出一应证据就能把因病停留的时间给抵消了去。   只要船能掉头靠岸,他们就能把已经病了许长安往医馆里一扔,许文恭和黄氏之后会不会染病也还在两说之间,这一来停上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出奇了。   这段时间就足够他们送信回江陵,找借口推脱他们二人这次的差事。反正这么短短几天他们就已经从许家手里榨了不少银钱出来,后头再想从他们身上捞着多大的油水,应该是不可能了。   许文恭不过寒门子出身,太子为人又是出了名的不念旧情。你有本事的时候投到太子麾下还好,若有朝一日你遭了难落了架,那太子眼里就在没有您这么一人了。   许文恭本就是被牵连的,而太子和五皇子一比眼下的境况更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只要太子肯伸把手许文恭十有八九不用被流放到岭南去。   可惜长安和东宫在整个许文恭被贬的过程中,都没有送来过只言片语。   这样一个人,连最低等的差役也知道他没有翻身的机会,与其冒着被传染重病的危险把人押送到岭南去,倒不如想办法把他扔给别的倒霉蛋,至于许家这三口人到底能不能活,那就端看他们的命数了。   本来想得挺好,油水刮了还不用山长水远地去岭南。现在被崔衍这么一搅和,两人岂有不暗恨的道理。   崔衍顺着郑毅的视线看过去,连跟他们多掰扯讲理的心都没有。直接扬声把白楠和小胡给叫了过来:“看好他们两个,我不在船上的时候小事找老徐大事找郑法曹,可明白?”   这话说出口别说那两个差役,就是郑毅都惊了一瞬。崔衍是从长安来的没错,作为刑部的押解官即便他品级不如郑毅,但船上众人都自动以他为尊。   可再是为尊,此刻他当着那两人的面下这样的命令,等回头他们回了江陵复命,都不需要他们添油加醋,崔衍都算是把整个江陵官场给得罪透了。   更不要说江陵一定还有太子的人,毕竟许文恭是被扔出来的卒,后面就必定还有被保住的帅,崔衍这一出说不定连太子都给得罪了。   “诶,要我说啊你也不用非要下船去买药请大夫,这船上不是有现成的吗。那个静明和尚不是说医术高明,不如先让他下药施针先治着。”   “咱们离下一个驿站也只有两三天的路程,说不定这两天他能维持得住,又或者你看错了不是痢疾,就是普通风寒呢。”   郑毅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乍一听是这个道理,但崔衍听完之后依旧摇摇头不答应。   “我的医术一般,不过三年前我也在船上遇上过痢疾,拖延一天都是大祸。郑大人是为了我好我心领了,您要是真的不放心我去,崔某就厚着脸皮麻烦您一件事,我不在的时候帮我守好船上的人,日后崔某必定报答。”   崔衍视线环顾了一圈,黄氏已经哭得软在许文恭身上站不住了,卢氏拿帕子捂着嘴退到门外,姜瑾也从许长安这个小屋里退了出去。   只不过他是想去去对面舱房看看姜意云的情况,却不料被卢氏悄悄扯住衣摆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当了半辈子当家主母处事公道的卢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半点儿都顾不上别人,只想着自己的儿子了。   姜瑾看向自己的母亲,他当然明白自己母亲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止是母亲的儿子,还是整个姜家的长子。   卢氏只是嫡母,对于家中的庶女来说只要尽到责任也就够了。但姜瑾是哥哥是兄长,他此刻哪能往后躲呢。他要是这个时候只顾自己的性命躲了,往后还怎么能在这个家里抬头说话。   姜瑾坚定地掰开卢氏的手,又轻轻在母亲手背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便转身去了对面姜意云的舱房。   崔衍看见姜瑾的态度又稍微安心了一点,收回目光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往姜意南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木着一张脸一眼不错地看着自己,反而又不敢再看她了。   “船老大,等我下了船你不要刻意等我,我大概能算出来今天船你走多远,到时候我自会赶上来,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船后头有一条小舟,你们可以用这个船上岸,到时候船停在码头里跟码头上的人说一声就成。”   今天端午,自己这艘船行在长江里要掉头难不说还很容易碰上龙舟,这要是碰上了可就不是死一个两个的事了。自己这艘船是官船,真要是出了那样的事,自己这个船老大怕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还是崔衍这个法子好,只要他能下船去找来大夫和药材,在船上撑个三两天到下一个水路驿站去,到时候端午节过完人也散了,就这么不声张的上岸治病对大家都好。   崔衍交代好一切,姜琰趁这个功夫已经去卢氏舱房里拿了一荷包银饼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便往外走不再耽误功夫。   姜意南这会子脑子其实有点儿懵,她都不怎么知道痢疾到底是什么。   这个病对于生长在红旗下的小孩儿来说,绝大多数时候都只出现在小说和电视里,出现了也只是一句话,主角团们即便碰上了也总会化险为夷。   现在真轮到自己遇上,姜意南才发现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不管是身边人各异的态度,还是崔衍如临大敌的安排,亦或是此时此刻从她自己心底里泛起的一股子恐慌,都让姜意南明白这次恐怕很难善了了。   崔衍和姜琰除了船舱往甲板后面走,姜意南心里乱糟糟的也跟了过来。姜琰皱眉看着妹妹,想让她回船舱待着却又没舍得说出口,反而又装作无意往一旁站了点儿,把说话的空间给这俩不省心的让了出来。   “等我和你哥哥走了你就回房待着,记得把窗户打开别闷着不透气,静明和尚要是煮了汤药你也喝一碗,不会有大事的。”   “你和二哥路上注意安全,船小就更要注意,实在请不到大夫人回来就行,别……”   “我、我家这一路去岭南还得依靠押官,你,你自己一定要当心。”   姜意南觉得自己真不会说话,本来是担心他的安全,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因为路上艰险所以离不了他一样,真是奇怪得很。   这话莫说姜意南说出来觉得不对,就连站在一旁避也避不开的姜琰也觉得不对,甚至都忍不住冲妹妹使了个眼色。本以为她跟过来是小女儿心态要说些肉麻的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反倒是崔衍,跟猪油蒙了心却又耳聪目明似的,姜意南说的话到了他耳朵里全成了好话。刚刚还雷厉风行行事果断的崔押官,这会儿连点个头都显得有些黏黏糊糊的。   “你放心,我自当保重自己,我争取半天就回来。”   这话听得姜琰忍不住在他背后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姜意南也难得有些羞赧不好意思。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不再多言,沉默的看着他们攀着绳索从大船上下去,划着小舟往来时的水路而去。   船行得不算太远,小舟顺水而回不算太难。崔衍和姜琰二人上岸之后立马就从驿站要了两匹马,往最近的县城赶。   进城之后,崔衍带着姜琰直奔县城里最好的医馆,坐馆的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爷子,见两人这风尘仆仆还带着几分兵荒马乱的架势入得门来,还没说话就先皱了眉头。   老爷子的表情崔衍也看见了,原本来的路上想得最好的打算立马就往后退了一步,收敛好心态上前朝人老爷子叉手行礼,尽量仔细说明船上的情况,希望能尽量多开些药出来。   “按照郎君所说起病的时间应该是昨晚到今早,眼下还在起病初期,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还不好说。这两天之内的确是关键时刻,不知郎君想要开缓一些的药还是烈一些的药。”   “都要,药性重一些的多开些。”   本来按着崔衍的意思,这种情况就一定要下虎狼之药,只有尽快把症状给压下去才不会死人。   但话到了嘴边突然想起来还有姜意云和许长安这俩本来身子骨就弱的,那就只能慢慢熬着了。   “你们在船上,比在岸上还要凶险。到底是什么根源发出来的这场病,郎君回去必得查清楚才行。要不然一传二二传十,药再多也不顶用。”   “多谢老先生的嘱咐,回去第一件事就该查这个。”   老爷子见崔衍是个讲道理没打算把自己硬请到船上去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不光按着他说的症状把药开了,还额外让身边的药童去后院拿了些艾草和几罐陈醋出来。   “打醋炭的法子郎君可会。”(往烧热烧红的石头上喷醋,醋挥发散发出来的蒸汽用来消毒(老偏方))   “会。”   “这醋比你们船上的要好,拿去用吧。”   “多谢老先生,等来日小子过了眼前这个关口,必定回来再酬谢先生。”   姜琰跟在崔衍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和几罐醋出来,有些欲言又止。来的路上崔衍说好了要尽量请个大夫回去,这怎么到了地方又改主意了。   “这老先生不愿意去,没必要强求。”   都说医不叩门,要崔衍来说治病救人这事也没得勉强。且不说人家老先生年纪大了不好勉强,就是真把人弄过去了,他只要心中有一丝不高兴留一丁点儿手,结果也必定不尽如人意。   “那我们现在回去?”   “他不想去,总会有人想去的。走,再跟我去下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又周五啦,继续来立一个flag,明天努力双更,没更成功就表演倒立吃(什么都不吃!)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第58章 ‘金娇玉贵’的崔大人   蕲州县城不算大,好在崔衍来过两次。一次走水路时入县城补给,一次走陆路押送流人也是在这附近病了,只能停在蓟州城外的驿站里治病。   那次更加凶险,一家子全部染上疟疾,前前后后在蓟州滞留将近一个月,被流放的一大家子死了一小半。   崔衍永远记得,有一天早上他刚带着那家人去山上挖了个坑埋了一个,回来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里头一声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悲鸣,那是崔衍从来没有听过的动静,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后脊梁骨都直发凉。   所以这次起病他才会这么紧张,崔衍不否认他自己这般紧张全是出于私心,他害怕姜意南染病,更害怕姜家出现什么大的变故影响到姜意南。   姜意南还得倚仗姜家活在这个世上,不管她最后能不能嫁给自己,姜家最好都安安稳稳的,别出什么大乱子才好。   不过这个事崔衍绝对不会跟姜琰讲,说出来都只能是平添他的烦恼和担忧,有时候病不可怕,害怕病才更可怕。   两人走在蓟州城中七拐八拐,姜琰本来以为崔衍要带自己再去找个愿意上船的大夫,却不想越走就越不对劲,街道两侧的屋子越来越低矮简陋,路上的百姓穿着也越来越杂。   有的衣衫褴褛补丁压着补丁,脚上的草鞋都是破的,有的穿着绫罗绸缎,但整个人看上去就不大正经,说这一条街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一点儿都不夸张。   “诶,你这是要把我往哪儿带啊。”   “二郎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   崔衍侧头去看姜琰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想到姜意南了。   姜意南眉眼长得像姜怀忠,姜大人早些年在长安官场中也是出了名的美男子,眼前这姜琰模样虽不如他父亲出众,但毕竟还是亲生的血脉,跟姜意南也有三四分相似。   只不过姜琰是个实在人,实在得不像姜意南那般胆大得不像话。崔衍看着他跟姜意南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甚至没法把他跟姜意南联系到一起去,真是奇怪。   这样的念头只在心里滚了一滚便彻底收了回来,本来还挺撑得住的崔衍突然心里也隐隐焦躁起来,自己从船上下来得是有些久,应该要抓紧时间早些回去了。   说是不会把人卖了,崔衍却真把姜琰带到了赌坊。两人的马是驿站的马,赌坊看门的只扫了一眼崔衍就看出来他是官家门里的人,本来还想问两句哪里来的官爷怎么贵脚踏贱地,被崔衍扔过去的银角子一砸,立马就老实了。   进了赌场,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加昏暗逼仄,连房顶都比外面看着更低矮些。从没进过这种地方的姜琰整个人看上去焦躁得厉害,他实在不明白这么难受的地方怎么有人待得住。   “可不就是要这样,那些下注的人才会越来越着急越来越慌神,你别看他们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多精神,你现在要是过去问问他们上一把赌的是什么,他们保证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这里头还能有大夫?”   “有,怎么没有。公子王孙贩夫走卒,染上赌而落魄的人还少吗,等到了兜里一个钱都没有的时候,这里头你还分得清谁是富家子谁是贫家人。”   崔衍一边跟姜琰说话,一边拨开挤在一处的人堆儿往更深处走。直到看见一滩烂泥瘫在一张太师椅里,才停住脚步。   “沈一苦,给你送钱来了,要不要。”   “这是哪位押官,竟然还记得我?”   沈一苦,原名沈绍。原本是蓟州城里的一个大夫,虽谈不上是个神医,但因为有家传在蓟州城中也算小有名气。   五年前不知为何在看病的时候诊错脉用错药把人给治死了,从那之后就一路消沉,先是不再坐诊之后又染上了赌。右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打断的,反正崔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瘸子了。   “怎么,又有押送的人要死了?那这次想请我去治可不便宜。”   “这次想请你跟我去一趟岭南。等到了岭南你想回来我给你二十两银饼做路费,你要是不想回来想留在岭南,这二十两银饼算是你的安家费。”   当年崔衍押送的一家人染上疟疾,城中的大夫无人愿意来医治,还是当时驿站里的驿丞跟崔衍说起蓟州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崔衍把城里大大小小的赌坊都翻了一遍,才把人给挖出来。   当时的沈绍就已经改了名字叫沈一苦,他家的医馆也早就被他败光了。   爹娘带着棺材本回了乡下老家,家中几个仆人药童也都散了,唯一的好就是他没成亲没孩子没妻子,再怎么落魄也没害了旁人去。   “二十两就要我去一趟岭南,那地方湿毒瘴气大,我这身子骨去了不得折在那儿啊。”   沈一苦一听二十两银子眼睛都亮了,再一听是要跟着崔衍去岭南整个人又重新塌了回去。   “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安家费二十两,我带你走自然是看中你的医术,我的船上现在有痢疾,你得去给我治好。”   当年别人不愿意给流放的罪臣家眷治病,唯一一个肯治的就这个沈一苦。那个时候崔衍的想法很简单,没人治那一家子也是个死,让这个治死过人的大夫治,再怎么也能活一两个吧。   后来活了一大半,沈一苦当时拿着崔衍给的诊金赌咒发誓说自己一定戒了赌好好做人,然后转头就又扎到赌坊里去了。   这种事怪不得旁人也靠不得旁人,去衙门审流放文书的时候崔衍听了一耳朵,也没放在心上。   他治病救人自己给足了诊金,那些银饼他想要用在何处,崔衍不想管也管不着。直到这次船上出了事又没法请人老爷子上船看病,他才想起这人来。   “那诊金你能给多少。”   “这一路直到岭南再有两个月左右也就差不多了,我给你算三个月。你当年还有医馆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到十两银饼吗。”   “好的时候能赚,基本上是赚不到的。”   “我给你三十两银饼,这一路我的人你得好好管着,死一个我只管找你的麻烦。”   崔衍这话说得挺没有道理,大夫向来都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人各有命岂是一个大夫能强留住的。   但眼下崔衍越是这么说,沈一苦就越是心动。毕竟三十两诊金加上二十两安家费,他不光能在岭南重新安家,还能把爹娘也接过去。   有些人是身处泥潭了,染上的赌瘾也不是说改就能改了的。但他心里未曾没想过改,既然留在蓟州是改不了了,说不定走远一点还有条活路。   而且要是崔衍说得太好,沈一苦恐怕还担心这人是不是要把自己拉到什么地方去卖了,现在既然提了刁钻的要求,反而令人安心许多。   “怎么样,愿不愿意你快些答我。”崔衍见他脸上渐渐收了方才那股子赖皮劲儿,又乘胜追击伸腿在他椅子上颇不耐烦地踹了两脚,“本官还赶时间,你不愿意我找别人。”   这话说完崔衍转身就走,自己走就罢了还不忘拉着两手还提满东西的姜琰一起走。姜琰此刻人已经傻了,心里憋了一箩筐疑问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诶,诶!你着急什么啊,我说了我不答应了吗。只不过要我去可以,有一件事你得先替我办了。”   “什么事赶紧说,痢疾是个什么情况还要我跟你解释,我不着急我能来找你?”   瘦得比流放了两个多月的姜琰更瘦的沈一苦,手脚并用从椅子上爬起来,朝一旁不远处的赌坊看场子的人指了指:“劳烦大人帮我把欠的钱给结了,我马上跟大人走。”   一共八两银子,钱是姜琰出的,两人才把沈一苦从赌坊里带出来。也没必要再回家收拾东西了,两人带着人上了马就出城沿着陆路往前赶。   要从陆地上追船就不能追在船后头跑,官船大私船小,真要是这么追再有两天也追不上。只能是先走陆路往前赶一截,再从水路驿站的码头乘小船顺流往回走,这样才能尽快回去。   崔衍带着沈一苦一匹马,姜琰带着大包小包的药和别的东西一匹马,三人一边赶路崔衍一边把他的打算跟姜琰说了。   现在才刚过鄂州,虽说已经有诗人说过青草瘴时过夏口(鄂州),到了此地就已经有了瘴气,但这会儿比起之后真正入了赣江进了岭南,那才是真正到了瘴疠之地。   要是不找一个像沈一苦这样的人一路跟着,且不说三天之后到了水路驿站上岸之后是不是还要另找大夫,大夫好不好找。   只说这一路往后的艰辛和苦楚,崔衍即便不在意姜家到底是不是能都活着到岭南,那他还能不在意姜意南的性命吗。   这个时候了也不用挑剔沈一苦这人如何,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只要医术过得去就行,毕竟要不是到了他这个份上,三十两银子就想一个医术好的大夫跟着走一趟岭南,那纯粹就是想屁吃。   至于沈一苦的身份也好遮掩,就说他崔衍这次路上病了不得不请大夫跟着。即便沿途的驿站或是州衙知道了,也顶多背地里笑话他这个崔家的郎君娇生惯养,出来当差还要带个大夫罢了。   姜琰听着崔衍的解释彻底放下心来,沈一苦却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他是大夫见过的人多,这些年混迹赌坊更是什么人都看过了。   崔衍这幅看着公事公办但其实对同行之人耐心至极的样子,让沈一苦忍不住问他,是看上别人家姑娘了还是看上这人了,气得崔衍差点儿把沈一苦扔到水里去。   直到三人带着药赶上官船,沈一苦呼哧带喘坐在甲板上看着崔衍温柔得不像话,低声问从船舱出来的姜意南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才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大笑:果然是看上别人家的姑娘了! 第59章 蜂蜜粽子(二更)   姜意南看了一眼跟着崔衍追了一路,这会儿累得坐在甲板上起不来的沈一苦。   那腌酸菜似的衣裳松垮地挂在身上,脚上的鞋一只穿着一只鞋趿拉着,因为是乘小船一路追过来,脚上的鞋和裤子都湿透了。   “真把大夫找回来了,这么厉害。”   “嗯。怎么样,船上的人可都还好?”   真不怪姜意南以貌取人,实在是沈一苦这幅尊容和打扮实在是有点儿不那么整洁体面,所以憋了半天也就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谁知崔衍好像对姜意南说的话都有了自己再翻译一遍的本事,姜意南说自己厉害,崔衍便也觉得自己确实挺厉害,还轻轻嗯了一声才问起船上的情况。   “不好,你走的这半天家里又倒了几个,贺姨娘本来是抱着幺姐儿在睡觉。等你们下了船我去敲门想看看幺姐儿怎么样,才发现她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吴姨娘本来在照顾三姐姐,好好的突然说肚子疼,紧跟着就开始拉肚子。”   崔衍他们一走,姜意南就找船老大仔细问了痢疾的症状和起病的时间。痢疾看似爆发得急,但其实也有潜伏期。今早姜意云她们一个个都说身上乏力没劲儿,就是很典型的早期症状。   船老大行船多年,类似这种病见得也多,这也是他会同意崔衍安排的原因之一。按照常理来说今天刚刚起病,接下来两天一定还会有人被传染,但很大可能还不会太严重,等到了下一个水路驿站下了船,那时候才是最凶险的。   这话的确安慰到姜意南了,但也就安慰了一下下。等从甲板回到船舱之后,一开门就看见吴姨娘一脸苍白坐在床边那样子,那一颗心啊瞬间就掉到谷底了。   “我看吴姨娘都这样了,就干脆把各个舱房都走了一遍,把已经有症状的,或者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的都筛了一遍。”   筛出来之后,姜意南都觉得自己腿有点儿软。   姜家除了先起病的姜意云、姜意风、幺姐儿和陈氏与梅姨娘,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多了吴姨娘、贺姨娘和一直嘴硬自己没事,但脸色已经难看得不像话的姜怀忠。   许长安那边黄氏也开始不舒服了,不过好在她症状不重,至少还能撑着继续照顾已经捂着肚子哎哎哟哟喊疼的许长安。   “小胡也病了,他本来是看着那两个差役,看着看着说身上不舒服。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托我去跟徐老说一声,想着是不是再让船老大找个船员来暂时替一替他。”   当时小胡的话还没说完,被莫名其妙看管起来的差役就在门里边气急败坏的喊,说他们里头也有一个人不舒服,让那大和尚赶紧送一碗药来。   “小胡病了,他们里面也病了一个,郑大人知道之后就一挥手说不用再多管他们两个,他们现在想回也回不去了,不会再闹事。”   确实如同郑毅所说,那两个差役之前想要船掉头是想要甩了徐家这个包袱。   现在他们其中已经病了一个,争是肯定争不过这一船的人了,要是再闹的话万一惹急了崔衍不给他们药,到时候稀里糊涂死了都没地儿喊冤去。   短短半天时间倒了这么多人,这一船的人便是之前不怎么害怕的也变得害怕起来。谁都没活够谁都不想死,船上还真的差点儿就乱了起来。   好在郑毅和姜瑾两人都有武功,连着把冲到甲板上吵吵嚷嚷的几个胡商和船工收拾老实之后,才勉强把局面给稳下来。   “静明大师煮了一锅药汤给我们每个人都喝了,给三姐姐和许郎君施了一回针。还有就是我找船老大和静明师傅商量了一下,把病了的人尽量合到一起住,没病的人一起住。”   “要照顾他们的时候该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但是不能一天到晚再这么混住在一起,要不然太容易传染了。”   就这么大一个船,要说多么现代的措施那肯定做不到也不现实。但要是一点儿措施都不做,就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两天整船的人恐怕都得感染了。真要是那样的话,这艘船还能走到下一个水路驿站吗。   “这个好这个好,这位姑娘想得周到。”   姜意南跟崔衍交代船上情况的时候,沈一苦也总算缓过劲儿来,从甲板上爬起来走到二人身侧:“姑娘说的那个和尚在哪儿,我得看看他之前给你们熬的什么药,我才好决定怎么开方子。”   “姑娘既然能干,那就一事不烦二主了。等会儿麻烦姑娘带人再把这艘船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今天之内必须要把病源给找出来。”   沈一苦提到治病救人,脸上那点儿在赌坊里待久了的油滑和玩世不恭就不知不觉收了起来。方才姜意南说的他都听了,按照她所说的来推断,今早不一定是最早起的发作期。   “你们前两天在晕船,你们分得清到底是晕船还是已经染上痢疾了吗。”   “可船老大不是说,先是两天左右浑身无力,之后就该肚子剧痛上吐下泻,严重的还会便血。要是按照大夫您推断的,现在该到便血的阶段了。”   “同一种病放到不同的人身上哪能一模一样,要真是那么千篇一律还要我们大夫做什么。病来了就按照方子开药,两天如何五天如何,等到了七八天的时候就该好了。”   沈一苦对自己的医术颇为矛盾,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医术精湛,不说满天下至少蓟州城里就没有比他更好的大夫。   但另一方面当年把人治死的事在他心里就从来没过去过,所以此刻说起这番话来,沈一苦整个人显得既桀骜又拧巴。   崔衍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心里那个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也不管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推着他往船舱那边走:“赶紧的干活儿,你嘱咐的四姑娘都记住了,你先去看看病人去。”   崔衍推着沈一苦走了,留下姜琰把沈一苦的来历跟姜意南和后一步从船舱里上来的姜瑾说明白。   “他想得比我们周到,这个沈大夫沿途所有的花费肯定该咱们家出,沈大夫之前那些事就不要再跟别人说了,明不明白。”   姜瑾听说沈一苦治死过人心里还是免不了咯噔了一下,但很快他也想通了。要不是这样一个人,崔衍哪能这么快给找来。现在看着这船上的情况,可不就是要争分夺秒吗。   崔衍带着沈一苦和药材上船,很快整艘船都忙了起来。煎药的看病的,拿着醋往铁锅里烧红的石头上烹,熏出来酸不溜的烟气滚滚,还得拿着铁锅正艘船都转一遍来消毒。   消毒不消毒不好说,但这种酸酸的味道熏过之后,房间里的气味确实要比之前好闻许多。   姜意南又正好能跟在他们后面进了那一队胡商的船舱查看,果然厨房甲板其他舱房都检查过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情况下,病源就是出在胡商队伍里。   那人上船的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只不过他强撑着没说。也是想着只是一点儿小风寒小感冒过两天就好了,谁知过两天他自己没好不说,船上的人还陆陆续续病了,这一下就更加不敢说了。   至于他是怎么染上的痢疾,就不用再往深了追究。沈一苦一大碗虎狼药给他喂下肚,其余的也就不管了。   他要把源头找到的原因,就是害怕病源在厨房和食物上面。既然厨房和食物、水源都是干净的,那这两天再艰难也能容易许多。   又折腾了半天,直到天黑船上才渐渐安静下来。姜意南在厨房烧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崔衍过来了。   “怎么样,他们喝了药有没有好一点儿。”   “没这么快,等把晚上的药吃完看看情况吧,要是没有起色就只能等后天到了驿站再做打算了。”   崔衍不光去看了姜家的人,还借着送药的由头把整个船舱都转了一圈,确定不管是病着的还是没病的都老老实实才回来。   崔衍这一天也是累得够呛,船出了码头不到下一个码头停是肯定停不下来,就只能是他带着姜琰乘船上预备的小筏上岸,入城请了大夫买了药之后又用驿站的马走陆路往前赶,超了船行的进度再从岸边雇小船回来。   他当时说这些的时候十分轻巧,好似不过去去就回。等到他真的带着药回来,姜意南看着他汉水混着尘沙黄土顺着鬓角往下淌的样子,就知道船行不停的情况下追赶这么一趟,该有多难。   “先吃饭吧,专门给你留了饭。”   船上起病,大家都没了过节的心思。大部分人连吃饭都是从厨房拿了饭菜就匆匆回了自己的船舱,下一个水路驿站还有两天才能到,谁也不想在这个期间生病了。   “哟,还有腊肉和煎鱼啊。”   崔衍忙活一天,抽了张矮凳子坐下来,抬头去看姜意南起身揭开锅盖从大锅里拿出一海碗腊肉盖饭来。原本累得有些不想说话了,顿时又来了精神。   “腊肉太肥了,我就又夹了两块鱼肉,你混着一起吃。”   海碗旁边还有两个粽子,眼下的粽子不流行包甜的或是咸的,也还少见碱水粽。就是拿粽叶包着糯米做成的大粽子,煮熟了带着淡淡的粽叶香。   姜意南剥开一个粽子,拿自己随身带在身上的小刀把粽子切成不厚不薄的片,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罐子蜂蜜,舀了两勺淋在粽子上。   粽子裹着蜂蜜亮晶晶的,崔衍忍不住连着夹了两片放入口中,咸香的腊肉混合着甜丝丝的糯米粽,味道其实有点儿奇怪。   但架不住崔衍此刻心里高兴,高兴得甚至都忘了这船上有多大的麻烦,自顾自地笑得眼眉弯弯:“四姑娘,今儿能和你一起过端午节,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二更成功啦,不用倒立啦~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第60章 夜深情话之到底谁委屈   “我可不高兴。”   “什么?”   崔衍听清了姜意南的话,这句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沉溺在情爱里的人是个大笨蛋,他甚至都没法想明白要是姜意南真的是因为跟他一起过节不高兴,才不会跟他说这个呢。   “你什么表情?你吃你的,我又没说你。”   一壶水烧开了,姜意南起身去拿湿布巾。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挺娇气的,比如这烧水的铜壶把手她就说什么都不敢光手碰,非得用布巾,还得是湿布巾包着才行。   崔衍没见过这样提水壶的,见她这样还以为是这个水壶有什么不好,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帮她弄。可屁股刚离开小凳子又突然想到她刚刚说的她不高兴,脸色一下子又变了。   姜意南看见他这个样子本来还没明白是个什么意思,撅着屁股要坐不坐要起身不起身的好看啊?紧接着想到刚刚他问的那句什么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把自己那句话给听到心里去了。   “押官这么小气的吗?我每说一句话都要你都要往自己身上想,那下回我不说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我……我只是……”   今天之前要是谁敢当着崔郎君的面说他小气,这人是一定要翻脸的。   但现在说这个话的人是姜意南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崔衍结结巴巴想要解释自己没有,可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泄了气,他好像也发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前几年家里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想过跟崔衍娶妻。毕竟前几年的时候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友人,或同为崔氏旁支的族人基本都成亲生子,就他一个人还形影相吊没个人陪,郑娘子那般要强的人心里怎么会舒服。   只不过郑娘子眼光忒高,给儿子看中的人家都看不中崔家。有好几个都托媒婆明着告诉郑娘子,不是你家小崔郎君不好,若只看人品才情崔衍比多少高门公子都要出色。   可惜就可惜在崔家已经三代没有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祖父一辈儿没有入仕,崔衍的父亲崔和只是个八品散官,这些年除了轮值去六部轮班干活儿,半辈子从来没担任过实差。   直到前几年崔衍入了刑部,散漫了半辈子的大崔郎君忽然反应过来,儿子在刑部当押解官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他这个老子整日里在六部这么混着实在不像话,才托人找了个由头称病不轮值了。   像崔和这样的散官长安城里有很多,找了各种理由不轮值之后每月两贯钱的俸禄自然也跟着没了。   崔家有这么一个撑门顶户的郎君,崔衍即便真的是龙章凤姿俊秀挺拔,也实在没法结亲做女婿。   这话媒婆说得再委婉也把郑娘子气得够呛,倒是崔衍知道以后无可无不可,甚至还耸了耸肩反过来劝母亲别再整日想着这事。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这本不是错,母亲看自己当然是处处都好,相中的姑娘最低最低也是员外郎家的姑娘才觉得能配得上自己。   可人家家中又何尝不是看自己家的姑娘样样都好,凭什么把姑娘嫁到这么个破落多年,所有希望都只在一个女婿身上的家里来。   更不要说家里还有郑娘子这么一个强势的婆母,谁家只要不是昏了头都不能把女儿嫁过来。   只不过这最后一句话崔衍没说出口,但光是那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足够郑娘子明白的了。   当场就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扇子摔到儿子身上让他赶紧滚蛋,别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一向挺大方,大方得哪怕是自己被挑三拣四最后还被发了好人卡也不把女儿嫁给他的人,现在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就这般小心在意,这要不是小气又是什么呢。   没法强词夺理,崔衍有些丧气地坐回矮凳上,手里捧着海碗一时间连姜意南亲自给自己留的饭菜都不香了。   因为他知道,即便他看明白了自己也想明白了道理,但要是还有下一次,自己一定还是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在乎而计较,这可如何是好。   崔衍这幅恨不得自己把自己纠结死的样子,看得姜意南暗自好笑。她把烧好的水倒到窄口长颈的陶罐里晾着,最后剩了一点儿拿浅口陶碗给崔衍倒了一碗递给他。   “喝水。”   “我不渴。”   “腊肉那么咸,不渴才怪了。”   “真的不渴……”   崔衍转头去看,重新在他身边坐下的姜意南十分自然地把他手里的海碗接过去,又把装了水的碗给塞了过来,这下甭管渴不渴都得喝了。   厨房里的东西虽然暂时都还干净,但沈一苦还是一再强调这几天的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喝。要是有不习惯喝热水的就晾凉了再喝也行,反正不能喝生水。   规矩一说出来,船老大头一个愁眉苦脸。船上的干净水难得柴火更难得。一垛子柴不便宜,平时做饭生火都得省着用,现在不光熬药要费柴火连水都要喝烧开了的,这自己准备半个月的柴火顶多也就能用个三五天。   但谁让沈一苦是大夫呢,还是个施针用药看着都挺唬人挺有本事的大夫。就连静明和尚被他问过几句之后也说沈一苦的医术远在他之上,这几天在船上他的话可不就跟圣旨也差不多了。   崔衍端着碗吹了几下,老老实实喝了两口,姜意南才又把水碗接过去,把海碗给递了过来。被姜意南这么一打岔,方才那点儿说不上来的劲儿才散了。   “也不是不渴,有一点点渴。这个水挺好喝的,是吧。”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有一种渴叫做我觉得你渴了。”   本来说这个话是想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活跃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完之后反而更奇怪了。   崔衍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人崔郎君一本正经地把姜意南的土味‘情话’揣在心里来回咂摸,还真让他咂摸出一丝独属于姜意南的‘霸总’情谊来。   “四姑娘对某的心,某知道了。”   崔衍说完这话耳根都红了,也不敢再看姜意南只埋头狠狠扒了几口饭,又胡乱往嘴里送了一大片肥腊肉,咸得脸都皱巴巴的。   “你知道什么知道,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姜意南看着情窦初开的崔衍,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突然有一点点生气。   在外人看来,眼下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崔衍比自己用情更深,做的事情也更多。但姜意南却觉得这小子真好命,这会儿心里全是喜欢不喜欢,纯粹得让人都有些嫉妒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四姑娘心里犹豫的是什么。你且放心,既然我心里有了姑娘,你我之间的事我就一定能想个两全的法子出来,即便世上没有两全法,也必定不叫姑娘为难。”   油煎的小鱼连刺都煎酥脆了,一口咬掉半条嚼在嘴里都不用吐骨头。崔衍吃着鱼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儿恶狠狠的,好似想要把横亘在两人之间难题都像这条鱼一样,嚼吧嚼吧一起吞了才好。   “可要是我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呢,不光是不贤惠,不光是比寻常女子更要强,还有很多我说不出口你也没有发现的毛病。到时候要是我们真的能成亲,成亲了你会后悔吗。”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先恋爱再结婚的说法,即便是两人这一路已经相处了不算短的一段日子,但姜意南自己明白自己还是只把自己尽量好的一面展露出来了,谁知道真在一起了这人受不受得了自己这个性子啊。   “那如何能后悔,若要真的能娶四姑娘,必定得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不会有后悔这一说。”   得,姜意南说的是城门口子,小崔郎君听的是胯骨肘子。   不过这也不能怪人家崔押官没听明白,人家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明白了自己的心就一门心思要想法子把人娶回家去,哪里能理解姜意南因为过节和突发的疫病而勾起来的悲春伤秋啊。   姜意南见十二分诚恳却又压根没明白自己意思的崔衍,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只能没好气地冲他飞了个白眼儿,然后催他赶紧吃饭,吃完了好回船舱睡觉去。   “晚上有什么事就叫我,千万被自己扛着。”   “你睡你的,白天这一天还不够你们累的?我二哥吃了饭就睡觉去了,你不困啊。”   白天的时候船上把病了的人都挪到中间的船舱那边去,还没病的全都住到后舱上层这边来,这边通风透气都要更好,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没病的人能少病两个,等撑过这两天能上岸就好了。   但舱房里的人不能不管啊,姜家自己就商量好了,夜里上半夜姜意南和花姨娘作伴去船舱里看着病了的那几个,下半夜姜瑾带着姜意北和卢氏三个人守下半夜。   至于其他人他们怎么安排,那就只能是他们自己商量去。姜意南能帮着多烧几壶热水备用,再多的她自己也做不了了。   “这事你听我的,船上起了病难免人心浮躁,有什么小事都容易变成大事。”   “都病成那样了,还能做什么啊。”   沈一苦晚上又施了一轮针,按照他的想法就是尽量把病程往后拖,身体好的扛得住自己施针和猛药的说不定不用遭罪就能慢慢好了,身体不好的也最好是等到下船了再进入痢疾最要命的阶段。   不然真在船上爆发,别说人死不死活不活,光是每天一二十轮的腹泻,船上的味道就叫人受不住。更不要说到时候处处都不干净,本来没染病的人也该病了。   正因为这个针和药,现在病了的人都有气无力躺在床上连下床都艰难。崔衍的话听在姜意南耳朵里,就多少有点儿危言耸听了。   谁知方才还情窦初开得活像个毛头小子的崔郎君,一听姜意南这个话立马就把脸给肃了下来,饭也不吃了侧过身子看着姜意南。   很久没见过崔衍这幅模样,姜意南甚至有一瞬间都想起两人初见时,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了。   “四姑娘,晚上要是有事不论大小你都得来叫醒我,你答不答应。”   “答应就是了,又没说不找你。答应答应,好了吧!”   姜意南被崔衍盯得急了,也有些恼了起来。明明自己是心疼他整条船上什么事都要倚仗他,他怎么还不知道好歹了呢。   崔衍见她这样,好不容易板起来的脸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看向姜意南的目光里竟然还多了两分委屈,好似方才被凶的是他而不是姜意南。 第61章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我不想死   崔衍找不到从哪里无师自通学来这么一招,本来真有点儿生气的姜意南见他这个样子,就说什么都没法再跟他计较。   等把他轰回后舱睡觉,自己跟花姨娘一起下了中舱之后,也不知道怎么脑子里突然闪过崔衍那张郑重其事的脸,忍不住专门观察每个船舱里的人来。   押送许家的那个差役房门虚掩着,本来应该守着他的另外一个差役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子里的人蜷缩床上一动不动,早没了白天想要让船掉头回去的强势。   他们对门住着大小和尚,小和尚慧安是天黑之后开始不舒服的,因为发病晚船上又已经有了沈一苦和本来就会医术的静明大和尚,所以他现在看着状态还行。   他们房间静明大和尚也在,房间门开着也是因为大和尚懂医,他除了照顾自己的小徒弟之外,还主动提出晚上由他来看着船上所有的病人,要是有什么不紧急的情况他都可以处理,也不用沈一苦夜里起来。   毕竟自从上船之后沈一苦就没有停下来过,给所有起病的人施针,把崔衍和姜琰带回来的药重新配置,告诉姜意南和厨房的人怎么煎药,先放哪些药材后放哪些,要熬煮多久都得一一叮嘱。   这么傍晚一轮睡前一轮的弄下来,嘴上絮叨着要死了要死了马上就要累死了的沈一苦,确实要比上船的时候更憔悴了许多,看来当大夫的确要比在赌坊里更熬人些。   走到大和尚门口,姜意南站定朝房门里面双手合十作揖行礼。小和尚状态尚可大和尚今晚大可不必下来熬夜守着,说是守着徒弟顺道帮忙看着众人,但傻子也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再往前走是胡商和船上几个船员的船舱,门是紧闭着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本来在崔衍跟前还说得挺信誓旦旦,觉得都病成这样了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等到真的站在窄而长的船舱过道里时,姜意南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着矮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舱顶,心里一下子就多了几分胆怯。   崔衍说得没错,等会儿一有风吹草动自己就赶紧去找他。毕竟现在两人说是情投意合也不过分,自己有事不找他还能找谁!   想通了这一点,姜意南的心总算稍微安定了一些。   再往里面走便是姜家人的两间房,为了好照顾这会儿也管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姜怀忠和吴姨娘梅姨娘一间房,姜意云姜意风姐妹跟贺姨娘和幺姐儿一间房,这样姜意南和花姨娘一人顾着一间才勉强顾得过来。   两人先一起进了姜怀忠屋里,花姨娘从一直提着的食盒里拿出一碟子已经切好的蜂蜜粽子。知道大家这会儿都没胃口,可毕竟是过节儿,不管什么情况都应该应应景儿才好。   “父亲、姨娘,晚上要是饿了多少吃点儿,这个时候只要能吃得下就比什么都不吃要强。要是实在什么都吃不下就多喝点儿水,千万不能脱水。”   姜意南侧身坐在梅姨娘的床边,说话的时候面对着姜怀忠,字字句句都好似在体贴他这个父亲,但手却紧紧握住梅姨娘一再捏紧,这间房里她真正在意的也只有梅姨娘。   姜怀忠却没看见女儿的小动作,他靠坐在床上有气无力,但见到女儿进来还是强撑着把双腿挪下来坐在床边,勉强有个样子。   这会儿听到姜意南字字妥帖的嘱咐,心中不免升起一股热劲儿,竟然把之前郁在心口的闷气扫走大半。   是了是了,即便如今自己再怎么落魄不堪前途无望,身后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要靠着自己。自己这会儿若是死了,这一家老小该如何自处,到时候恐怕流落到何方,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了的。   “你放心,你姨娘我给你看着,必定不会出什么事。夜里若是缺了什么就让花氏过去找你,爹爹知道你能干,这几天你就多操心些,等上了岸就好了。”   “爹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咱们一家子少了谁可都不行,爹就安心养着别惦记旁的了。”   姜怀忠跟卢氏不一样,对于这种真正在官场浸淫多年,又是在刑部这种看遍形形色色各种人的地方,她总觉得要糊弄姜怀忠是一件更难的事。   所以之前这么久她对待姜怀忠的态度一直都是不近不远,反正自己作为女儿这么大了,跟当爹的保持距离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这次的事情一出,未来到底该怎么办姜意南可能还不明朗,但自己对崔衍的感情多多少少还是看得清了。   既然看明白了便没有让人从自己手里溜走的道理,既然想要跟崔衍成事那光哄着卢氏、只跟卢氏这个嫡母来回拉抽屉一样你来我往也不行,姜怀忠这个便宜爹说什么也该用一用。   姜意南话不多,主要是因为自己跟姜怀忠好像也没什么话说。此刻落在姜怀忠眼里却成了女儿长大懂事稳重可靠,随即又多嘱咐了几句,才主动催促她快去隔壁。   一旁的吴姨娘看上去是这个房间里最虚弱的,毕竟她起病之前一直都在照顾姜意云,再加上姜意风也病了,她这个当亲娘的心可不一整个系在两个孩子身上了。   姜意南一进来,她的眼神就一直跟在姜意南身上没挪开过。像是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没力气也机会插嘴,现在好不容易姜怀忠把他的嘱咐都嘱咐完了,又自顾自地让姜意南赶紧去隔壁。   姜意南自觉眼神还行,没有错过吴姨娘那一闪而过的怨恨与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这股气儿是对着姜怀忠的,这种上一辈儿的中年爱情故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此时此刻她却没法忽视吴姨娘这个人。   “吴姨娘放心,三姐姐和六妹妹那里有我,我一定会尽力把她们照顾好。”   “好、好,云儿和风儿姨娘就托付给你了,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只要姨娘这次不死,往后定待你如我亲生的一般。”   这话说得,姜意南都没忍住往梅姨娘那边看了一眼,好在自己这个亲娘别的好处或许没有,却不是个心窄的人。这个时候听着吴姨娘这么说非但没往心里去,还连连点头好似她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亲生不亲生的也就这样吧,这一大家子够复杂的了,姜意南也没想再给自己多认一个娘。   不过等转到对门舱房,见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连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姜意云时,她也就彻底理解了吴姨娘的态度,有这么个女儿自己还照顾不了,怎么可能放心。能求到自己头上,想来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我娘怎么样了,还好吧。她有没有问过我,她说什么了?”   “好着呢,刚刚还拉着我说要我好好照顾你,要不然回头她就要找我算账。”   姜意南张嘴就来,听得躺在床上的姜意云轻轻呵了一声:“你别乱说,我娘最分得清局势。现在、现在她要靠你照顾我和意风,才不会跟你说那样的话。”   姜意云此刻显得格外随心,姜家规矩大,几个庶女从出生起就从未叫过自己的姨娘做娘。但很明显姜意云此刻一点儿也不想再守着这个规矩,吴姨娘就是她的娘,她就想要叫自己的亲娘做娘。   “你看你,都知道吴姨娘是什么样的人还要问这个,可不就是多余。”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我斗嘴。”   “我不跟你说话,你就躺在这个床上干捯气儿,多没意思啊。”   姜意云发烧烧得眼眶和鼻子都泛红,姜意南没来的时候别说说话,连喘气儿都费劲儿。   见着姜意南过来,反倒是精神头好了些。抱着幺姐儿靠坐在对面床上的贺姨娘也忍不住接话:“三姑娘能说说话也好,人啊这个时候最怕不说话,能说话就有精神,这病气最怕有精神的人。”   贺姨娘的话要说依据肯定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但她当年还没被家里卖出来的时候也曾遇到过疫病,作为一个有经验且成功活下来的人,她说的话没道理也有道理。   “贺姨娘这是哄我呢。”   姜意云实在病得有些重了,姜意南过来之前她已经腹泻了好几轮,这会儿肚子还在咕咕叫。只不过实在是排得什么都空了,才没继续起身拉肚子。   “我这身子便是没事的时候都要隔三差五病上一次,这次碰上这个坎儿,怕是过不去了。”   “别的都罢了,个人有个人的命和缘法。可我就是难过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还没嫁人也未曾生孩子就这么死了。”   “你比我命好,便是流放的路上还识得了崔衍那样的好的郎君。我却连心上人都不曾有过,你说这难道不是枉费了来人间这一遭。”   姜意南打死都没想到姜意云这个时候想的居然是这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如此这般也无可厚非。   人活在世上除了温饱紧随其后的可不就是男女之间那点儿事了,人性使然,平时好的时候或许还难以启齿,可这都到了要死的时候了,又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呢。   “既然可惜就再努努力,船上有静明大师和沈大夫,等撑过这两天上了岸,到时候只要你还活着家里肯定什么好大夫都愿意给你请,就这样还怕活不下来吗?”   姜意南牵住姜意云瘦骨嶙峋的手掌,心中不知怎么就也跟着她一起酸楚起来。   姜意云自苦没个好身体,而自己则压根是占了一具身体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一点点摩挲着活下去。这么一想,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谁更可怜一些。   “你好好活着,等到了岭南别再像以前那样这个聚会不去那个诗会也不去,你又长得这么好看,跟着大娘子出去几次说不定就该嫁人了。”   “呸,我都这样了你还要编排我。”   “我说三姐姐长得好看,必定早早能找到如意郎君还是编排你啊。那我要真把平日心里编排你的那些话说出来,你不得杀了我?”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都病成这样了稍微一逗还是忍不住脸红害羞。姜意南低头笑了笑随即收敛起脸上强撑着的笑意:“三姐姐,再撑一撑吧。流放的路上太苦了,我实在不想再送走谁,行吗。”   姜意南这一路都显得格外豁达认命,好像不管落得什么境地都不能让她沮丧。但此刻她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连背脊都微微塌了下来,看得姜意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渴了,想喝水。”   “什么?”   “我说我渴了,想喝水。”   “嗷,那要不要再吃点儿粽子,沾了蜂蜜的。”   “不要,就想喝水。”   或许是方才两姊妹之间的话说得太肉麻,没了那个气氛之后两人都有点儿尴尬。姜意南更是起身又是找杯子又是倒水的,把自己忙得特别忙的样子。   看得一旁抱着孩子的贺姨娘也低头把脸埋到女儿身上,才遮住嘴角的笑。而另一边床上的姜意风就没那么懂事了,小姑娘听了半天死啊活的没怎么听明白,但是姜意南说有粽子吃她是听了个实打实的。   见姜意南起身忙来忙去又不知道在忙个什么的样子,干脆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哑着嗓子冲姜意南说道:“四姐姐,我要吃粽子。”   姜意风一句要吃粽子,彻底打破了房里沉闷的氛围,一碟子粽子姜意风和贺姨娘分食了大半,或许是两人吃得太香,一直说吃不下吃不下的姜意云也跟着吃了两小片。   等下半夜姜瑾带着姜意北和卢氏过来交班的时候,一屋子四个人都已然睡沉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别管什么节日吧祝大家节日快乐。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2章 山倒了   熬夜玩半宿手机和一打四照顾半宿病人那可真不是一回事。   哪怕实际上幺姐儿大部分时候都是贺姨娘在照顾,贺姨娘都不用自己怎么照顾的情况下,姜意南在看到姜瑾他们过来交班,站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脚下直发飘。   没有什么好说的,也压根不关心姜瑾和卢氏到底谁守哪间房,只牵起姜意北的手,嘱咐她后半夜安心待在梅姨娘身边,看好梅姨娘就行了。   “四姑娘不该跟五姑娘那么说,大娘子怕是要不高兴了。”   “花姨娘多虑了,这个时候还想要我事事周全也实在是不能了。要是真能做到那份上那得多厉害,厉害得都有点儿吓人了。”   姜意南和花姨娘走在船舱过道里,在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花姨娘突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听得姜意南不由一愣。   姜意南是真没有想那么多,毕竟都这个时候了谁还顾得上卢氏心里怎么想。   姜意北才多大的孩子,难道自己还能为了立自己的人设,让她这么个小姑娘一晚上帮着卢氏去伺候姜怀忠?真要这么干,自己也不是个人了。   不过姜意南发现了,花姨娘好像很喜欢在不经意的时候指点自己。   一次或许是意外,两次或许是她觉得自己投缘,但一路上花姨娘大大小小提点自己的次数恐怕一个手都数不过来,那就肯定是刻意为之了。   姜意南不知道花姨娘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特殊,她暂时也不想把人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毕竟花姨娘在这个家里真要论起来或许比贺姨娘还要孤立无援,她没有孩子也没有娘家,就连像贺姨娘那样把她卖了的娘家都没有。   说得难听一些,要是有朝一日她们这些姨娘死了,其他几个姜家还有个地方需要去报丧,而花姨娘则是那个可以任由姜家怎么处置,埋了就再没有人记得了的人。   所以姜意南没有拆穿或质问花姨娘想要干什么,只是脑子一转随口找了个理由出来。本意是想着随便糊弄过去就行了,毕竟自己这一路立的人设这么好,也不想在她跟前露怯。   谁知这话说出来,花姨娘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奇怪。一下子皱眉又一下子好似顿悟了什么,紧跟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等在甲板上的崔衍给打断了。   两人边说话边上楼梯,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也就上到甲板上来。夜这么深了,按道理除了船工不该有其他人。但崔衍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站在不远处,傻子瞎子也知道他是在等谁。   花姨娘咽下想要说的话,朝着崔衍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收回目光看向姜意南。   “早些回来,别让福妈妈操心。”   “嗯,我有些饿了去厨房找点儿吃的,填饱了肚子马上就回来。”   姜意南当然明白花姨娘什么意思,如此深夜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实在太容易引来流言蜚语。   只不过现在是在船上又是这么一个处境,姜意南一点儿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都不愿意做。   毕竟自己和这些暂时没病的人也不见得就多安全,说不定明天一早起来自己就也染了痢疾,还能活几天都不好说。   花姨娘见她这样就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了,只得朝她点点头便转身先回了后舱。   “不是让你去睡觉,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睡了,你让我去睡那会儿回去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只不过睡觉前没忘了千叮万嘱姜瑾,等到了下半夜他去换班的时候必须把自己也叫起来。   姜瑾还以为他心里记挂着船上这些得病的人,就也没多问。直到把人叫起来,亲眼看着崔衍站在甲板上没有下到船舱里去的意思,而是明摆着要等姜意南出来,才被气了个倒仰。   他想把崔衍赶走,不然就自己把姜意南护送回后舱房间里他再过来,可没想到他还没说话就被卢氏拦下了。   这一路上卢氏对崔衍的态度一直都很客气,但这一次她丝毫没有遮掩自己对崔衍的打量与挑拣,像是挑选货物布料一般把崔衍从头看到脚,然后才拉着儿子的手转身下了船舱,并不许他多管崔衍的事。   “你母亲那人可有点儿挑剔,说不得能跟我娘争个高下。”   “崔押官真是好兴致,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被人挑挑拣拣,挺好玩儿的呗。”   “你这人,好的时候我是崔衍,要是能请四姑娘吃个饭我或许能当一会儿崔郎君。瞧瞧现在,我就捞着个崔押官了。”   崔衍即便常年在外奔波,娇生惯养跟他没多大关系,但身上多少还是有点儿公子哥儿的习性。   就好比只要条件允许,他到了夜里一定会换上他的半旧直裰和布鞋,看着那质地就舒服透气,整个人也跟着松快下来,与百日里那个行事果断,敢火里来水里去的刑部押官俨然是两个人了。   此刻把姜意南又重新带回厨房的男人,正有些手忙脚乱的给姜意南热粥。粥是之前就煮好了留给船舱里的病人,要是有谁夜里肚子饿了还能垫巴两口。   但这都是没得病的人的异想天开,上半夜到后面姜意南就已经听见隔壁有人开始上吐下泻,听动静应该是那几个病了的胡商。   本来病源就是从他们那起的,只不过他们都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人,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强,起病前期的反应自然也不像姜家人和许长安那么大。   但他们的病程毕竟要更快上一两天,即便有沈一苦施针也起不了大作用,真到了腹泻不止的时候也只能咬牙生扛。扛得过去捡回一条命,扛不过去就投胎重来与人无怨。   这么一来整个船舱里的味道就必定好闻不到哪儿去,即便各个舱房的门都已经关紧了,但姜意南还是总觉得能闻到异味。   直到从船舱下面上来,直到走到崔衍跟前,甚至直到跟着崔衍走到厨房她都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子怪味儿。   所以即便心里高兴崔衍半夜来等着自己,说话却还是忍不住带着一股子要找人撒气的劲儿。   整个人说什么也不进厨房,就站在厨房外面看着崔衍这个鲜少近庖厨的郎君手忙脚乱,热个粥生是被他弄出比那天晚上打卢慎之更加唬人的架势来。   崔衍觉得这大锅铲子着实比刀剑难摆弄多了,就这么一个锅底的粥,用锅铲铲起来容易淅沥沥漏下去更容易。盛一碗粥出来锅边和灶台上滴了好几串粥液,看得姜意南又好气又好笑。   “你慢着点儿,热一个锅底的粥你看看你撒出来多少,就这干活儿的手艺明天被厨头看见,还不知道怎么心疼。”   “四姑娘要看不惯啊就别看,某就这个本事了,姑娘多担待些吧。”   姜意南嘴上嫌得不行,崔衍厚着脸皮那抹布把灶台上的粥液一擦,就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两人难得嘴上谁也不饶谁的你一句我一句,脸上和眸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深。等到姜意南接过崔衍端到手边的粥碗,旁的多余的话好似就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喝了粥,这次换做姜意南被崔衍催着回舱房睡觉。   这一觉姜意南睡了个昏天暗地,等到再醒来的时候船舱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房间里还有一个快天亮才回来的姜意北,听见姜意南这边的动静,也跟着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姐。”   “没哪儿不舒服吧。”   “没,你呢。”   “我也还好。不是说了回来之后叫我起来,怎么没喊啊。”   “你睡得香,我刚要叫你起来的时候崔押官站在门外把我叫住了。他说马上就要天亮,白天有他和二哥还有沈大夫他们,不用我们操心。”   “行,既然他都安排好了,那你再多睡会儿。”   一听又是崔衍姜意南都没脾气了,自船上起了痢疾之后,崔衍整个人就没有停下来过。   姜意南能看得到他从板着的那张脸背后藏着的心,这人说到底还是心软。要是可以他也不愿意路上死人,而他现在又是这艘船上最能说了算的人,自然就把所有人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思及此处,姜意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确定没有乏力腹痛的症状才浅浅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自己也生病,一来她不想死,二来她也想陪着崔衍把这一关给扛过去,要是自己也病了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岂不是可怜?   或许是心里攒着劲儿,接下来两天崔衍和姜意南都累得够呛,却也真的没有病倒。   等船行到水路驿站的时候,最先起病的那几个胡商甚至腹泻的症状都已经开始慢慢好转,而新增的起病的人也之后姜琰和许文恭二人而已。   这对于整艘船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局面。就连姜意南都觉得既然船上都没出现更坏的情况,那上了岸肯定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   可老话说得好也说得狠,有道是乐极生悲风云突变,姜意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穿越了,居然还是逃不掉不能立flag的这个魔咒。   船靠到码头船老大没有立刻安排众人下船,而是请崔衍带着押送许家的那个没得病的差役先下船,跟水路驿站的驿丞把船上的情况说明。   让驿丞把驿站最偏僻的院子收拾出来,又在院子外面撒了一圈石灰,这才让船员把病得基本没法走路的人一个个抬进小院。   这个场面看着有点儿渗人,但对于驿站的人来说却已经是见怪不怪。这条水路不管是流放还是行商,走到这里病了的人何止一个两个,该怎么办他们都已然有流程了。   但谁也没想到,等把船上众人都安顿好之后,一直以来都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崔衍,突然毫不顾忌地站在小院门口喊了一声姜意南。   姜意南都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回头去看他。便见得这人面如金纸站在门口,挺拔漂亮的身板微微晃了晃,还没等她问他怎么了便双腿一软往前栽倒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正常更新啦~~~谢谢大家的等待~ 第63章 我喜欢他,我认了。   崔衍这一倒,结结实实把姜意南给吓了一大跳。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念都不是他病了,而是这人不会因为这几天累得太狠压力太大,一不小心就猝死了吧。   这个念头来得太猛,猛得让姜意南都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这院子里又还有多少人,抢步快跑如同一只蝶儿一般扑到崔衍身旁,抖着手伸到他两侧腋下,想要把人翻转过来查看情况。   “崔衍?”   “嗬、嗬……”   说来还有点儿小尴尬,崔衍摔得虽狠却并没有彻底昏死过去。   方才那般吓唬人也是慌了神,原本好好的突然右腹下方一阵剧痛,宛如有人拿一把刀捅进肚子里一顿搅和。   要是这事放在平日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么个褃节儿上,崔衍本就累得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腹下这么一疼他心里也跟着一沉,明白自己肯定是要起病了,这才没忍住喊了一声姜意南的名字。   被肚子疼刺激得腿软摔了一跤结结实实,被姜意南扶抱起来的时候,眼前更是一阵阵地发黑,除了粗粗喘气儿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下意识抬手攀在来人的肩膀上,直到鼻尖划过一丝熟悉的味道,崔衍才浑身一震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四姑娘?”   “闭嘴,别再说话了。”   “怎么好端端的摔了,哪里不舒服你说给我听。”   毕竟是个身量欣长浑身腱子肉还有武功的大男人,要把这么个崔衍扶起来姜意南也是真吃力。幸好他箍在自己肩头的手臂还借了一点儿力,要不然没把人扶起来反倒要跟他一起摔到地下去不可。   或许是姜意南声音里的慌乱和担心太明显,都这样了崔衍还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促的笑来:“姑娘又要我闭嘴又问我哪里不舒服,某到底是闭嘴好还是说话好。”   都这样了还有闲心跟自己掰扯这个,姜意南都要被崔衍给气笑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原本被这人吓飞了的魂儿才晃晃悠悠回来了一些。   “押官笑个什么劲儿,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怎么在船上的时候不说,眼下难道是你能逞能的时候?”   问话的是看见崔衍倒下,只比姜意南慢了一点儿过来的沈一苦。身为大夫他一搭上崔衍的脉,立马就清楚这人是真被染上病了。   崔衍被沈一苦问得哑口无言,要说之前一点儿不舒服都没有那是假话。只不过是仗着自己身体底子好,就压根没往染病这方面想。   或者就如姜意南所说,就算知道自己不舒服也猜测到是染了病,也会选择瞒着不说。   要是自己病了,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怎么办?毕竟船上人多眼杂,那几个病了的胡商又是最先好转的,这些走惯了南北的商人好的时候是商人,歹的时候可就说不清是什么了。   “这个时候还问这些做什么,我们都靠着他一个人,他在船上的时候怎么能说,沈大夫医者仁心,怎么这点儿关窍都想不明白。”   沈一苦本是想唬一唬崔衍,毕竟是赌坊里待惯了的人,哪怕被崔衍找了来替他效力,心里头那根反骨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冒一冒头。   谁知崔衍还什么都没说,姜意南就已经先把人给护上了。沈一苦被她一句话怼得眼睛瞪得溜圆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在心中咋舌好厉害的女子,怎么被崔衍给碰上了。   不过总有人不怕姜意南的厉害性子,姜瑾把最后下船的姜琰安顿好,刚从屋子里出来就看见崔衍倒在自己妹妹怀里。   乍一看是挺虚弱可怜,但再看他攀在姜意南肩膀上的那只手还挺牢,心中那一点儿过意不去也没了。   “既然病了就赶紧医治,你们两个在这里啰嗦什么。耽误了崔押官的病情,看你们拿什么赔。”   这话听着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崔衍好,但姜瑾把人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却不忘把崔衍的爪子从姜意南肩头扒拉下来,然后整个人还要正正好卡在他们中间,把姜意南挡了个结结实实。   “姜大公子说笑了,多亏四姑娘帮某一把,某才没摔在地上没人管。痢疾起病本就无常,何来谁耽误了谁。”   “那也是我家妹妹不懂事,押官摔了自然该立马找我来扶押官。她才多大的力气如何扶得动押官,反倒是碍事了。”   姜瑾人高马大,拉着崔衍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几乎半搂半抱着把人扶着往屋里走,姜意南几乎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速度。   偏偏姜瑾现在对两人几乎拦都拦不住的发展速度有一万个不满,阴阳怪气的一句话说完,随着碍事两个字音落下,房门也被他砰一声关上。   沈一苦走在最前面进了屋,崔衍被姜瑾扛进了屋,就剩一个姜意南落在最后被关在门外气得直跺脚,却也不敢这个时候推门进去再惹怒姜瑾。   崔衍这一病,着实把众人都吓得不轻。不过也正如姜意南对沈一苦说的那个话,崔衍没在船上表露出半分不舒服是对的。   他一病,那一队胡商就开始起幺蛾子,安顿好了之后一会儿说驿站准备的吃的太差,一会儿又说这个小院子太挤住不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个时辰,等天快黑的时候又找上驿丞说商队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想要离开。   驿站人少,胡商商队人多。再加上这种商队里一定有几个会功夫的好手,他们说要走一时之间只靠驿站的人还真不一定拦得住。   最后还是崔衍早就想到这事,下午的时候就托郑毅去最近的县城借了几个捕快过来,以衙门的名义把他们入城做生意必须要用的公验册子给暂时没收,才把人给降服住。   他们带着货物不会去别的地方,从这个驿站离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继续南下。   留在这个驿站,不确定他们的病彻底好了是肯定不会让他们再上船的,所以他们打的主意一定是从这个驿站离开往前走一段,等到了下一个渡口就能乘其他船继续南下。   这要是真稀里糊涂放他们走了,要是他们商队里面有人还没起病。等到了下一艘船上还得再把下一船的人全给染了痢疾,另一艘穿上还没有一个能下船找来药和大夫的崔衍可就不一定了。   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就不可能放他们走,现在衙门来人把他们的公验收走,整个小院又托付给郑毅带领老徐几人帮忙看着,众人的心才跟着重新安稳下来。   与此相对唯一安稳不下来的,就只有崔衍的病情。   或许是之前好些年没怎么生病,这次染上痢疾崔衍的症状居然比所有人来得都更重一些。   起病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开始不断上吐下泻,可即便都这样了,他还得操心那一队胡商的事。   先是把郑毅叫过去商量这几天夜里该怎么轮班,后又让人把姜瑾叫了过去,让他打起精神来守住姜家众人,毕竟他不让胡商擅自离开必定惹了他们的记恨。   那么多人只要其中有一个人起了歹心,说不好他们会干什么。而自己心仪姜意南又是满船的人都知道的事,就怕他们不还招惹自己,转头把气撒到姜家甚至是姜意南身上,那就真坏了。   或许是人在病中比好的时候要更加脆弱,从来都打定了主意就不回头不后悔的人,这次躺在床上竟然无端生出一股悔意。   后悔不该还没经过姜家同意,还没把姜家押送到岭南,就这般贸贸然把自己对姜意南的情表露出来。   这一路上多少意外多少危险,自己凭什么就那么笃定一定能护她的周全。既然不能,又怎么能让她的危险因为自己而变得更多。   这种事不能想,越想越觉得就是自己想的这样。病重之人又格外心重,想着想着崔衍便止不住的心灰意懒,沈一苦连着给他下了两次针都几乎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竟隐隐有些如山崩倾倒之势了。   沈一苦身为大夫又混迹赌坊多年,他心里那点儿说不出口的纠结和自责,即便是猜也能猜着七八分。   在他看来崔衍这年轻的世家郎君不过是在无病呻吟,但堕入情网的人又哪里是那么好开解的。   一天之内顶多施针三次,沈一苦半天功夫就给崔衍施针两次,两次下来都没什么用,那再多来一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可人又不能不管,只能夜里又重新亲自抓药煎药煮了出来,再请姜意南给他送过去。解铃还须系铃人,见了姜意南他的病就是不吃药也能好上大半。   姜意南自然没有不愿意的,但刚接过沈一苦递过来的药,就被姜瑾给拦了下来。   “大哥,你让我去吧。”   “……你。”   “都这个时候了难道我还在意这些,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但我们两个没无媒苟合也没私相授受。”   “如今他病了,往小了说是我心里牵挂着他想要去陪陪他,往大了说,咱们家想要平平安安地到岭南,这一路除了仰仗他又还能去靠着谁呢。”   “照顾他有沈大夫在,今天晚上我给他守夜,不用你……”   “大哥,你怎么还没听明白。往大了说的那个话是我找的借口,往小了说的那个才是我的心里话。我中意他喜欢他,这个时候不是他离不了我,而是我离不开他。”   白天崔衍半真半假倒在自己怀里不松手的那个样子,姜意南总忍不住在脑子里过。然后再一想他这会儿一个人待在那个小屋子里也每个人管,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都说不要心疼男人,心疼男人当心天打雷劈。可情之一字又哪能讲得清道理。姜意南此刻便是如此,是雷的话要劈就劈吧,是好是歹自己认了,总之谁也不能这个时候拦着自己不管他! 作者有话说: 晚晚晚晚上,应该还有一个二更,大家可以明天白天来看。要是二更不成功,那就是明天补二更~ 第64章 你就不能哄哄我吗(二更)   姜意南不是在跟姜瑾商量或是请求他同意自己去见崔衍,她是在很笃定地告诉他自己的态度和选择。   说完之后兄妹两人对峙沉默着,称得上凝重的气氛让一旁混不吝惯了的沈一苦都不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心里更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才好。   自己去岭南这一路的报酬已经说好了由姜家来给,到时候自己要是选择留在岭南,跟姜家的往来必定只多不少。   现在自己撺掇姜家未嫁人未定亲的姑娘去照顾崔衍,这跟怂恿人家姑娘去私定终身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姑娘比自己见过的女子更虎,这两天看着挺圆滑聪明的人,此刻当着她兄长的面竟然说出这么、这么……   沈一苦心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不知羞耻,可随即又觉得这个词用在姜意南身上是一种侮辱。   因为她对姜瑾说她离不开崔衍的时候,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坦荡,没有一丝扭捏甚至也不带一丝小儿女的情态,这样的态度甚至让沈一苦闪过一瞬间的自惭形秽。   姜瑾的心思倒是没有沈一苦那么复杂,他心里只是在单纯的不断拉扯。   既然妹妹已经铁了心要喜欢崔衍这个家伙,那自己这个当兄长的该如何安排,才能让崔衍那家伙离了长安到岭南来。   毕竟之前父亲就已经跟自己和老二透了底,姜家近几年得安心留在岭南。妹妹不能嫁回长安,年轻夫妻两地分居更是要不得,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了。   “大哥,药快凉了。”   姜瑾的脸色青紫难辨,眉头更是皱得能夹死蚊子。姜意南却等不得他在这儿犹豫不决。崔衍还一个人在屋里,哪能一直没人管他啊。   “自己留心些,崔押官对咱们家不薄,你要照顾就用心照顾。有什么事大声叫我,别自己一个人勉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好似姜意南现在去给崔衍送药成了姜家派去照顾恩人的代表。话自然是说给沈一苦这个外人听的,但也可以算是姜瑾硬给自己找来的台阶。   姜意南从善如流的点头答应下来,这才绕过姜瑾往崔衍房中去。虽然她也不知道崔衍病得那副模样,到底还能做什么让自己大声喊人。   崔衍不知道厨房这边的一场兄妹间的风云对决,从下午到晚上他已经腹泻了十来轮,这会儿如同软脚虾一般躺在床上只觉得连喘气儿都费劲。   好在因为身份,哪怕驿站腾出来的这个院子不大,崔衍还能捞着一个人独自一间房。方才沈一苦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再让人进来,他此刻就想一个人待着。   所以听到门开动静的那一瞬,崔衍是生气了的。也懒得转头去看进来的人是谁,只冷冷道:“出去。”   “你说什么?”姜意南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就当没听见崔衍这话一般,关上门快走几步把药碗放到桌上,“崔衍,你要我出去?不是你下午当着满院子那么多人的面喊我的时候了。”   姜意南反问第一句话的时候崔衍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猛然转过头看向来人,脸上的神情是惊喜夹杂着抗拒,整个人看上去别扭极了。   刚煎好的药太烫,姜意南跟姜瑾对峙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显露出来,直到这会儿才放下药碗把手指凑近油灯去看。   幸好只是烫红了没起泡,要不然再结合崔衍这混蛋玩意儿刚刚说的话,那是真的要放下药转身就走的。   “手烫伤了?沈一苦那厮人呢,怎么他不来送药让你过来。”   “因为我贱呗,刚进门就被人轰,我不来谁来啊。”   脏了的恭桶早就被沈一苦拿出去了,但姜意南还是觉得屋子里的气味不好闻。便一边凉凉地挤兑床上脸色苍白的男人,一边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半扇通风透气。   这话说听起来噎人得很,但崔衍此刻的重点都在姜意南的手上。病得浑浑噩噩全身无力的人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去看看,可到底是病得重了。   双手撑在床面好不容易爬起来一点儿,却说什么都没力气坐直,只能用手肘撑着床半趴在床上抬头去看站在窗边冷着脸不肯走近的姜意南。   崔衍知道自己把人弄生气了,看着她的脸也不知怎的心中那股灰心又涌了上来,本来还勉强能撑得住手臂一下子彻底脱力,又重新摔回床上,愈发狼狈了些。   “四姑娘把药放下,赶紧出去吧。”   崔衍摔回床上,看着姜意南还站在原地没动。明明是自己要她走,可看着她没有朝自己走过来,这心里头又忍不住又酸又涩,连眼尾都泛起一股子红来。   “四姑娘?你知道进来的是我了还要我走?”   姜意南瞥向崔衍的目光有点凉,明明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依旧听得崔衍浑身一震,垂下眸子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但崔衍也是个死脑筋大犟种,打定了主意不肯连累姜意南又哪有那么容易妥协。既然没法硬刚那就耍赖好了,崔押官干脆梗着脖子把头歪向里侧,再不说话了。   他不敢看姜意南,姜意南却把他这幅做派全收在眼底。他现在就活像个生了病要作要闹的小娃儿,别人不顺他的意他不高兴,顺了他的意他还是不高兴。   非得是要人猜着他的心思了,还得忍得了他口不对心的话,再耐下性子顺着他的心思去劝慰他哄着他才行。   可惜姜意南不是那等贤惠女子,便是心中有这人也做不来这样的事。崔衍口不对心?那就吓得他再不敢这么作就好了。   “崔衍,你或许不太了解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姜意南左右看看,随手找了一块布巾垫在药碗底下,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   “我这个人最听不得别人要赶我走,你若说出口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入了我的耳就都是真的。我当了真就真的会走,过后你要是再想要我回来,可就说什么都不行了。”   “因为是第一次,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崔衍你想好了再说,是不是真的要我把药给你放下就走。”   姜意南话说得轻轻柔柔,却听得崔衍胆战心惊。他知道姜意南没跟自己开玩笑,也不是故意说这种话跟自己怄气,要是真的让她走了,恐怕不止今晚,以后她都不会再搭理自己了。   原本心里想着不该牵连姜意南的人,被她这么一吓真的就再不敢乱说半个字。连原本梗着的脖颈都不如刚刚那么倔,脑袋微微转回来了些朝着姜意南,只一双眸子还垂着说什么都不敢看她。   崔衍长得好,尤其一双丹凤眼长得最好。这会子垂着眸子眼尾的走势都还是往上扬着的,脸上明明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还是被姜意南看出一股委屈的味道来。   本来心比磐石更硬,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可能惯着他的姜意南一下子就心软了。人都病成这样了,说几句任性点儿的话怎么了,自己也是太硬气了些,一点儿让步都不愿意。   “也没听说过有人生病了这么多愁善感的,怎么还病成个黛玉了呢?”   心里想着这些,姜意南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这口气本是叹自己性子太硬到底不好,却不想落到崔衍耳中就大不是一回事了。   多愁善感用在堂堂崔押官身上,他可不觉得是什么好话。又听她说自己像什么什么玉,便本能地以为她在拿自己和旁的男子做比较。   反正之前就已经有个卢表哥千里迢迢翻越秦岭追上来,谁知道长安城里是不是还有一个玉表哥、玉郎君也能让姜意南记在心上,这个时候还拿出来跟自己比较。   “他是谁,我何曾多愁善感了。”   “什么她?”   姜意南都问出口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当即就惊得把自己的嘴给捂住了。   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说漏了嘴。随即姜意南又忍不住把崔衍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不想承认但是又必须承认,自己现在在他身边,好像已经不怎么设防了。   要不然这种不敢说的话不敢说的词,是绝对绝对不会这么自然就说了出来,甚至连说出来了都没反应过来。要不是他酸溜溜的问,自己恐怕到明天都不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   “什么她是谁,她是我看过的一个话本子的女子,崔押官好大的醋劲儿,连我随口说的一个人名都要计较了?”   “我就是随口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崔衍一听是话本子里的人,本来马上就要掉到谷底的心一下子又回到了本来该待的地方。   不过醋这一下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原以为这人还要跟自己瞎犟,这下心虚得不行。躺在床上粗粗喘过几口攒了些力气又重新靠着背后的大枕头坐起来了些,伸手准备把姜意南手里的药碗接过去。   “别动了,我喂你。”   “不……”   一听姜意南要喂自己吃药,崔衍本来只是眼尾有点儿红,这一下整张俊脸都红透了。想要拒绝,可除了一个不字剩余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再别扭再矛盾犹豫,也听得清此刻自己心底的声音。他想要姜意南喂自己吃药,他想要姜意南只对自己这么好。   没再说些口不对心的话把姜意南往外推,一碗药就这么被她一勺一勺喂着吃了个干净。   放下药碗,托抱着崔押的后背把人扶着重新躺下,两人一坐一趟这才在进屋这么久之后第一次目光交汇。   病中的人实在有些憔悴了,看得姜意南心里有些后悔方才不该那么对他。哄他几句怎么了,他又不是别人。   崔衍则更是被姜意南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说什么都不愿先挪开视线。他清楚自己喜欢姜意南这么看着自己,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 作者有话说: 耶,二更成功。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第65章 我不答应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放在崔衍身上却不那么准。   倒下的时候的确有点儿山崩倾倒的架势,但好起来也着实要比其他人快不少。不过三两天时间就已经止住腹泻,除了还有些乏力低烧,别的就都没什么了。   “沈一苦说再有几天,这院子里的人应该就差不多都该好了,你很可能就是整艘船上最后一个起病的。”   “都好了?剩下没染病的可以确定都不会再起病吗。”   “应该不会了,只要我和大哥不再被你传染上,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崔衍前天晚上被姜意南那么吓唬一场,吃了药没多久就开始发烧。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连床都下不了,只能蜷在床上弓着背忍受腹痛。姜意南一个人实在摆弄不过来,只能硬着头皮去把姜瑾找了来,兄妹两个一起守了他两天。   “既然没什么大碍,等过几天沈一苦能给个准话,咱们就也能重新上路了。”   “这么着急干什么,老徐已经拿着我爹的流放文书去过衙门,衙门和驿站都写了公文说明。咱们这艘船发了痢疾,听郑大人说按照惯例就是停上半个月也没关系。”   前两天崔衍病得沉重,姜意南算是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沈一苦说他身体底子好,病得重也只是看着吓人,能熬过这两天就好了。就因为他这句话,姜意南头一回觉得一天怎么能过得这么慢。   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他渐渐好转,能自己起身坐在床边换衣裳擦身了,乍一听他说要准备重新出发上路,心中一凛竟然又觉得这几天怎么过得这么快。   “你不想走?”   “没有啊。”   “可你脸上明明白白都写清楚了,你不想这么快出发。”   崔衍换上家常的圆领单衫,然后才起身走到坐在八仙桌旁的姜意南身边坐下,“南儿,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走。”   “什么南儿南儿的,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这么喊,听着怪肉麻的。”姜意南侧过头不看崔衍,手却任由他偷偷摸牵住不放,就这么交缠在一处染上对方的温度。   那天半夜崔衍病得最重的时候,姜意南和姜瑾两个人伺候他一个也只不过勉强能忙得过来。   上了岸不比在船上不得不凑合,腹泻过后脏了的恭桶都得及时拿出去清洗干净,要不然留在房中的时间长了味道难闻不说,最怕再传染给其他人。   这活儿在船上的时候没得病的人谁都干过,哪怕是姜瑾这样的世家公子,也不过皱皱眉头便提着恭桶出去了。   脏活儿他揽过去了,留下个气若游丝昏昏沉沉的崔衍趴在床上,还不都得指望姜意南照顾。   把崔衍因为发烧而湿透的亵衣脱下来,拧了热布巾给他把后背脖颈和胸前的汗全给擦干净,才推一推他连声把人叫醒,让他勉力把身子撑起来些好穿衣裳。   或许是真病得难受了,平时最稳重的人那天夜里干什么都哼哼唧唧的。光着膀子趴在床上任由姜意南擦汗的时候,更是把脸埋在被子里嘀嘀咕咕的。   要伺候这么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精壮汉子,姜意南真是累得呼哧带喘,他嘀咕他的她压根也不在意,爱怎么嘀咕就怎么嘀咕,知道要乖乖听话还知道要自己抬手翻身就行了。   直到崔衍发现自己说话姜意南全然没听,皱着眉头把整张脸从被子里挣扎起来,有些嗔怪又有些疑惑地看着姜意南:“南儿,我说的话你可都听到心里去了?”   当时姜意南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是哄孩子一样嗯嗯啊啊随便糊弄了几句,跟崔衍说自己都听到心里去了,崔押官的字字句句肯定不敢不听,便哄得崔衍心满意足彻底昏睡过去。   他到底说了什么姜意南不是很好奇,毕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即便是崔衍那也一样,毕竟他也是男人啊。   崔衍却像是借着那一晚的胡乱嘀咕打开了什么开关,只要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不愿意以四姑娘来称呼自己。   他也问过自己有没有表字,可当下的习俗女子取表字要么是十六岁生辰之后,要么是留着嫁了人等新婚的夫君给取,当做个夫妻之间的趣事。   姜意南没能跟卢慎之正式定下婚约,自然谈不上让他给自己取表字一说。她年纪倒是够了,但她过十六岁生辰的时候姜怀忠在朝堂正是最艰难的时候。   当时她和姜意云的生辰都没大办,就卢氏吩咐厨房在两个姑娘生日那天多做了几个菜,让她们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跟自己的姨娘和妹妹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过了生日。   生日都这么简简单单的过了,就更加不用提什么表字不表字的。既然没有表字,崔衍可不就南儿、南南、意南一顿浑叫,总之不管姜意南怎么说,他都不愿意再在独处的时候唤她一声四姑娘。   现在看着嘴唇微微抿着模样有些倔强,一看就知道不打算改了自己称呼的崔衍,姜意南心念一动便想到用什么法子来把自己糊弄他这事给遮过去。   “崔押官跟我说的话多了去了,也不知道您问的是哪一桩哪一句。”   “就那天晚上我同你说的,你说你都听到心里去了。”   “那天晚上啊,那天晚上你病成那样我哪还有心记得你说的那些话。押官倒是会难为人,也不想想要是换做是我病得起不来,你……”   “浑说什么,你没记住就没记住,大不了我在跟你说一遍。哪有拿自己来说嘴的道理。”   果然,姜意南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崔衍皱着眉头给打断了。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未尝不知道姜意南是故意说这个话来堵自己,好让自己不跟她斤斤计较为何自己说的话她压根就没听。   可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这几天他难道就真的不知道照顾自己有多麻烦有多难。还能真为了几句话就让她自己说自己的不好,真是小小姑娘家连避谶都不知道。   “我那天夜里是想跟你说,要是我能活下来,等把你们送到岭南我必须得回长安复命。走之前我想跟姜大人提亲,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自然不愿意啊,且不说我爹答应不答应,就是答应了你提完亲就走,长安那边你家和你的前程都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到时候要是两相为难,你不再来岭南了怎么办。”   姜意南怎么也没想到崔衍人都病得要死了,心里居然想的是跟姜家提亲要娶自己,当即便连连摇头一丝犹豫都不曾有。   即便崔衍被她摇头摇得脸色忽然又苍白下来,她也还是又摇了摇头,再次坚定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不准崔衍提了亲再回长安。   “你……”   “南儿是不愿意嫁我,还是不愿意等我。”   “我没有不愿意嫁你,也不是不愿意等你。只是你自己心里都没谱的事,凭什么要我傻等着你啊。”   被自己明令禁止不准提亲的崔衍看上去有点儿可怜,要是人能有尾巴的话,他现在的尾巴肯定就耷拉在地上来回横着扫动,失望里还夹杂着焦躁不安,整个人都要奓毛了。   “我有谱!”崔衍一听姜意南这么说实在有些不服气,“你都没听我说完,如何知道我心中没谱。”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姜大人也已经跟我说了姜家未来几年的打算。你们家现在不回长安是对的,有时候离了远一些不是坏处。从龙之功虽好,但更多时候还得先保住性命,才能有本钱去想前程和未来。”   “而我家的情况,这些日子你大概也从老徐那里听了不少。我娘对我的期望应该比卢夫人对姜瑾姜琰还要更大,但她又一直舍不得我离开长安外放为官,我这几年才会一直留在刑部为官。”   “既然是这样,你这次回长安你娘依旧还是舍不得你离开长安,你要怎么办。”   听着崔衍说的话姜意南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至少这人还能看得清他自己的处境,跟自己说起以后也没有说些空话来糊弄自己,还算言之有物。既如此,两人就还能继续商量下去。   “之前不走,一来是刑部的差事我做得还算如鱼得水,二来也是并没有什么理由让我非要离开长安,便是离了长安我该去哪里赴任为官?好像去哪儿也都差不多,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要离开的理由。上官答应了我办完这个差事就提我去都官司为主事,这个职位我必须要拿到。”   “从刑部主事的位置上外放出长安,我就有把我在岭南境内的中上州谋一个司法参军的官职。”   “不过如此一来我必不能刚做主事就外放,说什么也要在都官司主事的位置上待上一年半载,再提出长安的事。咱们要成亲的话,也还得等上两年才行。”   所以崔衍才想要在离开岭南之前跟姜家提亲,只要姜家能同意两人的亲事,崔衍回到长安立马就能差人把聘礼送往岭南来。   “你就这么确定你回了长安你娘能答应让你娶我,她的眼光那么高,我只是一个罪官家中的庶女,这几年大概率整个姜家都不会有人为官。”   “我可以,你信我我一定可以。我娘对我期望是高,但也绝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若真是只管崔家荣耀门楣不管我这个当儿子的愿不愿意,或许我也早就找机会离开长安了。”   崔衍这话倒是还有几分道理,他不是个只知道为了家里不管自己的人,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愚孝。就如同他所说,要是郑娘子真是个那般不讲理的人,崔衍恐怕早八百年就该跑了。   “那好,那我信你能从长安调来岭南。既如此你就放心的回去。等什么时候你真的外放岭南为官了,到时候若你还喜欢我我又还没嫁人,我们就成亲。”   “啊?”   “没听明白啊,我说只要你两年之内真的能来岭南,我便等你两年。要是两年你出不了长安,那个时候我又没喜欢上旁人我也照样等你。”   “可要是你老不来又不给我个准信儿,我说不准就喜欢旁人去了。到时候你在长安有你的锦绣前程,我在岭南也能过我的日子,这岂不是两相都好。”   姜意南就是说什么都不让崔衍提完亲再回长安,她压根就不信这种提亲真的能拴住一个人的心。   只要崔衍心中有自己,他真的两年之内来了岭南,那自己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嫁给他为妻。   可要是他心中渐渐没有自己,到时候不管是因为婚约勉勉强强来了,亦或是他不想来了就这么拖着自己,可不就是伤人伤己。   这段流放的路上能遇上他喜欢上他,对于姜意南来说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她实在不想因为日后的种种不确定,反而把这段时光给糟践了。 第66章 我不明白!   “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   崔衍是真的没明白,姜意南说的道理他都听懂了,但姜意南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太过离经叛道。   “哪里不明白你说,你说出来我解释给你听。”   “不用了,你的意思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罢了。”   崔衍眉宇间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没能躲得过姜意南的眼睛。她本来就一直盯着崔衍在看,她想从他的表情里探出个究竟,现在又怎么肯让他含混过去。   “所以才要说明白啊,你快说,到底觉得我哪句话让你想不明白了。”   姜意南觉得自己现在多少有点儿得寸进尺,之前在姜家人面前装得有多好,现在在崔衍跟前就有多原形毕露。明明只要顺着他的话说这事就糊弄过去了,可偏偏……偏偏就容不得半点糊弄了。   “四姑娘就非要刨根究底?”   四姑娘,方才还是南儿这就又变成四姑娘了。姜意南脸上的笑意跟着他这声四姑娘收了起来,原本轻轻握住他手掌的手也松开来,要不是崔衍还握得紧紧的,她就已经挣脱开了。   “你松开。”   “为何要松开。”   “我都是四姑娘了你还牵着我干什么,小心我大声嚷嚷把我大哥叫来,他要是见你这么牵着我的手,少不得要跟你打一架。”   这话姜意南说得理直气壮,崔衍听得简直哭笑不得。他抬起自己紧握住姜意南的手晃了晃,难得露出几分赖唧唧的劲儿来。   “我本就有意要同你家提亲,是你一口回绝了不肯。你要是现在嚷起来岂不是随了我的愿,到时候不嫁也得嫁。”   “那你放开,你放开我再喊人。”   “四姑娘真当我傻啊,知道你要跑还你说让我放开就放开?”   崔衍用的是巧劲儿,看似五指紧扣却并不会捏疼了她,只是姜意南若想要挣脱了去却是万不可能。   他看上了的人怎么可能放手?便是姜意南眼下真的想要反悔也不行。自己又不是卢慎之那个蠢货,连自己的心意都无法坚定下来,活该白走这一趟。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要跟你解释你不明白的你不让,你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你还是不让,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本来只是装腔作势吓唬一下这人,可拌嘴吵架就是这样,越说越来气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本来两三分的气也莫名成了七八分。   姜意南冷着脸狠狠横了崔衍一眼,那模样是真有些不高兴了。崔衍见状心中有些发虚,本来打定了主意不要再跟姜意南在这个时候掰扯这事,还是叹了口气把心里死活想不通的事问了出来。   “为什么不让我提亲之后再回长安,我不明白。婚姻之事只要定下在我这里就再也没有更改反悔一说,你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即便时间上差一两个月,那也一定不是我的本心。”   “你能保证你回了长安之后两年一定能回来,那你能保证这两年里你一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子吗?还是你能保证两年之后你娶我的时候心意还能跟现在一样?”   “别着急回答我的问题。崔衍,想好了再回答,我不止要听你的真心话。”   姜意南明白是自己在刁难崔衍,他此时此刻的回答就是真心话。可她不止要崔衍的真心话,她要的是崔衍这个人。   她太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的大方都只在嘴上。现在崔衍要走或是两人的关系没有最终确定下来之前他要变心,自己都还能大大方方放他走。   可要是他真的成了自己的人,那么姜意南便容不得半分背叛了。要是崔衍那个时候敢背叛自己,自己是一定要跟他斗个你死我活的。   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就定下来,风筝线何必早早地就扯紧。是自己的人飞得再远也会回来,不是自己的人走了依旧走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我若不是真心爱你,又何必做这么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的心,你连真心话都不要听,那不如你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崔衍还是不明白,但好像又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儿边。姜意南不是不要自己,而是她要的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多。可既然想要自己,那……   崔衍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再想下去也只是徒劳。两人眼下就是个死结,明明是情投意合但要的东西却又好像南辕北辙。   不过没关系,崔衍毕竟自幼学文学武,从小不管是读书还是练武也都有这样的时候。   道理先生和师父说得明白,自己也听得真切,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其实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就罢了,难道因为这一点儿不明白就不读书不练武了不成?还不是照样一遍一遍的背一天一天的练,直到某一天忽而开窍,之前那些不明白就都明白了。   崔衍自觉不是那等天纵奇才,可好在还有一身的笨功夫和犟劲儿。他现在对待姜意南的法子也和自己读书习武一样,不明白就不明白,她说如何做照做就是,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明白的。   这话从崔衍口中说出来特别正经,特别像学霸在跟学渣交代他的解题思路。哪怕这道题都还没解开,姜意南都有种只要这人愿意死磕,总有一天他肯定搞明白的笃定。   “那你的意思是准备听我的,先回长安把你的事情处理好,来了岭南之后再提我俩成亲的事?”   “不然还能如何,若是不依了四姑娘的主意,我这个押官是不是从今往后就都只是押官了。”   “也不用这么说,昨天老徐还离岭南还有两个月的路程。两个月之前你可曾想到我们会这样?那谁知道两个月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那我不提亲的话,这两年你母亲和父亲要给你相看人家怎么办。你只想到我回了长安就成了负心汉,可曾想过要是你被你家许配给了旁人,我到时候怎么办。”   “那你尽管放心,且不说我们两个如今这个关系家里都看在眼里,不能一点儿都不顾及。只说你和我爹这些年同僚为官的交情,怕是到时候你走了,我爹也得帮着我在大娘子跟前回护一二。”   “再不济你也该相信我,我说我能等你两年,自然就有留住自己两年的本事。”   两年,姜意南这话还有个没说出口的意思,她也就努力留住自己两年,两年之后要是崔衍没来,那可就一切皆有可能了。   崔衍退了一步答应自己不到了岭南就提亲,姜意南自然得给他个甜枣才行。原本倔强起身说什么都不肯坐下的人,重新挨着崔衍坐了下来,拇指贴在崔衍虎口上来回摩挲。   “你放心,我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官场上的事我虽没见识过却也能明白一些道理。到时候你多多写信给我,迟上一两个月来,我也不会不等你的。”   常年习武的人虎口都有一层茧子,这几天照顾他的时候姜意南就已经发现了。   每次用布巾给他擦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悄悄用自己的手背或者什么地方去蹭他的手掌上的茧。有些粗糙,但是划过自己肌肤的时候又很舒服。   这个小动作姜意南觉得自己做得很隐秘,其实崔衍早就发现了。他手上那是茧子不是死肉,心上人每次给自己擦手就够令人紧张的了,她还要把手往自己掌心蹭,简直是活生生要人的命。   “嗯。”   崔衍低头垂眸去看姜意南轻抚在自己虎口的手指,虽然也觉得自己未免太好哄了一些,可还是身不由己嗯了一声,彻底顺从了姜意南的心思。   小小的一间房里一派暧昧缱绻,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也不再说话,直到突然响起的一阵敲门声把这份安静打破,才把二人重新拉回现实世界里来。   来人是姜瑾,也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反正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儿不好看。   这样的表情在姜瑾脸上常见,大多数时候都是冲着崔衍去的。崔衍对此全当看不见,毕竟姜家大郎君这几日为了照顾自己可是实打实的干了几天重活儿脏活儿,脸色难看些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此刻姜意南明显能感觉到姜瑾的不高兴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这个妹妹这一路当得实在没话说,要是有能让他不高兴的地方,除了刚刚自己跟崔衍说的那些话被他听了去,还能是什么原因。   “大哥。”   “大哥……瑾兄。”   姜瑾本是来找崔衍商量哪天出发,出发前是不是还能进一趟县城采买补给的事。   他也知道这次姜家能顺利熬过一劫都活着,这里头最大的功臣就是崔衍,所以过来的时候姜瑾脸上还是挂着笑意的。   谁知道刚走到门口就正好听见屋里有人在说什么提亲不提亲的,他本不想偷听,可实在是架不住姜意南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太惊世骇俗。   偏崔衍这个没脑子的居然还认真跟她争辩,争辩不过不说还被她给说服了去。嗯什么嗯?有什么好嗯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往后这两人真成了亲日子能过的好?!   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一进门又兜头就听见崔衍跟着姜意南喊自己大哥,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意风方才找你,你先过去看看有什么事。”   “噢,她没跟大哥说找我什么事儿?”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去吧。”   姜瑾演都不演了,跟妹妹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向‘不争气’的崔衍。姜意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崔衍抛过来的目光给拦下,又冲她摇摇头让她不要再说。   姜意南见状也知道自己不管再说什么都说火上浇油,只得回给崔衍一个好自保重的表情,转身出去。   姜意南刚出去把门关上,姜瑾便神情严肃地看向崔衍:“方才嗯什么嗯,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到了岭南想法子凑个能拿得出手的定亲信物来,你们俩这事决不能拖。” 作者有话说: 小崔:这你让我上哪儿明白去??? 晚晚晚晚晚上应该有二更~要是更不成功就明天二更~ 第67章 谁才是黄雀   “大公子何出此言。”   “方才不是还跟着南儿叫大哥叫得挺顺嘴,怎么?南儿不在就变成大公子了,原来崔大人同我家妹妹结亲也不是那么情真意切?”   崔衍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方才姜意南跟自己撒气的时候好似也是这么说的。怎么他姜家人连挑刺找麻烦都是一个师傅教的不成?要不然怎么能这么一模一样。   “大哥实在误会我了,若大哥不嫌弃咱们之间往后自当以兄弟向相称。只不过怕大哥瞧不上崔某,反倒是弄巧成拙唐突了。”   “罢罢罢,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得这么谦恭,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子,崔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崔衍的话是什么意思姜瑾明白,崔衍私底下如何心仪自己的妹妹,怎么抓心挠肝想当姜家的姑爷是一回事。   但明面上只要姜家一天没到岭南,就还是罪臣和随罪臣一同流放的流人。崔衍作为押解官跟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对的,真当着外人的面叫了大哥,被有心人听了去反而都是事。   “我不跟你掰扯这些事,我只问你方才跟我妹妹说了什么你又答应了什么。”   “大公子光风霁月,如何也学了门外偷听的本事。”   “出门在外想要多知道些消息,自然就不能时时刻刻做什么公子。若今日不在门外偷听,哪能知道你们两个竟然敢这般把终身都私定下来!”   这话说得有点儿难听了,崔衍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再难看也难看不过一直憋着气没发的姜瑾,他再不遮掩怒目而视盯着崔衍,抬手拍在桌上。   “你还敢跟我摆脸色?方才姜意南说的那是什么话,她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她一个小姑娘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说出那样的话,你不说劝慰阻拦,还顺着她的话争论什么两年能不能来岭南。”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件事要紧的难道在于你什么时候能来岭南?我告诉你,等到了岭南你哪儿也别去,必须把跟南儿的亲事定下来才准走。”   不说还好越说越气,气妹妹不懂事异想天开,什么离经叛道的话都敢往外说。她也不想想要是崔衍正好就是个没良心的男子,真的就这么一去不回,到时候独留下她在岭南该怎么过活。   这世道一个女子这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成亲嫁人,她已经被卢慎之那混账耽误过一回。要是崔衍再一去不回,往后她的亲事还怎么说。   “大公子这个话说得偏颇,我若不想同令妹成亲这一路上又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上官是嘱咐我路上多关照姜大人,但大公子可知从长安被流放到各地的官员宗亲一年能有多少,谁又找不到门路跟刑部搭话要个关照。”   “不说你家近几年回不去长安,便是能回得去又如何。几年之后安能知道我官至何处?”   “当然,也有可能我是个没出息的,年纪轻轻好几年不挪窝,依旧在刑部做个主事。可这么一来您家就更不好跟我这样的人计较流放路上那点儿拿上台面又算不得事的事了。”   “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得罪了我回头说不好我就能在什么地方给您使个绊子,大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衍没那种因为爱上姜意南,就恨不得在整个姜家跟前都伏低做小的觉悟。   此刻他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官场人情上的事,但又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对姜意南的情谊,端看姜瑾能不能听得明白了。   姜瑾看着面前气势突然盛了不少的崔衍,原本想要拿捏他的打算一下子就没了。   他虽比崔衍年长一两岁却没入官场,崔衍把一直收敛着的官家气息往外释放一点儿,世家公子的气势自然就弱下来了。   “崔大人不必动气,崔大人宽待我家的心姜某自然明白。方才偷听大人和南儿说话也不过是凑巧碰上了,只是你们说的事不止是你们二人之间的情事,我身为长兄若不管那成什么了。”   “大公子自然该管,只是四姑娘的脾气实在是……”崔衍不想当着姜瑾的面说姜意南任何一点儿不好。可这个时候非要他夸姜意南人美心善通情达理,他又怎么都夸不出口。   “这种虚话你没必要再说,我只跟你说这事你不能全听她的。提亲的事按照我的意思就不能拖,不光不能拖还得越快越好。”   姜瑾见崔衍态度缓和下来,便又把话题给拉了回来。不是他非要这么着急把姜意南嫁出门子,只是姜意南这一路上表现得太过耀眼太过能干。   这样的姜意南落在崔衍眼中自然是处处都好,在姜瑾看来也没有不好的地方。别人家的姑娘家厉害些或许不好,但自己的妹妹这般厉害,姜瑾则只有高兴夸耀的。   但光他们喜欢高兴没有用,姜瑾虽明白不该在背后说长辈的不是,可这事到底关乎自己妹妹的一辈子,也就容不得在曲折婉转的试探了。   “你要是不抢先一步把你跟我妹妹的亲事定下来,我母亲就一定会想办法替她在岭南找一户本地豪族嫁过去。”   “我家中三妹妹本就身体不好,这次痢疾恐怕更是亏了身子。之前都说岭南瘴疠之地,但也仅仅是听说罢了。这次真正病倒了一大半的人,家里众人的心思也难免起了变化。”   “母亲的心思原本一直都在怎么能才能让我们兄弟早日回到长安,现在她想的应该变成了姜家到底要怎么才能在岭南立足,好好活过这几年。”   外来的流人想要在本地立足生根无非两个可能,要么家中的男人足够厉害能干,要么能尽快在当地找到可以联姻结亲的士族豪绅。   卢氏做事向来周全,姜瑾和姜琰的未来她自会尽力替儿子筹谋,但联姻这件事恐怕也不会放弃。   姜意云身体不好,贸贸然给她在岭南说亲,到时候嫁过去若是有个什么万一,恐怕结亲不成反成了仇。姜意北和姜意风又还太小,这么一来真正能拿来琢磨联姻一事的,可不就只有姜意南了。   “你我皆是世家出身,有些道理不用我多说崔大人应该能明白。家中内宅之事按规矩就该由一家主母说了算,到时候任凭南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我母亲打定了主意恐怕她也违背不得。”   这两天姜意南怎么照顾崔衍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姜瑾希望她能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更加不想靠妹妹联姻才能给他和姜琰在岭南的前程铺路。   所以要是崔衍能当成他的妹夫他是一万个乐意的,偏偏这俩人平时看着挺靠谱,不知道怎么到了正事上又一个赛一个的糊涂。   尤其姜意南说的那些话,姜瑾一句都听不明白。他只知道只要两人的亲事定下来崔衍就跑不了了,到时候他要是真留在长安不来岭南,那自己就是亲去一趟长安,也是要把人给捉回来的。   “大公子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四姑娘的性情我是不敢在这个关头跟她犟着来。”   “不过四姑娘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从此地到岭南还有两个月路程,谁又知道两个月后四姑娘是不是就变了心意了。”   方才姜意南话里的意思是,要是自己不同意暂缓提亲的事,她就要用这两个月来说服自己改变主意。崔衍自觉定力不够,真要是被她磨上两个月恐怕什么都得应了她的。   既这样,那就不如自己先答应了她。这两个月就成了自己的了,两个月时间不短,说不定自己就能劝服她答应自己去提亲,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已经摆在这里,于自己而言没什么区别。   姜意南完全不知道,被自己看做是个大龄雏儿的崔衍心眼子居然这么多。   被姜瑾从崔衍屋里赶出来,她也没有回自己那屋子里去,而是在小院子里的树底下找了块石头坐下。   船行多三天跟在岸上赶路三天不是一回事,过了蕲州再往南走天气越来越热,岸上的树木花草甚至连空气的味道都跟北方更加不一样了。   驿站的小院子也跟之前住的地方大不相同,虽然还是进门之后坐北朝南的正院和两侧厢房合围的格局,但马上就要到江州境内,比起北方建房四面都多用土胚砌墙,此地已经变成多用木料做墙建房了。   木质的结构更轻巧通风透气,南方又比北方湿热许多。所以院子里的房屋不管正屋还是厢房都是两层的格局,平日居家多住在二楼。   房间里也不像北方那样有大炕,因为是驿站一间房里还放了两张床,要不然寻常一间房里也就只有一张床。   这几天姜意南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崔衍,回自己屋里的时候反而更少。病情渐渐好转的吴姨娘和姜意风,则一天里有大半天都在自己那间屋子里陪着姜意云,这会子两人肯定都在,姜意南就不愿意进去打扰。   谁知刚坐下没一小会儿,就听见二层小楼上有人喊自己。抬头一看,是姜意北和姜意风两人。   这两人在姜家的时候可以说就是缩小版的原主和姜意云,从小掐到大,什么都要争都要抢。姜意北这么个沉默话少的人,每次对上姜意风都能气得跳脚。   但这次痢疾,姜家几个姑娘里就姜意南和姜意北没染病。姜意南要重点照顾姜意云,姜意风可不就只能依靠姜意北了。   同过患难的姐妹总归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两人这会儿难得并肩站在一处,连表情都几乎一模一样。朝着姜意南连连招手:“姐姐、世四姐姐,快上来!” 作者有话说: 耶,二更成功。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第68章 我看谁敢打我的主意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四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们哪有鬼鬼祟祟。”   “哪儿都鬼鬼祟祟。”   木质的小楼楼梯踩上去会有咯吱咯吱的动静,姜意南上楼动作不轻,上来之后就见姜意北和姜意云一个劲儿地冲自己摆手,好像自己不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还说你们不鬼祟,方才你们站在二楼朝下喊我的时候怎么不怕动静太大,我上个楼你们两个小家伙做出那个样子干嘛,神神鬼鬼的。”   “走走走,先进屋再说。”   姜意南被两个妹妹推着进了房间,屋子里只有还因为乏力靠坐在床上的姜意云,吴姨娘不在姜意南教训起姜意风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四姐姐还好意思说呢,方才我姐姐让我跟大哥说,让大哥去崔押官房里把姐姐找回来。我亲眼看着大哥进了崔押官的屋子,又亲眼看着四姐姐出来,难道他没跟你说三姐姐找你呢,你怎么又坐在院子里不上来了。”   说了,但是姜意南下意识就觉得那是姜瑾把自己从崔衍屋里支应出来的借口,所以出来之后扭头就忘了还有这事。   “如何没说,我只是坐在院子里透透气。你少挑我的刺啊,这些天整个院子里就数我最累了,好不容易不用伺候这个照顾那个的,还不让我歇会儿啊。”   姜意南一说这话,最是牙尖嘴利的姜意风也老实了。   这段时间姜家老的小的几乎都病了,没生病的除了姜意南、姜意北和姜瑾,就只有卢氏和怀着孕的韦氏,这俩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能保得住自己就阿弥陀佛了,   再加上姜意北还小,很多事她不是不愿意做而是做不来,那到头来能指望的可不就剩下姜意南和姜瑾,船上船下所有事情都是他俩带着福妈妈和福叔在料理。   下船之前,卢氏甚至都把一个装满银饼和铜钱的大荷包拿给姜意南。意思是这段日子家里有要用钱的地方她只管自己做决定就好,不用事事都要先问过她,也不用问完了再去韦氏跟前拿钱。   她一说她累了要歇着,姜意风顿时就不说话了。整个人甚至还往姜意北身后躲了一下,就怕自己说话太冲把这个姐姐惹生气了。   “行了行了,你别老吓唬她。你多大她多大你老跟她较劲儿做什么。是我让大哥把你找来,找你来也是真的有正事要说。”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小小一间屋子里四个姑娘凑在一处,便是不算病病歪歪说话有气无力的姜意云,一时之间也有些喧闹得慌。   姜意云撑着床把身子坐直了些,抬手招呼姜意南坐到床边,见她这么郑重的样子,姜意南还以为是这位三姑娘晚上想吃什么人参燕窝了找自己来商量。   毕竟前几天她病得糊涂的时候,可是真趴在自己腿上一边哎哎哟哟喊肚子疼,一边哭着说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离家这么久天天蒸饼咸菜连肉都吃得少,也不知道死之前还能不能吃到以前在家时,每天都专门给自己做一盅的燕窝粥。   刚起病的那天姜意云心里想的还是此生没有嫁人生子太遗憾,才过了一两天,心中唯一想着的就剩下吃喝一事了。   当时姜意南就忍不住把心中感慨同姜意云说了,看来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还是人之本能比情爱一道更让人舍不得,要不然怎么三姐姐这个时候只想着燕窝粥,而不想着那不知道人在何方的丈夫儿子了呢。   当时姜意云病得太重,听着姜意南这些胡咧咧的话没力气还嘴,这两天恢复了许多不知为何就想起姜意南玩笑似的那句话。   “我说那话真的只是玩笑,说完就算了你还真琢磨上了?”   “我觉得你的话极有道理,以往我只想着我这幅身子日后该嫁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替夫婿生个孩子。却从没想过就我这个身子到底能不能生孩子,生了孩子是不是会把自己给赔进去。”   这话听得姜意南浑身一震,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还真的让姜意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她不是学医的,但总归还是有些常识。姜意云不是单纯的身体不好,她是早产太多从娘胎里就没发育足够。   这些年又一直没能把身体养得多好,整个骨架和身量都要比寻常女子更纤细玲珑一些。   都不用跟旁人比也不需要跟同年出生的姜意南比,只说这两个多月从长安出来的姜意北,本来十三四岁的姑娘就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姜家这一路虽辛苦但顿顿饭还是能吃饱的。   能吃饱又有足够的运动量,就这么短短两个多月姜意北就肉眼可见地长高了好些,连刚上路时给她买的衣裳裤子都有些短了。   再加上脸上的婴儿肥一退,本来半大的姑娘也隐约有了大姑娘的模样,看着比姜意云都大一些了。   就姜意云这样的身子骨,能不能成亲、成亲之后能安安稳稳活几年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最要紧的事是就她这个身子,真的成了亲能怀孕能生孩子吗?   寻常女子生孩子都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姜意云生孩子?真不是姜意南非要说扫兴的话,到时候能驳得个一命换一命恐怕都算她运气好了。   “你别这么看着我,你都明白的道理我难道就那么不明白?只不过以前不愿意去想这些罢了。这次病得重了终于把该想的都想了,说不定还是好事。”   “我什么也没说,我没有劝人成家或者不成家的兴趣。你不嫁人,姜家养一个老姑奶奶穷不了。你非看上哪个男人要成家,非要跟他一起生个孩子我也不拦着。人各有命,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姜意南以为姜意云要跟她说的正事就是这个,一时间还觉得有点儿好笑。但碍于姜意云这小心眼子,便憋在心里没笑出来。   谁知姜意云却摇摇头,继续说道:“昨天我把这个话说给我姨娘听了,本来是想问问她有什么法子能叫我安稳些过完这一辈子,不想她却生了我的气,说我是个没出息的,如何连你都不如。”   其实吴姨娘说的话还要更加难听,不过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姜意云心里憋着一堆苦水想要跟姜意南倾倒,但眼下确实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只得摇摇头又把话题强拉回正道上来。   “我姨娘从大娘子那里听来个消息,好像许家那位郎君起了心思,想要聘你为妻。”   “谁?”   “许长安?”   “他不是还没醒吗?沈一苦说他起码还要再调养两个月才能确定这条命能不能保住。他?娶我??拿什么娶我???”   这话说出来简直天雷滚滚,姜意南眼睛都瞪大了。   许家现在虽说跟姜家一起上路,许文恭和姜怀忠两人都有对长安消息互通有无的打算,但再怎么说他俩之前都各为其主。现在突然说要结亲做亲家是不是有点儿太突兀了。   “谁要你这段时间这么能干,身子骨又好。还是个热心肠的人,黄娘子那边有什么事你是不是还给她搭把手了?”   “那算得了什么,我还给静明大和尚跟慧安小和尚搭把手了呢,怎么不见小和尚异想天开打算还俗娶了我啊。”   姜意南一听这话火就直往头顶上窜,自己看黄氏照顾许长安可怜她一颗为母之心,每次下船舱送饭送水都要捎带着给他们带一份。怎么?做了好事不说有好报,还做出麻烦来了?!   “我也不是那黄娘子,你问我我也回答不了你。只是人家就看中了你能干,想要把你娶回去做许家的当家娘子。已经在大娘子跟前吐露过她的心意,要不然我姨娘也不会知道。”   “那她可打错算盘了,她只见着我能干,怎么没发现我这个人心硬得很,把我娶回去就不怕我看不上她儿子,再想法子把人给弄死?她还不知道我杀过人吧。”   姜意南最恨旁人左右自己,即便这事现在还没闹到自己跟前来。但整条船上谁人不知自己跟崔衍勾搭上了,那黄娘子看着温温柔柔怎么连个先来后到都分不清,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你在这儿生气也没有用,赶紧想办法吧。咱们还没到岭南就还是流人,便是你那位崔押官心里再怎么想,也不好在路上就把你和他的是在大娘子跟前去挑明。万一他来不及说,被许家抢了先可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本来姜意南还说用不着着急出发上路,现在既然有人要讨嫌,那就怪不得自己来阴的了。   崔衍确实是最后一个染上痢疾又最后一个好的,但许长安那个病秧子痢疾好了身子却依旧虚弱得很。这个院子里要是姜意南是头一个不想早早登船赶路的,那许家肯定就是第二个。   但现在姜意南不打算做老好人了,当天下午就找机会带着沈一苦去了一趟崔衍房中。亲眼看着沈一苦给崔衍把脉确定他身体没大碍了,才开口问他后天能不能出发,她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好干耗日子了。   姜意南眼底简直杀气腾腾,一旁的沈一苦看得不禁咋舌,心中暗暗吐槽姜意南这口气不像流人,好似她才是能做得了这一整个院子主的人。   崔衍本想问她做什么这么着急,但到底有情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知道姜意南此刻不想说,自然也就不问了。   至于她说想要后天出发那就后天出发,当天夜里安安稳稳在自己小屋里养了几天病,虚弱得连吃饭喝药都得姜家四姑娘喂的崔押官,就换上官服去了船老大那里,把出发的时间给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南南:想娶我?那得看有没有这个命了。 第69章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崔衍说了要尽快出发赶路,在驿站码头停靠了好些天的船上又重新忙碌起来。   之前船员之中也有不少人染了病,船上很多东西就扔在那里来不及收拾,现在要重新上船自然要里里外外都清洗一遍。   姜家去县城采买补给的时候听从驿丞和船老大的话,买了好些硫磺和石灰回来。   石灰在第一轮清理船舱的内外的时候使用,尤其是装过排泄物的恭桶和厨房,更是来来回回用石灰水清洗泼洒。   等里里外外都洒扫干净,再把硫磺放在船舱各处,紧闭舱门窗户用熏蒸的法子熏上整整一夜。硫磺能杀诸虫去鬼气瘴气,经过一夜熏蒸人人对于再次登船就不担心害怕了。   这法子对于南下的大船来说是十分常见,只是硫磺这个东西市面上不那么好买,毕竟这东西不光能入药还是道家炼丹必不可少之物。   本朝又一向不打压佛道,长安城里能自由出入达官显贵府邸的和尚道爷遍地都是,道爷们从那些大人公子郎君们手里得了钱财,转头自然花在修道炼丹一事上。   他们囤硫磺比寻常百姓囤米面粮油大气多了,这么一来市面上缺硫磺也就成了常有的事。   临近县城里的药铺里恰好缺货,崔衍又带着姜意南往城外的道观里去了一趟,花了将近等于一贯钱的银角子才从道爷手里换来一斤硫磺。   硫磺买回来大家都安心,尤其是船老大乐得合不拢嘴。毕竟消毒的是他的船,花钱的却是姜家。   一贯钱不是个小数目,至少这钱要他出的话他就舍不得。只有姜家这样底蕴深厚的大户,才能在流放路上舍得花这个钱,连带大家也一起受了益处。   正因为这个道理,胡商的头儿当天晚上就给姜家送来了一小袋胡椒和香料,大和尚静明更是临时手抄了一卷佛经,让慧安送给姜怀忠,谢他这一次船上染病没有只顾着姜家,而是事事都把整船的人给带上了。   郑毅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当天晚上就找到驿丞让驿站厨房杀了一头猪,做了喷喷香的一顿杀猪菜分给众人。   有肉有菜,就连一直埋怨崔衍没有及时掉头回鄂州的那两个差役,也一派和气仿佛之前的不痛快完全没有发生过。吃饱喝足转过天来,两人更是起了个大早跟着老徐他们一起帮忙干活。   硫磺的味道重,船停在码头里水路驿站的院子还有个几十米,一晚上整个院子乃至整个驿站都全是硫磺熏蒸的味道。   硫磺的味道有些刺鼻呛人,熏蒸出来的硫磺裹挟着透到船板木头里的水气木头气一齐散开,刚开始大家关着门窗都被呛得直打喷嚏。   但慢慢习惯了,又接二连三主动把窗户给打开来。硫磺的味道带来的不止有刺鼻和辣眼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就连姜意南都忍不住站在窗户旁边,任由那股子味道把自己全身上下都包裹起来。看来那卖给自己硫磺的道爷说得没错,这味道的确能驱除鬼气,只是这鬼气不在身上而是在心头罢了。   唯一显得不那么合群的,就只有一大早站在院中廊下看着大家进进出出忙活的黄娘子。   昨夜即便紧闭着门窗,长安也还是被熏得头疼胸闷一夜没睡好。对此黄娘子心中不免有些不满,可硫磺熏也熏了又是消毒所用,她心里再是不高兴也不好显露半分。   只想着等到了今天再跟姜家商量商量是不是能推迟两天再出发,毕竟驿站里头都这么重的味道,船上肯定更重。长安的心肺脆弱,如何受得了这个苦。   为此黄娘子起了个大早去敲卢氏的门,话说得很漂亮但卢氏却没有像她想象中的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转过头去看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姜怀忠。   女眷之间过话,按照姜怀忠的习惯是绝对不掺和不插嘴的,但今天他破了个例。   没让卢氏说些客气话把黄娘子打发走,而是自己走到门口跟黄氏说,他不过是戴罪之身,姜家上下也只是被流放的流人。   流人在流放的路上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都该听从押解官安排。既然崔押官已经决定好了出发的时间,姜家上下是绝对不敢有异议的。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一点儿都不客气,姜怀忠字字句句看似在说姜家,但听在黄氏耳朵里就都成了在说许家。   许家在没遇上姜家之前,路上被那两个差役肆意刁难磋磨的时候只能忍着。直到上船遇上姜家,那两个差役有崔衍和郑毅压制才好了许多。   可再怎么好,也不能忘了身份。如今姜怀忠还没忘了自己和崔衍之间的分寸,倒是这位黄娘子不过几天就忘了,还以为自己是别驾夫人。   没能说动姜怀忠去跟崔衍商量推迟出发的日子,黄娘子从二楼下来看着满院子包括许文恭都在帮忙收拾行李准备上船,脸色不免更凝重了些。   也正是这个时候姜意南恰好从小楼上下来,见着黄氏正好站在正对楼梯的廊下,自己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只能上前行礼:“黄夫人安。”   “姜四姑娘,好巧啊。”黄娘子当然早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只不过是在等着姜意南先来给她打招呼,这才转过身来笑着虚扶了一把。   “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过的人了,何必多礼。”   “您是长辈我是晚辈,不管什么时候这礼数还是不能废的。”   姜意南收回原本交叠在腰间行礼的双手,不着痕迹地躲过黄氏的触碰。她不喜欢自己讨厌的人碰自己,而现在对她来说黄氏这个人在自己这里的印象,还远不如卢氏的谋划来得坦荡。   “你这姑娘,平日我看你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如何到了我这里就这么客气了。”   姜意南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不知像黄氏这样跟着丈夫做了多年官眷的女子,对于她这点儿小动作十分敏感,见她这般黄氏心头一跳,几乎就已经猜出来她大概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雷厉风行是要做事,跟黄夫人说话不算做事,自然还是客气些好。我还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就先过去了。”   “姑娘留步。”   之前几天姜意南碰上黄氏,总还要随口问一句许长安身子如何了。今天她却懒得再问,已经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还要再问,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谁知自己不问想躲着,黄氏却反过来不依不饶,叫住想要离开的姜意南,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姑娘同姓崔的那位押官相熟,我今日想同姑娘讨个人情,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答应我。”   “黄夫人这话说得我糊涂,您是想同我讨人情为何要提到崔押官,这个人情到底是同我讨的还是向他要的。”   “要是同我要,我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实在是不敢担待人情二字。要是问他要,您该找他去说,我又如何能代他应承您。要是答应了又做不到,岂不是闹了笑话。”   姜意南有点儿烦,严格来说是很烦。黄氏一边想替她儿子把自己娶回家给许长安做个管家婆,现在这边又毫不顾忌一副意有所指的口气,好似自己能给崔衍当家做主一般。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当的官家夫人,怎么光有个温柔大气的壳儿,说话这么不入流呢。   姜意南实在懒得跟这种人掰扯,干脆不给她把她到底想求自己什么的机会,几句话噼里啪啦扔回去把人堵得够呛,然后转身便走再不管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黄氏确实被姜意南噎得心口都疼,眼看着姜意南走远进了厨房,没多会儿好像还真发现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没拿,又转身走到门边朝着院门口喊了两声。紧跟着崔衍就从外边进来径直入了厨房,从里头搬出个不算小的陶罐来。   两人各忙各的,要说多么亲密着实算不上。可落在黄氏眼里则又是另一层意思,她拿不准主意这是姜意南在故意做给自己看,还是她与那姓崔的押官真的就感情好到这个地步了。   心中的打算没成,黄氏也不再傻站在楼下,转身上楼准备替儿子收拾东西好上船出发。   “娘,方才您在楼下跟姜家的四姑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遇上了随口说两句,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让你把窗户关好。你身子骨弱还没养好,见不得风。”   黄娘子在姜意南那里吃了好大一个不痛快,这会儿见儿子靠坐在床边打开窗户往下看,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温婉笑容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娘,打开窗户透透气我心里舒服些。”   “你就不听话吧,我同你说的话你只当做耳旁风。往后娘给你讨一个厉害些的媳妇回来,让她管着你去。”   这话说出口,许长安的脸色顿时又苍白了几分。他抬手压在自己心口,手掌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的跳。   这幅身子沈一苦交代过绝对不能生气不能激动,许长安还没活够,是以此刻再是不高兴也强行压着自己平复下来。   “娘,您是不是还是去跟着卢夫人说了什么。我不是跟您说过了这事你不要插手,儿子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能有什么分寸。我是去帮你说了又怎么样,他家的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模样品行又都出色如何不能说。”   “有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自然是他家的姑娘好我才想要娶回来做儿媳妇。总之如今她的亲事不曾定下,到底谁能如愿且还说不准呢。”   能跟着许文恭辗转各地为官,黄氏自然有黄氏的好处。她这人只要想做成什么事,就没有知难而退的时候。别说撞了南墙才回头,在她这里便是墙都撞塌了,只要她还没死照样不回头。   “娘!”   “你别冲我喊。”   黄氏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再重新回到许长安床边坐下:“儿啊,那姑娘娘看了好几天,是个能干有脾气的。”   “你身子不好合该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帮衬你,要是咱们家还在江陵咱们还能慢慢挑,可这不是时运不济嘛,这个四姑娘可不能错过了。”   “娘,只怕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上船那天姜意南帮自己去拿钥匙,许长安便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女子。   可再有趣也抵不住自己这幅身子,若不病这一场他或许还能想法子跟崔衍争一争。现在自己连这张门都无法靠自己走出去,又凭什么去娶人家的姑娘。   “只要你有心,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年轻人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都算不得多要紧的事。只要她家里愿意同我们结亲,到时候过了门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抵不过过日子去。”   看着儿子这个样子,黄氏本来对姜意南的那一点儿气也没了。她自然是好自己才看中了她,好姑娘拿乔些不算什么,老话不也说好事多磨?成不成的且还早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又是一年高考啦~ 刚说完今天二更,晚上就肠胃炎了。二更更不动了明天补上,抱歉大家!! 第70章 大雨夜话   这一次再上船,没了上次上船之后的新鲜和紧张,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快与自在。   就连之前差点儿跟老徐他们打起来的胡商也老实了,不再连着几天找厨房要了酒才舱房里喝酒唱歌。   或许是前面吃的苦份额够了,之后再往南乘船走了一月有余,都没再遇到过什么不顺利的事,唯一的艰难则变成了水路坐船本身。   之前以为上船之后熬过头几天的晕船就没事了,但即便是姜意南也没有想到,不需要用双腿赶路之后,每天坐船也成了一件难熬的事情。   再加上船行至江州以后便入了赣江,进了赣江就从顺流直下变成了逆流而上,船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起初刚从北地到南方,心中虽有对瘴疠之地的恐惧,不过入夏之后沿途两岸的崇山峻岭与和北地截然不同的风光,还是让从出生起就在北方生活的姜家人看直了眼。   只是再好的景也总有看腻的时候,尤其船走得慢了,有时候天黑时两岸都高山丛林,等第二天醒来推开窗户还是几乎分辨不出区别的高山丛林,这就多少让人头疼了。   “你别打开窗户,昨天好不容易从码头买了些熏蚊虫的艾草绳,你把窗户一打开那些蚊子虫子就又都进来了。”   刚重新上船那几天,被硫磺熏蒸过的船干净得不像话。不光没了疫病,就连蚊虫鼠蚁都全没了。船老大都笑着抱怨说那几天捕不到鱼,鱼虾闻着船上残留的硫磺味道都躲得远远的。   当时姜意南还好生遗憾,毕竟每天晚上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奇的鱼获,已经成了她必做的功课。就连大家染病不舒服的两天,夜里也没耽误她和崔衍在厨房偷吃。   直到后来硫磺味道慢慢散尽了,满船的人才感受到南方蚊子和各种虫子、蜈蚣和一大堆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飞虫的厉害。   姜意南之前在秦岭里的时候被蜈蚣吓过一次,但作为一个灵魂上的南方人,除了害怕蜈蚣之外她是比姜家其他人更适应现在这个环境的。   至少她不会因为米粒大的飞虫落在被子上就嗷嗷嗷的叫,也能在大蟑螂窸窸窣窣顺着门缝爬进舱房之后,啪一下给毫不留情的踩死。   就因为这个姜意云头一次见着的时候,差点儿把她的鞋都给扔了。要不是姜意南一再保证她马上就去把布鞋洗干净,这祖宗还真敢把自己的鞋扔江里去。   “那还能一直憋着啊,三姐姐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天气。昨晚上你非要关着窗户睡,你看看我热的这满头汗,再不开窗这房间里都要沤臭了。”   “你说这南方真也奇怪,明明我们都在江上过夜不算多热,可怎么就是不凉快。”   姜意云自幼体虚,夏天旁人热得要用冰的时候她夜里还得盖个小被子。   这几天晚上明明不那么热,可就是睡着睡着就心里燥得慌,被子盖着觉得热不盖又觉得冷。来来回回折腾半宿,早上眼底的青黑看着都有点儿吓人。   “这是闷,你摸你的被子是不是有点儿湿哒哒的感觉,头发也油乎乎的。等着看吧,这两天肯定要下大雨了。”   “你怎么知道,多大的雨是大雨,比上个月下的那一场还要大?”   姜意南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夏季大暴雨之前该酝酿的这几天是个什么情况她闭着眼都知道。   不过这个时候她没法跟姜意云显摆自己比她强的地方,把窗户打开之后又盘腿坐回床上:“我问了崔衍,他来回这条路上好几年,有什么不知道的。”   “啧。”   “你啧什么,有话就说别憋着,也不怕憋出毛病来。”   姜意南说完这话看着被自己怼得脸色都有点儿发青的姜意云,忍不住自己先笑了。   她发现现在自己对待姜意云的态度越来越像以前对待室友那样,好像只要一说话就忍不住挤兑她两句,看着她生气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就觉得很开心。   “你少在这儿明知故问,别人看不出来我难道还看不出来?许家那个病秧子跟他娘一样,看上你了。”   “看上了又如何,我又没有看上他。”   再上船,众人又住回头一次登船时的房间,对门住的就是许长安,和因为要照顾儿子从后舱后舱搬了过来的黄氏。   那天姜怀忠说过的话意思有几重,除了告诉她这一路上到底是谁听谁的,其实也侧面拒绝了黄氏眼下就想要求娶姜意南的心思。   毕竟这艘船上不光姜家的身份是流人,他许家不也一样?两家在流放路上的人,两边押解的押官和差役能默许一同赶路就不错了,居然还想在路上定亲?怕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   所以从那天之后,黄氏心里虽没打消给儿子娶姜意南回家的打算,却也没再在卢氏面前表露过自己的心意。   反正两家都是流放二千五百里,即便到了广州州衙分派去了不同的地方也应当相差不远,到时候等安定下来了再想法子去提亲说不定更好。   可没想到的是黄氏暂时知难而退,反倒是上船之后渐渐养好身子的许长安作起妖来。   之前不怎么能下床的时候还好,反正他天天闷在舱房里养病,姜意南则有空就去了甲板上面找崔衍。   彻底明白了对方心意的两人多少有些藏不住,尤其姜意南在确定了自己就是想要崔衍这个男人之后,就时不时老想着要牵一牵他的手,或是把人带到船上不起眼的角落单独说会儿话。   可这十来天,许长安被沈一苦把身子慢慢调理得能自己出门之后,姜意南就发现自己身后竟然多了一条尾巴。   每天早上自己出门,必定能‘偶遇’许长安也‘恰巧’从对门舱房里出来。   寒暄两句过后自己说要去甲板,他也必定是要去甲板吹吹风透透气,自己说要去厨房看看今日的伙食,他也能正好有些饿了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头一两次的时候姜意南还没反应过来,毕竟船上就这么一点儿大,在水上的时间长了就是一贯沉默寡言的贺姨娘和花姨娘,都天天都得唉声叹气好几回,眼巴巴的盼着能早点上岸。   就更不要说结结实实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的许长安,他要去就去呗,反正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可等到不管自己到哪儿干什么,都能在某个方向的不远处看见许长安。自己这正是热恋期,老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算怎么回事?她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故意的。   因为这事姜意南堵过许长安的房门,开门见山就问他是什么意思。要是他也跟他娘一样的心思,那她说不得就要想法子把这人吓一吓,吓得他不敢再打自己的主意。   可谁知这人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十分坦然地告诉姜意南他确实是起心动念了。不过不是只为了娶个贤妻过门操持家务,而是真心实意对她一见钟情。   那天许长安还白着一张小脸跟姜意南之乎者郎啊妾的掉了不少书袋,听得姜意南头昏脑涨半懂不懂,但再不懂那些什么巧笑什么美目的,傻子也该知道他的意思。   不管他是真心或是假意,要是许长安张嘴就是他娘的那一套,姜意南能有一百种办法拒绝他。可人家只说自己的一颗心,姜意南反而就不好说什么了。   喜欢一个人或许讲究先来后到两厢情愿,但若只是单单喜欢一个人,这事却实在谈不上对或错。   当时姜意南看向许长安的表情特别复杂,她告诉他自己心上已经有人了。   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想许长安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紧跟着就一脸倔强地看着姜意南。   很认真的跟她说自己的身子不好,但总有一天能养好,崔衍是要回长安的而他却能一直在岭南,所以假以时日自己不一定就没有机会。   天聊成这样,姜意南也没办法了。等回头把这事偷偷告诉姜意云之后,姜意云更是笑得岔了气儿趴在床上半天直不起腰来。   一直笑到姜意南脸都黑了,才一边拿帕子把笑出来的眼泪给擦了,一边骂姜意南活该。让她做滥好人去给人拿什么钥匙,这下好了拿出祸患来了吧。   现在姜意云又提起这个事,姜意南也觉得有些头疼。只是一时间也没什么法子,便只得硬着头皮说她才不在乎这个,有本事他就一直咬着自己不放,看谁耗得过谁!   许长安到底有多犟姜意南还不知道,但积攒了好几天的雨的确是耗不住了。早上姜意云还在嫌这种天气不舒服,中午刚吃完午饭便开始刮起大风来。   刚起风的时候船还借着风力往前走了一段,等到天都渐渐黑下来船老大才赶紧让船工们合力把船靠到岸边,下锚固缆把船死死靠在岸边,等待这场大雨落下来。   “这么大的雨,晚上被子又该湿哒哒的了。”   “再撑两天,后天就能上岸了。”   “两天两天又两天,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你自己数过没有。”   “这次是真的只有两天就要到了,本来昨天说这个话也是真的,可这不是闷得厉害一点儿风都没有,船走不动才耽误了。”   雨是傍晚下下来的,大雨倾盆风势都显得不那么大了。满船的人大部分都乖乖留在船舱里等着大雨过去,尤其从北地而来的人看着外面下成雨幕,甚至江上都升起一股水烟的大雨,心里还有些害怕。   只有姜意南借着烧热水和姜汤的借口来了厨房,她来了没多久,人在后舱二楼的崔衍,便也偷偷摸摸地跟了过来。   两人是厨房的常客了,船老大也私下收了崔衍的好处跟厨房众人打过招呼。厨头和两个船工把厨房收拾得差不多就回了船舱,只留下明摆着要谈情说爱的两个年轻人。   但今天的崔衍有点儿不对劲,平时两人在一起话更多的其实是崔衍,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能拿来跟姜意南说,跟在外人面前那个沉默寡言又颇有积威的崔大人完全不一样。   但今晚的崔衍却沉默下来,姜意南问什么回答什么,自己要是不问他就好似也没了话说。   姜意南坐在小凳子上转过头认真把他打量了一番,才确定这人此刻心里肯定存着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啊,天天在船上也没什么事,哪来的不高兴。”崔衍的表情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姜意南竟然这么敏感,他还以为自己遮掩得挺好。   “是因为许长安?还是因为马上就要到岭南了,你发愁我们之间的事。”   “都有,许长安那厮脸皮厚得不像话,我见着他就来气。”   崔衍倒是实诚,姜意南一问他就说。可他越是这样姜意南就越不信,看来这两样都不是他忧心忡忡的原因。   “你别哄我,你不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我不为了这个不高兴还能因为什么。”   “不知道啊,我就是猜不到才问你的啊。”   姜意南之前就没有谈过这种日夜相对的恋爱,明明两人从认识到此刻也不过四个多月,但不知道是在一起经历的事情多了,还是天天都要见面见得太多,她好像得了在他面前就伪装不起来的病。   心里有点儿什么压根憋不住,就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以前明明不会这样,就算是现在对着旁人也不会如此。只有崔衍,好似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一个意外。   “这场雨下得不好。”   “什么?雨不好?哪里不好啊。”   “咱们这一路虽然辛苦一点儿,但除了那个小庙一直都没有遇上过强盗山匪对不对。”   “对啊。”   “天高皇帝远这话听说过吧,秦岭虽深但毕竟离长安不远,即便有山匪强盗也多是奔着行商之人而去,像我们这种官家办差,他们都是能不碰就不碰,怕惹麻烦。”   但越往南走,怕这些的强盗就越少。别说姜家这样的流人,便是崔衍这种朝廷官员,碰上了也是照抢不误。毕竟这地方瘴气深厚,他们杀人掠货之后往深山里一躲,便是本地衙门的捕快差役也不敢轻易进山去抓。   “要是不下这场雨,等上了岸顶多一天就能翻过大庾岭,等过了大庾岭也就好了。”   “这场雨一下,到时候山路难行不说,就怕那些原本憋在山深处的匪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山劫掠,那可就麻烦了。” 第71章 原来我也不大方   崔衍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姜意南听完之后却只耸了耸肩,旁的什么都没说。   铜壶里还烧着热水,水烧开了会发出很老式的那种哨鸣音。   小时候住在奶奶家时就是用这种类似的铜壶烧水,第一次在船上拿这个铜壶烧水的时候姜意南都惊了,没想到穿越千年回到过去,还能听见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姜意南起身拿起铜壶往陶盆里倒水,盆子里面已经放好了姜丝和花椒粒,这种加了花椒粒的姜汤最能驱寒。这么多人在船上待了这么久,便是不下这场大雨,沈一苦也基本隔天就要熬上一大锅分给众人。   毕竟这艘船上的人一大半刚得过痢疾,最忌讳的就是邪风入体。有事没事的一碗热热的姜汤下肚散寒祛湿,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喏,你的。”   “我知道,要都喝光对不对。”   人人都这么想,唯独有一个人不听话。崔衍不喜欢姜丝的味道也不喜欢花椒煮茶喝下去的那股辛辣味儿,所以头两次煮这个茶,一次他躲了还有一次干脆背着人倒了。   但正在谈恋爱的人总是有一种神奇的第六感,明明崔衍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却依旧没能瞒过姜意南。   试图把第三碗药也倒掉的崔衍被姜意南抓了个正着,说实话姜意南对于姜汤能有多辟邪扶正也就只信那么多,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崔衍能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情来。   当时场面甚至有些滑稽,崔衍站在甲板旁边端着姜汤碗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姜意南站在三步之外神情平静的看着他。   更远处是正巧路过的姜琰,就这么看一看妹妹又看一看崔衍,也不敢说话。   本来是想偷偷转身走了装没看见,却不想船被浪打得颠了一下,崔衍一个不留神手一抖,竟然就这么当着姜意南的面把第三碗姜汤给倒江里去了。   那个场面很久之后姜琰都记得清清楚楚,崔衍都已经从崔押官变成自己的妹夫了,两人躲着家中夫人一处喝酒,喝得要醉不醉的时候开始回忆当年,不知道怎么姜琰就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多年之后的姜琰说起这个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连连夸赞崔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竟然敢当着自己四妹妹的面硬是把那碗姜汤给倒了。   崔衍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第二天宿醉醒来之后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但当下刚倒完药的场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想解释姜意南却转身走了,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就是清晰的知道这次自己把姜意南给惹急了。   之后连着好几天,姜意南都没有再故意找借口去甲板去厨房见崔衍,但是也没有故意躲着他。甚至碰上了也还是跟他说话,好似那天被她撞见自己倒姜汤只是一个幻觉。   可崔衍知道她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跟她解释自己实在不喜欢姜汤的味道,但是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他堂堂一个男子,竟然因为不喜欢就不乐意喝姜汤,才想出这么个烂主意来。   事情挺小,他的解释在姜意南这里也能过关,但这也不代表姜意南就不生气了。   她没有给自己男人当妈的习惯,姜汤这种东西崔衍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喝就拉倒,就是实在没必要躲着去倒了。   毕竟自己为了找借口多待在甲板上和厨房里,还专门跟沈一苦把熬姜汤这个活儿给讨了过来。   这么热的天谁会真的愿意守在灶火跟前煮热茶,而煮这个姜茶除了多待在外面跟崔衍在一起说话,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点别的原因了吗?   自然也是有的,谁让崔衍才是那个最后染病又病得很重的那一个人呢。坠入情爱里的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这个姜汤谁煮都一样,可姜意南就是想要自己来煮。   为的是什么那就自然只有天知地知和姜意南自己知道,反正她是肯定不会说给崔衍知道的。   所以从那天之后,姜意南也不怎么去厨房煮大锅的姜汤了,除非那天正好轮到自己她才会去。   后来哪怕崔衍把人哄好了,那姜意南也不干这个事了。宁愿就搬张小凳坐在厨房门外看着大家进进出出,明摆着去厨房帮忙就是个借口,也不再多做什么了。   起初崔衍没发现这个小秘密,后来他发现了却怎么都不敢开口问姜意南。   直到今夜大雨,两人难得又坐在厨房里煮姜茶,崔衍看着姜意南递给自己的碗,简直有些狗腿谄媚地接了过来,深吸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连烫都顾不上了。   “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这么喜欢要不要再来一碗啊?”   “可别,一碗够了,特别够了。”   崔衍怕姜意南生气,却也没有自讨苦吃的毛病。他起身捉住姜意南的手:“南南,我知道错了。”   不过是倒了一碗姜汤,再生气也生不了几天,姜意南甚至都不记得是哪天早上起来从船舱走到甲板上,见到崔衍就自然而然又朝他走过去。   但此刻听见他讲对不起,姜意南心里还是免不了一紧。紧跟着才忍不住暗自腹诽:原来自己的心眼也不怎么大嘛,原来对不起也没有那么不值钱,自己还是想听的。   “什么对不起不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也要说,我心里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好,你只管听着就好。”   见姜意南是真的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崔衍说过这句话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总之这事他们两个心里明白就够了。   “行了,你要真觉得对不起,今天姜汤归你去送。”   “汤还烫着,等会儿再去不着急。”   崔衍牵着姜意南的手重新在小凳子上坐下来,“方才我说的话你也别太害怕,要是雨实在不停我们就多停几天,不会有事的。”   “我不害怕,我觉得你压根就没必要现在操心这个。说不定明天这个雨就要停了,不是你说的到了岭南夏天的大雨一停就要出老大的太阳,我们离上岸还有一两天,到时候说不定地上的淤泥湿滑就已经晒干了。”   因为在意才会格外忧心,姜意南不相信押送流人走这条路走了好几年的崔衍,会每次过大庾岭的时候都这么忧心忡忡。要真是这样,他早就该做不下去这个押解官的活儿了。   只不过是这一次多了自己,这人的心里就忍不住把那些可能发生的危险揣在心上左右掂量。但其实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压根就不是他想就能想出个答案来的。   他想破了脑袋又如何,说不定人家强盗这几日在山上喝酒压根就懒得下来。又或者人家确实如他所想,早就已经埋伏在路上,就等着自己这群人翻越大庾岭的时候宰一票肥羊。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崔衍也只能带着他们去走这条路,到时候遇上了就遇上了,没遇上就万事大吉,并没有第三种可能。   思及此处,姜意南突然灵光一闪:“对哦,既然你担心,那还有没有另外一条更安全的路可以走。”   “没有。”崔衍摇摇头:“其他几条路绕得更远还更偏僻,碰上强盗的可能还更大。”   得,灵光闪完立马又没了。既然自古华山一条路那就更加不用愁了,姜意南笑着拍拍崔衍的肩膀:“放心吧崔大人,你信我的,我说明天肯定雨停出太阳,就一定会出太阳的。”   姜意南说得那叫一个笃定,笃定得崔衍还真就信了他的。然后第二天清早一起来,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还在淅沥沥下个没完的雨,崔衍自己都忍不住低头笑了。   不过雨虽然还在下,风倒是小了许多,所以也不耽误船继续往前行。船又往前行了两天,等到第二天傍晚在码头停靠好时,雨才渐渐停住。   一程水路总共走了将近两个月,姜家由北往南从春天走到盛夏,终于只差一个大庾岭就真的要进入岭南地界了。 作者有话说: 补星期天的二更~谢谢大家的支持,让大家久等了~ 第72章 入岭南   下船之后人人腿都是软的,姜意南原本仗着自己身体好精神好,还前面牵着一个姜意北后面牵着一个姜意云,谁知从船上下来刚踩在地上,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要不是崔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非得摔个狗啃泥。   “四姑娘当心。”   “我没事,就是一下子不习惯,你去忙你的。”   在船上的时候晕船,谁能想到上了岸还能晕岸?晕地?这种经验姜意南实在没有,刚说完要崔衍去忙别的,自己扭头就吐了。   好在不是自己一个人难受,上了岸的所有人包括早就习惯了走南闯北的胡商,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   只有从小长在船上的船老大乐呵呵的安慰众人,这会儿怎么头晕难受站不稳都正常,找个地方歇息半天睡上一觉,明天就什么都好了。   登岸的码头连着大庾岭驿站和马上就要翻越的整条大庾岭驿路,虽然马上就要到岭南了,但真到了此地众人才发现,这个地方全然不是长安人嘴里那么可怕的瘴疠之地。   码头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沿着码头一路延伸,道路两旁全是摆着各种摊子卖今日鱼获的。   已经到了傍晚,人人都在吆喝着贱卖,用的还都是本地口音,叽里咕噜说得挺热闹,但整个姜家除了姜意南谁也没听懂。   姜意南也只能听个半懂不懂,不过这不妨碍她一边头晕得靠在姜意北身上,等着姜瑾姜琰和船工们把行李往船下搬,一边仔细观察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比起姜家其他人到了陌生地方的惶恐,姜意南心里更多的其实是兴奋和一种莫名的跃跃欲试。   还差一座大庾岭,翻过去就进入诗词里的化外之地,这个地方在姜怀忠这样的士族眼里跟莽荒世界应该差不了多少,对于姜意南来说却是难得的好地方。   毕竟只看这个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都是女子,就知道这地方规矩不如中原那么重。   姜家再是规矩大,但人总是会被环境影响。姜意南笃定姜家只要能安心踏实在岭南待上几年,肯定就跟在长安的姜家大不一样了。   毕竟这才不过出了长安小半年,姜家就已经从哪怕在流放路上都要一大早的去给姜怀忠和卢氏请安,变成现在有事卢氏差遣福妈妈来说一声,无事的话这些晚辈就不用过去她那边了。   “姐,你看什么呢。他们说话好奇怪,我都听不懂。”   “他们说的肯定是本地话,不过你仔细些听,他们的方言里还夹着官话,多少能听懂一点儿的。”   本朝开国快一百年了,这对于崔衍这种在朝为官的年轻人来说不见得是好事,毕竟承平日久也就意味着官僚冗重。   没什么立功的机会,除非不世出的天才和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其他人都得放下身段一年又一年的熬,才有出头的可能。   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好事,没有兵祸的情况下只要不遇上灾年,好赖总归能活得下去。   连带这些偏远地方的官员们,为了能在三年一次的吏部述职上能得个优等,也会想尽办法把自己治下给做出点成绩来。   这其中有一条便是教化之功,而州学府学县学每年能出几个秀才、举人,和治下百姓能不能听得懂官话雅音,就是教化里的重中之重。   据说十多年前某年科考,那年的状元郎就出自岭南。岭南出个状元不容易,殿试过后圣人单独把新状元叫出列问话,比起学识更让皇帝惊喜的是新状元的一口好官话。   当年年尾吏部给新状元老家的县令考评就给了个上等,任期一满便调去了上等州县为官。   这事传开了之后,全国各地的父母官对于推广官话这件事就更上心了。有没有用先打一杆子,毕竟这事可比别的出政绩的事轻松多了。   现在码头上的人就是官话和本地方言夹杂着,姜意南虽然乍一听叽里咕噜什么都不明白,但只要仔细些就还是能明白个大概。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算了算了我不听了,本来就头晕再听这个更晕了。只要姐姐你能听个差不多就好了,我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你就好。”   姜意北是个老实孩子,姜意南让她听她还真的竖着耳朵听了好半晌。可除了越听头越晕别的什么都没听出来,最后只能甩甩脑袋彻底放弃。   “嗯,我好像能听懂一半儿。没关系,等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自然就能完全听懂了。”   姜意南要的就是姜意北这个回答,要不然等到了岭南姜家个个都如同鸡同鸭讲什么都听不懂,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明白当地人说话是什么意思,岂不是显得太突兀了。现在有了跟姜意北的这段对话,就算是给自己找到理由了。   “等安顿下来咱们也不会天天出门,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接话的是站在一旁的梅姨娘,她皱眉看着远处码头,不知道是不喜欢码头上随风飘过来的鱼腥土腥味,还是看不惯码头上那些为了早点把鱼卖光,面容看上去格外殷勤的女子们。   姜意南回头看了梅姨娘一眼没有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到底如何真的需要时间才能渐渐看明白。   梅姨娘这人谈不上多么好的好人,也一定不是个心存歹念的坏人。   她说话办事自然是想两个女儿好,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筋好似一直转不过弯来,有时候姜意南甚至觉得梅姨娘比卢氏更难说服。   就好像自己这段时间跟崔衍的相处,姜家这么多人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姜怀忠好像有点乐见其成,姜琰是已经快把崔衍当半个妹夫看待了。   姜瑾听过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对比起之前对崔衍的防备他现在好像把重点都放在自己身上,老想着说服自己早点儿点头同意崔衍跟姜家提亲的事。   就因为这个他现在是三天两头就要试探自己一次,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就怕刺激了自己这个还云英未嫁又性子比旁人更烈的妹妹。   哪怕是卢氏,对于此事的态度一直都暧昧不明,好像至今还没断了‘等到了岭南再给这个庶女寻一个本地人家’的心思,却又不在明面上拦着姜意南跟崔衍往来。   这都在姜意南的意料之内,也很无可厚非。只有梅姨娘,明明她也不过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却一直对‘家世’‘身份’特别在意。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女儿每天旁若无人一般跟崔衍在一起说话相伴,就总想着赶紧到岭南赶紧安定下来,只要安定下来整个姜家就能恢复到以前在长安时的状态。   只要姜家恢复过来,姜意南身为一个未嫁的姑娘,自然也会像之前在家时那样,重新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在后宅内院读书习字,做做绣活儿和姊妹们说说话找点儿事儿干的日子。   至于嫁人这件事,梅姨娘好像有点儿不在乎到底是崔衍亦或是别人。她之前倒是还想女儿跟着卢慎之回长安,但卢慎之那人实在不行,她也就不想那一遭了。   可这人不想那一遭,却也想不到旁的。这让姜意南实在没了跟她仔细分说的耐心,不懂就不懂吧,世上之事千奇百怪,自然世上之人也各不相同。   有人像自己这样骨子里就受不得约束,就有人像梅姨娘这般只想过她觉得好的日子,旁的即便亲眼所见也都能当做没看见。   “船上的东西卸得差不多了,今天刚停雨肯定走不了,今晚就先在驿站住一夜,明天再翻大庾岭。”   “过了大庾岭去衙门审过流放文书,你们就算真正进入岭南境内了。”   姜意南几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至少足够崔衍听见。在船上这段日子足够崔衍了解姜意南的一些小习惯,此刻姜意南虽沉默不语,但他清楚梅姨娘的话还是让她不高兴了。   他走过来,看似是在跟着刚把船上行李放到姜意南这边的姜瑾说话,但其实眼睛却时时看向姜意南。   姜意南当然明白崔衍什么意思,只微微冲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让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管自己。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像船上就那么些人,他穿着官袍身为押解官又见姜意南冲自己摇头,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也给咽了回去,转身去找老徐商量今晚的住处去了。   下船第一晚,谈不上睡得好不好。所有人都说明明不在船上,怎么一闭眼反而晕得更加厉害,直到强忍着恶心想吐的感觉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好了些。   在船上的时间太长,就总想着还是上岸好,哪怕赶路也比整日待在船上好。   现在终于上了岸,姜家众人分好行李背在背上重新上路,大家即便嘴上不说,但一个个心里都在嘀咕:还是坐船轻松,不用拿脚一寸一寸丈量土地。   “前两天刚下完雨,今天这个天气还算凉爽。一定要趁着今天翻过大庾岭,要不然这个天气在山里过夜可不是件好事。”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保证不给押官拖后腿,说什么都要翻过这座大庾岭去。”   开始走山路没多久,姜意南就跟之前一样,跟姜瑾姜琰走到了流放队伍的最前面。崔衍则夹着马腹放慢了些,慢慢跟在姜意南身边跟她说话。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今早我们不买驴车啊,反正之后驴车留下也能用不算浪费,总好过这么背着行李爬上要强吧。”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你说,你赶紧说。”   这一趟流放之路要说吃苦确实也吃了,要说吃天大的苦的确也没有那么夸张。至少翻秦岭的时候再累也只是推着驴车走,比现在大夏天的背着几十斤的行李翻山越岭要好得多。   “等过了大庾岭还要上船,就这么一天的路还买什么驴车,今天买了明天再卖,可就不是一个价了。”   还要坐船!?姜意南一听这个话眼睛都亮了,本想责怪崔衍为什么不早说,可转头一想这几天在船上一直说不想坐船了的人也是自己,这个质问就心虚得说不出口了。   不过她不说出口也无妨,崔衍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他非要卖关子,只是流放之人大多都有这种情况。在路上的时间越长心就越焦急,明明知道离流放之地不远了,就是越来越烦躁。甚至曾经有人因为一天一天走不到头,莫名就那么疯了的也有。   所以姜意南抱怨坐船坐厌烦了的时候崔衍就不说后面还要坐船,一直等到这会儿她又重新尝到只靠双腿赶路是个什么滋味了,才把后面还得走水路的事跟她说了。   姜意南被崔衍这延迟的消息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气他不早跟自己说,笑他居然还会跟自己耍这种小心眼。   不过不管怎么说,听到还能坐船姜意南总归还是高兴的。只不过还没等她高高兴兴再登船,刚翻过大庾岭走到南雄县城时,就被等在南雄许久的姜氏族人给找上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白天一整天的会,要是没有意外的话是正常时间更新,要是会议拖拖拖就稍微晚一点更新,很抱歉大家。 等过完这两天就正常了,然后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第73章 可是四姑娘当家?   姜氏的人早在姜怀忠还没有出事之前就已经知道他在长安必定要出事,不过姜氏数百年能绵延至今屹立不倒的倚仗,除了家族血脉传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审时度势,永远不跟朝廷犟着来。   所以哪怕知道姜怀忠在长安很可能要出事,远在冯翊的族中耆老们也稳住了什么都没干,甚至每一封送去长安的信都格外薄。   信里面没提过一句朝堂之上的事,更加没主动说过要姜怀忠把家眷提前送回老家的事。   这便是姜氏一族的态度,落在从小被家中捧着长大的姜怀忠眼里,便是族里已经决定要放弃他。   从那之后直到姜家被抄家,姜怀忠莫说再跟冯翊老家有什么来往,便是就在长安的姜氏亲戚也不怎么走动了。家里众人都觉得姜怀忠是顾全大局,不愿意连累姜氏一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埋怨的,他明白自己站队了五皇子,自然荣辱就都系在了五皇子身上,是好是歹都不该牵扯到姜氏一族。   可他也并不曾主动向族中求援,甚至不用族中表态他自己就已经做好措施,能尽可能的不连累族中。   但他主动避嫌和姜氏表明态度躲着姜怀忠,却又成了两码事。理智与情感之间的矛盾与纠缠,让姜怀忠见到等在南雄县城门下,在姜家伺候了一辈子的老苍头时,脸上甚至还闪过了一丝委屈。   “五郎,可是五郎啊?”   姜怀忠的委屈连走在他身侧的卢氏都没发觉,只有发现姜家一行人的老苍头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下了。   眼神挺好使的老头儿只一眼就看出来姜怀忠的不高兴,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走到姜怀忠跟前来。   “五郎这一路瘦了,瘦得多了。”要不是说老人儿有老人儿的智慧呢,人家不问姜怀忠这一路好不好,也不说什么漂亮话。   张嘴只心疼姜怀忠瘦了,这让本来心里存着几分怨念的姜大人一下子就红了眼睛,从姜家的一家之主变成这老苍头嘴里的五郎。   “义叔怎么在南雄,从冯翊到南雄太远了,族中怎么让你带着人过来了。”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五郎先办正事要紧,有什么话等事情办完我再跟五郎慢慢说。”   姜怀忠口中的义叔是个精明人,上前来确定姜怀忠处处都好之后,便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并不敢再靠近整个流放队伍。   随即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儿立马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圆鼓鼓的布袋来,老苍头接过布袋走到崔衍跟前并不多话,只以一种十分顺滑自然的姿势,把装满银饼的布袋塞进崔衍挂在马侧边的皮囊里。   “多谢押官容情,小老头儿已经在县城南边赁了个小院子,几位差爷可以先把流人带过去安顿,押官带我家五郎去县衙时可以把这个小子带上,等会儿出来好给您带个路。”   崔衍在外人面前还是挺能唬人的,至少老苍头见他坐在马上是半点儿都不敢含糊的,姿态也摆得极低完全看不出是士族大家出来的仆人。   老人家有老人家处事的智慧,不像有些人仗着主人家是豪族大姓,就以为自己也成了人上人。更别说在他看来姜怀忠一家的小命如今都攥在这位押官手里,自然是怎么殷勤谄媚都不为过。   崔衍倒是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姜意南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姜意南还故意冲自己揶揄一般挑了挑眉毛,又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他怕自己一个憋不住再破功笑出来,那可太尴尬了。   无意在众人面前多解释什么,崔衍嘱咐老徐带着姜家众人先跟这个老苍头走,自己则带着姜怀忠去县衙找县尉签押勘验。   安排得挺好,就是这么一来落在队伍最后的许家一家人就多少有些尴尬了。在船上和下船之后就近住的水路驿站,两家人自然还是同在一处。   但等到今早出发之时,一直同船的众人则各有各的去处了。   那一队胡商要在大余停留几天,卖掉一部分货再补一部分,然后才会翻越大庾岭进入岭南。   静明大和尚则更是要在大余的寺庙里挂单讲经,短则三个月长说不定得大半年,才会继续往南边走。   这么一来能同路一起翻越大庾岭的除了郑毅,就只剩下许家这一家三口。   郑毅跟崔衍的关系不错,又是要去广州都督府任法曹参军,正好跟最终流人安置地需要去广州都督府确定的姜家人同路。   所以他一听姜家这边安排好了住处,压根都不要谁来客气两句就主动跟上,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   唯独剩下两个江陵差役押解的许家人看上去有些尴尬,许文恭也要被差役带着去县衙,他这一走黄氏和许长安就得跟着剩下的那一个差役走。   人家现在倒是挺愿意跟姜家一起走,毕竟姜家出手大方,船上这一路便是他们两个也蹭了不少便宜。再加上崔衍和郑毅两个身手好的,如今已经入了岭南道境内,他们自然不想落单。   只是姜家族里的老苍头来得太突然,人家安排好的住处许家总不能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跟上去,他们可不是郑毅,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也不想主动开口落了自己的面子。   姜怀忠或许不介意让许家同住,但之前他就已经在黄氏面前表过态,不管是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亦或是衣食住行姜家都得听崔衍的,此刻又怎么好打自己的脸越过崔衍做主来许家继续跟姜家一起。   而崔衍坐在马上,头一次把姜怀忠看向他的目光给无视了。开什么玩笑,他虽然还不知道黄氏已经把主意打到姜意南头上,但许长安这段时间老跟在姜意南屁股后头,那可是瞎子都看在眼里了。   要不是许长安实在身娇体弱得风一吹就倒,崔衍高低要唬他一唬。这会儿不说非要甩了许家这一家子,可要他主动说些什么那怎么可能。   能说话的都不说,就只剩下许文恭这位前江陵别驾能说说话,争取一番了。   他看看走了一天路脸色已经蜡黄的儿子,和已经扯着自己的衣袖示意好几回的黄氏,不得不先朝押解自己的差役拱了拱手,然后才上前走到崔衍的马前。   “崔押官,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押官能答应。”   “许大人请说。”   “我这小儿身子骨弱,这一路多亏押官周全和沈大夫医治才保住一条命。”   “如今入了岭南道,小儿这个情况恐怕更加离不开沈大夫的医术。还望押官能准许我们一家三口和您同路而行,等到了广州都督府确定了流人安置地再离开。”   这话说得甚至都夹杂了几分卑微,听得一旁的义叔都忍不住多看了许文恭几眼。   他原本还以为这一行人本来就是一路从长安流放出来的,他既然都赁了小院安顿姜怀忠和崔衍一行人,自然就没有再单独落下谁的道理。   没想到一波人里还分了两拨,这就显得他的出现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好在崔衍没打算故意难为许文恭,况且日后他来了岭南许文恭说不定也是自己需要往来交际的人,眼下自然愿意卖他这个好。至于许长安?他要是真把他放在眼里,那未免也太小气了。   安排好众人起去处,崔衍带着姜怀忠去县衙自不多提,姜家则跟着义叔在南雄县城里走转了一大圈,才走到他提前赁好的小院。   原来冯翊的姜家在弄明白姜怀忠的处境之后,就已经着手安排该怎么办。等到流放的结果出来,姜家次日便派人从冯翊走另一条路往岭南赶。   冯翊离长安不过三日路程,要走到岭南也是千里迢迢。但好在义叔带着姜家的几个奴仆是骑马加水路,自然要比姜家前半程路只能靠双腿走要快上许多。   会选择南雄也是因为这是进岭南的头一站,过了大庾岭就跟在中原彻底不一样了。   有诗说得好:度岭方辞国,停轺一望家。对于许多人来说过了大庾岭才算真正辞别了中原故地,进入了化外之地。   既然被这么多人称为化外之地自然也是有原因的,方才姜家在南雄城门口停了那么久,也不像之前刚出长安那样,一进城就被路人侧面打量,盖因全国各地流放贬谪来的岭南的人太多,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这样的地方难免民风彪悍些,姜家想要接济姜怀忠自然也是选在这种地方更好。只要好处给得足够收买好押送流人的差役,这种事情就基本不会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较真了。   “义叔,族里对我们……是个什么态度。”   “五娘子先好好歇息,有什么事等五郎回来再说。”   卢氏已经不指望娘家了,一路走了这么远除了卢慎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追上来过,整个卢家就再也没有人或者只言片语送来。   现在好不容易遇上主动赶来的姜氏族人,卢氏的心情是既复杂又开心。她比谁都想知道族里到底能给姜家什么,毕竟自从爆发了痢疾之后,姜家在用银钱方面就比之前要多了许多。   之前还想省着钱留到岭南再用,后来便把保命放在首位,这么一来要用钱的地方自然就更多了。家里还剩多少银钱卢氏最清楚,现在看见义叔与她而言不亚于救命稻草。   只是作为冯翊族里的老仆,义叔对自己的身份把握十分清晰。在卢氏跟前足够谦卑恭敬,但有什么正事就必须等到姜怀忠回来,当着他的面才能说。   卢氏在义叔跟前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神情虽没有不好看,但也不再多言,进了小院就自行回屋去,留下姜意南和陈氏里外张罗安顿事宜。   义叔见状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看着。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基本安顿好了,这才上前来给姜意南施了一礼:“如今可是四姑娘当家?”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今天的了,明天开始就真的恢复正常时间(下午六点)更新啦。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这两天久等了~ 第74章 这才是女主的待遇   “义叔拿我打趣呢,这一路有母亲和两个嫂嫂,如何用得到我来当家。只不过是前阵子在船上发了痢疾,我这人脑子不好使身体还不错没染病,一路上很多需要跑腿的事就都由我先料理着了。”   身边就站着陈氏,姜意南怎么可能接这个话。人家是明媒正娶入姜家的儿媳妇少奶奶,这个家哪怕日后破落得只剩几间瓦房,当家的也该是她和韦氏。   自己这个姜家的姑娘,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即便不嫁,留在家里也只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这一路上姜意南处处要强事事出头,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流放这一路艰难险阻,一家人不拧成一股绳很可能出个什么事心都散了,姜意南想活着才不得不这么做。   现在眼看要到岭南,姜意南可没打算一直这么着。毕竟眼下是卢氏年纪大、韦氏怀着孕、陈氏得过痢疾之后身体又一直有点儿虚,她们才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现在这么处事很好。   等真正安顿下来她们缓过口气,要是自己再这么事事插手,到时候姜意南都能想象她们该是什么态度。   没人会欢欢喜喜看着自己的权利被瓜分,男人们在官场上如何拼杀,女人们自然就在后宅里怎么争夺。这事无关乎亲情只是性使然,姜意南没打算去挑战人性。   果然,姜意南这话说出来之后,一旁的陈氏先是惊讶了一瞬,紧跟着脸上的表情里就不自觉透出几分笑意来。这话且不论真假,只要是姜意南愿意这么说,听在心里也是舒服的。   姑嫂二人这个态度全落在义叔眼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老头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家这个五郎啊什么都好,就是在内宅一事上看着清醒有分寸,其实糊涂得很。   以前他是刑部郎中人又在长安,家中什么都不缺,糊涂一点儿没关系,只要有身份和地位撑着五娘子如何行事也走不出个大样子。   现在不一样,在岭南落脚扎根没有官身的过日子,这一家子原本掩藏在水下的矛盾,一定会随着共苦之后不能同甘一一浮现。   这种可以预见的将来老苍头义叔忧心忡忡,姜意南只想明哲保身。两个心眼子比鬼还多的人抬眸对视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对方是个什么态度。   对此姜意南不打算改变自己,见义叔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当即当着他的面往后撤了半步,把小半个身子掩到陈氏身后。   “二嫂,今日时辰不早了,你看是让大哥还是我二哥跟着老徐出去采买东西,他说这次上船只停一次码头,就直接到广府了。”   “让你二哥去,这一路都是大哥前前后后的忙。他病上一次人都娇气了不少,现在再不让他干点活还有什么时候能指使得动他。”   “知道了,我这就跟二哥说去,说嫂子现在就想指使他干活儿,让他赶紧动起来一刻都不许歇着。”   姜意南这么一说陈氏又犹豫了,毕竟比起姜瑾来姜琰的性子就是要更闷一些。   这一路上姜琰做的事情不比姜瑾少,只不过姜瑾为长,许多要露面要跟崔衍或旁人商量交际的事情都是姜瑾在办。   姜琰则总是默默的把那些具体的繁琐的事情料理妥当,做了也就做了他不提其他人也不会在意,只有陈氏把丈夫的辛苦全部看在眼里。   也因为这个曾私底下跟丈夫抱怨过,如何他只知道做事出力却不知道在人前表现表现。明明是丈夫跟四妹妹关系更亲近,但明面上看谁都觉得是姜瑾这个姜家大郎跟着崔衍关系更好。   陈氏心里不高兴,她跟韦氏和卢氏的不一样,她出身没有婆母和嫂子那么高,也不想想得那么远。   在她看来姜意南和崔衍之间是肯定会成事的,而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她甚至觉得崔衍一定会跟着姜意南留在岭南。   要真是这样的话,往后姜家倚仗这个未来四姑爷的地方恐怕还多。现在姜瑾比姜琰早一步跟崔衍亲近,落在陈氏眼里就是忍不住替姜琰不高兴。   这些话陈氏不曾瞒着姜琰,姜琰听得认真没有反驳,只沉默地笑着把妻子搂进怀里心平气和的安抚。   在他眼里长兄从小就以更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这次家中出事流放,或许陈氏因为心疼为自己鸣不平,但姜琰更多的则是看见兄长为了这个家,一点点做出的改变。   姜瑾到底有多心高气傲他这个当弟弟的或许比爹娘还要清楚,在陈氏眼里姜瑾是比自己更先一步成为了家里顶梁柱,但在姜琰看来则是看着哥哥把高高扬起的头颅一点一点地低了下来。   这样的解释陈氏虽不大能理解但还是听懂了,所以这一路她也没有再表露出半分不满。要不是方才义叔主动开口问家中当家主事的是不是姜意南,她其实也不会多这一句嘴。   可她心里就是有那么一丁点儿不舒服了,如何家里这么多人,这个老家来的仓头就只瞧见姜意南了,自己的丈夫难道就干得少了?   只不过说完了才又想起来姜琰跟自己说过的话,觉得自己不应该计较这些小事,更觉得丈夫这一天够辛苦的了,何必再让他出去累一趟。   “诶……”   “嫂子的话已经说了可不许舍不得。”   姜意南怎么看不明白陈氏的心思,陈氏这人心眼儿其实有点儿小。但是好就好在她是真一心一意对姜琰,所以即便这会儿她在义叔跟前有点儿想要故意提一提姜琰的意思,她自然也该顺着陈氏的意思。   姑嫂两个做戏一般一唱一和,义叔都看在眼里。他清楚姜家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日复一日在相处中慢慢磨合才行,所以即便心中替姜怀忠担忧,却也没再多言什么。   不过吐槽归吐槽担忧归担忧,等到崔衍带着姜怀忠和已经审核盖章过的流放文书回来,义叔还是第一时间跟着姜怀忠进了房间,把这次姜氏一族派他来岭南的来意一一说明。   “族长和族中耆老们的意思还是跟以往一样,既然五皇子眼下斗不过太子,那近几年五郎还是离长安远着些的好。”   “岭南这个地方虽瘴气深重湿热难耐,起码还有个远离长安的好处。有些事发生了就不好回旋转圜,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上几年,等到长安里大部分人都忘了这件事,到时候再做图谋。”   “义叔不必多同我解释这个,这一路从长安走过来,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还没想明白。岭南这地方不见得就不好,至少瑾儿和琰儿这一路就收获颇多,你看他们如今是不是比我当年要强多了。”   义叔这话说得跟着姜意南之前因为卢慎之的事而说的话一个意思,姜怀忠当然也明白这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心中难免暗自感慨姜意南这个女儿实在聪敏多智,要不是她为了摆脱跟卢慎之的亲事早早把话说得明白,自己这一路说不定还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五郎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姜怀忠这个人性子有点儿左,大部分时候都好说,可要是真碰上转不过弯来的时候,那就谁劝都不听。   义叔最怕他觉得族里是把他放弃不管而生了嫌隙,毕竟这次族中耆老派他过来也不是要想法子把人接回去的。现在听了他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匣子打开来。   “我比五郎早半个月到南雄,广府那边也已经派人过去提前打点过了。等到了都督府到时候应该会把五郎安置在循州,循州地处不算偏僻离广州也近便些。”   “往外走还有海,日后若真有什么情况或发展,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路要强些。”   “循州的治所在归善县,宅子买得匆忙没怎么好好挑选,到时候五郎也不一定就能留在归善。不过近一点总比远一点好,到时候若不方便再卖了也行。”   匣子里装的是一张地契和一沓银票,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这也是姜氏族里眼下能给姜怀忠的所有支持,其余的他们不能插手也不敢插手。   “这么多啊,是不是三哥在耆老那里说了什么。”   “何止说了什么,三郎都在祠堂里拍桌子了。你也知道族里那些耆老办事向来只求稳,要全按照他们的心意我这次来怕是都不用准备什么匣子,也没这张地契了。”   姜三郎名怀信,跟姜怀忠不是同母生,而是隔房的兄弟。但他们这一辈儿最能干的就是他俩,姜怀忠在外为官姜怀信在冯翊料理族中产业,打理家塾教导后辈,虽不是族长但族中大事都越不过他去。   这次姜怀忠出事,姜氏族里的态度分为两派,以那些耆老为首是不想多沾,毕竟姜氏绵延数百年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他们也不用靠着姜怀忠这个刑部郎中光耀门楣。   姜怀忠好固然更好,可姜怀忠不好他们也并不伤筋动骨。现在姜怀忠出了事族里只要尽到该尽的责任就行了,他倒下了无所谓,过些年姜家照样还有后辈会继续入仕为官,并不耽误什么。   但姜怀信不答应,甚至亲自开祠堂把族中耆老都找了来当众争辩了半日,才给姜怀忠讨来了这些银票和这个宅子。   “义叔回去跟三郎说,就说……就说我这一路一切都好,让他在家里不用担心我这边。”   “三郎还说,等你安顿好了,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把家里的姑娘送到他跟前去,到时候在冯翊给她们找……”   “不用不用,这事你让他莫要操心,家里的孩子我自有安排。”   有了宅子拿了银票,难道还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回去给堂兄照顾?姜怀忠自认脸皮还没有这么厚,做不出这样的事。   转过天来姜家要继续往前走,义叔则该带着人回冯翊,再往下他就不好跟着了。   浈水比起之前的赣江和长江要小,这一次乘坐的商船也要比之前的官船小些。跟义叔道别之后,姜家上船看着码头上的义叔,心里对于刚遇上族人又要分别的情绪还没平复,谁知转头就遇上了新的意外。   “崔七?你怎么又出长安了,不是说这一两年不往南边来了的。”   “十五娘?你怎么在南雄。那年一别不是说要带人出海,我还以为你至今还在海上飘着。”   高声喊住崔衍的是这艘上船的老板,一个女子打扮却做男子模样束发的女人。看样子是刚从船舱里出来,并不知道今日随行乘船的人里面还有旧相识,此刻脸上满是意外的欣喜。   而姜意南则看看崔七又看看这位十五娘,心中比酸劲儿先冒上来的竟然是一股兴奋:果然还有女二!这才是女主应该有的待遇嘛! 第75章 崔七?崔衍。   一场不算热烈狗血的重逢,却让整个姜家都拉响了最高警报。在甲板上不好表露什么,等进了船舱姜意云第一个就跳起来了。   “不对,那女人肯定不对。你得去问问,把这事问清楚了才行。”   “我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你看你着急什么,满屋子的东西不收拾,等会儿开船了又晕船,你的东西别想我帮你弄啊。”   商船的船舱空间更小,却要住更多的人。每一间舱房里都是面对面放下两张上下铺,中间还剩一小块地方正好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转个身,要是还想干点嘛就有些挤了。   这次姜意南让姜意北和姜意风都住了过来,一来自己总不好天天跟姜意云混在一起冷落了姜意北这个亲妹妹。   二来吴姨娘和梅姨娘这一路上照顾两个小的也不容易,这几天就让她们好好休息几天,把俩小的弄到自己这边来得了。   本来想得挺好,没想到刚在甲板跟两个小的说定几人一个舱房,后脚就出了崔衍变崔七的这档子事。   从甲板到船舱,姜意北负责关门姜意风负责把冲着外面的小小窗户关上,剩下一个叉手抱在胸前的姜意云一脸怒意看着姜意南。   “你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看那人肯定是看上那人了,你不看紧一点万一跟戏台子上唱的那样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到时候人跑了我看你去哪儿哭去。”   正经还是个待字闺中雏儿的姜意云看着煞气腾腾,嘴里更是说得一套一套的,其实压根什么都不明白。   连那十五娘和崔衍的名字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说了半天还那人那人的,偏偏还有两个小的捧场在一旁一个劲的点头。   搞得姜意云姿态摆得更理直气壮,连颈子都抬得高高的,好似姜意南要是不听她的不按照她说的去做,就大错特错了一般。   “那三姐姐先说说看,到底谁是新人谁是旧人。那人肯定看上那人了,前一个那人是谁,后一个那人又是谁?好歹姐姐同我说清楚,我才好知道该去问谁啊。”   “你!”   姜意云乍一听姜意南这么说,觉得她是在故意跟自己抬杠。可看着姜意南一脸戏谑里又带着几分真挚的模样,心里那股急躁不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就算你才是新人她是旧人,这事也该问明白才是。方才在甲板上你难道没看见,那女子看崔衍的神情特别不一样。”   姜意云现在对姜意南和崔衍的事格外上心,她觉得这两人活像是自己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里写的爱情故事,既然如此那怎么能有外人来插足,真要是那样不说姜意南怎么办,自己就先要哭死了。   “你也说了是旧人,他们一个在岭南一个在长安,听那女子话里的意思他俩已经有一两年没见了,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姜意南方才在甲板上的时候自然也不高兴,毕竟入了情爱一道的人就只有小气与更小气之分,真要是大度得什么都能拿来讲道理,恐怕喜欢也只那么一点儿喜欢。   “那可不一定,你从小就不聪明,有些事你不明白。男子都是看着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私底下可说不好瞒着你什么。”   这话从姜意云口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本来一直姜意云说什么都沉默点头的姜意北这下也不点头了,还反过头来有些不服气地瞪着姜意云:“三姐姐,我姐哪里不聪明了。”   “你姐本来就不聪明。”接话的不是姜意云而是这个屋里最小的姜意风,她也不是真的觉得姜意南不聪明,而是一看姜意北帮她姐姐说话了,那自己自然要站在自己姐姐这边。   不过这话说完,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姜意南。见姜意南正挑眉看向自己,刚起来的气势一下子就又下去了。   姜意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现在姜意南在她眼里是整个家里除了姜怀忠和卢氏最厉害的人,毕竟哪怕是姜瑾和姜琰都没杀过人,自己这个四姐姐敢杀人,可不就是最厉害的。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不许插嘴,我们这是说正事呢。”   姜意云见姜意风缩了缩脖子,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个咋咋呼呼的妹妹是害怕了,赶紧把话题给扯了回来。   “你真不打算去问,这条船还得往下走八天,八天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是去问崔衍你是不是曾喜欢过那个十五娘,还是去问十五娘你是不是喜欢崔衍。如果他们回答说不是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们回答说是我又该怎么办。”   “不是最好,要是是的话……是的话……”   姜意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怎么办,姜意南看子她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姜意云抬手就拍了她两下,“你还笑,我这不是替你担心。”   “三姐姐难道没听说过以退为进的道理,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我问有什么用,得慢慢看。”   “再说我现在跟崔押官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吗,他认识谁不认识谁我何必问得那么清楚,真去问了好像显得我多么在意一样,那怎么行。”   姜意南说这个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傲娇之余,还带着几分笃定。好像她已经吃准了崔衍,一点儿也不怕有什么别的情况和意外。   姜意南的确不怕,但她的不怕有一大半来源于那位十五娘。比起十五娘和崔衍之间到底有没有旧情,她现在更感兴趣的是这位十五娘是个什么出身什么情况。   怎么一个女子能带着商船出来做生意,哪怕已经到了岭南道境内,她也是自己见过的第一个这样的人。要是她可以,那以后自己是不是也能搭上她的路子,得到更多的自由?   不过眼下这也只是一个闪念,想过便罢了,要真正落地往后要做的怕是更多更难。而另外一边的十五娘也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姜意南这个见了肥肉不撒嘴的主儿给贼上了。   “十五娘,这是今日乘船的人给的船资,都在这儿了。”   “放下吧。”   十五娘的船舱比姜意南她们住的要宽敞不少,来人也是跟十五娘差不多打扮的女子,一看就知道是她身边颇为得力的助手。   “十五娘,这次咱们带回去的粮食和药材不算少,不愁没人要。何必再让那些流人上船,乱哄哄的吵得慌。”   “我都不嫌吵你嫌什么,今年冬天要出去一趟,咱们的船上少了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流人都是从中原来的,说不定就有那种有真本事的,到时候找个由头找县尉要人。”   十五娘姓区(ou),在岭南算得上一等一的望族大姓,家中在朝为官的这些年不在少数,族人也多聚集在广州及周边居住。   十五娘听名字也能知晓,她在她这一支同辈中排行十五。   这个排行是把同辈的堂姊妹都算在一起了,为的就是让外人一听就觉得这个家族人丁兴旺,即便不知晓区氏一族情况的人,一听他们家有这么多人便不敢小瞧了去。   不过单论区十五娘自家来说,却是正好和人丁兴旺相反。她家中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一个兄长,偏她哥哥从小体弱,书读了不少却没法入考场。   前些年试过一次去参加科举考试,第一天还没过完一半人就在考场里撑不住了,被抬出来送回家养了半年才能下床走路,从那之后区家五郎便绝了入仕途的心思。   考个试能考成这样,家里的生意就更没法指望他。区十五娘跟她哥年岁相差得有点儿大,家里爹娘年纪大了哥哥又是个病秧子,等到她长大成人家中的产业可不就只能指望她了。   “县尉那边好说,广府底下这些县里都有咱们家的人,要几个流人上船不难。只是听说都督府要来一个新的法曹参军,我们要了流人最终都是要参军点头,十五娘您看这次去广州是不是该提前打点一番。”   “要肯定要,不过怎么打点不着急。新的法曹参军过来肯定不止我们想要认识,可以先让别人去探探路,看看这位新大人是个什么路数再说。”   区十五娘一边说话一边拿过装钱的布袋子数了一遍,方才在甲板上重逢崔七,她没看漏他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她眼下的心思完全没在打点官员上面,她有点儿好奇崔七这是在不自然什么。   见她拿着这么一小袋钱来回来去的数,她身边的人也明白她这是在想什么。   “十五娘,那位崔郎君又来了岭南,你这心里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他来便来了与我何干。他是刑部的押解官,押送流人来岭南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他前年走的时候曾说过,这一去或许就不会再离开长安。当年也正是他这么说你才歇了心思,如今他人又来了,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男人什么德行你难道不知道,两年时间他说不定在长安娃娃都生了。这是你别多管,我有我的打算。”   说到崔衍有可能已经娶妻生子,区十五娘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既在说服自己他肯定是这样的,却又忍不住显露出几分希冀,好像在希望这话只是自己乱说,他如今也跟自己一样还没成家。   被莫须有多了个娃娃的崔衍这会儿则颇有点难受,在甲板上被区十五娘叫破的瞬间他真紧张了,下意识就回头去看姜意南。   没想到姜意南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不光不看自己还照样忙着把行李往船舱里搬,好似这事对她来说压根就不是事。   等姜家都安顿好了船也开了,崔衍犹豫再犹豫还是从自己船舱出来,走到姜意南的舱房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第76章 原来她也同我一样   “谁啊。”   “我,崔衍。”   门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是姜意南。   她有点儿惊讶,她还以为崔衍怎么也该多撑一段时间,在她的构想里崔衍这会儿说不定也在等着自己去找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这么沉不住气。   “干嘛。”   “想找四姑娘说几句话。”   崔衍看着眼前面色如常的姜意南,不知为何方才心里的紧张好似又变了。变得多了一点点不高兴?不舒服?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他说不上来,总之心里空落落的。   “船就这么一点儿大,去哪儿说话。”   “去我那边,三天之后船要靠岸,四姑娘该和我一起去采买东西,具体要买些什么本官得跟四姑娘商量清楚。”   崔衍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嘴就来,也不看看从长安一路走到这里,姜意南都已经采买过多少次了。   从一开始还要带着韦氏她们写好的纸条出门,一样一样对照着买,到现在甚至连问都不需要问,大概扫一眼就知道要补充哪些。   最多去一趟卢氏那里,问问卢氏这个大娘子有没有需要额外带回来的也就够了。也正因为如此,后半程路上家里的大小事宜卢氏才这么放心交给她。   现在崔衍拿这个做借口,姜意南还没说什么屋里另外几个先忍不住笑了。   崔衍也知道自己找的这个接口实在蹩脚,但商船不如官船大,去了甲板上到处不是人就是货,实在找不到能避人的地方。   十五娘手底下的人手齐全也不用他住到后舱二楼看着正艘船的安全,如此一来的确只有崔衍的舱房里合适一些。   崔衍的舱房在走廊尽头,船小房间不够,即便是他也只能跟郑毅同一间房。   姜意南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没人,她疑惑着挑眉问他郑大人去哪儿了。崔衍笑得有些无奈,一边给她倒了一杯淡茶水一边解释:“难道我要同你说些外人不该听的话,他还要留在屋里听?”   崔衍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被赶到甲板上吹热风的郑毅只觉得耳朵根有点儿发热,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混蛋玩意儿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   不过崔衍虽然把‘外人不该听的话’挂在嘴边,却依旧把房门打开不曾关上。   这样多少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但起码态度摆在这里,真要是有人路过瞧见了,也不能拿两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处来说嘴。   “你……”   “押官这会儿别我啊,今日可是你找我来说话,有什么事你先说。”   姜意南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说完这话还端起眼前的茶杯慢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然后就连茶带沫子的全吐出来了。   “这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苦。”   “区十五娘的船上茶水是出了名的差,这些碎末子便是专门去买恐怕都不好找。”   本朝崇茶,别管是达官显贵士族高门还是贩夫走卒,忙累了一天总要泡一壶茶吃吃,才算对得起整日的疲惫。   喝茶的人多了种茶的人自然也多,循环往复下来,茶叶的价格在本朝来说实在算不上高。都不用说之前乘的官船上的茶叶,便是之前投宿的农家和小旅店,一壶清清淡淡的绿茶总归还是有的。   可这艘商船上的茶不光是苦,姜意南甚至还尝出一股子刷锅水的味道,这、这也太过分了些。   “这船的老板未免太小气,我们也是出了船资的,难道一壶茶都不给喝。”   区十五娘在甲板跟崔衍重逢姜意南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人这一辈子要认识的人太多了,难不成就只许男人认识男人女人认识女人?真要是这样,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可现在被这口水弄得实在有些不快,连同之前自己偷摸想着日后是不是能借崔衍的关系,跟这个十五娘认识相交的心都淡了三分,那人连一口茶水都不给,会不会忒厉害了一点儿?   “要是我说她那人就喜欢这种碎末子泡水,你可会信?”   “信,如何不信。人的口味不尽相同,她不过是喜欢碎茶沫子又不是喜欢泡砒霜就酒,这有什么。”   只是这事崔衍如何知道的?姜意南这下没有再压制心里的好奇,十分直接的问了出来。问出口之后她还直直看向崔衍的眼睛,确保他不会躲闪更不能哄骗了自己去。   明明是自己沉不住气,主动过去把姜意南找了来想要同她把话说清楚。可真当姜意南一脸平静的打开房门时,崔衍心里又隐约升起一股不满,原来只有自己为了这事忐忑不安?另一个人好似半点儿都不在意。   这点儿不满从见到姜意南到把她带回自己舱房就一直积在心里,直到此刻姜意南这个问题问出口,那点儿不高兴才像肥皂泡泡一样,噗一下彻底破了。   “我第一次见她是五年前,那年她第一次独自带船从海边运货到南雄。也是跟这次一样,她的货卖完了准备回广府,我押送流人坐她的船,就这么认识了。”   崔衍没有一丝遮掩隐瞒,因为这事实在也没什么好遮掩隐瞒。刚可以独自出门经商的年轻女子,和刚可以独自押送流人从长安到岭南的押官,两人身上都不可避免有一股藏不住的意气风发,也就自然而然不可避免地相识了。   “本来只是萍水相逢,谁知那次路上遇了水匪。那帮子人是专门打听到她作为东家押货出门,想着女人好欺负才动的手。”   可惜他们低估了区家的底蕴和区十五娘的胆色,她的功夫虽然一般,但身边的好手不少,再加上她功夫不好气势来凑,来劫货的水匪自然被一网打尽。   “所以那天你也出手帮忙了,人家十五娘见你这个长安来的押官不光模样好身手好,还是个能拔刀相助的,就这么认识相知了?”   作为故事,姜意南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没等崔衍继续往下说,就已经把他们相识的故事给脑补全了。   没有什么波澜壮阔,但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一点儿也不像自己和崔衍,见第一面就差点搞出人命,这一路更是一想起来全是赶路的累。   “你这是什么表情,可是醋了?”   “胡说什么,我有什么好吃醋的,难道你真的喜欢她,或是现在心里还惦记她?”   姜意南确实不酸崔衍和区十五娘的关系,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和崔衍的相识好似并不那么轻松。   也不知道以后时隔多年再想起来这一路的艰辛,自己和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便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可崔衍才不管那么多,姜意南的这一丝不高兴落在他眼里就是醋了。要知道自从知道自己的心意之后,崔衍都不知道自己酸过多少次。   卢慎之追上来他不高兴,卢慎之想要把姜意南带回长安他更不高兴。要不是怕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太骇人,他是想要告诉姜意南,他曾真真切切对卢慎之起过杀心。   至于现在这个如一缕孤魂一般跟在姜家后面的许长安,明明病病歪歪连上船都恨不得要两个人扶着,跟自己相比实在没半点可取之处,但崔衍还是忍不住心烦。   这种烦还跟对卢慎之的不一样,他知道姜意南对许长安无意,他也知道许长安斗不过自己,可只要他这个人还在,他便不由自主把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所以现在见姜意南这般染了几分薄怒与不高兴的模样,心中便忍不住开怀:原来她也同我一样。   “南儿聪明,可这事还是说错了。认识是认识了,却远远算不得相知。”   “我们之前一共见过三次,两次是从南雄到广府,还有一次是从广府到南雄。两次是我押送流人过去,剩下一次便是两年前办完差事要出岭南,坐的也是她的船。”   三次相处,崔衍觉得区十五娘是个坦荡的人,他当时也生了要跟她长久往来的心思。   毕竟区家在岭南是大姓,而自己往后说不得还得时常往来两地。有这么一个本地望族相交,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谁知船行到南雄,还没等崔衍下船就被区十五娘给叫住,就那么站在甲板上大方告诉自己子她心仪自己,问他有没有打算日后留在岭南。若是愿意留在岭南,区家的家产都能供他驱使,助他在官场走得更顺更远。   区十五娘这话并不算狂妄,区氏一族的势力或许伸不到长安。但只要崔衍愿意外任到岭南为官,到时候借助区氏的人脉和能量,确实很可能比他自己在长安刑部一点点熬要好得多。   但崔衍怎么可能扔下崔家答应区十五娘来岭南,所以当时就摇摇头拒绝了。甚至为绝了人家姑娘的心思,还说这一两年家中和刑部事多,应该不会再出长安。   那话说得太决绝,好在区十五娘不是会死缠烂打之人。一听他这么说当即便笑了笑,冲着崔衍回道她也要带人出海,他不再来岭南倒是好事,来了也遇不见她了。   一场谈不上是情事的事就这么收了尾,崔衍承认这两年着实没有再想起过区十五娘,要不然跟姜意南互通心意这么久,或多或少总会要想起生命里曾有过这么一个人。   但现在再重逢,已经在情这件事上开了窍的人也无法把自己和区十五娘之间无事发生说出口。因为有些情愫实在不用多问,光是那一眼就足够明白了。   “所以,你不喜欢她?”   崔衍应该没有添油加醋或者故意隐瞒什么,姜意南听得认真也观察得认真,等听完之后才问了这么一句话。   “自然不喜欢,若喜欢我恐怕两年前就该想着如何从长安到岭南来做官了。”   崔衍这话说得够坦白,身为男子若喜欢一个女人,恰巧那女人还能在仕途上帮得上自己,崔衍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俗人,自然就不能免俗。   “那这次的事之后我就不多管了,和她认识的是你,该怎么处理这事你自己操心吧。”   “诶!”   姜意南问了这么多,自己说了这么多,崔衍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姜意南会说一句这么轻描淡写的话,当做这件事的结束。   姜意南问完了就起身要走,急得崔衍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抬手紧紧攥住她的腕子。   “我没骗你,真的。”   “我知道你没骗我,所以我才要你自己去把这事办妥。只是这次别再骗人家说什么回了长安就再不来了,你不来了我可就想法子找下家了。”   “正好许家还有个独子,虽说没什么男女之情,但嫁过去就能做个当家奶奶,岂不是也还算合适?”   这世上倒也不止他们男子知道左右掂量盘算,若真有那心思姜意南也能把自己的亲事称斤算两的卖了。   这话说出口,崔衍才后知后觉姜意南生气了,还气得不轻。当即就起身砰一声把欲盖弥彰开着的门彻底关上,然后又堵在门口拦住姜意南的去路。   “是你问我的,我都告诉你了。”   “是啊,我也都听了,都知道了啊。”   “那你还是不高兴了,为什么。”   “你!”   姜意南看着眼前真的满脸疑惑的男人,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你!你可真是个棒槌!” 第77章 是什么滋味?   “你放开,孤男寡女拉拉扯扯像个什么样子。”   这话说出来别说崔衍,便是姜意南自己都愣了一瞬,要是真的在意这个两人压根就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该一起下地窖不该一起杀人,不该一起出门采买吃饭更不该不怕染病照顾他那几天。这么多不该做的都一起做了,现在来说不该拉拉扯扯,这要是被旁人听了去才真叫人笑话。   “四姑娘说这个话,该不是想要翻脸不认人?”   姜意南想到的崔衍自然也想到了,他不是个傻子,要是一次两次的或许还察觉不出来,都这么久了要是还不能确定这一路不光自己心思不算清白,那才是真的棒槌。   人都存着侥幸心理,崔衍也不能免俗。今日会这么快来找姜意南把事情说清楚,一半是怕说晚了她跟自己较劲生气,还有一半就被姜意南对自己的喜欢蒙蔽,觉得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肯定没事了。   谁知道事情说起来简单,说完了却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一回事。   明明眼前这个人嘴里嗯嗯啊啊都是我明白了我清楚了,可怎么还能一边明白又一边生气,这么一来真正不明白的人又成了崔衍。   崔衍此刻的眼神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他此刻好像又变成两人初见面时的那个刑部押官。   只是当时他神情冷峻严肃,浑身上下都是在戒备和警觉。现在这人眸子里盛满了探究和疑惑,虽是完全不同的情绪但那股子劲儿是一样的。   一样让姜意南后脊梁骨都窜起一阵鸡皮疙瘩,她知道这人此刻是要跟自己较真,自己要是不说个明白恐怕是糊弄不过去的。   “什么翻脸不认人,这话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你别冤枉好人。你要不愿意去跟那十五娘说清楚就明说,何必同我在这儿磨牙较劲儿。”   “崔某不是个聪明人,但是也不是个笨人。南儿这话说出来实在好没道理,我何曾说我不去说清楚了?分明是你倒打一耙。”   “你可敢说你心里一点儿不高兴都没有,我此刻要是放你走,你必定不理我了,是不是。”   崔衍很少这般咄咄逼人,偏姜意南这会儿还没法否认。自己心里确实是不高兴了,可那也不是自己的愿意的,这种莫名其妙的生气来得毫无征兆,便是一百个道理也压不下去。   “你做你的押官我当我的流人,干嘛非要天天理你。难不成崔押官整天就没别的事了,只知道围着我转。”   这话说得好没良心,崔衍都要被姜意南给气笑了。也不知道是谁每天都要见缝插针找自己说话,哪怕天天都能见哪怕每天除了赶路就再没有别的事,也总要没话找话说上几句。   有时候实在没话说了,就拉着他找个背人的地方坐下,不用说话就那么坐上一小会儿,等听见有人来了再起身离开。   崔衍一贯都是顺着她来,哪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姜瑾找上追问了许多次,说好的让她改变心意答应到了岭南就把亲事定下有没有进展,都被他硬着头皮给糊弄跟过去。   现在姜意南这么说,崔衍要还一点儿火气都没有,那就真成了泥人儿了。   “你干嘛,干嘛这么看着我。”   崔衍这一路要论起来其实没真生过气,即便对着卢慎之那也是愤怒厌恶和瞧不上,与此时此刻被姜意南几句话弄得抓心挠肝满肚子委屈的生气完全不一样。   所以姜意南不知道崔衍这会儿一眼不错盯着自己看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走,可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两下都没能把他推动,反而衣裳之下的身板太硬实,把自己推得手疼。   原本在崔衍跟前一向气势很足的人,忽而有些发慌。她又抬眸去看他,傍晚的余辉从船舱的小窗户投进来,正好有一抹洒在崔衍脸上,昏黄着让姜意南有些恍惚。   “崔衍,我方才跟你闹着玩儿的,你放心只要你去跟区十五娘说清楚,我肯定还是信你的,真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四姑娘这个话你说我能不能相信。”   船舱里多少有些闷热,崔衍额间蒙了一层薄汗,眉眼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清俊多情。即便现在生气了眼波流转间也别有一番滋味,看得方才还有些害怕的姜意南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那我该怎么说押官才能相信?”   姜意南的目光从他热得微微泛红的眼尾转到他的唇上,都说唇薄的男人是薄情人。崔衍的唇这会儿因为生气抿紧了些,确实看上去有些薄了。   “你先告诉我,方才为什么生气,说清楚了我就信你是跟我闹着玩儿的。”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这唇说起话来比抿着好看,姜意南看着崔衍拿自己实在无奈的样子,心里那点儿不高兴好像莫名就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变成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念头:也不知道这个唇亲一下,是个什么滋味。   门被崔衍关上了,他像一堵墙似的把自己的去路挡住,可真是做些坏事的好时候啊。   心里这么想着,姜意南鬼使神差般往前走了两步,这下被拦住去路进退不得的又变成崔衍了。   一看姜意南这个表情,崔衍下意识想逃。可身后是被自己紧紧关上的门,身前是推一把就能推开却又舍不得推开的爱人,好不容易侧过头想要往一旁躲,却又被姜意南伸手抓住他心口的衣襟。   “你别动。”我尝尝味儿。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姜意南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上去。   崔衍以为她要跟自己说悄悄话,那种不光外人不能听,就连天地山川河流都不能听的悄悄话来糊弄自己。   他也想好了只要姜意南肯糊弄自己,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哪能真的跟她为了外人吵得离了心,那成什么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姜意南会这样,崔衍整个人都愣住了。呆愣愣的顿了有一会儿,整个人才腾的一下红透了。   “你……”   “你还不明白啊?”   这一下实在太轻也太快,像草籽落叶飘落在水面,只泛起点点涟漪,旁的连多余的声响都不曾有。   “傻子,喜欢你才这样啊。我这人最是口不对心,你往后一定要再聪明一点儿,别光听我说了什么还要能猜得中我心里想的什么才好。”   姜意南努力装得镇定,其实此刻也不大敢抬头去看崔衍。他的唇很柔软,软得跟他这个人凶巴巴硬邦邦的外表一点儿也不像。好像比看上去更厚一点儿,看来应该不是太薄情的人吧。   崔衍看着她,仿佛整个天地都安静了。舱房外的脚步声、客船外流水拍打船声的动静都没有了,唯有他心口乱得不像话的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四姑娘教训得是,是崔某脑子愚笨想不明白。多亏有四姑娘指点迷津,才没陷入迷途。”   “你少嘴甜,也不许笑!”   明明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一个,可这会儿偏是崔衍笑得如同偷腥的猫儿,看得姜意南心里又升起一股不高兴。   还想亲他一口再吓唬吓唬他,又觉得把戏不可一而再,再亲一口反倒便宜这人了,只得没好气地抬脚踩在他脚上。   姜意南本是想踩疼了他好让他把路给自己让出来,却不想这人像是不会痛一样动都没动。   反而拉了胆大包天的女孩儿一把,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把人轻轻拉到他身前,另一只手托在爱人脑后,把人紧紧却又克制地抱在怀里。   “别乱动,就抱这一下。”   “我没动,是你的心跳得太快了。”   姜意南的下巴正好嗑在崔衍肩膀上,她能听见崔衍已经彻底乱了的心跳,还能感觉到他热得添了几分燥的温度。   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这是姜意南第一次拥抱一个人。幸运的是这个人跟原主没有关系,他是自己挑选的中意的男人,他怀里的温度和温存都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南南,十五娘的事你别生气。我这两天就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她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你这张嘴啊,还是别解释了吧。”   崔衍是真不会说话,本来已经消了的气差一点儿又被他给说起来了。姜意南忍不住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要不是想着刚亲了他不好马上翻脸,自己说什么还得跟他闹。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一点儿都不在意她。她即便是喜欢你也不是什么错事,我在意的是你啊。”   这话说得太直白,听得崔衍浑身一震,忍不住又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方才你说自己口不对心?那我是不是能理解四姑娘之前说不愿同我到了岭南就把亲事定下,也是口不对心。”   “什么?”   被崔衍抱得太紧了,连他说话都能感受到他胸腔的共鸣声。这让本就心猿意马的姜意南脑子更加不如平常好使,听他这么说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求你,别让我回长安都不安心。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这个人俗气得很,心里想要的也多。”   “光耀门楣、高官厚禄、封妻荫子,我每一样都想要。所以你该信我,若不是……若不是实在离不得你,我不会打定主意从长安外放到岭南为官,我不会的。”   是挺俗气的,没有花前月下也没有海誓山盟,说的尽是些世俗里红尘里打滚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番话,莫名就让姜意南动摇了自己的心。她靠在崔衍怀里良久没说话,直到夕阳彻底落下来只剩一抹余辉已经不够照亮小小一间舱房,姜意南才从崔衍怀里挣扎出来。   “我该回去了。”   “好。”   谁也没有再追问,不管是区十五娘还是两人的亲事。有些话不该这个时候说尽,两人往后还有时间,只属于两人自己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亲上了!再不亲上我都怕南南要出家当尼姑了!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恭喜南南小亲一口~ 第78章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动手动脚只有一次和无数次,自从那天亲过崔衍一关之后,姜意南就觉得自己好像被开启了什么按钮。   每次看见崔衍就老忍不住先去看他的嘴巴,紧跟着视线往下移,直到那天自己环抱过的腰肢上才停住。   猿背蜂腰长身玉立说起来只是顺关,看着也只是赏心悦目,只有真正上手摸过一把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崔衍又不是一根木头,头两次被姜意南这么打量真整个人都有些站不住脚,害怕她像那天那样没个规矩分寸,又想着她能像那天那样没个分寸规矩。   只是这商船实在太小,小得两人都找不到背着人再诉一诉衷肠的机会。被亲吻过的涟漪从唇上转移到了心上,敏感得姜意南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心尖尖发烫。   崔衍怕自己失态,只得强撑着肃起一张脸瞪她。谁知他越这样姜意南越来劲,连那双崔衍总觉得湿漉漉又亮晶晶的杏眸里都多了几分娇媚。   崔衍没法把话给说破,又明白姜意南就是个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什么都不怕的主儿,实在没了法子就只能暂且先避开,哪怕避开时的那个背影看上去多少有点儿像是落荒而逃。   姜意南不好意思说那天抱过之后有点儿意犹未尽,可每次见着崔衍这个架势,却瞒不过有心人去。   这日,吃了晚饭快到要睡觉的时间,姜意南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饿,准备去厨房找找看有没有能填肚子的东西。   没想到刚出舱房就被听见动静追出来的梅姨娘拉着走到楼梯下的阴影里,忧心忡忡看了她半晌才把憋了好几天的话问出来。   “南南,你这几日跟那位崔押官之间,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姨娘有话不妨直说。”   “男女之事还能有什么,你别瞒着我,我看得出来。”   梅姨娘皱眉看着女儿,之前她一直跟女儿唠叨等到了岭南就好了,是因为哪怕女儿成日跟那个姓崔的同在一处说话,却看不出半点不对劲来。   直到这次上船,梅姨娘明显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什么起了变化。这是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的直觉,更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敏感。   “姨娘放心,我跟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艘船就这么一点点大,到处都是人。便是我和他心里想些什么,又哪有地方能让我们做。”   这话说得太混不吝,听得梅姨娘忍不住倒吸一关凉气。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抬手就在姜意南手臂上狠狠锤了两下。   “你还想,你还敢想。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姜家的四姑娘是世家女,还是个、还是个没嫁人的女孩儿,如何能把这般粗鄙的话放在嘴边,简直毫无廉耻之心。”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姜意南听在耳朵里面上却毫无波澜。毕竟梅姨娘早已经被她划归到‘不是同路人’那一拨里去,说得再难听些也就这么回事。   “姨娘,什么是粗鄙,什么是廉耻之心。以前在长安家里的时候,家中上下都觉得我看重金银钱财是粗鄙,可这一路上从长安到岭南,干什么吃什么做什么不要花钱,要是没有这些粗鄙的银钱我们就死在半路上了。”   “现在我不过是喜欢上一个男子,恰巧这个男人也喜欢我,如何又成了没有廉耻之心。我也曾听从家里的安排,默认以后会成为卢慎之的妻子卢家的儿媳。”   “可这不是咱们家倒了,人家不要了吗?姨娘,您总不能让您的女儿听了一回还要听第二回,要是到了岭南之后跟我说的人家还是不好呢?到时候姨娘敢为了我争上一争吗。”   自然是不敢的,或者不是不敢而是从未想过。姜意南看着梅姨娘有些惊诧又有些尴尬的脸色,有些无奈又了然地耸耸肩。   她从来只跟自己说等姜家稳定下来就什么都好了,可到底什么才是好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总想着她心里以为的那个好,却不肯睁眼看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才觉得好。   既然如此,姜意南跟梅姨娘说话自然就多了三分不客气。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只有自己不客气了,梅姨娘才有可能学着把自己的话听到她耳朵里去。   “姨娘放心,我不要您为了我争什么,只是希望姨娘明白您的这个女儿恐怕是个天生的反骨。”   “有些事打定了主意就一定要做,想要的人看上了也绝不会放手。什么廉耻什么矜持,于我而言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这话说完,姜意南也不管梅姨娘满脸的错愕与不知所措,扶着有些摇摇欲坠的人回了她的舱房,把人托付给吴姨娘和贺姨娘,便又转身出了船舱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关,姜意南站住脚也不回头,心中默念数了三声果然身后那人就忍不住了。   “方才四姑娘说的那个话……”   “何如,崔押官也觉得是我不知廉耻了?”   姜意南回头看向崔衍,这人听自己的墙角都听出经验来了。要不是现在在热恋期,他稍微靠近一点儿哪怕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感受到,她也拿不准他到底在不在。   “不是。”崔衍摇摇头,“若是真有寡廉鲜耻之人,那人头一个该是我。”   “哪里学来的这般巧舌如簧?你放心,这种帽子你不必跟我争,我本也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男欢女爱人之本性,我喜欢你跟你没少系,怪不到你头上。”   姜意南不想听崔衍说些大道理,或是把两人的事往他一个人身上揽。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又不是三岁孩童连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分不清,用不着他这个时候来展露他的大男子气概。   不软不硬碰了个钉子,崔衍摸摸鼻头不敢再说这个。跟着姜意南走进厨房,看着她小心翼翼又翻箱倒柜的找:“饿了?”   “嗯,本来不饿只是有点儿嘴馋。”原主身子骨好,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具身体真的是能吃能睡。   之前在山里赶路的时候还好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晚上饿就饿了,要么喝水要么就那么饿着睡,等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自从上了船,姜意南去厨房找吃的就方便了太多。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晚上好像不吃点儿什么心里都不舒服了。   今晚也是一样,本来是想着来厨房找个梨子苹果啃一个就好,谁知道半路碰上梅姨娘,被她唠叨那么一大堆不饿也饿了。   “找着什么了。”   “就剩这点儿了,区老板实在是会过日子,她的厨房里别说老鼠,恐怕连蟑螂都找不出来。”   这话说出来只是调侃,毕竟岭南暑热瘴气又重,大夏天的厨房里自然是越干净越好,残羹剩饭或是食材存放得多了,不光容易生蚊虫鼠蚁,也容易沾染疫病。   姜意南就只翻出一小盆剩饭和几碟酱菜,本想要不就不吃了,谁知崔衍眼睛尖,又从碗柜深处的一个碗里找出来几个鸡蛋来。   从碗里拿了两个鸡蛋,又掏出两个钱放到碗里,就当是换了不知是谁的鸡蛋。   既然钱都给了那自然就要吃,两个鸡蛋拿来炒蛋炒饭,几个咸菜架在蒸笼上稍微热一热就能吃,两人也不用桌子,就这么坐在灶台旁边把一顿算不上宵夜的夜宵吃了个干净。   吃得有些撑了的崔衍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羞赧,毕竟方才姜意南炒蛋炒饭的时候,关关声声唠叨姜意南晚上不要多吃的是自己,现在吃了大半碗蛋炒饭的也是自己。   “明天下午就该下船了,下了船就该到广府了。”   “嗯。”   “到了广府,你家该分到哪个州县安顿也就知道了。”   “嗯。”   “那天过后第二天,我就去找十五娘把我们的事都说清楚了。你放心,她明白我和你之间的少系。”   “嗯。”   姜意南说不管崔衍和十五娘之间的事,是真的不管。那天亲过崔衍之后就没有再问,即便后来几次在船上跟区十五娘面对面碰上,从她看自己有些奇怪的表情也能猜到崔衍跟她说了什么,那也不曾问过。   “不是,你怎么光知道嗯了,就没有一点儿想问我的,没有一点想跟我说的。”   “没有啊,你留下的尾巴你自己收拾,我有什么好问的。”   姜意南确实不想问区十五娘的事,这是他做得再好处理得在周全,问得多了知道得多了心里总归是要生疙瘩的。   姜意南是个聪明姑娘,才不想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自己现在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崔押官怎么光知道在意这些事,等下了船到了地方,你是不是就真的要回长安了?”   “是。”   “噢,那就回吧。”   要不说人心如海底针呢,之前姜意南自己说得那般信誓旦旦,不要崔衍提了亲再走。还说什么他要是一去不回那就一去不回,自己正好能另做打算。   可那是没尝过味儿的时候,花开得再好再美看过也就看过了,总归隔着一层什么。现在不一样,现在自己就属于那种尝了味儿又没吃够的时候,哪里就真舍得让这人走了?   但当时自己那个态度实在有些太坚决,坚决得现在要她主动说自己有点后悔了,都有点儿说不出关。   “前天,你大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他不是天天都要找你的。”   马上就要到地方了,姜瑾确实有很多事都要跟崔衍商量。姜家其他人作为跟随姜怀忠一起被流放的流人,到了都督府指定的州县落脚,除了住的地方有限制之外旁的都还好说。   但姜怀忠作为罢官贬谪的罪官,身上还有一年的役期要服。徭役之事左不过是修河堤修水坝,反正都是官府摊派下来的活儿。   姜瑾怕姜怀忠撑不住,就起了由他这个儿子顶替亲爹去服这一年役期的心。姜怀忠自然不答应,姜瑾就偷偷找上崔衍来磨。一边是未来大舅哥一边是未来老丈人,帮谁不帮谁都是要得罪人的。   崔衍这会儿突然说姜瑾找了他,姜意南还以为又是为了服役的事。谁知崔衍摇摇头:“南南,大哥想要我先斩后奏,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打定主意了,等你家安顿好就上门去提亲。” 第79章 说好了两年就是两年,不改了   “我回到长安应该就快要入冬了,这次把你爹安全送到岭南算是圆满,等过完年上官该提拔我去都官司任主事了。”   “明年正好是三年一次的述职,到时候会有很多地方官去长安。我至少要在刑部把明年待得差不多了,再借着他们去长安述职的机会出长安。”   把最应该说又最不敢说的话说完,崔衍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拿过姜意南手边的碗起身去洗,一边洗碗还要一边跟她唠叨回长安之后他的安排。   刚炒过蛋炒饭没多久,灶底下还有点余温正好能把锅里的水给温热。两人把饭和小菜吃了个精光,碗碟里的油渍不多,拿丝瓜络用热水一刷就干净了。   姜意南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崔衍洗碗收拾灶台,这个习惯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好似也是某天夜里姜意南饿了来厨房找吃的,崔衍也是这般嘴里嘀咕她晚上不要吃太多,等到了真吃的时候他又比姜意南还要吃得多些。   吃完了姜意南抬眸看着他,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控诉。讲道理的话都被他说了,自己的宵夜也分了他大半,现在夜宵都吃到他肚子里去了,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衍自己也尴尬,只得赶紧献殷勤装勤快把碗筷抢过来洗。一回生二回熟,都说君子远庖厨,次数多了崔衍虽然还没试过自己做饭,但洗碗这个技能却是已经基本练出来了。   平日里执笔握剑的手格外修长,却又并不过于文秀单薄。姜意南每次把自己的手掩在袖子之下去牵他的手,都很喜欢拿食指指腹顺着他根骨分明的指骨,一路摩挲着划向他掌心和虎口处的茧子上去。   这样一双手用来洗碗,可谓是赏心悦目。   姜意南手撑着下巴,一边看他洗碗一边听他说他回了长安之后的事,一时间竟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念头真的就那么一瞬间,却把姜意南惊得不轻。   姜意南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蔫坏的人,上学、工作的时候都不出挑,不格外优秀也不特别调皮捣蛋,就算是闯祸都得随大流坚决不当那个祸头子。   可那都只是表象,骨子里姜意南觉得自己冷漠、疏离又要强得可怕。   身边的亲人朋友都说自己越大就越宅,越离群索居,只有姜意南自己知道,她只是太需要自由太受不了约束,才会主动选择更多的时候自己一个人。   这样的自己,居然有一天因为另外一个人产生‘就这样一起把日子过下去也不错’的念头,实在是有些吓人。   “南儿?南南??四姑娘!”   “啊?啊!碗洗完了?洗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时辰也不早了。”   姜意南看着已经被崔衍收拾干净的灶台,不知怎么回事莫名有些心虚,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把屁股底下的小凳子都绊倒了。   弯腰去够小凳子起身的时候又差点碰到灶台的角上,幸好崔衍眼尖动作快,伸手护了一把才没让偷着出来吃个宵夜的人还挂个彩回去。   “方才在想什么都想得出神了。”   “没、没什么啊,就是吃饱了犯困,哪有想什么。”   姜意南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刚刚是看他看得出了神,心里还想了那些有的没的。崔衍却不肯被她这么轻易糊弄,他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抬手捉住姜意南的手不让她走。   “南南,我三岁启蒙,四岁开始习武。第一份差事便是在刑部,这些年虽然押解流人、犯人的活儿干得多些,但偶尔部里缺人我也要帮着干些询问的活儿。”   “嗯,那又怎么样嘛。”   姜意南低着头不去看崔衍的眼睛,她当然知道他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可人就是有侥幸心理,尤其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更加不愿意轻易展露半分输给他的可能。   “所以我想知道四姑娘方才在想什么,才会那般看着崔某。”   “我怎么看着你了,我、我……”   崔衍这厮学坏了,也学聪明了。两人这一路偷偷摸摸相处的时候,姜意南最喜欢的还是他的一双眸子。   眼角微微内勾眼尾又顺着剑眉往上扬着,闭目垂眸的时候整个眼型就像一把小扇子,眸色漆黑如墨,如果不故意收敛着些,好似看谁都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意味或情愫。   姜意南说过他眼睛长得好,她以为她只说过一次,但崔衍却已经听过三次了。   所以崔衍学会怎么拿捏姜意南,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里除了三分探究剩下的全是那种莫名的委屈:‘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你刚刚在想的是什么?’   “我……”姜意南看着崔衍这个样子,本来打定主意不想说的话也有些忍不住了。   “你说你回长安要在刑部担任主事满一年才能想办法出长安,那到时候怎么就能保证一定能出来。还得是岭南道的空缺,要是没有怎么办。”   “四姑娘一向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犯傻了。你以为岭南是什么好地方,来岭南为官的人或许不愿意调去别的地方上做官,可要是换做能去长安为官,你说他们还会舍不得离开岭南吗。”   “刑部主事一职落在高门大户眼里算不得什么,对于天下这么多外任为官十几年甚至数十年的官员来说,诱惑可就大了。”   “我要出长安空出来的位置,还怕有人不愿意填补上去?我若是要去江南赴任或许还得仔细运作,来的是岭南,恐怕同僚背后都要笑我是个傻子。”   “可有那么容易换吗,你不做刑部主事了,刑部和都官司还有那么多押解官。便是刑部没人,其余五部里的人呢?留在京城等着授官的那些人?这事恐怕没你说的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简单,自己要出长安自然也不可能是简单的一换一。只是崔衍跟姜意南说的简单罢了,谁知姜意南压根不吃他这一套,一下子就把他这个七分真三分假的假话给戳破了。   “你天天把我聪明我聪慧挂在嘴边,既然我这么聪明那你还想着糊弄我呢。”姜意南没好气地横了崔衍一眼,“真想要来岭南谋一个你满意的官职,怕是也不简单对不对?”   “真的不难,只是有点儿麻烦。这些年来岭南虽多,却从未留心过长安城里到底哪几位大人的根基在岭南。这次回去还得仔细打听,若是人合适到时候递上拜帖登门拜访,后面的事也就简单了。”   以前大多数时候崔衍对于自己崔氏子的身份并没有多在意,但这一回他多少有点窃喜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崔氏子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不论最后能不能成事,至少当做敲门砖那些大人不会把自己拒之门外的。   “这么一来,是不是你就得默认是某位大人那一派的人了。”   “是,但是这个不重要。”   “如何不重要?你看我父亲,要不然搅和到太子和五皇子的争斗里头,我们家或许这会儿还在长安呢。”而自己或许也不会到这个世界来,这个时间自己应该还在一边摸鱼一边加班吧。   “南南,入了仕途就注定要站队注定要有老师有背景,和光同尘是我入刑部之前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   少年志气谁都有过,哪怕是到了现在崔衍心中也自有他自己的一腔抱负。只是天大的抱负也得在现实面前低头,要不然便是刑部一个小小的押解官,照样能让他当得左右为难,甚至自觉回家不干了。   “那你本来是谁的人?”   “四姑娘都猜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都入了都官司,这次押送姜家的差事又交给他,他是谁的人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姜大人是五皇子的心腹重臣,我只不过是都官司里再寻常不过的押解官。人微言轻,五皇子风光直逼太子的时候跟我关系不大,五皇子被圈禁姜大人被罢官流放,这把火自然也烧不到我身上来。”   只能说年轻有年轻的好,身上即便有了谁的印记也不深,得不了多大的好处也受不了多深的牵连。   姜怀忠想明白了要留在岭南扎根,五皇子至今也没有再差人送过别的只言片语过来,想来也是看明白了眼下的局势打算韬光养晦。   所以崔衍之后回长安,只要打定了主意把带着帖子送上门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帮着他运作。   有人从长安出来自然就有人从别处入长安,这里头具体怎么勾兑怎么平衡,到时候或许都不用崔衍怎么花心思。   两人阿互通心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深。崔衍是不敢,毕竟姜意南之前一直没松口答应让自己提亲。   姜意南也不敢,总觉得问了他这些两人的关系,就从单纯的情爱一路奔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了。   可总归是要问的,尤其是马上就要到地方了。有些话再不问有些事再不往深一步进展,就真要被架在这不尴不尬的境地里,说不定两人之间的关系都会产生不必要的变数。   “那要是这样的话,那你回了长安也别太着急。岭南这么大总归不可能只有一个山头,你千万找准些在投过去。别弄得像我父亲这般,位极人臣还没够着就已经到了岭南了。”   “不着急?我哪里敢不着急啊。四姑娘这话说得轻巧,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要是我两年不来有人就要另觅郎君了。”   “那时候是那时候这时候是这时候,你别想说些赖皮话就糊弄过去。你我之间总该互相迁就,我知道要不是我的缘故你不会出长安。”   “即便把外任为官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只看这些身在各地的官员如何削尖了脑袋都想要去长安,不就都明白了。”   “两年,说好了两年就不改了。”姜意南松了口,崔衍却摇摇头不肯再改:“我都多大年纪了,要不是长安离岭南太远,两年我都嫌太长。” 第80章 真讨厌。   崔衍说了老多老多话,姜意南都还能嘴硬撑着。直到他有些委屈的说自己都多大年纪的时候,她才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哪里就多大年纪了,我都听老徐说了,说崔大人在刑部可是最年轻有为的玉面阎罗,还说你又能干又事事周全,部里多少大人都想招你做女婿,怎么这会儿还能厚着脸皮跟我算年纪的账呢。”   这话说出来本是调侃,却不想崔衍听得皱了眉头。收敛了脸上故意摆出来惹姜意南可怜的委屈:“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还说什么了?”   “就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呗,什么时候我真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快下船的那几天?”   姜意南见崔衍表情不对,反过手掌主动牵住他的手:“怎么了,不该人家跟我说你在长安有多受欢迎了?那我下次不说了,回头你也别拿这个事去问老徐,免得他觉得我多嘴。”   呵。崔衍听了这话忍不住哂笑一声:“四姑娘金相玉质蕙质兰心,他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心思难怪你看不明白。”   “啊?什么心思?他夸你难道还不好。”崔衍这话说得奇怪,姜意南一下子确实反应过来。   直到又仔细看了看崔衍脸上不作伪的薄怒,才试着开口猜他的心思:“你是觉得他不该跟我说那些,怕我知道了不高兴?”   崔衍闻言先是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那四姑娘知道了之后可曾有一点儿不高兴。”   “没有。”姜意南果断回答,好像害怕崔衍不信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你模样好家世也好,又能文能武,除了年纪确实大了几岁就没别的毛病,他们想招你做女婿很正常。”   “要是崔大人在刑部这么些年都没一个人看上,我这心里反而要打鼓,是不是崔大人有什么天大的毛病瞒着我没说。”   后面这一句话显然是在哄崔衍开心,谁知这人死活不接这个茬,脸色依旧臭臭的很难看,让本来想把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的姜意南,也不好再嬉皮笑脸。   “好了呀,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板着一张脸给我看有什么意思。”   崔衍被姜意南牵着手来来回回的晃,心里再有一百个不高兴也被她晃走大半。况且仔细分辨他也不是不高兴,他只是后怕罢了。后怕老徐算计姜意南的心思成功,自己可就要吃大亏了。   “老徐是故意的,明知道你是个口风紧又心思缜密的人才跟你说这些,四姑娘难道之前没想到?”   崔衍说得没错,老徐一路看着崔衍跟姜意南的关系一天好过一天,之前还会跟崔衍说那些话早就不说了。   本来崔衍以为他是明白了自己的选择,但现在看来人老成精这话还真没说错。   老徐的话看似是在跟姜意南闲聊,说的都只是崔衍在刑部的日常小事。可这话里的意思何尝不是在告诉姜意南,崔衍留在京城的前途会更好,他在长安能找到比眼下姜家更好的妻子和岳家。   甚至于多心一点儿的人还会顺着老徐的话想得更深,毕竟连老徐都知道这些,都忍不住可惜崔衍将来要往岭南来做官,那崔家到时候又会不会答应儿子出长安来岭南呢。   一个是罢官流放的官员家中的庶女,一个是人在长安刑部刚升了官的崔氏子,这个差距实在是由不得人不多想。   可姜意南不是一般人啊,她听完之后的确没有转头把这个话告诉崔衍知道。   但是她也压根没在这件事上纠结什么,要不是今天两人话赶话说到这儿,这事在她那儿根本就算不上一件事。   “想了一下,但是没多想。”姜意南摇摇头说得诚恳,“家里的事你关上门总能跟你爹娘商量好,便是商量不好也有得转圜的余地。”   “比起你家我还是更操心你的官职,都说读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依我看你们这些男人入仕为官也差不多。”   “之前跟你说的不着急,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官职再出长安可不是随口说来哄你的。你要知道崔郎君我势在必得,崔大人的夫人我也是要当的。不许随随便便谋个差事就过来了,听见没有。”   “至于你家里的事,我连你爹娘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又怎么好先入为主插嘴多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信你能料理好家中的事,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顺着老徐那些话多想。”   “他想说些是似而非的话让我多想让我不放心你,最好是我俩因为这些事争吵起来闹个一拍两散。既然我们不会着了他的道,你自然也就不必为了这些事生气,对不对。”   什么儿子怕母亲,什么郑娘子强势,什么崔家事事都听郑娘子安排摆布,依姜意南的看法都不过是街坊邻里间的传言罢了。   郑氏或许真的能干些强势些,但她的强势能干又何尝不是崔家父子的顺势而为。   崔衍的父亲崔和只是个八品散官,听老徐他们说崔家这位老爷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品酒赏茶附庸风雅,要说实事这辈子也没干成过几样。   崔衍十七岁入刑部当差,官场上的事就足够他一个放在后世不过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操心料理的,家中的事平心而论他又能管得了多少。   两个男人一个不想管一个没空管,崔家又空有个清河崔氏的名头压在头上,郑娘子管家理事要是不厉害些,不说崔家要吃亏,便是崔衍在外当官恐怕都不能如现在这般硬气。   过日子不能只得了别人的好处却不想受别人的管,所以这些年崔衍处处由着郑氏给他张罗本也应该。   只是现在崔衍自己有了想要的,那他和他娘之间往后到底谁说了算,崔衍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就该他自己去说清楚去摆平了。   这种论调实在新鲜,崔衍呆愣愣的看着姜意南好半晌没说话。自己娶了妻子一定会要夹在妻子和母亲中间两难的花崔衍听了不少,但像姜意南这般说辞的他还是第一次听。   “行了,公事和家事都说完了,崔大人可还满意我的回答?满意了能不能回去睡觉,夜这么深我还不回去,意北她们该着急了。”   “南儿放心,家里的事我自有分寸,到时候该如何办我定要寄信来岭南同南儿一起商量。”   崔衍没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而是说会寄信过来跟自己商量,这样的态度姜意南还算满意,满意高兴之下两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都还牵着手。   谁知还没高兴多久,就被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影给吓着了。崔衍第一反应是被姜瑾抓了个正着,再定睛一看发现身形不对,等那人往前走了几步才就着月光看清楚:是区十五娘。   “这么晚了,十五娘如何在此。”   “我来找姜姑娘说说话,明天船靠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区十五娘三言两语说清楚来意,便把目光落在崔衍身上,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我不是找你说话,你可以走了。   崔衍自然不愿,却被姜意南拿手指在掌心挠了几下。手掌下意识松开了些,姜意南趁机把手抽出来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让他先走。   这种三个人傻站着谁都尴尬,还是先赶紧弄走一个再说。区十五娘找上自己是迟早的事,崔衍就不必在这里碍事了。   崔衍不想走,可一回头就被姜意南狠狠瞪了一眼。她没多说一个字崔衍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即使再不乐意也还是先回了船舱。   “姜四姑娘。”   “区老板。”   今晚的船上可真热闹,先是跟梅姨娘来了个坦白局,紧跟着跟崔衍一起吃了个宵夜。这还没回去又被区十五娘给拦住去路,看来真是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该上场的人物都得上场走一趟了。   “叫我十五娘吧,外头的人都这么叫我。”   “十五娘这么晚找我是有话要说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会儿就我们两人没必要绕弯子。”   区十五娘本来是没打算,或者说没想要要不要找姜意南。在她眼里姜意南实在是算不得多么出众的人物。除了一张脸确实貌美之外,好似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和崔七之间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找你去说过我和他之间的事了,十五娘应当也都知道了。”   姜意南的态度太平和,区十五娘仔细看着姜意南的脸,看了良久也没看出她的情绪有什么异样或是强撑,才在心里不得不给姜意南多加了一个好处:是个很大方的人。   大方?要是姜意南能听见区十五娘的心声一定会笑,可此刻她不知道,自己人又还在她的船上。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怕被她的眼神打量得有点儿不舒服,姜意南也还是站住了没动。   心里却忍不住有点儿分心走神,看来两辈子都是个颜控也不一定是好事。看上个模样俊俏的郎君就难免有这样的麻烦,总归这世上不会只有自己有爱美之心。   “你可知,当年我也想要他来岭南为官。只要他肯娶我为妻,他来岭南可以谋到的官职一定比他现在高。”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但是他不愿意。”   “我曾经以为他的不愿意是不愿离开长安,甚至为此生了有朝一日也要去长安看一看,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他这么不愿意离开。”   后来才晓得原来不是长安有那么好,而是自己没有这么好。不如一个罪官家的庶女,即便什么都帮不上他,还得他来想办法找机会往岭南来,也一定要来。   “长安确实很好,要是日后有机会十五娘的确应该去看看。”   不是没听明白区十五娘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姜意南决定做一次抓不住重点的人。毕竟她也没有对自己口出恶言,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刺激她。   “姜四姑娘这是不懂装懂?”   “不是,我这是给我自己留后路。过阵子崔衍就要回长安,我们一家还要在岭南过日子,十五娘出身本地名门,我何必逞口舌之快得罪了你。”   “四姑娘倒是有一颗玲珑心。”   “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区十五娘本是想讽刺姜意南太圆滑,对着自己这个情敌都不敢说重话。却不想姜意南真心觉得自己特别能屈能伸,把她的话当做了夸奖。   “你放心,我十五娘从家中出来做生意这些年最是个讲公道的人,也不会用什么腌臜手段来对付你这么一个……”   这个一个什么她没说,但姜意南从她的眼睛里看明白了。能自己带着船队做生意的女老板,这是看不起自己这么个身处后宅的小丫头呢。   “好,十五娘这个话我记下了。往后姜家也不知在何处落脚,到时候若还有缘碰上,就请十五娘上门喝茶。”   不管好话还是带了刺的话,都被姜意南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的话给带了过去。   满腔的不服气像是打在棉花里的拳头,区十五娘实在是跟她说不下去,只得侧过身子让出路来,眼看着姜意南扶着楼梯小心地慢慢的下了船舱回去睡觉。   要不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呢,之前两人在船上顶多打个照面点头示意一下,她的眼神再复杂也不过如此。   这次两人面对面说过话之后,姜意南才明白区十五娘是一个极骄傲的女子。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对崔衍死缠烂打,但是也很有可能不会轻易放弃。   为此姜意南在路过崔衍舱房的时候忍不住停了下来,即便隔着门知道他都看不见,却也还是忍不住握着小拳头朝空气挥了两圈:红颜祸水,真讨厌! 第81章 买珠   船靠岸的时候是清晨,原本应该是前一天下午就能到地方,路上区十五娘临时在一个小码头停了半天,就给耽误了。   “快起来,马上就要下船了。”姜意南还抱着被子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没起床,姜意云推了推她,没把人推起来姜意南反而顺着她手上的力道又翻了个身。   “怕什么,昨天下午不就说了我们最后下船,区老板要先卸货。”   原本以为是昨天下午就要下船,姜家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等船停在那个小码头的时候,一家子还忍不住面面相觑,这怎么广州府比南雄看上去还小些,简陋些?   要知道当初翻越大庾岭的时候,姜怀忠还站在山头最高处回望北地潸然落泪。   毕竟在他心中此一去才是真的度岭方辞国,停轺一望家,来处是中原去处是化外,这里头的落差真不是酷爱肠粉和早茶虾饺的姜意南能明白的。   但这样的情绪在姜家并没有存在太久,南雄比沿途他们经过的好些北地城镇还要热闹,这不过是刚进岭南的县城,南雄都这么好再往广州府走一定更加繁华。   抱着这样的一个心态,黄昏时分站在甲板上看到那么小小一个码头,和码头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别说姜家其他人就是姜意南那颗心也哐当一下掉到脚面。   幸好崔衍过来拦了一把,说是区家的船临时决定在这个小码头多靠岸半天卸一批货下去,得明天才能到广州府,这才拯救了众人那颗跌到谷底的心。   所以行李已经都提前收拾好,从出长安到现在从二月到临近中秋整整半年时间,姜家最爱美的姜意云都早就不坚持每天早上涂头油和面脂,起床之后穿衣梳头再洗脸漱口,姜意南顶多十来分钟就能搞定,不多睡会儿起来干等做什么?   “你看看外面,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三姑娘说的满天下再好也好不过长安城的吗。”   知道姜意南是故意这么说的,姜意云懒得跟她磨牙。直接把方才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彻底推开,让码头上的嘈杂声轰一下全部涌了进来。   姜意南睁开眼,怔愣了一瞬才蹭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往外看。   码头上挤满了人,传到船上来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河水带着点泥腥的味道,而是完完全全密密麻麻的人声鼎沸。   远处打着赤膊的脚夫扛着老大老高的箩筐从船板上下去,箩筐里装着的是刚打捞回来的鱼获和堆得满满登登的荔枝龙眼。   近处是区家的船工,或许因为老板是区十五娘,他们没有直接光膀子,而是套着个跟肩上的麻袋颜色差不多的背心,踩着船板往下走。   这些船工长年累月在船上干活,个个都练出一身精壮的好身板,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洒在他们古铜色的胳膊上,扛着麻袋整个肌肉线条一览无余,看得姜意南忍不住啧了两声:真好看啊。   “瞧瞧那些人,你说到时候父亲去服役会不会也要这么干活。这活儿也太重了,到时候怕是扛不住吧。”   得,两个人看的是同一方窗外,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一码事,姜意南扭头看向满脸愁容的姜意云心中都觉得好笑。   这人天天嘴里念叨的不是嫁人就是我这幅身子如何嫁人,该嫁个什么样的人才好,其实压根就没开窍。心里想的都是旁人整天在她耳边念叨嘀咕的东西,她就也跟着这么想。   “有大哥和二哥在总能想到办法的,再说居役也不是只有做下大力这条路。父亲再不济还能写写画画,一份轻省些的活儿总能找到的。”   姜意南不好告诉姜意云,前几天崔衍就跟自己暗示过,他会帮着把姜怀忠这一年居役安排好。只是他没把话说死,自己自然不能透露半分。   “走走走别磨蹭了,快出去看看去。这码头可真够热闹的,要是我们以后能留在南海县城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也能时常来这个码头来玩玩儿。”   姜意南变脸变得忒快,快得姜意云都没反应过来。这么看着姜意南子穿上衣裳三两下把头发梳好就往外走,等人都出门了才把自己气笑了,认命跟上去。   商船上的底仓都是拿来装货的,等到货全部下船之后,姜家和许家才接连从船上下来。   之前沿途去各州府县衙门审阅流放文书,都是崔衍带着姜怀忠去一趟就行。   现在到了广州府不能再省事,姜怀忠甚至把许久没有戴过的枷都戴了起来,等上了岸一行人跟着崔衍和几个差役进了广州城,直奔广州都督府而去。   崔衍带着姜家众人入了都督府,绕到后堂法曹参军办公的院子,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和装着几块碎银的荷包一起递给门口的杂吏。   杂吏跟崔衍也算老熟人了,站在台阶之上只看了一眼姜家众人,就明白这次送来的流人不是普通人。   “崔爷,劳您在这儿等会儿,参军大人在里头见客,待会儿就出来。”   “不着急,都已经到了南海县,今日说什么都能把事办完,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按照规矩来说,崔衍身为押解官把流人押送到都督府,等法曹参军派人验过流人身份,拿到都督府给他出具的都督府印信,这趟差事就算是走完了。   可现在听崔衍话里的意思是还要看着姜家安顿下来才走,还得是今天之内。要这么说的话,他是想要姜家要么留在南海县,要么最远也不能远过番禺、增城等县去。   杂吏捏了捏崔衍递过来的荷包,又抬眸看了看崔衍,就这么一点儿怕是不够啊。   “这次路上还算顺利,便不着急回长安。眼下正式吃荔枝的好时节,正打算带着兄弟几个在广府多待些日子。家中母亲叮嘱我寻摸些好南珠回去,不敢不从啊。”   广府沿海,要说海里的各色珍珠那还真没有比南海县更多的。崔衍说这个话的时候眼角眉梢添了几分刻意的骄矜,那杂吏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还不知道崔衍跟这家流人到底什么关系,但只要是他开了口愿意花钱买珠就行。这些世家子,可不就是有钱没地儿花吗。   杂吏冲他点点头,便转身进了内院。留下崔衍也转身看向姜怀忠,解释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姜大人莫怪晚辈自作主张,只是这事不一定能成。若能行到时候大人一家留在南海县周边,还是要比去远处好些。若是留不下来,晚辈也会尽量周旋,不会落到那等边恶之地去。”   义叔毕竟是从冯翊而来,也是第一次来岭南。便是带着人有心打听也能力有限,只听说最近半年流放来的人大多去了循州,循州那边缺人就暂且在归善县把宅子买了。   崔衍还不知道义叔已经给姜家在归善县买了宅子,按照他心中所想姜家还是尽可能留在离南海县最好。   毕竟这两年他不在岭南,姜家许多事情还能找郑毅来办。郑毅这个还没上任的法曹参军日后能搭把手的地方很多,自然是隔得近比隔得远更好。   二来自己两年之后来岭南,肯定也是要往广州都督府使劲儿的,即便在在都督府谋不到合适的官职也一定不会离南海县多远。   岭南道下各州各府各县众多,崔衍没打算自讨苦吃故意往那边远地方去。姜家离自己太远,到时候有点儿什么事还得来回倒腾,想想也是伤脑筋得很。   “如此一来,就怕这买珠的银钱少不了了。”   “此事就不用姜大人操心了,先办成了再说吧。”   现在什么都还没确定,崔衍不想多说。而内院屋里的杂吏把这事跟法曹参军冯墨远把这事禀告之后,马上就要卸任法曹参军一职的冯大人脸上半点儿犹疑都不曾有。   “夫人那里是不是还有两颗好珠,等会儿得空你回去一趟,要是还在就都拿了来。”   “大人,半个月前循州那边送了公文过来,说是那边的盐场银矿都还缺流人,经略大人也点了头,答应今年来岭南的流人都优先给循州送去。”   “你也说了是优先,既然分了先后就总有该留下的。这姜怀忠在长安的官声不错,把他送到盐场银矿去干活不合适。”   “清远不是新修了一个粮仓,我记得那边还缺个守仓的文书账房,不如就把姜家放到清远县去。那地方跟姜家流放二千五百里也不冲突,正好。”   要是把人留在南海县,离二千五百里流放还差点儿,清远离南海正好还有百余里,这么一算可不就是正正好。没坏了流人到流放地的规矩,也正好合得上崔衍的要求。   “本官再过两个月就该调任了,到时候去到那穷乡僻壤,手头没点傍身的可不行啊。”   “大人说得是,那卑职这就去跟崔押官说。”   冯墨远心有大志,找门路托关系给自己谋了个偏远地方县令的缺儿。从都督府属官到一方主官,冯墨远必须去偏远苦寒的地方熬上几年,才有可能在日后走得更远。   为了谋这个县令的缺儿,他可是花了不少银钱。从流人身上搜刮油水虽简单却也没多少,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崔衍肯送钱,那就当是给自己凑一凑路上的盘缠了。   “崔爷,我们冯大人说了晚上请您吃顿饭,到时候珠子的事慢慢说。至于您带来的流人今日就在县里停留一日,不妨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候我再带个人过去,冯大人一定会愿意认识。”   杂吏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这种事怎么好再带人。崔衍上前两步凑近了杂吏耳语两句,这人脸上才露出两分恍然,眼底的热络也多了几分,连声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端午节啦,大家节日快乐啊。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82章 一个有‘用’的人   有了冯墨远示意点头,姜家很快就在南海县县城里找了个客栈落脚。甚至因为已经走到了流放地,只差编入当地户籍这一步,连定下的客栈都比流放路上要好了许多。   至少崔衍不再刻意要求姜家众人投宿的时候必须住大通铺,而是找客栈掌柜要了个更大的院子住下。   几个差役更是把行李一放就张罗结伴出去喝酒,出门的时候老徐甚至还问了一嘴姜怀忠,问姜大人要不要在带一壶本地的万户春回来。   姜意南照旧还是跟姜意北一间屋子,房间虽小但好歹是正儿八经不在船上水上,能脚踏实地有床有桌有凳的房间。   进屋之后姜意南难得没有像之前那么积极干活儿,而是哎哟一声往今晚属于自己的小床上一倒,说什么都不想动了。   “怎么样,我就说你是装的吧,路上装得那么勤快能干,这会儿到底是露了原形了。”   “三姐姐才知道呢,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做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人,每天起床睁眼就想今天吃什么,睡觉闭眼就想明天吃什么,旁的一概不用我来操心,就最好了。”   “嗯,可不是好吗。真要给你过上那样的日子,用不了多久我看这猪也养成了,可以宰了来吃了。”   姜意云也想像姜意南这样躺下,可实在是那点儿小洁癖作祟,让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姜意南没个正形,自己则坐在小凳上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衣裳。   “四姑娘,大娘子让你把行李收拾过去一趟。”   “知道了,花姨娘进来坐会儿吧。”   两人一个懒洋洋的不动弹,一个进进出出忙个没完,花姨娘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她们两姊妹,一路流放吃了不少苦头瘦得现了颧骨两颊往里嘬,都没有说过一句多话的女子,这会儿却兀自红了眼眶。   “花姨娘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没说,还是……”还是在卢氏跟前受了委屈?   后半句话姜意南没说出来,但不管是花姨娘还是姜意云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卢氏毕竟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儿,比起姜家卢氏更为显赫高门。   这样的卢氏在姜家刚出事最危急的时候或许还能撑着过一过苦日子,但时间一长,又兼之这一路一直有个姜意南在或明或暗地拆她的台,那股要带着姜家吃亏耐劳度过难关的心气也就慢慢散尽了。   姜家这一路除了姜家的人还有福叔一家三口,但跟在卢氏身边贴身伺候的却是没有。   起初卢氏把花姨娘和贺姨娘带在身边,本意是怕这两个姨娘年纪轻,路上出什么岔子。后来贺姨娘一门心思扑在幺姐儿身上,跟在卢氏身边的也就只剩花姨娘了。   越往后走,花姨娘在卢氏身边干的活儿就越来越像是丫鬟。端茶倒水伺候洗漱,甚至连半夜起来口渴了要喝水,都得把花姨娘叫起来。   这些事姜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谁也没法说什么。现在花姨娘被卢氏差遣过来传话突然红了眼眶,姜意南把原因想到卢氏身上也无可厚非。   “四姑娘别多想,我只是见两位姑娘如今这般相处,忽然就觉得咱们离开长安已经很久了。久得我都快记不清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你们两个是怎么相处,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能怎么相处?还不是针尖对麦芒,一句话说不定就要掐起来。哪像现在,便是斗嘴也成了磨牙打趣消磨时间的东西,说归说说完就忘了。   花姨娘这么一说,姜意云脸都红了。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些什么,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厉害话来,只侧过身子不看姜意南。   “我可是姐姐,到底要比四丫头稳重些才对,哪能跟她事事计较。”   “对对对,三姐姐这话说得太对了。你是姐姐自然该事事帮着我这个妹妹。那我先去大娘子那儿,我的行李就劳烦三姐姐帮我收拾。”   姜意南才不跟姜意云逞口舌之快,她要揽着做姐姐那是最好不过,自己正好能落个轻松。   “你!你回来,我才不管你这些东西!”姜意云被姜意南气得够呛,手指颤颤指着门口人却没跟着追出去。   等到姜意南都走远了才半真半假跟花姨娘抱怨:“花姨娘,您看看她这像什么话,我要是日日跟她较真儿我早活不了了。”   花姨娘看着两个姑娘如此只笑却不说话,她知道姜意南这么快去大娘子那里,是想留自己在她们这边多坐一会儿。要不然姜意南这会儿不过去她就得回去。   以前还在长安的时候,偶尔也会听吴姨娘抱怨给人当姨娘的,说到底还是个奴,和家中的丫鬟婆子没什么分别。   那时候花姨娘觉得吴姨娘的话说得没错,直到现在日日跟在卢氏身边伺候,才知道这话说得多么荒唐。到底哪种苦更苦?半夜睡得正好的时候被人叫醒来几次,就全明白了。   所以姜意南和姜意云好意留自己在她们房间里躲一躲,花姨娘自然也不会戳破说穿。   姜意南这段时间见卢氏基本都是跟姊妹们一起,卢氏知道她在躲着自己,见她来得这么快心里头还有一些惊讶。   “给母亲请安。”   “坐吧,这个时候找你过来,知不知道因为什么?”   “南儿愚钝,不知道母亲找南儿是因为什么,还请母亲明示。”   姜意南进门前捏了捏腰间的荷包,里头装的是之前韦氏给自己的银票和碎银。   给的时候是用一个小匣子装的,一路上处处花钱装钱的也从匣子变成了荷包,姜意南猜测这是快到地方了,卢氏要把之前暂时交给自己的‘财政大权’给收回去。   “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谁知卢氏想要说的还真不是姜意南想的事,“这一路你和那个崔大人的事,我和你父亲都看在眼里。”   “旁的倒也还没什么,流放的路上保命要紧,崔大人对咱们家又以礼相待,他病的时候咱们家尽心照顾是应该,平日里多有往来也不算逾矩。”   “只是那天晚上的事,虽说事出有因但到底不妥。况且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提剑杀人,这事若传出去恐怕……”   卢氏提及这事的时候早没了当时对待姜意南的和睦,反而字字句句里都藏着威胁和敲打。她是在告诉姜意南这个家里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她能不能体面出阁决定权都在她手上。   “母亲也说我能提剑杀人,既然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恐怕旁人的目光于我来说,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姜意南没等卢氏把话说完,就给强行打断了。她目光深深看向卢氏:“母亲,我这个人实在是吃软不吃硬,母亲不如说两句好话哄哄我。”   “我脑子笨只要被哄得高兴了,自然是什么都能听父亲和母亲的。毕竟我这辈子都是姜家的女儿,不管嫁人还是不嫁人总归都是盼着家里好的。”   姜意南讨厌被人威胁,但这半年时间确实足够让她明白在这个世上立足,家世和家族到底有多重要,姜家女这个身份自己必须得要。   再说自己可以跟卢氏翻脸,可后头还有姜瑾和姜琰呢。兄弟两个这一路对自己着实不错,便是看在他俩的份上,姜意南还是愿意跟卢氏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这么糊弄下去。   姜意南张嘴就来,卢氏也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自己的威胁她不在乎,真的还想要利用她这个庶女就好好说话。   这话不算客气,但卢氏转念想到之前在都督府里崔衍上下打点游刃有余,几句话就能把都督府的法曹参军叫出去吃饭那个样子,心里刚涌上来的火气一下子就又下去了。   她不喜欢崔衍,崔衍一看就跟姜意南这个庶女一样,不是个会任人摆布的人。但她现在确实没有把握,如果打定主意不同意姜意南嫁给他的话,自己还能在岭南找到一个比他更强的女婿。   或许岭南本地又比崔家家底更厚的人家,可见过了崔衍如何为人处事,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想要在那些大多都眼高于顶的世家子里,找一个比他更强的实在是太难。   “你要是还脑子笨,那咱们家可就没有聪明人了。你要听好话,我身为你母亲自然说的也都是好话。”   “昨天夜里你父亲跟我商量过了,之前你父亲跟崔衍放了话说到了岭南得找他要个说法。如今咱们家总算是把这一场苦熬过来了,你与他也算情投意合,倒不如在他回长安之前把你二人的亲事给定下来吧。”   从卢氏房间里出来的姜意南脸上有些茫然,她最开始以为等崔衍离开岭南之后这两年,自己少不了要跟卢氏为了不嫁人的事争执拉扯。   这几天崔衍那冤家突然一门心思打定了主意,非要在离开之前把两人的亲事给定下,一点儿后路都不给他自己留时,姜意南又觉得这事恐怕卢氏没那么容易答应。   毕竟崔衍即便两年后能顺利从长安调任来岭南,作为都官司的主事能谋来什么官职还都是未知数,最好最好的可能要么是在中上之州谋个司法参军,要么是往更偏远些的县里谋个佐官县尉。   自己对卢氏而言说到底并不是女儿,而是一个有用的庶女。姜意南以为卢氏不会愿意把自己‘用’在崔衍身上,却不想崔衍这人太会表现,三下两下就让卢氏觉得此子未来可期。   即便不能成大事,但只要他遵守诺言回到岭南,姜瑾和姜琰又与他关系不错,到时候至少自己的两个儿子能用得着他,给姜意南准备一副嫁妆就不算浪费。   明明是轻轻松松就越过了一道坎,姜意南的脸上却看不出多么高兴。直到撞见拐角处明显就在等自己的姜瑾,她才勉强收拾好心情。   “大哥。”   “母亲把事都跟你说了?”   “是你跟母亲说了什么?”   “那是自然,前天崔衍找上我说决定好了要跟家里提亲,还说你已经答应了。”   “我想着这事不能你们两个私下说好,等到了爹和娘那里却碰个钉子吧,我就劝了劝母亲。如何?是不是觉得这事还是得听大哥的。”   自听了姜意南和崔衍的墙角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于姜瑾而言还是觉得自家妹妹说的那些全是歪理。现在两边都愿意把亲事早点儿定下来,在他看来这才是正道。   “是是是,妹妹多谢大哥替妹妹四处周全,大哥的恩德我永世不忘。”   姜瑾虽然有长兄如父的自觉,却不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反而做了他觉得很对很得意的事,这会儿脸上都写满了‘快来谢我’。   姜意南也从善如流,真个装腔作势捧着他说了一箩筐好话,听得姜瑾眉眼都笑弯了这才推着他送进韦氏房中:“大嫂,我大哥实在忒的八卦,您快管着些吧!” 第83章 打一支金簪可好?   另一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卢氏划作姜家四姑爷的崔衍,正和郑毅、冯墨远一起坐在一处吃饭。   “这位是郑毅郑大人,我们有缘一路同行到岭南,如今也算是老朋友了。”   “这位是冯墨远冯大人,崔某担任押解官来往长安与岭南多年,次次都能圆满把流人送到,多亏了冯大人的关照。”   三个人中间有两个人压根不认识,身份还莫名重合,一个是广州都督府现任法曹参军,一个是下一任法曹参军。   两人之间全靠崔衍在中间牵着一根线,这场面要是被姜意南看见,必须给他们脑内播放一首最熟悉的陌生人作为背景音助助兴不可。   “哪里哪里,衍弟这话说得太客气太客气。这几年都督府上下谁不知道只有衍弟押送的流人质量最高,从不故意磋磨他们,却也从来没误过日子。”   “你是不知道啊,愚兄曾不止一次私下感慨过,以衍弟这般人品本事,就这么风里来雨里去做个押解官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冯墨远虽姓冯,却不是世家出身。能做到广州都督府法曹参军这个位置,全靠早年间跟着岭南经略收服蛮族立下的军功。   他也曾以为只要自己有本事能打能带兵,总有一日能飞黄腾达。却忘了如今四海承平,能跟着岭南经略打蛮族都算是他运气好捞着了。   近十年没了立功的机会,又没有更硬的背景底子,冯墨远只能在都督府来来回回的兜转。   坐到法曹参军这个位置与他而言算是到头了,再想往上他没机会,这才只能剑走偏锋主动往更偏僻的地方去做一地县令父母官。   但崔衍和郑毅不一样,两人一个出身荥阳郑氏,一个出身清河崔氏。郑毅虽是受了上官牵连才来的岭南,但对于他来说这几年避一避风头不算吃苦,反而是一件好事。   崔衍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三人之中官职最小的,可三人之中要论前途他也是最好的。毕竟崔衍出了长安再想回去顶多费劲儿些,郑毅和冯墨远想要去长安为官,那就成了千难万难。   所以三人的酒席上,最年轻的崔衍成了周全主持的那个人,不管是已经知道他心中盘算的郑毅还是暂时没猜到他要干嘛的冯墨远,都愿意与他相交。   “长安城中藏龙卧虎,冯大人的夸奖崔某如何当得起。不敢瞒着冯大人,今日把两位兄长请出来崔某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既然是要用上人家,有些事就不得不适当透露一些。   崔衍简单说了自己想要为了姜家庶女来岭南为官的打算,又故意把自己和郑毅之间那点儿得八竿子才能勉强打着的亲戚关系着重强调,果然把冯墨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贤弟的意思是?”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虽不是英雄,但奈何心中有了爱人之后总归要多替她打算一二。”   “我回长安之后一时半会儿没法从刑部出来,姜家到底是罪臣流人,又受了……”崔衍话没说出口,只拿手指往上指了指,“不想法子帮他们找个靠山,如何能走得安心。”   “只盼着两位兄长能在崔某不在的这段时间帮着照顾一二,等日后崔某来了岭南,定当全力报答。”   此刻屋里三人,一个初到岭南的过江龙,一个盘亘岭南多年但飞不出去的地头蛇,还有一个长安城里想要主动往岭南来的凤凰蛋,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大家心里便各自有了各自的掂量。   “衍弟这话说得太见外,本来我还担心过几个月我去了兴宁县赴任,往后广府这边有什么情况消息就什么都不清楚了。现在有了衍弟和郑大人,我这颗心就算踏实了。”   “冯大人这话太客气,冯大人在岭南经营多年,您要是还消息不灵光,那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岂不是成睁眼瞎了。”   郑毅昨天住到都督府给他临时赁的小宅院里之后,就隐约感觉到了岭南这地界不好混。都督府里的人嘴紧得厉害,问什么都是明面上殷勤其实一点儿有用的都不说。   自己这个外来补授的法曹参军还不知道已经得罪了多少人,毕竟法曹参军这个位置都督府里肯定还有不少人盯着,凭什么被自己这个外来的摘了桃子。   “诶,郑大人这话说得不对。都是同朝为官都是同僚,哪有什么本乡外乡的区别。要说故土,你我都不是这南海县人,又何来的故土。”   冯墨远明白郑毅想要什么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他的确是主动去别处任县令,但自己空出来的这个位置与其让都督府那些虎视眈眈又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占了去,倒不如让这个郑毅上。   最起码他姓郑,他身后还有一个崔衍。等到日后崔衍真来了岭南道为官,三人之间明面上看着风马牛不相及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私底下却能织出一张不小的关系网来,岂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等过几天我给郑大人送两个人过去。他们都是都督府里的老人了,郑大人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问他二人。要是有事的话也尽可以差遣他二人来找我。”   “至于衍弟,需不需要我和郑大人在广府这边帮你想想办法。”   “冯大人客气,冯大人过两个月赴任兴宁县恐怕还有许多事务要熟悉要处理,崔某又怎好让两位哥哥替我操心。”   “况且刑部的事实在是……”崔衍摇摇头,摆出一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架子来,反而让冯墨远深吸一口气,举杯敬了崔衍一杯酒,示意自己绝不再多问。   冯墨远愿意跟郑毅连成一气这就够了,一顿饭一次酒而已能起到的作用就这么多。借着酒劲儿说的豪言壮语再动听也做不得数,倒不如不说出口,日后万一碰上什么事也免得尴尬。   崔衍足够自持,一言一行之间自带的清贵气度,都让本来就觉得这人可交的冯墨远心头更加发烫。   他不需要崔衍替他办什么事,他也知道同样给崔衍十年时间,他一定能比自己走得更远更高。   他只需要日后自己任县令期满之后,崔衍能帮着自己在吏部考核的考评上能牵线搭把手,那对自己来说便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处了。   一顿酒三个人喝得都还算满意,等到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夜都已经深了。   郑毅没有跟崔衍和姜家住在同一个客栈,他作为待上任的官员有都督府有专门安排好的地方。但又不放心这人独自回来,这才主动先送崔衍回客栈这边自己再回去。   喝醉了的崔衍跟平时有点儿不一样,倒也不闹腾不发酒疯,就是絮絮叨叨个没完。   说的话没什么营养,连今夜月亮没出来星星不太亮都要被他一个劲的问,问得郑毅那叫一个头大,感情这人倒也不是明面上那么硬邦邦,骨子里还是世家公子那一套闲散天真。   “喏,你的月亮出来了,赶紧走吧。”   “什么?什么月亮。”   冯墨远实在能喝,晚上被崔衍哄得心头发热就更是忍不住连连劝酒。这会儿崔衍连看路都带着重影,哪里还记得刚刚自己在絮叨什么月亮什么星星。   月亮是没有的,只有一个老不见崔衍回来干脆出来等着的姜意南,站在小院门口的廊檐下,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没醉,我没事,你不用扶我。回去吧、回去吧。明日早些过来,我这边事情还多。”   都是萍水相逢也要分个远近,崔衍跟郑毅的关系自然更加亲近。崔衍隐约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一个自己很熟悉很安心的人,当即就把扶着自己的郑毅给推开了。   醉得有些厉害,独自站住的时候难免晃了晃。不过崔衍还算稳得住,深深吸了几口气便站住了,强撑着走近几步发现是姜意南,这才松了提在胸前的那口气,被她扶着踉跄着进了院子。   “这么晚了,四姑娘留在我房中是不是不好。”   “崔押官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好。那押官是不是能把我的手放开,让我回去?”   “嗯?什么?实在头晕得狠了,四姑娘说的什么崔某听不明白。”   猜到崔衍今天肯定要喝酒,姜意南早就提前准备了醒酒汤。扶回房间喂了醒酒汤之后,便把人合衣扔回床上躺下。   喝醉了的崔衍看上去赖唧唧的,嘴里说着姜意南这么晚了还待在自己房中不好,手却十分不老实地握住她的手死活不松开。   听到她说要回去,甚至还侧过身子蜷起长腿把姜意南整只手和手臂都塞到自己怀里,总之是说什么都不让人走的。   “崔衍,你是三岁娃娃啊,怎么喝点酒还学会耍赖了。”   “等这几日把你们安顿好,我就要回长安了。四姑娘难道不该说点儿好听的,安慰安慰我?”   “有好听的啊,就是不知道崔郎君想不想听。”   崔衍抬眸去看姜意南,她眼中的戏谑和玩味让崔衍本能觉得她肯定是要骗自己,她肯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不想。”崔衍摇摇头,他已经有点儿摸清姜意南的脾性了,自己越是这样求她说些好话来听,她就越不会说。   “我说好话给四姑娘听。”崔衍伸手从往怀里掏啊掏,掏了老半天才掏出来一个小匣子,是他从冯墨远那里买来的南珠。   “这么大这么润的南珠,花了不少银子吧。你出长安身上带够了钱?”   姜意南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就知道他是打算拿这两颗南珠做定亲的信物。毕竟眼下崔衍就一个人在岭南,崔家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他出长安押送流人还顺道找了妻子。   只有他一个人说什么也没法正式过定,就只能先留下信物把亲事定下来再说。   “找郑毅借了一些,还跟那姓冯的忽悠了一顿,他没在这个珠子上狮子大开口,也就还好。”   “怎么样,我打算明日给你爹娘一颗做定物,一颗留给你。你看看那颗你更喜欢,明日我抽空去一趟街上,拿这个珠子给你打一支金簪可好。” 作者有话说: 小崔也是很有心机的一个小崔郎君呢~ 第84章 自己的事情自己讲   金簪打不打,打个什么样式的,一个喝醉了的跟一个没喝醉但是已经被金簪迷了心的,一直商量到崔衍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也没定下来。   转过天来,宿醉的人还没起床,都督府法曹参军冯墨远就已经派身边的吏员,把该给崔衍的印信和给姜家的户籍单给送了来。   有了这两张单子,就代表崔衍这一趟差事正式结束了,也代表姜家眼下严格意义上已经从崔衍手里移交到都督府手中。   只要冯墨远派人把姜家送去清远县衙,由清远县县尉把姜家编入清远县户籍之后,姜家就算是彻底结束流放之路,可以在清远县正式安顿下来。   不过昨天崔衍已经跟冯墨远透露过自己的目的,在这件事上就肯定要特事特办一下。   毕竟昨晚冯墨远都想干脆把那两颗南珠白送给崔衍,当做他给自己引荐郑毅的见面礼。是崔衍说什么都不肯白拿才给了银票,既如此他这个在三人之中年纪最长的老大哥,自然也得表示一番。   “冯大人说了,这段时间县里有个大案子法曹抽不开人手,既然崔大人不着急回程,就拜托您帮忙走这一程。这是冯大人手写的书信,等到了清远县交给县尉李勇山李大人,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就多谢冯大人了。”   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来,只披了一件外裳就从房里出来的崔衍接过信没多说什么,来送信的书吏也不废话,不着痕迹上下打量过崔衍之后便走了。   “大人,信已经都亲手送到崔押官手里了。”   “如何?”   “卑职去得早了些,崔押官还没起身,看样子昨晚着实喝得多了。”   “那就好,行了你去吧。”   冯墨远听书吏回来交代崔衍的状态,本来还有点儿不放心这会儿也放心了。   他是行伍堆里厮杀出来的人,在官场浸淫得再久也不可能把上半辈子养下的习惯彻底改了。   冯墨远身边亲近之人,都知道他看这人值不值得相交时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这个人跟他喝酒是不是真心,喝醉之后的酒品如何。   若是能过这一关,即便是泛泛之交冯墨远对此人都要高看两眼。若是不能,就算不得不与其来往称兄道弟,心里也肯定要对这人时时防备。   崔衍自然不曾打听到冯墨远的这个习惯,不过他也不在意冯墨远到底怎么评价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先给姜家安顿下来再说。   清远县离南海县还有将近一百二十里路,崔衍骑马的话一天能到,姜家人多骑马或乘驴车都不合适,还是选择上船走水路沿着北江而行去往清远。   这一程只一天的路,在船上勉强凑合着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船就在码头靠了岸。   清远县隶属广府,离广州都督府即便是走路也不过三天左右的路程。所以即便码头不如广州、南雄那样大型集散码头热闹,却也人来人往颇有些人间烟火的气息。   下船之后,崔衍带着姜家一行人先到县衙。   今年的流人基本都被分派去了循州各处居役,这下突然来了一大家子人,为首的还不是都督府法曹的人,而是长安来的刑部押解官。县尉李勇山拿到杂吏转呈到自己手上的信,只粗粗扫了一眼便起身往外走。   “可知犯了事的罪官在长安官拜几品?”   “原是刑部都官司郎中,着浅绯官袍。”   “跟那位崔押官一起来的可有都督府的人?”   “没有,只有崔押官一人带着几个差役,都是从长安而来。”   简简单单几句对话,李勇山心里就大概猜着是个什么情况了。他不知道姜怀忠身后站着的靠山是谁,但即便眼下失势也一定还有人保着。   冯墨远那人谈不上什么刚正不阿,却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能让他不把人送去循州而留在清远,这就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等在县衙后院见到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各个轻减消瘦但并不狼狈的姜家众人之后,李勇山更是没说二话。   拿过都督府的书信和流放文书一一对照,确定人没少没错之后,便大笔一挥把姜家编入清远县的户籍,正式彻底给姜家这一场流放划上句号。   姜怀忠还要服劳役一年,这一年里他需得每天去县衙安排的地方干活儿,因为不是刺配所以不算苦役,每日还能回家住,跟后世上班差不多。   按规矩,流人只要编户之后这一年居役期就开始了,但只要有活人的地方就有可操作容情的空间。   冯墨远已经在信中写明让姜怀忠去守粮仓,粮仓里的文书账房缺了也不是一天两天,是以李勇山大手一挥就给了姜怀忠五天安顿家小的时间,等把家里都安排好了再来县衙报道。   从县衙出来,姜意南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   本来一直觉得到了岭南就已经算是自由了,直到李勇山把姜家众人的名字写进清远县的户籍册子上,她才恍然反应过来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   自己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走到了另一个地方,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就该在这个地方继续一步一步走下去活下去,直至在这个世界把这一辈子过完,或许才能得到自由。   到了清远县就不可能再住客栈了,清远这样的小县城也没什么多好的客栈。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李勇山身边的杂役就给了崔衍一个地址,地址是城南的一条街,离县衙走路过去一刻钟的时间,离城门不到二里路,出了城便是北江码头。   因为离码头不算远,所以街上的宅子有一大半是经商的人家在住。又因为离县衙更近一点,所以还是以住家为主,平日里并不会过于热闹,十分适合姜家这样刚在本地落脚的流人。   街上住着专门的中人,一看姜家就知道他们的身份。又听说这一家子是从长安来的,当即便把人带去南街里的一处宅院。   宅子原本的房主是个茶商,做茶生意许多年都不温不火,没赚着大钱也没亏过老本。去年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便收了买卖拿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回了乡下老家。   宅子空了大半年,看着有些荒。好处是毕竟是做生意的,宅子前后三进,足够姜家这一大家子人住。别的宅子就算比这个好一些新一些,但实在太小不够住也不行。   宅子没有大毛病,前后转过一圈之后姜怀忠便点头决定买下来。倒是一旁的卢氏抬头看着已经掉漆露出木色门头,心中有些不喜。   只是这次姜怀忠没有再跟卢氏这个当家主母商量,而是自己跟中人把买房的契书签好之后,便让姜瑾带着银票和银饼跟着中人回去拿房契去了。   “这宅子到底是旧了些,郎君何必这般着急定下来,倒不如再看看,或许这县城里还有更好的地方。”   “夫人此言差矣,我们的身份即便跟在流放路上不同,但到底还是流放至此的流人。这县城里最好的宅子恐怕也不如长安的家里好,又如何能找到让夫人满意的。”   更何况真要有那样的好宅子,又岂是现在的姜家能住的该住的?再加上这个地址是李勇山给的,莫说今天这个中人给姜家介绍的宅子还算过得去,便是再差些恐怕姜家也只能先应下再说。   “夫人,这一路咱们没吃什么苦,靠的崔衍在前后打点。他早晚是要离开回长安的,他走以后日子得咱们自己过。”   这话姜怀忠说得很平淡,卢氏却忍不住红了整张脸。有时候有些话不是非要骂人才算是重话,才算是不好听。   卢氏管家管了大半辈子,姜怀忠早在前些年就不过问后宅的事了。大部分时候只要卢氏做了决定,他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哪怕他有不同的意见也不会说。   但这一路上卢氏的状态和心态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不对,姜怀忠自然不能再撒手全由她说了算。   此刻简简单单几句话听在卢氏耳朵里已然算得上是训斥,唯一还能让她撑住的,或许就是此刻两人是站在院中廊下,身边再没有别人听见。   “郎君方才说起崔衍,郎君是已经做了决定,决定答应他和南儿之间的亲事了对吗。”   “夫人前天不是已经找小四儿说过这事了,我觉得此事可行,夫人以为呢。”   卢氏没有再多言,因为她明白即便两人的意见结果相同,其实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只不过眼下没必要在意这些,卢氏看着身着直裰全然看不出路上押官威风的崔衍,正跟姜琰姜意南几人一起搬搬抬抬、收拾宅院的样子,有些悄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妾身明白了,等收拾完这宅子郎君把他留下来吃顿饭,我去把郎君当年给家里几个姑娘准备的玉佩找出来。”   要把一个三进的宅院收拾出来不简单,大半天的功夫也只能收拾出个大概,勉强把晚上要住的屋子和厨房茅房弄出来,也就差不多了。   晚上吃得简单,吃完饭之后姜怀忠就把当了一整天预备役好姑爷的崔衍单独叫到他房间里去。   “姜大人,此地虽不比南海、番禺热闹,却也比循州要强上许多。清远上游连着韶州下游接着广府,日后长安和冯翊有什么消息,往来传送也能方便不少。”   昨天出发往清远来的时候姜琰说漏了嘴,崔衍才知道姜氏族里给姜家把宅子买在循州归善县那边了。   循州那地方比起清远来除了更远更偏之外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归善临海,而清远县境内则只有一条北江。   要是按照姜氏族里为姜家所考虑的,万一朝廷上还有变故,实在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姜家还有最后一条退路:出海。   此一去或许再不能回,此一去或许就死在海上尸骨无存。但再怎么着这也的的确确是一条退路,人活着就比死了强。只要能活着,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没有什么是舍不下的。   这般打算从姜氏一族出发无可厚非,但对于崔衍来说却万万不行。   他还等着娶姜意南呢,你们一家子黑不提白不提的出了海算怎么档子事,他这一生妻儿也要利禄也要,若不是有此等野心他也也不至于年纪轻轻进了刑部,吃这份苦头。   “云骋不必多虑,义叔替我安排去处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还有你这个意外之数。若知道有你在,他也会听从你的安排。”   “归善县的宅子暂且放在那里不用管,等家里安顿好了之后再派大郎和二郎过去一趟。若是宅子处处都好就先留下,若是不怎么好到时候再想办法卖了就是。”   一进屋崔衍就先做了个检讨,毕竟他之前是真不知道姜怀忠本来是打算去循州的。现在被自己打乱了计划实在有些不大好,毕竟自己跟姜意南的事,姜怀忠这儿还没正式点头呢。   “这会儿找你来不为公事,为的是你和南儿之间的事。”   “姜大人请讲。”   “我讲?云骋这话说得不对,是你想求娶我家的姑娘,如何能我来先讲。”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明天又要上班了,不开心。但是过节放假真的比上班还要累,还不如上班呢呜呜呜呜呜~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啊,大家过节过得开不开心啊~ 第85章 你可记好了,我只等你两年。   “你爹找崔大人过去,知不知道因为什么。”   “姨娘这话问得好没道理,我爹找他做什么我怎么知道因为什么。他们男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来管了。管得多了岂不是不知廉耻?”   姜意南这话说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差点儿没把梅姨娘气个倒仰。她看着姜意南气得嘴唇直哆嗦,却又拿这个女儿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那天在船舱楼梯底下母女两个聊了个不欢而散,梅姨娘被姜意南送回舱房之后一直恍恍惚惚回不过神来。   还是吴姨娘见不得她这个窝囊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得那叫一个曲里拐弯荡气回肠,才把神游天外的梅姨娘给哼回过神来。   梅姨娘和姜意南娘俩之间的这点事吴姨娘都看在眼里,要她说姜意南这就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   聪明得她都有过一瞬间念头,她要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好了。也不知道这么一个机灵孩子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姨娘,真是浪费。   梅姨娘被她那一声哼,哼得来了火气。本想跟她呛声却又被吴姨娘那副恨铁不成钢和略带嘲讽的表情给堵了回去,这半年不止是姜意南和姜意云日日相对,这两个争了半辈子的姨娘又何尝不是?   一路上两人的精力大部分都放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半大的女孩子在路上要操心的地方太多,两人再怎么互相看不顺眼也总有搭把手的地方。   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只是因为互相照看女儿的这点儿人情,梅姨娘也不得不把脾气忍下来。   吴姨娘见她那般不服气的样子,也实在没忍住多嘴了一句:本以为这个家里是我这个破落户最讲究出身规矩,一身的酸腐劲儿。没成想倒是看走了眼,原来是你这个商户女心里头最在意这个。   这话说得可谓有些刻薄,两人自然也闹了个不欢而散。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注定是要往心里去的,梅姨娘这几天心里就老琢磨着吴姨娘的话,倒也被她咂摸出几分道理来。   “她那般说我我本不认,可思来想去又觉得她说得没错,你姨娘真的是没有什么才更想要什么。”   当年梅家要把女儿送给姜怀忠做妾,梅姨娘不管是面对梅家还是两个女儿,亦或是在姜家人眼里都是不得不妥协。   但或许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是愿意的,亦或者可以说她是向往的,向往着脱了商户这身皮,能做一个高门大户世家名门里的女子,即便入这张门的代价是做姨娘她也愿意。   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又实在容易被人看轻,她才一直顺着旁人说法,听得多了说得久了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愿意的,是被逼无奈不得不顺从梅家才给姜怀忠做了妾。   “我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耳聪目明的旁人,连吴姨娘都能看清楚的事,你爹恐怕也早就看明白了。”   因为看明白了,所以即便梅姨娘在几个姨娘里身份出身最好,家里钱财优渥,甚至模样也是最好的要不然也生不出姜意南这等容貌之女,但他对梅姨娘的态度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   “姨娘不用妄自菲薄,人往高处走本是理所当然。做奴的想要脱了贱籍,读书的想要为官做宰,入了商籍的赚了钱又想要名利双收,人这一生大多如此。”   姜意南心里有点儿惊讶,她没想到自己来来回回跟梅姨娘说了那么多,梅姨娘作为亲娘又看着自己做了那么多,依旧想不明白或者说从来没打算去想的问题,居然被吴姨娘这么轻易给说破了。   “我想要,却无法真正要到。”入了高门却只能做妾做姨娘,再体面再换了身份地位也只是在仆从下人跟前。   “所以便起了执念,说什么都想要你和北儿做个正儿八经的高门闺秀,生怕你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惹了你爹和大娘子的不满,背地里说到底是我这个商户女生出来的姑娘,上不得台面。”   “可其实,这都是我自己想的罢了,是我自己的心魔。”这话说出来,梅姨娘忍不住红了眼眶。要是自己能早些年明白这个道理又何至于此。   “南儿,姨娘往后不说你不处处约束着你,你也别总想着我的不好。这辈子我除了你和北儿别的什么都没有,我、我……”   人最怕回望来时路,更怕想了一番之后觉得自己走错了路,那种苦闷实在是难以言说。   不说心里憋得慌说了还怕旁人觉得自己矫情,也就姜意南这一路表现得格外成熟稳重,梅姨娘又生怕真的以为之前自己的作为跟女儿离了心,这才把心里话都给说了出来。   “姨娘不必多虑,我和意北是你生的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我这个脾气一直都差姨娘又不是不知道,心里有气的时候说话就不好听,等这一阵子气过了咱们娘仨还不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梅姨娘听了姜意南这话趴在她肩头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姜意南也不把她推开,因为这个姿势正好能让梅姨娘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姜意南只需要温声细语的安慰,脸上即便面无表情一点儿波动都没有也可以。   “况且我是真的不知道爹爹找崔衍是要说什么,还有几天他就要回长安了,按道理说是该把我和他的亲事定下来。”   “可是咱们家也才刚刚安顿下来,真想要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不定他们正在聊正事呢。”   “什么正事?”姜意南这个话说得特别在理,听得梅姨娘也不哭了,坐直身子看向女儿:“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事比你的亲事更要紧。”   “爹要去粮仓服役做账房,粮食的事什么时候有小事。这粮仓里的情况该不该摸清楚?账房而已,虽说清远县比不得长安,也不可能找不出一个账房先生。”   “现在从长安来了个获罪罢官的五品官占了这个位置,您说是不是该好好打听打听,别还没去粮仓服役就先把人得罪了是不是?”   都是流放之人居役,有的得下苦役,就好比这一路同来岭南的许家,听说他们家就被分派到循州底下的银矿上去了。   银矿有多苦,即便没去过的人想一下也能想得到,许文恭那么一个文人要在银矿上熬一年,一年之后他和许长安谁的身子更差恐怕都说不好了。   这是姜家没法管也不能管,但到底同行过一路,姜怀忠还是让姜琰送了一份程仪过去。这一道坎儿必须他们家自己扛过来,谁插手都不行。   “那……”   “那姨娘不如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这宅子还得接着收拾,多的是事呢。”   母女两个把话说到这个时候,梅姨娘明白女儿知道自己退了一步,姜意南也知道往后梅姨娘起码不会再给自己添乱子,至于崔衍到底被姜怀忠叫过去说的什么事,至少今晚实在是不重要了。   果然,转过天来姜怀忠和卢氏就把众人叫到刚刚收拾出来的前厅,让崔衍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他准备好的两颗南珠拿了出来。   两颗南珠,卢氏收起来一颗作为定亲的信物,另一颗到底被崔衍找了县里的金铺给打了一只金簪出来。   簪子的做工和手艺都算不得多精致,但姜意南拿到这支赤金衔珠的凤簪时,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这可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件礼物,还是男朋友送的,这要是还不开心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人开心的事了。   崔衍也高兴,哪怕为了买这两颗南珠和打这支金簪找郑毅借了不少钱,那也值得。   更何况姜怀忠还把姜家用来给女儿定亲的玉佩给了自己,要知道当初姜家哪怕口头跟卢家把姜意南和卢慎之的婚事定下也没把这块玉佩给出去,如此看来还是自己这个后来者更居上一些。   此等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崔衍谁也没说,只是心里多了一股豪情壮志,心里想的都是赶紧回长安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妥当,就能早一点来岭南迎娶姜意南。   存着这样的心思,到了要回长安这一天崔衍看上去都少了几分离别的不舍。   “别到了长安才寄信过来,路上方便的时候就让驿站给我送信?”   “知道了,四姑娘这话是说第三遍了。”   “第三遍也要说,我说了你就听着,哪来这么多啰嗦的话。”   姜意南给过崔衍很多次机会了,这一路只要崔衍稍微往后退一步,姜意南都一定会放他回长安,这辈子不跟他有什么牵扯。   可惜他不愿意,他非要王八看绿豆一样看上自己,那就怪不得自己这般步步紧逼,说什么都不撒手了。   “南儿说得对,南儿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等下了船就就差人送信回来。”   崔衍笑着听姜意南絮叨,还不忘侧过大半边身子遮住姜家看向姜意南略带戏谑的视线。   两人如今定了亲很多事就不必再避着人,崔衍也能名正言顺护着她,便是姜家也不行。   “行了行了走吧,也不用老寄,隔三差五寄上一封就行了。”   姜意南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对浪漫过敏,要不然怎么这些话只能自己说给崔衍听,轮到崔衍一说自己又浑身起鸡皮疙瘩,连他的眼睛都不敢再看了。   崔衍被她这幅模样逗得闷闷笑了几声,直到听见不远处船上传来催促上船的声音,才放开姜意南转身往前走。   “诶!”   “什么?”   两人从自己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至今,好像就一直没有分开过。明明只有半年,可看着崔衍的背影姜意南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闷得她忍不住出声喊住崔衍。   “只有两年,可记好了我只等你两年,若是两年不来我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好,四姑娘放心,崔某两年一定回来。” 第86章 咱们不能主动选死路吧   姜意南曾以为在清远县安顿下来之后,说不定会比在流放路上更忙更累。直到真正住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也太小看姜家这种绵延了好多年的世家了。   卢氏或许因为私心杂念和路上辛苦,越走到后半程越折腾人,最后那几天别说花姨娘和姜意南,就连连个嫡亲的儿媳妇儿都被她挑拣得够呛。   姜怀忠一路上虽勉强稳住了自己的状态没有垮,但是也仅仅是稳住了。沿途许多具体的事情都是姜瑾姜琰和姜意南在弄,他就跟个吉祥物一样,让外人和姜家众人看着他这个一家之主还没倒,仅此而已。   但那是特殊情况,等在清远县安顿下来把崔衍送走之后,卢氏很快就在清远县南城的这个前后三进的宅子里,找回了当姜家大娘子的节奏。姜怀忠也收拾好心情,从刑部的郎中大人变身为清远县守粮仓的老姜。   送走崔衍,姜怀忠第二天就去清远县的粮仓报道。按照管理流人的规矩,没有被送去矿上、盐场和屯田场的流人,一律按照统一的时间上工下工。   每天卯时(早上五点)必须到达仓库,跟值夜班的人交接、核对夜里出入粮食的数目,核对无误之后再去签到簿上画押。证明他今日没迟到没缺工。   白天的事情除了看守粮仓,再有就是协助守粮仓的吏员记录粮食出入库,核对各种来领粮食的人的票据,查兑以前留下来的烂账。   等到下午差不多快要到申时(下午五点),就得开始整理今天一天的账目,得赶在县衙下值之前送到县尉李勇山那里去。   清远县因临着北江连接广府和韶州,沿海往岭南道外走的船只也大多需要走清远路过,很多在广府做生意的人都会在清远另设一个仓库,就是因为清远县城来去方便开销又比广府存货要便宜不少。   来来往往的人多,县衙里的活儿自然也多了。清远在岭南道下算是中上之县,却也设立了两个县尉。李勇山正是分管户、功、仓的县尉,还有一个县尉姓马,马县尉则分管兵、法、士之事。   仓吏只知道姜怀忠这个人是李县尉塞到粮仓这边来的,并不知道在李县尉会这么决定,是因为上面还有个冯墨远。   姜怀忠也没打算把自己的底子这么快露出来,所以第一天摸清了粮库这边的情况之后,第二天起原本早上五点打卡上班的人,就开始雷打不动四点半到仓库。   每天整理好的账目誊写一份下来交给仓吏,让他去送给县尉。等仓吏送完东西回来,确定这一天没什么事情之后才会回家。   入秋之后,岭南的天虽然不如长安冷得那么快,但天黑的时间也一样越来越早。   说是说申时末(下午五点)跟值夜班的交班,每天都要多花时间等仓吏从李勇山那里回来。等到姜怀忠真正回到家的时候基本都酉时过半,夕阳余辉都基本散尽了。   这么一来,就代表姜怀忠每天凌晨四点不到要起床,下午六点才能回来。回来了总还要吃晚饭,吃了晚饭洗漱过后还得把两个儿子叫到前厅去,问问他们两个这一天干了什么。   这些事情做下来就到了晚上八九点,这个时候别说姜怀忠这个年近半百的人,连早就习惯没法熬夜的姜意南都到了该上床睡觉的时候。   姜意南曾偷偷算过,哪怕姜怀忠是个睡眠特别好的人,一躺下一挨着枕头就能睡着,九点到凌晨三点半起床也不过六个半小时。   起床时候还得洗漱吃饭,再留出一刻钟从家里走到粮仓,这可真是紧凑得连想要偷懒拉个屎的时间都没有。   但即便是这样了,还是有不少人背地里嘀咕姜怀忠来头不小,一个流人竟然没去矿上,能留在县里的粮仓干这种轻松活儿。   为此卢氏也跟姜怀忠抱怨过,既然崔衍已经跟都督府和县衙都打过招呼了,他自己又何必还这样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一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等居役期熬过去难不成他还想一直干这个活儿?既然没打算一直干,干嘛非要这么拼命。   要是这一年都这么早出晚归,这些年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习惯了的人又怎么受得了。   姜怀忠闻言只摇摇头不说话,崔衍固然处处都打点周全过了,但他这么做是因为什么,家里其他人还能稀里糊涂装傻充愣,他这个当父亲的却不能把自己也哄骗过去。   崔衍即便因为身在刑部都官司,这些年可以算得上跟五皇子一脉走得比较近,但因为他还年轻又还没往上走,他身上党争和派系的烙印还很浅,甚至于可以忽略不计。   他这一路替姜家打算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说到底都是因为姜意南。他愿意做那是他这个未来姑爷的情,姜怀忠身为老丈人能承这个情却不能当做理所当然。   崔衍那小子姜怀忠是越想越满意,可也正因为满意才越不敢轻易动用他留下来的人情人脉。   女儿以后是要嫁过去跟他过日子的,姜家和崔衍是要做姻亲的。都说门当户对,眼下这几年自家走了背字不假,人却不能往下塌。   崔衍跟自己的女儿如何恩爱是一回事,姜家却不能跟着一起无止境地受这份好。   同是男子,姜怀忠比谁都明白色衰而爱驰是什么道理,这世上一心一意到底少有,他也曾跟吴氏年少恩爱过,如今不也走到日日相见却无话可说。   崔衍心爱女儿的时候,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等到终有一日他不再喜爱女儿的时候,这些他曾经为了她而花在姜家的心思和人情,到时候就都得女儿来偿还了。   况且在清远县不比在长安城,世家大族的名望听着唬人却不一定那么好用。   大儿媳妇马上就要生了,老二跟陈氏之间的感情也挺好。等自己过完这一年居役期满,姜家在清远就跟寻常人家没什么区别了。   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城,出去说你是姜家的郎君公子师承何处,旁人或许会客气恭维你几句,但真要做事干活儿该不搭理你照样不搭理你。   姜怀忠辛苦这一年也是想替两个儿子把路铺出来,最好是等两年以后崔衍再来岭南时,姜家在清远就已经彻底摸熟摸透。   到时候不管他给自己谋到一个什么位置上,姜家都能从中出力使劲儿,这才是两家联姻长久之道。   只不过这话没必要也不需要跟妻子说,毕竟姜意南的生母不是她,隔了这一层肚皮终究不一样。   这话姜怀忠没跟卢氏说,姜意南自然更加没地儿知道去。只不过他这般早出晚归从不抱怨一句的态度,还是影响到了姜家众人。   有了姜怀忠这个主心骨在,不管是姜家的主子们还是福妈妈他们一家,都跟着很快找回了在长安姜家的节奏,好似除了宅子换了个地方大小,旁的没什么不一样。   这种平淡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崔衍当时没能留在清远过个中秋再走,这让本来就双重背井离乡的姜意南心里特别不舒服。   出了中秋这日吃到了还算好吃的月饼,旁的什么猜灯谜看花灯姜意南都实在有些打不起兴趣。   那是姜家流放之后第一个可以安心过的节日,即便姜怀忠快天黑才回家,也依旧吃过中秋节的饭便带着一家大小出门逛灯会。   这个时代的灯会没在街上,而是庙里。严格意义来说是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出来,不宵禁的夜里整条街都是各种摊贩,卖花灯的和杂耍卖艺的。   姜意南不好一个人待在家里,就干脆落在最后面,免得自己心不在焉的状态扰了其他人的兴致。   姜意云是个眼尖又体力不好的,跟着姜意风姜意北走在前面逛了一阵,很快就也落到后面来。余光正好瞧见姜意南这幅模样便忍不住打趣她:“怎么样,是不是后悔没跟崔衍一起回长安了?”   “谁后悔了,三姐姐可别胡说。”姜意南白了她一眼:“只不过是觉得这么久了都没在一起正儿八经过个节,可惜了。”   “现在不嘴硬了?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怎么这么老实?”   “簪子我都戴在头上了,我再说我不喜欢他不想着他,多没意思啊。”   本来姜意云是想要调侃姜意南,却不想人家压根就没想藏着掖着,想自家男人了难道有什么不行的吗?倒是姜意云觉得没意思,反而不提这茬了。   “诶,你知不知道等过完中秋二哥打算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儿。”   “二哥跟大娘子说的是要去几个大书院拜访名师,不过父亲好像不信,说他是想出门看看岭南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好像想做生意。”   “真的假的,二嫂跟你说的?”   “是爹去我姨娘那儿的时候,我偷听到的。”   色衰而爱驰,是姜怀忠对于自己和吴氏之间的断语。可人活一辈子哪能一点儿情分都不讲,便是觉得两人相对而坐没话说了,可真到了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姜怀忠照样还得往吴氏房里去。   “那是好事啊,咱们家人多,一大家子光是吃喝都得花不少钱。爹在粮库那边一分钱都赚不着,大哥二哥不想想办法怎么能行。”   姜意南是真的觉得姜琰这样着实不错,踏实务实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有世家公子的傲骨却没有流于表面的傲气,这种人干什么即便不成,肯定也走不了大样子。   “你还替二哥说话,这次他哄着大娘子点了头,回头被大娘子知道实情,那可有好戏看了。”   “只要我们瞒得好大娘子就发现不了,你可别多这个嘴,要不然二哥真跟你生气。”   姜意风嘴角微微往下一撇,摆出一副‘我才不掺和这些事’的表情来。姜意南见她这样也不再说这个,而是话锋一转:“你呢,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我能有什么事啊,我俩每天一打开门就恨不得面对面,我有什么事你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二哥这事我就不知道。”   “你快说,前面就要进庙里了,你再不说进了庙这些有的没的你也别说了。”   姜意南当然感觉到姜意云今天的情绪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只不过她确实猜不到她是因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许长安又病重了。”   “知道啊,沈一苦连中秋都没过,昨天就出发去循州了。”   沈一苦拿着姜家给的诊金和安家费在岭南留了下来,甚至为了能离姜家近一点,他也把家给安在了清远。   “昨晚上我姨娘问我,要是有机会嫁给许长安,我愿不愿意。”   “谁?嫁给谁?你姨娘疯了吧。那么个病秧子你嫁给他做什么?你的身体也不好啊,你们俩成了亲大眼瞪小眼比着谁更能生病是不是?”   姜意南一听这话头皮都发麻,整个人都要炸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个人吴姨娘是怎么能凑到一起的。   “姨娘就是觉得我身子骨弱,要是以后嫁给一个像崔衍那样的我受不住。倒不如找个文秀一点的,便是折腾也折腾不到哪里去。”   “况且我这身子再不好也比他强,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他病个几年就走了,他们家他是独子,到时候你虽寡居却也不会太艰难,说不定比嫁去旁的人家还要强点儿对不对。”   姜意南忍不住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不知道该说吴姨娘对女儿尽心尽力好,还是该说她是真没把姜意云当个人看好。   “你别这样,我这不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来跟你说的。”   “三姐姐,人只活一辈子。都只有这几十年,几十年过后一碗孟婆汤喝下去,来世如何就跟今生没关系了。”   “婚姻对于我们家的女孩子来说的确是联姻为主,谁让我们从小到大的日子过得比别家姑娘要好呢。”   “但再怎么着,咱们也不能往一条死路上去选对不对。哪怕旁人跟你说这条死路其实还不错,还没有那么死透,那是不是咱们也不用非往这种路上去走。” 第87章 崔衍的麻烦   “这条路怎么了?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姜意南觉得自己说这个话算得上对姜意云掏心掏肺,可也不知道那句话说错,刚刚还跟自己好好说话的人这会儿突然就生气了。   “我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大过节的你别没事找茬啊。这事是你先跟我说的,我要是真想站着说话不腰疼就不说这些话来找晦气,就该顺着你的话说,把你哄成一个傻子。”   姜意南真心觉得姜家这么多人,甚至把崔衍都算在里头,真正最好打交道的就是眼前这个三姑娘。   她脾气大却很少真的记仇,小心眼儿但从不藏在心里憋着不说,不高兴了就非要当面锣对面鼓的问出来。   总是因为体弱西子捧心一般哼哼唧唧,可路上走了这么久她没有一次是故意装病。   哪怕是隔三差五老要跟自己拌嘴,可吵完了睡一觉,隔天早上起来她还是愿意冷着脸去帮赖床起不来的自己把早饭给端回来。   这么一个人,姜意南不觉得自己和她能成为可以掏心掏肺的知己,但是也不想就这么眼看着她稀里糊涂的成亲嫁人,在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没想好的时候。   姜意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同时又欺软怕硬的人,姜意南要是还跟她好好说,她一定会蹬鼻子上脸非要姜意南承认自己那话说错了不可。   可姜意南摆出这幅生气的架势来,她就一下软了下来。眼尾鼻头都泛起一抹红来:“你冲我凶什么,人家把这种实难说出口的事说给你听,就是拿不定主意。”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谁不知道人这辈子只活几十年,我的几十年恐怕比起你来还要短上不少。”   “之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还说什么等到了岭南你不嫁人,你等我先定了亲事再说自己的事。”   姜意云说到此处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她也不是非想要拦着不让姜意南定亲,崔衍那人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这丫头要是真的连定亲的信物都不留一个就这么放他回了长安,自己才真要跳起来骂她是个蠢货。   只是她把亲事定下来,家中眼看着又在清远落下脚,自己这个没人要的三姑娘可不就更显眼了。   “有些话我没必要瞒着你,姨娘刚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我也生气,觉得她怎么能这样?难道因为我身子骨差,就只能嫁给许长安那样的人?”   “可过后再想一想,又觉得姨娘说得不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岭南这些大户人家跟长安的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于他们好像比我们以前还要关系紧密。”   “听大嫂说,清远县的张县令就是如此,张家世代都在韶州扎根,除了出去做官的其余基本上都在韶州生活,就是张县令来广府下面的清远为县令都算走得远的了。”   “你说要是之后我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光是那一大家子人是不是就够我受的。还有……”   “还有什么?”   姜意云这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岭南作为瘴疠之地这些年除了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其余的不是流放至此就是在老家没了活路来岭南或是经岭南道想要出海去谋生的。   再不然便是前朝覆灭时为了躲避战火与朝堂争斗,整个家族一起搬迁至此。能下定这个决心的人和家族自然不会轻易再走,而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绵延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就非得抱团不可。   这也是为什么卢氏一直不是很想姜意南嫁给崔衍的原因,崔衍再有本事再信守诺言来了岭南,他也是过江龙,跟姜家一样都是一点儿根基都没有,得一点一点靠自己。   可要是能把自己嫁给岭南本地的豪族,即便只是一个旁支,对于姜家的助力那都能不一般。最起码同时去粮库服役,姜怀忠一定能比现在轻松太多。   还有什么,姜意云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姜意南也不催她,两人跟着街上的人潮走上石桥,看着桥下河面浮着的河灯如同星河一般灿烂,姜意南干脆也跟蹲在桥边卖河灯的大娘买了两盏灯和一兜用网兜兜着的各种鲜果。   “吃不吃,以前咱们在长安的时候可没这么多水果,还这么便宜。”   “我跟你说正事你跟我说吃果子,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嘴上说着姜意南没良心,手却已经阿伸到网兜里挑了两个橄榄出来。这种小果子刚入口酸涩,但嚼着嚼着就透出一股回甘来,姜意云初来岭南尝过一次之后就很喜欢了。   下了桥再走一段路就要进庙了,据说今晚庙里还有大师讲经,所有人都是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两人走在最后面,姜琰已经回头看了好几眼了。今天姜家全家都出来,只有肚子已经很大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的韦氏和姜瑾没来。   姜瑾这个大哥不在,前前后后操心的就成了姜琰。他本想回头来让两个妹妹赶紧跟上,但姜意南抬手把两个河灯朝他晃了晃,示意她俩要放了灯再进庙。   姜琰本不答应,可实在架不住姜意南冲他又是挥手又是瞪眼的,姜琰这才不得不先护着家里其他人往前走了。   “你跟大哥和二哥的关系真好,你就不觉得跟他们相处多少有些尴尬奇怪?”   “哪里奇怪,因为他们是嫡出我们是庶出?眼睛和心里要是只盯着嫡庶,这日子恐怕没法过了。”   “在大娘子眼里我们是庶出,可她不也是卢家旁支的出身。听说她父亲也是姨娘所生,即便不是还能往上倒个几代,你说能有谁就活得那么嫡嫡道道呢。”   姜意南摇摇头,出身在这个世道固然重要,可她依旧觉得也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在于嫡出的姑娘说亲的时候能说家里长辈在做四品官、五品官的人家,而自己跟姜意云几人就得往下找一找。   但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只靠着婆家公公和丈夫到底做了几品官,出身是不是名门望族过日子吧。   人与人相识相处相知,越到后面越讲究到底是不是同路人,心中所想是不是投契,哪怕不不一样不投契,只要能互相理解那也可以。   更何况姜瑾姜琰本来就是原主的兄长,要是连亲人姊妹都相处不来,姜意南不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能闯出什么名堂,过得多好。   “你倒是挺想得开。”   “是这件事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姜意南和姜意云站在河边,好不容易等着一对夫妻放完河灯起来空出个位置,赶紧就扯着她蹲了过去,速度之快把姜意云都给惊着了。   站在离河太近的地方平时多少会闻到一些土腥河腥味,今天却只有河灯里蜡烛燃烧的味道。两人蹲在河边看着满河的灯火星光,不管是姜意云的迷茫还是姜意南的分别离愁,都忽然就消散了。   “我找沈大夫私底下看过了,他说我这个身子骨架比寻常女子要窄,身体也不如寻常女子好,并不适合生孩子。”   沈一苦那人跟其他大夫不一样,换个大夫给姜意云说这个,一定会说什么身子虚气血虚,往后生育方面要好好调养才能受孕。   然后等到往后她成了亲要生孩子怀不上,或是怀上了不好生的时候,再说还是因为她身子虚气血虚,这事就完了。   但沈一苦除了是大夫还曾经是个赌徒,赌徒见惯了生离死别。这种女子不适合生孩子在他看来简直不算一件事,说了也就说了,完全没有迂回哄瞒的必要。   “嗯。”   “这事我没瞒着姨娘,所以姨娘才想要我嫁给许长安。”   “噢。”   “你怎么就知道嗯和噢,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不劝劝我。”   “你说了这么多,不是每个字都是在劝自己了吗。”   姜意云不合适生孩子,所以吴姨娘才想要她嫁给许长安。毕竟就许长安那个身子骨,到时候两人要是没有孩子可真说不好到底是谁的问题。这么一来姜意云的压力,天然就要比嫁到别的人家去要小很多。   “你这话什么意思。”姜意云放开手里的河灯,听到姜意南这么说,反问她的声音都闷声闷气的。   “之前不知道你找沈一苦看了身子,现在知道了只能说吴姨娘替你考虑的这条路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连我都觉得有道理的选择,你还是跟我说了这么多,那不就是方才说的那么多原因其实都没有真正说服你,你还是不想嫁给许长安的,对不对。”   姜意南不想问也没有必要问姜意云问什么不想嫁许长安,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世上要是只要是合适的就都愿意,也就没那么多求而不得和无可奈何了。   “走吧走吧,再不跟上去二哥非得回来捉我俩了。”   “你就是敷衍我,你就光糊弄我吧!”   姜意云被姜意南拉着急匆匆往广庆寺里走,嘴里絮絮叨叨怪她敷衍自己,眉间的愁绪和迷茫却渐渐散了大半。   等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姜琰插着手踮着脚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两人这边看:“走走走快进去,再不进去又找不着爹娘他们了。”   “知道了知道了,找不着就找不着呗,就这么大的县城大不了等会儿我们先回家。”   姜意南嘴上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牵着姜意云的手却没有松开。两人跟在姜琰身后义无反顾往人更多的庙里走,过节嘛,就该这么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才对。   话分两头,从清远坐船离开的崔衍整个人都特别不对劲,为此随行的差役白楠还找到老徐,跟他嘀咕是不是该把押官看紧些,别哪天他受不了跟那位姜四姑娘分开,再跳船游回去了。   这话自然是玩笑话,可能开出这样的玩笑来也说明崔衍这几日的确心不在焉。   老徐抬头看了白楠一眼,又垂下眼睛狠狠嘬了两口手里的旱烟。又燥又烈的烟丝被吸得见了明火,有些呛人的烟从老徐鼻孔里散出来,整个脑袋都被裹在烟雾缭绕里,看着甚至都有点儿滑稽。   白楠却笑不出来,他年纪轻些。家里的情况跟老徐差不多。他老白年纪比老徐大,前几年就从刑部差役这个位置上退了下来。   刑部的吏员和差役都不算官也没有品级,每月的月钱都是由衙门内部自己出。   等到了年纪做不动要回家了,这个位子空出来,要么父传子子传孙如此这般往下传,要么把这个吏缺儿放出去卖了,光是旁人想买这个缺儿的顶补银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家里能有这么一个吏员杂役的缺儿不容易,白楠也知道老徐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他想借着崔衍的势把他儿子给送到更好的地方去。   可崔衍跟他们不一样,崔衍是天上的月亮那他们就是地上的爬虫。平时崔衍平易近人是不假,但他已经决定了的事老徐想要试图更改,那可就犯了他的忌讳了。   “不行,这事我还是得找他说一说去。”   “诶!老徐你别犯傻。”   老徐敲了敲烟杆子,站起身来就往船舱里走。白楠在后面喊了好几声都没把人喊住,就只能这么眼看着老徐去找崔衍的麻烦了。 第88章 这才是真正的耍赖   “郎君睡了吗。”   “还没,进来吧。”   回程这一路对于崔衍和几个差役来说更像是休假,不用押送流人就意味着他们几乎不用操心。   能走水路的时候坐官船,不能走水路的时候可以调用驿站的马赶路,比去岭南的时候一步一步走舒服多了。   崔衍更是换下官服平日多身着直裰和氅衣,打眼望去不像是官门中人,倒像是哪家的郎君出来游山玩水了。   直裰多为褐色、秋香等沉稳内敛的颜色,腰间只用一根青绦系着把劲瘦有力的腰背线条掐出来。绦带自然垂落挂着一枚玉佩,自然是姜怀忠亲手交给他的定亲信物。   原本崔衍把这枚玉佩收在包袱里,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玉佩只要不在他手头随时都能看见,崔衍这心里就不踏实。   不踏实了只好又翻看包袱去看两眼,一天下来折腾个七八九十回,转过天来崔衍就干脆把玉佩给系到腰间了。   鹤氅为青玄色,袖口与衣襟袍边都压了一道银灰暗纹的滚边。原本他要这个颜色的时候郑氏还不乐意,自己儿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何必穿这么重的颜色压气色。   对此崔衍只笑得无奈,长安流放官员出京多是春季,有时候到了下半年深秋之后,只要不是重罪都会推到第二年再出发。   为的就是流放路上别遇上寒冬腊月,毕竟判的是流放的意思就并不是非要这些流人死在路上。这些流放的官员后面还指不定站着谁,实在没必要斩尽杀绝。   正好他们这些押解官也不用在路上过年,毕竟这本就是一份苦差事,要是连年都要在外面过,这份差事恐怕就更没人愿意干了。   家中几件样式差不多深色氅衣斗篷都是拿来路上穿的,就该用玄清墨灰这样的颜色。况且崔衍五官模样已经够出挑的了,拿这些重一点儿的颜色往下压一压是好事。   “郎君这是准备自斟自酌?”   “难得这般清闲,等回了长安就又该忙了。”   崔衍的船舱不大,还是被他硬塞下的一张躺椅,老徐进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躺椅中,一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只酒杯和一壶温酒。   窗户开了半扇任由深秋的风吹进来,和平日里一丝不苟神情肃然颇有些威风的崔押官判若两人。   见老徐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他起身拿起酒壶就被走到桌旁,示意他坐下之后又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温酒。   “您是前辈,这几年跟着我奔波劳累,许多我做得不周全的地方都是您替我周全下来,今日您来找我我俩不论公只谈私,有什么事您跟我直说,我们聊聊。”   崔衍这话听得老徐心头一热,本来还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这下多少有些憋不住了。   “郎君真的要从长安出来去岭南道为官?您可知道出了长安城的官员,日后还能再回长安的机会又多稀少。多少人一走可就一辈子再没回过长安,那些人里头也不缺郎君这般世家子的出身。”   老徐在刑部当了大半辈子差,他爹还在刑部的时候他就已经帮着他爹跑腿干活,他实在是见了太多因在长安官场没有出头机会,或是各种原因熬不下去,选择外任为官的人。   “他们每一个出长安的时候都雄心壮志,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最终能回到长安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老徐是一个很圆滑很周全的人,因为这个性格即便他只是刑部最底层的杂吏,但只要是他愿意巴结愿意来往的,基本上没有他登不了的门。   “郎君可曾见过那些回到长安的人是什么模样。”老徐端起酒杯一口下肚,感受着温酒划过喉咙的滋味,又抬眼去看崔衍,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往下说。   “第一眼看着和多年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仿佛没变,除了头发白了脸老了胡须变长了别的都没变。可再仔细一看啊,那哪里还是当年的人哟。”   “一别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怎么可能会不变。老徐,你着相了。”   崔衍给他把酒续上,他明白老徐跟自己说这些话的意思,也知道他说的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但他更加清楚他会来跟自己说这番话最根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等过完年我去了都官司,不如让你家徐明跟在我身边跑跑腿?之前见过他一次,看着就是个机灵的,一年时间应该足够他熟悉都官司的事了。”   “郎君这话是何意思。”   “老徐,我这可是跟你说交心的话,你要再这么问我咱们这天就聊不下去了。”   崔衍脸上笑着,右手食指关节却有些急促地在桌子边缘敲了两下。旁人或许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老徐一看就明白这是在催促自己赶紧说正题,前面的铺垫足够多了,再啰嗦他就要不耐烦了。   “郎君,我家徐明本就是给郎君准备的,只要郎君去都官司他一定是要跟着您一起去的。我老了,虽说刑部上下都熟悉,可老人儿总占着位置不走,便是再周全也该遭别人的嫌弃。”   “恕卑职直言,我家数代人都指着这么一个杂吏的缺过日子,虽然没法飞黄腾达,却也靠着这个差事养活了我家好几代人。”   “卑职是想儿子比卑职强一些,但是那得是他一直留在长安才行。要是过两年郎君想要带他一起出长安去岭南道赴任,卑职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崔衍是他千挑万选才挑出来的人,年轻却不轻佻,出身世家自有其风骨和底线却又不过分高洁清高。只要他肯耐下心来,往后长安官场里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现在他为了一个女人,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去岭南道那穷山恶水为官,老徐是说什么都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去的。哪怕因为押错宝浪费几年时间,那也不行!   “谁说我要带徐明离开长安了,你该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是离开长安,若要留下个能传递消息的人,他肯定是指望不上。”   “老徐,你年纪是不轻了,可非要说回家养老是不是还早了些。倒不如再跟我从长安出来走上一圈,说不定也是一种乐趣呢。”   “……郎君?”   崔衍出长安肯定不可能独身一人,到地方上赴任身边没几个能用的亲信,管你是什么世家子什么郎君公子,照样能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自从打定主意要外任的那天起崔衍就已经想好了,明年带着徐明在都官司熟悉一年,之后就把那小子留在长安,自己带着老徐来岭南。   “如何?徐明那小子从前几年就开始帮你和跑腿了吧,刑部的杂吏和主事们有谁他不认识。与其说我带着他熟悉都官司,倒不如说是他领着我做一年的主事。”   “没有你和我在都官司,他或许日子过得没那么顺,但我相信他一定能撑下来。”   “你的薪俸由我个人来出,当是我聘你当我私人的长随。到时候他在长安帮我看住六部和朝堂上的事,你帮着我在岭南道站稳脚跟,难道不比你回家带孙子强?”   “你放心,我只聘你三年。三年之后你若觉得岭南瘴重难熬,或是跟在我身边不划算,我给你出盘缠出人送你回长安,绝不强留。”   老徐是个心有大志的人,可惜出身太低一辈子熬不出头,才会这么想把儿子往上托一程。现在崔衍给出另外一条路给他,由不得他不心动。   “徐明毕竟年轻,他在刑部也只是一个小吏,郎君如何能放心相信他传递的消息。”   “小吏怎么了,我也不过芝麻大的押解官,你又为何要把儿子的前程压到我身上。更何况春江水暖鸭先知,朝廷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次不是你们这些为吏的老人们先知道。”   不管是皇宫还是三司亦或是御史台,只要有政令发下来就一定需要人去办事。有些事能明着说有些事得捂一捂,但不管怎么着事情都是人办的,只要得用人就一定会有动静。   这些动静很多时候除了最上面的人知道,就是老徐这样的小吏杂役最能感知到。不过大部分人只知道埋头干活儿,干完了能得好处就行。只有小部分人能见微知著猜着些情况,老徐则是这其中之一。   “徐明还年轻,我怕他光有小聪明,到时候漏了什么差了什么反而耽误郎君的事。”   “孤证难凭,这个道理我们都在刑部难道还要老徐你来提醒我。我家中父亲虽指望不上,可你是不是忘了还有郑大娘子。”   “有我娘在长安,万事都有个把舵的。莫说替我看着长安里的情况,便是徐明那边有什么事情也都能去找她。”   话说至此,老徐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劝不了崔衍了。他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女人什么都不要,他只是因为要娶姜家四姑娘而给自己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而这条路他也已经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老徐没有立马答应崔衍的邀请,自己已经过了五十了,这个岁数把儿子留在长安自己跟着崔衍去任上,他不光要仔细考量还得跟家里人商量过才行。   不过崔衍知道他已经心动了,毕竟老头儿闷头又喝了一杯酒之后,别的不问只问崔衍回长安之后该怎么说服郑大娘子,崔家的情况老徐再清楚不过,他可不信郑大娘子能轻易松口让儿子出长安。   事实也确实是不答应,崔衍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冬天了。   几人踏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入了长安城,崔衍先回刑部跟都官司员外郎把这次差事汇报过,才拿着上官给的十天假期回了家。   回家之后先给姜意南写信,告诉她自己回长安了,然后十分乖顺听话地在家待了三天。   待到郑娘子都纳闷崔衍怎么不出门跟友人吃饭喝酒时,崔衍才拿着姜怀忠给的定亲玉佩敲开他爹娘院门,平地一声雷几乎把崔和与郑氏给吓死了。   崔和虽不同意,但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性情他知道啊。况且这几年扛起家中门楣的是儿子不是自己,他就是再不乐意也实在不好说什么,只垂着头丧着气把身子转到一侧,不肯跟崔衍说话对视。   郑娘子则没那么好的脾气了,瞪着眼一拍桌子:“不行!什么姜家的姑娘,便是天仙也不行。你在刑部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想着外任,还去的是岭南道,你便是说出一百个道理出来我也不同意。”   “你别拿你那些道理糊弄我,怎么没遇上这个什么姜姑娘之前你没想过要你的远大前途,现在突然就想了?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心里头只有个女人了。”   “母亲,儿子年纪不小了,本就到了该成亲成家的年纪,姜家的四姑娘是儿子一见钟情喜欢上的姑娘,若不是她做我的妻子,这一世怕是也没多大意思了。”   “混账!混账东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我看你是疯了!”   郑娘子气得只差没跳起脚来骂儿子,却也只敢跳起脚来骂儿子。自己的儿子她比谁都清楚,要是这次崔衍是不打招呼姜家那女儿偷着带回长安,她还有自信能有一百个法子把两人拆散。   但偏偏不是,儿子对她是真的上了心是真的处处为了她着想,这就让郑娘子颇有些投鼠忌器的感觉。   真的不管不顾拆散了他们,她怕儿子要跟自己离心。但一个流放到岭南的官家庶女,儿子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郑娘子实在是多想一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可崔衍才不管这些,亲娘不同意他也不硬刚,老实听着郑娘子骂完再走。等第二天去给爹娘请安的时候,依旧还是那一套说辞。   自己对姜意南一见钟情,要么答应了两人的亲事自己日后一定能让崔家光耀门楣。要么不答应也无妨,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可就有一点自己已经跟姜家定了亲事,这辈子就绝不另娶。 作者有话说: 小崔:见过什么是耍赖吗?这就是。 第89章 魔高一丈   “七郎,该起了。”   “知道了,桑姐姐忙自己的去吧,我马上就起。”   七郎,崔衍在崔家这一支这一辈儿里头排行第七,会这么排跟区十三娘是一个意思,都是自己家中孩子少就跟堂兄弟姊妹们一起排,叫出去听着人丁兴旺些。   入了冬的长安冷得让人不想起床,昨天夜里又下雪,早上醒来的时候窗户外头白茫茫一片,几乎让人分不清时辰。   幸好早上小院里还安静得很,崔衍一听还没有扫雪的动静,便翻过身躲进被子里又睡了一个回笼觉。直到身边婢女桑娘子从厨房把早饭端回来,才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桑娘姓桑名叶,七岁被卖到崔家为奴婢。跟着郑娘子身边的婆子学了两年之后,就被送到当时六岁的崔衍身边伺候。   郑娘子对儿子一贯严厉,许多像崔家这样的人家养孩子的时候,都习惯让奶娘一直留在孩子身边,小时候喂奶大一点儿伺候,再大一点甚至就让奶娘帮着主子管身边的事。   但郑娘子对此一向嗤之以鼻,在她看来主就是主仆就是仆,没得吃了她几口奶就要一辈子供奉着她的道理。   所以当崔衍启蒙两年之后可以正式入学之后,她便给了些银子让之前一直在儿子身边伺候的奶娘回老家去了。   除了桑叶之外,郑娘子还一口气给儿子的小院把人都给配齐全了。看守院门的老苍头刘四,跟着崔衍一起读书的小厮林志远,都是在崔衍身边伺候了许多年的仆人。   林志远出身贫寒,但家中有人认字,所以小时候他也跟着读过两天书,后来入了崔家之后自然就成了崔衍身边的亲随伴读。   他比崔衍大两岁比桑叶小一岁,郑娘子连给儿子喂过奶的奶娘都不留下,怕的就是时间长了搞成主不主仆不仆的局面,自然是不会顺水推舟让桑叶给崔衍做妾做姨娘的。   用她的话说,就是姨娘最好是从良家纳回来,不然等崔衍正妻过门时候她去安排也行。就是这身边的奴婢不能成了姨娘,乱根儿一大半都是从她们这里来的。   前几年郑娘子见桑叶岁数渐渐大了,问她是想继续留在崔衍院子里当丫鬟伺候还是出去找个人成家嫁人,她才说出来她看上林志远了。   这倒是真没人看出来,郑娘子把这事告诉崔衍的时候他比郑娘子还意外。回去崔衍就私底下过林志远他怎么想,林志远虽讶异却没回绝。   两人就这么成了亲,成亲之后谁也没出崔衍的院子,桑姐姐成了桑娘子继续替崔衍打理院子,林志远越大性子越沉稳,平日里跟着崔衍进进出出遇着事极有主见,崔衍外头的事就都归了他。   崔衍有差事回不来或不在长安的时候,多半都是交给他去办,夫妻两个明摆着是要一直跟着崔衍的了。   这本是好事,对崔衍来说身边有铁杆信得过的人,对于他俩来说能跟着崔衍这么个主人,虽是与人为奴但至少能不受欺压。   可谁也没想到,本来在这长安城里好好的日子,会因为崔衍去了一趟岭南出了变故。一连好些天崔衍跟郑大娘子之间就这么杠着,把桑叶和林志远看得都跟着上火着急死了。   “七郎,今天天冷,要不中午还是回来吃饭吧。大娘子昨天让厨房买了羊肉回来,中午有羊肉暖锅呢。”   “不了,这段时间司里让我多看看以前的卷宗,等过完年就该接手黄主事手里的工作,别来回折腾了。”   衣裳鞋袜都是桑叶提前在熏笼上烘过拿进来的,以前桑叶没嫁人的时候是她在屋里伺候,嫁了人崔衍就不让她进屋了。   为此郑大娘子还送了个小小子过来,小孩儿叫青豆儿,年纪不大也会伺候人。   但崔衍当时都已经进了刑部了,刚进职场的小郎君面子上装得像模像样,心里最忌讳的还是别人只拿他的出身来说嘴。   为此,即便补了个小孩儿过来崔衍也不要他贴身伺候,就为了让自己身上能少一点儿世家公子哥儿的气,虽然他当时也没弄明白这股子气到底是个什么。   后来时间长了,再回头看自己跟自己摽劲儿自然像个笑话,但习惯也养成了,就没再让青豆儿近身伺候。   这几年让他跟着林志远干活儿,学了个嘴甜腿快,满长安城没有他不认识的路没有他打听不着的事儿。   “七郎,您这话哄桑娘子行可骗不过我,都官司最近闲着呢,姜大人走了之后新上任的这位听说光嘴上厉害,刑部司送过来的案子和罪人亲眷都安排不好,已经出了好几回岔子了。”   “听说他过完年又该调走了,现在都官司里的事都搁着没人管,都在等着过完年之后新大人来了再说,七郎您还能自己一个人忙呢。”   崔衍从岭南回来,多的是同僚和朋友之间的事要处理,林志远忙着这一摊子刘四年纪又大了,今早负责在院子里扫雪的自然只能是青豆儿。   “让你多嘴。”桑叶端着早饭进来,青豆在门外廊下听见屋里两人说话,忍不住伸过一个头进来插嘴,气得崔衍抬手就扔了个蒸饼过去,正好砸在他脑袋上。   “七郎,可不是我多嘴,前天大娘子把我找过去,问我衙门里是不是真的这么忙,要不然怎么老见不着你的人。”   “我帮七郎在大娘子跟前撒了谎的,说您从岭南回来,都官司里积压了好多事情要处理,现在不弄等临近过年就更弄不过来了。”   蒸饼还热乎着,青豆儿不嫌被蒸饼砸了头,接住蒸饼先咬了两口,才腮帮子鼓鼓的跟崔衍给自己邀功。   “七郎,昨天大娘子也把我找过去了,问你怎么最近除了下午回来过去她那里一趟就见不着人。”   “我去干嘛,该说的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娘不同意我也不肯妥协,再说也还是这个结果,倒不如省些口舌。”   上官给了崔衍十天的假,崔衍在家当了三天好儿子,剩下七天全用来跟他娘耗着。   郑大娘子气呼呼的骂了儿子七天,崔衍就老老实实听了七天。等那七天一过完,还没等郑大娘子想出什么办法来劝儿子,崔衍这边就已经回归正常,天天早出晚归上刑部点卯上班去了。   早上崔衍出门早,向来都是早上在自己屋里吃了早饭就直接出门,等下午回来了直奔正院那边去给爹娘请安。   郑大娘子是想继续跟儿子较劲儿,可看着儿子这么大冷的天辛苦一天从外头回来,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就只能干瞪眼看着儿子请了安就走,好像压根没有他和姜家四姑娘的那档子事。   “七郎,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能不能跟我们透个底,好歹让我们几人有个准备。阿远说最近好多话你连他都不说,是不是怕我们跟大娘子通风报信啊。”   “我就知道他心里琢磨这些呢,桑姐姐的丈夫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细太重。”   “有句话我不好跟他说,正好桑姐姐帮我转述吧。要是他只想留在长安替我干些跑腿的活儿,如今这样就很好。”   “要是愿意跟着我去岭南任上,从今往后就得学着把心放宽些,起码下次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得自己来问,别撺掇你来。”   林志远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有些事他看在眼里憋在心里,只要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宁愿憋着也一定不说。   这种性格有好有坏,好是崔衍可以放心把他撒出去办事,就算事情办得不好但是也绝对办不坏。坏处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琢磨得太深,真到了大事的时候崔衍怕自己反而不敢用他了。   毕竟眼下自己不过是要娶姜意南,归根究底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林志远到底是跟自己亲娘一个想法觉得自己不该出长安,还是什么别的好歹自己来问,怎么还能把桑叶推在前面?这可不像话。   “七郎都打定主意要去岭南了,怎么大娘子那边又不劝了。”   桑叶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最近当差没当到主人心坎上去,只不过这事自己没法多嘴,应了一声就不再多言,而是继续问她自己心里的疑惑。   “那天不就说了吗,要是我娘真的不同意这事我也不能真的的违拗父母之命。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过这娶妻的事往后也不用再提了。”   这话听得桑叶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在她们眼里七郎再怎么跟大娘子吵、争,那也只是母子之间斗嘴斗气互相别着劲儿。   谁能想到这祖宗是真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边大娘子还等着他去低头,这边已经想着怎么一辈子不娶了?   崔衍说完这话桑叶就沉默了,三下两下把早饭解决了的崔衍起身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退了回来抬手在桑叶肩膀拍了拍:“这话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我娘能听明白。”   “你听听你听听,他这是要跟我商量的样子吗,他这就是纯纯耍无赖!崔和,你儿子你管不管,还管不管!”   话是崔衍故意说给桑叶听的,桑叶自然要一五一十转述给郑大娘子知道。听完这话之后,桑叶后脚还没迈出正院的门槛,就听见屋里郑大娘子的咆哮。   郎君回了什么倒是听不清楚,想来也就是安慰人的那些话。桑叶忍不住摇摇头,却一点儿也不敢掺和。   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回去跟丈夫把道理说明白,让他自己去七郎跟前把话说开,好歹得让七郎赴任的时候把两人带上。   “他本来也没想跟我们商量,这屋里没其他人,咱们有话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   崔和人如其名,这辈子就活了个温声细语和和气气。从小家里日子谈不上荣华富贵也从来没吃过苦受过罪,读书马马虎虎中不出溜,当官更是就当了个八品的散官。   谁承想人这辈子吃苦不在那儿就得在这儿,家里头一个郑大娘子一个崔衍这儿子,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之前没什么事的时候还好说,现在遇上事了两人谁也不肯退让,崔和夹在中间都好几天不敢出门去瓦舍听戏了!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咱们俩身边现在就他这么一个孩子,早知道他这么能气人,当年就不该把沅儿嫁得那么远。我女儿要是在跟前,你看我管不管你们父子两个。”   崔衍上面还有一个亲姐姐崔沅大他五岁,他二十三都没成亲,他姐姐却是十六那年就已经嫁了人,里外里这么一算,他姐出嫁都已经有十二年了。   崔沅嫁的是荥阳郑家,跟郑娘子这个郑不同宗但有远亲的关系,非要算清楚的话崔沅比她的丈夫还要长上一辈儿,只不过早已出了五服也就没人算计这些了。   女儿嫁去荥阳今年才能回长安探亲一次,现在儿子又非要撇下爹娘去什么岭南道当官娶妻。   郑大娘子越想越气,越气越气不过,最后一向硬气得不像话的人,竟气得哇一声大哭出来。当即就把崔和吓了个够呛,也顾不得儿子当差不当差,连声催促身边的小厮赶紧去把崔衍给找回来。 第90章 只有你p的u最a   青豆儿到都官司的时候崔衍正跟着黄主事整理资料,都官司主事平日里的活儿就是负责管理罪犯和罪犯亲眷。   这其中又包括了刑部大狱和狱中后勤,再有就是各地案子的复核与冤案,在刑部司重新审案之前也归都官司管。   都官司按例有两个主事,这会儿在给都官司主事划分的小院子里,除了黄主事和崔衍还有个老主事在。   老主事姓曾,这辈子都在刑部当差做官。据说年轻的时候也是从押解官升到的主事,可为什么没有再往上升迁谁也不知道。   刑部老一点儿的人对此闭口不谈,新一点儿的人想问也没地方问去。只知道不管是新进刑部的年轻官吏还是一部堂官,见着老曾都挺客气。   姜怀忠还在长安的时候,老曾就是姜家的常客。两人年纪相差不小却能在酒这一道上喝到一处去,为此姜家还专门在客院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每次老曾喝醉了回不去,必定是住那一间。   “七郎,郎君让我给你送吃的来。”   “这才什么时辰,送什么吃的?不是说了中午不回去。”   崔衍不怀疑自己身边人的忠心,同时他也明白只要自己一天住在家里,不管是桑叶、林志远还是小青豆儿,都还是得听他娘的吩咐差遣。   见着青豆儿过来,崔衍第一反应就是桑叶去正院把自己的话告诉亲娘,家里这会儿已经闹腾起来了。   “您还是赶紧想办法回去一趟吧,大娘子都哭了。郎君不知道该怎么劝,让奴赶紧找您回去呢。”   在衙门当值的官吏大多不喜欢家里人来找,青豆儿从家里出来之后先奔甑糕摊,买了好些甑糕到了都官司见人都分两块。   枣泥甑糕被油纸包着,打开来全是软糯香甜的味道,大冬天的吃上这么一块,从唇齿到肚子里都舒服,连带着看青豆儿也顺眼很多。   青豆进了屋先给曾主事和黄主事拿甑糕,拿完了才扯着崔衍的衣袖把他拉到角落把家里的事给说了。   崔衍知道自己早上那番话被爹娘知道之后肯定要炸锅,却怎么都没郑大娘子会因为这个事哭,当即就拿上挂在一旁的斗篷,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往外走。   “诶,那小豆儿把甑糕留下。云骋自回去就是,贺大人那里等会儿我去说。”   崔衍出门往左拐,一看就是要先去贺员外郎那里告假。原本坐在屋里靠窗位置的曾主事见状把人叫住,抬手朝青豆儿把剩下的甑糕全要了来,另一只手则胡乱挥了两下示意崔衍赶紧走忙自己的去。   这种时候不必客气多言,崔衍转身朝曾主事和黄主事各自拱手鞠躬行了一礼,便带着青豆儿匆匆而去。   “老曾,你平时可不管这些,几块甑糕就把你给收买了?”   “你往日不也是最没有耐心跟人交代这些,这次如何这般细致好性儿。”   崔衍一走,黄主事立马就坐下不管方才带着崔衍翻得乱七八糟的那些卷宗。伸手从泥炉上把紫砂壶拿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优哉游哉半点儿方才认真跟崔衍交接的样子都没有。   “我不信你没收到崔衍那小子转交的信。”   “你不一样也收到了,你收到的那封可是比我的要厚上许多。”   黄主事过完年就要去徐州赴任,他本就是河南道人,虽然按照规矩他不能回老家做官,徐州和青州总比长安要离得近许多。   长安虽好,黄主事却实在有些待腻了。这些年带着家小住在都官司替本司官员,以比外头便宜些的价格租赁的宅子里,一住就是十来年。   起初他也觉得只要假以时日,自己定能官途坦荡光明。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去年他已经抱孙子了却还是都官司里的小小主事。   既如此倒不如去任上,安安心心再干上十来年,起码还能替儿子孙子攒出一份家业来。到时候自己就带着妻子回老家去,这一辈子也挨不枉辛苦这么一场。   两人同是都官司的主事,这些年同在姜怀忠手下为官。年初的时候两人也都因为局势紧张并没有去送被流放的姜家,这事对于二人来说是忌讳,忌讳得在崔衍回到长安之前,互相都从未提及过。   直到崔衍回来,不光人回来了还带了几封信,是分别给他们二人和贺员外郎的。   崔衍不知道姜怀忠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贺员外郎看过信之后,就默认了崔衍明年在都官司待一年就要外任的这件事。   “我与姜大人同为好茶好棋之人,自然能说的话要比老曾你这个好酒之人更多些。”   “这事你羡慕不来,况且等日后姜大人回长安,到时候就只有你们能重逢对谈,我可就见不着了。”   黄主事说得豁达,神色中却难免夹杂几分惆怅。都是读书取仕之人,谁年轻气盛的时候不曾想过自己日后定会封侯拜相,可人生又哪里能尽如人意。   能在长安待上十多年还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去处全身而退,就已经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你就这么确定姜大人还有重回长安的那一天?”   “不光我确定,老曾要是不确定又怎么会接了崔七郎的甑糕。”   两只没能爬到高位上去的老狐狸,坐在窗边相视一笑,多余的话不用再说。   崔衍如今不光崔家的七郎了,他还是姜怀忠压了宝的姑爷。姜怀忠心中有丘壑,有他相助崔衍未来的路还长,只是能不能成事就得看崔家那位郑大娘子到底能不能看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了。   “你说,你早上跟桑叶说的那个话是真心的还是故意说来怄我的。”   “娘,儿子办事什么时候这般幼稚。说出口的话自然都是真的,若只拿来跟娘赌气,那儿子成什么人了。”   两个老狐狸觉得崔衍只要能搞定他家的郑大娘子,后年去岭南赴任就顺理成章没有阻碍。   却不知他们二人实在是小看了郑大娘子,人家哭过一场之后就又重新聚拢心气儿,打算再好好说服崔衍打消去岭南娶姜家女的念头。   “你可知婚姻之事从来不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要成了亲两家就成了姻亲,当不得儿戏。”   “儿子从来没把这事当做儿戏,母亲为何不信我?”   崔衍一回家看见眼睛都哭肿了但精神并不涣散的母亲,就知道自己那点儿小把戏没能彻底唬过她。   “你没当儿戏?那为何要跟桑叶说那样的话跟我赌气。”   “儿子没有赌气,儿子身为男子本就该顶天立地言而有信。难道母亲能看着我在岭南交换了信物却转头就背信弃义,要真是那样儿子成了什么人,又把人姜四姑娘当成什么了。”   说到这个郑大娘子脸色更加难看,甚至抬手就在崔衍肩膀狠狠捶了几下。要不是儿子自作主张口头定了亲,她早就一口回绝死都不答应这事,何必还跟他费了这么多口舌。   “你不要觉得只有你娘是个眼里只有门第前程的人,这世道本就如此,你想想要是姜怀忠他没被罢官流放,他家的女儿可会轮得到你来求娶。”   “那现在时移世易,他家被流放岭南而你却还有大好的前程,就怨不得我看不上他家的姑娘,这就是世情就是道理!”   “娘,您说的都有道理。这些年您为了我挑挑拣拣不少人家,若我觉得您这一套道理不对,也不会等到现在都没成家。”   “只不过道理有时候是道理,但碰上一些人就不成道理了。娘,儿子心仪姜四姑娘,是真心的那种不是一时兴起。”   “您说门第之间的距离,我并没觉得是什么不可以解决的问题,或者说即便是问题我也不在意。”   “娘说得没错,要是姜大人不遭此难,我的确娶不到四姑娘。但那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我笃定只要给我机会,姜大人依旧会觉得我是可以托付之人。”   “只是姜家若没有变故,我实在没办法认识四姑娘。都认识不了又何谈钟情。”   “出发前您很高兴我接了这桩差事,我又因为这桩差事遇见了此生良人,母亲您说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缘分,这恐怕就是命中注定,您说对吗。”   对吗?对个屁!郑大娘子恨不得一巴掌糊在亲儿子脸上,可话自己都已经说尽了,崔衍不但没有动摇反而一提到那姜家的四姑娘眼睛里都直冒光,看得她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不是没年轻过,年轻的时候也因为崔和模样好脾气好而觉得自己觅得良人。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她哪怕再不甘心,也清楚自己是拦不住了。   “那你……”郑大娘子实在不想妥协,要问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了良久才问出口:“我和你爹跟前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要是去岭南为官,那我们是不是都得跟着去啊。”   “娘,我要是真去岭南恐怕暂时您还去不得。”   “为何?你怕我刁难那位四姑娘?”   “不是,是长安这边得您帮我看着。当官的哪能埋头做官不往上看,你儿子也没打算一辈子就窝在岭南不回来了。”   崔衍把那天夜里跟老徐说的话又都跟郑大娘子说了一遍,越听郑大娘子那气色就越好,听到最后她牢牢握住崔衍的手:“儿子,你可记住你说的话,你别骗了娘,你一定要一步一步走得更好更高。”   “长安的事不用你操心,有娘给你看着漏不了什么消息。徐家那小子过两天你带他回来认个门儿,既然要用人家就不能见外亏待了人家。”   “那姜家那边母亲打算怎么安排。”   “等过完年,我找官媒人带着礼先过去一趟,咱们家娶媳妇儿再远也不能失了礼数,三媒六聘不能少也不能随便。反正还有时间,你也甭着急。”   “诶,都听母亲安排。”   终于哄得郑大娘子松了口,崔衍又陪着她吃了中午饭,这才从正院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提笔给姜意南写信报喜。   姜意南没法知道崔衍走到哪儿了,更加没法猜着回到长安的崔衍在家还闹出了这么大的热闹。   她只能靠着一封又一封从不同地方寄到清远的信,幻想一下这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到了哪里。   起初收到头一两封的时候姜意南也忍不住激动,看过的信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要拿出来再看一遍。   接下来几天总会忍不住走神,虽然日子还是和平常一样,早上跟几个姐妹一起去卢氏院子里请安,白天或是读读书或是看着姜意北和姜意风两人跟着先生上课。   只是总会在不经意间走神,忽然望向门口或院子里,好像那人下一刻就会从门外走进来,告诉自己他其实压根就没有离开岭南。   头一两次没人在意,次数多了难免被人发现。姜意云为此还笑话她,说她跟自己讲道理的时候一套一条的,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就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可惜姜意南的脸皮实在厚得厉害,姜意云的笑话她照单全收,还要反过来顺着她的话说,自己就是想崔衍了,听得姜意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但时间这个东西就是很奇妙,路上在一起半年日夜相对,总觉得分开之后日日惦记人都要魔怔了。   直到过了冬至,收到崔衍从长安寄出来的信上说,他已经说服了爹娘,等来年开春就能让家人带着官媒人和聘礼来清远的时候,姜意南的心态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好像之前那点儿没了他不行的情绪,就已经找不到什么了。   信里的内容看过之后,姜意南先拿着信去给梅姨娘看,等她看过高兴过一场,才又拿着信去找姜怀忠和卢氏。毕竟他俩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嫡母,自己这事每一步都绕不开他们。   谁知自己去得不是时候,人还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卢氏在骂人,仔细听了两句骂的是姜琰,当即就转身要走。   可谁知福妈妈在廊下眼尖看见她,嗷儿的一嗓子大喊一声四姑娘来了,生生把姜意南躲是非的可能给掐断了。 作者有话说: 崔衍!kpi高手非你莫属了! 第91章 多点开花   落户清远之后姜家渐渐安稳下来,九月下旬大奶奶韦氏历经五个时辰(十个小时),终于生了个小姑娘。   那十个小时对于姜家人来说可够难熬的,偏偏沈一苦人在循州一时间还回不来,韦氏刚发作的时候又是夜里,姜家连个相熟的接生婆都找不到。   还是姜意南扯了扯姜怀忠,让他赶紧带着自己去找粮库的仓吏雷德寿,求他帮忙临时找了个会接生的妇人过来。   大晚上的,当公爹的领着女儿给儿媳妇来找接生婆,虽说不是什么大错但总归不那么好听。   姜意南装作不经意地扫了那仓吏一眼,就知道他心里一定在想:原来长安来的大官儿落魄了也就这样,家里女眷要生了连个差遣的仆从都没有。   仓吏的神情自以为隐晦,其实心里想的什么都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姜怀忠可以做到每天早出晚归,可以把粮库里的事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好让仓吏在县尉跟前卖乖讨好。可要他哈巴狗一样哈着他,姜怀忠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不做那就姜意南来做,反正以前上班的时候哈着领导的时候多了去了,更何况这个仓吏也就面子上装得不那么好,实际上两人一敲他家的门,本来都打算睡觉的人披上衣裳就出来不曾推脱半句。   “多谢雷爷这么晚还带着我们跑这一趟,等我大嫂生完孩子,到时候给您去送红鸡蛋。”   “早就听说过老姜家里有几个姑娘聪慧过人,今天算是见到了。这个时候不必客气,我就等着四姑娘给我送鸡蛋报喜了。”   “诶,那可就跟雷爷说好了。”   接生婆已经被陈氏领着先去后头了,跟着一起把接生婆送过来的的雷德寿也被姜琰送出巷口,看样子是要把他送回家去再回来。   关上大门留下父女二人相对无言良久,姜意南才主动开口:“爹,要不您先到后面去看看吧,我大哥都慌得不成样子了。”   “你方才,实在不必如此。雷德寿的确喜欢听人捧着他说话,可这都是外面的事,有我和你两个哥哥……”   “爹,清远这个地方跟长安不一样。只靠您和大哥和二哥在外面,他们看咱们家还是像看一个稀罕物,越稀罕就越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倒不如我们家也学着本地人家一样,有些事别人家姑娘能干的我也能干。只要让他们看见咱家过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自然就不好奇了。”   “要不然关于咱们家事早晚越传越邪乎,大哥和二哥还能一直守在家里寸步不离?日子过不过了。”   清远县城就这么大,这两年流人落户又少,来了姜怀忠这么一大家子街坊四邻肯定都是要议论一番的。   从最开始的姜怀忠在长安当的什么官儿,到他们家一共几口人,再到他家有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和姜怀忠别看表面正经其实是个好色的纳了好些姨娘,都挨个被琢磨了一轮。   别的倒也罢了,毕竟姜怀忠之前可是刑部郎中,这官职这品级放在长安或许算不得多高,但放在清远县那说白了要不是姜怀忠被罢官流放,便是县太爷这辈子恐怕也难跟他见一面说句话。   这种人,纳妾多点儿生孩子多点儿,甚至连流放过来还能买下茶商的三进宅子都不稀罕。   稀罕的是他家的姑娘,清远县不是没有富户和读书人,好些人一听姜家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便一个个来了精神。   崔衍离开之前就想到了会有这茬,还提前跟李勇山打了招呼,让他把姜家四姑娘已经有了婚约的事不经意地帮他往外散一散。   他的本意说白了就是宣告主权,却忘了岭南这边压根没有长安那么大的规矩,真动了心思的人也不怕他那么个远在长安的刑部小官。   女子定了亲自然是不可胡搅蛮缠的乱来,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说定了亲就一定要成亲,便是不能成事想想办法见一见认识认识也无妨嘛。   不好直接唐突姜家的姑娘,那些人就找各种由头先结交姜瑾和姜琰两人。   毕竟他二人从小拜名师读书习武,姜瑾更是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莫说清远县的读书人,就是广府好些小书院里的先生,读的书都不如他俩瓷实。   刚开始有人来找他俩,姜瑾和姜琰还颇有些来者不拒的架势。毕竟落了架的凤凰就不该再摆着架子,这点儿道理流放路上走了两千里,傻子也该彻底想明白了。   只是越相处就越察觉出不对劲来,有人是真想要同二人相交探讨读书的事,还有一部分人则是绕来绕去总要往后宅女眷上绕。   有人婉转迂回些,说自己有个妹妹平日在家无事,想要同姜家几个姑娘相约去寺庙道观里上香拜神。   有人干脆直接跟姜瑾商量,想要跟姜家结亲。至于姜家姑娘已经有了婚约?那把信物退回去不就行了。   岭南道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世人谁不知道,回了长安的人怎么可能再来。即便再来也是几年之后的事了,倒不如把握眼下更实际些。   只要姜家把那边的亲事退了,自己这边立马就能来姜家下聘。即便长安那边真要追究,等他再赶到岭南的时候也什么都迟了。   人家甚至还说了,打听到了你家四姑娘身子好三姑娘体弱多病些,要是四姑娘不愿意毁了婚约那三姑娘也行啊,再不行还有五姑娘和六姑娘,年纪小点儿就小点儿,只要把亲事定下来迟几年再成亲也无妨。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气呵成,听得姜瑾和姜琰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姜瑾已经率先一个大脚踹了过去,随即便揪着人暴打了一顿赶出门去。   两个哥哥打人的时候姜意南得着消息也过来了,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等他把人扔出去关上门,兄妹三人互相看着,不记得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另外两个才跟着笑了。   笑归笑,事情和问题却依旧存在。挨了打的人是不来了,可总有不怕挨打和在清远根基颇深的人,姜瑾和姜琰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   人生地不熟,头上还顶着‘流人’的身份,想要真正在清远落地生根从来都不是买一个宅子,或是跟那些人往来交际就能做到的。   想要让人忘了‘姜家是个外来户’,除了年深日久之外,最有用最好用的法子只有一样:那就是尽早在这片土地上打下另一番家业天地来。   只不过这事急不得,那天过后姜瑾和姜琰依旧还得出门交际往来。这事姜意南也只是记在心里,直到这天晚上才顺势拿出来跟姜怀忠商量。   姜意南说得都有道理,但姜怀忠当时还是没有表态,只说容他想想再说。直到韦氏生下孩子之后,情况才慢慢起了变化。   韦氏整个孕期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流放的路上,再是有惊无险平安到达岭南,但一个孕妇怀着孩子受了这么大一场累,又怎么可能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对于头胎来说,十个小时就把孩子给生了出来真不算慢。但孩子生完之后,韦氏整个人就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接生婆说是生完孩子之后都这样,修养几天月子里吃得好点儿自然就好了。可连着几天非但没见好转,连本来有的奶水也没有了。   姜家的身份特殊,在这个孩子没出生之前韦氏就已经跟姜瑾商量过,等孩子生下来不请奶娘就她自己来喂孩子。   本来商量得好好的,没想到奶水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少,等孩子过完洗三之后,就连一天吃饱一顿都续不上了。   韦氏气得直哭却也没办法,只能催促姜瑾赶紧出去找个话少靠得住的奶娘回来。姜瑾嗯嗯啊啊听了这话往外走,奶娘暂时没找到倒是把刚从循州回来的沈一苦给找来了。   沈一苦一搭脉就明白了,韦氏出身高门,从小也是读书骑术样样都没落下,即便骑马剑术只是花架子也让她的身体底子比寻常人来得更好。   这幅身板儿能支撑她怀着孕走到岭南,可一旦孩子生下来心里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的精气神自然而然也跟着垮了。   用沈一苦的话说这不是病,这是命。想吃点儿补气养血的药可以,不吃药也行。只要平日里少思虑少劳累,每顿饭吃得精细些,养上两三年渐渐就好了。   不用吃苦药当然好,但不能操心不能受累,那原本卢氏已经交到她手里的许多家事就不得不撒手不管了。   韦氏分得清轻重,她都已经跟着姜瑾来到岭南,来的路上她都已经做好要在岭南吃糠咽菜苦哈哈的熬下去的准备。   现在这样还能住着三进宅子的日子,只不过是不当管家的大奶奶,这有什么不好放弃难以选择的呢?   只隔了一天,韦氏就把婆婆交给她的各种钥匙和银票匣子,都让姜瑾给送了回去。   如今的家里除了福妈妈一家就没有再买仆人,毕竟姜怀忠的居役期都还没过去,哪里敢大张旗鼓的去外头找牙人买奴。   家里除了厨房那边福妈妈出去找了两个厨娘回来,每日白天来家里做工晚上吃了饭回家,就再也没有别的下人了。   这么一来家里这些娘子奶奶们管家的时候,要管的人少了不少,但要管的事情却是多了不止一点儿。   毕竟以前只不过动动嘴皮子把事情安排下去,等事情办完了听管事的婆子回禀就好,现在可就详细到每一件事情上了。   连一家二十来口人每天吃什么菜去哪儿买,买来的菜好不好都得自己看着。福妈妈带着两个厨娘忙活厨房的事,有些时候送菜的没来或是少了缺了什么,还得自己出门买去。   这些要管,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就没有不要管的。韦氏要养身子操心不得,家里除了卢氏之外第一个能用的不就是二奶奶陈氏和姜意南这个四姑娘了。   卢氏打心底里没那么想如了姜意南的意,可再不想也没办法。   除非她能自己去跟挑粪的商量,到底是隔两天上门来收一次粪还是隔三天。亦或是跟来送菜为了这日的小菜为什么蔫嗒嗒的不新鲜,站在门口僵持死活不肯收这天的菜,非要他回去换了新鲜的来才行。   这种事别说卢氏不行,就是陈氏也不行。第一次碰上的时候陈氏甚至还红着脸扯姜意南的衣袖,那意思是让她算了,别为了这点儿小事儿小钱为难人。   可姜意南只当做没看见没感觉,非要冷着脸跟那推着独轮车送菜的中年男人分辨出个结果,让他点头答应中午之前肯定重新把好菜给送来才算完。   陈氏觉得姜意南没必要这般计较,姜意南却摇摇头不肯在这种事上和稀泥。   姜家是外地来的,这个送菜的是在清远县城做了好些年生意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送上门的菜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既然不好为什么要送,又为什么单单只往姜家送。   姜意南看得明明白白他的独轮车上就剩一篓子菜了,那就表明姜家是他最后送的一家。   姜家现在算不得大户人家,但每天二十个人的菜蔬也不算很少。他既然真心想赚这个钱那就好好赚,要是想糊弄姜家那也不可能。   凭什么算了,家里这么多人大的小的谁不吃饭,他送菜辛苦难道姜怀忠天天天不亮去粮库天黑了才回来就不辛苦?   姜意南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硬得梆梆作响,原本的确存了‘长安来的大户人家落魄了好糊弄’心思的人,很快也不再这些日常事情上跟姜家打马虎眼。   威信立起来了,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同一条街巷里住着的人家都知道姜家四姑娘是个厉害的,轻易别糊弄欺负了她去。   是以,这会儿福妈妈见着姜意南进了院子又怎么肯让她走。之前姜意南是故意使狠劲儿让卢氏和姜家看见她,现在却成了她不想插手都不行,有些事不跟四姑娘商量商量,好像就差了一截。   “福妈妈你别喊啊,母亲骂二哥你把我扯进去干什么啊,我可不替我二哥扛雷。”   “姑娘,好姑娘,这事啊还真就得您来管管。您要是不管,等会儿里头大娘子真要打二郎了。”   “母亲多疼二哥?二哥到底干什么了母亲要打他,您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吧,要不然我可不管胡乱插嘴。”   卢氏或许挺多毛病,但对于她自己亲生的孩子她一直都是一视同仁。或许会因为姜瑾性格外放跟他更有话说,但绝对不会因此而忽略了姜琰去。   屋里这会儿卢氏还在骂人,姜意南听着卢氏骂人的声儿里都带着炸子音,就已经基本断定肯定是姜琰把她给惹毛了。自己现在进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二郎前阵子出去了一个月。”   “对啊,家里不都知道吗,去拜访名师了。”   明明是出去看岭南这边到底什么买卖好做,却打着读书访师的旗号。姜意南也不戳破他,这会儿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什么拜访名师啊,二郎是不想要读书了,他跟大娘子说要学着做买卖,说咱们家在岭南不能坐吃山空,得找一条除了入仕做官的出路。”   这话倒也没错,但姜意南现在可不敢这么说。看福妈妈那痛心疾首的样子就知道,她是跟卢氏一条心的。   “那也不至于这么骂吧,好好的说不就得了?”   “怎么好好说啊,二郎方才进屋跟大娘子说他已经跟那个区、区……区十几娘来着说好了,说明年要跟着她的船一起出海去!” 作者有话说: 老实人闯祸才能闯大祸呢~ 大家周末过得咋样,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92章 我没说我支持啊   老实人做事往往更加出人意料,姜琰就是个中翘楚。   姜意南听福妈妈说完眼睛都瞪大了,这种谁掺和谁挨骂的事她居然还想把自己扯进来,原来这个家里最偏心的人不是卢氏和姜怀忠,而是福妈妈啊!   姜意南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不等福妈妈再说什么转身就想走。可惜两人在屋外的动静也不小,还没等姜意南多走两步,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四儿,进来。”   “大哥,我就算了吧。”   开门的是姜瑾,一看那样子就知道他也被卢氏骂了。   姜家的规矩,不管哪个孩子犯了什么错误,即便是姜意南这几个庶女,挨骂的时候只要姜瑾在就一定会捎带上骂他几句。   没有什么原因,谁让他是老大。这个家里日后大部分家产都是姜瑾的,姜怀忠和卢氏的资源也一大半都压在他身上,这么多好处总不能是白得的吧。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除了幺姐儿闯祸祸不及姜瑾之外,这个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跟他有关系。这会儿扔了个炸弹的是姜琰,他就更逃不过去了。   “你嘴比我强,你帮你二哥劝劝母亲。”姜意南想躲,姜瑾赶紧出来拦住她的去路,“若你劝得住,后日大集我带你一起去。”   “家里的东西现在本来就是我负责采买,不用大哥带我我也能去,你别忽悠我。”   姜意南的确不想掺和,但架不住姜瑾拱着手连连作揖的样子,再是不情愿也还是不得不跟他一起进了屋子。   屋里卢氏坐着姜琰跪着,地上还有一堆碎瓷片和一滩水渍和茶叶,一看就知道是卢氏为了吓儿子把茶盏给砸了。   姜意南在心里的记事本上又添了一行:后天去集上要多买两个茶杯,才上前站到卢氏身边:“母亲,这么冷的天有什么事让二哥起来说吧,地上凉还没地龙当心受寒。”   “受寒?我看他这个糊涂东西干脆病死在家里才好。从小到大家里为了他读书习武花了多少银钱请了多少先生,如今他轻飘飘一句要出海为商是什么意思,这些年难不成就打了水漂了。”   卢氏是真的气疯了,士农工商这话不是玩笑。即便本朝不算打压抑制商人特别狠的朝代,但商人之子想要科举也依旧需要想办法脱了商籍才能考试。   许多商人做了半辈子生意,最后的归宿都是把生意给子侄甚至是徒弟,自己拿着半辈子攒下来的家当回老家买地。   在地上扎下根来,再用一代二代甚至花更多时间培养儿子孙子,希望终有一日能换了门楣,培养出来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家有能心愿成真的,但更多的也不过是想了多年依旧一场空罢了。   好一点儿的成了耕读人家,能出个秀才在乡里办个私塾也不错。差一点儿的能守住家业做个寻常富户也可以,再差一点儿的传个两三代不小心出一个败家子,这份家业也就算是传到头了。   可即便如此,这个世道上的商人们还是前赴后继地愿意往这条路上走。现在姜琰身为一个大族世家的公子郎君,居然敢主动提出来要跟着区十五娘出海做贸易,这在卢氏看来可不是要翻了姜家的天吗。   “母亲别误会二哥,做生意是做生意当商人是当商人,这其中还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你别替他说话!你说,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出门不是拜访名师,单瞒着我一个人。”   姜意南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确实早就知道姜琰动了要做生意的心,她侧过身子从福妈妈手里接过新泡的茶放到卢氏手边。   “女儿之前听崔衍说过,区十五娘虽然管着区家的生意,但是他们家也是读书人家,没入了商籍。听说她兄长膝下有个小儿子如今已经开蒙了,日后也是要读书考试的。”   区家在岭南是豪族大家,他们家有出海的船队也有往来岭南各地的商船漕船。人人都知道区家是主人,可真要计较起来,这些船的和买卖后边的老板肯定跟区家没关系。   “区十五娘再是风里来雨里去,过些年他家还不是照样会要她成亲,到时候谁也不会把十五娘当做商人看待。”   “二哥亦是如此,他想的肯定是先跟着区十五娘的船先出去看一看。要是这个生意能做,到时候不管是用福叔还是福泉都能出面,总归是有办法的。”   姜意南这个话听得姜琰跪在底下一个劲的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来着,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卢氏给骂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不用说这些话给他开脱,我知道你们兄妹之间关系好,是对是错你都是站在他那一边。”   姜意南说的话都是道理,卢氏却不打算听这个道理。在她看来岭南区家怎么平衡家族入仕和做生意的事,跟自己家没有关系。   她神情复杂的从姜瑾、姜琰和姜意南脸上一一扫过,她身为卢氏女又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   但她更加明白,区十五娘和她家在外人眼里或许是世家子高不可攀,可到了区家内部,哪怕区十五娘生意和船队都做得这么兴旺红火,她和她家也依旧只是旁支中的旁支,没了入仕的希望才让她走了这么一条谋生的路子。   “你们一个个的甭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只说若如今还在长安,你可会想着去做这劳什子的生意吗?!”   “娘,此一时彼一时。在长安一切都好说,可现在不是不在了嘛。”   “爹天天早出晚归,大哥离不开家里。大嫂刚生了孩子还得养着,家里具体的大小事情全靠芸娘(陈氏)和四妹妹操持。”   “我知道义叔走之前给家里留了银子,多少银子也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到时候怎么办,再去信找族里要钱吗?”   姜怀忠身为刑部郎中的时候,不用他开口姜氏族里到了年节都得送银子去长安。现在姜怀忠人到了岭南,义叔能来一次能给一次银钱已是不易。   之后姜家若是一直这么只出不进,再要跟族里伸手就算还能要到钱,处境也十分难堪尴尬了。   姜琰这话问得卢氏哑口无言,毕竟她到了清远安顿下来之后,也曾送信回娘家,信送出去快三个月还没有收到回信,她又能说什么来回答儿子呢。   不过姜琰说得再有道理,卢氏也还是不同意儿子出海。她不去看跪在地上的姜琰,而是转头看着她心中十分不喜的姜意南:“你们都别劝我,这件事我不会答应。”   “母亲,二哥说的道理确实都在理,可我又没说我要站在二哥这边。二哥想出海莫说母亲不同意,便是从我这儿也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谁也没想到姜意南会临阵倒戈,姜瑾站在一旁眼睛都瞪大了,姜琰更是差点儿跪着从地上跳起来。方才非要把姜意南叫进来就是想她嘴皮子厉害能帮着劝劝,这怎么还煽风点火投敌了呢?   “什么?”别说姜家哥俩,就是卢氏也被姜意南这话给弄糊涂了,“你既不同意,方才为何又说那些话替你二哥开脱。”   “我觉得我二哥想做生意没错,但我不同意二哥现在跟区十三娘出海。”   “二哥跟二嫂成亲才多久,二嫂的娘家都没在长安,咱们家流放她什么都没说就跟着上路出发,这一路二嫂该吃的苦吃尽了,从来没埋怨抱怨过什么。”   “出海是一本万利的事,可要是在海上出了意外怎么办。二哥,你是不是从来没为了二嫂想过。”   姜琰是个好人也是个踏实的人,他跟陈氏感情不错,但到了要奔前程的时候他还是只想到了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完全没把陈氏的未来纳入他的考虑范围。   反正陈氏已经在这里了,他出不出海他出海之后能不能回来,陈氏又不会离开。姜意南看向姜琰的眼神渐渐冷下来:“二哥,我二嫂连个孩子都没有,你就这么放心出海去?”   “你这一出海便是生死茫茫,能活着回来皆大欢喜,不能活着回来,说到底父亲和母亲还有大哥还有我们,再难受也还有过去的一天。二嫂呢?她还有什么。”   “二哥,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但凡二嫂有个孩子我今天就站在你这边,好男儿志在四方嘛,只要你打定了主意不后悔,别说出海,就是出到海角天边去我也支持你。”   “你和二嫂都还没孩子,又刚成亲没多久,你要是在外面有个什么意外,人家扭头就要说我二嫂命硬克夫你信不信?”   “可要是有孩子了,你为了你的抱负不管得个什么结果也算得上求仁得仁,别人至少不会拿二嫂来编排。我二嫂大不了给你守上三年,之后该改嫁改嫁该过日子过日子,虽坎坷几年却还有盼头。”   “我……”姜琰被姜意南说得面红耳赤,我了好几下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直理直气壮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的人,此刻挺拔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   别说姜琰,就是姜瑾和卢氏都没想到姜意南会找到如此刁钻的角度。卢氏这下看向姜意南的眼神里全是诧异,不过再诧异也不妨碍她此刻应和姜意南的话。   “对,南儿说得对。家里还有你媳妇儿,你难不成就这么扔下你媳妇不要出海去?”   “可我总不能因为芸娘就在家这么一直待着吧。”   “谁让你一直待在家里了,做生意哪里做不得,为什么非得出海去,海上有什么好东西啊。”   姜意南也是纳闷了,姜琰这人看着老老实实的怎么心气儿就这么高,这么大个岭南不够他折腾的非要一口气就往海外跑。   “咱们这宅子前主人干什么的,茶商啊。我听说清远北城外边有整座整座的茶山绵延不绝,不过因为岭南地处偏僻,这边的茶好像卖不上什么价。”   “还有二哥既然都联系上十五娘了,就应该发现了她的船队只到南雄就不再往外面走了。不管是海上来的东西还是岭南各府的东西,都是外头来的商人去南雄拿了货,往岭南道外边走。”   “对了,前几天吃饭的时候父亲是不是提了一嘴,说是父亲把以前的烂账都整理明白了,好些稀里糊涂压在仓库深处没用的都能处理了,腾出来的地方过完年粮库要做别的用处。”   “清远这个地方不大,好就好在去哪里都方便。咱们家虽根基比不得本地做生意的,但咱们家也有咱们家的好处。岭南道外边是什么样子,从北到南这条路我们可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我们难道还不知道吗。”   做生意别只顾着登高望远,连买卖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没弄明白就要出海?海上确实有金银珠宝,可即便让姜琰买到了金银珠宝且顺利带回来了,那后续呢?   什么都没弄明白就要跟着区十五娘出海去见世面,这也就是姜琰,换个人姜意南才不跟他说这么多。   一场争吵吵到最后结果自然是以姜琰彻底败落收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儿趔趄,一看就是被姜意南的话给打击狠了。   “四妹妹,这次是我想得天真了。若不是你提醒我,我这心里恐怕还只想着出还一次就能帮家里多赚多少钱回来。”   “不是二哥天真,是二哥跟大哥都是胸有大志的人,你们志向高远眼睛自然也比我们看得更远些。”   姜意南这话傻子也听得出来是反话,姜琰听得面红耳赤却不反驳。只朝着她拱手作揖,求自己这妹妹高抬贵手口下留情快再说了。   姜琰能听得进去劝就好,姜意南也没打算非要压着他挤兑。谁知三兄妹刚从卢氏屋里出来,姜意南就被听着消息赶过来的陈氏给一把抱住了。   姜意南甚至能感觉到陈氏紧紧抱着自己的时候身上在微微发抖,呼吸间也带着隐约哽咽。她一边拍着陈氏的后背安抚,一边忍不住抬头去看站在一旁话都不敢说的姜琰:这次这祸你可是闯老大了! 第93章 准备过年   陈氏抱着姜意南哭过一场,收拾好心情之后擦干眼泪握住姜意南的手。   “好妹妹,这次的事嫂子记你一辈子的好,等过几天咱们忙完了,你去我那儿我陪你喝酒。”   “别别别,可比记一辈子。一辈子多长啊,嫂子可别把这事说得太重了。”   没当着陈氏的面,自己怎么说姜琰都可以,现在他们夫妻俩都在自己还是少说为好。   幸好在场的还有一个姜瑾也正尴尬,毕竟他一个大伯哥又怎么好看弟妹被自己亲弟弟气成这个样子,他自己还正好差点儿成了姜琰能够出海的帮凶。   姜意南随便找了个由头,说有事要去找大嫂商量就扯着姜瑾先离开,姜琰吓得无意识想要去拉姜瑾的衣袖也被姜瑾躲开,赶紧推着姜意南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慢点儿慢点儿!后面没人追我们!”   “怎么没有,这个时候千万别掺和你二哥二嫂的事,多说一句都是错。”   这话说出来,姜意南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姜瑾。原来他也知道这个道理啊,那之前他还在卢氏跟前和亲弟弟一条线,那会儿怎么没想到这个道理啊。   “大哥放心,我现在肯定是二嫂的心头肉,说什么都是对的。倒是你,当心回头二嫂去大嫂跟前告你的状,看你怎么解释。”   “我这不是……”   姜瑾想辩解却又实在心虚,他不得不承认姜意南方才在屋里说的话是真的有道理。不光老二,就是自己也压根没想过他出了海之后陈氏该怎么办。   “你怎么会一下子就想到这个上面去,还没嫁人就天天琢磨这个?”   “我现在不就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吗?自然要敏感一些。”   姜意南说得轻巧自然,姜瑾却听得心头一跳。他皱着眉问姜意南是不是长安那边送来什么消息她瞒着没说,姜意南摇摇头把本来要跟卢氏说却完全没机会也忘了的信拿出来递给姜瑾。   “是有消息,不过不是瞒着没说而是没来得及说。”   “这不是好事吗?崔衍那小子能把这个信寄过来,就一定不是瞎说。”   “大哥,人心易变世事难测,反正在我这儿只要他一天没回到清远来,这事就是五五开。要么能来要么再也不来,哪有什么一定的事。”   姜意南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和崔衍的关系保持住了这种怀疑和不确定,她对两人到底会有一个什么结果一直都有做好准备。   也正是因为这个准备,结结实实拉高了姜意南在这种事情上的敏感度,所以当姜琰说他要出海的时候才会第一时间想到陈氏身上。   况且自己还没有跟崔衍成亲,最坏的情况也有退路。陈氏却是完全没有退路的,虽然很残忍却也是事实,她的后半生过得好不好,直接取决于姜琰。   这话说出来姜瑾的脸色有些难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依旧什么都没说出来。倒是姜意南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强行把这个话题给带了过去。   “不说这个了行不行,我是真找大嫂有事,这事大哥你在正好一起听一听。”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走到姜瑾和姜琰两兄弟住的院子。   姜家买的宅子总共前后三进,一进大门是一排倒座房和正屋与两侧厢房围出来的前院,院子中间是天井。   倒座房除了福妈妈一家住着之外,剩下一大半暂时都用作杂物间或空着,正屋收拾出来做了前厅和书房,东厢住着姜怀忠和卢氏,西厢住着花姨娘与带着孩子的贺姨娘。   这安排本不对,三进的宅子说什么都应该是中间那一进留给一家之主。可架不住宅子整个格局小姜家人又多,听着有三进其实也就勉强够住。   再加上姜怀忠每天起得比鸡还早,他和卢氏一商量就干脆带着两个年轻姨娘住在前院得了,至少每天早上姜怀忠起来吃了早饭很快就能出门,不用前院后院这么来回折腾。   穿过前厅是第二进院子,也是正屋和东西两厢合围起来带一个小小天井的格局。   正屋用作一家人中午晚上一起吃饭的地方,西厢房住着姜琰和陈氏,东厢归姜瑾和韦氏带着刚出生的女儿住。   因为小姑娘是姜家第三辈儿里的头一个,家里上下都喜欢大姐儿大姐儿的唤她,这么一来贺姨娘所生的幺姐儿再没个正经名字就不像话,所以幺姐儿如今有了名字,叫意安。   寓意也很简单明了,既是对这个刚出生没多久就跟着家里流放的小女儿的殷切期盼,也算是对姜家这一路从长安到岭南的一个总结,不管多么辛苦还染了疫病,到底是平平安安闯过来了。   再往后是第三进的院子,正屋的两个次间住着吴姨娘和梅姨娘,东厢给了姜意云和姜意风两姐妹,西厢归了姜意南和姜意北。最后这一进院子后面还有一排杂屋,则拿来做了厨房和库房。   三进院子都不大,姜意南住的西厢左边这一间屋子。屋子里摆下一张床一张小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和一个挨着墙可以放东西的架子之外,就没太多空间了。   姜瑾这边也一样,甚至比姜意南住得还要更逼仄一些。姜意南推门进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正坐在床边抱着女儿哄着玩的韦氏。   韦氏在沈一苦来诊过脉之后彻底把奶给回了,只能找了个奶妈回来。现在除了夜里是奶妈带着大姐儿住在东厢房右边次间里,白天基本上都是韦氏自己在带孩子。   “四妹妹来了,快来我这边坐。”   院子就这么大,姜意南和姜瑾刚走进院子她就已经听见动静了。“怎么这个时候有空到我这边来,你看看我这儿乱得,都不像话了。”   “嘘,大嫂你别说话、先别说话!”姜意南一进门就先躲到窗户后头去了,架势特别像话本子里写的暗卫死士。   韦氏被她唬得真就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连被她抱在怀里的大姐儿也安安静静的。直到看着眼睛红肿的陈氏和臊眉耷眼低着头跟在她身后的姜琰进了西厢,姜意南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把刚才的事都跟韦氏说了。   韦氏越听脸色越差,最后顺手捞起床上用来哄女儿玩的布老鼠狠狠摔到姜瑾身上:“亏你还是做大哥的,要不是四妹妹想到这上面去把事情说破,回头我怎么好意思见弟妹的面。”   韦氏是真生气,姜瑾平常总把他是大哥他要顾着家里上上下下挂在嘴边,现在真要他周全周到的时候又出这种岔子。   幸好姜琰是个老实的,心里想了什么想做什么还知道先回家来跟爹娘说。要是碰上的是那种处事冒失的,害怕家里不准干脆只跟兄长商量拿着钱就走,到时候自己就真没脸见陈氏了。   “二哥和二嫂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掰扯去吧,我过来找大嫂是有别的事情。”   姜意南摆摆手不再纠结姜琰出不出海的问题,他现在还想出海?他先能囫囵个儿的从陈氏屋子里出来再说吧。   “大嫂您看看这个,这是我和二嫂商量着给县衙和广府那边准备的年礼。”   姜家已经在清远落了脚,人情往来自然就得慢慢走起来。姜怀忠八月下旬开始去粮库上班,这一转眼就三个月了。   等过个年一开春就是半年,一年时间说是一眨眼一点儿都不夸张。不能因为姜怀忠还是流人服役的状态就什么都不干,有些事自然是能低调就低调,有些事总归还是早一点儿打算更好。   姜意南把要送年礼的地方和该送什么东西都做成表格的形式列明了,其中最礼最重的是清远县令。   两斤茶叶、上个月姜意南跟着同一条街上的妇人们,一起找猪肉佬杀了两头猪熏出来的腊肉两条、各色果干鱼干一份、再加上一套姜怀忠自己手写的贺年帖。   往下是县尉李勇山和清远县县丞和另外一个县尉,东西样式一样只是茶叶比县令要少一斤。李勇山那一行后面还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米糕。   这个米糕跟后世的黏米糕差不多,用的是糯米粉、玉米面、红豆和白糖一层一层铺起来,上大锅蒸透之后又香又甜又黏黏糊糊的,可以拿来当点心也可以拿来当晚饭,是姜家在长安的时候隔三差五家里厨房就要做一次的东西。   这种只有家里做着吃的东西拿出去送人,送的必定是姜家亲近之人。姜怀忠这几个月跟李勇山见面都少,听说见过几次都是李勇山去粮库办事。   但亲近不亲近不在于见面,到时候送年礼的时候带上几块刚出锅的米糕,李县尉自然也就明白了。   往下还有好些人,从仓吏到邻居姜意南都没有落下。再就是已经在广府赴任的法曹参军郑毅和沈一苦,还有远在循州的许家。   送的东西大多一样,只在细节处做了区分。比如给郑毅的年礼里多两坛酒,给许家的则多了两匹布和好些干果腊肉。   许家在循州据说过得不怎么好,许文恭家底子薄又在银矿上服役。想要保住性命就少不了处处打点,这么一来手头自然更加捉襟见肘,或者说即便许文恭藏了身家也绝不敢这个时候全露出来。   对于许长安姜意南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只不过到底同路一场算是认识的人。   她至今还记得两家同到了都督府之后,又要再次分别之时许长安看向自己那带着几分幽怨又不甘心的表情。   小孩儿有点烦人但绝不是个坏人,既然今年是自己当家做主,那就多送些能吃能用的过去好了。   韦氏仔细看过姜意南写的礼单,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有些不解的只有一个,她把手指在县令和郑毅那两行点了点:“这些东西会不会太薄了些。”   “是不值什么钱,不过咱们家刚到岭南又买了这个宅子,爹每天光去粮库干活也不挣钱,家里还有二十来口人要吃饭,本来就该紧巴些才对。”   “咱们家还要在清远生活好久,县令大人会体谅的。郑大人别的爱好没有就爱这杯中物,到时候让大哥二哥亲自去一趟,哪里就薄了什么。”   至于郑毅?姜意南没想跟他只维持人情往来的关系。日后崔衍到岭南最好是跟这人处出情分来,即便这个情分里不得不夹杂着利益,那也得从一开始就把态度摆正一些才好。   “妹妹这心思实在是周全,往日在长安的时候她们总说妹妹心思只在银钱一道上,如今看来大不是那么一回事。”   “大嫂别夸我,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心里特别没底,非得把单子拿给你看看才安心。”   姜意南知道韦氏是为了以后不得不这两年放权,韦氏也知道姜意南这是在拿姜家练手学着管家,等日后崔衍来了岭南他俩成亲,姜意南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当家娘子了。   早就从妻子手里把女儿接过来抱着的姜瑾,坐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妹妹互相恭维。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抱着闺女站起来来回晃了晃,晃得大姐儿咯咯直笑打断了两人说话。   “你们姑嫂互相戴高帽,是不是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   “如何是一个,不是两个吗?”   “对,那是不是忘了屋里还有两个人。这年礼安排得是不错,可现在家里连个能跑腿的人都没有,到时候广府和循州谁去啊。”   姜瑾把大姐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一边跟妻子和妹妹说话,眼睛却不曾从女儿身上挪开。   “还能有谁,自然是你和二哥去。谁去广府谁去循州你们俩自己商量,这么安排可算是体贴大哥?”   清远离广府近循州远,姜瑾现在就是个女儿奴压根就没法长时间离开大姐儿,现在被他知道要出清远去送年礼,他肯定要把姜琰一脚踹去循州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得拜托大哥。”   “什么?”   “这个,得大哥去找父亲,今年的年礼能不能叫人记住咱们家,可就全靠这个了。”   姜意南在贺年帖三个字上点了点,前面那些东西都是配菜,只有最后这一项才是真值钱的。   前姜大人亲手写的贺年帖,总共加起来十多份起码也得写上好几天,姜意南才不要自己去找姜怀忠要这个呢。 第94章 嘴硬心软   晚上姜怀忠从粮库回来,一家人一切如常在一起吃了饭,等到要起身各自回屋的时候姜琰才被姜怀忠给喊住。   这事姜意风她们还不知道,但只看姜怀忠突然变了的脸色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再看看眼眶还有点儿肿的陈氏,就更加好奇了。   “诶,二哥干什么了,怎么让父亲和二嫂都生气了。是不是前阵子他出去,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回来?”   “你问我啊,我怎么知道。二哥和父亲都在屋里,你问他们去呗。”   姜怀忠只留下姜琰说话,姜意云好奇却又不敢留下来,只能出来之后故意箍住姜意南的手臂慢慢走,很快她们俩姐妹就落在最后面了。   “这是怎么了?吃火药了?我问你一句你不说就算了,干什么这么凶。”   “我为什么这么凶三姐姐难道不知道?”   姜琰脑子抽风要出海的事当然不可能从姜意南这边走漏消息,况且姜意南这会儿也不想搭理姜意云,因为这人竟然敢有事瞒着自己,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喔,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   姜意南装作很大方地看了她一眼,果然不再追问。姊妹两个沿着游廊回到后院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姜意南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姜意云这才犹豫着再次拉住她的手。   “你等等,今晚我去你房里。”这话说完也不等姜意南拒绝或答应,就转身去了姜意风的房间。   应该是嘱咐妹妹晚上早点儿睡,不许点着蜡烛躲在被子里看话本子,总之姜意南回房弄了好一会儿自己的事,才把姜意云给等来。   “我还以为三姐姐今晚不来了呢。”   “你别阴阳怪气啊,真以为你现在跟二嫂管家我就怕了你,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姜意云想放狠话,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姜意南抬眸看向自己的样子,后半句话就自然而然有些说不出口了。她甚至有点点害怕,明明以前姜意南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只不过前天偷偷收了从循州送来的一封信,是吴姨娘从后门拿的,家里除了福妈妈和大娘子旁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姜意南有这个毛病,要么从来不多管闲事,可一旦某个人某个东西被她划归到‘自己的’这个范围里,那么她好像就会对这些产生执念,总希望这些人和东西都是自己的,或者说都听自己的。   这样不好,非常不好。人各有命强求不得,这一辈子赤条条的来到最后也得孤零零的走,本该随缘而聚顺命而散。真要强求,或许反而落不到一个好结果。   但知道是一回事,忍不忍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姜意云这事她是昨天知道的,本来已经忍住了不问不管,谁知她刚刚非要自己撞上来,那可就怪不得姜意南了。   “你怎么知道的?”   姜意云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好奇姜琰的事,这把火怎么就稀里糊涂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她看着脸色如常却明摆着就是不高兴了的姜意南,明明是生气却不知为何又莫名心虚起来。   “你也说我如今跟二嫂一管家,账目钥匙那些大宗都在二嫂手里,可仔细到每天家里需要什么少了什么多了什么,我肯定比你们都清楚。”   清远县就这么丁点儿大,送信无非走驿站或是熟人捎带。许家在循州没有什么熟人,就只能借驿站往来的杂役送信。   这些人再是杂役,平时在驿站干活的时候都有专门的衣裳要穿。这样的人又没有避着谁,虽然是把信送到后门上,但姜意南出门随便跟邻居闲聊几句就知道有这事了。   “都知道有人送信来了家里,我难道问不出来这个信是给谁的?”   姜意南眼看着姜意云从心虚到羞恼再到心虚地不看自己,心里那点儿本来马上就要压不住的火气又散了大半。   “那天之后,姐姐不是去大娘子那儿说了,要是大娘子出门交际你也想多跟着去。这段时间大娘子出门也常常带着你,相看人家本就不能着急,怎么忽然又想起跟许家联系了。”   中秋那日姐妹两个人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姜意云也确确实实听进去了。过了几天便不顾吴姨娘的劝阻自己硬着头皮去找了卢氏,想要卢氏多带她出去走动走动。   这几个月姜怀忠跟李勇山明面上基本没什么联系,卢氏却已经借着‘多谢李县尉给介绍的牙人,才让姜家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在清远县落脚’的这个由头,搭上李勇山的夫人钱娘子。   后又以钱娘子为中心结交了县令熊伯阳的夫人白娘子等人,反正那个长袖善舞的能力,姜意南是一万个佩服的。   “你光看着我跟大娘子出去了,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出去是个什么样儿。”   “你忙着家里的事,家里家外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能干又厉害的四姑娘,还没嫁人就能把娘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可知道我跟着大娘子去外头赴各种茶会诗会有多难。”   姜意云说到此处眼眶都红了,卢氏的确长袖善舞处处周全,再加上卢氏这个金字招牌就更加如虎添翼,只要是卢氏想认识想结交的人,几乎没有认识不了的。   可还是那句老话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些人家愿意跟卢氏往来,除了想着往后姜家说不定还有起复的机会烧一烧冷灶,更多的又何尝不是就想看看落魄的凤凰是如何捧着自己说话办事的。   “以往便是有大娘子需要奉承的人,可那都是什么身份?如今去听个戏吃个酒,成了我们处处捧着别人且不说,还得忍着她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就连我、连我也……”姜意云到底说不下去了,扭过头不肯再看姜意南,眼泪却止不住的簌簌落下来。   “就连你也被她们挑挑拣拣,是不是?”姜意南起身上前几步,非逼着姜意云面对自己,“三姐姐,你如何就能一口断定我不知道你们在外面受了奚落和怠慢,咱们家眼下这个处境听一些风凉话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们每次出门都不是空手去,去赴什么约该准备什么东西,都是我提前两天准备好的。别人家的回礼是些什么玩意儿,我都不好意思给你们看。”   “有些人家甚至没有回礼,把咱们家当做冤大头,送去的东西都是应该巴结给他们的。”   “那些娘子夫人们再怎么样,也还是清远这片地界上的官眷。既是官眷,说话处事总会有个度,便是想看姜家的热闹了顶多也就是阴阳怪气。”   “姐姐可曾被人当着面问,你们家在长安也这么抠门,怎么连几根菜钱都要斤斤计较。前天住在巷子进来第二家的陈娘子还笑着跟我打趣,说咱们家这么多人不见干活挣钱,到时候我们几个姑娘出嫁怕不是连嫁妆都给不起了,”   败落了就是败落了,走背字的时候哪怕你捂着耳朵躲在屋子里不出去,也一样能听见外头传到自己心里的奚落。况且这本也不算奚落,顶多算是事实。   “你不懂,你跟我不一样。”姜意南说得再多再真切,姜意云也还是冲她摇了摇头。   “我跟大娘子出去,外人明白咱们的心思,也提过几个人家。可那些人家要么是本地士族的旁支,要么就是那些小官家的儿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实在是看不上,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你看得通透那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崔衍,我着急我看不透是因为我没个着落。南儿,你懂吗?你真的懂吗!”   或许是把最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姜意云反而不哭了。“既然都是看不上,要我在这些人里面选一个倒不如选许长安,至少我姨娘说的那些好处那些人还没有呢。”   吴姨娘想要女儿嫁去徐家的心思一直没歇,见姜意云转了心意自然不愿再拖。主动找到卢氏跟前说了自己的打算,上个月卢氏便写了信送去循州,隐晦地提了这事。   “就不能再等等吗,等过两年家里的情况好一点稳一点,到时候来给你提亲的人肯定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那要是正好碰上家里需要跟谁家联姻,到时候我是不是连挑拣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意云这一次没有再听姜意南的劝说,姊妹两人之间又重新沉默下来。   院子里已经很安静了,姜意云也没有再回自己屋里去。两人收拾收拾吹了蜡烛直接睡下,各自抱着被子谁也没睡着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了许久。   “姜意南,你会不会觉得我选择许家和许长安很蠢。”   “嗯,挺蠢的。”   “可是即便这么蠢了,许家好像对我也没有那么满意。”   “什么?!”   姜意南仰躺着眼睛盯着黑暗里头顶的幔帐发呆,听着姜意云的话甚至有一瞬间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直到侧过头去看她平静里带着几分悲凉的脸,才明白过来。   “黄娘子看不到她儿子体弱多病,别说能不能娶妻生子,恐怕都不是长寿之相。吴姨娘只想着你嫁过去的好处。都一样,都只想着自家孩子怎么怎么好了。”   “你想说我和姨娘太自私?”   “不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三姐姐,要是你真的想好了就去做吧,要是你真的打定了主意,不过一个许家而已,我帮你。”   姜意南侧着头看着姜意云突然就怔怔从眼角划出一滴泪来,刚刚突然有个念头从自己心里划过。   自己好像不再像个局外人,而是真的慢慢变成了姜家的姜意南。会为了身边的人开心生气着急,甚至也为了姜意云变得自私。   因为她听着姜意云说的话特别生气,觉得许家算个什么东西,姜意云愿意嫁给许长安那就是许长安烧了八辈子高香,全然忘了姜意云自己也一身的毛病呢。   “你这人,说些什么酸不溜丢的,我不跟你说了。困了,快睡吧。”   姜意云像是没想到姜意南会突然改了口风,更加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要帮自己,最没想到本来是她要兴师问罪现在却也哭了。   睡觉就睡觉,姜意南也侧过身子背对着她不再说话。却不想没多久姜意云又翻了个身转过来,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妹妹背上戳了两下。   “干什么,睡着了!”   “睡着了还说话,怕不是见鬼了。”   “到底干什么,快说。我真要睡觉了。”   “你往后别太嘴硬心软了,我们是一家人倒也罢了,万一以后嫁给崔衍还这样,他那人精明得很,把你琢磨透了肯定要欺负你的。” 第95章 甜栗子   “七郎,庄子上昨日送了好些板栗过来,你吃不吃。”   “放那儿吧,马上就来。”   “写快点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桑叶拿着个布袋子进来放在书桌的边角上,里面是正热乎的糖炒栗子,糯甜糯甜的栗子香随着热气弥漫了整间书房,让原本还专心写信的人一下子就分了心。   放下笔伸手把一旁的布袋拿过来,打开收紧的口子栗子的香甜带着被捂出来的水汽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长安冬天的冷都被驱散了。   “这栗子送了多少来。”崔衍连着剥了两粒放进嘴里,绵密的香甜化在唇齿间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紧跟着心尖就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姜意南此刻能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栗子已经在庄子的地窖里放了一段时间,您要是想送去清远,恐怕还没到地方就全都烂了。我听志远说了岭南产栗,七郎这么大老远的送过去恐怕是不划算。”   “是吗?那就算了。”一听栗子送不到岭南去,嘴里的香甜一下子就淡了。   但方法总比困难多,崔衍想了一下又问:“不如磨成栗子粉送过去?她如今管着家忙,想来是没空折腾这些的。”   桑叶正挪开摆在屋里的熏笼罩子,把炭盆上面一层烧得差不多的白灰弄出来,又添了几块银丝炭进去。   听见崔衍这么问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七郎,你当我多嘴听我一句,这段时间你往清远寄的东西有点儿太多了。”   说完这话桑叶立马起身垂手站到书桌侧边连头都不敢抬,她当然知道这话自己不该说,可是又实在不得不说。   “确实是多嘴了,不过能让桑姐姐这样多嘴,肯定是听着了什么消息吧。”   崔衍掌心放着一粒圆滚滚的栗子,崔衍手指捏着栗子没有再吃的意思,只抬头去看桑叶无声催促她快些把话说明白。   “前两天大娘子唤我过去了一趟,没正经问我什么话,就让我站在一旁看家里几个婆子和外头的管事对账,直到账都对完才问了我一句,七郎最近有没有送东西出长安。”   “我爹呢,那天他在不在。”   “郎君那天不在,说是出去赴炙鹿宴去了,想来是大娘子专门挑了那天让管事们过来的。”   崔家能在长安生活这么多年还养出崔衍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儿子来,自然还是有些家底子的。   除了郑大娘子成亲时带过来的两间铺面和二百亩陪嫁田,崔家本也有几间铺子和一些田产。   崔和没出息归没出息却不曾败家,这些年花钱最多的地方也只是和三五友人一同出门喝酒作诗,多费些酒钱纸笔钱罢了。   尤其是娶了妻之后,就顺理成章把家里所有事情所有产业都给了郑氏打理,他口袋里没钱了就去问郑氏要。   郑氏若给自然千好万好,郑氏若不给他也不强求。早些年唉声叹气装模作样老实几天,郑氏十有八九得心软。   这几年崔衍在刑部当差手里有了余钱,崔和这个当爹要是真从妻子那里要不到钱,从儿子手里‘借’一点儿周转周转也是常有的事。   这种事情多了郑氏也发脾气,可家里一大一小,大的是个面团性子说什么骂什么都不还嘴,小的看着正经听话其实心里主意大着。   尤其这两年他在刑部干得还挺好,就算他不故意刁难犯人家眷,一年到头分到他手里的银钱和东西也不曾少过,郑氏掐不住儿子的钱袋子,自然就更加管不住他的人了。   眼下到了年底,崔衍明年升任都官司主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为此请崔和出去吃饭赴约的人自然更多了。   毕竟能跟崔和玩到一起去的人出身和能力都半斤八两,这种一辈子就占了个好姓氏好出身的人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其中又十之七八都是一辈儿过得比一辈儿差。   像崔和这样娶了个厉害娘子又养了个厉害儿子的,已经是那些人眼中特别有出息的,哪怕这份出息严格算起来压根和他没关系。   崔和最近春风得意,走路都恨不得哼着小曲儿。落在郑氏眼里怎么看都不顺眼,崔衍自然要打听清楚情况才好过去。   毕竟桑叶或许还没想明白,崔衍却知道自己的亲娘一定不会就为了问她这么一句,也不会只为了借桑叶的嘴来敲打自己,这事要打消郑大娘子心里的不快,还非得崔衍自己过去一趟才行。   打听到这几天亲娘没有被亲爹惹得发脾气,崔衍手掌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两下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便站起身来还捎带把桌上装着炒栗子的布袋拿上出了院门。   “娘,刚炒好的栗子您尝尝。”   “我儿莫不是这段时间跟着黄主事整理都官司的案卷整理得坏了脑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崔衍一进郑大娘子的门,就先把炒栗子递了过去,把等来儿子憋了一肚子话的郑氏弄得哭笑不得。   这栗子本就是正院这边厨房弄好了送过去的,现在这小子又把栗子给自己拿回来,难道自己还得夸他两句不成。   “娘这话说得不对,桑叶从您这儿拿过去是她拿过去的,儿子心里惦记娘把栗子再拿过来,这是儿子拿的,不好混为一谈。”   崔衍在郑大娘子跟前一贯脸皮极厚,一旁的丫鬟听着他这般强词夺理都低头忍笑,他却照旧一本正经地坐在郑大娘子身边,给她剥了两粒炒栗子,然后才继续说道:“娘,儿子今天过来是想要跟您商量点事。”   “说吧,你是我的儿,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不用在我这里绕弯子。”   “娘,我想着今年给黄主事和曾主事的年礼是不是得添一点儿。过完年黄主事要出长安赴任,到时候我在都官司有什么事都得找曾主事问,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儿子也不好意思。”   “这还用你来操心,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你看看还需要添些什么?到时候这几家都得你自己去拜年,可不准偷懒。”   郑大娘子已经做好了儿子要跟自己说姜家的事,却不想这小子一张嘴说的却是刑部的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给他带偏了,不光没法开口说姜意南的事,还顺势让丫鬟把年礼的单子给他拿了来。   崔衍装腔作势认真从头翻到尾,在看到给姜家的年礼是最厚最重的,甚至还写上要专门派两个人走水路送过去,才算放心下来。   “还有这次儿子在外面认识了几个人,恐怕年礼上也不能漏下。不过这几处只要心意到了即可,无需准备太多。”   “你是说那个郑毅是吧,我已经去信给你外公问过了,你外公在山北他家在山南,早几十年前就分了宗。”   “不过老家在一处,听你外公说近些年两家也有些往来,虽然不多但他家家风一直不错,没听说出过什么不好的事。”   崔衍回京把他跟郑毅、冯墨远相交的事跟亲娘说了,本意是想安她的心,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心里全都是姜意南,对于日后自己的前途发展也是上了心的。   谁知郑大娘子对于儿子说的事就没有不上心的,冯墨远她暂时查不到,但郑毅既然姓郑老家也在荥阳,那就没有她摸不清根底的可能。   “他们的年礼我也都准备好了,到时候跟给姜家的年礼一起送去岭南,你可安心了?”   郑大娘子是个守诺的人,即便被崔衍哄着点头答应了他和姜意南的亲事之后,没多久就反应过来儿子是给自己灌了不少迷魂汤,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婚姻之事必定没有随口反悔的可能。   “娘,这炒栗子特别甜,您再多吃两个。”   “就这么一会儿我都吃八粒了,再吃晚上还吃不吃饭。去去去,怎么连哄人都不会,跟你爹一样都是榆木脑袋。”   在郑大娘子嘴里崔衍好的时候就是幸好像了我没像你爹,往后必定有大出息大前程。不好的时候就是怎么跟你爹一样,总之好的都是儿子像她,不好的都是你崔家一代更比一代差。   “儿子不敢哄娘,这炒栗子味道确实是好,儿子喜欢的东西自然也想娘喜欢。”   “嗯,你喜欢的东西不光要我这个当娘的喜欢,还要那位姜四姑娘喜欢,所以才要隔三差五送东西去岭南,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对不对。”   “儿子的心思当然瞒不过娘,不过儿子也没想瞒着娘。我心里想着既然我与她的亲事已经说定,就总该时时惦记着她。若不然,又何必折腾这么大一场。”   “更何况我是男子她是女子在,我在长安她在清远,儿子走的时候虽然已经许诺她两年之期,但只要我一天没回到清远她作为一个女子想必也不能完全放心。”   “岭南离长安太远了,我是害怕我不时常寄些东西过去她不安心。”   但其实崔衍知道姜意南大概是不会不安心,她要忙的要做的事太多,即便是想自己恐怕也只能抽空想一想。   总忍不住往岭南送东西,说到底是崔衍自己不安心,生怕姜意南忘了自己。   毕竟岭南还有个许长安,即便崔衍知道姜意南没把这人往眼里放,可只要一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人,他心里就忍不住烦躁。   郑大娘子想过儿子为了姜意南在自己跟前装乖,说些好听的话来哄自己高兴,却不想他说来说去都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说半句违心的话。   她也更加明白儿子这般坦诚地跟自己说这些的意思,那就是他往后还要这么往岭南送东西,大到年节的礼小到他得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或是好吃的食物,都想要送去岭南让姜意南也看一看尝一尝。   这让本想借这件事说一说儿子的郑大娘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着打量了儿子好一会儿才抬手虚虚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走吧走吧,我是真管不了你了。”   知道亲娘明白自己的心意,崔衍心满意足地从正院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   坐回书桌前搓了搓出去一趟有些凉的手,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拿起笔来,在已经快写完的信最后又加了两句话,抱怨栗子虽好吃却不能寄过去,如此一来好像也就没那么好吃了。   信收到的时候崔家送来的年礼也到了,明明是同一个家门寄出来的东西,崔衍却非要分了两份。   郑大娘子寄的是崔家给姜家的年礼,崔衍送的是给姜意南的书信,说这个话的时候崔家专门派来送东西的仆人脸都是红的,什么书信?摆明了就是情信嘛!   姜意南得了信照例先放回房间,等到忙完一天的事到了晚上才把信拆开。   前面都好好的只最后两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即便没看明白也不妨碍姜意南隔天一大早,就去厨房拿了一小袋板栗回屋围着炭盆摆了一圈,很快也吃上了香香甜甜的烤栗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想到了一个新梗,作为预收放在专栏了,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看专栏收藏一下喔~ 第96章 我也要参与   第一次在岭南过年,除了姜意南全家都挺不适应。一大家子人谁也没过过冬天不下雪,反而下了几场雨之后热起来了的年。   还有一天就是年三十,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齐全了,年前该送的年礼也都走过一遍,一家人反而悠闲下来。   姜意南在自己和姜意北同住的后院西厢房的外间摆了几碟果盘和瓜子花生,都不用说话只需要把西厢房的门打开,没多会儿从头到脚都穿着崭新衣裳的姜意风就先过来了。   “四姐姐,你看这套衣裳好看吗。”   “好看,这颜色衬得你白。”   姜意风穿了件水红色襦衫配浅绿色的裙子,红配绿很难穿得好看,但姜意风还小啊,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就适合这般生机盎然的配色,穿在身上即便是冬天也看得舒心。   “我也这么觉得,姨娘觉得不好看,不过她也说趁着这两年我还小,随便我怎么胡乱穿穿都可以。”   临近年关,姜意南和陈氏韦氏商量过之后,还是买了好些布料又请了裁缝到家里来,给家里上上下下一人做了一套新衣裳。   “那也不能这么乱穿,我就觉得还是月白色的布料更好看。”   姜意北的衣裳跟姜意风一样都是水红色的,只下身的裙子挑了月白色的缎子,再配上灰蓝色的褙子整个人看上去素雅之余又不失活泼。   “我不要,我不喜欢蓝色。五姐姐明明也不喜欢蓝色,只不过四姐姐要了这个颜色的你就也跟着要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姜意风如今虽然最怕姜意南也最佩服姜意南,但争强好胜的性格还是一样。不过经过一路流放到底知道轻重,这会儿便是要跟姜意北争,也只是嘴上抢白两句。   姜意风坐下剥了两粒干荔枝放到嘴里,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姜意云也从对面跟了过来。   姜意云给自己挑了一深一浅的藕荷色布料,做成短袄和褙子同色系搭配起来,走的依旧是超凡脱俗的路线。   只是这两天莫名其妙开始出太阳热起来,袄子穿不住便换了一件淡紫色半旧襦衫穿在里头,看着倒也淡雅清爽。   “这天气可真熬人,到底是冷还是热怎么都分不清了。”   姜意云一坐下就忍不住抱怨,新做的袄子不能穿她心里多少有点儿不高兴。   尤其她还听卢氏说过年这段时间许家或许会过来拜年,要一直是这个天气到时候就只能穿旧衣裳见人。虽说跟许家的事还没有定下来,姜意云心里总还是希望自己在许家人面前是最好的模样。   “前天我问了隔壁的婶子,她们说这边的天气从来都是这样,冷啊热的她们也说不准。还让我们多准备几件衣裳,冷了就穿热了就脱。”   姜意南只看她一眼就大概猜着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天夜里姐妹两个把话说透之后姜意南就没有再问过她和许家的事。   有些事旁人说得再多也没有用,说到底还是得她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过完年姜意云也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人家有自己的主张,自己说得多了恐怕这份姊妹间的交情都得没了。   况且她曾在过年期间去羊城旅游,上高铁之前穿着羽绒服下了个高铁立马就脱得只剩一件打底衫和针织衫。   现在她看着因为这个天气而心生烦躁的几个姊妹,反而成了最耐心的那一个。   “就你说得轻巧,这哪里是多穿一件衣裳的事。我总算明白这岭南为何瘴气重毒物多了,咱们在长安的时候总说瑞雪兆丰年,几场大雪下来,来年庄稼收成都要好些。”   “再看看这里,冷不上几日就又开始下雨出太阳,怪不得这地方的蚊虫老鼠都比长安的大,昨天去厨房还瞧见比我手指还粗的蟑螂了,还会飞呢!”   说起这个姜意云就停不下来了,絮絮叨叨老半天都是岭南这地方实在不好,最后还是姜意南听得不耐烦了,掰了半个橘子塞到她嘴里,才把她的话给堵住。   “什么瑞雪兆丰年来年收成好,说得好像在长安的时候三姐姐冬天能出门一样,你说的这些都是姐姐从书上看来的吧,再不然就是听以前家里婆子管事们说的。”   姜意云说的话本不错,可眼看着姜意北和姜意风这两个小的被她的话说得情绪有些低落,姜意南自然不能任由她们这么说下去。   “要我看岭南也有岭南的好,咱们什么时候见过咱们家的三姑娘腊月的天,还能穿着这么一点儿衣裳在外头走,还能跟我们坐在一处开着门窗吃这般生冷的橘子。”   姜意南有些故作夸张地摇摇头,甚至还站起身来学着以往姜意云在长安家里的时候,每次披着斗篷从屋子里出来,不敢走远又舍不得进屋,就站在回廊下西子捧心的那个样子。   学得太像,姜意风整个人笑得都趴到她姐姐身上去,姜意北也笑得捂着肚子哎哎哟哟喊肚子都笑疼了。   姜意云臊得满脸通红,想起身去打姜意南却又被姜意风给挡住站不起来。只能由着姜意南学自己学得累了重新坐下,几个姑娘才渐渐平复下来。   屋里几个姑娘说笑打闹,惹得正屋这边的梅姨娘和吴姨娘都听见动静打开各自的窗户往外看。   在长安的时候也是两个姨娘带着女儿们同住一个小院,但那个时候两个姨娘之间泾渭分明,谁能想到一场变故之后大家都能活下来,还能这般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呢。   这个年过得不习惯,却也没什么波澜。   一起吃年夜饭,在姜怀忠的带领下在远离长安和冯翊的地方祭祖拜神,一起在不习惯吃饺子的岭南守岁到子时,去厨房煮了饺子来一人吃了一碗,就算是踏入了新的一年。   县衙也要放假,所以姜怀忠也得了好些日子的假期,可以在家歇到过了正月十五再去粮库上工。   正月十四这天,姜意南吃了晚饭给来家里帮工的几个厨娘和短工发了新年的红包,把家里准备过元宵节的肉菜给几人打包了一份,才让他们回去。   等把几人送出后门,又转身回厨房看了看明天上元节该准备的菜肉都齐全了。刚从厨房出来就见福妈妈急匆匆的走过来,一看就知道是来找自己的。   “福妈妈,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是老爷让姑娘去一趟书房,大郎和二郎都在。”   “爹和哥哥都在叫我去?这还没什么事呢。福妈妈还是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姜意南嘴上问着脚下一点儿没耽误,跟着福妈妈就往前院走。她心里飞快地把最近有可能的事都过了一遍,但哪一件好像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区家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是那位区十五娘差人来问二郎,之前说好的跟着她的船出海这事还做不作数。”   “肯定不作数啊,二哥年前被爹都罚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还出去。”   姜意南脚下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该不是姜琰这个糊涂的一直没跟区十五娘把这事给推了吧。   “爹,您找我?”   “坐下说。”   书房这边姜意南还没有晚上过来过,看着已经坐在屋里的父子三人,姜意南更加不明白他们把自己找过来是要说什么大事了。   “爹,我刚刚问了福妈妈,福妈妈说区家送了帖子过来,您是因为这个事找我吗?”   “是,也不是。”姜怀忠点点头,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没说,而是示意姜瑾替他跟女儿把事情说清楚。   “南儿,你还记不记得年前在娘跟前那次你说你二哥那回。那之后我就把你说的话都跟爹说了,你说二郎不是不该做生意而是不该眼前没顾好久想着出海。”   “对啊,清远这个地方能做的生意挺多,光是城外那些茶山就足够我们想办法的。”   “这事我们还真商量了,岭南的茶卖去北地的不多,但这边茶的质量却不差。爹和我们商量过想要今年在这上头好生谋划,所以才找了你来。”   “找我?我现在管着家里这些事挺忙的,你们总不会愿意让我像区十五娘那样出去做生意吧。”   这话说出来姜怀忠脸都绿了,姜意南也知道自己有点太异想天开。可做生意这个事要么出钱要么出力,现在自己不能出力又没有钱,那找自己来做什么。   “要贩茶最好是有自己的茶山,不过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不宜添置产业,这头一二年最好还是先找个大一点的茶行,不管是进去做事还是学徒,先看看别人怎么做这个生意再说。”   姜瑾这话说得不错,姜意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毕竟听到这里她还是没想到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我们商量着与其什么都不知道不认识去外边找,倒不如找现成认识的。区家也做茶叶生意,我想着要是可以的话,等过完上元节让你和二郎去一趟区家,请区十五娘牵线搭桥帮二郎在茶行找个活儿干。”   区十五娘的生意分两头,外边有成大船出海去南海、昆仑等后世所说的南洋等地,带回来的除了香料还有各色珠宝、矿产硫磺甚至是活的奇珍异兽。   内里也有商船和商队往来岭南各地,除了收罗各地特产之外,最重要的生意自然还是把自家海船带回来的东西卖出去。而这其中占了大头的,正好就是茶叶。   “我?”   “区十五娘到底没成亲,二郎独自上门怕人误会。再有就是她跟崔衍毕竟是旧相识,去年你们在船上的时候也打过交道,你跟二郎一起去比他一个人去要好。”   姜瑾总算把这爷仨打的小算盘给说出来,姜意南对此也不反对。只不过自己不能白出面还把崔衍的人情也用上。   她收敛神情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去可以,但爹和哥哥不能白用我,这门生意不管做得好不好,我也要参与。” 作者有话说: 耶,请假不成功,我还是爬起来了~ 明天周六我要睡到十二点再起床!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预收的话,春盛是临时来感,成妃娘娘大纲做完了,再逢春和夏炽大纲做了得有八百年了,所以后面接哪本我也还不知道。 大家都看看~有兴趣的可以先收藏~ 第97章 我的道理就是道理   姜意南说完她也要参与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的表情更多的是果然如此,并没有太多意外。   “爹,大哥,我就说了四妹妹肯定不能白陪我跑一趟,你们可都输了啊。”   “这会儿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输了就输了,怎么着你还要在爹跟前赌个什么。”   姜琰想要故意把这个话题给岔过去,却又被姜瑾给强行拉了回来。有些事可以玩笑,有些事说出口了就必须得当真。   “意南,爹知道你心气高目光也看得远,但这件事跟其他事不一样。家里的事情同样重要,你和你二嫂管着家里这一摊不好吗。”   “爹,我不是心气高。真的,要是咱们家能一直平安无事留在长安,我肯定不想这些事。”   “我心眼小得很,就想过那种小富即安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想买什么东西的时候掏得出银子,想干什么的时候不用太瞻前顾后就很好了。”   这话是真心话,就像没来这个世界之前,姜意南天天上班嘴上抱怨得再多,但其实心里还是挺知足的。可现在不是连小富即安的日子都过不上了吗?自然就得特事特办了。   “可是家里现在定下的月钱太少,你觉得手里拮据了。”   “以前在长安的家里,月钱给得多花得也多,清远买什么东西都比长安便宜,够用了。”   以前姜意南每月两贯钱的月钱,现在家里的姑娘们一概都是每月五百个钱。但那时候除了外面买的东西贵,在家还时常要拿出些钱来赏给丫鬟婆子们。   现在平常的吃穿用度家里都有,便是抹脸的面脂和头油都是姜意南一起采买回来,这五百个钱就成了实打实自己用的零花钱,在清远这么个小地方怎么都够了。   “那是不是怕家里出不起你的嫁妆。”   “也不是,我的嫁妆有爹爹替我操心,再说有多大的本事就端多大的碗,崔衍和崔家知道他们娶的不是郎中姜大人的女儿,到时候置办一副嫁妆不是很难的事。”   既然都不是,姜怀忠就实在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还没嫁人便想着做这么多事。   管家他可以理解,在娘家的时候学会这些等日后嫁出门跟崔衍过日子有好处。可掺和男人们在外面做生意的事,且不说好处不好处,光是崔家那边恐怕就不好办。   “爹,有些事一定需要理由吗。要是事事都能问出个为什么来,咱们家就不应该从长安到了清远。”   姜意南没打算在像之前在流放路上那样找各种理由,让自己不想只待在内宅听上去更合理一些,这件事在这个时代没法合理,但自己就是想要去做,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况且我觉得我跟着二哥一起去,这事对咱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来,这段时间我已经仔细观察过了,岭南这边不光是只有成亲之后的女子在外头行走做事,有些人家还未嫁人的姑娘也帮着家里干活做事。隔壁街上干货铺的荀姑娘就时常帮着父兄看店,这并不算多么出格的事。”   “二来,既然爹和哥哥都说我跟区十五娘在船上打交道多,就更应该晓得真正跟她有交情的是崔衍。”   “交情人情不用白不用,我出面能替二哥说话自然也能帮崔衍牵线。趁着他明年还在长安,二哥去茶坊做学徒的时候还能跟崔衍多联系。”   “到时候她区家负责岭南地区的来回运输,出了岭南咱们家就可以发力了。区十五娘一般不管她的货出了南雄去了哪里,只南方打转或是散出去就出去了,哪里比得上有一条专门的商路直通长安、洛阳等地好呢。”   茶叶这宗生意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特别大,本朝没人不喝茶,便是亏本也亏得有数,拿茶叶来做敲门砖和铺路石再好不过。   要是有朝一日真的能把这条商路走顺,到时候做什么生意不成。况且长安再往西还连着西域各地,自己才多大崔衍又才多大,人生几十年谁知道过完这辈子需要多少银钱,需要经过多少坎坷世情。   与其待在这座宅子里过不知道哪天就会结束的安稳日子,姜意南还是情愿舍弃眼下这份安逸,再出去走得更远一些吧。   姜意南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却没忘了把崔衍给捎带上。她在告诉姜怀忠自己要参与进来不光是自己,还有眼下把一颗心都挂在自己身上的崔衍。   做生意有没有崔衍,对于现在的姜家来说区别可大了去了。姜怀忠不想利用女儿,但是又实在抵挡不住姜意南抛出来的诱惑。   “这事你就不怕崔家和崔衍不同意,咱们家和崔家毕竟不是岭南本地的人家,许多习惯和观念和这边不一样。”   “爹,我都跟他一起杀过人了,现在不过是出门做个学徒他有什么好不同意的,他要真不同意那这门亲事就作罢吧。”   “再说了,我赚了钱对他难道有什么坏处?他家又不是什么巨富之家,来了岭南做官干什么不要钱呢,我能赚岂不比他去别的地方动脑筋要强。”   姜意南说得理直气壮,书房里三个男人听得一个个头大。姜瑾更是板着脸抬手毫不留情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上次怎么答应我的,那件事再也不提了。”   “这会儿又没有外人,在外边我可从来没说过。咱们家来了这么久,外头谁都不知道这事。大哥你别老拿这事当回事,也不准再为了这事打我,万一打傻了当不成学徒做不了生意怎么办。”   姜意南跟崔衍一起守夜又杀了强盗的事,到了清远之后姜瑾跟全家上下每一个人都挨个嘱咐过了,不许说不许提最好连想都不要再想。   姜意南知道这是姜瑾的一片好意,当初自己只想着怎么能尽快在姜家立足立威,却忘了人性对于这种事与生俱来的抗拒和忌讳。   以后姜意南要做崔衍的妻子,到时候身为官眷她还得跟崔衍任上那么多上官下属的内眷打交道,这件事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   “生意生意你就知道生意,爹还没点头你这心就已经野了。”   “反正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同不同意的你们商量着看吧。要是不同意,我到时候再想法子就是了。只不过去区家那你让二哥一个人去吧,我才不跟着一起呢。”   傻不傻不知道,这三人过后是不是又商量纠结了良久也不知道。总之过了上元节之后,姜意南就跟着姜琰坐船到了广府。   两人进城之后没有直接去区家,而是先去郑毅那儿走了一趟。得知他俩是要去找区十五娘,郑毅不问他们要去干什么,只找来身边的小吏,让他带着两人去了区家。   小吏是冯墨远留给郑毅的,正因为留了人下来郑毅走马上任之后遇到的困难比他预想的要少了许多,再见姜意南这个崔衍的未来妻子,自然也更加热络几分。   在大人们身边当差的杂吏最会看脸色,那小吏一见郑毅的态度就什么都明白了。虽然还不知道两人到底什么来头,却也不妨碍他一路殷勤。   “大姑娘,外边来了两个人,是都督府的柱爷带来的。”   “什么人啊,拜帖拿来看看。”   本来是定好了去年冬天就要带船出海,谁知家里兄长一入冬就病了。原本哥哥生病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十五娘自然就不放心出海。   “从清远县来的,姓姜是兄妹两个,说是姑娘的朋友。”   婆子回话的功夫十五娘已经把拜帖打开了,见落款处除了姜琰还有姜意南,区十五娘不由站起身来:“把人请进来,直接请到书房那边去,我换个衣裳就来。”   区家跟别人家也不一样,区家大郎体弱多病常年住在内院,他妻子也多管着家里的事。十五娘操持外边的生意,早在几年前就搬到前院来住。   婆子口中的柱爷没有跟着一起进来,只在门房上一再嘱咐姜琰等在区家谈完事情千万不能直接回清远,晚上郑大人要请两人吃饭。   这种话说出来简直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不管是区家门房上的奴仆还是领着两人往前院书房去的婆子,态度又更加更加殷勤小意了几分。   这样的态度不管是姜琰和姜意南都撑得住,所以即便两人穿着简单,姜意南头上甚至只有一根银钗束发,但区家众人也丝毫不敢小觑了二人。   把两人带到书房之后,十五娘身边的婆子出来就被书房伺候的丫鬟拉住了。   “王妈妈,里头两位什么来头,还要您亲自出来泡茶?”   “都督府法曹参军身边的柱爷亲自带过来的,什么来头你也别打听。等会儿进去客气些,明白了?”   “明白,能让大姑娘直接带到书房这边来了,我敢怠慢吗。”   区家大郎虽读书,但这几年区十五娘在外头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中的奴仆下人们自然也跟着学了几分机灵。来的什么客该上什么茶该是什么态度,那都是有区别的。   “二哥,你看他们家的丫鬟小厮,是不是比咱们家以前的还要活泛。”   “商贾之家,总得更会看些眉眼高低,要不然得罪了人怎么办。”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都说长安遍地是贵人。但即便如此姜家的奴仆就没这么机灵,好像因为门第出身就连门房上的仆从都要清高三分,便是姜怀忠的上官登门也顶多是客气周到一点,再要多殷勤那也是没有的。   可偏偏长安城里的人好像还就吃这一套,私底下还要说姜家的人有风骨,现在想起来姜琰和姜意南忍不住相视一笑,什么风骨什么清高,如今回头一琢磨都如同笑话一般。   区十五娘来得很快,姜意南和姜琰也没跟她绕弯子,寒暄两句之后便把来意跟她说明了。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想找我帮忙,找个茶行让你们两人去做学徒。等你们学成之后再跟我合作做生意,用我的船队把岭南的茶运出去,你们再卖去长安洛阳。”   “主意是好主意,可就是不知道如此一来我有什么得益的地方。毕竟茶行的生意我家已经做了许多年,虽然不大但每年总有赚头。”   “船队沿着北江等水路往来岭南各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你们家合作生意能做,没有你们家我的生意还是一样的做。”   “跟你们做生意我还得等,等姜二郎和四姑娘从茶行学徒成了之后才能成事,这岂不是于我眼下来说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区十五娘怎么也没想到两人来找自己居然是为了这些,她本来还以为是姜家不让姜琰出海,上门来说些客气话罢了。   “况且四姑娘是大家闺秀,你家里难道真的准你出来抛头露面?”   不是区十五娘非要看轻了姜意南,只是她这些年也不是没跟长安来的人打过交道,在那些人眼中岭南就是化外之地,自己这样未嫁人的女子出门主事就更是没有规矩牝鸡司晨。   现在姜意南要从内宅之中走出来,区十五娘觉得有些新奇,但更多的还是疑惑和不解。   “十五娘这话说笑了,论家业,你一个人赚的钱比我家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论出身,在岭南谁不知道区家是绵延多年的大族世家,你既然都能带领整个船队做生意,我不过去茶行做个学徒这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十五娘对于跟我们家合作获利的疑惑,那我觉得十五娘应当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毕竟我家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听说岭南的茶实在是有些少。可见即便那些行商把岭南的茶给带出去,也没有形成多大的规模。”   “我家不一样啊,姜家的老家在冯翊,冯翊离长安也不远。等过几年家里情况稳定下来,我们想要做生意族中自然是能出得上力的。”   “跟那些行商们做一锤子买卖的生意是做,跟我家做长久往来的生意也是做,等两年而已,我觉得十五娘应当能等得起。”   “况且……”姜意南抬眸看了看区十五娘,见她神色里没有抗拒和不耐烦才继续说道:“况且我与崔衍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日后他来岭南做官,不管身在什么位置,我想到时候都对我们两家的生意有所帮助。”   “区家在岭南做官的人很多,四姑娘为何笃定我会需要你和崔衍。”   “就像十五娘说的,区家不管是衙门里还是衙门外能用的人都很多,但你依旧送了帖子去我家问我二哥要不要一起出海,这就证明有时候外人或许比家里人更好用,对不对。” 第98章 大家都别要了   打蛇打七寸,姜意南前面说的那些对于区十五娘来说都无可无不可,毕竟两家现在的情况相差太过于悬殊。   姜意南画给她的饼再大,落在区十五娘耳朵里也只是听听而已,想要看到回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只有最后一句话对于区十五娘来说是绝杀,她会送信去姜家的原因的确如同姜意南所说,她现在手头能用的人很多,但好用的用着能放心的人却越来越少。   区十五娘只有一个人,她哥指望不上,区家其他房头和其他宗支之间更是还得互相提防着。   这两年区十五娘的船队发展很快,整个北江上下游没人不知道区家有个极会赚钱的十五娘。   可是正因为如此,区十五娘也无可奈何地被纠缠进越来越多的俗事杂务中。   区氏其他旁支和一些心高气傲却又穷酸落魄的本支,总要隔三差五想法子上门打秋风,族中耆老们时不时要插手过问以显示他们还没死还活着。   都督府、南海县衙和各地衙门更是处处要打点事事要小心,要不然随便找个由头把商船截下来多停几天,船上的货就得砸手里。   去年冬天她没能按计划出海除了家里兄长病重之外,确实也有别的原因。   出海赚钱谁都知道,但人人也都知道出海的风险有多大。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风浪、海盗、迷航,或是顺利到了南海诸岛诸国上岸了遇见意外,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区氏其他几个也做这个生意的旁支,近几年对出海一事都慎之又慎,原因就是他们家主事的家主都上有老下有下,谁都不愿意担风险,谁都想赚大钱的同时又不想做可能亏本的买卖。   只有区十五娘没成亲嫁人没有这个顾虑,还愿意亲自带人出海。所以去年她要出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区氏就不止一家打着要合作要帮衬的由头,上门来要求入股。   明面上说得好听,都是觉得区十五娘顶门立户不容易,他们参股就能分散她的风险,到时候船队能平安回来皆大欢喜,要是实在不幸出了意外,她家中兄嫂自然也有族中照料。   区十五娘本不想让他们掺和自己的生意,但他们话里话外把哥哥牵扯进来,她便没了拒绝的勇气。   她只有一个人,她不怕自己死在外面家中父母兄嫂无人照顾,毕竟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但是她安排得再好,也无法面面俱到事事周全。只要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区家必定会被族中分食干净。她唯一能做的,要么守在家里不出远门,要么从外面找人稀释自己身边区家人的分量。   姜琰处事在他这个年纪足够稳重,又能文能武。最重要的姜家是外来户跟谁都没关系,身后又还站着姜氏和卢氏不怕他被收买,自己用起他来比用旁人要放心些。   “你们……”区十五娘沉默良久没说话,脸色数变之后才坚定了眸色:“我下面有两个茶行,一个就在南海县一个在循州,你们想去哪个。”   姜意南和姜琰对视一眼,姜琰冲妹妹递了一个眼神,姜意南便彻底不讲究什么谦让不谦让,继续做主跟十五娘讨价还价。   “自然是留在广府更好,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兄妹两个做学徒最好不要在一起。”   “我二哥模样好性情又稳重,带出去即便什么都不懂也是个样子货。到时候麻烦十五娘给他找个老道些的师傅,让他跟着老师傅跑外边的事,认认路和学些眉眼高低。以后真要往长安和洛阳去,我二哥能带商队走。”   “对了,二哥你前几年是不是还跟着大哥的几个好友去过一趟洛阳拜访名师,来回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认人认路,认识了人自然能知道谁手上有好货好茶好茶山,认识了路就能找到这些货和山,这二者都齐全了才算真正有了做买卖的本钱。   “长安与洛阳之间的路我十岁就跟着大哥走过,早就走熟了。况且茶的生意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老家冯翊不也有几个房头在做,走的就是长安洛阳两地。只不过他们恐怕都不知道岭南产茶出茶,就更不要提往南边来进货了。”   姜琰这人有一个好处,便是不管是说话还是办事特别容易让人看着就信服。他说话的语调永远不会多么夸张,好与不好都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由不得人不信他。   区十五娘听了他的话,眼皮往下垂了垂压住了自己对他话语里北地的兴趣。十岁的孩子就能跟着兄长从长安去洛阳,也不知道这长安城和洛阳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外头的人总把岭南看做化外之地,岭南的人也都要比外边更加粗俗,是蛮子是野人。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从外面被流放到岭南,或是不得不因为谋生而来的人,十五娘向来嗤之以鼻。   但再是看不上,她也想有朝一日去看看,看看那些被贬官员涕泪涟涟,都已经走了两千里却还是舍不得离开的长安城,到底有多繁华到底有多诱人。   “那你呢,姜二郎安排在外面跟着老师傅学徒,四姑娘你自己打算怎么安排自己。”   “怎么安排我,自然归十五娘说了算。”   姜意南替姜琰要来的他的去处,自己的去处反而不再说话了。她主动把决定权交给十五娘,毕竟姜琰去了外面自己自然就只能留在茶行里。   茶行里跟茶叶相关的,要么做茶品茶要么跟账房买卖打交道,不管是哪一样都非心腹不能碰,自己想要学当然得听人家的安排,总不能上来就狮子大开口,跟区十五娘说我就想学怎么做茶辨茶,那就太冒昧了。   “听我的?”   “听你的。”   “那就先留下做个茶娘吧,我的茶行后面有个制茶坊,你先跟着其他茶娘们学会到底什么是茶叶、怎么做茶叶,其余的以后再说。”   “好,那可就这么说定了。这事定下来了,明日回去我就写信去长安,有些事现在虽不着急却也能慢慢布置筹谋,十五娘觉得这般安排可好。”   姜意南是诚意十足,毕竟自己和姜琰哪怕这两年一边做学徒一边供区十五娘驱使,也比不过区十五娘真金白银出人教技术本事来得实惠。   却不想区十五娘听了这话愣了一瞬,虽有些犹豫却还是没忍住把见姜意南第一眼就有的疑惑问出口:“四姑娘,你可曾忘了我与崔七之间,曾……”   区十五娘想说自己跟崔衍之间也有过情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未免自取其辱,毕竟当年自己想要崔衍留下来崔衍拒绝了,而现在他却愿意为了姜意南细心谋划往岭南来。   “十五娘说笑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忘记,我又不是个傻子。只是我和崔衍已经定亲了,我以为我们现在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跟谁与谁成亲没有关系。”   “是吗?”   “当然是啊。”   “况且要是真的因为我们两家之间有往来,他就能因为这点儿关系毁了我和他之间的婚约,这么一个男人又怎么配得上十五娘呢。”   “十五娘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这番成就,这世间什么样的好男儿要不到,真要是崔衍能被你抢走恐怕也是好事,到时候我不要他十五娘也别要他,岂不大家都好?”   这话说得实在离经叛道,姜琰听得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心里一再叮嘱自己回去切记不能把这事给说漏了嘴,要不然就姜瑾那脾气,非得跟在南儿身边唠叨半年不可。   说完了正事,连不是正事的闲话也说完了。姜意南和姜琰说定了明日回清远一趟,收拾些衣裳包袱就来南海县,下一次再来就不是姜二郎和姜四姑娘,而是大顺茶行的两个学徒了。   目送两人离开,区十五娘坐在书房里半晌没动也没说话。今天姜意南会来找自己她意外,最后她会跟自己说这一番话更让人意外。   她知道姜意南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安慰开解自己,不想自己因为一个男人和一段算不上情愫的情义耽误了自己。   可她实在是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有释然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甘。   释然在于她真的明白姜意南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却一点儿都没错,不甘在于她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为何这段感情不是自己的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区十五娘起身从书房出来往后院走,越走到后院情绪越收敛,等迈入她哥哥院子里的时候连脚步都放轻了。   区十五娘在她哥跟前的时候和在外面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看上去都软和下来。她把自己答应姜家兄妹进大顺茶行的事跟哥哥说了,说完之后才敢抬头去看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兄长。   “哥,这事我会不会太冒失了。”   “我觉得挺好,树挪死人挪活。咱们家的根就在这里轻易动不得,既如此从外头引些活水进来,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区六郎虽病弱了些,但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区十五娘从来不瞒着他。这个家是她的也是区六郎的,哪怕他一年能出门的次数都少,可十五娘总觉得有什么事能跟哥哥说一说,就比自己一个人扛着要强。   “只是姜家那位四姑娘,你会不会见了难受。要是你觉得有半点不自在,那就不要她来了。”   “见她的时候倒是没有不自在,每次都是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的时候想得多了才有些不舒服。”   区十五娘摇摇头,还是把最后那一段姜意南跟自己说的话告诉了哥哥,区六郎听完这话沉思了一瞬才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这话她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以往哥哥也总想劝你却不知道如何说,现在好了,这位姜家四姑娘实在聪颖通透,不光她把她想说的话说了,这话也是我想跟你说的话。”   区六郎身体虚弱,此刻两颊却泛起一层潮红,“妹妹,听她的话也当是听哥哥的话,你这么好应当配得起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千万、千万别作践了自己去,好吗。” 第99章 入茶行   姜意南和姜琰晚上跟郑毅吃了一顿饭,第二天便坐船回了清远。   回家之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家里,姜怀忠看着女儿欲言又止好几次,长叹一口气还是点头答应姜意南走出家门去茶行做学徒这件事。   倒是原本已经答应得好好的姜瑾,等吃了晚饭大家都各自回屋之后,他站在后院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犹豫老半天,还是一狠心一咬牙敲门找上姜意南。   “南儿,你老实告诉我,这么着急跟你二哥一起去茶行做学徒,是不是因为在家里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了。”   “年前崔家来人送年礼的时候就说过完年他们家要派人来纳彩求亲,若按照我的意思倒不如等把你们俩的婚事忙完,到时候成了亲你们夫妻二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何必这么着急。”   姜瑾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姜意南却明白后面那些都是废话。这人曲里拐弯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因为在家里待得不痛快才想要到外边去。   “没有,一点儿不该听到的都没听到过。”   “真的?你别在这个事情上骗我。”   “你和老二出发去区家,这两天我心里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已经私底下问了福妈妈,福妈妈说家里那些帮工和短工都觉得咱们家四姑娘最能干,是管家的好手。”   “哥哥,这次是你心眼小了。这话跟我说过就算了,回头千万别让母亲和嫂子知道。”   这事不怪在姜瑾小心,他是家中长子理应稳重,尤其是现在这种父亲和弟弟都没法照顾家里的时候,他这个当大哥自然而然就要主动往后退一步。   姜瑾原本心里想的是把自己的事和前程先往一旁放一放,等家里迈过这个坎儿他再考虑自己的事。   退这一步简单,可时间一长眼里心里想的都是些琐碎,就容易把自己的眼界和心都困起来,看待事情自然也容易一叶障目,只看到眼前这一步了。   “大哥,你别把我们女人小瞧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就盯着后宅这一亩三分地,谁管家谁能干就能掐得乌眼鸡似的?”   “我没有。”   姜瑾嘴上说没有,神情中却带了几分讪讪,明显就是被妹妹说中了心中所想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你就有,你觉得我能干了大嫂和母亲心里不高兴,我又感觉到她们不高兴了,所以才着急出去当学徒。这样正好能把管家权还回去,是也不是?”   姜意南问得太直白,姜瑾反而渐渐平复下来。他认真看着妹妹看了良久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是,我是这么想过。”   “大哥,母亲是大哥的亲娘不是我的,要论亲疏自然有区别。管家一事按道理来说要么是母亲管着,要么该大嫂和二嫂分管,更加不应该轮到我这个没嫁人的庶女来管。”   “可要是事事都只看亲疏和道理,日子过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况且道理也分个轻重缓急。”   “大嫂眼下的道理都在女儿身上,母亲的道理都在如何能让咱们家尽快在清远扎根这件事上,我是不是能干是不是靠着管家先赚了贤名,于她们而言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人人都有自己要追求的事情,偏偏只剩下姜瑾不得不被迫阿裹挟在他本不擅长的地方,逼着自己停下来低下头,可不渐渐地就连心都模糊了。   “再说咱们家如今也渐渐平稳下来了,我会想出去当学徒一来是你们先说的这事,机会都到我跟前了难道我还不抓住?”   “二来家里这点事已经理顺了,二嫂和福妈妈两个人看着足够了,再不行我这个四姑娘不在家还有三姑娘呢,三姐姐也可以帮二嫂的忙,我真的没什么非要留在家里的理由啊。”   姜意南边说便看姜瑾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也不怎么难看,分辨不出这人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倒是大哥,别总想着家里这些人离不开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离不开的,逼急了除非投河跳井,要不然人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要不等再过两个月天气暖和了,大嫂和大姐儿都养得好些大哥也出去吧,别老守在家里了。”   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说到了正题。从长安出发到现在姜意南一直默默看着姜瑾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当大哥当得比老妈子还累,心里除了有几分不忍更多的还是害怕。   姜瑾现在还年轻,又从小听着卢氏他是长子那一套长大,现在让他牺牲些什么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但以后呢,姜家最起码还得等六年才能离开岭南回原籍冯翊,姜家和姜怀忠身上被打下五皇子一党的烙印说不定需要更久时间才能被淡忘。   姜瑾今年二十六了,六年之后三十二。岁数越大时间过得越快,眼下的人过了五十都算是老人,从长安到岭南姜意南看到好多人,也就四十五往上就开始在手里添了一根杖,以示自己年纪已经大了。   这么一算姜瑾眼下就是最风华正茂最浪费不得的好时候,错过了这十年,姜意南害怕他日后后悔。   这种维徕年华不再的悔意最容易生出恨意,到时候是恨自己还是很旁人亦或是恨曾经绊住他脚步的家,姜意南想都不愿意想。   “我出去了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办,你这丫头自己心野了还想把我也带走,这话可别让母亲听见,她知道了非骂你不可。”   “我又没让大哥跟二哥一样去做买卖,去年二哥骗母亲说他出去书院拜访名师,让母亲白高兴一场。大哥今年要是真的能找个名师继续读书,岂不是正好。”   读书?在姜瑾这里自然是要读的。只不过他一直想的都是自己在家读,毕竟他是国子监出来的,从小到大都由名师大儒教导。   岭南这个地方莫说闻名天下的大儒,就是每年能选拔出来去长安国子监里读书的人都寥寥无几。   即便是去到了国子监,也多在丁班就读,而姜家大郎自入国子监起就一直在甲班,这其中的差距不言而喻。   对此姜瑾是骄傲的,这骄傲里甚至还隐藏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傲慢。现在姜意南提这事,他竟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的话了。   “大哥莫要一叶障目,长安繁华自然是天下能人都汇聚到了一起。可我觉得山野之间自有其奥妙,常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即便同是读书,恐怕心境和想法跟远在长安的我们也完全不一样,又怎么好分出谁的书读得更好。”   “再说了,要是真的如大哥所想岂不是更好?到时候大哥干脆就去他们的书院里当老师当先生吧。说不定咱们家也能出个大儒,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想法子回长安,而是长安城里的贵人要来请大哥了。”   姜意南前半段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后面就越来越不像话,听得姜瑾哭笑不得,连连让她赶紧噤声不许胡说了。   “我不说,大哥也不要再劝了。去茶行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明天在家待一天后天就该出发过去。大哥非要操心,还是多想想我方才提的建议,看看哪家书院离家近些才好。”   阻止一个人唠叨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唠叨,果然姜瑾受不了姜意南一个劲的劝说,干脆起身往外走,背影看上去都显得颇有些狼狈。   姜瑾的事不着急也急不来,姜意南在他心里扔下一颗种子就可以了。等他自己在家里再待一段时间彻底待不住了之后,就自然会回过头来琢磨姜意南说过的话了。   这事姜意南和姜琰管不了也没时间管,两人背着包袱再次来到区家,很快就被区十五娘安排进了大顺茶行当学徒。   当学徒有当学徒的规矩,学徒期间包吃包住但没有工钱,每个月有四天休息,可以回家也可以留在茶行。   姜意南和姜琰因为姜怀忠还在居役期间,姜怀忠每一旬要去县尉那里签个到表示他这个流人没跑,姜家其他人每个月去一次就行。这四天休息时间两人正好拿来回家,看看家里人顺便去清远县衙签到打卡。   弄明白规矩之后,姜琰就跟着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这人是区十五娘给姜琰挑的师父,不光收茶选茶是一把好手,年轻的时候也跟着海船出海,看来区十五娘是没打消以后让姜琰跟她一起出海的念头。   姜意南的师父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已经成亲嫁人了,但平时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茶行后面,姜意南过来就跟她同一间房。   妇人姓陈,陈娘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跟姜意南的性格天差地别。她不问区十五娘为什么要塞这么一个徒弟给自己,也不问姜意南的身份,十五娘开了口她收下便是。   沉默些就沉默些,姜意南本来觉得这没什么。却没想到这个师傅是个狠心人,第二天一早便把姜意南带到茶行仓库里,让她开始了每天翻仓和清点仓库的枯燥生活。   姜意南在大顺茶行当上学徒的时候,崔衍还一无所知。从过完上元节一直到二月中旬,崔衍忙得几乎连想姜意南的时间都没有了。   过年前黄主事就正式和崔衍做了交接,过完年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京城往徐州去赴任,崔衍则正式走马上任成了新的崔主事。   与此同时,新上任的都官司郎中大人也到了刑部。新人新气象,自从姜怀忠离开长安之后都官司已经乱了近一年,不管是罪官流放还是家眷安排和狱中的后勤供应都乱七八糟。   弹劾刑部的奏章都不知道在几个宰相案头堆了多少,人人都等着新来的这位郎中大人赶紧把都官司的事弄顺,不想新来的郎中大人本事是有,却是个拼命三郎。   崔衍这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就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手里拿着信的门房,当即就把信接了过来。   信自然是姜意南写的,告诉了他自己现在大顺茶行做学徒的事情。还给他下了任务,让他有空的话看看长安城现在老百姓一般爱喝什么茶,什么地方产的茶。   做茶的生意,这倒是个能赚钱的门路。只是她怎么还自己出去当学徒了?茶行是那么好待的?   崔衍眼睛死死盯着信上的字,几乎要把薄薄几页信纸看穿,直到门房喊了他两声才把人喊回过神来。   “准备去清远的东西都齐全了没有。”   “差不多了,大娘子说等过两天天气好了就出发。”   崔衍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直接往郑大娘子的院子走,一边走一边把姜意南的信折好塞回自己的袖袋里,还不忘嘱咐门房:“清远来了信的事不许告诉大娘子。” 第100章 凤栖梧桐   “大娘子,七郎来了。”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不见不见,让他明日再来。”   郑大娘子最近不大想看见儿子,现在崔衍在她眼里不是自己的儿子了,而是结结实实一个消金窟。   新的都官司郎中周大人上任,崔衍回家提了一嘴这位大人虽然处事严正,却也是个重财之人。   听了这话,崔和连连点头一个劲的说重才好啊,坐得那般高位就该看重人才,有这么一个郎中大人坐镇,往后这都官司就乱不起来了。   崔衍和郑大娘子则沉默不语,等崔和感慨完了之后,郑大娘子转头就差人送了一份厚礼去周大人府上。   这样类似的事情从去年年底到二月中旬已经发生了许多次,母子二人配合得很默契。   但这个默契的背后则是崔家账面上的银钱哗啦啦的往下掉,掉得郑大娘子有时候夜里想起来都觉得心肝肉疼。   “看样子是真的有事,七郎最近忙得很,要不是大事肯定已经出门了。”   “也不知道你是我身边的妈妈,还是他身边的妈妈,一天到晚都向着他说话。”   “七郎在外头当差多难啊,大娘子不多心疼心疼他可怎么好。”   进来传话的是郑大娘子身边的单妈妈,当年作为陪房跟着她嫁到崔家来,原本是郑家给崔和这个姑爷准备的通房,谁知崔和摇摇头不要,单妈妈也就真成了陪在郑大娘子身边半辈子的贴心人。   不过抱怨归抱怨,单妈妈都替崔衍求情了,郑大娘子自然也不可能真的不见儿子。   只是等到崔衍左脚刚迈过门槛,还没见着自己亲娘就已经听见次间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话:“七郎今日要是又有哪个上官要结交,就免开尊口吧。”   “娘怎么跟儿子说这么见外的话,这刚出正月没多久不年不节的,哪有什么上官要交际。”   崔衍当然知道自己亲娘最近是出钱出得太狠,实在有些肉疼了。可当官办差就没有只进不出的道理,要么有家世背景撑着,手里有足够的人脉关系可以置换,要么就银钱袋子足够厚实,能拿钱铺出一条路来。   “开春了,和同僚上官总要出去吃饭喝酒,前几天我去赵大人府上吃他家孙儿的满月宴,还听说你们新来的那个周大人喜欢打猎,到时候你跟着去了可得多小心。该花钱的时候别抠搜,记住了没有。”   郑大娘子嘴上嫌弃儿子太能花钱,心里如何不明白崔衍真不算花钱没数的孩子。   只不过是前些年他心里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就替自己选择了在刑部慢慢熬慢慢升迁的这条路。   现在孩子大了心里有想要的人想要的前程了,郑大娘子这个当母亲的又怎么可能真的在这个时候拖了他的后腿。   所以刚刚才说要儿子免开尊口的人,这会儿又已经让单妈妈去拿了一包银饼出来。   “娘,我手里的银子够用,这些暂时用不上。”   “胡说,你这般岁数在外面谁还没有个三五好友,就你那点俸禄够用什么。”   “真的,真的够用,难道儿子还要在娘跟前打肿脸充胖子?”   崔衍没有撒谎,今年新上任的这位周大人做事严苛、喜欢金银之物这都没什么所谓,毕竟是个人都难免有自己的偏好。   为官做宰,有时候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事情办好,只要能办事会办事,其余的很多毛病都可以往后稍一稍。   但这人行事作风实在是有些太严苛了,罪官的家眷从刑部司移送到都官司之后,只要是从这位周大人手里过的案子,就没有不被扒层皮的。   “这段时间教坊司里的人都快塞不下了,好些没到年纪的女子就因为身高高了些,也一概不许花钱赎出去。”   “四五岁的男孩儿还没车轮高也不让赎,几个官牙人把人带走的时候头都不敢抬着走。都说把那么小的孩子能赎的不让赎,实在没必要。”   “狱里更是三天两头的死人,以前姜大人在的时候司里哪见过这种光景。有几个年纪到了本来想退的老吏都不提这事了,都怕家里孩子顶上来受不住这个。”   “我那天去吃满月酒的时候也听说了一点儿,本来还以为是后宅的妇人你传我我传你,把事情说得夸张了。这要是真的,那可不是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但不管这位周大人下手如何狠辣,眼下他确实把都官司那烂摊子给梳理明白了,上头的尚书大人和几位宰相就暂时都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可这些大人们眼里的细枝末节,落下来便成了一条条人命啊,再怎么严苛只要想活命就总能找到出路。   眼下的都官司的情况就是,罪官的亲戚故友只要有要想法子救其家眷的,就必须比以往花更多银子使更大的劲儿和关系。   “儿子如今任主事,这些罪人的亲眷家属是流放边疆还是充入教坊司,亦或是充作军女支我和曾主事就是过最后一道手。”   所以不管是自愿还是无奈,他们二人现在都充当起了当初姜怀忠的角色,天天琢磨的就是如何在郎中周大人手底下平衡律例与人情。   这种事不好做,却又不得不做,要不然崔衍害怕自己晚上回来睡不着觉,只是如此一来送到他手里的银钱自然就更多了。   “他们不敢不送,我和曾主事不敢不收。不收他们不安心,回头病急乱投医胡乱托人找关系,再把周大人惊动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崔衍这话是第一次说给郑大娘子听,听得她双手抚着心口连连慨叹如何就这般乱糟糟的了。   “看来刑部这几年确实不好待,周大人背后站着那位即便罪官犯人有怨言,眼下也不可能轻易把他给换了。既如此,你去岭南道为官倒是歪打正着是件好事。”   对于儿子要去岭南的事郑大娘子心里终归有些不舒服,现在听儿子说过刑部的情况之后,她竟恨不得让儿子早些离开刑部这是非之地才好。   “是要走,但是也不能着急。况且咱们家连纳彩定亲的东西都没送过去,哪能现在就走。”   崔衍说完这话状似无意看了一眼亲娘,却不想郑大娘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崔七郎好心思好铺垫,只可惜他忘了当儿子的在亲娘跟前耍花招耍得再好也是白搭,他绕了这么久的弯子到底想要干什么,当娘的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吧,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干嘛。”   “娘,这次去岭南让志远跟着去吧。”   “怎么,我派了崔安和崔康带着官媒人过去还不放心?怕我故意为难那位四姑娘。”   “不是不放心,是有几封信正好让他带过去,往后他总归是要跟着儿子去岭南的,这次让他先过去熟悉熟悉。”   “还有就是郑毅和冯墨远那里儿子也该提前走动走动,出了长安往后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他们手底下能用的人多,儿子想让志远先去看看有什么买卖能做一起来,往后正好就让他看着这一摊子事。”   一说到往后、前程和花钱,郑大娘子脸色就缓和了许多。她现在压根想不到自己的准儿媳妇在茶行当学徒,更想不到崔衍这是已经在给姜意南提前垫场,为以后做准备了。   “他去也行,只是他这一走你身边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这怎么好。”   “有青豆儿啊,过完年他又大了一岁,在外头行走办事也可以了。”   见儿子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郑大娘子犹豫片刻可算点了头,答应让林志远跟着一起送定亲礼去清远。   母亲同意了,崔衍总算放心了一些。都官司事情还多他起身就要走,却又被郑大娘子叫住把方才他没要的银饼塞到他手里:“拿着,外头那些人给的是一回事,家里拿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姜意南还不知道崔衍派了身边的亲随往岭南来,她也实在没工夫管崔衍对自己来茶行当学徒是个什么态度了。   只因当学徒这个活儿实在太苦太累,要不是这活儿是她自己主动要来的,是真有点儿干不下去了。   每天早上辰时不到(七点)就要把自己都收拾好,准备跟着陈娘子进仓库翻茶清货。为了不迟到,姜意南最少也得提前小半个时辰起来洗漱吃饭。   岭南这个地方湿气大,哪怕茶行仓库地下铺了厚厚一层木炭隔绝潮气,可过完年一开春几场雨下下来,仓库里照样每天开门都是一股子湿漉漉的味道。   “师父,今天还是老规矩?先翻茶然后把存货位置更新一下。”   “嗯,今天上午你不用去前边,等到巳时左右会有一批新茶要进库,你就在这儿看着。进了多少记得仔细一点儿,快的话今晚上就可以分出来。”   “好,明白了。”   陈娘子算是茶行的小管事,自然不可能一整天就光教姜意南,这段时间每天都是上午把人往仓库这边一扔,她就干自己的事去了。   等陈娘子一走,姜意南拿出一块头巾把头发包上进了仓库深处。   翻茶是为了防止霉变,岭南这地方春天太容易起霉,所以这个活儿真真是容不得一点儿粗心大意或是偷奸耍滑。就得耐心把每一个存放茶叶的篓子打开,检查底部的茶叶是否受潮或者起了闷味。   要是没有,就按照陈娘子教的手法把篓子里的茶叶散一散翻一翻。要是已经带了湿气霉味,就得把这一篓子茶叶搬出去。天气好的话放在太阳底下重新晒,要是运气不好撞上连绵雨天,就得由炒茶的师傅用小火重新烘干。   在这个期间还得把不同位置不同品种的茶,今日是什么湿度什么温度都记下来。这年头也没有温度计和湿度计,就只能按照陈娘子教授的办法,在册子上记下燥或湿或温的字眼。   姜意南刚上手没多久,这种肉眼可见的发霉没发霉她都还好,主要就是发愁往册子上记录的那些。   以前上班做工作留痕,别管真假掺不掺水分,但落到纸上的一定是能作数的。   现在这种温或者燥实在是太笼统,姜意南既怕自己写的不准出了问题要挨骂,也怕自己现在学会以后又忘了,就干脆另弄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带上之前在路上崔衍发疯买在铜盒炭笔,私下又记了个册子。   小本子里面的记录就仔细多了,不光有温度和湿度,还有姜意南摸茶叶的手感味道,甚至还结合了当天是什么天气,总之啰啰嗦嗦的不怕写得多,就怕不周全。   这么一来,早上和上午的功夫对于姜意南来说还有些不够用。等外边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时,她这边还剩了一小部分茶没有翻。   “沈管事今天怎么这么早,陈娘子说新茶巳时才到。”   “船行得顺,自然回来就早了。”   先进到仓库这个院子里的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沈青梧,他是区十五娘的远亲,沈青梧的娘跟十五娘的娘是表亲,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他三年前就进了茶行做事,现在已经是个小管事了。   说是管事其实还是个年轻人,见到姜意南先笑才说话,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就更憨了两分。   “进门左边那一块我收拾出来了,你们把新茶放那边。”   “诶,陈娘子找了姜姑娘做徒弟真不错,这几次进新茶仓库这边都提前准备好了,比以前有章法多了。”   沈青梧一边说一边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炸出来的葱油饼和甜面团。姜意南想推拒却被他正好塞到手里,然后便没半句多话转身和伙计一起搬茶去了。 第101章 崔家来人了   “请问这可是大顺茶行?”   “是啊。”   “那贵茶行有没有叫姜琰和姜意南的人。”   “你找他们可有事?”   沈青梧刚带人去外边收了茶回来,收完这批今年上半年就不用出门了。等再出门该是下半年送茶出岭南的时候,他整个人看上去还挺悠闲的。   本来是打算趁着茶行不忙出去买个点心吃吃,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一个年纪不小的大叔在门外晃,本来以为是要买茶,一问竟然是来找人的。   “我是他家雇的短工,他家从长安来了人,家里郎君和大娘子让我来找人回去呢。”   来人看上去憨厚踏实,口音确实也是清远本地的方言,沈青梧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基本相信他说言非虚,才把人往里带。   “姜四娘在茶行,这会儿应该在跟着她师父认茶挑茶。姜二郎不在,他跟着他师父去循州了。”   “那边的茶行要收新的茶山,他师父带着他过去帮忙,一天两天回不来。要不你先在茶行住几天,等人回来了再说?”   沈青梧刚出门又回来,有眼尖的学徒看见想凑过来都被他摆摆手给轰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听是姜家来的人本来想吃的点心就不想吃了。   “四姑娘在就好,二郎不在就等他回来请小哥转告他一声让他尽早回家,我先和四姑娘回去就行。”   大叔听了这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倒是把沈青梧听得满心好奇。   他本以为长安来了人,肯定是要找姜二郎这个男丁回去招待客人才不失礼,怎么听上去好像只在意姜意南回不回去。   心里好奇,沈青梧犹豫一瞬也就这么问了。大叔见他问这个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来的人是从长安来提亲的,自然要四姑娘回去。小哥不知道吧,咱们家这位四姑娘能干着呢。”   “在家能管家出来能学本事,夫婿还是长安城里当官的,听说明年就要在从长安来咱们这里当官了。”   在姜家做短工时间长了,也跟着姜家人学了些北边的官话。咱们两个字被他说得有些绕口,但还是能看出来对于‘长安来人提亲’这件事,就连他这个短工都觉得是一件长脸增光的好事。   “提亲?”   姜意南和姜琰出来做学徒,对于家里的事都很少提及,除了区十五娘就只有两人的师父知道。   茶行里的茶娘不罕见,姜意南又一贯是个大方性子从不扭捏什么。沈青梧除了知道她家从长安来她还没嫁人之外,别的也不曾打听过。   现在骤然听说有人从长安来提亲,本来走得好好的人一下子脚步就顿住了。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奇怪,怔怔的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大叔纳闷他为何突然停住,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得罪了他。   好在两人进门之后走得快,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茶行库房这边。姜意南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动静,出来一看果然两个都是自己认识的。   “包叔叔,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姜意南一见来人,第一反应是家里出事了,要不然卢氏不会让老包从清远到南海县来找人。   “是有事,不过是喜事。从长安来提亲的人已经到了,大娘子让我找你回去呢。”   这段时间陈娘子光让她翻茶晒茶,她都快干成仓库管理员了。   上个月回去姜怀忠问儿子和女儿在茶行干了什么,姜琰说得挺像那么回事,跟着师父老黑在外面跑了一个月的姜二郎再也不会张口就说什么要出海的胡话。   轮到姜意南的时候,就实在有些乏善可陈了。姜意南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跟爹一样天天守着仓库,差点没把姜琰和姜瑾给笑死。   茶行仓库里的活儿太多太细碎,这几天陈娘子又开始领着自己正式认茶,脑子里装的东西杂了,老包的话她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来得这么早,我以为还得过些日子才能来。”   “听说是崔家的大娘子嘱咐过路上抓紧些,早点儿过来把婚事定下来两家都安心。”   “行,那您稍微等会儿,我进去跟我师父说一声咱们就回去。”   来都来了,或早或晚都一样。姜意南点点头转身往仓库里走,没多会儿就重新出来。家里什么都有也不用收拾什么,先回去再说。   姜意南一边和老包往茶行外走,还一边跟不知道方才去了哪里,这会儿又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沈青梧说话。   “沈管事,等过几天我二哥回来麻烦你把这事跟他说,让他到时候直接回家。”   “你放心,我让老孙记着这事,等你二哥回来就马上跟他说。”   沈青梧点点头,顺道就把这事嘱咐给了茶行柜上的老孙。自己却脚步没停,一路跟着姜意南往外走。   “你也要出去啊。”   “我刚刚去跟表姐说了这事,表姐让我把你们送回去。”   “啊?”   姜意南停下脚步看向沈青梧,眼神里有夹杂着几分探究。沈青梧对自己有意思,这事他自己好像都还没太弄明白,但姜意南却已经感受到了。   “你跟着我回去做什么,我又不是一个人回清远,再说今日回清远的船还是十五娘的商船,下了船就进清远城,用不着担心。”   “不行,表姐说了你要是跟姜二郎一起回家那就不用管,要不然就得送到家。”   这话说得,好像连老包都不能放心。不想一旁的老包却点点头附和起沈青梧来。   “你们茶行想得周到,这位小哥愿意走这一趟也好,家里知道茶行做事这么仔细,以后对姑娘出门就更放心了。”   家里不止一个短工,卢氏会选择憨厚老实的老包走这一趟,就是想到了万一茶行这边姜意南在姜琰不在,不放心姜意南单独跟个年轻短工回来。   现在沈青梧愿意走这一趟,在老包这个老实巴交的人看来,自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沈青梧说得理直气壮,老包也在一旁敲边鼓,姜意南懒得跟他们掰扯,况且有些事自己做得太明显反而容易让沈青梧反应过来,既如此那就一起走吧。   傍晚上船船行一夜,次日一早三人就到了清远。   人还没走到巷子口就碰到等在外面的姜意云和姜意北。两人拉着姜意南就往后门绕,好端端的回家硬是搞得像做贼。   “干嘛啊,不是说崔家来人了,你们都在外边等着干嘛啊。”   “不等在外边,难道还让你就穿成这样去见客?”   “哪样了?这不是挺好的。”   姜意南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赫色襦衫和黑色裙子,这几个月在茶行当学徒可不穿的都是这种深色粗布衣裳,好的也没法穿啊,一清早往仓库里一钻,再出来多好的衣裳都弄脏浪费了。   所以她也就是嘴上犟了两句,身体还是很老实地跟着姜意云和姜意北从后门偷溜进家门。   跟着一起回了姜家的还有沈青梧,姜意南走到家门口了才反应过来身后还跟了他。赶紧招呼老包把他往前面带。   “来都来了就在家住几天,等我二哥回来了到时候再一起回去。包叔叔您带他从前门进,就说是茶行的管事来清远看茶山的,要在咱们家住几天,别的你俩可别在外人跟前说漏了。”   “外人?”   “就是来提亲的人,这可是我的大事,沈管事千万机灵着些。”   “噢,四娘放心,我都明白。”   昨天上了船,姜意南就把大致的情况跟沈青梧说了。原本极爱笑的年轻人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沉默下来,心里酸酸涩涩一大片却连一句扫兴的话都不敢说,只说四娘得觅良人真是好福气。   原想着把人送到清远就回去,可也不知道怎么了,等到了清远码头就又不想回去了。跟着她下了船又跟着她一路到了姜家,就连现在被她叮嘱这些,他也还是不想走。   既然她说了多留几天那就留几天吧,自己今年确实还要多看几座茶山,去哪儿找不是找,清远这地方就很好啊。   还能顺便看看长安来的官宦人家是个什么排场,看看那样的人家给姜四娘定亲认不认真,要是好也就罢了,要是不好……   要是不好该如何,沈青梧心里乱糟糟的也说不清楚,反正他被老包带去前院,说了几句就被姜怀忠安排在家里住了下来。   “姜家虽然罢官落魄了,家底子倒是没塌。你看这宅子虽小却处处周全,在岭南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能找到这么个地方落脚,也算不容易了。”   “康叔,你这话千万别当着姜家人的面说。什么穷山恶水,我看这地方的人不也照样吃饭干活过日子,跟长安也没什么区别。”   “再说人家为了安置咱们把整个院子都腾出来了,你们说话客气些,要不然回去七郎问起来我可不帮你们打圆场。”   崔家带来的东西不少,人更是不少。崔安崔康两个管事、郑大娘子身边的单妈妈、一个官媒人、一个林志远再加两个小厮,还有从长安雇的沿途护卫的一队镖师。   即便镖师到地方先回程了这还有七个人,卢氏一合计干脆把姜琰姜瑾住的院子腾出来待客,让韦氏和陈氏先住到后院去了。   “志远啊,你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七郎来岭南才说这地方的好话吧。活自然是要活下去的,可你看看这才几月份就热成这样,也不用你去七郎跟前告状,等回了家我们俩也是要去大娘子跟前分说清楚的。”   “是啊,再说这姜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前天就来了,单妈妈和媒人今天都没见着那位四姑娘一面,便是客气也客气不到哪里去。”   出发之前崔衍把事情都跟林志远交代清楚了,林志远当然知道什么情况。   前天他们到了之后姜家人说的是姜四姑娘偶感风寒起不来床,连单妈妈说要去探病请安都没让。崔家人都觉得是姜家落魄了架子还在,只有林志远知道这会儿姜家肯定是忙着去茶行接人去了。   “您二位也说了这地方穷山恶水,长安城里住了十几年的世家姑娘来了这地方有些水土不服也正常。这病得不好看了哪能见咱们啊,到时候单妈妈回去跟大娘子一说,岂不是不美。”   “你啊,就是处处都维护七郎。”   “你们也说我是要跟着七郎来岭南的,不维护他难道还跟你们一条心不成。”   林志远肩负大任,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崔安和崔康说不过他只好作罢,倒是同样被安置在这个院子里暂且住下的沈青梧隔着房间把几人的话都听了去,心中不免暗道这家人还挺不好糊弄。   幸好姜意南回来得还算及时,回到后院换了衣裳重新梳妆打扮,都打扮好了姜意云又拿手把她的口脂擦了大半,弄出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这才推着姜意南往前院走。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点点存稿都没有了,最近又特别忙,所以更新只能在晚上。 不过这几天有渐渐在调整了,争取下周?能把更新时间恢复过来。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啊~~~ 第102章 你舍得我也舍不得   整个纳彩问名的过程没有任何意外,毕竟不管是千里迢迢从长安到清远的崔家,还是早已认定了崔衍这个女婿的姜家,都一定不会在这件事上扫兴。   姜意南坐在前院书房里听着外头卢氏和崔家两个管事与媒人说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听得姜意南都有些晕乎乎的。   书房里姜意南有姜意云和姜意北两个姊妹陪着,她显得多镇定她们两个看上去就有多紧张。   尤其姜意北整个人都趴在门上,透过门缝看一会儿又起身回到姜意南身边,跟她说外面在说什么在干什么。   “你好好坐着,提亲不就是那些步骤那些客气话,有什么好听的。”   “姨娘专门嘱咐我了,让我好好看好好听,崔家派来的人什么态度说了什么都要回去学给她知道。”   一向最听姜意南话的妹妹今天格外不听话,说完这话又起身趴回门边上去。   直到外面大人们说得差不多,单妈妈俯身朝卢氏行礼说要给四姑娘请安,姜意北这才赶紧跑回姐姐身侧坐好不敢乱动了。   书房里三个姑娘,单妈妈却一进门就知道谁是让七郎钟情到愿意从长安到岭南为官的那一个。   不光是因为姜意南梳妆打扮得最精致出挑,更重要的是她的一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眸子呢?单妈妈有点儿说不上来。   像是清晨雾气还没收尽的深潭,面上看着清澈底下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还想再多看两眼探究清楚,却又怕唐突惊扰了她。   屋里另外两个姑娘则不然,一个沉默低头无声打量自己,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一个气势虽撑起来了身段却实在有些孱弱,和七郎口中那位四姑娘没有分毫相似之处。   两人一眼扫过去都是寻常闺阁中的女儿情态,拘谨中藏着几分探究。唯独姜意南不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甚至还噙着几分笑意,可就是让人觉得这间小小的书房是她的主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单妈妈心里的念头翻了几轮,面上分毫不显,依次给姜家三位姑娘道了万福行礼之后,又拿出郑大娘子早就准备好的一对玉镯和一副赤金对钗,作为给姜意南的‘见面礼’。   两人虽还没正式见过,但已经到了纳彩下定这一步,身为崔衍的母亲自然不能只准备给姜家定亲的礼,私底下说什么都要表示一番。   镯子和金钗都是一对,出发前郑大娘子嘱咐单妈妈,要是她觉得好就两个都送出去,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只送金钗把镯子拿回来。   到了清远以后两天没有见到姜意南,即便姜家给的理由是姑娘病了,单妈妈心里也多了几分犹疑,打算把镯子收起来带回去。   直到这会儿亲眼见着人了,心中所想才骤然调转个头,把两样东西都拿了出来。   “替我多谢郑大娘子,妈妈走这一趟辛苦了。这是我平日做的一些手帕荷包,劳烦妈妈帮我带回长安。”   姜意南在仔细看单妈妈,不是故意打量也不是审视,只是单纯在看她的一举一动和说话甚至语调。   梅姨娘嘱咐姜意北的话自然要紧,不过姜意北还只会看他们各自说了什么,而姜意南看的则是单妈妈说话行动间的处处细节。   说是郑大娘子给自己的见面礼,两样东西却是分开放的。甚至金钗是在官媒人手里,而一对镯子则是单妈妈自己从袖袋里拿出来的。   看似不经意,却足够姜意南笃定这位单妈妈是带着郑大娘子的任务来的。要是这对镯子让她原模原样又带回长安去,那往后自己和郑大娘子之间,恐怕就有好戏看了。   姜意南不知道自己或者姜家干了什么让她临时改了主意,不过既然人家已经主动示好,姜意南自然不会戳破她这点儿小心思。   问名之后就该是合八字,两家隔得这么远不可能再把姜意南的八字送回长安崔家去找大师合。   等过上两天林志远带着官媒人和单妈妈去道观里找个道长看看,崔家这次来清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剩下来的时间无事可做,卢氏说她挑了两个年轻机灵的短工,都是清远本地人,这几天正好能带着他们在清远和附近的地方转转玩玩儿。   这本是客气话,谁知林志远亭听后不光一口答应下来,还临时变卦说他要代他家七郎在岭南多待些日子。   不光要去都督府拜见郑毅,还要去一趟兴宁县送些东西给冯墨远,之后回来再沿途看看岭南的商道和茶山,以备日后七郎来了岭南所用。   说到茶山二字的时候,林志远状似无意地往姜意南所在的书房一侧瞥了一眼,只一眼卢氏就明白姜家这个四女婿是打定主意要跟姜意南穿一条裤子了。   折腾一整天,纳彩定亲的事才算告一段落。   姜意南回到后院先去了韦氏和陈氏那里,两人住得好好的就因为崔家来了人,硬是把整个院子都腾出来了,这让姜意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回来得太着急,只在码头上碰见个行脚的商人,买了一双虎头鞋给大姐儿。下次,等下次回来我给两个嫂嫂带好吃的。”   “你的亲事难道就不是咱们家的大事了?现在又不是以前,东西多得好像去哪儿都得带上老多东西,要不然就没法活了一样。”   “现在把屋子收拾收拾,我抱着大姐儿就过来了。弟妹更省事,就空着手过来的。你姨娘是个细心的,帮我们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陈氏和韦氏这两天住的是梅姨娘和吴姨娘腾出来的屋子,梅姨娘清楚全家都折腾起来是因为什么,自然要事事都安排周全妥帖。   “再说,你大哥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一句。他那人心思重想得多,偏偏又不是一个沉得下心的人。要不是你那天开解他,他还不知道要在家里闷头待多久。”   那天姜意南啰啰嗦嗦跟姜瑾说了许多,等送走姜意南和姜琰之后他整个人就沉默了下来。   刚开始韦氏还没注意到丈夫的异样,以为只是他这个当大哥的送走了弟弟妹妹出去做学徒心里不舒服。后来见他总打不起精神,才把这事给问了出来。   “有些话便是夫妻也不好说,况且母亲对你大哥的耳提面命你也是知道的。那些话你这个当妹妹的说得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就说不得,可你大哥那个性子,没个人帮他把话说透,他就能一直这么忍着熬着。”   韦氏一听姜意南的建议,当时就抚掌叫好。她不用丈夫每天守在自己和孩子跟前,她也看出来姜瑾在家里待着的时间足够久了。   只不过她身为妻子也不好主动把丈夫往外推,当下便假模假式劝了姜瑾两句,让他要是真的不想出去就在家里守着她们娘俩过日子,也挺好的。   这种口不对心的劝还不如不劝,姜意南和姜琰走后他又在家待了一个月,等他们俩放假从茶行回来,确定这两人在茶行干得不错每个月回来的时间也足够,他才主动提出也想要出去看看的想法。   “对喔,我今天回来忙得都来不及问,我大哥去哪儿了。我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当大哥的怎么不在啊。”   “他去罗浮书院了,听说书院里有两位避世的大儒,你大哥想去拜师读书。去了之后就没回来,托人捎了信说已经成了大儒的门外弟子,要留在书院听先生把这个月的课讲完再回来。”   原来真的人人都逃不过真香,那天夜里两人聊这事的时候姜瑾还一副‘这化外之地能有什么大才大儒’的心态,这才过了多久就给自己认了个师父回来。   “既然拜师了,那拜师礼家里准备好了没有。罗浮书院我知道在哪儿,就在南海县和清远县的中间,以后大哥不管是回家还是去广府找我和二哥都方便。”   “都准备好了,爹和娘商量好了等你大哥从书院回来,下次再去的时候就让你二哥跟茶行告假,到时候他们兄弟二人一起带着束脩和给先生的东西去书院。”   “不过你放心,崔家的人一来爹就让人去书院找你大哥,明天说什么也该回来了。这崔衍派了人来岭南要多待一阵子总不能没人陪,到时候就让你大哥陪着。”   韦氏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姜意南却连连摇头。   “崔家不过派了几个管事过来,咱们家如今虽没有奴仆只有短工,可这些短工个个都是本地老百姓,没有一个是奴籍。有他们做向导难道还不够,还要大哥日日陪着他们?”   不是姜意南非要分出个身份高低,可世道就是如此,不管是朋友相交还是两家联姻,都是先看门第再看人。   自己跟崔衍的婚事能成,除了崔衍信里写的那些他耍的手段,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自己的姓姜,是冯翊姜氏的那个姜。   既然家世门第就是这么重要,姜意南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跟崔衍定亲,就让姜瑾姜琰都把身段放得那么低,难道就为了替自己去讨好崔家的人,好让他们回到长安在崔衍爹娘面前多说自己两句好话不成?   “两位嫂子把院子让出来那是没办法,人家毕竟是跋山涉水而来,总不能让他们去住倒座房,那不是待客之道。”   “可让我的两个哥哥放下自己的正事不干,就陪着他们到处玩儿,嫂子不心疼我也是要心疼的。”   姜家如今是摆不起架子了,但再是摆不起架子也总该有个底线。说得难听些,便是明日姜瑾回来真的愿意作陪,崔家那几人要是敢坦然接受,那这桩婚事能不能成恐怕都得再重新商量了。   “你看你,才出去多久脾气又变大了。不陪就不陪,都听你的。不过回来还是要回来的,咱们家的姑娘定亲哪能两个亲哥哥都不在不露面,太不像话了。”   姜意南没说假话,韦氏见她到底还是维护自家兄长,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真切了许多。陈氏更是留住姜意南没让走,晚上就同她睡在一处。   第二天一早,姜瑾果然赶回来了。听说林志远要在岭南多留一阵子,随即又出门去沈一苦那儿一趟,托他找了个专门做向导的人,负责领着林志远到处去。   姜琰回来得迟两天,他回来的时候崔家的人已经准备返程了。在茶行学徒跟着师父到处跑,姜琰整个人黑了不少也精壮了不少。打眼一瞧已经有些不像世家公子,而更像是能在外独当一面的大郎君了。   崔家的管事见了姜家的两位公子,原本客气有理的态度中又添了几分谦恭。虽说这世道是先敬罗衫后敬人,却也更加敬畏有本事有前程的人。   姜家眼下虽不能入仕做官,但姜瑾跟着本地大儒读书姜琰在外学着做生意,家中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两人都还能不颓废,还能给自己的未来找出路。   这样的人家除非真的被人打压一辈子几十年不能翻身,要不然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就一定还有重新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那一天。 第103章 什么梅家?不知道。   送走崔家的大部队,留下的只剩林志远一个人。   他说什么都不肯在住在姜家正院,当天就把自己的行李包袱收拾好,搬到前院倒座房里头跟福妈妈当邻居。   姜琰劝他远到是客不用这样,他却连连摆手。说道之前能住姜家专门腾出来的院子,那是因为他们是代表大娘子和郎君来给七郎提亲,自然不一样。   现在纳彩定亲的礼数都走完了,没了代表崔家来提亲的身份,自己只是七郎身边的亲随。哪有亲随占着主人家正院住的道理,真要强让他住在正院他反而不安心。   这话说得周全又妥帖,姜瑾听了也不再勉强,而是让人把福妈妈和福叔隔壁的屋子给收拾出来,让林志远搬了过去。   他这一搬不要紧,本来在姜家住得挺好,天天跟着老包在厨房忙活,几乎把茶行小管事做成姜家小长工的沈青梧也跟着住不下去了。   人家从长安城专门来提亲的都不住了,他又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占着一个院子,让人姜家正经的少奶奶们挤在后院住。   倒座房就倒座房,沈青梧本想说自己也能住倒座房,毕竟前几年他家的条件也不好,他自己刚进茶行的时候也是从学徒做起,那时候茶行里住着条件可差多了。   姜家的倒座房平时基本都空着,隔三差五福妈妈还会把门窗都打开通风,比起寻常百姓的家里都好不少,哪有什么住不得的。   但这几天早就看出来他不对劲的林志远,又怎么可能再让沈青梧死皮赖脸留在姜家献殷勤。   沈青梧刚说完也要住到前院倒座房去,林志远就收敛了神情十分恭敬地朝姜瑾和姜琰拱手行礼。   “这些天已经耽误大郎君和二郎君许多,奴跟着七郎认过几个字,知晓读书这事最要不断坚持,二郎君在茶行也忙,不如二位郎君先回去吧。”   “大郎君帮奴找了向导,等后天路过兴宁县的船在清远靠岸就能出发,实在不敢让二位郎君再为了奴耽误时间。”   林志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姜瑾和姜琰也确实都有事在身。   姜瑾的老师这段时间正开坛讲大课,虽说的多是黄老之谈与科举考试关系没那么大,但对于眼下的姜瑾来说修心或许比读书考试更加有用。   姜琰则是单纯怕回去晚了挨骂,区十五娘给他找的这个师父真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粗。在区家茶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大字只认识一箩筐,正正好够他在外面谈生意用,其余的再多一点儿都没有。   姜琰这个文武双全的公子到了他手底下,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遇到兵,压根没有讲道理的余地。要么听他的,要么不听他的被他骂一顿再听他的。   对此姜琰尝试过讲道理也尝试过反抗,结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起初他觉得这人真不行,后来慢慢的就习惯也明白他师父为什么这样。   做生意不是做学问做文章,刚愎自用固然不好,但比刚愎自用更不好的就是一个队伍里出现两个声音。   老黑带人出了门,不管是收茶还是看茶山亦或是送货卖茶,怎么收怎么卖价钱怎么定,要哪个山头的茶不要哪家哪户的,就都只能由他说了算。   对或错,他担着他也认了。可就是不能让身边的人跟他对着来,不光不能对着来,哪怕劝一下也不行。   只要有人劝,那些茶农和商人就知道他身边有可以磨叽的人。   除非老黑能把他身边带出去的人都看得严严实实,一直都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要不然只要他一转身就肯定有人要去找突破口。   商人的嘴比骗人的鬼还要厉害,姜琰对于这个说法从不信到半信半疑再到吃了亏被老黑骂了个狗血淋头,总共也就花了一个来月的时间。   脑筋转过弯来的姜琰进步得格外快,现在俨然已经成了老黑身边最好用的副手。不管干什么老黑说两句话姜琰就能猜着他的心思,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简直天下无敌。   现在老黑到哪儿都要跟人夸姜琰,说是这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干什么学什么都要比别人快得多。   完全忘了一个月前跳着脚指着姜琰鼻子,骂他是个死脑筋书呆子,书都从屁眼子里读进去的时候。   眼下上半年的新茶都收回来,接下来正是老黑这几个管卖茶的管事最忙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他身为姜琰的师父知道一些姜家的事,绝对不可能这个时候放他回家。   现在林志远主动递了一个台阶,姜琰自然点头答应下来。如此一来,同为茶行管事的沈青梧就说什么也没理由再待下去,只能跟着姜琰一起先回了南海县。   送走沈青梧和姜琰,姜意南也准备再待两天就去茶行。回家之后把这次要带去茶行的东西收拾好,紧跟着就起身去了梅姨娘房中。   “姨娘,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准备出嫁要用的东西啊,崔家来得快走得也快,看样子等明年崔衍过来你们就能成亲了。”   女儿的嫁妆有姜怀忠和卢氏操办,梅姨娘不敢问也不能问,问多了她怕卢氏不高兴。但除了实打实的金银财物之外,还有好些东西都得新娘自己亲手准备。   “给崔家大娘子准备的绣活儿都是意北和你三姐姐帮你绣的,现在你和崔衍的亲事定下来了,这些贴身的衣裳和被褥盖头总不能还让姊妹帮你弄。”   梅姨娘不明白女儿的选择,不过见女儿在茶行里干得风风火火,两次从茶行回来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劲儿。   她知道女儿是开心的,哪怕坐下就跟自己和姊妹抱怨茶行仓库里的活儿有多重有多累,天天都是重复那点事,可她眸子里还是盛满了生机勃勃,令人看了也忍不住跟她一起开心。   “多谢姨娘帮我,我的绣工您是知道的,别说您就是意北和三姐姐也是不如。有您帮我的忙,我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跟我还说什么谢。”姜意南箍住梅姨娘的胳膊,把脑袋枕在她肩膀上。梅姨娘顺势放下手里的针线握住女儿的手。   “你姨娘没本事,给不了你别的,就只能给你出出力了。”   梅姨娘想冲姜意南笑一笑,可这一笑却差点儿把眼泪给逼出来,只得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不让女儿看。   “这些被褥霞帔我都能帮你弄,有一样你在茶行再忙也不许糊弄。到时候大娘子把布料准备齐全,姑爷的喜袍和贴身衣物你说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做一套出来,听见没有。”   “姨娘放心,姨娘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姜意南知道梅姨娘的意思,要当人妻子了总该学会贤惠二字。贤惠这玩意儿能不能学会不好说,装难道还装不会?   “不过姨娘得先告诉我,姨娘突然说这个话是为什么。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了?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那我去问意北,她肯定知道。”   姜意南作势要起身,梅姨娘拉住她不让走,抬眸去看女儿坚定要问到底的脸,只能叹了口气把事情都说了。   “到了清远之后,我前前后后给梅家寄了四次信,可是都没有回音。”   女儿跟崔衍定下亲事,梅姨娘这个做亲娘的想给女儿准备添妆。可她又实在没钱,思来想去就只能写信给远在长安的梅家。   “之前咱们家刚出事的时候,梅家不敢露面我明白他们是怕被牵连。现在咱们家已经安稳到了清远,你爹再有半年居役就结束了,到时候连戴罪之身都不是,我想着这总可以往来了吧,谁知道却还是连回信都没有。”   梅姨娘说到这事脸上难免有些愤愤不平,在她看来这些年梅家在长安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好,这里头当然有姜家和姜怀忠的原因在。现在她替女儿从梅家拿些傍身的银子,又有什么错处。   “姨娘四封信里都没写明我要定亲,而且定亲的人家是崔家吧。”   “那自然没有,这种事没有板上钉钉定下来我怎么好在信里说。”   “那现在崔家来定了亲,要是姨娘愿意的话可以再写一封信,信里的内容旁的都无所谓,只要点明我要嫁的人出自清河崔氏就行了。”   这话说得足够直接,梅姨娘听得脸色有些发白。她沉默了许久才落下泪来:“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以后不会再寄信过去了。”   “姨娘该放宽心的,崔衍同我成亲是看中了我这个人,他现在心里全是我,我便是光着身子嫁过去他也高兴。陪嫁的银子是多是少都无所谓,他要是真的看重这个就不会娶我了。”   “而我的价值也不在能给他带去多少陪嫁上面,这茶行里的门道真真比我想象的多,这门生意也比我想象的要赚钱得多。”   “崔衍聪明得很,他人来不了就把他身边的亲随派了来。这一年我学技术二哥学门路,再加上他和林志远把岭南和长安的情况尽量摸清楚,往后难道还怕我们赚不到钱?”   “到时候别说我,便是意北以后嫁人的银子我都能全包了,姨娘真不用为了这件事操心。梅家,跟姨娘确实还有血脉上的关系,跟我,可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姜意南作为姜家的女儿,外祖一家名义上只能是范阳卢氏。梅家是什么?既然梅姨娘寄去四封信都没得到回信,那就怪不得姜意南也不认梅家这门亲戚了。 第104章 有敌情!   梅姨娘爱哭,但哭完了还得继续给女儿做针线活儿。   姜意南见天色晚了不让她点灯熬油的干,梅姨娘嘴上答应着好好好,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姜意南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即便今天劝了等明天后天自己不在家,她还得是这个样子。所以姜意南也不劝了,只另外又拿出一根蜡烛来点上。   “姨娘要做也别摸黑做,离我成亲还有些日子,姨娘总不想到了那天眼睛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我凤冠霞帔风光嫁人是什么模样吧。”   “你这孩子好不知羞,才刚定亲就想着风光嫁人了,哪有姑娘家像你这样的。”   梅姨娘嘴上说姜意南两句,看着她又点了一根蜡烛没有阻止。姜意南说得没错,自己还得亲眼看着女儿名正言顺出门子,可不能把这双眼睛给熬坏了。   一个当娘当的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一个压根还没把人当做自己的亲娘,把该说的话说完两人都显得有几分尴尬,姜意南见状干脆给自己找了个累了的借口,从梅姨娘屋子里出来。   姜意南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像一只抚慰犬,要不然怎么会刚把梅姨娘安抚好,不让她老想着能不能从梅家手里抠些钱财出来,转头就又撞见开着门在黑漆漆的夜里,站在廊下等着自己的姜意云。   “三姐姐,今晚是我去你屋里睡还是姐姐来我房间啊。”   “没功夫跟你磨牙扯淡,快进来吧。”   姜意云冲她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就转身进了自己东厢房。姜意南转头看了看不大的院子,明明是亲姊妹这怎么还被她弄出一股子偷鸡摸狗的氛围来。   屋里姜意云把床和被子都铺好了,甚至连姜意南夜里睡觉要穿的里衣里裤,她都去姜意南屋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过来,这架势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三姐姐最近跟着二嫂管家,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除了繁琐些倒是还好,你这人霸道又专横,那些短工和给家里送菜送肉的人都被你整怕了,给咱们家送的东西一贯都是最新鲜的。”   姜意南一走,家里的事情就剩了陈氏一人料理。本来韦氏可以搭把手,但姜瑾去书院之后韦氏就重新把心思全放到女儿身上,这么一来陈氏总有照料不到的地方,卢氏自然就把姜意云给扒拉了出来。   毕竟说她身子弱,她也算不得太弱。再弱还能弱得过许家那位郎君?他在循州都还活得好好的,姜意云不过帮着陈氏料理些琐事连家门都不用出,想来也没问题。   “那就是大娘子给你相看的人家还是不合心意?许家那位黄娘子不是说过完年要来,到底来了没有。”   “年后又看了一家,年纪相仿但家里实在落魄了些。那家恰巧也姓区,可人家竟然还看不上区十五娘。说她家牝鸡司晨只晓得行商贾之事,他们是不屑于为伍的。”   这话听得卢氏脸色都极为难看,哪怕那家人是主动找了媒婆一齐上门来提亲,也被卢氏冷着脸给轰了出去。   “你说那家人也是真有意思,自己穷得叮当乱响了还有脸看不起区十五娘。这世上什么没有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就是不能没有钱。要是没钱咱们家就得死在半道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三姐姐说得极是。”   要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姜意云可不会这么张口闭口把钱财挂在嘴边,人家嫌这些东西俗气。   现在经过事了管过家了,才知道活下去最要紧的是什么,还能返过头来嘲笑别人不食五谷不止疾苦了。   “你别那个样子看着我,这些天崔家人在的时候我可给足你面子了,一点儿你不好的话都没说。现在我发愁得很,你不能不管我。”   “没说不管你啊,可姐姐也得说清楚到底什么事才行。姓区的那家人不行不要就是,这样的人家大娘子也不会要的。”   卢氏是想跟本地豪族联姻,但这种脑子拎不清的破落户卢氏不可能看上,这一点姜意南还是有把握的。   “还不是许家的事,本来我都认命了,挑来挑去好像还真就许长安模样家世能看得过眼。”   “可黄娘子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一个道人,跟她说来说去那意思是许长安生来福薄,需得找个命硬的女子为妻才能帮他压住。”   “压住?她想找个镇宅神兽啊?那好办啊,找个石匠给她刻一个,要不两个也行。一边一个摆在许长安房门口,肯定能压住。”   姜意南自己都经历过玄之又玄的穿越事件,要说不信这些命理学说肯定是假的。但听到姜意云这么说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不想要姜意云这么个身体柔弱的儿媳妇,才找的借口。   思及此处姜意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要不然姜意云身子不好的事黄娘子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不会把事情弄得这么尴尬。   “他们家是不是过完年来了什么亲戚,再不然就是长安那边捎了口信过来?”   “是长安来了人,听说是太子麾下的人给许大人送了书信和银子。你可真是,都精成鬼了什么都能猜着。”   这也是黄娘子一直说过年要来姜家拜访却一直没来的原因。   太子确实不是个东西,确实有用的时候往死了用,没用的时候把人踹一边不管。但太子手底下还是有一帮子能人的,要不然姜怀忠不能被贬,五皇子也不能被圈禁。   许文恭没有世家高门的背景,被牵连之后一时间没人记起他来。但迟一些也总归是会想起来的,想起来了许家就不是没人管的人家了,跟姜家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会变得微妙起来。   日后两家同在岭南还是会互通消息,还是会互相往来。但联姻?还是大可不必了。   “爹也是这么说的,那天爹专门来后院找了我,这么久了爹头一次单独跟我说话,说了很多……”   姜意云歪着身子倚在靠椅上,眼睛看着地砖有些发虚。她知道自己这幅病弱身子不得父亲的喜欢,从小到大所有父亲的关注都是姨娘争来的,所以那天姜怀忠会亲自过来跟她说那么多话,姜意云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父亲说了什么?”   “他说,要我别着急婚事。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就不嫁,总比稀里糊涂找了个人家嫁过去强。”   “说让我别事事跟你比,都是姜家的女儿嫁了人和没嫁人的都一样,还说……”姜意云低着头眼眶兀自红了,“还说即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是多大的事。”   这话姜怀忠说来百分百是劝女儿别多想,可听在姜意云耳朵里却尤为复杂。   一来父亲对女儿的疼爱不是假的,二来嘛……在姜怀忠看来姜意云这个女儿的婚事确实就是个老大难,这多少还是伤姜意云自尊的。   “那三姐姐心中怎么想的,是继续跟着大娘子相看人家,还是听父亲的话暂且停一停。”   “我不想嫁人了。”姜意云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意南:“真的,这次我真的想好了,我不想嫁人了。”   “凭什么我就要被他们这样挑三拣四,这些人里便是许长安我也不曾看上眼。既然如此又何必强行凑到一处?倒不如横了心不嫁人,你说好不好。”   好不好,这事能是自己可以说了算的?姜意南难得被人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姜意云看了良久才出声道:“三姐姐可曾想过要是真的不嫁人,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是一直留在家里当老姑娘,还是自己出去另立门户?亦或是找个道观带发修行,做个女冠?”   “这……”   姜意云这一犹豫,姜意南就知道她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她不忍心苛责她,是这个世道不曾给她更多的出路,才十七岁的姑娘在婚嫁之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会生出另一条极端心思并不出奇。   或者说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嫁人或者不嫁人,她只是在试图给自己找一条路而已。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你就听爹的话,先缓一缓吧。缓个一年半载又不着急,你看你来了岭南之后喘疾都发作少了,说不定再过一两年你的身子骨就养得更好了。”   “到时候嫁不嫁人,不嫁人干嘛去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况且以后说不定我做生意赚了大钱,姐姐还能来给我做个内管家,到时候咱们姐妹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什么潇洒日子过不成。”   “你尽说好听的哄我,真要有那一天你难道不先管意北?”说是说姜意南说好听话哄自己,姜意云脸上的愁色还是少了许多。   “意北跟我更亲一层,到时候自然是她什么都不干我也养着她。三姐姐没法子只能往后退一步,需得给我劳心出力才行啊。”   本来挺沉重的话题,被姜意南越说越不像话。姜意北抬手要打也被她给躲了过去,起身拿过姜意云给自己准备的衣裳避到屏风后头。   “姐姐,时间不早了,赶紧的让我洗漱完了睡觉吧。明日再休息一日,我可就又要出门去准备赚大钱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俗气死了!”   姜意云嘴上嫌弃着,依旧起身点了一根檀香。茶行里再好也不可能比家里好,既然她说累了那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不能再纠结不休了。   搞定了梅姨娘安抚住了姜意云,姜意南在家待了一天之后便回了茶行。   陈娘子知道姜意南是回家定亲,当天晚上就去外面买了一只烧鸡两个小菜一壶酒,一师一徒对坐着在屋里把酒菜和肉都吃了个干净,算是替姜意南庆祝。   区十五娘也来了一趟,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问有关崔衍半个字。只待在茶行里看着姜意南忙活半日,就又离开了。   事情没有什么狗血的发展,在茶行的日子过得忙碌,直到大半个月之后从兴宁县回来的林志远来辞行,姜意南才惊觉时间过得好快啊。   “何必走得这么着急,你家七郎既然让你过来,肯定是把他想要做鞭长莫及的事都交给你了,不如再多留一些日子。”   “正好等七月的时候我二哥要跟着他师父出一趟岭南,到时候你们还能做个伴。这段时间若无事就在广府多转转多看看,难得出来一趟别老想着回去。”   “多谢四姑娘替奴着想,只是长安里的事情也多,七郎身边如今就只有一个小青豆儿能差遣,奴怕他年纪小办事不牢靠。”   “岭南这边的事暂且都弄完了,还是快些回去的好。七郎在长安也等着奴的消息,四姑娘想要做岭到长安的茶生意,七郎说这事得仔细筹划才行。”   七郎七郎,姜意南看着眼前这人张口闭口提的都是七郎,猜也猜着他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有些让人安心的话说出来没用,姜意南也没打算让崔衍太安心。毕竟这半年又怎么可能只有他在长安患得患失呢?有些话谁先说出来谁可就落了下乘了。   所以姜意南从头到尾都装作听不懂林志远的暗示,只把已经收拾好的包袱交给他,说明里面都是给崔衍的东西,便把人送上回长安的船。   水路陆路交替,林志远带着姜意南准备的一大兜子东西赶在七月初七之前回到长安。   “如何,把情况仔细说给我听。”   “七郎莫着急,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四姑娘给您准备的。”   林志远先回了崔家一趟,然后连衣裳都没换就带着姜意南给的包袱往都官司来找崔衍。   看着崔衍高高兴兴把姜意南给的东西往外拿,林志远顾不得旁的正事,先凑到崔衍耳边把茶行里有个沈青梧的事给说了。眼看着崔衍听得脸色铁青,才渐渐不敢说话了。 第105章 我模样也不差   “沈青梧,什么来头多大年纪模样如何?打没打听清楚是哪家的,什么时候入的茶行,干什么的。”   姜意南去茶行学徒,崔衍担心过很多事情,太累了太忙了太苦了怎么办,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养出来的小孩儿,去了茶行这种地方被人欺负怎么办。   跟区十五娘合不来怎么办,心太急了等不到自己去岭南就想把生意盘子拢起来怎么办,亦或是被去定亲的崔安崔康发现她没有像别的闺阁女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在家里怎么办。   种种担心交织在一起,让崔衍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要不是刑部一直忙得厉害,郎中周大人行事作风又严苛得整个长安都出了名,家里早该看出来他的不对劲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所有担心姜意南都没遇上,或者说遇上了也自己解决了。真正的麻烦竟然是自己的。   “奴打听过了,那人是区十五娘的远房表亲,三年前十五岁入茶行做学徒,现在是大顺茶行里的一个小管事。”   “当年因为家贫才托了他表姨进的茶行,这两年手里存了些钱,可家里底子薄就一直没给他说亲。再加上他在大顺茶行干得不错,家里爹娘都不敢做他的主,说是找个什么样的姑娘人家都随他自己的心意。”   “混账!随了他的心意就把心思打到我头上来了,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惹人生气的姜意南远在天边捉不着,崔衍气得腾一下站起身来,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来回转圈,跟头拉磨的驴一样。原本俊美好看的脸都铁青一片压根不能看了。   “你再说,说清楚四姑娘对他什么态度,可曾专门跟他说话,可曾对他笑,可曾……可曾……”   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害怕。崔衍竟然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定住脚步直勾勾的看着林志远,想要他一五一十地把在清远见到的打听到的都说出来,又实在怕他说出什么自己不想听的来。   “罢了、罢了罢了,我这里还有正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七郎。”   “回去!走吧走吧。”   林志远还想说,崔衍却死活不准他再开口,连连挥手把人从屋子里赶出去。   其实哪有什么要忙的,这半年时间周闻身为刑部都官司郎中手段过于强硬,三天前已经被次辅大人叫去政事堂提点了一番,说了什么外人都不知道,但这几天都官司消停了下来却是真的。   曾主事本就年纪大了,以前姜怀忠做主官的时候有什么事都会优先安排给黄主事,曾主事于都官司来说就是定海神针,他愿意干活的时候就干,不愿意干活从旁指点几句,往往也能起大作用。   可新来的郎中大人压根不管那一套,吩咐下来的事情非要讲究个公平,崔衍做多少曾主事就要做多少,哪怕崔衍私底下已经替他分担了许多,这半年依旧把人小老头累得够呛。   这几天周闻哑火,曾主事也赶紧找了个借口告病假回家休息去了。留下崔衍一个人守在都官司,此刻林志远出去把门关上,这人一下子就把气都泄干净了。   一向挺拔的腰背微微弯了下来,双腿往后蹒跚了两步像是要往下坐,却连坐下去的力气都没有,得把手往后探扶住椅子扶手才慢慢坐下来。   桌上的包袱刚被打开,露在最外面的是一个油纸包。崔衍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手还是不由自主伸出去把油纸包拿了出来。   打开来一看里面还是几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装着的都是炒制好的茶叶,和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短短几句话话,是姜意南告诉他这里面的茶都是她亲手炒制出来的。有几包炒得不好有两包炒得很满意,不过到底哪个好哪个不好她就不说了,留着给他慢慢尝。   纸条最后一句还着重强调了,等把这些茶都挨个尝过味道之后,要他把每一种茶他觉得好不好,好的话哪里好不好的话哪里不好都寄信写清楚。   崔衍看着茶叶和信差一点儿就气笑了,不过再气笑也不耽误他先重新把油纸包给好好包回去,一点点都舍不得撒了。   ‘她倒是沉得住气,都有人恨不得把自己取而代之了,她还有心思给自己布置功课。’   崔衍心中颇有些委屈加愤愤不平,但被姜意南身边出现了一个沈青梧这个消息气得发抖的手,已经比刚刚要平复了一些。   包袱被酸成一颗柠檬精的崔衍又打开了一些,第二个拿出来的是姜意南誊写另一份小册子。里面除了她从茶行里学到的东西,还有日记。   ‘来茶行的第一天,晚上睡不着。明明以前在流放路上的时候睡大通铺挤得连翻身都困难也不这样,看来真是由奢入俭难。有点儿想回去了,想一个人一间房。’   ‘收回之前说的岭南的东西也很好吃的话,茶行的菜做得也太清淡了。厨房里连个辣椒都找不出来,这要怎么吃啊。’   ‘仓库里的活好累,有点不想干了。其实在家帮二嫂管管家也挺好的,至少落个轻松。不过茶叶好香啊,分拣茶叶这事挺有意思的,再多待几天看看吧。’   看到这里崔衍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他才不信姜意南写的这个话。她认定了的事情才不会轻易改变,也不知道她怎么能写下这些话的。   ‘二哥晒黑了,才出去一趟就晒黑了。十五娘给他找的师傅真凶,凶得我都想上去替二哥出头。可是陈娘子把我拉住了,她说要学真本事就得受得住骂,要是这个都受不住还不如趁早回家。’   ‘今天从茶行回清远了,老包来找我的时候把我吓一跳,沈青梧要跟我一起回清远的时候又吓了一跳。看来我这个人还是挺受欢迎,不是那种人嫌狗不待见的。’   沈青梧!又是沈青梧!!本来看日记看得挺开心的崔衍眉头突然皱紧,恨不得把手里的小本子摔出去。可又实在是舍不得,里面每一个字都是姜意南写的,哪里就舍得摔。   ‘纳彩和定亲的仪式都走完了,听说崔家去找的那个道长说我和崔衍的八字特别相合。我想也应该合,不合的话多给道长一些褂资肯定也能合。’   这都什么跟什么,崔衍手指点在崔衍两个字上,心里闪过姜意南在灯下写自己名字时候该是什么模样。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崔衍却依旧笑弯了眉眼,方才那点儿怒意和不安心好像都随着心里的画面消散了。   ‘崔衍是个鸡贼的,连带他身边的亲随也很狡猾。沈青梧哪里是他的对手,也不知道崔衍把他弄到清远来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崔衍觉得姜意南在冤枉自己,更加觉得这个话就是故意这么写给自己看的。他摸摸鼻梁压住自己的心虚,把小册子又往后翻了一页。   ‘崔衍,我已经有九个月没见你了。你是胖了还是瘦了?平时有没有想起我,写了那么多信给我啰啰嗦嗦的,这次换我啰嗦一次。林志远肯定把沈青梧的事跟你说了吧,有没有生气?生气就对了,知道生气就快点过来,再不过来说不定有人就真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这是最后一页,崔衍合上小册子心里一点儿慌张和焦虑都没有了。姜意南那张脸在写这最后一页的时候该是如何生动模样,崔衍都能想象得到。他现在不生气,只是有些着急,着急自己怎么还不能马上去岭南找她。   “四娘,有你的信。”   “放那儿吧,等我把这点茶分完就过来。”   姜意南正月下旬入的茶行,这一转眼就又是一年八月中秋时分了。   林志远回去得比阿崔家其他人要晚,他回到长安的时候郑大娘子已经把聘礼准备好,只等天气凉爽一点就往岭南送。   崔衍赶在这之前把回信给姜意南送了来,他不想自己单独写给姜意南的信是跟聘礼一起送到,至于为什么不想崔衍自己也说不清。   “四娘,那天我听你二哥说,等明年你就要跟那个从长安来的官成亲了是吗。”   “他姓崔名衍,字云骋。不是什么那个长安来的官儿。上次你去我家不是遇见他们了,亲都订了哪里还有什么变故。”   信是沈青梧拿过来的,他对自己什么心思如今不光自己知道,沈青梧也想明白了。两人同在一个茶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平日里总难免打交道。   好在沈青梧不是个闷性子,除了偶尔姜意南发现他会看向自己发愣之外,别的都没有什么。现在沈青梧站在自己跟前问起崔衍,算得上他第一次提及。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性格有些凶巴巴的,能文能武,做事很有章程。不过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好,因为长得好所以我才中意了他。”   沈青梧没想到姜意南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说两人郎才女貌之类的话。可姜意南压根不按常理出牌,这让沈青梧憋红了脸。憋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他们说,我模样也不差。” 作者有话说: 出门一整天,晚上才回家。刚刚更新完不好意思太晚了~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婚后生活了~ 第106章 今晚我能不能留下来   ‘我模样也不差。’这话在又隔了半年以后,姜意南在茶行柜上看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崔衍时,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那日沈青梧说完这话,还没等姜意南说什么他自己就先脸红了。少年的感情诚挚而热烈,姜意南当时看着他认真点头,确实模样不差。   可此刻再看因为赶路连胡茬都冒出来的崔衍,姜意南又觉得看来还是自己男人最好看。   两年,当初两人定下这个时间的时候姜意南觉得这个时间不长,毕竟姜家从长安走到岭南就花了半年。   姜意南自觉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两年时间里还包含了崔衍一去一回的时间,那真正留给他在长安的时间也就那么一点儿了。   这一年多两人之间的信从未断绝,崔衍为了能跟姜意南多写几封信多说几句话,一直都是隔个十来天就要往岭南寄一封信。   来回路途远,两人光是这一年多来回寄信就花了不少钱。这事一直坚持到去年入冬,崔衍寄来一封信说长安和北地沿途越来越冷,之后信在路上要花的时间更长,要是偶尔迟了没收到信千万别担心。   姜意南拿到那封信的时候还嫌他啰嗦,自己也是从长安走到岭南见过世面的人了,难道还能不明白这个。   但过了一段时间姜意南就发现不对劲了,崔衍的信到岭南的频率明显在往下掉。这不是他寄出来的信在路上被耽搁,而是他往岭南寄的信变少了。   当时聘礼都已经送到清远,崔衍想反悔肯定是不可能的。况且他这一年给自己寄的信都还在,姜意南读得出他字里行间的情真意切不是作伪。   他突然减少寄信要么是崔家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外头衙门里有了变故。崔家有问题姜意南相信崔衍能搞定,至于搞不定的那也就不用自己多问了。   眼看着送到岭南来的信越来越少,连姜琰和沈青梧都觉得奇怪,姜琰甚至还旁敲侧击地问妹妹崔衍在长安是不是一切都好。   他就怕越临近成亲崔衍后悔了,毕竟那是长安啊,是他如今偶尔做梦都还是很想回去长安城。   只有姜意南最稳得住,崔衍寄来一封信她就回一封。信迟迟不来她也从不多寄一封过去问问,好似从一开始他们书信往来的频率就是这样,压根没有变化。   直到这一刻,姜意南看着站在门口跟堵墙似的,把门外的光线都遮了半边的男人。终于从心间涌起一股延迟了好久的委屈。   “你可还知道来?”   “我还以为你不惦记我,这段时间你给我的信里面都不问我两句。”   “问你什么,你不是都说了冬天天冷路上难走,你都这么说了我还问啊,你看我像个棒槌吗?”   茶行进了二月就到了一年里头一个最忙的时候,二月到四月整个茶行大部分人都在外面忙着收茶,从社前到明前再到雨前,从惊蛰到谷雨一茬接一茬的茶都要收回来,简直要把人忙到飞起。   崔衍刚刚就站在门口那么一小会儿,出去收茶的人就又回来了一波。姜意南赶紧拉着他的手把人拉进院子,转了一圈之后把人安顿院子角落的石凳上,说了句等着就又忙自己的去了。   一年时间,姜琰已经能自己带着人出去收茶,姜意南也已经摸透了茶行运作的规律,不光能认茶分茶炒茶,前面柜上收账统筹的活儿她也能搭把手。   崔衍被姜意南安排等在角落也不着急,反正他坐的这个位置能看见在柜上忙着粗分茶叶、指挥入库的姜意南,正好能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在信里说的那般,便是让她单独出去开个小茶行也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这一忙就从中午忙到了傍晚,直到太阳落山姜意南才勉强抽出个空来,带着已经在茶行坐了整整一下午,除了三杯茶水什么都没吃的崔衍到了茶行后头吃饭。   “茶行的人不论男女出去了大半,我师父现在忙着收茶我被分到柜上帮忙,这段时间就给我在后面腾出来一间小屋子自己住。”   “你运气真好,要是再早来一段时间,我连这间小房间都没有,得带你去住客栈。”   很久没见,两人开心之余还有点儿陌生和尴尬。吃完饭也不知道去哪儿,稀里糊涂地就把人给带回自己屋里来。   姜意南进屋之后就开始忙,忙着泡茶忙着把凳子抽出来又推回去,忙着把自己的衣柜打开,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当着崔衍的面开衣柜,又赶紧给关上。   “你这小屋布置得挺好的,怪不得你说休息那几日都不想回清远了。”   崔衍站在房门口,目光跟着姜意南的动作转。明明她什么事都没干,可他就是看得津津有味。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等回去了还是高兴的。这话你以后不许说了,万一被大哥知道我倒霉你也得陪我一起倒霉。”   姜意南一听这话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整个人猛然转过身来,却没料到崔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近了几步,两人差一点儿就撞到一起。   “你、你干嘛站这么近。”   “这屋里就这么大,那凳子被你抽出来又推进去,我没地方坐可不就只能跟着四姑娘走。”   “去你的,不许拿我打趣!”   姜意南想把人推开,可手刚搭到崔衍胸口就被这人抬手给握住,那股许久不见的生疏忽然就随着他这个动作消散了。   “门,你放手,我去关门。”   “噢。”   崔衍有些短促地噢了一声,手却依旧紧紧握着没放,还是姜意南瞪了他好几下这才松了手。   说了这么多话,围着崔衍绕了这么多圈。终于终于,姜意南在强撑着保持镇定稳重的关上房门之后,才转身搂住崔衍的腰肢紧紧抱住这人。   “你别动。”   “我没动。”   姜意南把脸贴在崔衍身前,头一次彻底放纵自己卸了浑身的力道,把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手臂环在他背后箍得死紧。   她没有再说话,可崔衍却能感受到爱人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极为浓烈的情愫。他甚至心里有些酸涩,自己可真坏啊,怎么能让她独自在岭南等了自己这么久。   “什么时候成婚?”   “什么?”   “我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成婚。上次你家把聘礼送来,定下的日子是今年五月。我觉得太久了,我不想等了。”   姜意南承认自己就是一个面热心冷的人,不光对别人对自己亦是如此。   她从来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爱人与自己。   哪怕这一年多的时间崔衍寄来的每一封信每一句话字字句句都是情话,但姜意南知道在自己心底的心底那个角落,被压抑住的全都是对他的不相信。只要他没来,自己就是不相信。   但此时此刻姜意南真的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想要跟这个男人一直一直在一起。   哪怕姜家的人都很好,清远的宅子很宜居,甚至茶行的这个小屋子也被自己布置得处处都合自己的心意。但她眼下最想做的,还是要跟崔衍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家。   “下个月好不好,我来的时候问了母亲,母亲说三月二十二是个好日子,把成亲的日子定在那日可好?”   “好。”   崔衍怎么也没想到姜意南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利索,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要把成婚的日子提前。本来还能装得我自岿然不动做姜意南大靠山的男人,也再忍不住闷闷笑出声来。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姜意南小小屋子里的床边,双手紧握也不说话,直到外头有人来敲门,说是外头又到了一批新茶要姜意南去前边看看怎么安置,才打破这满屋子的暧昧与温存。   “走吧,姜四娘。”   “说了不许拿我打趣,你还说。”   “怎么,旁人能这么唤你我反而不能?这是什么道理。”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说的话就是道理,你听是不听。”   崔衍嘴里姜四娘三个字被他念得特别怪,尾音里带着一股毛毛的刺刺的味道,听得姜意南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见她这样崔衍只笑却不说话,眉目含情的丹凤眼却一直在姜意南身上流连。姜意南光看他看自己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憋着坏。   不敢再招惹这人,姜意南赶紧起身往外走。起身的时候还不忘不轻不重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也说不上因为什么。   谁知这人是个顺杆爬的,明明踢的是他小腿,人却哎哟一声往后倒。还非要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姜意南:“晚上我能不能留在这里。”   “能啊,你先睡吧,等我忙完了这批茶就回来。”姜意南转头答应得爽快,随即也不管崔衍脸上的表情多么纠结,便推门出去了。   ‘忙完了这批茶’在崔衍听来是去去就回,谁知道姜意南这一去直到天亮才回来。气得靠在床头睡了好几觉还不敢躺下,生怕自己弄脏她的床的崔衍脸都是绿的。   “你可真行,就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了。”   “那怎么办啊,茶行最近就是这么忙。晚上收了茶还得分拣,要不然都堆到今天早上就来不及晒了。”   “那你得告诉我一声啊,大晚上的你不在,我在你屋里都不敢出去,生怕碰着谁再误会了。”   “那是谁说的,昨晚上要睡在我这里不走了的?”   姜意南是句句有回应句句能怼回去,说得崔衍都气笑了。自己要留下那是要跟她一起留下,这下可好,自己成独守空闺的那一个了。   两人斗嘴半天分不出个胜负,最后还是姜意南牵着他的手,带他出了茶行去街上吃了早饭,跟他一起回了他放行李的客栈。   头一次自愿学着以前妈妈照顾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爸爸那样,打开崔衍的行李挑出合适的衣裳,站在屏风外面递给昨天到了广府,安置好行李就直奔茶行连澡都没来得及洗的人。   崔衍接过衣裳,姜意南则给他把客栈里的被褥换下来。   干净的这一套是姜意南从自己那里拿来的,现在茶行太忙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开,崔衍又绝对不会扔下自己先去清远,那就只好暂时在客栈凑合几天,等有人替自己了再一起回去。   男人洗澡好像生来就快,姜意南这边刚铺好床崔衍的澡也洗完了。姜意南转身看着穿着半旧直裰脸上还带着丝丝水汽的人,终于能问出她已经憋了好久的话:“长安是不是又出事了。” 第107章 我怕你嫌我   “要不先吃饭,咱们出去找个好吃的馆子,边吃边说。”   “刚吃完早饭,你现在又能吃得下?”   姜意南本来想的是他把长安发生的事情告诉自己,然后就赶紧休息睡觉。这一路从长安到岭南再是不用押送流人,那也够累的了。   “走吧,过了困劲儿睡不着了。有些事得慢慢说,你这么看着我我说不出来。”   崔衍摇摇头坚持不肯听姜意南的安排,姜意南没办法只好把他带到自己和姜琰平时常去的酒楼。   “这地方不错啊,人不多清净。”   “那是,虽然比不得去年你带我去吃的望江楼那么好,至少也得让崔大人看得过眼吧。”   岂止看得过眼,酒楼名青榄地方不大也不临街,以岭南特色橄榄入名,一看就知道这老板肯定也就是南海县的人。   因为地方不大,所以最热闹的时候也不嘈杂,更加鲜有胡商和从海外而来的商人往这里来。   姜意南带着崔衍来得早,还没到吃中午饭的时候。跑堂的把二人引上二楼雅间,端上几碟早上刚拌好的凉菜、点心和一壶早酒,再从外头把门关上就不再打扰了。   “比望江楼好,也比长安那些大馆子好。那些酒楼不到时辰还不让进,这家的跑堂可机灵得多。”   “不止这一家这样,在南海县待久了才知道城里有好些酒楼饭馆都这样。毕竟岭南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薄于科举入仕。”   “倒是外来的海船和沿途商船多,船什么时候到岸谁能说得准,时辰说不准买卖还得做,总不好让几个老板蹲在码头边河堤旁商量事吧。”   需求大了自然就有愿意挣这份钱的人,这种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好商量的氛围,落在读书人眼里或许是‘没规没矩果然是化外之地’,但对于姜意南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事。   “二哥先知道的这里,就带着我来了。我们大概七八天左右会过来一次,除了打牙祭之外也能听听最近的行情,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生意人,听得多一些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这些日子都是他掏钱我吃饭,等以后你跟他出来吃饭可得主动一点儿,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为难咱们四姑娘光吃饭不请客了。往后我跟二哥大哥出门,肯定都是我来请客。”   爱一个人就总是难免心疼这个人,崔衍此刻就有这种感觉。   明明两人聊得好好的,这些话姜意南也都是笑着说的。崔衍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手头银钱不够用,要不然她这性子应当不会跟自己说这些。   “我不跟你说跟谁说,以前我俩说到底没什么关系,银钱二字又最最现实,我便是想也不敢跟你多说半个字。”   青榄做的卤味算是南海县一绝,姜意南边说边挑了个看上去就卤得最好的鸭掌啃,崔衍则起身拿了个小碟子过来,在一旁伺候姜四姑娘吃鸭掌。   “现在不一样,这些事我不跟你说还能跟谁说?你在长安家里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这边什么都得靠我自己。”   “家里每月就给五百个钱当零花,在家的时候还好出来了够什么用的,每个月给你寄信都不止花这么多呢。”   姜意南说起这个就有气,崔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到底是个世家公子,有些钱在他眼里那就不是钱。寄信还得在乎花多少钱吗?在崔七郎的认知里就压根没这码子事。   “我……”崔衍说什么也没想到自己隔三差五给她寄信,原来到了她身上也是一种负担。这让他喉头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让我一直跟个傻子一样寄信给你。”   “七郎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甜蜜的负担,你寄来的每一封信于我而言都是甜蜜的负担。”   吃完一个鸭掌,姜意南接过崔衍递到手边的帕子擦了擦,紧接着便十分自然地把手臂搭到他肩膀上,侧着身子仔细去看因为自己一句话又红了耳垂的爱人。   “每次寄信给钱的时候我就骂你,一天到晚的哪来那么多话要跟我说。等信寄出去了我又忍不住想,你要多久才能收到信,要多久我才能收到你的回信。”   “七郎,这一年多我也很想你呢。”   轻轻浅浅的几句话,说得崔衍脸腾一下就红透了。连带露在衣襟外头的脖颈也是红的,漂亮的喉结滚了滚却说不出话,只能端坐着阿双手垂在膝盖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未见过世上有像姜意南这样的女子,他觉得好像自己的命都被她如此轻巧地攥在手里,她还摆出一副我只是同你随口说几句话的模样,让人看了无端生气却又气不起来。   久别重逢终归是一件快乐的事,逗弄够了崔衍姜意南终于靠回自己的椅子里,笑着告诉他自己现在勉强也算生财有道,不说发财但支撑起一年往长安寄大几十封信还是可以的。   姜琰跟着师父老黑在外面收茶卖茶,时间长了荷包多少要比以前充盈一些。   刚开始他也没把老黑用茶行的骡子和船‘捎带脚’做自己的小生意这个事放在心上,一来姜家二郎瞧不上,二来也不觉得那点儿针头线脑的能赚多少钱。   后来发现这些东西虽小但还真挺赚钱,姜琰自然就也跟着从善如流了。姜琰不碰他师父老黑做的那些,毕竟没有徒弟跟师父抢生意做的道理。   老黑做的是用区家的船带些山货干活出岭南,再把岭南外面针线、粗瓷拿去跟山户农户换山货和老茶梗子,这么两边一倒手,成本就被老黑压到了最低。   再加上那些老茶梗和茶行不要的边角料茶沫一起磨碎,转手就能卖给各处码头上的脚夫车夫,出门一趟老黑自己赚的钱可比茶行给的月钱要多得多。   这种生意不光花力气琐碎,人家姜二郎也的确还是有些拉不下面子。不过好在姜琰是个能动脑筋的,很快就给他想出另外一条路子来。   他生来就跟普通茶行的学徒不一样,哪怕他穿的也是粗布麻衫,头上发冠也只用一根木簪束住。   依旧有客人不断私底下偷着问老黑,姜琰是不是区家从哪儿找来的上门女婿,要不然怎么这么标志这么俊朗,肯定是学好了本事等着给十五娘做佳婿的。   这样一副好皮相,再加上从北地而来对皮料比岭南这边的人懂得多,姜琰就抽空往了罗浮书院去了一趟,让姜瑾平日里有空多往书院后面的山上去打猎,最好是只射眼睛和脑袋,不管打着什么都把皮子给留下来。   “大哥那边打猎,打到了东西就托人送到茶行来。我再找专门硝制皮子的匠人把皮毛处理一遍。皮肉分开都能卖钱,好些东西在岭南是一个价,出了岭南又是另一个价。”   “再加上他一口官话说自己是长安来的,他手里的皮子跟旁人的就更加不是一个价了。”   “还有我二哥那人你别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子多着。他让我跟那些下去收茶的人说,要是见着有什么看上去好看的旧书残画,就让人花点钱换回来。”   “拿回来的东西里有些不值钱有些还真有点儿说道,他把那些值钱的拿走,要么找大哥修补装裱要么他自己拿出去糊弄,就这么一倒手能赚不少呢。”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是外头的泼皮和掮客哄着姜家的两位郎君买这些玩意儿。   现在不管是在书院读书还是在茶行学徒都多的是花钱的地方,手头紧的滋味不好受,又不想总伸手问家里拿钱,可不自然而然就转换了身份,也摸索着学会挣以前压根不往眼里看的钱了。   三兄妹互相合作,赚到了钱自然也是三人分。姜意南靠着这点收入不光撑起了跟崔衍堪称奢侈的千里传信谈恋爱,还给自己存了一点儿小金库,不过这事就没必要跟崔衍说了。   “四姑娘向来聪明,等往后家里的事情全交给四娘管着,咱们家肯定也能蒸蒸日上。”   一会儿四姑娘一会儿四娘的,幸好说的都是中听的话,要不然姜意南才不乐意听这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倒是七郎是不是该告诉我为什么比原定的时间来得早,长安又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可是已经把我能说的都说给你听了,作为交换也该轮到你说了。”   崔衍不高兴,或者说他这次来岭南的方式并不是他计划中的方式。即便他瞒得很好,但姜意南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   “太子把二皇子毒杀了,就是过年前的事。”   “啊?!”   这可真的要么憋着不说,一说就来了个大的。姜意南听得脑子嗡嗡的,什么叫做太子把二皇子毒杀了,那是皇子不是小猫小狗,这么容易就弄死的吗?   “二皇子的母妃秦氏原是个宫人,这些年秦美人和二皇子在后宫和前朝都很低调。”   “三皇子前几年就已经去了柳州赴任,五皇子前年又在跟太子的争斗中败落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一直低调的二皇子才起了心思。”   “我以为太子都这样了,二皇子更加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才对。”   姜意南不明白,太子这明摆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为什么还要往上撞。没见三皇子去柳州吃螺蛳粉了,姜家到岭南来吃荔枝了吗,这还不算前车之鉴?   “太子东宫势大那么势必就要被皇上忌惮。越是年迈之人对卧榻之侧的猛虎越不能容忍,二皇子会跳出来,背后自然是站着人的。”   崔衍没有用朝堂之事你不懂这种话来含糊其辞,而是一点点把眼下长安的情况都说给姜意南听。   皇上利用出身低微的二皇子制衡太子,本是想敲打太子让他老实一点。   作为天子和父亲,皇上希望他死以后继承皇位的是嫡长子,只要太子肯再耐心一点,等他一死就再不管太子到底怎么做皇帝了。   谁知太子的性情就是一点儿气都受不得,一点压制都咽不下。二皇子被他一场鸿门宴毒酒弄死,他自己也被二皇子带去东宫赴宴的属人门客砍成重伤。   得知消息的天子当夜在宫里犯了病,从年前到崔衍出长安都没有在人前露面。据可靠消息传说,天子在得知两个儿子一死一重伤之后,被气得得了风疾,口歪眼斜实在是不敢见外臣。   “那你这个时候从长安出来,是哪位皇子派出来的?”   “四皇子。”   “崔氏眼下在朝堂上的顶梁柱崔望之崔大人是四皇子的老师,之前我踏实钉在刑部做押解官,他们也想不起来我。”   “去年回长安升了主事又一直在谋划来岭南任官的事,自然是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崔衍要来岭南,而四皇子的封国正好就在韶州。四皇子这个封地只是遥领,本朝的皇子极少真正就藩,但既然是四皇子的封地,那他自然在韶州也有自己的经营。   现在长安城乱得厉害,谁也说不清日后是个什么走向。四皇子挑挑拣拣从崔氏把崔衍挑出来,顺着他本来就要来岭南做官成亲的事,把人提前给送了出来。   明面上崔衍出长安都是他自己谋划,不牵扯任何党争派别。暗地里他就是四皇子送到岭南的一颗钉子,日后要做什么都很方便。   “你既然走了仕途,自然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要是这个四皇子是个能投靠的明主,倒也不是不可以。至少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能沉得住气,就比别人要强是不是?”   姜意南这话说来不是安慰崔衍,只不过世情如此罢了。就如同姜怀忠要效忠五皇子一样,崔衍如今被四皇子一党看中,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几个皇子斗争,我远在岭南即便要牵连也有限,我心里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崔衍有些无奈摇摇头,本来他已经把关系走得差不多了,要是在等两个月,他来岭南就能谋个中州的司法参军。   现在出来得着急,四皇子又希望自己来岭南的头两年能更加低调些不惹任何人的眼,所以便以久历刑部熟悉刑名的理由,给了崔衍一个县尉之职,就扔了过来。   “县尉?哪个县啊。”   “清远。”   “啊?那,那日后你岂不是成了我爹的上官?”   姜意南没觉得县尉有什么不好,品级虽不高但手里有实权啊。又管着一县刑名户籍,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出成绩也不是难事。   “你……不失望?”   “我失望什么,你是怕我嫌你如今官职太小?”   “嗯。”   崔衍乖乖点头。   在长安自己还是个刑部都官司的主事,如今出了长安反而只能当个县尉。即便崔衍心性比同龄人要稳上许多,也难免有些丧气。   尤其他是要来跟姜意南成亲的,这一路上他又想早点见到姜意南,心里又忍不住忐忑不安,他总忍不住觉得自己实在不够好,做她的夫婿是不是有些太拿不出手了。 第108章 县尉夫人?   “你可知,茶行里的人都怎么说起你。”   “说我,为何要说我。”   “怎么不说你,他们都不知道你叫什么,每次一提起你就说那个在长安当官的。你可知道在那些人眼里,我才是高攀了的那个人。”   这话说来不是故意安慰崔衍,而是人人都由衷这么觉得。姜意南是流放官员家的姑娘,却找了一个长安来的夫婿,这不是天大的运道是什么。   “那这下可好,长安来的夫婿成了清远县的县尉,二者之间的差距是不是有点儿太大了。”   “你怎么老看不上县尉这个官职啊。我看人家李县尉就干得挺好的,县里的户口、税赋和粮食都归……”   这个话没说完,姜意南先停下了。平日里跟姜家打交道多的一直都是李勇山,她都忘了清远县是有两个县尉的大县。   “那你来当县尉,是做李勇山那个位置还是另一个马县尉的位置。”   “四姑娘英明,可算问到点子上了。”   入仕当官,即便是心怀天下一心为公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私心。更何况崔衍几乎都要把他的私心都给摆到台面上来,都已经溢满了!   “四皇子都说了我熟悉刑名,这次来自然是接替马县尉的位置。”   清远县两个县尉分管的方向崔衍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这个分法肯定不对。   李勇山管了税赋又管了仓库,等于这一县的经济命脉都到要先从他手里过一遍。手上来的赋税有多少,真正入库的有多少,收上来的时间和入库的时间怎么记,可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更不用说他还管着户籍人口,清远县境内的乡绅耆老们谁家想要隐匿户口田产,要求的可都是李勇山这位财神爷。   而另一位马县尉,则分管诉讼刑狱和城防剿匪等一应与兵曹法曹相关的事务。   这么一来县里的捕快卒吏和壮丁,再加上县学事务和春秋二祭都归了他管,虽不及李勇山油水足,可刀和笔都握在他一人手里,仔细一想还是有点儿吓唬人的。   马县尉这个位置不能说不好,只是要想管一县刑名就必须得熟悉县里的情况。不光是县城里的,清远县下面那么多村和山上的匪人强盗,这些人这些事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明白的。   还有县学,一提到这个姜意南都忍不住替崔衍头疼。岭南的读书人本来就不多,他一个外来的县尉管县学和考科举的事?   姜意南只想了想之前县学里的两个先生,因为听说姜家的郎君以前在国子监读书,就提着两包点心颤颤巍巍上门来请教的模样,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随即抱住崔衍,抬手在他后背呼噜了好几下算作安慰。姜意南这会儿都可以预见往后这几年的日子,自己和崔衍得过得多么精彩且忙碌。   “你想笑就笑,我不怪你。”   “我不笑,我不想笑。真的,你让我笑我也没什么可笑的啊。”   嘴上说着不笑,但身体却很诚实。姜意南把大半张脸都埋到崔衍肩窝,笑得背脊都一抖一抖的还死活咬着牙不出声,弄得崔衍心里那点儿因为得官太小而生出来的不高兴都散尽了。   崔衍是带着文书和鱼符来的岭南,茶行正忙姜意南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他就先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去了都督府。   郑毅也没想到崔衍回来得这么早,或者说他心里比姜意南还要不确定,这回了长安的人难道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再回来。   直到看见拿着赴任告身和鱼符的崔衍,郑毅才啪一下把手掌拍在桌子上:“你这小子有骨气讲道义!县尉怎么了,官不在小手里有权就行,既然你也说长安不太平,早点出来也是好事。”   “郑兄这话说得不对,我从长安千里迢迢来这儿怎么可能是为了义道骨气,我是为了娶妻成家而来啊。”   崔衍已经被姜意南安抚好了,被安抚好了的崔七郎这会儿落在郑毅眼里那叫一个宠辱不惊。哪怕从长安往地方赴任品级没升都泰然处之,这样的人品胸襟往后绝不是池中之物。   “对对对,老弟说得对。那这次来你打算把家安在何处,清远还是南海,成家之后弟妹不能再在大顺茶行里干活了吧。”   去年纳彩的时候林志远来了一趟郑毅这里,一是代表崔衍送了些东西过来,而是说明了姜意南在大顺茶行学徒这事,顺道提了一嘴往后想要做茶叶生意这事。   郑毅从老家出来得很早,这些年除了祖父去世回去了一趟,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的任上也多在南方辗转,说起北地他还真是许多年没回去了。   “你派人来说要从岭南往长安、洛阳贩茶,这事我和你嫂子商量过,到时候广州府境内的水路你不要担心,区家好用最好,区家要是不好用我这儿也有人能用。”   “至于参股的事情我是个大老粗,家里的事弄不明白也摆弄不好,到时候让弟妹过来一趟跟她嫂子去聊,她俩聊成什么样都行啊。”   郑毅嘴上说着自己是个大老粗,其实心思老细腻了。自己跟崔衍之间的关系是半个同族,是官场上的同僚上下级,以后也可以是有共同目标的同一派系的官员。   但除此之外,别的关系最好还是点到为止即可。有关钱财和生意交给家中女眷去料理就好,日后哪怕真的出了什么变故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为了这种不打紧不要命的事翻脸。   “参股的事以后再说,我去了清远肯定要忙上好一阵子才能稳定下来。”   “今天来找郑兄除了公事和来看看兄长,是还有一件事想哥哥帮我留意着。虽说我和四娘要把家安在清远,但南海这边还是想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平时多在清远走不开,四娘和她哥哥到时候肯定经常往返两地。到时候总归有个落脚的地方更方便,嫂子往后要找四娘不也有个地方嘛。”   “这事你放心交给我,想要个什么样的宅子,是买还是赁啊。”   崔衍开口没客气,郑毅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一些。两人眼下的关系足够熟悉却不够深,崔衍能主动开这个口就代表他是想往深了走的。   四皇子的封地就在韶州,离广州实在是近。崔衍自己有本事崔家又开始用他了,县尉怎么了?不过是个起点跳板罢了。日后自己想要攀上高枝,说不定关键就在崔衍这儿。   “宅子的位置要离大顺茶行和码头都不远,要是宅子一般就先租上两年,到时候买个丫鬟和婆子平日里看家就行。”   “要是宅子难得就买,不过要是买宅子的话就不能太大,小弟这点儿家底子还得留着养妻儿,可不敢大手大脚花钱。”   “行,我明白了。钱不是问题,岭南不是长安,一个小宅子一两进的花不了多少钱。到时候有好的我给你做主买下,要是没有好的那就租,怎么都成。”   两人从公事说到私事,说了个皆大欢喜。接下来十来天崔衍说是住在客栈,但其实天天都守在姜意南身边,不过两三天整个茶行就都知道,姜家四娘那个在长安的未婚夫来岭南了。   有些消息更灵通一些的还知道他过阵子要去清远赴任做县尉,就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说怎么长安来的就做个县尉,怕不是在长安遭了贬谪吧。也有人说姜四娘好本事,能让郎君专门谋个清远县衙的官职,专门庇护姜家。   说什么的都有,就连区十五娘都专门来了一趟。但对于崔衍来说这都不是事,他天天唯一的重心就是跟在姜意南身后打转。   直到姜琰从外面回来,他才陪着姜意南去了一趟区家,把手上的活儿给辞了。   区十五娘对此没有阻拦,毕竟姜意南来茶行的第一天她就知道她只能待这么久。姜家的四姑娘可以来茶行当学徒,崔县尉的夫人却不可能了。   “让你入茶行,没想到你把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了去,这半年用我的船还偷着赚了不少吧。”   “都亏十五娘大方,我那点儿小动作都瞒不过你。”   “别跟我假客气,以后你就是崔衍的夫人了。之前答应过我的事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别忘了,你的茶要出岭南必须过我区十五娘的手。”   “明白,一定不会忘了。”   辞了茶行的事情,崔衍、姜意南和姜琰三人一同回到清远姜家,姜怀忠去年八月居役就完成了,彻底卸了担子的姜大人病了老大一场,整个冬天姜家都飘散着药味。   直到冬去春来,姜怀忠的身体才渐渐好转。这会儿见崔衍跟着女儿一起回来,原本还有些懒洋洋坐在书房躺椅里的人,一下子就迎出来,把崔衍拉到书房里去。   长安和自己的事崔衍又跟姜怀忠仔细说了一遍,姜怀忠皱着眉良久没说话,直到一旁的姜琰故意碰了碰茶盏发出响动,才让他回过神来。   “我没想到,长安的情况会变得这么快。”   “别说姜大人没想到,便是小婿也未曾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崔衍苦笑着摇头,现在别说长安的变故,就是姜家和自己之间也莫名被划下一道看不见摸不到的鸿沟。   五皇子乃嫡出,即便前年跟太子相争败落了,但现在太子重伤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到时候太子要是活不成五皇子可就成了中宫所出的唯一嫡子。   到时候除非四皇子只求自保,要不然几个还活着的年长皇子之间,必定还有一番争斗。   “如今圣上的身体可还撑得住,储君之争自古最为凶险,眼下年长的皇子都自身难保,恐怕天子已经起了重新培养储君的心思。”   “应该暂且没有危险,要是天子真的病重,四皇子就没工夫安排我来岭南了。”   真到了皇帝病重的时候,几个皇子互相厮杀都来不及,谁还会有心情来细细布置往后的路,和崔衍这般不起眼的小棋子。   “你说得对,那你和南儿的婚事是怎么想的。”   “岳父大人,这是我爹让我转交给您的信。小婿出长安匆忙,爹娘无法同行,我和四娘的亲事就只能全托赖岳父大人了。”   信里写得很客气,崔和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大概意思就是崔家没法出长安来这么远,儿子的婚事就得姜家多出力。等日后姜家回了长安,两家姻亲再聚在一起好好团圆说话。   这事基本都在姜怀忠的意料之内,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崔衍想提前婚事。姜怀忠原本觉得匆忙,可再抬眼看看女儿和准女婿那个两人恨不得黏到一起的状态,到底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第109章 我们的家   婚期定在三月二十二,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崔衍出长安出得太着急,崔家看明白长安后头还说不定有多大的乱子之后,郑大娘子更是不敢再留儿子,把盘缠给得足足的之后,就忙不迭地把崔衍给送出长安。   “走得着急,就带了些路上能换洗的衣裳,桑叶和林志远、青豆压着大件后出发,大概还得半个月才能到。”   “你家的聘礼早就送过来了,成亲要用的东西我姨娘和嫂子、姊妹们也帮着我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只想想这段时间住哪儿就行。”   留在姜怀忠的书房吃过中午饭,姜意南又带着崔衍去见了见卢氏。时隔一年多再见,崔衍已经从卢氏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与茫然无措。   在对待崔衍这个准女婿时也显得处处周全,若是外人瞧了恐怕都看不出她口里的这个南儿,其实不是她亲生的。   姜意南和崔衍回来,近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沉迷赚钱的姜琰也跟着回来了。看着卢氏老往儿子身上看的眼神,姜意南很识趣地随口找了个由头就把崔衍给带了出来。   “这两日先住客栈,我的文书上写的到任时间是三月底,马县尉子任期未满应该要过几天才有空跟我交接,等他走了我可以住到官署后衙,到时候安顿好了再好好看宅子。”   “诶?既然有官署为什么还要买房子,我听说清远县衙后面的官署布置得很好,县令县丞和县尉都有独立的院子,我们两个住还不够吗。”   “我这一来,按理说待三年为一个任期。但是听四皇子那个口吻,即便三年之后调任升迁也一定不会回长安,大概率还得在岭南道里打转。”   “既然要住,就该以住得舒服为主。桑叶和林志远压了不少大件过来,到时候全放到官署里面太惹眼了。”   “况且咱们县尉夫人不是还要大展宏图做生意来着,到时候手底下的掌柜管事进进出出,老在官署不方便。”   “嗯,懂了。不是我以后的掌柜管事不方便,是某个人要接从长安来的书信不方便吧,对不对。”   崔衍只说他现在帮四皇子做事,但是具体做什么怎么做他却一直都没明说。或许四皇子自己都没有想好要怎么用崔衍这颗棋子,他也在观望,他得看崔衍自己能不能在清远扎根发芽。   要是能的话,崔衍卡在北江沿途的重要县城上,还管着兵曹和笔杆子,甚至连清远境内的驿站马匹都全归他管,再加上都督府的郑毅,到时候韶州和广州都能串联起来。   要是不能的话,崔衍来清远这事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找不出四皇子的手笔。到时候能用就用,不能用扔在清远就不用管了,一颗废子罢了。   “四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一点儿余地都不给我留。”   “你是我的夫婿,自然说话要明白些。要是哪天你让我跟你说话也绕弯子,到时候你就自己找地方哭去吧。”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都走到门口了崔衍才拉着姜意南的手停下来。姜意南侧头看他,见他脸上多了几分犹豫踯躅:“怎么了,有话就说啊。”   “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你姨娘,虽然给她的东西都还在桑叶那儿没到,但是我这都上门了总不好不去请安。”   “行,那就去呗。”   “啧,你这怎么还想一出是一出。我问你的意思是我去合适不合适,你母亲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崔衍没有异母的兄弟姊妹,但世家出身的孩子这点儿规矩总还是明白的。   况且之前一路从长安到清远,卢氏和梅姨娘在姜家的地位是怎么天差地别他都看在眼里,这种时候要是处理得不好,他怕反而给梅姨娘惹麻烦。   “不会,大娘子即便不高兴也只会对我不高兴,跟我姨娘关系不大。况且我都做了这么多事了,不说上房揭瓦那么夸张,带我的夫婿去见见生我的亲娘,总是可以的吧。”   姜意南带着崔衍走到后院,一进后院先碰上要去厨房的姜意云。她看着崔衍惊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前院书房那边的客房下午就能收拾出来。”   “姐姐别忙,他是来给姨娘请个安,等会儿我带他出去住客栈。”   “崔大人又不是外人,何必出去住。”   姜意云皱眉不赞同姜意南说的话,之前崔家提亲的人都住在家里,现在真姑爷来了反而去住客栈?   “就是因为不是外人才不用这么客气,他现在住哪儿都不合适。住在前院,两个姨娘都不敢出门。住到二哥那边去?两个嫂子又不好意思随便走动了。再不然你让他住我房里,我倒是没事,就看家里人愿不愿意了。”   “你!”姜意云没想到姜意南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下意识就去看崔衍的脸。生怕自己这个妹夫受不了姜意南这般粗矿得有些过分的话。   没想到长身玉立人高马大的崔衍,站在一旁那叫一个沉默那叫一个温润,姜意南说话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的听着,眸子里和嘴角盛着笑意,跟自己上个月刚看过的话本子里写的一模一样。   两姐妹在院子里说话,屋里的人早就听见了动静。吴姨娘打开窗户从缝里往外看,见真的是姜意南带着崔衍过来给梅姨娘请安,眼睛一转嘴巴一撇,神态间除了不服气更多的都是艳羡。   但即便如此,吴姨娘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关上窗户转身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姜意风耳提面命:“以后你也得学着你四姐姐的,听见没有。”   “姨娘,可方才姐姐在的时候您不是还夸她现在跟着二嫂管家管得好,怎么我就非得学四姐姐的。”   “你姐那是没法子了,高不成低不就好人家看不上她,不好的人家看不上,才不得不留在家里管家。日后她的前程后路到底在哪儿还不知道,她要是能找到像崔衍这样的夫婿,我还能说这种话?”   说起自己的大女儿吴姨娘脸上就露出两分愤恨来,她恨自己为何当年要给姜怀忠做了小,也恨之前怎么没磨着姜怀忠在长安早早把大女儿的亲事定下来。   最恨那个许家,挑三拣四朝秦暮楚,先看上姜意南求而不得就罢了,竟然还敢表露了想要求娶云儿的心思之后又反悔,简直是罪不可赦。   姜意风一看她姨娘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敢在这个时候招惹她,便缩着脖子从屋里躲出来准备去厨房找她姐姐。   走到院子里往梅姨娘屋里看了一眼,正好透过窗户看见梅姨娘正在笑着抹泪,一边抹泪还一边朝崔衍摆手,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在说不要四姐夫来给她请安。   思及此处,姜意风也忍不住学着吴姨娘的撇了撇嘴。毕竟这个家里除了姜意南就数她最讨厌嫡庶那一套,现在虽然不会再像当年出长安那样当着众人的面撒泼,但心中所想可是一点儿都没变。   不过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姜意南现在在她心里已经比以前更厉害了。   以前她以为四姐姐只会杀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但眼看着她管家也行做生意也行,现在连如意郎君都到手了,这都快厉害得不像个人了。   这种厉害人她是不敢管的,所以看过两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   屋里的梅姨娘确实没想到姜意南会把崔衍带过来给自己请安,一时间先是惶恐再是高兴,两种情绪撞到一起还没说话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她清楚女儿的好意,可比起姜意南的不在乎,梅姨娘还是更加不想给女儿和女婿添麻烦。   崔衍着实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在他的印象里梅姨娘在姜家的姨娘里不是最沉默的那一个,也不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大部分时间都很普通,太累的时候会抱怨,更多的时候埋头赶路。姜意北更小她的注意力会更多放在小女儿身上,姜意南实在不听她的话,她也还是会牵过她的手絮絮叨叨一些她想说的。   他曾以为梅姨娘跟自己的娘差别不是很大,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的女人因为自己来请安而不安惶恐,他才明白自己其实是有点儿冒昧了。   见梅姨娘这样,崔衍没有多留。姜意南把他送出门,本想把他直接送去客栈再回来也被他拦下:“回去好好跟姨娘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她是长辈合该去请安,要是她不自在下次我就不去了。”   “快别了,要么次次都不去,要么去了一次以后就都去,要不然她才该多想了。”   “这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姨娘只是不习惯,到时候我们成了亲回来的次数多了,也就不叫事了。”   成亲,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崔衍耳朵里就成了天籁之音,他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轻柔地推着姜意南往家门里走:“明日早上我来找你,可好。”   好,自然是好。但再好也经不住崔衍天天早上来姜家点卯一般报道。   头两天家里人个个都热情,尤其是得着消息从书院回来的姜瑾,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崔衍这个准妹夫好。甚至大上午地就去厨房温了酒来,跟他结结实实喝了一顿。   时间长了,姜家上下就渐渐麻木了,连在姜家做活的短工都看惯了不久就要走马上任的县尉老爷天天往姜家来。   有厨房胆子大点儿的妇人遇上崔衍,还要问他一句明日早晨什么时候过来,想吃什么早饭。逗得崔衍面红耳赤才心满意足离开。   姜意南被他缠得够呛,毕竟他现在一个人在清远,除了到姜家来还得去县衙跟马县尉交接,那两人成亲的准备工作自然而然就都归了姜家来准备。   大嫂韦氏的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这事卢氏就交给了两个儿媳来弄,姜意南这个备嫁的新娘说是不用她管,可家里就这么大又有哪件事能避得了自己。   崔衍那厮就知道缠人,要他帮忙他倒也不是不做,只是县衙那边的事总要找上他,他要买的宅子又迟迟没看定。便是他想帮忙,也帮不了什么。   姜意南为此跟他发了一通脾气,把人凶得臊眉耷眼地离开连着三天都没过来。   为此全家上下每个人都问姜意南这是怎么了,姜意南被问得那叫一个烦啊。等到第四天崔衍再上门时,姜意南都恨不得让他去家里每个人转一圈才好。   不过今日崔衍过来是有正事,和姜意南一起去卢氏那里请过安,便把人从姜家带了出来。   路上走了一刻钟左右,转了两个圈便停在一个黑漆大门前。两人对此心照不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崔衍却依旧扶着姜意南的腰上了台阶,又示意她抬手推门:“四娘,日后这处宅子便是我们的家了。” 第110章 待嫁新娘   姜意南把手贴在门上推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点发抖。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激动,总之不算平静。   该死的好胜心也在这个时候冒了头,跨过门槛抬头看着从天井上洒下来的阳光,姜意南偷偷地把手握成拳,试图在崔衍面前隐瞒住自己的情绪。   但爱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么可能看不见她的情绪变化。崔衍甚至都不用盯着她看也能猜到她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不问也不说那些肉麻的话表白自己,只牵住爱人的手往宅子里走。   “以后前院拿来做待客的地方和书房,东边给我西边留给四娘,到时候我一推开窗户就能见着你。”   “两边书房对面那个次间里我准备都放上床,以后不管是姜瑾姜琰还是你家姊妹过来,都有地方住。”   两进的房子内部不算大,不过不知道崔衍是从哪儿打听来的这处宅子,里头的格局和工艺都处处精良细致,比前年给姜家找的那个茶商的宅子要好上许多。   迈过门槛,门房两侧都是倒座房,以后足够林志远和青豆儿他们住。回廊环绕着天井,在岭南住的时间长了姜意南一看就能看明白,这个房子里的排水做得特别好。   屋檐、天井和地上青砖阿之间的缝隙,与天井四周明沟间的距离和深度都恰到好处。这样的布局能让雨水从屋顶汇聚到天井,再从天井落到青砖上。   大部分水都从青砖缝隙里落了下去,只有下大雨时水太多流不动,才会顺着明沟排走。   “咱们这边的明沟比家里那边好,那边明沟的坡度好像有点不够,每次下大雨都要积水。”   姜意南绕着回廊走了两圈,最后站定正厅门口得出这个结论。听得崔衍先是忍不住邀功一般凑近了姜意南:“四娘觉得我的眼光如何。”   随即不等姜意南回答,又鸡蛋里挑骨头一般纠正她刚刚说过的话里有不对:“咱们这里才是家,再过十天那里就是南儿的娘家了。”   “崔县尉也说还有十天,十天呢可还早着。你先操心你还在水上飘着的那些家当和亲随仆从吧。”   崔衍着急成亲,出了长安就光顾着自己赶路。来了之后又厚着脸皮非要把成亲的时间提前,搞得现在只有十天了,崔衍那些家当还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呢!   “不妨事,咱们后院的东西该布置的我都布置得差不多了,虽然比不得我从长安带过来的好,不过暂且用一用还可以。”   “到时候等桑叶她们来了,这些家具器皿就挪到前院书房那边去,也不算浪费。”   穿过正厅绕到后院,是一个比前院打理得更加干净细致的院子。正屋已经收拾出来准备做新房,左右厢房最基础的东西也都有,一看就是上一任房主留下来的。   “这宅子多少钱买,是不是挺贵的啊。”   后院的天井旁比前院多种了一颗柚子树,柚子柚子谐音听上去就很吉利。西厢这边的廊下和天井相连的地方多了一块花圃,花圃里种的是桂花和茉莉。   为此原本的明沟也成了暗沟,从花圃下面穿过。这么一来既不耽误花圃占了几乎西厢廊下一整条的位置,也不耽误下雨时的排水。   “二百贯,连宅子带家具。本来还有一个看门的苍头我没要,怕青豆儿来了见有人顶替他的位置不高兴,就把那人送到你大哥书院去了。你大哥身边一直缺个人,现在齐了。”   “二百贯还能买个人?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二百贯听着不少,但姜琰每次依托区家的船卖一次皮子也能挣几十贯。要是这么来算的话,实在有些太便宜了。   “这宅子原是马县尉的,他要走总不能把房子一起带走,可不就便宜我了。”   马县尉这次离开清远算是高升,而且恰巧就是去冯墨远那边做县丞。崔衍稍微透露了一下自己跟冯墨远的关系,这宅子可不就归了崔衍了。   两人边走边说,绕到后院后面果然还有一排低矮些的杂物,用来做厨房和库房。   侧边还有一片围起来的菜圃,这个时候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前任主人已经把田垄都给分好了。   看得姜意南一阵眼热,这个宅子里的一点一滴仿佛都在告诉她,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两进的宅子就这么一点儿大,走得再慢也很快就看完了。崔衍不想把姜意南送回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留她,进了这个房子好像有种法力,之前已经敢厚着脸皮说的那些肉麻话反而说不出来了。   还是姜意南主动提及方才在前院书房见到的两张躺椅,非说自己看宅子看累了,想要靠在躺椅里歇会儿,崔衍才赶紧哼哧哼哧去前面把躺椅都搬了过来。   两把躺椅并排放在天井中,两人窝在躺椅里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十指相扣看着蓝天白云,一点点感受阳光从脚边慢慢爬到身上、再爬到脸上,直到有些刺眼两人才不得不起身,去后头厨房里找吃的。   “把那鸡和鸭洗了剁了行不行?七郎可会?”   “会,怎么不会。”   宅子刚买下来几天,厨房里的菜和肉都是崔衍昨天托了县衙厨房的人,帮着去买回来的。   崔衍毕竟当了好几年的押解官,路上总有自己动手的时候。前年两人夜里同去庙里厨房找吃的时候,他又明白姜意南不喜欢自己只知道袖手站在一旁等吃的,这会儿听她下了任务,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崔衍干活不算仔细,但胜在舍得二字。鸡鸭都是微微熏制过的,这会儿到了崔衍手里先哐哐几刀把头和爪子都给剁下来,随后见脖子看着也麻麻赖赖的,便又是两刀给砍了个干净。   挺好的鸡鸭一转眼就剩了身子和腿,这下子再从中间一分两半剁成大小适中的块,可不就简单了。   姜意南一边洗菜备料一边往他那边看,“七郎再辛苦这一回,等林志远他们到了这活儿就不用你了。”   “为什么不用我,这活儿我能干。”人前俊朗高冷的崔七郎说着自己能干活,手上的刀一起一落,案板上的鸡鸭又被切得更小块了些。   “你能干,我却是舍不得了。”姜意南就喜欢啃鸡爪子鸭脖子,现在可好,这些看着卖相不够好的都被人崔七郎给斩到一旁,不给上桌的机会了。   姜意南一语双关,崔衍隔了一小下才反应过来。还想再把那些被自己扔到一旁的爪子们捡起来,又实在是下不了这个手。只能讨好着同姜意南商量:“下回,下回再不这么着了。”   “去去去,这里不用你了。去隔壁柴房拿些柴火来,这事要还做不好今天这顿饭你就别吃了。”   姜意南的威胁对崔衍来说半分震慑力都没有,眼下崔衍只是想跟姜意南待在一起,不是当时流放路上的不得不与众所周知的躲躲藏藏,而是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的,再不怕别人置喙什么的在一起。   崔七郎有情饮水饱,姜意南却没打算饿死自己。两个人一顿饭两菜一汤一个甜汤,好久不下厨的姜意南做了一个多时辰,等两人吃上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   “这个老姜煨鸡好吃,下回还吃这个。”   “天天吃这个啊,还得我天天做?”   “你教给桑叶,到时候家里还得再买几个人,桑叶会安排。”   买人,姜意南听到这话恍惚了一下。毕竟她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姜家已经倒了,到了清远姜家因为身份特殊又一直都是雇人在用,就怕别人说你家本就是获罪流人,到了流放地还没久就用起奴仆来了。   现在崔衍说要买人,姜意南确实有点没准备。不过她也明白这事肯定要做,崔衍是县尉,整个清远县的兵丁和刑狱都归他管,这么一来不管是官署后衙还是这个宅子里,用到的每个人都必须可以信得过。   人心难测,发誓与效忠都显得有些单薄无力。唯一可以信得过的,就只有把人的身家性命都攥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不过这事不着急,到时候桑叶把官牙人找来,你挑选过了才算数。”   姜意南沉默这片刻,崔衍脑子里已经刮过了一轮头脑风暴。他压根想不到爱人沉默的原因,还以为是自己把这事的交托给桑叶去办不合适。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不合适,以前自己的小院只有自己一个主人,这些事情自然而然可以交给桑叶去打理。   从今往后自己的家里有女主人了,什么时候买人该买几个人这事该姜意南说了算才对,怎么好再像以前一样扔给丫鬟去办。   “行了行了,你快吃你的饭吧,年纪不大想得不少。本来就比我大了好几岁,再这么胡思乱想小心过不了两年就要长白头发,到时候出门旁人该以为我俩是老夫少妻了。”   崔衍这话一说出来,姜意南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咋说呢,这就是两人相隔完全不同时空的灵魂一定会碰到矛盾,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一蹴而就的解决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时间和爱,因为相爱所以即便有矛盾,姜意南愿意妥协崔衍也愿意一点点的猜测自己的心思。因为有时间,所以两人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思及此处,姜意南忽然就又开心起来。嘴都没擦就探过身子在崔衍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又连着夹了两块鸭肉到他碗里:“吃饭,不许说话了。”   小小的一个宅子,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明明没干什么事,一天却稀里糊涂就过完了。   傍晚的余辉快要散尽的时候,姜意南才扯住崔衍的衣袖:“我不想回去,我觉得这里就是我家,我不想走了。”   “乖,听话。今天你不回去,你大哥二哥非得打上门来不可。还有十天,只有十天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崔衍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柴头,只要一个火引子就能点着。偏偏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逾矩,所以即便心里生了一百只猫儿在挠,崔衍也还是强忍着不舍把姜意南给送回了姜家。   两人走到姜家门口就撞见已经等着姜怀忠和姜瑾,两人脸色不大好,姜怀忠连门都没让崔衍进。   只板着脸说马上就要到正日子,按规矩新郎和新娘就不要见面了,说完便示意姜瑾把姜意南给带了回去。   姜怀忠和姜瑾动了真格,崔衍接下来的十天还真就没有再见过姜意南。   姜意南想用崔衍那边没人帮忙,新房里还有好些东西自己不满意溜出去,也被专门跟茶行请了假回来的姜琰给拦住了。   姜琰看着心早就飞了的妹妹,忍不住抬手在她头上呼噜了一把:“昨天崔家的家仆就已经带着行李在清远码头靠岸了,那边的事不用你管。在家住不了几天了,乖一点儿?”   都是要自己乖一点,崔衍等不及了要自己乖,家里人舍不得自己也要自己乖。姜意南终于难得一次听从了他们的话,安安心心在家中待着,直到出嫁这一日。 作者有话说: 又是周五啦,最近好热大家注意避暑噢~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明天他俩就结婚! 第111章 成亲   “姑娘,该起来了。”   “姨娘?什么时辰了啊?还早吧。”   “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就该把嫁妆往姑爷那边抬了。”   姜意南昨晚睡得挺晚,本来要睡觉了姜意北突然敲敲门过来,说舍不得姐姐非要跟她一起睡。   这个亲妹妹还和以前一样是个沉默少语的性子,自己这一年在茶行当学徒在家的时间少,跟她说话的时候就更少了。   虽然每次回家她都会专门带一些别的姊妹没有的小玩意儿给她,可也仅仅如此。现在看着壮着胆子来找自己的小姑娘,姜意南一下子心都酸了。   从长安出来时姜意北才十三岁,还是个看上去稚气比少年气更重些的小姑娘。现在一晃两年,她都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   两姊妹并肩睡在床上,说的都是一些漫无目的话。姜意北是个内秀的姑娘,即便心里想得再多也知道什么话该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又不该说了。   所以昨晚两姐妹聊了许多却没真正聊什么心事,姜意南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姜意北好像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姐姐嫁了人,以后千万别不理我。   “姨娘,等亲事忙完以后,让意北去我那儿住几天吧。这一年我不在家,都没怎么管她。”   “刚成亲,你跟姑爷多的是事要处理,她过去做什么?”   梅姨娘听了这话先是下意识一笑,随即又摇头不肯。姜意南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去看她,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家里肯定有什么事正瞒着自己。   “过去陪我啊,再过几天崔衍就要去县衙办公了。到时候忙起来说不定晚上都要住在官署后衙,我也不想天天跟他一起待在衙门里,到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今天是自己的好日子,有可能不高兴的事都点到为止。姜意南故意装作听不懂梅姨娘的拒绝,自顾自地把这事先给敲定下来。   然后不等梅姨娘还想说话扬声往外喊了一声,早就提前请来的喜娘和梳妆的妇人便都进来了。   新娘妆从古至今都万变不离其宗,得隆重得端庄,姜意南今天是新娘也是这大喜之日的唯一载体。   所以哪怕繁琐哪怕麻烦,她也格外听话地让两个妇人替自己开脸梳头上妆,一点一点地装扮成一个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的样子。   与此同时,姜琰也带着人和嫁妆到了崔衍新置办的崔宅。   姜家给姜意南准备的嫁妆若跟以前比,那肯定是不够的。但放在眼下的清远,还是让街坊邻居小小地开了一回眼界。   装嫁妆的箱子一口接一口地抬进后院,四季衣裳、妆奁镜台、大小被褥,再到新房里一应要用小件家具,都逐一被打开箱子送进新房去。   铺房这个事儿得由全福人来主持,为此卢氏专门去了一趟李勇山家中,把李县尉的母亲给请来了。   李勇山的母亲今年快六十了,按道理年纪大了些。但架不住她还真就是有儿有女、丈夫父母都还健在。   再加上崔衍日后还得跟李勇山一起做这清远县的县尉,卢氏上门把来意一说,老太太立马就乐呵呵的同意了。   这事传到县令熊伯阳耳朵之后,忍不住跟着妻子付娘子连连感慨,这姜家到底是久经官场的世家,就连请一个全福人都请得这么巧妙。   毕竟姜怀忠罪臣流人的身份来到清远之后,一年居役被分配到县城粮库去干活,就是李勇山经的手。有了这一层关系,姜怀忠嫁女儿本来也该请李家过去。   但现在这么一弄,两家的关系就从你对我施恩我记着要对你回报,极其自然地转变成了交往不浅的两家人甚至三家人,于姜家、李勇山和崔衍来说都是好事。   老太太五十好几,她爹娘更是都已经过了七十古来稀的年纪,这个时代这样的年纪属实是基因好日子过得更好。   什么都好的老太太满面红光,从好些天之前就已经在跟身边人念叨此事。毕竟清河崔氏的郎君娶冯翊姜氏女请自己去当全福人,光是这两个姓氏就够她吹嘘好几年的。   听的人多了,知道的人自然也多了。明明是两户外乡人在清远操办婚事,真到了这一天往两家来贺喜的人却意外的多。   桑叶、林志远和青豆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幸好郑毅的夫人刘娘子提前两天送了几个小厮和丫鬟过来,才算勉强够用。   娶妻的是新上任的县尉,嫁人的是近一两年眼看着在清远日子越过越好的姜家。全福人是李县尉的娘,帮着操持婚事忙上忙下的是广州都督府郑参军府上的人,这些落在旁人眼里都成了稀罕和新鲜。   李家老太太指挥着几个穿得喜庆吉利的妇人把嫁妆在新房布置好,最后自己从嫁妆箱子里把绝大部分都由梅姨娘完成,最后几针归姜意南收尾的被褥拿出来,一边铺展在床上一边念着吉祥话。   等新娘和新郎官的床铺完,李勇山站在门口瞧见了,赶紧出去放了一挂爆竹,送嫁妆和铺床的仪式才算正式完成。   崔衍的马是从长安带来的,全身乌黑四蹄雪白看上去倨傲得很,此刻站在门口脖子上被系了布扎的大红花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李勇山把鞭炮一放,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石的味道。踏雪闻着这个味道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促主人赶紧出发!   崔衍笑着走到马旁拍了拍它便跃身上马,领着他新凑出来的接亲的队伍,往姜家的方向而去。   接亲的队伍要在县城里绕几圈,等到锣鼓唢呐的声音传到姜家的时候,姜意南已经早就收拾好了。   “来了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姜意风,这是你说的第五次真的来了。要是这次还没来,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和后世每一个早起化妆的新娘一样,没梳妆打扮好的每一秒都觉得自己肯定要赶不及了。等上了全妆什么都准备好了之后,又觉得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太慢。   “真的来了,不信四姐姐你自己听。大哥的同窗已经把四姐夫给拦住,说是不把他们出的题解出来就不放人进来。”   姜家嫁女儿前院自然也热闹得很,除了姜怀忠、姜瑾、姜琰这一两年认识的人,还有卢氏在清远结交的各家女眷也来了不少。   还有茶行也派人来了,陈娘子和老黑都被韦氏安排坐了主桌,和罗浮书院的几位先生同在一桌。   一向粗声粗气的老黑和做事舒朗大方的陈娘子对此显得有些慌乱,都一再推辞。韦氏却很坚持,还主动向几位书院的先生介绍了双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出了姜家的门他们或许在身份上有云泥之别。但在姜家不管是教姜瑾读书还是教姜琰做生意,亦或是教姜意南认茶做茶都是老师,若是在这上面分出三六九等,传出去姜家上下才是真的不要做人了。   这一幕有心人都看在眼里,站在门口的姜琰回过头拿手肘撞了撞自家大哥:“哥,我大嫂真厉害,瞧瞧那一桌人被她的话哄得,个个都满意。”   “什么叫哄,这本是咱们家待人处事的根本。”姜瑾侧头上下扫了弟弟一眼,这一年姜琰在外面学着做生意,赚了钱积攒了人脉固然是好处,可原本稳重踏实的性子里也渐渐染了些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轻佻。   对此姜瑾记在心里一直没说,现在看来等妹妹的亲事办完,他说什么都得找时间好好跟这小子谈一谈了。   门口两个舅兄拦门,崔衍一时半会儿还真进不来。和老黑、陈娘子同来的区十五娘没去门口凑热闹,看着老黑和陈娘子安心坐定之后,便转身来了后院。   “我还以为十五娘今日不来了。”   “答应过你要来,我可不是食言的人。”   区十五娘走进姜意南的房间,除了几个姊妹神情有些复杂,屋里其他人都看不出任何异样。喜娘和梳妆的妇人都是本地人,更是早就听过区家这位十五娘的大名,一个个脸上的喜气又更加昂扬了几分。   “给你的,算是添妆?”   “那我就先谢谢十五娘了。”   姜意南接过区十五娘递过来的木盒子,打开来一看竟是一对赤金的镯子,都不用上手就能感受整个盒子连带镯子的重量,这份添妆的分量可不小。   “好看吗。”姜意南没有扭捏什么,既然她能在这个时候送自己这个,那就是真心想送。与其别别扭扭推脱倒不如坦然受了,日后总会有还的机会。   “好看,你长得就好看,这镯子勉强衬得起你。”见姜意南这会儿就拿出来戴上,区十五娘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   两人说话的功夫,外面的热闹声也渐渐近了。崔衍实在是想不出那么多酸诗干脆直接上手,带着郑毅李勇山等人直接闯了进来,直到进了后院院中才停下。   喜娘隔着门笑着打趣,新郎官怎么这般心急。谁知崔七郎非但没被打趣到,还笑着认了下来。随即又一口气念了三首催妆诗,撒了一大摞提前准备好的喜钱,这才把姜意南从屋子里接出来。   大好的日子没人会故意为难人,两个新人走到前厅朝姜怀忠和卢氏磕头拜别,姜意南便被姜家给她新买的两个丫鬟扶着上了喜轿。   接下来的流程和喜娘提前说过的一模一样,姜意南的脑子被喜轿晃成了一团浆糊,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都是旁边扶着自己的人在说。   甚至有好几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下意识就伸手去够崔衍。直到行过拜堂与合卺之礼,被送进洞房之后才长长、长长舒了一口气。   前院还有客人要招待,崔衍作为新郎官得去待客。已经由新郎掀了盖头的姜意南也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非要穿着喜服枯坐到晚上等着新郎回来。   而是早早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把繁重的喜服和头饰换下来,换成另外一套更加轻便的红色满绣长裙,安安心心吃了一顿饭加一顿点心,又靠在床边眯了一小会儿,才把今晚的主角给等回来。   崔衍就一个人,再是有姜瑾姜琰和郑毅、沈一苦帮忙挡酒,也还是被灌了不少。等宾客散去被林志远扶着往后院走的时候,脚底下竟然有些踉跄。   “七郎,把这个喝了再进去,今日是洞房花烛千万不能辜负美景良辰。”桑叶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已经提前给他准备了醒酒汤。   酸酸甜甜里还带着几分苦的汤喝下肚人清醒了不少,崔衍站在原地跺了跺脚不再肯让林志远扶着,挥挥手让两人去收拾前院的东西。等到两人走后,才屏着一口气迈腿上台阶,推开新房房门。   “喝了多少?方才在院子里喝的醒酒汤味道如何?七郎觉得是酒好喝,还是醒酒汤好喝?”   本以为姜意南会坐在喜床上等自己,却不想刚一进门就被妻子扑了个满怀。原来姜意南早等得不耐烦了,他一进院子就已经透过窗户缝全看见了。   “就这么着急?”   一对小臂粗的龙凤烛把屋里照得格外亮堂,崔衍看着妻子明媚盛满笑意的脸,只觉得一颗心都快化成水了。   “难道你不着急?七郎要是不着急那就算了。”   姜意南边说边松开搭在崔衍肩膀的手臂,作势刚要转身就被崔衍紧紧箍住。   “七郎什么都好,就是往后这口是心非的毛病要……”   姜意南被他紧紧抱着就忍不住笑,还想打趣他却被这人弯腰横抱起来往次间里去。   今晚这种良辰美景着实不该被辜负,崔衍才不听妻子说的什么话,毕竟要论谁能说,三个自己加在一起也赢不过姜意南。什么都好?到底好不好还是床帏里分个胜负最是分明! 第112章 拱白菜的猪   “喜娘走之前专门嘱咐我,说今晚难得不能浪费,还说要是我紧张的话就哄你多吃几盏酒,酒劲儿遮了脸就不害怕了。”   “七郎,你觉得我害怕吗?”   床帏幔帐间全是红,头顶上的纱帐是瓜瓞绵延,被褥底下原本被铺满了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被姜意南等人无聊的时候收拾干净了。   这会儿就剩了特地摆在枕边的几粒,被她抬手胡乱摸了好几下摸过来,认真耐心剥了壳挨个按顺序喂给此刻手极其不老实,压根腾不出空来的崔衍吃下。   “某觉得她们都小瞧了夫人,合该让她们都看看新娘子方才在干什么,再来说害怕不害怕的事。”   再喝?再喝就该耽误今夜的正事了。崔衍轻轻嗤笑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姜意南腰间的绦带,手指缠绕在丝带间有些拿她没有办法。   腰间的结是姜意南故意系上的,手法专门跟茶行里的人请教过,是他们常用来捆茶包茶垛子的法子。   这样系起来的绳结牢靠结实,解开的时候不能着急不能用蛮力,要不然越扯越紧,只能用巧劲儿慢慢解开才行。   傍晚的时候姜意南倚坐在窗下听着前院传来的热闹声,既庆幸自己不用去前面招呼客人,又觉得只有自己这个新娘子等在后院实在无聊无趣。   自己无聊了一场,总不好放过崔衍。此刻被崔衍抱着搁到床上靠着被子,垂眸看着他低头皱眉跟腰带较劲的样子,眉目间都多了几分得意与畅快。   “夫人故意的是不是?明知道我今晚被他们灌得狠了,还拿这个来害我。”   崔衍被酒气熏得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实在是扯不开姜意南看似松垮系在身上的腰带,干脆扔了脸皮不要整个人都趴到姜意南身上,哼哼唧唧地直求饶。   谁知姜意南压根不吃这一套,看着崔衍笑得明艳大方却又藏着坏。“今日是崔大人的洞房花烛夜,行与不行自然该崔大人自己努力,光求我?那岂不是不行?。”   崔衍被她这话噎得不轻,抬起被酒气熏得眼尾都泛红的眼,故作生气地瞪着她。   可惜两人此刻紧紧贴着实在毫无气势可言,崔衍整个人更像是一只赖皮大猫,下巴搁在姜意南肩窝里闷闷哼了一声,像极了姜意南在茶行里经常喂的那只大橘。   “你明明知道的,我哪里会解这个。”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崔大人洞房花烛夜竟然连新婚妻子的腰带都解不开,还非不让我说某人不行。”   姜意南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耳朵,指腹捻着耳垂薄薄的软肉,崔衍这人哪哪儿都硬邦邦的,也就耳朵揉着特别柔软,以前好几次把他逗得眼看要生气,又活生生被姜意南给收回来,便是这耳朵出卖了他。   “这结我不会解,是你使了坏心故意为难我。”   耳垂被妻子促狭地捏着,崔衍被激得一激灵连带脖颈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有些发狠地捉住姜意南的手扣在掌心不许她再乱动,可不过片刻又开始想念她微凉手指揉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只能又认命一般把半张脸颊都埋到姜意南手心里:“南儿,赏了我吧。”   崔衍说话的时候灼热的鼻息全洒在姜意南腕子上,连同姜意南的心也被他弄得有点儿潮湿松软。   还没想明白这人是也带了点儿小心思报复自己,就已经牵着他的手扯住自己腰间最短的那个线头解开独属于今夜的开端。   耳畔传来一声短促又带着一丝终于得逞的笑,姜意南歪了歪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崔衍就已经又往上拱了拱学着那天她亲自己的那样,把吻落在她的脸颊上。   崔衍的亲吻比起姜意南的那一个,来得更轻却又更慢,像是连绵没有尽头一般。顺着爱人微微上扬的嘴角一路往下滑落,姜意南原本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理智像个肥皂泡一样,噗一下就破了。   “我、我去看看龙凤烛,她们说,她们说今晚不能让烛熄灭了。”姜意南本能的想逃,却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听得崔衍把人抱得更紧,裹着爱人翻了个身滚入床帏更深处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夜姜意南和崔衍都觉得自己赚大了。等到天光大亮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姜意南拿脚在崔衍小腿上踹了两下。   “你先起床,我再眯会儿。”   崔和跟郑大娘子都没来,这个家里的主人只有还没起床的这两人。不用去敬茶什么的,姜意南才懒得起床。   “还早,不着急。”   比同龄人成亲更晚的崔衍,动起真格来也比寻常人更加汹涌些。昨夜哄着姜意南要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姜意南已经完全不相信他嘴里说的什么只一次,最后一次的鬼话了。   摊煎饼一样折腾到后半夜,好不容易洗了澡睡了两个时辰,现在还没睁眼就又感觉到这人从自己背后贴上来,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某种不用说出口的暧昧和腻歪。   姜意南被他真气笑了,挪着身子往床里面躲可又哪里躲得过刚刚开了荤,正是食髓知味没吃够的崔衍。   只好又转过身来拿脚去踢他,崔衍连躲都不躲,等着她踢够了才握住她的脚踝拉到自己腰侧搭着。   随即认认真真的看着终于真切成为妻子的姜意南,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一般,把姜意南看得实在受不住,拉起被子一把把脑袋蒙上,重新翻过身去说什么都不理这人了。   逗弄是一门学问,切记不可把人给惹毛了是关键诀窍。崔衍抱着妻子又赖了一小会儿便乖乖起床,轻手轻脚披上外裳开门出去到外间洗漱。   没了崔衍粘人,姜意南很快又睡着了。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屋里屋外都安静得不像话。吓得她腾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就去开门。   “娘子醒了?这一觉可是睡好了?”   “怎么只有你,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我起床。七郎人呢?”   房门打开,只有一个还很陌生的小丫鬟守在外面,见姜意南出来立马就从挨着门边摆放的圆凳上起来。   “郎君在前院,郎君嘱咐了不让叫娘子起床,说娘子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听他胡说,成亲头一天呢总不能一觉睡到下午去吧,不是说成亲之后第一天还要给祭祖?以后别什么都听他的,你可是我的人。”   小丫鬟叫春莺,今年十五。是姜家给姜意南的嫁妆其中之一,还有一个丫鬟叫秋雁,是成亲前三天卢氏才带回姜家的。   姜家还有四年多快五年才满流人在流放之地居住六年期满,可以回原籍的要求。   姜家上下已经有了共识,这六年尽量低调行事,不买奴仆只雇短工长工,不管姜瑾读书还是姜琰做生意,都尽量不要招摇显眼。   所以即便是买来给姜意南这个出嫁女的丫鬟,卢氏也尽可能地让她们少在姜家停留。所以姜意南对于这两个连同卖身契一起给了自己的丫鬟,也是真的很不熟悉。   不过好在卢氏作为当家主母,在挑选奴仆这件事上可以算得上眼光毒辣老道,两个丫鬟春莺活泼外向秋雁沉稳懂事,一张一弛一内一外,还都挺机灵的。   这会儿春莺虽然还拿不准自家娘子是个什么脾性,但已经能一口先应下来。反正自己的卖身契本就在娘子手上,合该更听娘子的话。   “娘子不用着急,秋雁姐姐在厨房那边帮忙,听桑娘子说要吃中午饭之前才祭祖,这会儿还早着呢。”   春莺扶着姜意南往回走,态度比前几天在姜家的时候更殷勤些。   昨晚上这新房里的动静闹得都吓人,光是听着这个动静秋雁就偷偷跟春莺说,往后她俩在这个家里的日子肯定能好过,毕竟娘子能拿得住郎君,旁的什么都好说。   “那你先去打热水来,往后我身边穿衣洗漱这样的事不用你们贴身伺候。不过梳头你们两个可都会?我在这方面不擅长,以后就只能靠你们了。”   “我会,秋雁姐姐也会,但是没我拿手。”春莺点点头,姜意南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说完这话突然反应过来怕姜意南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秋雁姐姐比我聪明,她做饭好吃算账也在行,比我能干许多。”   “知道你们俩都是能干的人了,去打水吧。”   姜意南知道他们都是从官牙人手里训练过才被卖出来的,看来卢氏确实在挑人的时候用了心,两人的技能都点在不同的地方,就是为了自己方便用的。   穿好衣服洗过脸,姜意南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春莺又快又利索地盘成同心髻。   髻心正中间插一支纯金梅花簪,两侧各插一支银钗,银钗素净只有钗尾嵌了一颗小小的圆润的小珍珠。   发髻后头还得插一把象牙梳,梳背上雕着并蒂莲纹,是许多年前梅姨娘进姜家时带过去的,后来流放她又把这把梳子带出长安,现在姜意南成亲嫁人,又成了梅姨娘给女儿的礼物。   发髻梳好,姜意南又专门从妆奁匣子里挑了一对嵌红宝的水滴银耳环。一抹红垂坠在耳下成了点睛之笔,镜子里的年轻女子眉目间还含了一抹藏不住的春色,真真是一看就能看出来是个刚成亲的女孩子。   “娘子,您真好看。是我见过这么多人里头最好看的。”   “小丫头哪里学得这般会说话,你才多大才见过多少人,就最好看了?”   “奴见过很多人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见过,后来被卖给官牙人又见了许多。”   春莺说完这话又点了点头,好似在肯定自己说的话。姜意南见她这样也只笑着不说话,她在很明显的讨好自己,但这也没什么错。既然是好话那就听着吧,别再让人小姑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心惊胆战的。   梳妆打扮好,走到前院先看见的是在院子里忙活的桑叶。   这人姜意南听崔衍提过很多次,就是成亲前他们到得晚,她和林志远压着崔衍的家底子赶到清远的时候,姜意南已经被姜瑾摁在家里不许出门了。   “给娘子请安。”   “桑姐姐别客气,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子了。”   桑叶见到姜意南突然就先脸红了一下,不过这实在不怪她,要怪只能怪昨晚崔七郎太没搂住。   半夜因为不放心两个新婚之人而守在后院外头的桑叶和林志远,越守心里越虚,林志远甚至还凑到妻子耳边小声嘀咕:这么多年跟在七郎身边,怎么都不知道他这般……   这般什么不需要多说,总之桑叶现在看着姜意南心里就隐约有些发虚。   她大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要是她把心里话跟姜意南说一说,姜意南应该会告诉她:那是因为你们家养的猪,拱大白菜拱得太狠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意南和七郎!正式踏入婚姻生活啦~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再偷着打个广告,专栏里的预收大家有兴趣的收藏收藏呀。 第113章 我要你陪我   成亲三天,姜意南就萌生了悔不当初的念头。早知道崔衍这么控制不住自己,就不该因为贪图他的美色嫁给他的。   “崔七!你够了啊!今晚再不老实点儿,你就给我睡到前头书房里去。”   “书房里的床连被褥都没有,这才不到四月的天,夫人让我一个人睡在前头,万一着了风寒病了可怎么是好。”   至亲至疏夫妻,以后两人的关系怎么样不好说,但眼下很明显崔衍是离不开姜意南的。   一听姜意南要自己去睡书房,原本还坐在躺椅里拿着本书装样子的人,干脆起身往床上一趟,全然没个世家郎君该有的矜持和体面。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姜意南从未掩饰过自己喜欢上崔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容貌,崔衍也一改在人前板着那张阎王脸,从头到脚都散发一股‘多看看我的脸’的劲儿。   甚至因为这两天新发现妻子很喜欢撑着身子侧身躺着看自己,此刻还专门挪了挪身子,找了个烛光正好能照到自己脸的角度,要笑不笑地看向姜意南。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耍赖,要早知道这样才不嫁给你。”   姜意南坐在床边,下意识抬手要去拍他两下。谁知崔衍顺势一滚,抱着被子躲到架子床最里头去,那模样怎么看怎么眼熟,可不就是这两天自己被他缠得没法子时的样子。   “你还拿我打趣是不是!我跟你说等明天回门完了你马上就给我去县衙上任,烦死人了。”   “熊县令亲口跟我说,二月的县试已经考完了,是马县尉主持的。这段时间我只管安心把家里安顿好,衙门里的事不用我管。”   “等到了四月你就是想我在家,恐怕也没时间了。四月要插秧要农忙,田间的事我不怎么懂,但是几个老吏都跟我说,到时候田间地头出事的可能性大,有时候为了一丘土打出人命来也不罕见。”   崔衍一边抱怨着下个月县衙里要忙,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姜意南拉到自己怀里躺下,等到姜意南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后脑勺都已经枕在他胸口上了。   “崔衍!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姜意南气得连着翻了几个白眼,却还是躺着没动。这人身上的肌肉都是练武练出来的,线条流畅精瘦紧实,这么靠着感觉着实不错。   “南儿别动,只要南儿这会儿不起身,我保证今夜老老实实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干。”   崔衍说这话的时候最后几个字的尾巴上被他拖得黏黏糊糊的,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却又正好撞进他水光潋滟的眸子里。   把姜意南看得忍不住心头一颤,立马又收回目光老老实实靠在他身上。分明是自己硬起心肠要他老实下来,这下可好差点儿被这一眼看破了功!只能赶紧静心再静心,顺着崔衍的话往正事上聊。   “那几个老吏说得没错,去年春天光我知道的清远县就出了两起这种事。一个是插秧的时候为了一线田到底是谁家打了起来,两边都占着家里男丁多不肯退让,最后打得一家死了一个才收场。”   “还有一件事出在茶山上,岭南的茶不如外面的那么金贵,不是一整个山头都拿来种茶。”   “那片茶山旁边就是一片竹林,春天竹笋长得好,人家小孩儿去挖竹笋的时候伤了茶树。茶农事后去那家找麻烦,两家说着说着又打了一顿。”   “这次没当场打出人命,是那天夜里小孩儿挖笋那家的老爷子,越想越觉得这事憋屈,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之后听说那家人用门板把老爷子抬去县衙,说是竹林和茶园虽同在一个山上,但家里孩子不可能专门上山挖竹笋挖到茶园里去,这是必须要讨个公道。”   事情的起因真的都是小事,小到要不是崔衍提起他下个月要忙田里的事,姜意南都不记得了。   “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第一桩一家死了一个,也就各家办各家的丧事。打架的时候都是一群人涌在一起打的,找不出凶手来。只不过以前挺好的邻居,往后可成了世仇了。家里小一点的孩子天黑都不敢让出门,就怕有个什么‘意外’。”   “第二桩两家不算同一个村里的,这气死的再冤枉也不能把那一家人全给抓了。只能是马县尉牵头找来两家村里的村长和两家族中的长辈耆老,坐在一起商量着把事情解决了。”   其实也谈不上怎么解决,说白了就是把事情闹得人人都知道,把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让族里、县衙都为了这件事动起来,最后再赔些钱就算是把这口气给出了。   “四娘,我没有你可真不行啊。”   “啊?”   “衙门里那些吏员对我客气,但说这些事的时候个个都一副‘就是如此’的态度,说实在的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大不如四娘跟我说得这般深入浅出。”   崔衍在长安对比起他的同龄人来说,除了家世还是不够显赫,别的没有一处比不过旁人。   出了长安来了清远更是如此,他像一件贵得别人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瓷器、被精雕细琢出来的玉,出众得瞎子也能看出来。   但再好的人也照样有他不在行的地方,长安、刑部、哪怕是被押送的罪官流人,他的世界也还是是文人雅士、世家公子、诗词子集和为了前程应该投身哪位皇子。   而清远县的一切都显得这般琐碎而平凡,是田间的一株稻是山上的一片茶。怪不得县衙里的老吏们说得含糊笼统,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崔衍这个长安来的七郎打交道。   有些事就那么芝麻一点儿大,发生了见着了不用多说只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个事要怎么说给崔衍听,他们或许压根就没想到,原来这种事还得跟崔县尉解释清楚。   “诶?之前不是说你要带着老徐来赴任的,他人呢。我还听说你们这种外放赴任的都会带自己的幕僚师爷,你怎么都没带啊。”   “还不是走得着急,全没顾上呢。”   崔衍说到这个也头疼,去年都官司被周郎中搞得乌烟瘴气,那几个不敢让家里儿子接班的吏员里头就有老徐。   后来好不容易周大人被调走,老徐想趁着崔衍没出长安的这几个月跟儿子交接,又被四皇子横插一杠子打乱了节奏。我与他说好了,等他把家里和他儿子安顿好就过来。   “我找的幕僚先生是我爹从清河请的。崔氏同族之人,论辈分该是我九叔。听说年轻的时候才情人品都是顶尖之才,可惜一场意外腿上留了残疾,从那以后就绝了仕途。”   “本来是要等着九叔到了长安再一起过来,我出发的时候他也已经从清远出发往长安去。现在只能等他到了长安,让爹娘他们再另外安排人,护送他和老徐一起过来。”   崔衍说起这个笑得无奈,之前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快点来岭南,怎么快点把姜意南娶回来,旁的事情压根就不在他心里。   现在终于有空腾出心思来琢磨琢磨别的,才发现自己这一着急还真给自己挖了不少坑。   “要不等下个月四娘同我一起去官署那边住几天?”   “我去那边干嘛,不是说你们那位熊大人为了以示清廉,后衙官署连仆人都不用,做饭有时候还得县令娘子自己下厨。”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这人懒得很,过了几天有人伺候的日子,就懒得事事都自己做了。”   姜意南不习惯也不喜欢春莺和秋雁贴身伺候,但这种饭来张口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这才三天姜意南就已经有些离不得她们了。   “熊县令出身有些低,这些年在县丞、县令的位置上打转一直上不去,才想了这么个招数来积攒口碑名声。”   “我又不要他那样的好名声,再说崔家的船在码头靠岸那天,我就做不成那样两袖清风的官儿了,又何必为难自己。”   郑大娘子心疼儿子从长安到清远来当个小小县尉,崔望之知道四皇子日后想要用崔衍这个人,所以桑叶和林志远压着家当到清远的那天,可是有不少人见识了崔衍家底有多殷实,哪怕他家只是崔氏的一个旁支而已。   “去吧,家里让桑叶和青豆儿守着,你带上春莺秋雁,我带上林志远过去住几天。你陪我一起熟悉熟悉,我一个人住在官署后衙多没意思啊。”   姜意南本不想去,可又实在扛不住崔衍的水磨工夫,再加上困劲儿上来脑子转不动,稀里糊涂就答应他了。   两人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睡了一夜,第二天便带着桑叶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回了姜家。   前后不过几天时间,姜意南的身份就从姜家四姑娘变成了崔家大娘子。福叔和福妈妈见着她虽亲近,但态度里还是多了几分客气,这让姜意南有些后知后觉,原来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已经是客了。   不过客就客吧,姜意南很快就把心态给调节回来。跟着崔衍先去给姜怀忠和卢氏请安,然后崔衍跟着姜怀忠去书房,姜意南则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回了后院。   “你的屋子大娘子发了话,依旧给你留着,不拿来做别的用处。往后你想回来就回来,回来了还住你自己那间屋子。”   “好啊,那今晚就住下,让他一个人回去好了。”   姜意南坐在梅姨娘屋子里打开包袱,里面都是她自己给几个姨娘和姐妹挑的东西。   给梅姨娘的是她早就做好的一个荷包,里面装满了铜板和碎银。姜意南对梅姨娘或许一辈子也做不到像对待亲娘那般,但既然有缘做一次母女,姜意南总归不会亏待了她。   钱在哪儿真心就在哪儿,这个道理姜意南一直很赞同。梅姨娘不是个手多紧的人,既然自己有了自己的家没法一直把精力放在她身上,那至少就别让她手头缺了银子花吧。   “你这是做什么,我在这家里又不缺钱,你快拿回去。”梅姨娘握住荷包脸色都变了:“刚成亲的新娘子哪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别让姑爷知道了不高兴。”   “他知道啊,他也没有不高兴。”姜意南不跟梅姨娘推拒,只把手背到身后不接银子:“我孝敬姨娘的姨娘就拿着吧,谁说钱非得缺了的时候才能给。”   梅姨娘见她坚持便不再跟她争,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荷包把里面装的铜板和碎银都倒到匣子里,又单独拿出一枚小玉佩放到荷包里,然后重新把荷包系到腰间。   “你这女工的手艺往后可得多练练,这绣活儿要是给姑爷做荷包,怕是还差点儿。”   “是差得挺多,不过没关系,我做的荷包他已经换上了,姨娘莫要担心这个了。” 第114章 阿巴阿巴,你到底听了个啥?   确实不用梅姨娘担心,前院书房里只有姜琰因为忙着收茶不在,姜怀忠和姜瑾父子都看着崔衍腰间挂着的荷包,神情都有些复杂。   姜意南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女红绣活儿在姊妹中就不算出挑,这几年更是连针线都鲜少碰。崔衍腰间的荷包除了针脚还算紧凑结实,其余的真就找不出能夸的地方。   “大哥不必眼红我,四娘昨日就把带给大哥和岳父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虽不及我这个难得,却也是四娘用心准备的。”   阿巴阿巴阿巴,我这个难得,阿巴阿巴阿巴。不知道崔衍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但落在姜瑾耳朵里就只剩了一句难得。   姜瑾不好拆妹妹的台,又没法接崔衍的话。   两人回门给姜怀忠和两个姜瑾姜琰带的都是一套很好的文房四宝,连宣纸都是崔衍从长安带过来的。   读书人最讲究这些,这两年姜家这几个男人嘴上虽不曾抱怨,姜怀忠更是常说纸笔不过一种工具,好坏没有差别,只要能拿笔写得出好文章即可。   但姜意南却知道姜琰已经拜托过好几个来岭南的行商,若是有机会去长安的话帮他捎带些宣纸和笔墨来。每个人都答应了他,但至今他也没有收到。   毕竟一张纸轻飘飘的,一沓纸却比许多同样大小的东西要重。这玩意儿还难保存,从长安到岭南这一路要翻越秦岭还要走那么长的水路,一个不小心这些纸就得报废。   与其千辛万苦担着风险把纸背过来,买的人还不一定有多少,那些商人们还是更愿意把布料丝绸、瓷器等岭南没有、又深受富户妇人们喜欢的东西往这边运。   为此姜意南老早就专门给崔衍写了信,让他往这边押送家具的时候多带些纸墨笔砚来。有了这些东西,崔衍这个当姑爷和妹夫的不管什么时候来姜家,肯定都很受欢迎。   姜瑾确实很满意崔衍准备的礼物,只不过越是满意这个礼物就越难以评价崔衍宝贝一样,挂在身上恨不得逢人显摆的荷包。   难以评价就不评价了,姜怀忠和姜瑾对视一眼立马就达成了默契。他俩都是过来人,知道眼下崔衍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自然是看妻子什么都好。   两人上午回的姜家,在姜家吃了中午饭又待到下午,才起身准备回家。   两家住得实在是近,所以没有多么依依不舍的情绪,姜意南跟梅姨娘说过几句话便转头看向姜意北。   “上次就说好了的,今天跟我一起回去住几天?”   “你刚成亲意北怎么好去打扰,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梅姨娘没想到大女儿还记得那天说过的话,不等姜意北开口就先拒绝。姜意南却不管她说的,只牵着姜意北的手晃了晃:“去不去?”   “晚上让秋雁陪你睡在前院我的书房里,你想怎么就怎么,不会打扰我和你姐夫。”   今天回来姜意北依旧话少,姜意南找姜意云旁敲侧击问了问,姜意云也一改往日虽然五句话里有三句要怼姜意南,但还是跟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习惯,只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她要是不知道就有鬼了,只不过现在的姜意云跟以前不一样了。跟着陈氏管家这么久,虽然身体还是不好,但心性和处事都长进了不少,她现在不想说的姜意南再多问也没用。   “好,我跟姐姐回去。”   姜意北没往梅姨娘的方向看,反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姜意云。姜意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坐着的除了姜意云还有大嫂韦氏和二嫂陈氏。   妹妹点了头,姜意南和崔衍回家的时候便多了一个小尾巴。桑叶听说姜意北是姜意南同母的亲妹妹,立马就和秋雁一起把前院书房次间里的被褥换了崭新的。   “夫人把意北带回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不好说,不确定。”   晚饭是桑叶做的,一半长安的口味一半清远的口味,崔衍和姜意北都吃得十分尽兴,只有姜意南还是觉得菜色太清淡了一点儿。   吃过饭之后,姜意北随秋雁去了前院书房。书房里什么都有,再是有天大的事也不在急上,把私人空间给姜意北腾出来,住上几天就什么都好问了。   姜意南这边则一边扒拉自己的嫁妆册子,一边盘算家里还需要买几个人。突然听见崔衍这么问连头都没抬,就一连三个‘不’试图把他给糊弄过去。   “我一个大活人摆在夫人跟前夫人看都不看一眼,这册子里的阿东西就这么好?”   “怎么不好?他们都说嫁妆就是一个女人的底气,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对。你看我家给我准备的这些东西,上半年我能把这些东西给摆弄明白就够可以的了。”   为了给姜意南准备嫁妆,姜怀忠又往冯翊老家送了一封信。自上次在南雄跟义叔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半的时间。   姜怀忠每次送信回冯翊都只说好的不说坏的,信也只写给堂弟姜怀信和义叔。族中都明白姜怀忠的态度,对此几个心思敏感的耆老还颇有怨言。   觉得姜怀忠这把年纪怎么还矫情上了,便是族里确实起了不管他的心思,但他们怎么说也都是长辈。哪有晚辈从外头寄信回来问都不问一句的,太不像话。   这样的抱怨或明或暗都传到姜怀信和义叔耳朵里,但二人对此的态度都是装作不知道,更加从来不在信里写给姜怀忠知道。   直到姜意南要嫁人,姜怀忠跟姜怀信详细说明两家的情况,姜怀信这才赶紧拿着信去了一趟姜氏祠堂。   族中耆老都没想到姜怀忠这一家子被流放到岭南去,能这么快站稳脚跟之余,还给家中女儿找到这么个好夫婿。   县尉之职虽低了些,但女婿是崔氏子又本就在刑部任职,假以时日不怕没有前程。姜怀忠到底还是姜怀忠,明明都已经到了岭南这种什么都不好干也不能出风头的地步,却还是能剑走偏锋给家里找出一线生机来。   本来觉得姜怀忠这一支算是半废了的耆老们一下子变了态度,一个两个都主动跟姜怀信说,既然姜氏要嫁女儿族里自然要添妆。姑爷既是崔氏子,这添妆就不好太单薄了。   对此,姜怀信反而一改之前的态度,不管族里怎么催都不着急回信。还是几个族老等不及把他叫过去专门问这事,他才把手一摊说道:“都是同族的兄弟,做事不好太现实势利。”   “总不能现在看着他有转机就凑上去,这般势利不说雪中送炭就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真这么送过去一份添妆怕不是想跟他结仇。”   姜怀信的话有道理,听得族里的老头一个个唉声叹气又没法子。只能继续厚着脸皮问他该怎么办,姜怀信这才顺势替姜怀忠伸手从族里掏了一大笔钱出来。   “听说银票给得多,冯翊那边还专门派了两个人送来,就怕路上出事。”   “那些钱里头不光有我的添妆,还给几个姐妹一人提前准备了一份,可是下了血本了。”   晒嫁妆那天露在外面给人看的都是被褥布料家具首饰,真正压箱底的钱和地契房契都藏在下面,一点儿都没打眼。   装钱的箱子上面铺的是一百贯钱,分成三个箱子抬进崔家。一百贯钱在清远县城不算少了,但重头戏都压在钱下面。   几个匣子分开压在箱底,一个里头装的银饼,一个里面装的已经兑换好的银票,铜钱、银饼和银票加起来一共六百两。   还有一个匣子里装的是地契,城外水田二百亩、县城里的铺面两间。买下这些起码也要花去大几百贯,再加上陪嫁的家具首饰被褥等等,姜意南出嫁姜家里外里花了得有一千七八贯钱。   “这二百亩田之前就听二嫂提过,都是从一个手里买来的。那家出了个好赌的败家子,家里老大的基业都给败得差不多了,家里老人怕最后连棺材本都剩不下,就干脆主动把家里还剩的田给卖了,拿着钱回乡下去。”   “家里一商量就干脆把之前义叔买在循州的宅子给卖了,又添了好些钱,把能买的田都给买了下来。”   “这二百亩是我的嫁妆,剩下的几个姐姐妹妹的嫁妆里也有二百亩田。往后姐妹们的田都在一处,要做什么或是直接租出去给佃户都更方便。”   姜意南说到这个就忍不住抬手覆在崔衍的手背上,这个丈夫确实找得不错,不光模样好床帏里卖力还自带财气。姜意南心里明白得很,这份极其拿得出手的嫁妆里起码有一半,都是因为女婿是崔衍才得来的。   “还有这两个铺子,等我去看过了我得找二哥和大哥好好商量。我和二哥在茶行这一年不能白待,况且之前就给十五娘说了那么多,这些事一桩一件都得落实,要不然人家该说我拿嘴当腚了。”   姜意南本来是在划拉自己的小金库,毕竟昨天桑叶就已经把崔衍的小金库和金库钥匙都交给自己,一家子的家产都归自己一个人管,一天不弄明白自己都觉得自己想想都要睡不着觉。   “是吗,那夫人跟我说这么多可是想要推辞我,过些天不跟我一起住到官署后衙去了?”   这回轮到崔衍阿巴阿巴我要落实我要很忙阿巴阿巴,他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柔夷,心里想的都是姜意南是不是要糊弄自己了。   “去,去去!没说不去。”   姜意南当然是起了不去的心思,但抬头一看崔衍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立马就改了口风。   “怎么不去,这些田这些铺子我也不能一个人料理明白,正好跟你去官署还能跟县丞、县尉家的内眷打打交道,说不定办法和人脉就都来了。”   “这不是你刚刚非要问意北的事,我是跟你解释这个。”   “意北?跟你的嫁妆有什么关系?”   “啧,亏你还是大世家出来的郎君呢,怎么这个都没想明白。”   给自己准备了嫁妆,给其他几个庶女也把嫁妆田准备好了。自己找了崔衍这个女婿眼看着姜家的人缘和处境都好了不少,尝到甜头的卢氏难道不会想再趁热打铁把另外几个姑娘的亲事也定下来?   “意北今年十五,这个岁数说亲都算不得年纪很小了。正好借着我们成亲这个风头,说不定还能找个比你这个崔七郎更让人满意的郎君呢。”   只不过说亲一事从来就没有处处圆满这一说,只看梅姨娘、姜意北和姜意云的态度就能大概猜着,现在在跟卢氏接触想要给姜意北说亲的人家,肯定在有巨大优势的同时也有巨大的短板。 第115章 我的家   一场婚事从头到尾折腾一溜够,直到回门完了之后才算结束了。   姜意南第二天一大清早给家里每一个人都发了红包,大手一挥继续让秋雁陪着姜意北,自己则关上门来狠狠睡了一个从穿越至今,最舒服最任性最爽的一个回笼觉。   两人刚成亲没孩子,姜意北在前院,崔衍这个当姐夫的自然不好半点儿不顾忌的进进出出。   干脆让林志远和青豆从前院书房搬了张桌子过来,又亲自去库房里把装刻刀的木匣子给翻了出来,把桌子摆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摆弄石头。   刻章这个事,崔衍第一次接触是十岁。读书没读几年,正是半桶水最晃荡的时候。恰好郑大娘子又给儿子找了个武师父教授武艺,半大的孩子就越发顽皮得不像话了。   跟着先生读书的时候,用武师父教的招数来耍赖偷懒,跟着武师父扎马步练功的时候,嘴上还不闲着总要拿那些之乎者也去挤兑师父。   十岁的男孩儿,又是世家子。大多数时候两个师父都不跟崔衍计较,郑大娘子偶尔问起来读书、功夫学得怎么样,先生们也多是夸他聪明伶俐是个好苗子。   可不是好苗子吗,才多大的岁数就已经知道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别人的短处了。直到有一次崔和从外边回来,正好碰上儿子又在先生面前耍这套小聪明,这才算是遭了殃。   那时候的崔和虽是散官但还没有彻底放弃在六部轮值当差,平时在家里的时候少,管教儿子自然更少。   小崔衍被他爹逮住之后全然不知道怕,还赖唧唧地给他爹打了一套拳,等着他爹夸他学得好。   结果自然是当儿子的被当爹的狠狠打了一顿,那一顿打得崔衍哭爹喊娘,一向奉行儿子严格管教的郑大娘子都吓得红着眼求情,却也被崔和让人拉到一旁不准说话。   崔和这人自幼学的就是君臣父子那一套,在他看来当官当得好不好不算本事,毕竟崔氏绵延数百年家族里出过的大官太多,不醉心仕途的名士更多,只要自己过得舒心畅快才最重要。   所以对于妻子老想着儿子光耀门楣这事,崔和的态度一直都是无可无不可。他明白妻子的心气儿高,更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达不到妻子心中期盼的那样,就不好在一旁泄郑大娘子的气。   反正儿子是她怀胎十月亲生的,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心疼崔衍的?有了这个认知崔和大部分时候都在做甩手掌柜,所以那次发火可算是把全家都吓着了。   打完了孩子,崔和问崔衍知不知道为什么挨打。十岁的孩子知道个屁,但三岁看老,从小崔衍就是个倔性子。   挨了打对他来说就是丢了天大的脸面,打完之后立马忍住抽泣死活不肯再多哭一声,就那么煞白着小脸抬头去看他那平日里说话都从不大声的父亲。   那天夜里,崔衍屁股上上着药趴在凳子上,听崔和跟他讲了一晚上的道理。从要尊师重道说到不能在老师面前耍小聪明,再到不该故意拿旁人的短处去辖制人,说了许多崔衍一样都没记住。   没记住没关系,崔和本来也没指望才十岁的儿子能记住这些大道理,只要记住那顿打就行了。只是从那天起,崔衍被崔和教会了多一个本事,那就是刻章。   从挑选石头到把石头磨平,从在纸上定稿到拓印到石头上,从拿着刻刀迟迟不敢下手到一点一点把章刻出来,崔衍弄坏了不知道多少刻刀,手上也难免留下几道不小心划得太深的疤痕。   崔衍起初坐不住,但架不住那段时间他看着崔和就发怵,坐不住也硬着头皮跟他爹学。   后来岁数渐渐大了,读的书多了真真学会些真功夫,知道自己小时候那次挨打挨得真不冤枉的时候,刻章这个爱好和手艺也自然而然学成了。   这几年公事上有烦心事,或是去年独自在长安的时候太想姜意南,就把刻刀拿出来挑上一块石头,坐下慢慢规整。   这种时候崔衍的脑子里基本不会有杂念,心里想的只有这枚章应该怎么定稿,每一刀该深还是浅。不管能不能一口气完成,等他把刻刀再放下来的时候,再焦躁的情绪也基本能平复下来。   以前这样需要刻章的时候不多,一枚印章崔衍大概需要三到四次才能完成,这么一算一年能做两三枚印章就算是很多了。   但去年一年他光是给姜意南就陆陆续续寄了四枚,每一次都是刻好之后连同信笺一起送来。姜意南不知道他藏在印章里的小心思,只专门找了个木盒子来放他送的印章。   成亲次日姜意南收拾东西的时候崔衍看到了,随手拿起一枚来看只觉得去年篆刻印章的时候实在是心浮气躁,时隔这么久他甚至都能回想起来,每一次下刀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心境。   几枚印章都不满意,崔衍起了给姜意南再刻一枚章的心思。   洞房花烛夜两人也不光干了那档子事,中场休息的时候姜意南忽然想起来,按照姜家的规矩女儿出嫁之前该得一个表字,自己却没有。   说不上是因为离了长安姜家把这个惯例落下了,还是卢氏到底记着这一路姜意南的不听话,最后在这件事上下了一个无伤大雅,但是要是姜意南在意就能让她很别扭的绊子。   姜意南确实是不在意,不对,应该说姜意南想要有自己的表字,毕竟以后出门在外或是跟别的官员内眷交际往来总得有个名号称呼。   意南是闺中名字,嫁了人在外边用不合适。如此一来要是没有表字,要么就像之前在茶行一样用姜四娘,要么日后给人下帖子就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剩个姜氏了。   这可不好,也不威风。姜意南不在意卢氏给自己的这个下马威,但表字还是肯定要取的。那天夜里为了哄住崔衍别那么快又来一轮,两人掰着手指挑了好多个名字,最后才定下‘渡蘅’二字。   崔衍跟姜意南说,蘅为杜蘅是一种香草,有品行高洁自带风骨的寓意。他觉得姜意南就是这般,不管在什么境地都依旧坚韧依旧处处都好。   那话说得可肉麻,听得姜意南心里酥酥的一下子竟然都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只胡乱点点头定下这个蘅字。   可她又做主把杜改成了渡,一来她本能地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抛开所有情感不提,最终的目的或者说目标只有一个:怎么安然地度过这一生。   二来冠名权这个东西实在太重要,哪怕只是一个表字,姜意南现在都已经色令智昏了,也顶多顶多让渡一半给崔衍。   崔衍自然不知道自家大娘子的这个心思,他就想着姜意南还差一个给表字用的印章,日后这个私章一定是用得最多的,自然要尽全力刻一个最好的出来。   但有时候什么事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崔衍现在这颗心就完全失了自然之道。光是挑选合适的石头就犹豫了好久,专门给他装石头的小箱子被翻了个底掉,哪一个好似都不够好。   好不容易挑中了一个,在纸上定稿又定了好久。久到中间吃了一顿午饭,回屋去尝试叫姜意南起床三次。   直到傍晚太阳眼看着要落山天边红霞一片,屋里的姜意南终于睡饱了在床上赖够了,推开窗户朝院子里的崔衍喊了一声,崔县尉这才把依旧没能定下来的稿纸收拾好,起身去后头厨房让秋雁可以开始做饭了。   “怎么办?明天我还想这么睡一天。”   “那就睡,大娘子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自然是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姜意南没起床,见崔衍走到床边才爬起来跪在床上搂住他肩膀,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他身上,自己一点力气都不出。   “那完了,过不了三天整个清远县就都要穿崔县尉娶了个懒婆娘,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哩。”   睡得开心的姜意南说话的语调里都带着笑意,确实就如崔衍所说,她认这个宅子这个床都是自己的,既然是自己的那自然是自己想怎么就怎么。   所以即便她嘴上说着那完了,崔衍也听得出来她这会儿高兴得很,一丁点儿要顾及旁人目光的打算也没有。   “大娘子要当懒婆娘某不敢拦着,只不过该起来吃饭了。一整天就早上吃了两个蒸饺,再不吃饭怕不是要修仙得道去。”   崔衍转了个身,把姜意南从床上背下来放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伺候着她把衣裳穿好。马上要天黑姜意南懒得再挽发髻,就干脆编了个大辫子垂在背后坐等吃饭。   谁知饭没等来先把桑叶给等了来,“大娘子,牙婆带着几个人过来了,您见吗?”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都要天黑了。”马上就要准备吃饭了,人牙子带着人上门来卖,这话说出去都未免有些太地狱了吧。   “就是要这个时候上门,有些心善的主家不管留不留这些奴,都会给一顿饭,主家给了饭牙婆不就省一顿饭吗。”   “况且这奴能不能干活,除了看模样脑子还得看是不是能吃能睡。能吃能睡的起码眼下没有大病隐病,所以趁着饭点上门很常见。”   郑大娘子为人严正,崔家这些年买卖奴仆的遭数比姜家要多,崔衍又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官牙人怎么办事早就看熟了。   得,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就像崔衍说的,人都上门的好歹管一顿饭,别叫人空着肚子来空着肚子走,回去那牙婆给不给吃还不一定呢。   “带了几个来啊。”   “六个丫鬟,六个小厮,还有三个灶上的。”   小十个人,姜意南听得连连摆手:“你让林志远去带人进来,你快去厨房帮忙。多煮点饭多弄点下饭的菜,腊肉腊鱼蒸一点,既然管饭了别让人吃得半饱不饱的。”   “大娘子心善,奴先替他们谢过大娘子了。”   “去吧去吧,饭别煮少了,十个人呢!”   十个?崔衍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想起来还有牙婆。来都来了,多一双筷子的事那就一起吃吧,吃完了再说挑人的事。   桑叶恐怕是被姜意南的态度刺激得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转身出去的时候都眼眶红红。   崔衍看着妻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还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姜意南给阻止了。   “别,别拿这事夸我。一顿饭罢了,我给得起也只给得起,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大善心,万一以后他们中有人惹急了我我翻脸不认人了,那到时候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姜意南才不想听这样的夸奖,她摆摆手就起身去喊春莺:“你去把五姑娘找来,就说帮我一起参谋参谋。” 第116章 这可如何是好   “姐,买人的事你和姐夫决定就好,把我找来做什么。”   “叫你过来是跟我一起学,往后自己当家做主了肯定也要经历这些,难不成到时候你再派人把我找过去帮你参谋?”   两人都是姨娘所出,以前原主的教养就跟卢氏身边的姜瑶姜琅不一样。后来从长安出来,姜家连有卖身契的仆人都不用了,自然而然就更加没人提这档子事了。   姜意南的灵魂从异世而来,对于应付现在的人生有好有坏,哪怕很多事情不适应不习惯不愿意妥协,但再怎么着她还可以运用后世被信息大爆炸塞进脑子里的各种知识,虽然早就学杂了可多多少少还是有用。   姜意北却不同,十三岁半大不大的年纪跟着家里流放,读书不像上面几个姐姐已经读得差不多了,心性也卡在少女和大姑娘之间还没定下。   梅姨娘又不像吴姨娘那样要强,别管教孩子的对不对反正她肯定会教,哪怕教的都是歪理也总归是教了,不像姜意北这边好的坏的没人说。   姜意南自认不是个无私奉献的人,不管是流放途中还是到了清远,她走的每一步都是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   不过人不能一直埋头往前冲,站稳了脚跟之后总要看看身边的人,要不然冲得再狠回头一看身边没人了,日子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现在姜意南对姜意北差不多就是这个心态,小孩儿挺听话的自己哪能明知道有问题却装傻不管呢。   “那、那就听姐姐的,我跟姐姐一起看。”   姜意南说这个话的本意,是想顺势把姜意北憋在心里的事情给勾出来。谁知这小家伙嘴巴严得像蚌壳撬都撬不开,姐姐说教她怎么买人,那她就当真收拢起心神准备学怎么看人辨人。   姜意南已经跟崔衍说过她觉得姜意北不对劲的地方,见套不出话就忍不住往他那边看。   崔衍却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在他心里这世上只有姜意南最重要。他也不觉得姜意北这个岁数有多小,既然这事她不愿意说那就不要强求,比起姜意北的事他更不想姜意南落埋怨。   不问就不问,姜意南罢了追问的心思,没多久林志远就带着牙婆从前院过来,身后跟着三男三女和三个妇人。   牙婆是在衙门拿了牙帖的官牙,这样的牙婆一般穿着体面,手里的奴也不会弄得太过埋汰,毕竟他们跟私牙不一样,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这些人被卖出去之后,官牙人每隔三个月都要来主家看看,看看奴仆的情况然后仔细写明送去县衙。   专门管户曹的文书会把这些信息都收集起来,每年要抽一个时间去看看情况是否属实。要是从官牙手里卖出去的奴仆出了问题,官牙和县衙都是要负责的。   甭管是奴仆生了异心背主干出什么祸事来,还是主人家因为一点小事责罚过分甚至出了人命都要管。   毕竟奴仆在本朝也是编了户的人口,是人口就可以创造收益,可以增加赋税和民力,由不得谁来随意处置。   出发点或许冷酷无情,但这么管束起来的结果还是有好处。至少除了那种胆子大又十分刻薄的人家,并不会出现随意把家中奴仆打死的事。   就像郑大娘子,要求高又有些苛刻,在崔家干活的人实在达不到她的要求,也只是把牙婆叫到家里让她把人带走再买新的。   有了这样的规矩,牙婆对于自己手里的人基本都要教上一些日子,才会带到主家来看。要不然日后有了麻烦为难的还是她自己,实在是得不偿失。   九个人一起往后院来,屋里一下子都站不下。站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年轻女子,后一排是三个中年妇人,最后三个男的站在门槛外边,也勉强能看清楚。   “婶子姓宋吧,我听娘家母亲提起过。”   “娘子太客气了,我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当不得娘子这声婶子,外头都叫我宋婆子。”   “我不客气宋大娘也不必客气,我前两天让家里人给您带话说要挑选两三个人,怎么带了这么多来。”   她不在乎一顿饭,但是这种一排人站在自己跟前任由自己挑选的模式,还是让从小生在红旗下的姜意南感受到了老大的冲击。   甚至刚刚听桑叶说牙婆带了人来,都跟此时此刻完全不是一回事。要不是脑子里的理智还知道这事就该自己这个崔家大娘子来做,她真的很想把这事扔给崔衍去弄得了。   “我是想着崔大人家里要用人这事马虎不得,毕竟在您家里干活儿说不定哪天就要跟着去官署后衙伺候,要跟着贵人出入县衙,不懂事不踏实的可不敢让他们去。”   这话说得多少带了几分谄媚,姜意南忍不住往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说话,面无表情活像个阎王似的的崔衍。   姜意南一看过来崔衍就感知到了,他抬眸看向妻子依旧不说话,随即又把目光挪到一旁扫过宋婆子。   “既然都是有卖身契的奴,就不存在不踏实不懂事,便是真有不懂的地方往后教一教也就懂了。最要紧还是大娘子中意喜欢,旁的不打紧。”   原来今晚突然要多准备十个人的饭原因在这儿,人家崔县尉官虽不大却威风着呢。即便他不分管户曹,但只要是跟衙门能扯上点关系的人,都不敢怠慢了他。   宋婆子似是没想到刚上任的县尉大人会这般捧着家中的大娘子,她愣了一瞬随即对姜意南的态度更加殷勤了些,笑得那个模样看得姜意南都有点发毛。   既然这样,再客气也没有必要。姜意南先让这九个人挨个做自我介绍,不用多麻烦就说自己的名字、年龄、籍贯就好,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宋婆子在一旁插嘴。   三个丫鬟分别叫桃儿、杏儿、莲儿,桃儿十三杏儿十四岁莲儿十五岁。三个妇人分别姓张、彭、陆,都是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   最后面的三个男人,阿水十八、阿福三十一,还有一个年纪最大今年四十五了,看上去长得黝黑壮实说自己姓何。   他们挨个说话的时候姜意南心里就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是转头看向姜意北用眼神示意她,想看看她怎么说。   “姐姐,我怎么好说。万一我说了的你没看上,倒不好叫人家白高兴一场。”   “你就这么偷偷跟我说,没关系。”   姜意北是个很贴心的女孩子,姜意南要她说她第一个想的是别让人空欢喜一场,哪怕这些人是等着被卖被挑选的奴。   这让姜意南对这个妹妹更加从心里面亲近了几分,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管成长环境有多么不一样,也总会生出一颗柔软善良的心。   “我觉得那个莲儿很好,看上去很能干的样子。”   “厨娘的话还是姐姐选吧,姐姐喜欢口重辛辣的菜色,你问问她们中间谁更会做这样的菜。”   至于最后一排三个男人,姜意北选不出来就没说,姜意南也不强求她硬说胡说,只拍拍她的手背便结束了这场名正言顺的悄悄话。   “这是我娘家的亲妹妹,她说她觉得桃儿合眼缘,丫鬟里就挑她吧。桃儿年纪小点儿正好跟我这个妹妹相仿,以后我妹妹来家里多,到时候正好让桃儿陪着。”   姜意南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这话听得姜意北脸都红了,却也只能低头不说话。   “灶上的定那位老家是蜀中的杜妈妈,杜妈妈往后得多想想你老家的菜是怎么做的,我喜欢吃那边的口味。”   最后看门驾车的杂役姜意南挑选了年纪最大的老何,毕竟虽然他年纪大,但三个男人之中数他眼神最锋利最凝神。   姜意南笃定,即便他现在都沦落到要被人卖做奴仆了,他身上也一定是有本事的。   挑选好了人,姜意南让林志远在前院支了一张大桌子,把他们都带过去吃饭。等吃了饭该留下的留下该离开的离开,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顿饭就是两拨人最后一次同桌吃饭了。   “姐姐怎么挑了年纪最小的桃儿,我看她还是个孩子呢,瞧着比我还显得小。”   “家里管事的有桑叶了,十七八的丫鬟有春莺和秋雁,再多一个太懂事的反而不好。小有小的好处,不会的活儿学一学就会了。”   “再说我也没说谎,往后你来我这边总得有个人陪,找个跟你差不多大的难道不好?”   “那看门的为什么又选了老何,他这个岁数是不是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竞品?”   “竞品?”姜意北摇摇头:“我只知道竞争二字,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嗯,差不多。”   十八岁的阿水跟青豆差不多大,三十一的阿福只比林志远大几岁。不要以为男人之间没有竞争没有攀比不生嫉妒,姜意南以前上班的时候,男同事们为了升职扯起头发来可比谁都狠。   有时候压力确实是动力,但这个家是她和崔衍的。姜意南一点儿都不想在自己的家里搞什么拉一个踩一个,用尽手里那点儿当‘主子’的权利,吊着家里这些人斗鸡一样争来争去。   所以老何看着有本事年纪又跟林志远和青豆儿错开了,这就很好。   往后林志远还是跟着崔衍料理外面跟衙门有关的事,青豆则管着家里细碎的活儿和继续收罗各处消息。   老何则主要负责看家护院,要是家里有要用马车或是其他事情需要一个年长的人压阵时,就都是他的活儿了。   姜意南跟妹妹说得很仔细,姜意北听得也很认真,直到三人一起吃了晚饭回前院书房去的时候,那样子一看就还在琢磨姜意南跟她说的话,想着以后要是轮到自己了该怎么挑选。   “大娘子方才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我哪没跟你说话,这几天我的话都跟你说了,还没烦呢。”   姜意北一走,崔衍就贴了上来。空口白牙控诉姜意南有了妹妹就不搭理自己,那样子要多赖皮就有多赖皮,都要把姜意南给气笑了。   “不烦,下回再有这种事大娘子也问问我,也教教我怎么挑人。我也要像你们方才那样,说别人听不见的话。”   “啧,你这收收酸劲儿啊,那是我亲妹妹,你怎么还酸上了。”   “那我还是你的亲丈夫,自然是我和大娘子最最亲近。”   崔衍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听得姜意南忍不住转头认真打量自己的丈夫。确定他真的没有故意瞎贫之后,才忍不住抬头长叹一口气,这人怎么这般小气,这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有个任务开始疯狂加班了,更新更晚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然后已经定下了下一本开文:《夏炙》,过几天有时间更新封面,大家多多收藏呀~ 第117章 这人定是个疯的   有时候姜意南真觉得姜意北以后肯定不是凡人。   毕竟她以为自己带着她一起从牙婆手里买了人,她住在家里这几天又前后暗示了好几次,依着她这么喜欢依赖自己这个姐姐的人设,怎么也该跟自己松口了。   但她就是没有,甚至在前院书房里越住越自在,除了偶尔眼神发虚躲过姜意南的试探,别的那叫一个稳稳当当。   甚至离开崔家回去的时候,还牵着姜意南的手说等姜意南从官署后衙回来,她还要来找姐姐一起住。   “你说我家得给她相看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家,提了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她这么为难又这么憋得住。”   “我不知道,岳父岳母的心思我不过是个做女婿的,又如何能揣测得准。”   送走姜意北之后,两人并肩往回走。听见姜意南这般问自己,从成亲以来一直对妻子千依百顺,看姜意南哪哪儿都好的人却突然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来。   崔衍不正常,本来已经走到院子里要过来问他明日到底几时去官署的青豆儿,听见这话立马转身就走,还顺道推走了有事来找姜意南的桑叶。   跟在姜意南身边的春莺更是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远远地落在后面,直至看着他俩边走边说进了后院,她就站在后院门口说什么都不动弹了。   “春姑娘不进去啊。”   “鸿叔您别逗我,这个时候谁进去谁遭殃。新婚的夫妻吵架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何全名何鸿,来家里的第一天都叫他老何。第二天姜意南喊了他一次鸿叔之后,全家就把称呼给改过来了。   老何老何,听着就不像是要在这个家里长长久久待下去的名字,好像跟隔天来家里送柴的老张、三天来家里清理茅房的老宗一样,没个归属感。   何鸿白天待在后院进门处右侧小屋子里的时间多,为的是崔衍和姜意南有什么事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等到了吃过晚饭天黑了,他会去关上杂屋旁的后门,然后顺着游廊把整个家都巡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才会关上家门守在大门旁的门房里过夜。   小屋子原本是后院的茶房,里头有个小炉子能热水热糕点,就不用要拿点什么都得去后头的厨房。   现在何鸿白天总要待在里面,姜意南让林志远跟何鸿一起出去淘了一张竹制的小床回来。   原本放在屋里煮茶的东西挪到西厢的次间里,准备以后有时间慢慢布置出一个茶室,就正好把这个小屋子给何鸿腾出来了。   “你这小丫头,干活的确不如你秋雁姐姐踏实,心思却是个巧的。”   在何鸿眼里这家里的丫鬟都是小孩儿,春莺年纪不大说起男女之间的事却头头是道,听得何鸿一边笑着一边连连摇头。转身回屋给她拿了一块白糖糕,让她坐在廊下等着屋里那对小夫妻吵完了再进去。   “你这人,怎么小气成这个样子。意北是我妹妹我自然要管她,心思放在她身上一点儿也是人之常情,你总不能让我这辈子时时刻刻都把一颗心挂在你身上吧。”   春莺没跟上来,两人都不甚在意。进屋之后崔衍快走两步先进了次间,等姜意南跟上去时,这人已经坐到躺椅中还微微侧过身子,把半边后背和后脑勺冲着门口,明摆着是给自己看的。   买人那天,姜意北一走崔衍就黏上来说了好些酸话。当天晚上两人共赴云雨快活得很,但转过天来姜意南就改了态度,甭管崔衍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再像前些天那样被他哄上两句就软了心肠。   崔衍又不傻,怎么会不明白姜意南这是在故意要整治自己。可知道又怎么样,这种事只要她不挑明崔衍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直到今天早上,崔衍围着姜意南说明天去官署的事,姜意南嗯嗯啊啊看着就不怎么专心,出门送姜意北回去的时候却又整颗心都挂在妹妹身上,这让自觉受了冷落的崔衍心里那点不高兴彻底炸了。   姜意南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桑叶昨天才买回来的荔枝。   这才刚进四月,荔枝虽然熟了却不是正好吃的时候,买回来最主要是尝尝鲜。尤其是家里几个刚从长安来的,实在是没见过这么便宜这么新鲜的荔枝,可不就买了一大筐回来。   姜意南喜欢吃荔枝,却不喜欢剥荔枝的时候汁水沾了手黏糊糊的,所以昨天她吃的所有荔枝都是崔衍给她剥的。   姜意南想吃了就让他剥两颗,尝了味儿就不要了。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再戳一戳崔衍,便是崔押官嘴上嘀咕的全是不耐烦,却也没迟过片刻。   剥荔枝的人还在生气,姜意南只得自己动手。   眼下的荔枝跟后世的品种不一样,以前姜意南吃剥皮的时候可以不弄破荔枝肉上那一层特别薄的皮,汁水都锁在里头也不会弄湿手指。   现在却不行,不管姜意南怎么小心甜津津的汁水还是顺着手指往下滑落。姜意南看了一眼崔衍,有些发狠地把荔枝塞进嘴里,偏偏头茬的荔枝又实在有些酸,酸得姜意南忍不住皱紧眉头把吐出来的荔枝核扔到崔衍身上。   “你还要生气多久。”   “大娘子等着吧,且有得气呢。”   姜意南准头不行,本来想扔他额头上,最终落脚点却是崔衍的肩膀。崔县尉被扔了依旧纹丝不动,只有耳朵扑棱扑棱的轻颤了两下。   “噢。”   既然还没气完那就继续呗,姜意南又不紧不慢给自己剥了几粒荔枝,实在吃够了这才准备起身出去洗手。谁知才刚起身,就听见身侧的躺椅‘吱呀’一声。   回头看,躺椅上的人还好端端的靠着,只有躺椅在来回摇晃。姜意南见他这样终于心软了一点点,忍住被荔枝汁水弄得黏糊糊的手还没洗干净,搬了一张圆凳坐到躺椅旁边。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刚刚崔大人说还在生气,小女子只好等会儿再问。现在又过了这么久,不知大人气得如何了。”   姜意南很少这么装腔作势的说话,本来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打定了主意要晾一晾她的崔衍哪里还忍得下去,一直垂着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就彻底破功给气笑了。   “你待我就如同这剥荔枝一样,要用我的时候便用,离了我也无妨是不是。”   “你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姜意南没想到崔衍会这么说,虽然她骨子里的确觉得这辈子归根究底就是一个人走完一生,可要是能有崔衍陪着当然更好,哪有那么简单就舍弃他。   只是她却低估了陷在情爱里的人有多么敏感,崔衍终于从躺椅里直起身来,他踩住躺椅脚踏整个人都往前倾,难得有些强势地逼近妻子。   “大娘子莫要骗我,我这人看上的东西喜欢上的人,向来死都不会放手。四娘心里如何待我,我都知道。”   “你、你……”   “你别吓唬我!什么死都不放手说得多狠一样。我到底怎么你了?不就是我多关心关心意北,怎么就踩着你的尾巴了。”   好在姜意南不是个胆子小的,崔衍越是这样她越不服气。只往后瑟缩了一下立马就也学着他的欺身压上来寸步不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大娘子当我傻是不是,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该管意北了,我是气你这几天故意晾着我。”   “我跟你说去官署的事你就总要拿别的事来打岔,你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你不会时时刻刻围着我转,你不会像我把大娘子摆在头一位这样把我摆在你的头一个,是不是。”   姜意南想说不是,可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不能撒谎,如果说此时此刻崔衍还是一半生气一半想把自己的真心话逼出来,要是自己还被他发现说的不是百分百真心话,今天恐怕真收不了场了。   “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什么?”   崔衍打死都没想到姜意南会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想说两人之间到底谁欺负谁了?但他又实在从妻子的眼神里看不出半分伪装,所以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欺负她了。   “我没有!”崔衍不自觉放轻了语气,“我只是想要大娘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把我放在第一位,这很难吗?”   “云骋,我和你不一样。你是男子,还是为官入仕的男子,你便是把我放在心尖尖上,日后我若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想收拾我不过是手拿把掐。便是姜家,恐怕也不会多么与你为难。”   “我不会,我怎么会……”   “你听我说完,不许插嘴。”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崔衍下意识就要反驳。姜意南当然知道他现在不会,她也信他的保证都是真心实意的。可真心瞬息万变,当下的真心比千金还重,日后变了心要移山填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要是换做你有一天要对不起我,我拿你又有什么法子。你现在这般心心念念要我把你摆到我心尖上第一位,但你可知真要是这样了,日后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我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你了。”   “到时候我会剜了你的心,吃了你的肉。”姜意南把手戳在崔衍心口,“大不了我和你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好过。”   姜意南这话本是想吓退了崔衍,谁知听了这话的男人眸色越发亮了起来。目光灼灼看着姜意南半晌没说话,直到姜意南又拿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戳:“怎么吓傻了?”   这人才猛然起身,弯腰把妻子横抱起来:“好,今日我就和大娘子说定了,倘若有那一日大娘子定要与我同归于尽,共赴黄泉。”   说完这话也不管姜意南答应不答应,便抱着爱人入了幔帐床帏。气得姜意南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这人定是个疯的! 第118章 县衙官署不好住   生了一顿莫名其妙的气,还没等家里众人闹明白怎么回事这两人又好了。   大白天的刚从床上起来才多久,就又滚到床上去。这让从小在崔家做奴仆的桑叶和林志远忍不住面面相觑,夫妻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的藏不住的不赞同。   之前从长安出来的时候,两人就同被郑大娘子叫过去耳提面命的嘱咐过。来了岭南要伺候好七郎,但是也不要事事都顺着七郎。   七郎固执的时候要知道安抚,胡来瞎搞的时候要懂得劝,他们是七郎身边的奴仆,七郎还是他们此生最好最牢固的靠山,只有七郎好了他们才能好,自该更加尽心尽力。   这话桑叶记得牢牢的,也打心底里觉得郑大娘子说得对。自己这辈子身家性命都是系在七郎身上,他若不好自己又还有什么盼头。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这事非得你去说不可,我再是从小伺候七郎,可现在家里有了大娘子,有些话我不能说也不该说。你们都是男人,还是你去说吧。”   “男人怎么了,这种事我开不了口。咱们俩成家之后不管好不好,你看七郎可曾多问过半句?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怎么好提,况且这也不止是七郎的事,还有大娘子呢。我一个男人去跟七郎说这个,也不该说。”   桑叶处事周全,林志远办事细腻。两人不管是伺候七郎还是他二人做夫妻都极合适,就是到了这种时候难免有些踯躅犹豫,前怕狼后怕虎的。   说了怕得罪姜意南,更怕惹崔衍不高兴。不说又觉得对不住郑大娘子的嘱托,最害怕他们的七郎真的色令智昏耽误了前程,实在是为难得厉害。   “姐姐,林姐夫,你们在说什么呢。”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做什么。不是说今天要做栾樨饼,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青豆儿到崔家的时候还小,当时桑叶已经是大姑娘了。   对于这个小孩儿桑叶一向多有照顾,青豆儿也一直把桑叶当做亲姐姐一样看待,后来桑叶跟林志远成亲,私底下青豆一直都唤他林姐夫,亲疏一听就分出来了。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怕七郎耽于女色忘了做官的事吧。”   “小声点儿,这家里不止咱们三个,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传到七郎耳朵里去,看我打不打你就完了。”   桑叶手指抵在自己嘴上嘘了好几下,那模样看得青豆乐不可支。不过这小子笑归笑,笑完了还是收敛起神情来认真看着桑叶和林志远。   “我要是你们我就肯定不说这些,说了讨不着好是其一,七郎压根不会像你们说的那样是其二,真说出来了反而不好。”   “可是你看这……”   “新婚燕尔的谁家郎君娘子不快活些日子,我看你们啊就是在长安的时候听家里大娘子的话听得太多,都快要听坏脑子了。”   青豆儿最迟进崔衍的小院,他不像桑叶和林志远因为是和崔衍一起长大,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首先是崔家、郑大娘子的奴,后才是伺候崔衍的人。   对于青豆儿而言,等他能真正当差办事的时候,就一直都只听七郎的话。大娘子怎么着他不管,只要七郎满意自己就足够了。   “现在我们出来了,这一出来到底什么时候再回长安都不一定。即便回去了,到时候是住回家里还是另买宅子住也不一定,你们怎么还拿着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   “规矩规矩,应该不应该,这个家里到底听谁的规矩谁的应该,姐姐你可得想明白了。”   这话说得犀利也不好听,说得桑叶和林志远脸色有些发白。但二人都没反驳辩驳,只因两人心里都明白青豆的话是真的,说不定更是崔衍示意他转达的。   要不然这小子近二年为人处事越发机灵,这种很容易得罪人的话他就算要说也会单独跟桑叶说,并不会当着林志远的面。   一场酣畅淋漓过后,两人靠在次间榻上谁也不愿动弹。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听见外头三人在说些什么。   “七郎什么发觉他俩有点儿不对劲的。”   “他们没来清远之前就猜着了,我虽是他们的主人,到底见过的人和事都比他们多。”   “倒是他们,这些年大部分时候都在崔家生活,就算知眉眼高低,也是知崔家的眉眼高低。出了崔家他们以为他们平易近人,却没想过心里存了这样的心思,就已经是居高临下了。”   这话说得比青豆转述的还要更重两分,听得靠在崔衍身上的姜意南忍不住咋舌。   崔衍这人眼睛确实够毒心也足够清明,自己对桑叶和林志远都只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就已经能找准关键问题。   “好像确实是这样哦,我说怎么听他俩说话办事总觉得有点不得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会好的,给他们一点儿时间,慢慢的就好了。”   虽然很烦崔衍没完没了的缠着自己要,但此刻姜意南仰头去看他心情还是免不了有些大好。至少这人不止是嘴上说得漂亮,他心里也装着自己呢。   或许是青豆儿的出言点拨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两人回去之后从青豆的话里面琢磨出些什么,转过天来姜意南再见到二人时,那股子‘我们可是长安崔家的人’的那股劲儿就少了许多。   崔家只有崔衍和姜意南两个,伺候的仆从里里外外却有八个,虽然仔细算起来每人都有自己该做的活儿,但外人又不会细了解这些,只看他家这个排场够了。   不过短短半月时间,有人说姜家的四姑娘真是好命,刚脱了罪臣流人之女的身份,就能嫁给县尉做大娘子。   也有人说崔衍到底是长安来的世家公子,家里用这么多仆从,光是每月的月钱支出就不是个小数目,家里过得比县令熊大人还要舒服。   这些话姜意南和崔衍都不在意,不过住到后衙去本来就有县衙的厨娘负责做饭,再加上清远县当家的是熊伯阳这位信奉持家节俭的县令大人,崔衍作为初来乍到的县尉自然是要紧跟他的脚步。   所以家里大部分人都不跟着过去,只有桑叶和秋雁这两个性格稳重的丫鬟跟着姜意南,除外便是青豆儿跟在崔衍身边进出传递消息。   林志远对这个安排本来还有点不满意,但崔衍摆摆手不让他说话。他办事老成,往后很多跟郑毅、冯墨远和长安之间的来往都要交给他去安排联络,既如此他最好还是不要在县衙太显眼了为好。   只不过这个道理崔衍不打算给他说透,有些事得他自己去悟。能想明白日后可重用,想不明白?那就安心给崔衍做个管家管事就可以了。   一行五个人,崔衍骑马姜意南坐轿,很快就到了县衙。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姜意南抚着胸口没好气地呲呲崔衍:“等有了空要么你也去给我买一匹马,要么我就走路,这轿子里头实在是憋得慌,难受死了。”   “今日是大娘子第一次来官署,到底还是该有些排场的好。等过了今日大娘子想怎么出门都虽自己心意,为夫虽是县尉却实在不敢多言置喙。”   骑马?走路?这话崔衍一听就知道姜意南打的什么主意,她就是想要一匹马了。   可这事现在他不能答应,姜家教养子女虽不拘泥除了读书认字也会教他们骑马,但清远县城太小,城外又山地多平坦的地方少,不管是为了姜意南还是县城里的其他人,崔衍都暂时不会给她买马。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等日后茶行的生意做到长安去了我自己买,买了又没说非要天天骑着出门,我养着好看行不行。”   衙门给县令和佐贰官们安排的住处都在衙门后面,几人自然也是从后门而入。   后衙几个院子二进三路叠套相连,前头居中那个自然是熊县令的,往后走三个并排的院子分成三路,中间住的县丞方大人。   已经调走的马县尉年纪大来得早,住在靠左边不当街的院子,还剩下一个自然就是李县尉的了。   官署不比自己家里,里面的家具都是衙门置办,要是能凑合的空着手进来也能住。   姜意南和崔衍在外面有宅子,官署这边自然就不着急布置了。今儿就只把必须的被褥和小件带了些过来,其余的就等日后慢慢添置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才没有那么简单。等大概收拾出个样子来时,就已经到了中午了。   “弟妹,弟妹可在家啊。”   崔衍再是什么都好,收拾屋子他还是不在行。小院不大也还是有好几间屋子,铺床之前起码得把屋里的床、桌和衣柜等家具擦干净才行。   在家的时候不觉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最大的运动都是跟崔衍一起,今天稍微一出门一动弹才发现这些日子真是有点儿累着了。   好不容易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姜意南歪在椅子里正想要让秋雁和桑叶一起去县衙厨房问问,看往后住在官署的时候怎么安排伙食和吃饭的事,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一道极其爽朗的声音。   ‘谁啊。’姜意南下意识转头看向崔衍,跟他对口型问情况。这院子实在太小,随便说句话都怕外头来人听见。   ‘县令夫人付娘子。’县尉搬到官署来,县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今天上午除了李勇山派身边人来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别的人都没来。   现在看来所有人都在等熊县令那边先动作,毕竟崔衍和姜意南成亲,熊县令只过来喝了一杯水酒就走了,并没有过分亲热的态度。   一个是宦海沉浮许多年的县令,一个是刚从长安来还不知道靠山到底是哪尊大佛的县尉,其他人都默契选择先等一等,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反正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借口遍地都是。不过是搬个家事后再补送礼也来得及,没必要非要第一个烧崔衍这个热灶。   姜意南一听是县令夫人,当即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刚累得手指头都不愿意动的状态一扫而空。   等刚走到院子里的付娘子瞧见从屋里出来的姜意南时,新上任的姜娘子脸上就只剩满面红光春风得意了。   “嫂子怎么才来,我刚刚还跟我家云骋抱怨,这搬家的事怎么也不跟县令大人说一声。”   “您猜他怎么说,他说家里的事有我看着就够了,搬个家难不成还要嚷得整个县衙都知道不成?把我给噎得,要不是刚成亲面子上过不去,我都想回娘家了。”   付娘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过来,话还没说两句就先听了姜氏这么一通抱怨。   她甚至一时间都分不清她这是在怪自己和老熊没有早派人过来,还是这世家女就这个做派,张嘴调派人都这么自然这么顺理成章。   “那可不能回娘家,弟妹不知道我盼你搬过来盼了多久。他们这些大人们天天都忙着县里的公事,我那边一天到晚冷清得不像话。你来了我就又多了个能说话的人,可是不敢放你走的。”   付娘子被姜意南先发制人弄得怔愣了片刻,但也很快就回过神来。一边拉着她亲亲热热说着话,一边跟崔衍说中午熊县令和方县丞在前边院子里摆了酒席,让他过去。   去就去,本来要是这个县衙真的一点表示没有才是出了鬼。崔衍一边起身一边往姜意南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快去吧,郎君哪里是干这种粗活的人,留在院子里也是碍手碍脚,赶紧的去吧。”   姜意南嘴上嫌弃,崔衍一听就明白她应对付娘子胸有成竹,朝付娘子拱手行礼之后就先往前头去了。 第119章 是啊,我舍不得你   姜意南的抱怨似假还真,再加上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正处于成亲嫁人不算早,正做了小妇人又实在年轻的时候。   付娘子家里还正好有个跟她一边大还没嫁人的女儿,种种条件叠加起来,真的全然分不清姜意南是故意先发制人,把老熊想要给崔衍一个下马威这事说破。   还是真的只是长安城里的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这点儿事情都料理不明白。   可要是真是这般无用,前一年她在区家茶行学徒恐怕只是一个幌子,为的是日后他们几家合作做生意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熊伯阳已经私底下跟妻子提过这件事,他非要扛着崔、姜两个世家的名望给崔衍一个下马威,是为了宣示自己是清远父母官的威严,提前让崔衍知道清远虽小虽偏,但是也由不得他任意妄为。   但更重要的还是希望崔衍能知情识趣,不管他是要把清远做个跳板,还是想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都别落下了他。   “既然搬过来了,弟妹就不用担心,有什么事你只管跟我说,我家老熊已经在清远待了五年,这里里外外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思及此处,付娘子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切了几分。嘴上更是大包大揽哄着姜意南皱着眉头说了许多‘她本来想要崔衍去办,可崔衍却推三阻四不愿去’的事。   等到下午送走付娘子以后,一直在屋里伺候的桑叶和秋雁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大娘子,那位付娘子回去之后不会反应过来什么吧。”   “肯定会反应过来啊,真以为谁是傻子呢,便是真的傻子等过两天也能反应过来。”   “那您还跟她说了那么多?”   “我是顺着她的话使唤了她一场,这说到底不也是她自己愿意的吗。”   再说了,崔衍来清远赴任,熊伯阳作为县令虽然不曾使绊子但是也完全谈不上多热情。不热情很正常,但今天这个下马威可就多少有点儿小气了。   堂堂一县的父母官,不从治绩官声上花心思,光想着用这种办法来压服手底下的县尉,那就怪不得姜意南小小的回敬回去。   “放心吧,那位付娘子一看就是个极要脸面的人。她帮我这一次的确是我偷了懒,可要是她真心实意帮我,我自然也是要承她这份情的。”   姜意南不喜欢熊伯阳和付娘子想要抢先一步压制崔衍,但是也从来没打算过要跟他家闹出什么不愉快。   崔氏这个招牌再好用,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还是排在第一位。崔衍这几年想要在清远待得舒服,甚至还想要办事顺手没有阻滞,头一个就是得把熊伯阳给搞定才行。   “再说了,我难道就一点儿好处都没给她。桑叶,你说说看我要她帮我去办的事,办成之后她是不是也能得些好处。”   “我可听说付娘子的娘家弟弟是做木料生意的,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好用,往后便是熊县令不掺和茶行的生意,也够他小赚一笔的。”   住到官署后衙最大的好处是方便,兵曹、刑狱和县学那边有什么事一抬腿就能找着人。   最大的不方便就是置办什么添置什么都多少有个规矩,县令和同僚、下属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干什么不干什么都没那么自在。   刚刚收拾屋子的时候,姜意南就发现这院子里连个烧水的地方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本来就没有还是马县尉离开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不管之前有没有,姜意南肯定还得弄一个茶房出来。衙门里的厨房能解决一日三餐,可要是不合胃口或者要加餐的时候,总不能还时时刻刻去麻烦厨房。   还有屋子里的家具也有好多都旧了,姜意南想换,可成套的换太贵划不来,不成套的换又很难好看。   她的打算是找两个木匠回来,先统计好哪些要换,把图纸样式画出来,敲定之后再动手做。   现在这个世界虽然有博古架和碧纱橱,但是跟姜意南脑子里的东西区别可老大了。   博古架虽有,大多数时候只拿来摆在大厅里做个装饰。碧纱橱也完全不是后来那种可以安在屋子里分割内外,收起来又能放大空间的隔扇。   在家的时候不用琢磨这些,前院两人一人一个书房,想怎么摆弄都不着急也有地方。   但这个小院实在有点太紧凑了,上午收拾的时候崔衍还说得把东厢的几间房留出来,给县衙的几个文书和吏员临时用。   毕竟很多时候事情办不完就得从前头衙门挪到官署这边来继续干,加班总得有个加班的地方吧,再怎么也不能让人家干活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少了个东厢房可以用,本来不大的院子就更小了,小得晚上都没法让青豆睡在官署,因为姜意南左右腾挪最后也只能在西厢腾出一间房来给桑叶和秋雁住。   正屋这边堂屋做客厅,吃饭待客都在这儿。左边次间用作起居,右边次间给崔衍做书房,这么一来书房里说什么都得加至少一个顶天立地的博古架。   姜意南都想好了,到时候博古架挨着墙放不用做背板,清远这地方一年有半年都潮湿得很,木质的背板除了好看还发霉,到时候书都要跟着遭殃。   架子可以做得尽量高一些,到时候跟架子一起做个配套的楼梯。放书的底板要尽量厚实,要不然时间久了整个框架都要变形。   书这个东西真的重,以前姜意南自己搬家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她的书和杂志。现在不提前把空间给崔衍预留出来,以后时间长了就是个大麻烦,怎么收拾都不利索。   碧纱橱,姜意南第一次听说是读红楼梦。说贾母让林黛玉住在碧纱橱里头,姜意南当时都看哭了,她以为林黛玉可怜到要去睡橱柜,跟哈利波特一个待遇。   后来爸妈带她出去旅游,看了那些园林里特别好看特别有意境的碧纱橱,才知道这就是里间和外间的隔扇嘛。   眼下的碧纱橱更像是诗词里面玉枕纱厨的那东西,天气热了拿了架子来,在四周蒙上轻纱做帐子罩子来避暑防蚊用。   所以光是为了跟付娘子说明白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东西,都比比划划了好久。要不是刚过来笔墨没有准备好,姜意南就要上手给她画图了。   其实这院子不大,屋子里的空间自然更小,按理说用不着碧纱橱。   可以后这个院子里注定人来人往,为了防止今天付娘子进来得突然,自己跟崔衍连说两句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对口型,姜意南思来想去才想到这个东西。   这也是就是没什么大事来的也不是重要的人,万一以后真有什么事呢,自己再把口型给理解错了,那就真好笑了。   所以还是得有个碧纱橱,把起居室这边一分为二,宁愿睡觉的地方小一点也不能就这么敞着。   这两个东西都是慢慢、慢慢演化而来的好东西,日常里既实用又好看。   寻常人家不用什么繁复的样式,弄几个隔扇连上就能多隔出一间房来,要用大屋子的时候把隔扇拆下来就行。有钱的人家想要在碧纱橱的隔心上做文章,那也多的是发挥的余地。   所以从头到尾都在一旁的桑叶听姜意南说小赚一笔的时候,就忍不住摇摇头:“要是付娘子真的是个会做生意的,这生意怕是有大赚头。”   “桑叶姐姐别哄着我说话,哪有那么夸张。这些东西都是试着来,说不定人家觉得我这就是多此一举,屋子里隔屋子吃饱了撑的。”   姜意南不想这么早把话说得太大,不肯顺着桑叶的话往下说,而是起身往次间走:“我稍微躺会儿,姐姐让青豆儿去前面看看,他怎么还不回来。”   送走付娘子,崔衍却没有回来。姜意南原本才懒得管他什么时候回,让青豆儿去问只不过是要把桑叶支走。   谁知道被熊县令几人拉着喝酒的崔衍,余光瞥见青豆儿立马就把人从门外叫了进去,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着重问他来找自己干嘛,是不是大娘子那边有什么事。   话都递到这个份上,青豆儿要是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白跟崔衍这么多年了。当即连连点头称是,是大娘子让自己过来的。   姜意南要知道这厮拿自己派人找他这事在同僚跟前显摆,她非得去县衙大门口击鼓鸣冤不可。自己刚合衣躺下准备打个盹儿,身后就贴上来一个醉醺醺的崔七郎,烦死人了!   “把你叫过去就是为了灌你的酒?”   “那倒不至于,咱们刚搬过来肯定还要客气客气,在熊县令的下马威威力不错,他高兴着呢。”   地头蛇和过江龙,在地头蛇眼里管你是哪里来的过江龙,是龙也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那他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怎么了?”   “我给他家付娘子找了个活儿。”   姜意南闭着眼把脸蒙到被子里,隔绝崔衍身上的酒气。然后闷声闷气地把事情跟他说了。   “我知道咱们初来乍到,熊县令这一出不算什么,可我就是受不得这种不明不白的闲气。”   “要其乐融融可以,要各行其道互不干扰也可以,他想搭着我们的路子多赚些钱,我们也要过他这位父母官的关。”   “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来,能合得来自然最好,合不来也有合不来的相处办法,非要一上来就弄什么杀威棒,我可不服。”   姜意南嘴硬着,找了好多理由来告诉崔衍她干这件事的理由。但落到崔衍耳朵里就只剩了一句话:自己的妻子是在替自己出头。 第120章 上班!上班!!   县衙里的事情小事多大事少,就连对崔衍的试探都有些浅尝辄止。都想探个究竟但是谁也没有那么着急,不像在长安刑部的时候,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出来浪费的。   一场试探和压制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官署的床不如家里的舒服,但两人依旧头抵着头踏实睡了一觉。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小小的院子里已经被各处送来的礼物给堆满了。   崔衍赖着不肯起,东西却不能就这么堆着不管。   姜意南顺脚在崔衍小腿上踹了一脚,趁他松开手的时候起身下床,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裳,这才让桑叶把各处送来的帖子和礼单拿了进来。   李勇山跟两人的关系最近,又和崔衍同为县尉,他家钱娘子就送了一套十分拿得出手的茶具碗碟过来。   用瓷算不得多么贵重,主要是样式纹路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还有就是十分齐全,从茶壶茶盏到吃饭要用的大小碗筷,甚至连蘸醋用的小碟子都是成套的。   紧随其后的是县丞方镇,这位县丞的正妻几年前就病逝了,据说现在在替他料理后宅的是一位比他还要大好几岁的良妾庄氏。   妾室当家本没这个规矩,因为这个是方镇也被诟病颇多。但别人说别人的方镇一概不听,哪怕是跟着熊县令去广州府述职办事,被上官问起他都油盐不进。   实在听得烦了就干脆不去,好几次县令要带佐贰官去府城,方镇都是把两个县尉往前面推,自己能不露面就不露面了。   时间长了,大家自然明白他是个什么态度。有人说他是对亡妻真情实切,也有人猜测他对家中那位比他还大的老妾情深义重。   不过随便外人怎么猜测,日子也就这么过了过来。   方镇给崔衍和姜意南搬家送的东西是六坛好酒,酒是从方镇家里抬过来的,跟着酒一起送到姜意南手里的帖子落款也只是方宅,那位庄姨娘就像个隐形人一样。   “你说这方县丞也真有意思,要么左要么右,一边硬扛着不续弦一边又让庄姨娘活得跟没这个人一样,多别扭啊。”   “大娘子这话说得不对,现在他那位姨娘还能好好的活着,多亏她不冒头不露面,方家才勉强能容得下她。”   “要是真闹出什么不该传出来的,便是方县丞多么离经叛道恐怕也保不住她。”   县衙几个同僚的八卦崔衍该了解的都了解清楚了,对于方镇这个人他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   不管说他好还是坏语气里都透着几分酸劲儿,提起方镇先说他没能中进士,是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型。再说他现在能在清远县过得这么好,纯粹是因为有个好出身罢了。   方家在广州府也算是个中等的本地豪族,方镇身为方氏大宗所出嫡子,性情据说颇有些桀骜不驯。   也正是因为这个性子,家中怕把他撒出去闯祸,便在方镇考取举人又连着两次没中进士之后,想法子让他留在岭南谋个县丞的官安稳下来。   方镇对此无所谓,确切来说这人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好也行不好也行,当年二十出头便考中举人之后远赴长安,连着在长安待了六年都没能再考中进士。   据说方家派人去长安接方镇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毕竟当年考中举人的时候,人人都说方家要出个状元郎。谁知一晃六年过去,状元郎不见回来就算了,方镇也没个消息。   方家的人一路上忐忑不安,到了长安一打听才发现人家压根不是因为落榜而郁郁不得志不肯回家,人家是在长安待得乐不思蜀了。   “听说这位方县丞在长安还给自己找到了饭辙,专门给平康坊的歌姬们写唱词,润笔费比一般六品七品的京官高出好几倍,颇有些名气。”   “这么厉害啊,那七郎可曾在长安的时候听过他写的唱词?”   “他在长安的时候我还没进刑部……”   话没说完崔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大娘子这是在拿话套自己。   自己要是说没听过,自己刚说过方镇在长安都闯出些名堂,这不就是假话?可要是说自己听过,那自然就得追问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的了。   “大娘子心思缜密,倒是比这县衙里的老爷们更厉害。”   “你别拍我马屁,我也没那么小气。听了就听了,我也是没碰上好时候,要是家里不出事我这会儿嫁了人还在长安,我高低也要去听听,这好听到底是多好听。”   姜意南拿着名帖和礼单走到床边坐下,一边把礼单塞到崔衍手里,一边拿手指戳了戳这人肩膀:“等你忙完这一阵,我们也出去听听曲儿去?”   “某可没拍大娘子的马屁,中午在前面喝酒的时候熊县令太心急,嘴上全是大道理其实心里生怕我这个外来的县尉,背着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李勇山比他稳重,可是我总觉得他哪里不太对。这人看着只想求财,但应该背后还有点儿什么事。你跟钱娘子来往的时候千万注意点儿,做生意无所谓不怕他在我头上动手脚,别的什么都别答应。”   “这几个人里头只有方镇,看着事事无所谓,这清远县的大小事情只要混的过去就可以,但真到了关键时刻恐怕这个县衙里能说了就算的,还得是他。”   姜意南没想到崔衍对方镇的评价会这么高,也来不及跟他计较干嘛故意跳过自己的提议继续问。   “你才跟他喝了一顿酒就看出来了,熊伯阳再怎么也是县令又不是傻子,他难道不会感觉到?他难道不忌惮方镇?”   “肯定知道,不过方镇这人是多少有点儿方外之人的洒脱。我是说清远县真有事的时候他能当定海神针,可清远县几年才能有一次那样的大事?”   “平日里方县丞可是出了名的找不着人,今日席上另外两个都想套我的话,只有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就从我这儿听说我没在清远找着合心意的酒,这不就给送过来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官场上没有君子也没法淡如水,那就做个酒场上的同路人好了。没事的时候快活最要紧,有事的时候?那就等有事的时候再说吧。   这是方镇对于崔衍的态度,很有些出世脱俗的味道,也确实很对崔衍和姜意南的胃口。这人不知可不可深交,但至少不是个惹人讨厌的人。   “这样不是挺好,他们有心机但是又不是处处都是心机,想上进又不是时时刻刻都紧盯着要往上爬。”   “清远这样的小县城跟长安生来就不一样,斗转星移朝代更迭上几百年还是不一样。在这里当官我觉得有方镇这样的心态挺好,能升迁自然最好,升迁不了也不勉强。”   “怪不得我那次见这个方县丞,心里还嘀咕怎么这个县丞看上去比李勇山还年轻不少,原来是心态好。”   酒劲儿刚过浑身没劲儿的崔衍,原本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妻子递到自己手上的礼单。听见她夸方镇看上去年轻,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四娘见过他?”   姜意南之前还真见过方镇一次,当时姜家众人隔一个月就要去县衙点一次卯。每个月到了时间都是卢氏带着家中女眷过去,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早去,次数一多县衙的人都能掐准时间了。   “那个月茶行里忙,我和二哥回去得迟了几天。去县衙的时候李勇山不在,是方镇代替他给我俩验明身份。”   真就一眼的事,要不是姜家和姜怀忠的身份特殊些,都用不着方镇这个县丞来看他们俩。   “一次就记住了啊,看来方县丞确实也是人中龙凤啊。”   “崔七,你别故意找茬儿啊。我说让你带我出去听曲儿,你就故意拿这事儿来堵我的嘴,怎么就这么小气,怎么就这么小气!”   姜意南抬手在他手臂捶了两下,硬邦邦的他不疼反而捶得姜意南手疼。气得她忍不住朝丈夫翻了老大一个白眼,顺手把他手里的礼单抽走,起身去院子里安排这些贺礼怎么归置,不搭理他了。   不过就如同姜意南所说,清远县和长安城的刑部不一样。   县城里的事情琐碎且繁杂,真到了要忙的时候什么心机什么试探都是假的,一个两个连带方镇都忙得脚不沾地,必须先把四月插秧农忙这段扛过去再说别的。要是误了农时?管你是谁都得脱层皮!   “桑叶,半个时辰之后要是云骋还没回来,你就让青豆带着饭菜去上岳村找他。”   “大娘子,早上七郎出门的时候说今日肯定回来。”   “这是他能肯定的事吗,这十来天上岳和下岳为了浇水灌溉的事都闹了多少次了。我看这四月不过完,恐怕是没得消停。”   “要是能下几场雨就好了,都是缺水闹的。”   都说岭南湿热,但其实只有在这里生活的人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今年是个旱年,雨水比往常都要少,还比去年要热得更早。   这么一来稻子插秧就势必要抢水,上岳和下岳两个村挨着,农田浇灌也是共用一条从山间流下来的溪水。   往年不缺水的时候,许多人家门前都有塘,对这个就不在意。现在不下雨没有水,那溪水从山上下来到底先紧着哪个村子用,就成了最大的矛盾。   农事跟赋税和户曹密不可分,惯例也是李勇山这个县尉管得更多。但两个村抢水必定要打架,崔衍这个新上任的县尉可不就只能跟着一起天天在田间地头耗着。   “下不下雨是老天爷的事,你家七郎饿不饿肚子却是咱们的事,先管好能管的事再说吧。”   崔衍忙得一天到晚不见人,姜意南也没轻松到哪里去。茶行那边的生意要慢慢张罗起来,自己嫁妆里的两个铺面正好能用,一个本就空着一个还正租给别人开麻绳铺,要拿回来还得跟人老板商量租金怎么退。   这些事还好说,慢一点没关系。毕竟姜琰在茶行、姜瑾在书院都因为有了崔衍这个县尉妹夫,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头疼的是县学这边也还攒着一大堆的事等着崔县尉料理,二月的县试考完,四月下旬的府试马上就要到了。   作为管着这一摊子的崔衍得关注清远县的这些读书人的情况,谁家病了谁家穷得没路费去广州府考试,都得心里有数。   与此同时,今年五月还有个岁考。就是已经考上秀才的每年还得考试,成绩好的有廪米廪银发放,作为读书的资助,成绩退步的要记录在案,要是次次都垫底这秀才的身份也要被革除。   崔衍新官上任,又忙着田间地头的事,县学这边的情况和资料不得不由姜意南先帮他梳理。   负责县学的文书和吏员把情况和要处理的事情送到官署后衙来,姜意南嘴上说着等七郎回来就看,其实转头回了书房她自己就先打开了。   马县尉待的时间长,清远县有多少读书人多少私塾,谁家什么情况谁家什么困难,哪些读书人是有希望考上秀才甚至举人,哪些就是年年读书年年落第,他心里基本都有数。   崔衍没有,姜意南就只能把这些情况汇总然后分类。做成表格誊写到纸上,尽可能等崔衍回来之后能一目了然。   了解了情况,熬夜把怎么解决的法子写下来。第二天有空就他自己去处理,没空就又成了姜意南的事。   等文书过来,就把崔衍写下的章程给他,再顺道把他要带的口信和她觉得可行的办法一起说了。   这些事看着不简单做起来更麻烦,姜意南才不管崔衍今天能不能回来,吩咐好桑叶之后就又进了书房。   今年岁考有好几个秀才已经到了把革名的边缘,这要是真被革了秀才的功名,崔衍这个负责县学的县尉今年的考评就不要指望了! 第121章 龙就是龙   付娘子已经把姜意南要的书架送过来了,碧纱橱有些复杂,光是每一个隔扇之间怎么确定榫卯相连,又怎么安排才能不起眼还方便拆卸,就来回来去改了好几张草图,想要真正做出来还得等一等。   那天回去之后付娘子把这事跟熊伯阳一说,这位熊县令就明白姜意南是什么意思。合作可以,互通有无也可以,只要别占了便宜还想平白压自己一头就可以。   熊县令本以为崔衍一定是个不好惹的,却没想到崔衍还什么都没干,这位姜娘子就已经在两家之间划下条泾渭分明的道来。   因为这个事,熊伯阳本能的不喜欢姜意南这个人。但看着付家的木匠拿回来的一张比一张详细的草图,熊伯阳又不得不一再嘱咐妻子,一定要把答应姜意南的事做好了才行。   用熊伯阳的话说,这种巧妙又使用的东西看着不起眼,可一旦能用在付家的木器铺子里,肯定生意红火。   人家不会让自己白用,这种器物说不定就是姜氏或者崔氏家族内部才有。这就像那种鲜少外传的方子,拿出来不说直接抢了自己的生意,起码拿来入股是绰绰有余。   熊伯阳矛盾啊、焦虑啊、看着哪些一张比一张仔细,但是又还不够完善的草图,心里那叫一个纠结啊。   他做官这些年自诩清廉自诩勤俭,这两个词背后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这位熊大人一贯地只进不出。   毕竟他是清官,他两袖清风,他没个好家世也没个好出身。当年虽考中贡生,但最后也只得了三甲同进士的功名。   之后家族为了给他谋个县令的缺,熊伯阳在长安熬了五年守选才等到一个机会。   长安的贵人们一听岭南就色变,却不知过了岭南还多的是更偏更苦的地方。   熊伯阳出京上任的地方春州便地处岭南西边深处,远得熊伯阳第一次到春州的时候,看着当地那偏僻困苦的环境心都凉透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只能庆幸自己不用过海去琼州、崖州等地。真要是去了,这辈子想要在回岭南恐怕都难了。   熊伯阳这样的性子有好有坏,好在即便到了春州做官他也熬得住,没有大本事就日拱一卒的熬着。   一点点经营自己的口碑和官声,哪怕十余年没有升迁,但能从春州那样的地方调任到清远县为县令,对他而言就已经是尽了全力。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太知道自己这些年走得多艰难,就不免把俗物看得越发重了。除了那些不得不给上官们的孝敬,其他人谁也别想从他这里拿走一根针。   这样不好,他自然知道。他也知道这县衙里的人背后怎么说自己一毛不拔,可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熊伯阳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幅性情,改了不一定能登天,但终有一日一定会跌落深渊。   可现在姜意南临时起意给的东西,却让熊伯阳动了心。一则他年纪不小了,过了四十岁还在县令这个位置上,近三五年要是还不能往上挪一挪,这辈子就彻底没机会了。   二则以前他身边都没有过像崔衍这和姜家这样的人,熊伯阳也早就忘了当年自己去长安,见过的世家和世家子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重新见了,崔衍和方镇完全是两模两样的人。再加上不管是马县尉调离的任命还是崔衍来清远的任命,都来得有点儿毫无征兆,这后边必定是有人推动。   外边都说崔衍是个情种,为了姜家的姑娘从长安到清远来做一个小小的县尉。但熊伯阳本能地就觉得不可能,或者说绝对不止于此。   虽然暂时还看不清崔衍身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靠山,但熊伯阳都已经被他们到来产生的涟漪给影响到了。   心里的野草一旦生出来就很难拔除,熊伯阳也不着急拔除。   既然先得了姜氏抛出来的橄榄枝,熊伯阳左思右想两天两夜没睡好,终于横下心来决定破例一回,做一次先投桃的人,看看崔衍和姜氏日后能不能给自己更大的回报。   有了熊伯阳的态度,姜意南嘱咐博古架用来放书的底板一定要厚实些,付娘子生怕做得薄了显得小气,连着好几天都盯着她娘家弟弟,硬着看着木料送来了开始做了才放心。   博古架送到的时候姜意南都惊了,从地到天的博古架底部加了地枕,顶上和连着墙壁的房梁之间加了榫卯件用来加固,两侧还加了两条暗榫挂钩,这么一弄整个博古架就彻底贴着墙固定好,再怎么弄都不会倒下来压着人。   没有背板,底板用的全是双层用鱼鳔胶胶合在一起的楠木,鱼鳔胶干了之后牢固透气不发霉,楠木更是不腐不生虫,整体安置好以后姜意南都有点儿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付娘子了。   不过这样的心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等到付娘子把碧纱橱的草图拿出来,问自己上面隔心部分和下面裙板部分怎么设计纹路合适的时候,就知道这都是自己应得的,人家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   有了靠墙放着的大书架,姜意南把书房里的能归置的东西都归置上去,本来堆在桌上和箱笼里显得杂乱和不知道该怎么找的书籍书册一目了然。   兵曹、刑狱和县学的相关的一一分开,想找什么按区去找,便是忙起来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县城想要出政绩无非两方面最要紧,赋税和教化。教化二字实在太大也太笼统,唯一能实打实拿出来当做成绩的,可不就是清远县里的读书人有多少。   在崔衍任上读书人能考取功名的又有多少,是比前任马县尉在的时候多还是少,县学里的先生教授学科行还是不行,县学对于清远县的学生来说是如同虚设还是人人想来读书,这都是崔衍这个县尉能真正拿出手的成绩。   姜意南并不喜欢这种案头的工作,太容易让自己联想起以前上班的时候,一整天一整天对着电脑的日子。   可谁让崔衍忙得不见人,他那位给他当幕僚的九叔和老徐还不知道从长安出发没有,这些事她不做还真就没人能做了。   吩咐过桑叶记得半个小时之后安排给崔衍送饭的事,姜意南一头钻进书房,天色渐渐暗下来也没在意。去送饭的青豆儿回来了她也没问,只默认他今晚又被什么事绊住脚回不来了。   “崔大人,今晚就留在我们这里睡吧,您不在我们不安心啊。”   “马村长这话说得不在理,今日晚饭前你和马二村长不是说好了,从明日起用水轮着来,一定约束好本村的人绝不动手。”   崔衍带着几个捕快和直白在上、下岳二村守了两天,手底下的捕快打了两个一贯在两边村子里仗势欺人耀武扬威的泼皮,又把两边村子里几个富户都找了来。   就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茶水点心都给他们安排好,也不让他们干嘛,更不要他们给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县尉做什么绝对不生事的保证。   毕竟他们保证了崔衍也不信,也不会走。有老文书已经提醒过崔衍,这些村长耆老的话半个字都不要信,往年两个村大打起来,过后去问基本都是这些老头子在后面煽风点火。   这些老头儿占便宜尽心尽力,真要出人都是把村里的别家别户顶在前面。反正总有人脑子不好使,听得几句话就觉得不头一个浇水,今年的收成就彻底没了。   崔衍不跟他们讲道理,更加不说什么好话。他就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好茶叶泡一壶茶,放下佩刀佩剑跟这些富户耆老一起坐在阴凉地方喝茶。   有他看着,这些人不敢明面上做什么小动作。待得时间长了乏了,崔衍也跟他们聊天,要么问他们村上的大小事情,要么他主动跟他们说自己在长安刑部的时候如何当差。   刚开始大家伙还饶有兴致的听,觉得这年轻的县尉大人是在炫耀他的来处,年轻人嘛心气总是要更高一点儿。   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崔衍说的都是刑部刑狱里如何整治犯人的手法,中间再穿插几个因为不听话而被莫须有定了罪的小段子,听得坐在阴凉处的老头们个个都额头冒汗,连笑都变得勉强起来。   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龙就是龙,是见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下得了狠心也寻得到退路的人。   他们只想着新来的县尉在清远没根基,可怎么没想过这话要反过来说,就是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   真要是不听话惹急了崔衍跟他们死磕,或许是两败俱伤,但到时候崔衍还有离开的机会,他们却还要继续在清远活下去。下一任、下下一任县尉又会怎么看待这些油盐不进的刺头儿。   道理都是道理,却不能只站在自己这边的道理上。要不然一个不小心掉进坑里还有没有上来的机会,就不一定了。   “崔大人说笑了,我们村和下岳本就是同一个祖宗,绝没有为了灌溉的事伤了情分的道理。之前有人闹,那都是村里的年轻人不懂事,这几日有崔大人提点,他们都懂事了。”   “嗯,懂事就好。不过要懂事还是得多读书,这样吧,等忙完这个月我派人到你们这几个村都走一遍,看看你们的私塾和学生是个什么情况。”   马村长没想到崔衍话锋一转会从插秧转到读书上去,岭南学风不盛是现实,但不盛不代表这里的人不想读书,更加不代表这些乡绅耆老不看重读书入仕。   只不过是岭南地处偏僻远离中原,不管是读书还是做官都实在是比不过中原的那些学子。   现在被崔衍这么一点拨,马村长才想起来,县学也还在这位县尉大人手里掐着。以前马县尉重点都放在刑狱上,众人都快忘了这事了。   猛然想起不止一件事被崔衍掐着命门,马村长当即还想要拍胸脯跟崔衍保证,接下来上岳村和下岳村肯定不会惹事,崔衍却不等他再说话,一扬马鞭就走了。   “大娘子呢?”   “在后院书房。”   崔衍骑马快,赶回家的时候正碰上鸿叔准备关门落锁。他把马鞭马绳扔给鸿叔,自己则快步往里走。   早上出门前他就一再哄着姜意南答应自己今天不熬夜,县学那些事等自己回来处理。可他心里也知道姜意南肯定不会听自己的啰嗦,这不才死活晚上从上岳村赶了回来。 第122章 大娘子要说话算话   走进后院,崔衍的脚步先缓了下来。抬手闻了闻衣袖上的味道,随即先把官袍给脱了下来,又回屋洗了个脸这才入了书房。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城门都关了吧。”   “不回来怎么好抓大娘子个正着。”   崔衍一进院子姜意南就发现了,懒得起身就放下笔手撑着下巴,看着崔衍脱衣服洗脸好一通忙碌之后往自己这边来。   入了夜的官署很安静,院子里也只有门口两个灯笼和天上的月照亮。   丈夫从院门口进来的瞬间姜意南心里闪过一丝欢愉,那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她来不及探究到底是什么也懒得多想。反正见到他的时候是开心的,这便够了。   “你别狗咬吕洞宾,你这些活儿我早就不耐烦干了。你赶紧的把那些憋着劲儿要闹事的乡绅富户摆弄明白,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我正好落个轻松。”   见崔衍要拿早上自己答应他的话来当令箭,姜意南马上先发制人抱怨上了。“你看看这些书册这些东西,不管是县学还是那些秀才、童生和读书的,哪有一个好相与的。”   姜意南不等崔衍说话,就起身把今天整理好的簿册拍在他身上,然后作势不理人要回房去。   崔衍被姜意南弄得手忙脚乱,得把她整理出来的册子拿稳,还得腾出一只手去拦已经走到房门口的妻子。   “大娘子怎地这么大的气性,我可就只说了一句,就这么一句。”   “一句就够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呢,你就是想拿我早上的话拿捏我是不是。”   姜意南面有嗔意,想走又挣脱不开崔衍的手掌,只得转过身来扬起下巴抬起手指狠狠戳在崔衍肩膀上,一边戳还要一边数落。   谁知这次崔衍是真的没明白,脸上甚至露出几分茫然的表情来。姜意南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这个时候再想走就更加来不及了。   “原来渡蘅心中想的是这个,是我脑子太笨太迂竟然忘了大娘子答应过我什么,这可怎么是好。”   崔衍顺手把簿册扔到桌上,回身彻底拦在门口挡住姜意南的去路,脸上的笑意更是透着几分志在必得。   “既然忘了那就别记得了,天这么晚了早些歇息吧,明日不是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处理。”   姜意南见逃不过只好厚着脸皮耍赖,可不管自己怎么避崔衍一双手臂看似松垮垮地搭在自己腰间,却还就怎么都躲不开他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非要拿我的短处是不是?我那个话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今晚还真回来了。”   这几天崔衍在外面忙,忙的都是他身为县尉的分内事。姜意南在家里忙,忙得脚不沾地外人也不知道崔县尉背后还有这么个事事能帮忙的大娘子。   早上起床的时候姜意南习惯性抱着被子往床里滚,嘴里嘟囔着再多睡一刻钟就起,那模样看得崔衍心里酸酸的特别不是滋味。   说到底两人现在过得这么手忙脚乱的,还是因为自己打破了原本的计划。要不然不管是自己赴任的不是清远县县尉一职,还是再耐心一点等老徐和九叔到了之后再来,都不至于现在这样。   心里想着,嘴上自然而然就把这话给说了出来。坠入爱河的女人有时候很好哄,姜意南眼下就处于这种魂魄都被崔衍哄得踩在棉花里,有些飘飘然的状态。   明明累得要死却还是挣扎着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看着崔衍,跟他说自己其实不怎么累,白天要做的事也不怎么多。他要是不信,今日她就不干那些活儿,等晚上他回来了自己干。   这话本来只是为了安他的心,谁知崔衍比谁都会顺杆爬,自己这么说了他还要追着问要是没能说到做到怎么办。   姜意南当时还想要争分夺秒再睡一个回笼觉,便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说要是没做到就任由他处置,才让崔衍心满意足起床去洗漱不再吵自己。   谁能想到本来以为肯定不回来的人真就回来了,明明他都没记起这事自己还自投罗网地提醒他。现在可好,明明活儿自己都干了,还莫名其妙非得任由他处置?   “我不回来睡在外头心里不安稳,老想着大娘子一个人在官署,身边又只有桑叶和秋雁,哪里放心得下。”   “整个清远县城要是这官署后衙还不安稳,也就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崔衍这话听得姜意南牙酸,却也不再左右扭动非要挣脱崔衍的怀抱去。她有些认命地靠到丈夫肩膀上:“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跟你胡闹些什么,有这个时间都足够洗漱睡下的了。”   睡下?那感情好啊!温情脉脉固然重要,但崔衍这小气人儿又怎么可能真的被姜意南几句话带偏,还没等她再反应过来多说两句,就被这人直接扛起来回了卧房。   本来就累得够呛,又无端被这人以‘任由他处置’狠狠作了一场。事后姜意南只觉得自己连骨头都散了架,整个人趴在崔衍背上连喘气儿都费劲。   崔衍被压在自家大娘子身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姜意南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总把带着几分灼热的鼻息喷洒在自己颈后最敏感的那一小块,惹得崔衍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麻,整个人也隐约潮湿燥热起来。   “你别乱动,说好了就这一次,七郎男子汉大丈夫别说话不算啊。”   “我没动,谁说我动了。”   崔衍说得理直气壮,本来他也确实没动,只一呼一吸之间难免比方才要急促一点。   做过了夫妻的人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姜意南真是怕了他了,二十几的人了开了荤就说什么都刹不住车,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方才被他像狗儿一样拱得来了火气,干脆把人狠狠压在床上紧紧勒住,两人跟角力拔河一般谁也不让谁,到最后差点没死在这人身上。   “那你别喘气了,再这样我真走了啊。”   “大娘子这也太霸道了些,我要是真不喘气儿大娘子岂不是要……”   “呸呸呸!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崔衍在外人面前有多么自持稳重,私底下就有多黏糊赖皮。这会儿被姜意南凶了也浑不在意,翻了个身抱住妻子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不动了,就这样真不动了。”   崔衍说的是真话,却架不住今晚注定要热闹些。四月的天气还不算特别热,两人身上汗津津的又都累得不想动,整昏昏沉沉地要睡着了,就被一阵轻巧却带着几分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说,什么事。”   “区十五娘来了,在后门。说是想从七郎这里把沈大夫请过去一趟。”   “怎么回事,她怎么在清远。她请沈一苦过去,是有人病了还是伤了?”   崔衍披着衣裳去开门,他虽然早就从姜意南那里听说十五娘给她送了添妆的事,乍一下听是区十五娘心中还是免不了咯噔了一下。   直到听到桑叶继续说是来请沈一苦的,整个人才彻底惊醒过来。这个时辰会到县衙来找人,肯定不会是小事。   “说是他们家回老家清明祭祖,祭祖之后没回广府留在清远这边的宅子里陪她哥哥养病散心。”   “本来好好的,不知道怎么今晚区家那位郎君忽然起了烧。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找大夫,所以才想起来找沈大夫。”   事情说得很清楚,但崔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也披了外裳跟出来的姜意南的眼神。两人一对视,就知道对方没相信区十五娘的话。   但不相信也得先把沈一苦弄过去再说,某种意义上说不管对于崔衍还是姜意南,区十五娘比起郑毅、冯墨远甚至眼下县衙里的几个县官们,都更值得也必须拉拢交好。   “你先睡,我把沈一苦送过去就回来。”   “你别送人去区家,把人送到后门就行了。有什么消息我明天去打听,这个时候你别再撞见什么不该看到的。”   “行,听你的。”   沈一苦已经有了自己的医馆,也写信回了老家想要把爹娘接到岭南来奉养孝敬。   因为跟信一起送回去的还有他在清远做大夫赚到的银票,远在蓟州老家的沈父沈母才相信儿子离开蓟州没了踪迹不是死了,而是真的在岭南重新开了医馆。   但即便是这样两人也暂时不打算来岭南,一则不知道儿子能改好多久,还会不会老毛病再犯。   二则他们觉得他们的身体还可以,既然儿子在这边重新开了医馆,那就该把心思全放在治病救人上面。至于尽孝之事,以后等他们真的老了再说也不迟。   得了这样的回信,沈一苦对于得失心又看得更淡了一点。今年整个广州循州和韶州都少雨,眼下又正值农忙时节,县衙里不光案子多事情多,出了事的往衙门口抬的也多。   甭管是打架打出狗脑子,还是纠纷案子都难免有用到大夫的时候。以往都是临时差人去请县城里几个医馆的大夫,今年沈一苦见崔衍也是新官上任,就干脆自告奋勇关了医馆的门,来县衙帮忙了。   崔衍点头答应,出去没多会儿就回来了,一进屋就看见姜意南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等自己。   “怎么样,看出什么来没有。”   “肯定不是小事,具体什么情况真得大娘子走一趟。”   “行行行,快吹灯睡了吧,再不睡明天打死我也没力气去了。”   崔衍这会儿终于乖觉下来,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吹了灯老老实实上床睡觉。姜意南却实在见不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又摸黑凭感觉在他小腿上踹了几下,这才翻身睡了。 第123章 原来最大的热闹在我自己家啊   半夜闹了这么一场,姜意南反而睡不着了。后半夜翻来覆去醒了两回,早上天一亮实在躺不住就爬起来了。   “再睡会儿吧。”   “你睡你的,我去厨房看看早上有什么吃的。”   姜意南摇摇头不肯再睡,又压着崔衍的肩膀强行让他躺了回去。昨晚上自己嘴上抱怨得再多也不过夫妻之间的趣意,可真要说累自然还是崔衍这个天天骑在马上到处跑的县尉大人更累。   “不想吃大厨房里的,让秋雁做油味糍(肠粉)吧,那个好吃。”   “还用你说?七郎这张嘴实在是难伺候,她们哪里敢让你这个时候吃得不满意。”   崔衍这人骨头重,是个能吃苦也能享得起福的人。前年他押送姜家来岭南,路上虽然说比姜家众人吃得好,但是也好得有限,顶多就是比姜家的蒸饼里多夹几片肉干罢了。   有时候赶路连着好几天都在野外,那就连肉干都没了也不曾听他抱怨过什么。就连当时一向对崔衍多有抱怨微词的姜瑾都说过,这人在忍性上的功夫比自己强。   可要是日子安稳下来,那就多一点儿将就都不愿意有了。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事事有桑叶调派,两人新婚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处处都舒服,姜意南还没怎么觉得。   直到搬到这官署来住,这人连着三天跟姜意南嘀咕县衙厨房里的菜色不好吃之后,姜意南才没好气地把其他事都撂到一旁不管,先给家里这位七郎把小厨房给支棱起来了。   说是小厨房,其实就是安置在西厢里的一个茶房,只不过里头除了煮茶的炉子还多了一个能热菜的炉子。   平时一日三餐照样还是去厨房拿饭拿菜,要是菜色还不错就这么吃着,要是没有他喜欢吃的就让青豆赶紧从后门出去,隔着县衙一条街上有一家食肆,地方不大味道很好,寻常荤菜顶天二十个铜子就过了。   “南儿有想吃的尽管跟桑叶说,别我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这家中也不止我一个人忙。”   “我想吃的我等着回家去吃,县衙厨房里的菜我觉得还行,你别管我这个。”   作为一个曾经吃外卖吃到刷半个小时外卖软件,死活刷不出一个想吃的牛马来说,现在不管是家里的厨娘还是县衙的厨房,做的饭菜都挺好吃。   尤其是还不用她自己来想每天吃什么,厨房里自然就都安排好,同一个菜起码吃过一次起码得隔上三天才会再做。   按照县尉的伙食标准每顿饭能有四个菜,两荤一素一个汤,崔衍还有每日一升酒的供给。崔衍不回来,这一升酒就归了青豆儿,让他带回去和林志远、何鸿三人分了。   这种不用操心的包吃包住对于姜意南来说简直就是很好的福利,要是真馋了她就直接回家,让宋妈妈做一桌子自己喜欢的菜也很好,才懒得天天这么麻烦。   “大娘子可不能嫌我麻烦。”   “你还不麻烦?这世上再没有比你麻烦的人了。”   崔衍勾着妻子的小指不让走,说着说着话就把头挪到她腿上枕着,说些幼稚得外人根本想不到崔县尉能说得出口的话。   听着姜意南说他麻烦的话也不生气,反而闷闷笑起来。   最后到底没能再睡个回笼觉,而是跟着姜意南一起起床,赖在梳妆台前以给大娘子挑簪环的借口,把姜意南和桑叶都烦了个够呛。   吃过早饭,崔衍见还没有人来报几个村里有情况发生,便带着文书往县学那边去,姜意南则让青豆去叫了一顶小轿来。   之前说的再也不坐轿子去哪儿都腿着去的话不过说着玩儿的,清远县城里就这么几个县官,官眷里除了熊县令的付娘子就是自己和钱娘子还算有身份。   真要是还像以前在茶行里那样,出了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己能不能自在先不说,路上遇到自己的人肯定不那么自在。若是就因为自己弄得别人都不自在,那自己原本所求的自在便也都是虚妄了。   这话还是姜意南刚搬到官署来没两天,就接了帖子要出去吃酒时说的话。当时崔衍还没这么忙,见自己大娘子要出门就自告奋勇要送,还说什么要骑着踏雪去送她。   这话虽是玩笑,可姜意南还是极为认真地跟丈夫说了上面那番话。她知道崔衍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他也只是个凡人,还是个生在世家长在长安的凡人。   从投到四皇子门下,被安排到来清远县为县尉,他不论是对县尉这个官职还是清远县这个地方,都多多少少透着几分从骨子里自带的轻视。   这样的轻视没有敌意更加谈不上贬低,只不过是人家崔家七郎起点太高,天然地就觉得一个小小县城里的事,便是麻烦些琐碎些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艰难险阻。   有了这样的心思,就难免失了稳重。在清远,旁人眼里的崔衍还是那个持重老成不急不躁的样子。   姜意南却记得十分清楚两人初次见面时的那个阎王爷,两个崔衍之间少了的是那份藏在眉眼里、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着的慎重。   听了妻子那番话的崔衍,先是笑随即又收敛了笑,然后又隔了片刻才明白了妻子想要跟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   换做在长安,若是那等一言九鼎说了能算的贵人,有马车轿辇不坐非要‘体察民情’到坊间来随意走动露面,一定不会有百姓觉得是好事,只会因为贵人们的一时兴起惶恐不安。   自己哪怕只是说的玩笑话,也不该起了这样的念头。这样的念头一起,就代表自己的心里只想着自己和妻子,却忘了县衙外面还有那么多经不起多少风吹草动的百姓。   两人的对话当时说完就过了,谁也不曾再提起。不过有的人天生有这个灵性,只看崔衍这些日子带人在各个村子耐下性子跟他们慢慢磨,就知道他是姜意南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坐在轿子里难免颠簸,姜意南压根不能想正经事,一想就头晕跟以前小时候晕车一样一样的,就只能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打发时间。   好在区家在清远县的宅子离县衙不远,等姜意南把崔衍、姜琰、姜意北甚至连姜意云都想过一轮以后,轿子也停了下来。   区家不愧是岭南本地的世家大户,哪怕区十五娘家只是旁支,在清远的宅子也比姜家和崔家现在住的要宽敞精致许多。   好些装饰和布置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不完全是岭南的审美和习惯,看上去还颇有点北地长安的特色。   “就知道你要来,尝尝这些点心,都是我的人从刚从南雄带回来的。”   “枣泥酥?这酥皮吃着可以诶,什么商人这么厉害从长安运了点心过来。”   这话刚说完姜意南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傻话,什么点心现在也不可能从长安带到岭南来,路上早八百年就该起霉坏了。   “南雄也有从长安来的点心师傅了?那些人一贯视岭南是化外之地,就算是出长安也是宁愿往西域走也不会往南边来,这倒是稀奇了。”   姜意南这话说得不错,要不是这样岭南也不能雄霸流放热门地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在岭南出现长安风格的点心铺子,实在是有点儿稀罕了。   “长安自然是好地方,可再好的地方也得兴旺才好啊。崔七今年从长安过来得这么早,大概不只是因为急着跟四娘成亲吧。”   “渡蘅。”   “什么?”   “从今往后十五娘可以叫我渡蘅,是我的表字。”   姜意南没有先回答区十五娘的问题,而是先把自己新得的表字告诉了她。听得区十五娘先是一愣随即又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她才又把刚刚的话题接了回来。   “兴旺与否这事得看个人,有的人求安稳,有些不在计划里的变动就难受。有些人求机遇,危机危机,有危险的地方才有机会,十五娘觉得这话对不对。”   姜意南觉得区十五娘在套自己的话,但是她又还猜不到十五娘到底想问的事什么,就只能先故作高深地说些废话,来探她的口风。   其实长安的情况大家或早或晚都会知道,尤其像区家这样的人家,他们哪怕整个家族的重心都在岭南,但长安和洛阳也一定或多或少会有他们的人。   也可以说,区家能在岭南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上头一定还有一个能在远处护着他们的人。   这个人姜意南和崔衍早就已经猜测过,要么是几个皇子中的一个,要么是几位宰相中的一位,要不然区家不可能又做出海的生意又染指北江沿线几乎贯穿整个岭南道的水运,内外一条线的钱全给他家赚了去。   原本他家身后站的靠山是谁并不重要,毕竟到了底下的人做起生意来,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要能赚钱其余的都可以先放一边。   但谁让长安出事了呢,谁让长安出事之后崔衍又成了有主的人。这么一来,跟区家合作做茶叶生意就不得不比之前想得更多一些。   “渡蘅这才嫁人多久,心思可比之前在茶行里的时候要深了啊。”   “去茶行是学本事的,实话同十五娘说,学本事虽然累但其实用不着操心什么,不管学到了什么都成了自己的本事,自然只有欢喜。”   “给崔衍当妻子,实在要累得多。外人只说我这个罪臣之女运气好,谁又知道这县尉娘子真是不好当。”   “就好比昨晚十五娘过来,就吓得我后半夜都没睡好。心里一直想着你这边的事,也不知道六郎君好些没有。”   这话问出来基本就明牌了,区十五娘要是再装傻两人这天就没法聊了。区十五娘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知道你们夫妻聪明,就是没想到连一天都没瞒过去。”   原来区家回乡祭祖是真,陪着区六郎住在清远这边修养避暑也是真,但昨晚上需要请沈一苦上门医治的却不是他,而是因为抢茶山而受伤的几个伙计。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你家抢茶山?”   “张家,二十年前家主在长安任次辅的张家。”   “所以,张家是谁的人。”   “太子殿下的人,张家如今还有子弟在东宫任属官,这些年岭南许多人只知道我家在海上做生意做得大,却不知张家才是这出海的霸主。”   话说到此处,姜意南多少明白了。太子弄死了二皇子,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天子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暂且没有废太子杀太子,都不妨碍太子一党注定要倒。   所以长安越来越乱,从长安出来另谋生路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一直倚仗太子庇护的同时又要源源不断给太子上供的张家,现在有些慌了。   人一慌乱就难免出错,越乱越错就越急躁,越想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们家还稳着还不会倒。这样的压力驱使下,会做出强抢茶山的事也就不出奇了。   不过姜意南并不在乎这件事谁输谁赢,又或者说谁输谁赢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在意的只有区十五娘透露出来的一个信息:区家不是太子一党。   这就够了,天子还没死,看样子短时间内还不会死。只要不是太子党,剩下来是谁的人都不那么重要。   起码现在不重要,就算要分道扬镳那也是等长安这一场乱平息下来之后,留在台面上的皇子们重新角逐,等角逐出几个大热门到时候再说。   等到那个时候谁知道姜家还在不在岭南,崔衍又还是不是清远县的县尉,这么一想就更加不耽误几家人眼下做生意了。   思及此处姜意南立马笑着换了个口风,问区十五娘忙完这阵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得把姜琰叫回来商量早就说好的茶叶生意了。   区十五娘像是没想到姜意南这般现实,一时之间都被她给气笑了,不过气完她也冲着姜意南笑:“再等两天吧,我先把茶山的事情处理完。”   “对了,我想这几天渡蘅应该也没空。”   “什么意思?”   “姜二郎昨儿就已经回家去了,你那三姐姐和六妹妹的婚事好像有点闹得不高兴,具体怎么回事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第124章 坟墓 ...   ?   ?!   ??!   什么叫自己这几天也没空,什么叫家里姊妹的婚事闹得有点儿不高兴。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区十五娘却知道了,这让姜意南脸上有点不好看。   “你别乱想,这事我知道是因为你姐姐和妹妹说亲的人家跟我家有亲戚关系。外头的人还都不知道这事,你二哥都是临时听说了往回赶的。”   “我没乱想,这事我先回去问问看到底什么情况。沈一苦这两天就先留在十五娘这儿,有什么事咱们随时联系。”   区十五娘的话得仔细听,她说她知道的原因是因为说亲的人家是她的亲戚,这意思就是说卢氏想把姜意云和姜意北姊妹两个嫁到同一家去。   姜意北不愁嫁,姜意云嫁不出。这俩能同时说亲说到一个家里去,姜意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是极限一换一,只不过到底是拿谁去换谁所谓的‘好姻缘’,这一下子她还真有点拿不准。   坐着小轿回到姜家,来开门的福叔脸上有些意外和慌乱的表情,看得姜意南心又往下沉了一点儿。   “福叔,我回来你不高兴啊。”   “四姑娘说的哪里话,郎君和大娘子都惦记着姑娘呢,昨几个二郎回来还在问姑娘,怎么嫁了人就不见回来了。”   这话放在以前,姜意南只会觉得是福叔这个在姜家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儿在跟自己说笑。   现在听在耳朵里就又多了一层意思,人家这是在告诉自己已经嫁人,姜家对于她来说就是娘家不是自己家,既然是娘家就不能像以前那般想干嘛就干嘛了。   可姜意南又怎么会吃他这种嘴巴上的压力和暗示,压根就没把他这话往耳朵里放。   “二哥回来了?他回来了我自然就更要回来了,这段时间县衙里忙着田里的事,云骋天天不着家我就得陪着他一起在官署耗着。”   “本来早就跟大哥二哥说好的事都给耽误了,正好二哥回来了,说什么都要让他多留几天,让大哥也回来一趟。婆家娘家都是家,难道我还能嫁了人就忘了怎么回家了?”   姜意南边走边说,脚下生风得福叔几乎都要跟不上,嘴上更是不敢反驳半句。   毕竟姜琰在外面做生意赚的钱已经成了家里收入中不可少的一部分,而姜家想要跟区家合作把生意做大,肯定是绕不过四姑娘和四姑爷的,自己方才那个话还真是欠考虑了。   沿着回廊一口气走到后院,人还在院子里就已经感觉到氛围不对劲。姜意南习惯性往梅姨娘屋子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又掉头直直往姜意云的屋子里去。   “四姑娘……”   “干什么?”   福叔一路跟姜意南身侧,本以为她肯定是要先往梅姨娘那里去,有这个时间前面该过来的人也就过来了。谁知道这位姑奶奶心思跟旁人格外不一样,好端端地怎么又要往三姑娘屋里去。   “福叔,你要去找人就去找,不管是父亲还是大娘子你尽管去。我今天突然这么回来肯定不是一时兴起,我能知道家里特意瞒着我的事,就说明我这人还是有我的门道,您说对不对。”   对,这话说得太对了。大娘子为了两个姑娘的亲事在家可算得上是千叮万嘱,头一条就是不能让四姑娘知道。   就因为不能让姜意南知道,之前才会那么临近两人的婚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在茶行里不回来。要不然按照卢氏的性子,提前半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备嫁都有些迟了。   “行了你快去吧,再不过去找人等会儿我这边闹起来没人敢劝也是麻烦事。”   姜意南说罢不再跟他啰嗦,直接推门进了屋里。四月的岭南天气还没彻底热起来,但已经有点儿闷了。平日在家不说用冰那么夸张,最起码也得开窗户透风才舒服。   这会儿姜意云房间里却一扇窗都没开,恰好今天又是个阴天,屋里没点蜡烛就更加显得阴沉沉的。姜意南第一眼都没看见人,还是目光转了一圈才发现坐在床边,身子歪斜斜靠在床架子上的姜意云。   “到底出什么事了,之前我把意北带走去我那儿住,想把话从她嘴里套出来。那小东西主意大得很,任凭我怎么都不肯说。”   “是我跟她说的,让她不许把这事告诉你。你这人这性子爆炭一样,知道了肯定要发作的。”   姜意云这一两年跟以前在长安家里的时候大不一样了,姜意南对姜家内眷后宅的事情彻底放了手,她作为家里最大的女儿自然就接替了这个生态位。   韦氏生的大姐儿慢慢大了断奶了,她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养回来大半。   陈氏本来跟姜琰关系就好,姜琰这一两年在外面的时间多,每次回来夫妻两个都是小别胜新婚,姜琰还是个每次回来都从不空手的丈夫,那关系就更好了。   关系一好可不就怀上了,之前不管因为什么韦氏怀上之后就把管家的事情都撒开手,轮到陈氏她自然也是一样,把家里的事放给韦氏和姜意云去料理,她安安心心养胎。   这样管家的日子过得久了,姜意云虽然身子骨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和神态面貌都好了许多。   脸上再寻不到以前那种因为总生病而散不开的郁气,整个人看上去终于有了点儿小姑娘的样子。   可此时此刻姜意南眼前这个人,活像是一朵还没开到最盛处就已经开始凋零的花。   整个人身上灰蒙蒙的,抬头看向姜意南的时候眼睛里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就像一口马上就要枯涸的井,把她吓了一大跳。   “大娘子想把你嫁给宁家的谁,是身体不好还是嫁过去做填房?要不就是年纪太大了?或是有什么恶习。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把你吓成这样,还死活不敢跟我说。”   宁家,听到这个字姜意云的眼神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想在姜意南面前显得体面一点,可姜意南已经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这个妹妹的手心又燥又热,实在烫得人心烦意乱,连撒谎都忘了该怎么撒。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了,清远县才多大,我这个县尉娘子的姐姐妹妹要出阁,我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都这个时候了姜意南还能用半真半假的话来诈姜意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以后肯定是个能成就大事的人,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稳的心态。   果然,听了她的这个话姜意云整个人都开始簌簌颤抖起来。细瘦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姜意南,力道大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四妹妹,我后悔了。真的!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想嫁、我不想嫁给家里跟我定的那个人。不对,不对!那不是人,我不想嫁给那个鬼。”   “三姐姐你慢慢说、慢慢说,到底是宁家的什么人,嫡支还是旁支,家中可有人做官?他们让你嫁过去是不是也同时说定了意北的亲事,是不是给她定下的那个宁家郎君,比你这个要好得多。”   “是嫡出,跟我说的那个鬼和跟意北说的郎君是亲兄弟,只不过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听得姜意南脑子里炸了又炸,什么叫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姜意云:“你的意思是,他们要你嫁给一个死人?真真正正的死人?”   “大娘子说我身子不好,嫁到谁家都免不了行夫妻之事,有了那档子事就难免会要怀孕生子,真要是生便是去鬼门关走一遭九死一生。”   “要是一直不生,即便家里姨娘生了抱到我膝下养着,但只要没有个自己的孩子,日子也不会多么好过,夫妻之间也多会有隔阂。”   “既如此倒不如答应宁家的求娶,宁家想给他家死了三年的儿子娶个妻,等我过去之后再从他家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到时候我就带着那个孩子过活延续一脉香火,虽孤单寂寞些却也是个去处。”   姜意云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见这段时间这些话她已经听得太多了。甚至于她也曾被这些话说服过,要不然不会到了现在才突然后悔。   “不嫁人,不成亲真的不行吗?”姜意南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要是换做是自己没遇见崔衍又一直不嫁人,也会被卢氏和整个姜家不断催婚。   可是姜意云的情况不一样啊,她又不是自己不想嫁人,她老早就想找个如意郎君。只不过是现实情况摆在这里,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啊。   难不成就因为这样,就可以把人当做一个交换的物件,就只谈利益不讲人情了?   “我也问了姨娘,姨娘问我有没有感觉到家里的短工和外面街坊邻居看向我的眼神,跟看你和意北、意风不一样。”   姜意云当然感觉到了,毕竟姜家来清远这也是第三个年头了。姜意南嫁人了,父亲的居役服完了,两个哥哥一个读书一个做生意,两个嫂嫂都有了孩子,意风和意北也长大了许多,就连幺姐儿也开始学认字了。   只有自己,在长安时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说是能帮着两个嫂嫂管家,但其实没有自己两个嫂嫂也能料理得明明白白,让自己管着一些事,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在这个家里显得不那么没用罢了。   没用。这两个字太伤人,可在这个世道之下,又何尝只有男子必须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事业才能算是有出息?明明女子也时时刻刻承受着这样的压力。   只不过女子的‘用处’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后宅,娘家用来联姻结亲,婆家和丈夫用来做妻子做主母,生儿育女打理后宅。如果连这个用处都没有,用不着外人说什么,这个女人自己就要先受不了了。   “姨娘还说我不能只看眼下,眼下家里的人对我是好。可再过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呢。”   “到时候爹和姨娘都老了甚至都死了,当家的就成了嫂子、甚至是我的侄儿和侄儿媳妇。那时他们会待见我这个一直留在家里的老姑娘吗。”   这些话真的挺吓人的,至少姜意云就被吓着了。她顺着吴姨娘的话越想就越害怕,再一听卢氏说嫁过去了还有姜意北跟她做妯娌,即便她没有丈夫日后也不怕被人欺负,自然而然就动了‘要不就答应了吧’的心思。   只是这样的心思越临近宁家来正式提亲的日子就越动摇,再加上姜意北又一直不愿意,隔三差五就要背着人来劝自己跟她一起拒了两人的亲事,她就又更犹豫了。   “那到底为什么这一次会闹起来,三姐姐既然是自己答应的,那这回反悔之后以后会不会再反悔。”   “若是吴姨娘说的那些假如都成了真,等到有一天你在家真的被人说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到时候会不会又后悔,觉得当初不如答应了宁家的求娶?”   姜意南此刻满肚子的愤怒,有对姜家的有对卢氏的有对姜怀忠的,也有对姜意云和姜意北的怒意。   对于前者她是觉得这两人实在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号人,也不要说这事全是卢氏的主意。要是姜怀忠不点头,卢氏绝不敢这么干。   至于后者,她现在还怀疑姜意北到底为什么瞒了自己这么久不肯说,是不是也动了拿姜意云这个姐姐去换自己前程的心。   而对姜意云,除了怒其不争之外她也实在是怕了她,就怕她来回来去的后悔。   只是即便再后悔,眼下这事让她站干岸看着不管也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若自己不豁出去给她伸把手,那就真成眼睁睁看着她这么个大活人,往一座坟墓里走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星期五了,明天我要睡到中午再起床! 感谢大家的支持,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第125章 大杀四方   “姐!后悔了后悔了,我和三姐姐都后悔了!”   姜意南一再追问姜意云是不是拿定了主意,还没等她说话姜意北就已经从门外进来,蹲到姜意南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后悔。   “你后悔什么,你三姐姐要嫁给个牌位守活寡你又不用。我虽还不知道大娘子给你挑了一个什么样的夫婿,但想来不会太差。你说你后悔,可是真心的。”   姜意南收回被姜意北搂住的手臂,脸色有些发沉。今天这事要不是区十五娘卖给自己一个人情自己都还不知道,就凭她们两个一个后悔了又能如何。   “姐,我没想拿三姐姐的婚事换我的前程。”   “是母亲和姨娘都跟我说,说我若不答应这桩婚事三姐姐的亲事就也不能成。我说难道嫁过去守寡是什么好事不曾,可姨娘说再不好也有一口安生饭吃。”   姜意北被姐姐吓得脸色发白,说话的声音都发抖。她知道姐姐在生气什么,她也知道其实在心里自己是动摇过的。   大娘子给她定下的夫婿据说为人中正,相貌堂堂。今年刚二十岁就已经考取了举人,是近年来宁家十分出色的郎君。   这样的人物按道理本轮不到姜意北,但宁家这些年在岭南是排得上号的大户,出了岭南却一直发展平平。   也有儿孙晚辈靠读书入仕去了长安,可都官运平平,钱花了不少人脉关系找了不少,却始终不得其法。   这样的困境,对于宁家来说是急需解决的问题。全族都觉得只要能打破这个僵局,宁家就一定能鱼跃龙门一般跻身像区家、张家那样真正算得上豪族的世家。   一旦存了这样的心思,不管家中男女在外交际的时候就都会不知不觉比旁人多一些说不出的功利味道。这种心态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看人尤为毒辣,又出自大世家的卢氏。   卢氏比谁都清楚世家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细数本朝这些能排得上名号的世家,祖上发迹除了人丁兴旺和有个有大功绩的祖宗,必不可少的还有不骄不躁世世代代的经营。   门阀世家也有起伏,有时候某一代家主的某一个决策,亦或是就是碰上了谁也无法保全自身的乱世,偌大一个家族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起伏不可怕,哪怕蛰伏几十年也很正常。只要家族里的传承和人才不断,一直有人读书一直有人能入仕为官,一直能有人走到位极人臣的地方去,这个家族就总有重新起复辉煌的一日。   要是实在家中运势不好,眼看着出不了那种能带着整个家族腾飞的掌舵人。那就只能押宝,但凡押中一个宝也能保族中几十年富贵两全。   有了这几十年当垫脚石,往后还想再上一层楼可不就比之前更简单,可能性更大了吗。   这样的话卢氏说得清浅平常,宁家的两位娘子却听得热血沸腾。道理其实都差不多,可就是要分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范阳卢氏,这话从卢氏嘴里说出来就怎么听怎么靠谱,怎么想就怎么是她说的这个道理。   被卢氏讲得热血沸腾,回家一琢磨眼下到底有什么宝好押,这一琢磨那满腔的热血又迅速凉了下来,可不就是哪头的宝都够不着,才这么憋了一肚子劲儿不知道往哪里使吗。   卢氏都没想到宁家这么蠢,等了些日子等不到宁家的动作,只好以范阳卢氏的名声办了两场茶会。   席间专门让人几乎是耳朵贴着耳朵的告诉宁家来的几个娘子,姜家背后站着的是五皇子。人家这下才反应过来卢氏是什么意思,又隔了几天才专门派人上门来,说是想要跟姜家结亲。   不过宁家这种卡在中间上不上下不下的人家,行事作风都是最现实也最势利的。毕竟家族里除了钱别的都还差一截儿,而钱在权面前大多数时候又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世上没有傻子,卢氏已经一步一步主动走了这么多,宁家要是还不明白她的打算才有鬼了。   不管卢氏和姜怀忠看中的是宁家的什么,宁家也不可能在还没得到一丝回报的时候让他们白占便宜。   你家的姑娘是很好,你家的姑爷和姻亲也很好。但是再好,你家现在要论婚事的也只是两个庶出的姑娘。   既然这样,那就都别只占便宜也别都吃亏。所以才有了这样两姐妹同嫁两兄弟,一个前程不可估量一个人都死了只剩个牌位的奇葩操作。   “你信了姨娘的话,还是你心里也这么想?觉得你三姐姐这辈子活着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姜意南牢牢盯住姜意北的脸,不让她有一丝说谎话骗过自己的可能:“意北,跟姐姐说真话。”   “我不知道,我一会儿这样想一会儿又那样想。最开始我觉得母亲和姨娘的话有道理,后来……”   “后来我又想,这碗清净饭难道就非要嫁过去守寡才能吃吗。况且就算只是牌位,到时候他们还要给三姐姐过继一个儿子。”   “怎么嫁给别人自己不生,抱养姨娘的孩子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到了宁家从旁支过继一个儿子就能落着好了?”   姜意北跟姜意南不一样,姜意北只是自小生活在姜家后宅内院的小姑娘。她能一个人翻来覆去把这件事想明白,就已经很难得很难得了。   “自然落不着好,你们两个真是不聪明还非要以为自己聪明,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只想着别人跟你们说的好处,坏处就一个都没想到。”   什么安生饭,什么不用生孩子,什么前途无量的夫婿,这些东西姜意南且都不去分辨到底有没有道理有多少道理。   只说一样:凭什么都是姜家的女儿嫁人的结果却天渊之别。别说之前说过的那些理由,这些理由只对还没嫁人的姑娘家有用。   什么姐妹变妯娌,这一辈子还能互相扶持。到时候时间长了,一个看着另一个丈夫入仕当官自己生儿育女,所有的姐妹情谊都会变成羡慕嫉妒甚至是怨恨。   因为姜意北的亲事能成,起码有一半的原因是姜意云献祭了自己去填一个坟墓。这个事实会在姜意云长年累月熬着过的日子里,褪去所谓‘一碗清净饭’的外衣,变得赤裸又残忍。   这么一想宁家可真不是东西,真要是嫁过去了两姐妹要翻脸也不是现在,说不定他家这几年为了稳住姜意云,还会对她比对别的儿媳妇更好一些。   等到这两个姐妹翻脸的时候,宁家想要从姜家和卢氏这里借到的力想来也都借够了。毕竟姜家在宁家眼里顶多也就是个梯子,梯子再好用,不也有踹到一旁的那一天吗。   “……姐姐。”   “怎么,被我的话吓着了?之前让你跟我说的时候不说,现在吓到了也活该。”   姜意南把自己的推测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听得两个本来就已经哭得不成人样的二傻子更加吓吓唧唧。可姜意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把她们彻底吓住一回,下回还得上卢氏的当。   “哭什么,我都回来了你哭什么!”问清楚姜意北的心思,姜意南又狠狠抱着妹妹拍了好几下,然后才站起身来一手牵一个:“走,跟我去前院找大娘子,把这事给分说明白!”   姜意南这会儿肾上腺素应该已经是拉到顶峰了,拉着姜意北和姜意云从屋里出来的那个架势,不像是要去找卢氏把话说清楚,而是要去铲平卢氏一般。   早就听见动静的吴姨娘和梅姨娘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敢上前。姜意南眼神从她们身上冷冷扫过,竟没有一丝欲望再跟她们多话。   “四妹妹,你都知道了?”   “二哥哥呢,二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意南带着两人往前院走,刚走到前院门口就碰上怒意未消的姜琰。   两人同在茶行一年,不管是关系还是默契都比以前更深,两人对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但即便是这样,姜意南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昨天晚上到的家,今早去母亲那里把事情问了个明白。”   姜琰看着眼睛哭得红肿的两个妹妹,想说点儿安慰人的话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门婚事是他亲娘给两个异母的妹妹定下来的,自己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既然说什么都尴尬那便不说,只沉默地跟在三人身后又重新走进前院卢氏的房间。   卢氏知道姜意南回来了,也知道要跟宁家定亲的事已经被她知道了。这会儿面上看不出一丝慌乱,端坐在上首看着进来的几个孩子,神情有些倨傲得看向姜意南这个庶女:“来了?”   “来了。”姜意南深深吸了口气,把已经顶到嗓子眼的火气强压下来,“母亲要跟意北和三姐姐定亲,这事如何不告诉女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家中姑娘的婚事还要经过姊妹的同意才能定下,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卢氏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神还捎带着扫过姜琰,语气里那点儿余怒一听就知道,刚刚姜琰在屋里已经反驳过她一轮了。   “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错,但想来宁家愿意以已经考取举人功名的嫡出儿郎,来娶一个被贬官的罪臣家的庶女,这里头除了冯翊姜氏的名声之外,我这个嫁了崔氏子的姊妹也有点作用吧。”   都是姻亲,姜意北和姜意云嫁过去之后除了宁家和姜家是,崔衍难道不是多了两个连襟?其中一个还是已经过世的人,既然如此凭什么就不能过问了。   “便是要问也该有个度,你什么性情家里人知道,管不得问不得,要不然就要发狠杀个人来立威。”   “可你要知道你是已经嫁了人的姑娘,娘家的事你这般插手是哪里的规矩。别说我这个当母亲的不答应,即便是你的姐姐妹妹难道日后就真的记你的好?”   “嫁了人又怎么样,没嫁人的时候在家说两句话要说你早晚是要嫁人的,家里不该管的事你别管,现在嫁了人还是不让知道不让管。”   “这也不让那也不让,那当初父亲被罢官流放的时候,怎么我们这几个早晚要嫁人的姑娘也得跟着一起流放啊。”   “感情是遭罪的时候我们是这家的女儿,你们盘算到我们头上来的时候,我们就得老老实实受着了是吧。”   “母亲现在说我不该管,可您又能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日后宁家要成了咬人的蛇反咬姜家一口,我这个嫁了人的姑娘又能一点影响都不受?”   “亦或是你们两家说亲的时候就提前说明白,我这个出嫁女特别不同意这门婚事,我那个当县尉的丈夫也不想挨宁家的边,往后你们论亲戚跟我和崔衍没关系,我倒要看看宁家还有多愿意跟母亲商量亲事。”   “姜意南!你说话要注意分寸。今日你回娘家闹也闹了说也说了,我对你是百般迁就百般容忍。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这是为人子女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吗。”   “母慈才子孝,母亲只说我像个什么样子,那您难道就没看看你们现在做的这个事有多么荒唐,多么滑稽多么无耻、无赖!”   卢氏没想到姜意南会这么不管不顾,一时间被气得抬手指着她你你你地你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姜意南却依旧没打算就这么胡闹一场就罢了,毕竟卢氏现在可没松口要回绝宁家的亲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卢氏跟前从上往下俯视:“大娘子,宁家一口气要娶姜家两个女儿,这件事不可能是您一个人定下来的。”   “所以,我也知道我现在再怎么逼迫您,您也没办法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要不您去书房把父亲请过来吧,这事我跟他说。” 第126章 选择   愤怒和吵架的目的是什么?读书和刚工作一两年的姜意南觉得这个问题挺白痴的,自然是生气了被冒犯了才要吵架。   后来渐渐大了才明白愤怒和吵架都只是一种手段,最终是要借这个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才不算白生气一场。   要不然吵得再很骂得再难听有什么用?吵完了就赚别人一句你这脾气可真不小?然后该怎么办怎么办,自己回家关上门过日子,姜意北和姜意云照样该嫁人嫁人?那不是棒槌是什么。   “这么多年姜家后宅的事都是由我说了算,你父亲也是听我的。”   “是吗?那我方才跟母亲说了这么多,母亲可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是执意要跟宁家结亲,还是这事可以等大哥回来以后,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   “自然是……”   “母亲想好了再说,我们方才的动静闹得足够大了,父亲在书房里或许也听到了只言片语,您可得确定父亲跟您是一条心,没有被我刚刚的话说服半分。”   “…………”   情绪一直顶在高峰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姜意南见卢氏犹豫了沉默了,便也不再一口气顶在最高处,而是退了几步扶着一旁的椅子坐下来,还顺便那余光把屋里剩下三人扫了一遍。   姜意云和姜意北这会儿是不中用的,脸色煞白站在一旁摇摇欲坠互相靠着,应该是已经被吓傻了。   姜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今早来找卢氏只是因为不同意姜意云嫁过去守寡,兼之觉得宁家既然能做出娶活人给他家儿子守寡的事,这一家的家风自然是不行。   即便是想要给姜意北定的夫婿已经有了功名那也不行,都有了举人功名的人了,竟然家中拿他的婚事来换一个活生生的人回去做他的嫂子守活寡都不反对,想来这样的人日后要是真能做官,也不会是什么好官。   但他还没想到宁家更深更坏的居心上去,方才看姜意南气得完全不顾尊卑、跟卢氏争锋相对的样子他本还想从中劝一劝,毕竟谁让那是他亲娘呢。   可等到姜意南把宁家的心思说透,再是亲娘姜琰也实在是没法帮亲不帮理,就是劝姜意南好好说这样的话他一时间开不了口。   这会儿见姜意南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还以为她的意思是这会儿该轮到自己上了,只犹豫了片刻便往前迈了一步。   “娘,您要是不去找爹那儿子去。这事今日总得有个结果,还有两天宁家就要带媒人上门提亲了,您总不想等到那天再吵起来吧。”   “老二,你是我亲儿子!她这个姨娘生的小蹄子这么对我,你就这么干看着?”   “母亲慎言!从小到大家里兄弟姐妹都是以母亲为尊,您和爹时常跟我们说家和万事兴。家里的兄弟姊妹一定要互相扶持才能兴旺,这些话儿子认为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宁家的亲事又有哪里不好。你们说姜家要蛰伏不要回长安,我依了你们的意思。”   “老大说这几年不入仕只读书,天天待在书院不回来,你说你要出去学做生意赚钱,甚至连她!她这么个庶女都想出去做学徒就出去做学徒。”   “如今该她们两个出力怎么就不行了,不是要互相扶持吗,现在就是她们两人替你和你大哥出力尽心的时候!”   卢氏应该是被姜琰质问得绷不住了,连最应该藏住的心里话都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她盘算家里几个姑娘的亲事当然不可能单纯为了宁家给的聘礼,至于宁家在岭南的关系虽然也重要,可是也算不得最重要。   真正能让她冒着以后被庶女埋怨记恨,儿子儿媳不理解都还是要这么做的原因,自然还是为了姜瑾和姜琰铺路。   “母亲,我和大哥不是早就说过了,现在这样就挺好。不管是大哥读书还是我经商赚钱,或许慢一点儿或许一时半会儿回不了长安,可这条路是我和大哥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们走得踏实就行了。”   “你听听你这话说得多幼稚多天真,我看就是前些年家里把你们教得太好了,才让你们有了这些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的想法。”   卢氏看着姜琰冷笑了一声,随即有些感慨地摇头叹息。姜琰说的这些道理的确是自己教过他的,若是姜家一直都在长安,她一定会骄傲自己教出了这么两个光风霁月的好儿子。   可现在不一样,卢氏都恨不得把姜琰的脑子扒开,把她以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道理都抠出来,再把她心里真正信奉的弱肉强食、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全塞进去。   “儿子再天真也好过母亲……”   “老二!怎么跟母亲说话的,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要不说一个家里还得有个大哥在呢,姜意南眼看着姜琰这个老实人被卢氏一点一点带歪了思路,还插不上话。正干着急呢,院子里传来一声‘天籁之音’,是得了消息的姜瑾也赶回来了。   “瑾儿……”   “母亲,儿子回来晚了。”   姜瑾这话听得卢氏眼睛都亮了,可惜还没等她彻底亮起来,姜瑾紧跟上的一句话又把卢氏给彻底打了回去。   “给两个妹妹说亲的事儿子听说了,这事儿子得跟父亲商量,老二、老四,你们跟我走。”   “三妹妹、五妹妹你们两个先去你们大嫂那里,等会儿事情有了结果再叫你们过来。”   “也请母亲稍安勿躁,老二和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母亲还望母亲宽恕他们。”   姜瑾是家中长子,他说话自然还是不一样。至少姜意云和姜意北就真听这个大哥的话,虽然还是惴惴不安,但脸上明显就没有那么慌乱了。看了姜意南一眼,见她不反对便手牵着手往后头去找韦氏。   而卢氏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姜瑾,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直最看重的大儿子,会这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上来就收拾自己。   姜意南再凶,姜琰再耿直,两人也只敢在卢氏跟前耍泼纠缠。只有姜瑾,仗着他是长子的身份越过她这个母亲,带着弟弟妹妹直捣黄龙去找姜怀忠。   “姜瑾!”   “母亲安坐就好,儿子去去就回。”   姜意南反应比姜琰要快,姜瑾刚说完这话她就起身跟在他身后出了卢氏的门,姜琰还是她瞪着眼示意了好几下,才跟着出来的。   听到卢氏从屋里传出来都破音了的喊声,姜意南回头看了一眼彻底慌了神的女人。原来这就是不得不听从他人安排,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在意的滋味,可算是也让她尝一尝了。   姜怀忠就在书房里,院子就这么一点儿大,该听见的也都听见了。姜瑾姜琰和姜意南进到书房之后,桌上甚至都已经倒好了茶,看样子是只等着他们几人过来。   “爹,我不同意让两个妹妹嫁到宁家去,尤其是三妹妹的婚事,咱们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把活生生的姑娘嫁给一个死人为妻,即便不论父女兄妹情分,便是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够咱们家受的。”   “先别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这封信你们都看看再说。”   姜怀忠跟卢氏一比明显就更稳重了许多,看着三个孩子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拿出一封信递给姜瑾,一下子就把攻守之势给倒转过来。   信很短,姜瑾看完给姜琰再给姜意南,三个人总共也没花费一刻钟时间。但姜瑾却沉默了良久才说话:“父亲的意思是五皇子靠不住了?”   “不对,父亲的意思是五皇子虽然靠不住了,但姜家却下不了五皇子这艘船,至少现在下不了。”   信是长安送来的,送来的时候太子重伤还没痊愈,不过保住了性命也没用,整个长安都知道太子已经是废太子了,大家只是在等着废太子的诏书从宫里传出来。   太子被废,本来按理来说整个后族、外戚甚至一部分太子的势力都会流动到五皇子手底下去,毕竟只有他是中宫所出。   但天子身边已经传了消息出来,天子因为这次的事彻底恶了后族一脉,眼下宁愿扶持养育年纪更小的皇子们,也不愿意重用五皇子。   所以即便眼下五皇子已经解了禁足,可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外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后继无力。   后继无力的五皇子自然也没了之前哪怕被圈禁也还能稳得住的心,寄来的信里告诉姜怀忠这个忠心下属的不是什么时候捞他回长安,而是让他在岭南替五皇子发展势力。   这话说得就有点荒唐了,一个罢了官的罪臣还能怎么在远离皇子属地和国都的地方发展势力?空口白牙许好处没人会信,那就只能是先把自己家给豁出去,先哄住了人再说。   “五殿下是想要派人来岭南为官,还是就地取材让我和老二顶上去。亦或是这两个都办不到,只是想爹借用五殿下的旗帜捞些好处?”   之前说过,在宁家人看来权比钱重要,在权力面前钱算个屁。可当手握权柄之人眼看就要走到穷途末路,这个时候在他们眼里钱又成了不可或缺之物。不管是拉拢同党或是奖励下属奴仆,都得从钱上下功夫。   “若是前者,还用得着利用宁家?”姜怀忠摇头叹息,“跟着信送来的还有五皇子的口信,今年八月中秋之前要看到我经营的成果。”   这话说得就很露骨了,除了银子还能有什么成果。堂堂皇子沦落到伸手问自己底下的官员硬要银子,这叫什么事啊。   可偏偏姜怀忠还真就狠不下心不听这个话,要听话就得掏钱。他没有钱也不想掏姜家的钱,思来想去竟然真的只有卢氏出的主意能解燃眉之急。   哄着宁家上这艘船,宁家有钱能暂时稳住五皇子。宁家想要借姜家做登天梯,可他们不知道登天之后不一定是飞黄腾达,也有可能是被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姜意南看了一眼姜怀忠,突然从心里冒出一股凉气。这个家里真正无情之人才不是卢氏,而是眼前这个男人。   卢氏做那么多,或许千不好万不好,但是归根究底她肯定还是想跟宁家做姻亲,好帮姜瑾和姜琰拉拢更多助力。   而姜怀忠则是压根没把宁家当个东西看,人家谋划的是怎么把宁家拉到五皇子这艘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倾覆的船上来,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两个女儿?宁家之后琢磨过味来,可会善待三姐姐和妹妹。”   “所以你们方才在外面大闹,我并没有阻拦你们。这条路是我选的,但戏唱不唱下去由你们决定。”   两条路,要么顺着姜怀忠的走,把宁家拉上来填窟窿,这个过程中说不定姜家还能想办法从五皇子的船上脱身,但不管怎么样姜意北和姜意云是注定要折进去的。   要么不顺着姜怀忠的路走,这门亲事不结了,五皇子交代的事情自然也很难完成。   主子交代的人物完不成,有时候也就视作是一种切割。姜家硬从五皇子的船上跳下来,从今往后姜怀忠再要出仕千难万难,姜瑾和姜琰想要再用姜怀忠经营多年的老关系,也几乎不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要回去加班,今天的紧赶慢赶提前写完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本章评论红包掉落~ 预收文有了新封面,大家可以看一看。 第127章 新老交替   ‘ ...   ‘由你们决定。’多么好听的一句话,好像主动权就真的归了姜瑾。但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清楚,这不过是姜怀忠故意抛给姜瑾的烫手山芋。   从这封信寄给姜怀忠的那一天起,这位五殿下就再也不是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会礼贤下士会事事知进退有分寸,能让姜怀忠把宝押到他身上的那个人了。   而眼下五皇子还没有倒,能伸手朝臣下要钱搜刮的主人又能是什么善茬。姜瑾选择不上供的话或许不止是失了靠山,往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无端的祸事找上门来。   毕竟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背了主的奴仆臣子被报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姜瑾不光是姜意北和姜意云的兄长,他还是个儿子、父亲、丈夫,甚至于这个家里也不止两个妹妹,天平两端都站着人,怎么选都不对。   姜瑾沉默着,姜琰皱着眉手把茶杯捏得死紧,姜怀忠面如平湖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甚至都没有分半个眼神给姜意南。   姜意南在干嘛呢,她在玩她的荷包穗子,捎带手把马上就要被姜琰捏爆的茶杯给救了下来。   在其位谋其政,姜家日后的家主只能是姜瑾,这个决定必须他来做。姜意南没法在这个时候插嘴也不能插嘴,她能做的只有等,等着看这个家到底还能不能有未来。   不过或许是命运仁慈,又或者这个世界归根究底还是年轻人的,亦或是真的如同卢氏所想,她就是虚情假意地养出了两个好儿子。   总之不管怎么样,姜瑾还是缓缓站起身来。他这一站,姜意南和姜琰就立马也跟着起来了。然后还没等姜意南猜测姜瑾想要干嘛,这位爷咔嚓一下就给姜怀忠跪下了。   得,都这样了那就跟着一起跪呗。跪下的瞬间姜意南脑子里甚至还闪过一个念头,三个人正好能唱一出桃园三结义。然后就差点儿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逗乐了,只能把头低下去死死忍着,连肩膀都微微颤抖。   姜琰没看到妹妹笑,只感觉到她肩膀如同蝴蝶振翅一般轻颤。还以为姜意南是被这个场面吓着了,便伸过手去盖在姜意南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姜意南侧过头去看他,明明心绪复杂得已经成了一团乱麻的姜琰,此刻却还是强撑着朝她微微点头,那意思姜意南明白是要她放心。   自己都吓吓唧唧的了还要安抚别人,姜意南突然觉得真正的老实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总有能力让人在觉得这世上什么事都不过如此的时候,又让你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了,这世上的人与事也没有那么糟糕。   “爹,信儿子看完了。儿子不同意家里和宁家联姻结亲,这封信儿子愿意替爹收下,日后长安再有书信送来,都由儿子来处置料理。”   “但儿子希望爹能答应儿子一件事。”   “什么事。”   “爹年纪大了,如今家里儿子和老二又都有了孩子,这几年爹从长安到岭南一路上难免伤了根本,不如从今往后不理俗务在家颐养天年,方才是养生之道。”   嚯!好家伙!要不说姜瑾这人能当老大呢,这话说得不光是姜怀忠,姜意南和姜琰都被吓了一大跳。只有姜瑾面色如常,见姜怀忠不语又继续往下说。   “五皇子的事儿子以为父亲着相了,自古以来士为知己者死,春秋战国时期士族读书人也是则明君而侍之,若主上不是明君也万不可愚忠,反误了姜家的满门清誉。”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整个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声。姜怀忠缓缓起身从书桌后头绕出来,看向跪在地上的长子。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惊诧、审视和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   父子二人,一站一跪。跪着的姜瑾倒不像个下位者,抬起头来坚定的看向姜怀忠:“父亲一生为官圆融通达,教导儿子们读书时也时常说到外圆内方。”   “说官场险恶不得不圆滑,不得不知晓变通,但不管表面上如何心里一定要守住自己的道。儿子斗胆问父亲一句,今时今刻此时此地,父亲可还记得您心中的道。”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五皇子当年礼贤下士不假,可如今眼看着他越来越像当初的太子,父亲可还要把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   “父亲想借宁家脱身,您又可曾想过这条路是否一定能成功。如果不能成功,宁家只要还有一人活着,跟咱们家可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世仇。父亲想好要怎么防范吗。”   “是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还是……”姜瑾说到此处喉结滚动,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半晌才又哑着嗓子继续近乎大逆不道地质问姜怀忠。   “还是父亲已经想好了,要对宁家斩草除根。可要是那时意北已经生下了宁家的孩子,父亲是打算网开一面还是一视同仁。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咱们家又怎么算得上全身而退。”   家风这个东西要立起来,非几代人几十年甚至百余年才能成型。可要毁掉,有时候又只是一念之间罢了。   姜意南跪在一旁听着姜瑾说这些,突然觉得怪不得不管时代怎么变迁,要多读书这件事都一直被老百姓摆在首位。   自己本来以为自己想得足够多看得足够深,现在听姜瑾这么一说就又觉得自己还是想浅了一层。   姜意北和姜意云的婚事不单单跟一时得失利弊相关,只要姜家开了这道口子,姜家原本拿来教育子嗣立足于世的规矩就彻底要变成擦屁股纸了。   姜瑾说的道理姜怀忠其实都懂,但所有的道理在人性和人心面前又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姜怀忠也曾拥有过豪情万丈,也曾为了姜家十数年如一日地在长安官场上努力做好姜大人该做的一切。   但世事难料,他的人生进程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过尽千帆之后终攀高峰,而是被人构陷打压流放岭南。   外人或许看他还跟以前差不多,但是只有姜怀忠知道自己心里守着的道早就崩塌了。   五皇子的信像一条毒蛇,他既想借着这个机会踩着能踩的一切重新爬回去,却又因为明白姜瑾说的这些道理不能完全狠心。   来回来去拉扯这么久,到了这个最后关头才提前放了消息出去让姜琰知道,为的就是赌这么最后一把。   要是姜瑾和姜琰也同意这件事,姜怀忠就豁出这把老骨头去,他就不信他这辈子只能留在岭南这般籍籍无名活下去。要是两个儿子都不同意这件事,那他也只能认命。   不过没想到的是姜瑾给了他更大的惊喜,哪怕姜瑾今天说的这番话已经是要取而代之,是要提前把家主之位从他手里拿走,姜怀忠也觉得或许姜家的运道或许不止于此。   而自己是真的老了,老得被猪油蒙了心连这些道理都要儿子当面跟自己说才能想明白。   “你想好了,从今往后若我把姜家放手给你,这家中上下老小身家性命就都在你一人身上了。好与不好你得负责,日后便是再回书院读书,也不止是为你一个人了。”   “父亲放心,儿子自幼就明白儿子肩头的责任,从不曾想过退缩。”   姜瑾的态度让姜怀忠连连点头,随即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书桌旁,朝跪在底下的三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就这样了?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不会再改了吧。”   从书房出来,三人站在廊下神情都有些恍惚。姜意南更是忍不住追问姜瑾,这事闹得怎么跟唱戏一样啊。   “你还想怎么样,跟爹娘大闹一场破出门去?况且也没那么简单,今日你先回去,明天跟你大嫂二嫂一起去一趟宁家,好好把这事给说明白。”   “说得明白吗?还有五皇子那边大哥打算怎么办,八月要是上供拿不出来,他真的会报复家里吗。”   姜瑾听了这话摇摇头,不是不说而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道理说得在振聋发聩,真到了要解决事情的时候照样头疼。   “一件事一件事来吧,咱们家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话说得有点儿心酸,但自从长安出来那一刻起,姜家又何尝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至少现在已经把姜意云和姜意北给保住了,其他的确实可以慢慢筹谋。   姜意南听了姜瑾的话点点头,本打算去韦氏那里看看姜意云和姜意北就回去,谁知还没转身就被姜琰拿胳膊肘捅了好几下。   抬头一看,站在前院门口脸色有些难看的人不是崔衍又是谁。   “我真没事,就是吵了一架别的什么都没有。”   “都吵成那样了还没事?方才在姜家的时候我拉你的手,你手心里头全是汗。”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得先叫上我,就这么一个人回去,他们一大家子对付你一个,就真不怕出什么问题。”   “难不成他们还能把我打杀了不成,我们俩一起去,我闹起来的时候你是跟着我一起闹,还是在一旁做好人啊。”   崔衍在姜家接上姜意南,两人没回官署而是直接回了家。回家以后姜意南才后知后觉觉得自己特别累,整个人往贵妃榻上一歪,连手指都不愿意再多动一下了。   看着崔衍叉腰在屋里驴拉磨似的,一边转圈数落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放松。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反正就是觉得外头哪怕是天都塌了,也跟现在的自己和崔衍没有关系。   “你别说这些歪理,我跟你说正经的话你也不准岔开。”崔衍皱着眉头挤到姜意南身边坐下,有些无奈又有些严肃地看着妻子。   “我没说歪理啊,本来就是这个道理。我今日回家都被人说回娘家不是自己家,你一个姑爷跟着一起上门去吵又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哪有一开始就把所有底牌都甩出来的道理,我都想好了,要是今天不顺利就再让人去找你,你是我要用的最后一招,用不少最好,可真要用上就不能失败的。”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势利又现实,偏偏崔衍听了这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见他这幅忍着笑的模样姜意南就知道自己把人给哄回来了,随即勾着他的手指拉着人一齐在贵妃榻上躺下,把今天姜家的事都给崔衍说了一遍。   “往后姜家的当家人可就是我大哥了,他可是一直跟你不那么对付,往后想好怎么讨好他这个大舅哥没有。”   “姜瑾这人可以啊,要我说这事就该他这么办。五皇子那边别着急,这不还有个太子吗。上面怎么鹬蚌相争,底下有样学样就行了。”   “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你大哥说得对,眼下就该走一步看一步,等明日解决了宁家的事情再说。” 第128章 未来终归是年轻人的   “你说说看,你到底把宁家怎么了,前几天他们家老太太专门带着他家大儿媳、二儿媳来找我,想问明白你们家为什么突然就毁了婚约。”   “什么婚约?谁跟他家有婚约,这个话十五娘可不能瞎说。宁家可拿得出什么信物证明?”   此刻时间还早,姜意南刚刚布置得差不多的茶室里面只有区十五娘一个客人。今日是个好天气,把窗户都打开通风透气,茶香和沉香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就放松下来。   今日是姜意南头一次以崔家大娘子的身份下帖子,请人来家里做客吃饭。请的人也都是老熟人,两个嫂子韦氏、陈氏,李勇山的娘子钱氏,熊伯阳的娘子付氏,再有便是区十五娘。   这些都是姜意南做茶叶生意要参股或者要合作的人,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两家,郑毅和冯墨远。   只不过这两家暂时关系不必摆在明面上,姜意南和崔衍商量过之后,决定等这边都计划得差不多了,再亲自登门去分别拜访。   “渡蘅要是这么说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要是那天不是我给你说,你还不知道这事呢。”   “十五娘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那天一走就忘了十五娘这边的事,第二天你就带着沈一苦出去抢茶山。”   “听说十五娘站在山头运筹帷幄威风得很,还说什么尽管放开胆子打,打伤了就地有大夫医治,打死了家里妻儿老小算你的,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沈一苦是崔衍的人,就算以前不大知道他们之间关系渊源的人,在崔衍来清远赴任之后也都知道了。   平日里沈一苦守在医馆的时候无所谓,可眼下正是农忙,崔衍把他放在县衙里帮忙的时候,区十五娘把他带出去干这种事,自然是可以说只是怕有人受伤带他过去以防万一。   但换个角度对面张家的人一看有沈一苦在,恐怕不用区十五娘再多说一个字,他们都会默认区十五娘身后站着崔衍。   “你我同是女子,我以为渡蘅更加明白女人在外行走做生意的难处。我要是不凶悍一点,张家那些人岂不是要骑到我头上拉屎。”   “况且我抢下来的茶山对于大家来说难道不是好事,要不是清远这几座茶山归属定下来,恐怕渡蘅去年跟我许诺的什么从南到北从中原到西域的茶生意,还得往后拖。”   两人坐在茶室里谈笑风生,但说的内容却一点儿都不轻松。两人互相试探谁也不让谁,谁都不愿意还没开始就先吃亏。   “十五娘这话冤枉我了,整个四月我都没时间在家待两天,农忙起来崔县尉没空吃饭,我这个做娘子的还不是跟着一起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看我是不是都瘦了。”   确实是瘦了,进门的时候区十五娘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好意思问。现在姜意南自己主动说了,她才又把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崔七怎么回事,身边没人可用了非要折腾你?”   “前天不是有一位九郎从广府坐十五娘的船来了清远,这位九郎论辈分是云骋的堂叔,从今往后刑狱和县学的事就有他和老徐帮着云骋料理了。”   “崔家的九郎?这清远还真是个好地方呢,才多长时间就引了两位崔氏子过来。”   “外人看热闹或许还会这么说,十五娘又不是不知道云骋的情况,除了有个好姓旁的还不是都得靠自己去挣。”   “九郎倒是什么都好,只可惜伤了腿没法入仕。留在清河族里自然是亏不了他吃穿,但为人一世又怎么可能只图吃穿。”   “放他去别处族中不放心,岭南这地方虽然偏了一些但好歹还有我们在,好生谋划未必不能开创一番事业,十五娘你说我这个话说得对不对。”   对当然对,只不过两人一个是崔家旁支中的旁支,一个是因为残疾而成了闲子的人。怎么到了姜意南的嘴里就成了闪闪放光芒前途无量的人杰了?   这让区十五娘听得忍不住轻笑,却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比起自己的确是姜意南更加适合做崔衍的妻子。   两人嘴上说的都是世故,心里却还存着近乎天真的野望。反而是自己这个未成家未嫁人的十五娘,早就不相信这些空口白牙许下的诺言和展望了。   “什么对不对,怎么不等我们来你们就已经聊上了,这可不好。”   第二个登门的是韦氏和陈氏,韦氏到了清远之后可以说就没怎么操过心,路上亏损的身子全养回来之后,那种高门士族养出来的年轻女娘的气质就更加出众了。   今日出门,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桃花簪。玉是姜瑾淘来自己动手给妻子做的,素净里又透着一股矜贵。   进得门来,行动之间每一步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这不是装腔作势,这就是从小到大在世家规矩里泡出来的。   以前或许还收敛着些,可自从姜怀忠‘病了’之后,卢氏又被姜怀忠留在身边伺候,姜家真正的当家主母就成了韦氏。   当了家的韦娘子气势大开,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偏她又长了一张极柔和鹅蛋脸,见谁眼眸间都带着三份笑意,这就让人哪怕看出来这人傲气也不会觉得被冒犯,反而想跟她亲近。   “我在跟十五娘说,从今往后我们合伙做贩茶的生意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大嫂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自然是对的。这话出门前你二嫂刚跟我说过,现在你又来说,我看你们是真对赚钱这是入了痴了。”   “大嫂别这么说,我现在可不管他们这些,今日过来是听四妹妹说中午有好吃的,你们商量你们的不必管我。”   陈氏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有些大了,进来率先找了个一看就是姜意南专门给她准备的,加了软垫和软枕的椅子坐下,然后顺手就拿起茶几的荔枝剥了一颗放到嘴里。   “沈大夫可说了,你这肚子越来越大就不能多吃了,荔枝这么甜更应该少吃。”   “在家的时候三妹妹啰嗦我,出来了大嫂又啰嗦我,你们要再这样明日我就坐船去广州找姜琰去,这家里也就只有他不敢念叨我了。”   妯娌两人进门起话就没有停过,姜意南这个没有妯娌相处的和区十五娘这个没嫁人的,简直连插话都不知道从哪里进,就只能听着两人说说笑笑。   直到陈氏有些不情愿但是又听韦氏的话把手里的桂圆也放下之后,姜意南才笑着问道:“不是说好了把三姐姐和那两个小的也带来,怎么都没来。”   “你大哥给她们请了先生,在家读书呢。你大哥说了之前在长安怎么读书现在就怎么读书,不能因为来了岭南就荒废了学业。”   本来马上就要嫁人的姑娘现在突然就被姜瑾全部赶去读书了,这主意也就姜瑾能想得出来。   这次请的先生是个老秀才,跟之前卢氏请的先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一样,这是个极固执的老头儿。   别的秀才到他这个年纪早就不指望科考了,他却一直咬牙每次都去考。不考试的时候一半时间罗浮书院读书,一半时间就近找地方当西席先生赚些银米。   这么一个人被姜瑾找了来做老师,对姜意云几人那叫一个严格啊,请假都得要理由。   若是身子不舒服要请大夫看过,拿着大夫开的药方来请假才算数,随口说一句就不去上课是绝对不行的。   “先生说了,还没嫁人就该好好读书,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身为县尉娘子应当多辅佐县尉大人,不该整日里想着饮酒乐宴,还带坏了没有出阁的姊妹。”   韦氏这话说得姜意南眼睛都瞪大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骂这酸腐秀才是个榆木脑袋好,还是夸他已经是这个世道里格外不重男轻女,觉得女子也该好好读书的先生好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姜意南都明白姜瑾为什么要给她们找这么个先生回来。   一来是为了定她们的心,别再像之前那样心浮气躁,只想着嫁人和家里会把她们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二来也是为了抵消差点儿跟宁家结亲的影响。   那天三兄妹跟姜怀忠摊牌之后,第二天姜怀忠就病了。卢氏被两个儿子陪着在家侍疾,韦氏、陈氏和姜意南则一起去了一趟宁家。   过程乏善可陈,反正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姜意南这个县尉娘子更像是吉祥物,有她替韦氏和陈氏压阵,最起码不怕宁家一怒之下冲动做出什么事情来。   韦氏和陈氏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拿着读书人家时世代清贵实在不能接受把女儿嫁到宁家守寡为由,算是把这两桩亲事都做了罢。   从宁家出来之后,在人前摆出多么倨傲清高架子的韦氏,背着人还没说话就先抬手拍了两下自己的嘴。随即才忍不住跟陈氏和姜意南抱怨,这脏屁股擦得实在是没脸。   都知道没脸,可也都知道就算理亏也得把这档子事给遮过去。幸好如今家里归了姜瑾和韦氏当家,再丢人也只是一时,熬过去就好了。   只不过姜家明面上再是不承认,背地里该知道这件事的人慢慢也都知道了。说是掩耳盗铃也好说是亡羊补牢也罢,姜瑾都只能把老秀才请了过来。   按照他的想法很简单,从今往后家里几个姑娘先踏踏实实读两年再说。时间能抚平所有流言蜚语,也能安抚人心。   姜家不怕出老姑娘,就算不嫁人也养得起老姑娘。可就有一条,姜家人不管成家了的嫁人了的还是在家的,都不能再忘了姜家立足于世的根本。   这操作有点简单粗暴,但屋里坐着的几人都能明白姜瑾的用心,也知道眼下他选的这条路就是最好的法子。   所以谁也没有对此说半句不好听的话,陈氏更是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极为自然地把话题又拉回到茶上,等到付娘子和钱娘子携手同来之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她们之前还聊过这些了。 第129章 都是甜枣没有大棒   茶叶的生意大顺茶行本来就在做,区十五娘愿意跟姜意南合作的理由很简单,姜意南是个画饼的超一流高手。   等到各家女眷都到齐了之后,姜意南便起身从跟在官署后衙同款的靠墙书架上拿下来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是一式六份的改良版本企划书,近三年的生意计划已经都在里面了。   “口头上说得再仔细,等会儿把饭一吃酒一喝,回了家再琢磨难免缺这个少那个,还是写到纸上最方便,想什么时候看看都可以。”   一桩生意明面上就有六家参与,这里面分股份自然要分个主次出来。区十五娘出茶、前期技术支持和水路船队为大,占三股。   姜意南拿出一个嫁妆铺子做收茶出茶的铺面和日常经营,占三股。姜琰负责出了岭南之后直至长安与洛阳两地的出售,占两股。   还剩两股合在一起重新分成十股,平分给付娘子、钱娘子和方镇。不用他们干什么,只是这桩买卖落在清远县,只要熊伯阳、李勇山和方镇不干什么就足够了。   姜琰的这两股里头有一分是作为暗股分给姜瑾,毕竟兄弟二人没分家也没打算分家。   日后姜琰出去做生意整个姜家还得依靠姜瑾这个老大扛着,姜家留在长安和洛阳还能用得上的人脉,也得兄弟二人齐心才能得力。若他们先内讧,外人就更加不会跟姜家合作做任何事情了。   姜意南的三股里也要抽出一股来,到时候分给郑毅和远在兴宁县的冯墨远。   郑毅身为广州法曹参军,整个广州府没有他手伸不到的地方,有些消息更是不用打听就能知道。这半股花在他身上不冤枉。   冯墨远则是眼下众人心里的一口冷灶,毕竟兴宁县实在偏远,冯墨远才去了不到三年,想要做出点成绩来调任到更好的地方去,他起码还得再干一任。   不过兴宁县那个地方认真研究起来着实有点微妙,正好就卡在海船靠岸以后,连接海域和入海口的岔路上。   就因为是岔路上,所以一般没有商队往兴宁那边拐,只有大雨、台风天,或者水路沿岸山体滑坡阻塞了水道的时候,才会有一部分商人临时绕到去经过兴宁。   就因为这个原因,兴宁县一直处于穷但是又还不是最穷,偏远但是又不是完全没人去没机会的位置上。   出身好的、眼高手低的都看不上这地方,只有冯墨远这样起了破釜沉舟心思的人,才会主动往那地方去为官。   这两年郑毅和冯墨远之间联系更多,崔衍回长安之后尽想着跟姜意南写信了,跟冯墨远开始书信联系多起来也就今年来了清远之后。   但不管是崔衍还是姜意南,都没因为暂时用不上冯墨远就把他给踹一边。一来当初姜家能到清远县落脚他是帮了忙的,二来姜意南总觉得这人以后一定用得上,不过半分股罢了该给就得给。   除了暗股怎么分,明面上的各家占多少姜意南都写明白了。众人看完之后都说好,不像以前说点什么事来来回回扯了半天也定不下来。   有时候一不小心话题还扯远了,等再绕回来的时候说到哪里说了什么又都不记得了。   “我这个叫笨人有笨法子,嫂嫂姐姐们不觉得麻烦就好。再过些天就要端午节了,等过了端午到时候我和十五娘约定好去茶山看一看,要是一切都合适,大概再过一个月我们的茶行就该开张了。”   还有不管是茶山还是铺子都要跟大顺茶行彻底区分开,大顺茶行之前已经在合作的茶农和商户,都不可以随意私下联系。   除非是区十五娘、大顺茶行掌柜、姜意南和姜琰同时在场,都谈妥了才能或合作或交换资源。   这一条也被姜意南写到纸上,眼下虽没有所谓的法律效应,但屋子里坐着的不是官眷就是世家高门出身的贵女,只要人人都点了头就还是能说了算的。   “好嘞,那茶行的股就这么定下了。”   姜意南见人人都点头称是,笑着把自己手里的纸放回木盒,又起身重新从书架上拿出另一个大小纹样都差不多的盒子,里面不出意外又是每人一张纸,只不过这张纸上写的不是权而是责。   “都说要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个人面皮薄又年轻,还是觉得该把好说的话放在前面,要不然嫂嫂姐姐们该不搭理我了。”   区十五娘最先接过纸笺,粗粗一看眉毛就挑起来了。“茶山那边如果碰上年成不好,我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给调茶过来?”   她抬头看向姜意南,刚刚她心中还忍不住称赞姜意南是个贴心的人,知道自己在已经有了大顺茶行的前提下再入股新的茶行,才把不可私下抢大顺茶行的茶农和客人这事提前写明。   “我要是负责协调茶叶,那你上一张纸最后写的还有什么意义啊。”她抬眼看向姜意南,语气里倒是没有不高兴,只是真心好奇姜意南这是要干嘛。   “怎么没有意义。”姜意南笑得坦然,“我们如今还是小本生意,要是茶山出了问题完全没法像大顺茶行那样从别处去调。要是就这么放任不管,我们一整年就不用干了。”   “我又不是个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的人,要是十五娘不能帮忙从别处调茶过来,我是不是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这周边的茶行向来以大顺茶行为大,我之前又在大顺做过学徒,论关系论亲疏我是不是都不可能舍近求远。”   “可咱们的规矩已经写在前面了,我是万万不能自己私底下去找人了。即便是要求上门也得先跟十五娘说明白才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所以刚刚前面那张纸的最后一句话,是约束也是提前给区十五娘的甜枣。   答应了你绝对不私底下撬你的墙角,但是真出了问题要协调的时候,区十五娘这个老板不能厚此薄彼,只把大顺茶行当亲生的,现在这个还没开张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茶行就是后娘养的。   “行,既然拿了你三成的股,这事我答应你。”区十五娘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不过我也有丑话说在前头,茶山本就是靠天收,这边出了问题大顺也不一定就好过,既然是商量那就得讲道理。”   “能调派过来的时候自然是皆大欢喜最好,可要是分派不过来我是一定要先保证大顺那些老客的供应。”   “你也说了咱们这个茶行是草创初立,即便是亏本也有限。实在茶收不上来我们就缓上一季,总不能强求对不对。”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只要区十五娘肯松口就行了,只要有她这个态度自己跟大顺就有得聊。至于最后到底是亏钱还是赚钱,确实就如她所说总不能强求吧。   “那这个呢,要是茶出了岭南之后,在路上出了问题若跟天灾有关就按照参股的多少分摊损失。要是入了长安以后卖亏了茶,若连续三次都是亏损,这个损失就由我们承担。”   这个我们是指的姜意南和姜琰兄妹,陈氏把这一条念出来脸上也有不解,既然都是入股为何要添上这样一条,难不成就因为日常生意是姜家兄妹管着,亏了钱也得兜底不成。   “二嫂,你是心疼我二哥了吧,生怕他到时候带着人和茶叶出了岭南,没赚着钱不说还要再垫钱进去,这可是吃力不讨好啊。”   “去去去,我可没这么说。”陈氏脸红了一下,她心里当然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嘴上说什么都不会承认,“我就是问一问,你快些跟我说明白才好。”   “都是出钱入股,日常管不管事二者之间自然不一样。茶叶还在茶山和茶农手里,能长成什么样一大半样仰仗老天爷,从茶行出发直到长安洛阳等地,路上风霜雪雨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若是因为这些丢了货物,自然谁也怪不得。”   “可要是入了长安城……”姜意南抬眸扫了一眼韦氏和陈氏,“十五娘当初肯让我和二哥入大顺茶行做学徒,如今大家伙给面子愿意跟我们家一起做生意,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们说过的以后。”   这间茶室里,论出身最好的或许还是姜家这几个,毕竟中原世家和岭南的世家摆在一起,到底哪个更之前更显贵,恐怕去问街边的叫花子都能得到答案。   但眼下家世不能当饭吃,姜意南借着家世扯大旗织出这么大一张关系网,就已经不是一点儿钱财能办到的事。   很多事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是自己的,既然得了这边就势必要舍了另一边。   长安、洛阳乃至冯翊到整个北地的关系一大半都是姜家的,到时候茶叶只要安全到了长安,不管在乎还是不在乎,另外几个合伙人都一定会觉得这事成了一大半。   那么最终结果如果是赚钱的自然最好,但如果是亏了的话恐怕不管嘴上说得多好听,心里也会免不了揣测打鼓,这姜家人之前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甚至于他们说的亏了到底是真是假。   既然如此那就不如自己先主动开口把兜底的事给说明白,一次二次是意外谁也别抱怨,可要是一直这么亏,到时候亏的银子就归姜家来赔,绝不会让付娘子、钱娘子几人觉得是姜家做局明明赚了还要说亏了,来坑他们的钱。   “妹妹这话说得,这么一来吃亏的可就都是你了,我们岂不是坐等分钱就行了。”   “就是就是,知道你们家底子厚,可再厚也不是这么大方的。”   “不过要我说啊,也不可能有什么老亏钱的事,毕竟长安城里谁还不认识姜大人,便是找找姜大人的门生故吏,这些茶不也是随手的事。”   第二张纸上没有付娘子和钱娘子什么事,两人自然乐得说了好些喜庆的话,只不过说得再热闹两人也没表明态度说不该这么干。   姜意南听着她们的话就明白自己是猜中了她们的心思,钱多钱少嘴上说的都是无所谓,可真到了算账的时候谁也不愿意亏半毛钱。   韦氏看看姜意南又转头跟陈氏对视了一眼,才真正对这桩生意放心下来。毕竟先不说赚钱不赚钱,只拿捏付娘子她们几人心思这一块,姜意南就算是做到极致了。   薄薄两张纸,一桩不大的生意织出老大一张网来,姜意南把两只木盒放回书架上,前院请的戏班子也开了锣。   从中午直到黄昏,几家女眷再崔家热热闹闹吃了饭又看戏,看完戏还打了一阵叶子牌才踩着夕阳各回各家。   而姜意南在送走区十五娘之后,这才松了口气坐在门后的条凳上多一步也懒得走。只扬扬下巴示意青豆去找崔衍,等他过来背自己回房去。 第130章 随地大小醋   五月二十八,诸事大吉。也是荔南茶庄开张的好日子,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姜意南就死活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了。   “这才什么时辰,起这么早做什么。开张的吉时在辰末巳初(上午九点),这会儿过去铺子都还没人呢,不用着急。”   “我睡不着啊,都躺累了还是睡不着。”   “渡蘅躺我身上,躺我身上肯定就不累了。”   崔衍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嘴上没个正经,好似这样就能把他在外面人前假装的那些正经都找补回来。   “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就这样,前阵子你忙的时候我就从来没有这么对过你。你不能我一忙茶行的的事就抱怨,总不能你县衙里的事再小都是正事,我的事再大都成了小事。”   姜意南有点儿不高兴,她总觉得崔衍明里暗里是不乐意自己这样整日风风火火忙进忙出。   但是她找不到证据,况且靠在这人身上确实挺舒服的,所以即便嘴上抱怨絮叨着,身体却很诚实的靠回崔衍身上。   “大娘子这话太冤枉我了,等过几日入了六月的天,非得下雪不可。”   “你就跟我瞎贫吧,少把话题扯开。今天茶行开张,我是老板我不着急谁着急。”   姜意南把手伸到崔衍紧紧贴在自己小腹上的大掌上,手指插入指缝十指相扣,硬生生把他热烘烘的掌心从自己肚子上给扯开。   “我已经把老徐和大壮都派过去了,青豆儿和林志远昨晚就留在铺子里没回来,这么多人都在何必再要你事事亲力亲为。”   崔衍也觉得自己冤枉,莫说两人成亲之后,便是成亲之前他也实在不曾阻拦或不愿过姜意南做什么事。   说来也是命中注定,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相熟的人总说崔衍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温柔贤淑的娘子,可不能再像郑大娘子那般强势得都有些凶悍了。   毕竟这一个家里这样厉害的娘子最好是只有一个,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要是崔衍再找个厉害娘子回来这个家怕是永无安宁之日。   偏生崔衍一边被郑大娘子管着压着发愤图强,一边又还是不知不觉就被姜意南这么个厉害人儿给勾了魂魄。   本来崔衍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姜意南又还没见过自家婆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光是听桑叶和青豆两人说夫人如何如何能干,就更加从来没联想到一处去。   还是崔家九郎来了清远之后,一次在家里喝酒之后偶尔提及这事,语气里全是揶揄和调侃,说崔家在崔衍这一支怕是有些说道。   当年崔衍的祖父崔让找的大娘子,就是崔氏里出了名的能干有魄力。只不过那些年崔让性子比儿子崔和要雷厉风行些,就没把崔家那位老太太的雌风传出家门。   后来等到郑大娘子进门,摊上崔和那么个面团似的人物,这彪悍厉害的名声才传了出来。   原以为到了崔衍这里这股风该刹住了,谁知姜意南这位县尉娘子竟然比起郑大娘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郑大娘子再厉害,心思也只是放在怎么督促郎君和儿子上进上,而姜大娘子却俨然已经成了崔衍的女幕僚。   要知道崔九郎到了清远之后,被姜意南拉着里里外外对接交代之前她在帮崔衍处理的那些事时,崔九郎甚至都觉得自己来不来区别不大,毕竟姜意南已然把崔衍身为县尉需要负责的事情都梳理得清楚明白了。   “你还说九郎那人最是孤高又脱俗,我看也就那样。来了清远一个多月了不见他忙活什么,倒是这些细枝末节都被他知道了。”   “那是他聪明,知道怎么干活不累着自己。”   “怎么?那你的意思是我不聪明,就知道卖傻力气呗?”   嗯,是有点儿。但是这话自然不能这么说,真要说出来眼下乖乖巧巧靠在自己身上的人非得原地蹦起来不可。   “渡蘅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九郎毕竟是外人,又多年住在清河不怎么出来,见过的女子大多温良贤淑,他如何知晓渡蘅的心中丘壑。”   “人来世上走这一遭总归是要干出点事情来,要不然不就白来一趟了?这世上只有我最知道大娘子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像外人那般目光肤浅。”   “你就光知道说好话哄我吧,等见了九郎我就要告诉他,你说他目光肤浅。”   明知道是说来哄自己高兴的话,可姜意南听着还是免不了被哄得相当满意,头枕在崔衍手臂和胸肌相连的那个角角上笑得开心,本来觉得死活睡不着,也渐渐又来了困劲儿。   “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   哄人的话说完就该进入正题了,姜意南就知道这厮肯定有‘不过但是’,可到底是听了一箩筐好话,这会儿再听听崔七的谏言也是能勉强接受的。   “不过你就一个人,我也只有一个人,要是什么事都抓在自己手上事事亲力亲为,恐怕一番事业还没做成,人就要先累死了。”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啊,你别说道理,我知道你说的道理都有理。可要是光说道理就行,这世上什么事就都不叫事了。”   磨磨唧唧拉着自己绕着圈子说了这么多,姜意南要是还不知道崔衍是想要干嘛才有鬼了。   自从跟区十五娘她们把茶行的事情定下来,或许是自己权责划分说得格外清楚,还没等到端午节之后各家就主动把银票送到姜意南手上。   又催着她把正式的合契拟出来,各家盖上各自的私章之后,再拿到县衙找户房的人盖章备份,这事就算是成了。   银子到位,茶山也从张家手里抢了过来,过完端午崔衍这边有九郎和老徐坐镇料理事务,姜意南自然就撒开手忙自己的去了。   岭南道这么大,茶山土力不一样茶树的品种也不一样。大部分茶都是一年收两茬,一茬在春一茬在秋。把明前、雨前收完之后,再收茶就该到入秋白露之后了。   还有少部分又分了两种情况,其中有些品种好又稀缺的老树,一年就摘一次,还有一部分则因为茶山位置和茶农的习惯养成了一年采三茬的惯例。   荔南茶行五月底才开张,春天那一茬茶农早就卖了。区十五娘之前那么大张旗鼓非要把清远这几座茶山抢过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这几座茶山都是一年三茬的茶山。   比起春秋两季还多了夏季这一茬,虽然茶叶肯定不如明前、雨前那么好,可夏茶也有独特的优势。   一来量大,即便荔南错过了春茶也能收齐一批足够让姜琰带出岭南的货。二来夏茶收购价比春茶低,却又因为不如春茶那么嫩,反而适合做成茶砖茶饼远途携带。   再加上姜意南尝试性拿了一小批茶,和从十五娘那里买来的沉香一起做成线香,夏茶不如春茶清冽却又更沉稳的味道,夹杂在线香里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往沉香线香里加茶香,这种做法别说懂行的,就连姜瑾姜琰和崔衍看了都直摇头,姜意南这样弄简直在挑战他们这些世家郎君的底线,是大逆不道!是离经叛道。   但姜意南对此只是笑而不语,甚至还故意挑选崔衍和崔九郎都在的时候点了几次,熏得崔九郎差点儿拐杖都不要站起来就跑。   次数多了,崔九郎竟然在私底下跟崔衍说,这玩意儿虽荒唐,但带到长安去说不定还真有人喜欢。   茶山要看,铺子装修要管,线香每一批怎么调配比例要一遍一遍的试,茶行里请掌柜请帮工请晒茶捡茶的茶娘,所有这些事这些人姜意南都得亲力亲为,就这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瘦了五斤了。   因为忙,姜意南说住在官署不方便,就一天都没去过官署后衙。衙门里的事全扔给老徐和九郎在弄,到底弄得怎么样她都没问过。   崔衍憋憋屈屈过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姜意南把要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好,要是往后还一直这样,那这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那我是不是也把县学每年校考的是交给九郎去做了,刑狱这边只要不是大案也是先让老徐替我过一遍?我现在除了县里的壮丁武备自己看着,是不是也不像之前那么忙了。”   “只要把框架搭好,只要手底下的人你信得过,就早晚要学会撒开手的。全攥在自己手里反而什么都弄不好,到时候再把自己给累病了,我看这摊子生意也没必要再做了。”   崔衍这话里面有百分之三十是存了私心,不想姜意南把重心放在除了自己之外的地方。却也有一大半是真心,便是郑大娘子那么厉害的人也知道抓大放小,要是一直这么大的小的一把抓,早晚要出事的。   “那我给荔南找的掌柜你放心?”   “放心,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那崔大人要是真的放心,怎么我听说这几天大人已经去过茶行好几次了。每次去也不干嘛,只盯着我的新掌柜看。”   姜琰负责外头的事不可能天天守在茶行,姜意南身为县尉娘子也不可能守着茶行当掌柜。既如此,自然是要再找个人来的。   说好了不能私自撬大顺茶行的茶农和客人,能当掌柜的管事姜意南自然也没往大顺茶行那边打算。   可谁知她不想有人却惦记着,姜意南找人没几天区十五娘就亲自把沈青梧给送了来。人家说了自愿过来,还找到区十五娘做担保,说是他既是拿了姜意南的钱做掌柜又是区家的亲戚,用他的话两家都放心。   话说得挺在理,但姜意南看中的还是他的能力。沈青梧年轻果敢,除了那点儿不曾戳破的小心思,没有别的不好的地方。   与其再大海捞针一样去找一个不知道合不合适的掌柜,姜意南只犹豫了片刻就把沈青梧给定下了。   倒是崔衍,在知道沈青梧成了荔南茶行的掌柜之后吧嗒一下就黑了脸。偏他还不能不答应,不同意总要有个理由吧。   要是姜意南追问是因为什么,他难道还能说自己看透了这小子心思不纯?真要这样的话本来就不纯的心思怕是就要破罐子破摔更加肆无忌惮了。   不能不答应的崔县尉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事,本来调理了一段时间心态已经稍微好点儿了,谁知姜意南这会儿竟然又提起这个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问得崔衍涨红了脸,憋了半晌实在说不出大方的话来,只得抱着妻子翻了个身,鲤鱼打挺一般从床上起来:“走!今儿是得早点去,我正好去看见大娘子找来的人到底能不能放心!” 作者有话说: 崔衍:我觉得我说了那么多道理像个 第131章 绿孔雀   “县尉大人,你好了没有。”   “这颜色是不是沉闷了些,前些天大娘子不是请人上门做了新衣裳,我还是穿那件吧。”   崔衍平日里多在县衙进出,过了端午天气热起来穿不住广袖官袍,大多数时候都是穿修身方便的箭袖窄衫出门。   缎带那么一勒宽肩窄腰走起路来袍角翻飞,皮靴裹在小腿下方看着都有劲儿。姜意南为此还夸过一句那样的窄衫他穿着最好看,崔衍自然就越发愿意这么穿。   但今日不一样,既然是要跟姜意南一起去茶行,就不好让人觉得自己太严肃太不近人情。   多年之前入刑部的时候就有人夸自己年少老成,这话很长一段时间崔衍都觉得是好话。   直到此时此刻看着容貌昳丽的妻子,再想想沈青梧那张还不到二十、没完全褪去少年气,甚至因为经常在外走动晒得有些古铜色的脸,崔衍那颗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就前几天见过沈青梧一次,只那么一次他就知道这个人跟之前卢慎之和许长安都不一样。   他对自己妻子的心仪沉得住气也拿得出手,从自己和姜意南定下亲事以后,他就从未做出过一件让姜意南为难尴尬的事情。   崔衍甚至能笃定,只要自己和渡蘅这辈子一直这般恩爱下去,沈青梧就也能一辈子给她做个掌柜,不冒头不显露半分不该再显露的情。可要是不能?恐怕这人的心思也就彻底压不住了。   这样一个情敌,倒是能让崔衍高看一眼。也正是因为这一分高看,崔县尉眼下活像个公孔雀,就差没在屁股上插几根毛直接开屏了。   “你身上这件跟那件到底有什么区别,你再磨蹭我就先自己一个人过去了啊。”   “怎么没有区别,那件袖口下摆多了一圈银边暗纹,那日渡蘅还说我穿那件直裰看着像个读书人,倒不像是舞刀弄枪的了。”   姜意南本来以为拿沈青梧小小的刺激一下这个人,谁知道劲太大刺激过头有点搂不住了。   起床之后姜意南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秋雁给自己梳头打扮,平时老缠着自己身边黏黏糊糊的人,今儿打开对面次间衣柜箱笼进进出出个没完。   等自己都梳妆打扮好了,他还在这儿为了是穿这件直裰好还是那件宽袍合适唠叨个没完。   “春莺,去给你家七郎把那件穿着像读书人的直裰找来!”   “时辰还早,等会儿我们骑马过去都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姜意南脸上显了几分不耐烦,崔衍当即就站在屋子中间不说话了。也不挪窝也不梳头就这么看着妻子,直把姜意南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实在撑不住了才吩咐春莺赶紧去给他拿衣裳。   时人尚素雅,尤其是岭南这地方又热得早又热得久,这个时节再穿大红大紫就多少有些热眼睛了。   姜意南今日着淡青色的褙子搭配淡粉色抹胸和月白百迭裙,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能融在五月份的岭南山水间的一幅画。   只有鬓边簪了一朵芙蓉,如同点睛之笔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淡雅衣衫反而把她的眉眼衬托得越发明艳动人,崔衍自己一边换衣裳一边一眼又一眼的看向妻子,自然就更加不愿意随意半分了。   新做的直裰是淡绿色的,纱绸的质地轻薄透气,衣袖袍角和衣襟处都拿银线绣了暗纹,确实是要比之前那一件宽袍更好看些。   束上玉冠搭配这件直裰,崔衍张开双臂站在妻子跟前来回转了两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又去把脚上的靴子换成平头布鞋,才算满意了。   “如何,今日这番装扮可还配得上大娘子。”   “倒是真不像县尉大人了。”   崔衍本就长得好,只不过他从入仕起走的就是武路子,到了清远更是行县尉之责管着一县安民保境之事,身上自然免不了那股子杀伐之气。   今日从头到脚换了个装束,瞧着竟真的像是哪个书院里走出来的清贵郎君。   淡绿色的袍子笼在身上,把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精劲肩背都衬得柔和下来,一步一动间银线暗纹成了水波流转,把他周身的凌厉锐气都给吹散了。   “在渡蘅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县尉大人,我还是喜欢你唤我七郎。”   妻子眸子里的惊艳和满意自然瞒不过崔衍去,他有些骄矜地挨着妻子坐下,手指勾住她的小指非要姜意南这会儿就跟他保证,今日出门之后只唤自己七郎,不许叫什么大人。   姜意南被他缠得实在没法子,门外桑叶更是几次往屋里探头,示意两人时辰真不早了,这才不得不顺了他的意思点头。   “走吧,七郎。再不走真去得迟了,你这七郎今日就别回家了,去住你的衙署去吧。”   两人到茶行的时候,门口已经很热闹了。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崔衍非要拉了踏雪出来两人共乘一骑,姜意南不肯他就狡辩说什么今天大好的日子,怎么能把踏雪独自留在家中。   姜意南早就发了话,今天家里上下都不用干活不用看家,全都去茶行凑热闹。中午茶行有准备好的流水席,到时候吃饱喝足了再回来。   崔衍这么一说,姜意南再看看从马厩里被牵出来,有些低眉顺眼站在崔衍身旁的踏雪,哪怕知道这俩一人一马都是满肚子的鬼心思,也只能点点头顺了他们的意思。   骑马带着自家大娘子一路到茶行,崔衍几乎褪去了平日在县衙里的稳重积威,甚至还显露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意气来。   看得比他们早到一步的崔九郎眉峰挑得老高,眼神里全是疑惑和打量,有种大白天见了鬼的感觉。   “九郎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   “我只答应来帮你压阵,具体的事有林志远和青豆安排,我这瘸子进去也是碍手碍脚。”   崔九郎按辈分是崔衍的叔叔,但年纪却只比崔衍大将近一轮,刚过完三十六本命年的年纪。   姜意南之前听崔衍提起这个九郎的时候,又是年轻时意气风发又是除了意外落了残疾,之后多年留在清河族中鲜少出门,就本能地以为他是个年纪老大落魄浪荡桀骜不驯的中老年人。   谁知道等他到了清远,崔衍把人带回来吃饭的时候,才发现这人是个颇有些清高却又很有意思的清隽男人。   虽出行需要拄拐,但整个人看上去特别有气质特别有那种味儿,不得不说姜意南那顿饭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幸好没被崔衍发现。   因为只比崔衍大十来岁,这次过来又是给他做幕僚辅佐,就说什么也不肯以长辈自居,人前人后都只让崔衍和姜意南称他为九郎了。   崔衍昨天傍晚去找了一趟九郎,让他今早早点过来。为的是怕郑毅、冯墨远和清远本地乡绅世家来道贺,没个能镇场子的人可不行。   九郎虽身有残疾,可不管是崔氏子的出身,还是刚来清远不过一个月就已经把崔衍负责的这一摊子事摸清弄熟,连带负责刑狱、兵曹、县学的几个文书,都隐隐以他为重的态度。   都让清远县衙上下明白,崔氏这一官一辅的两人是真要在清远扎下根来,干一番事业了。   今日崔衍让他过来,一大半是让他帮忙镇场子,还有一小半也是让清远来送贺礼的各家在九郎眼里混个眼熟。   九郎这人有个本事:看人极准。可交不可交见一面说两句话基本心里就有数了。   再过段时间县学要进行今年的校考,校考过后就要忙夏汛的事,等汛期过了清远县学如同废置这事还得解决。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清远县境内的乡绅望族配合才能推进下去,崔衍得让九郎尽快挑选出几个能用的人家来才行。   “九郎这话说得可是有些妄自菲薄了,如今谁人不知清远多了个从北地来的才子九郎。要我说九郎现在的名气可是要比崔七更大,县尉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三人站在茶行后门说话,不远处又插进来一个声音,姜意南回头一看不是区十五娘又是谁。   早就知道她今天肯定要来谁都不意外,九郎更是笑得开怀,连寒暄都不曾说上两句就先问十五娘可曾把他托她带的酒从广州带来。   “今日便是忘了带贺荔南茶行开张的贺礼也不能忘了九郎的酒啊。已经派人送回家里去了,拢共十坛子足够九郎喝上一阵子了。”   崔九来清远的路上在广州停了两天,两天之间喝了一种本地酿的米酒,来了清远之后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口感,来来去去只能请区十五娘给他再捎些过来。   九郎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当下立马就不嫌茶行里人多吵得慌,也不啰嗦崔衍故意拖拖拖,这么晚才把茶行真正的老板给带过来,拄着拐转了个身就从后门进去,往茶行前面去了。   九郎刚走没多久,沈青梧又从后门出来。见到姜意南还没说话就先笑着拱手,装腔作势地躬身作揖贺喜她今日之后就是茶行老板了。   这幅态度模样全然看不出一丝情愫,可越是这样站在一旁的崔衍脸色就越怪。不是单纯的戒备凝重也不是全然外放的敌意,而是一种难以说清楚的复杂。   他这姿态沈青梧自然看得清楚明白,不过对他而言这就不是个事。自己心中喜欢的是姜意南,只要她好自然什么都好,崔七?穿得跟个绿孔雀似的也不知道是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 临时加班,刚刚写完。 终于到星期五了,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嗷~ 第132章 开业演讲   茶行开张之后很快就走上正轨。   姜意南是答应了区十五娘肯定不私下挖大顺茶行的墙角,可是又没说不能同行多见面多交流。毕竟那两张纸里还写了,要是两家老板和掌柜一起商量点头的事,还是可以做的嘛。   有了这个可以转圜商量的余地,姜意南一个月的时间往广州府去了好几轮,再加上茶行这边有沈青梧打理,硬是赶在六月底之前给姜琰把去长安的第一批夏茶、茶饼和茶香都给准备齐了。   “开张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荔南的、荔南的初心?是要把岭南的茶叶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岭南茶叶的好。”   “还说什么你的老家在冯翊,从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但如今却在清远县成家置业。岭南对你来说跟长安和冯翊一样,都是你的家。所以你只想你的家越来越好,有朝一日终能为天下人皆知。”   “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个话的时候,妹夫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你二嫂使劲儿拿胳膊肘戳我,问我你怎么能说出这些话来,听得人心里特别有劲儿,恨不得当天就赶紧催促姜琰出发。”   韦氏不明白初心是个什么心,但顾名思义也大概能理解。她更加没想明白的是姜意南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能鼓动人心的话。   “外面那些人不明白,难不成大嫂这么钟灵毓秀的人物还能想不明白?父亲虽然已经不是带罪之身,可我们家还是少招人嫉妒为好。”   别人家被人眼红遭人嫉妒,大不了真刀真枪干一场,甭管是宗族还是衙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便是。   姜家和崔家就多少有些束手束脚,姜家流人的身份烙印还在,暗处说不定还有五皇子的人盯着等着,看着姜家什么时候能把五皇子要的供送上去。   崔衍和姜意南就更别提了,别管他那天在人前多么绿孔雀开屏,明面上这门生意跟他这个县尉大人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民不与官斗这话自古就在,但不与民夺利这个道理也一直都有。的确大部分人知道荔南茶行的老板是县尉娘子,可以隔绝许多麻烦。   可是人总是有被各种原因冲昏头的时候,那样的麻烦找上门来比普通麻烦更加棘手,崔衍也很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份束手束脚,得不偿失。   他这个县尉大人对于姜意南的生意来说,最好是只拿来当吉祥物、定风珠。摆着好看就行,最好不要真的用上。   “道理自然是明白,可要真的能几句话就打消那些站干岸的人的顾虑哪有那么容易。后来你大哥回来都还一个劲的跟我说,说咱们家最聪明最有大智慧的人就是你,他和老二都比不上。”   姜意南看似是在给茶行众人和跟她合股的几家画大饼,其实那些话都是跟清远本地这些官员士绅,甚至于同行商人们说的。   先打感情牌,告诉他们在姜家和崔衍不是单纯把岭南清远这个化外之地,当做不得不暂住蛰伏的地方。长安是好地方,可既然来了清远那清远就也是我的家!   这话说出口肯定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信多少,这话听在旁人耳朵里起码舒心。   不像那些流放来的官员文人,张口闭口瘴毒之地化外之地,好像岭南道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都不是人,是野生野长的猴子。   等打完感情牌再确立荔南茶行的发展路线主要是往北地拓展,而不是要在岭南这一亩三分地里抢饭吃。   这么一来,原本因为多了一家有背景的茶行而警觉的同行,和站在这些茶商茶农后头的世家、乡绅们的敌意也能尽可能减少。   毕竟姜氏和崔氏本就是中原的高门大户,他们现在要把茶叶卖去长安那是他们的本事,没他们的时候时候这些茶商想不到也做不到长安那条商路。   现在他们想要干这个反而是好事,真要是走通了,到时候荔南茶行吃肉别的同行或许还能跟着喝汤。   要是走不通,荔南把本钱都砸在这上头,到时候大概率得关门大吉,也没有精力和本钱再回过头来跟本地茶行竞争生意。   一个有背景有本钱,竞争通道并不重合的同行,威胁性会陡然降到最低。刚起步的生意本来也不求一步登天,能这么平平稳稳发展起来,尽量少一些阻碍就是最好的情况。   姜意南关起门来删删改改琢磨了两个晚上的发言稿很成功,成功得中午摆流水席的时候,原本没来或者没什么往来的人家,都以家中有事来迟了为由,临时拿着贺礼上门来。   这一个月姜意南和沈青梧一个跑广州府,一个把清远和清远周边都转了一圈,把能收到的茶叶都收了上来,还没碰上特别大的阻力,也是因为这个头开得好。   “大哥这是让大嫂给我灌迷魂汤是不是,灌迷魂汤也没用,灌迷魂汤他也得答应崔衍说的那件事。”   “他灌什么迷魂汤啊,你和妹夫提的那个事情要按着我的意思来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你们可想好了?父亲在家养病还算是个借口,日后五皇子那边再派人送信还能用来搪塞。”   “可是哪有没病的人真的就这么闷在家里一直不出门的,时间长了就算五皇子那边没动静没消息,父亲自己也该待烦了。”   其实用不着时间长了,从姜意云和姜意北退婚至今,姜怀忠就已经有点儿待不住了。   这次姜意南和崔衍一起回姜家,说是说是因为过两天姜琰要带着商队出发,趁着出发之前一家人好好团聚吃顿饭,其实姜瑾私底下已经提前找上崔衍,说了姜怀忠最近有点儿心烦气躁的事。   这事其实不意外,毕竟他在长安被卷进那么大夺嫡斗争里,也只是被罢官流放。现在总不能指望他因为想把女儿许配给宁家这事做错了,就让他心甘情愿自己把自己关在家里足不出户吧。   崔衍当下听完姜瑾的话,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只不过那个主意姜瑾当时没同意,过后两天崔衍和姜意南也没等来姜瑾的答复,姜意南今日这才试探着问韦氏,她现在这个能当家做主的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烦了也总比麻烦强啊,你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想周全。把他逼急了他也有雷霆手段,可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份上吗。”   要说姜怀忠也算是个说话算话的人,那天当着儿女的面答应姜瑾以后家里的事他说了算,第二天就给自己弄‘病了’。   他一病,卢氏就得在身边伺候,家里大小事情自然就归了姜瑾和韦氏二人。这个安排固然是好,但韦氏这个儿媳妇伺候起主动放了权的公婆来,那也真是累得够呛。   即便姜怀忠是自愿的,卢氏有姜怀忠压着不曾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可这才短短几个月,韦氏就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琐碎细碎的矛盾和不满,不说心里憋着难受,说出来又好像全然不值一提。一山不容二虎,还没完全老迈的上一代和刚接手新一代之间,必定会有各种矛盾和不顺。   “只要大嫂不是真心想要父亲留在家里不出门就好,至于大哥那边要怎么说服,那是崔衍的事。”   姜意南这么说韦氏也只能点点头,要是能成自然是好,要是不成?不成这个家也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韦氏牵着姜意南的手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把心重新稳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清远县学当先生?”   “岳父大人如今病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实在是太逼仄了。”   六月,崔衍忙着夏汛九郎忙着县学一年一度的校考。   汛期一来堤坝总有溃堤的时候,幸好清远山多水却不算特别急,哪怕有溃堤的口子也不算很大。   李勇山在户曹和徭役这一块又一贯抓得很急,整个六月过完崔衍也只有零星几次被半夜叫起来,带着守在县衙的差役、杂役上河堤帮忙。   比起崔衍这边的累人不累心,县学那边可就真挺让人头疼的了。   县学里县衙很近,就在县衙东边老大一块地方。按照规制清远在广州府算上县,但由于整个岭南学风不浓,所以本该能收五十个学生的县学,常年也就四十人不到规制。   四十就四十吧,崔衍作为管着县里教化这一摊子事的县尉,对于县学的期望本来就不高。人少一点儿也好,先生上课的时候能更加专心,咱们不起那生源兴旺的心,就走小而精的路子也好。   可九郎去了县学三天之后,就黑着脸回来把崔衍最后的幻想和奢望都给打破了。   本来是想着县学这段时间学生上课稀稀拉拉,是因为农忙和府试的缘故。有的秀才家里顶多算小有家资,到了农忙的时候即便家中有长工佃户,自己也得跟着一起下地帮忙。   有的秀才家里条件好,就请假也去了府城。不用考试也去凑这个热闹,在广州府还能跟同年的秀才一起讨论文章,或是拿上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去拜码头。   有了这两个理由,崔衍一直就不怎么着急,总想着等忙完他自己手头上的事再回头来料理也不迟。   谁知道着县学学风松散真不是随便说说的,等农忙过了府试也考完了,九郎准备张罗今年县学里的校考时,才发现不光学生的质量稀稀拉拉跟长安和冯翊没法比,就连县学里的教谕和先生都懒散得过了头。   九郎当时就点了几个秀才问了几个问题,回答得磕磕绊绊不说连官话都说得不好。   九郎问他们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他们反倒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认真跟九郎说反正清远县已经好些年没出过进士,官话好不好没什么要紧。   最后月底的校考是九郎主持,不断催促教谕和先生赶紧出题才勉强弄完。考卷收上来一看两人都黑了脸,两人也都明白这个县学到了必须要大刀阔斧改一改的时候了。 第133章 发挥余热   大刀阔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九郎当年考中过举人,按理来说要是由他来担任教课的先生一点问题也没有。   可九郎不光要管着县学的事,平日里底下送到崔衍这里的各种文书、账册、状子讼词,乃至各个县衙和府城之间往来抄送的驿报,都得由下面分管各曹的典吏掌案们先拿到九郎那里。   九郎这些年在清河老家也不是充耳不闻窗外事,崔氏留在清河的族人有私塾和族学,里头除了有读书的孩子和年轻人,也还有一批像九郎这样没有入仕的壮年。   这些人里面有一半是怀才不遇,多年考试没能金榜题名的。还有一小半是志不在此,有人励志行万里路有人打定主意要写书著传,还有人就想当闲云野鹤,每日写诗烹茶品酒享乐。   再有极少数像九郎这样的,两边都挨着又两边的都不靠的,隔三差五总会几人聚在一起,或谈诗词说文章聊星宿论天象,亦或是谈论朝堂大事江山社稷。   有人笑话这样的世家养着这些子孙不过浪费钱财,整日就知道清谈误国。但不管外人怎么看,这些人依旧我行我素从不管旁人的议论。   过惯了这种日子的九郎对朝廷诸事的敏锐度并不比姜怀忠低,每旬送到清远的邸报他粗看一遍就大概能知道朝中有什么事情和新策,再加上崔衍留在刑部的人送过来的书信,眼下朝堂上的局势情况就能基本清楚了。   这么一个人崔衍疯了才把他困在县学,但他身为县尉想要站稳脚跟甚至升迁,县里的教化又必须得管,这些读书的学生不说出个状元榜眼那么厉害,但至少在自己的任上必须得出个进士才行。   九郎是一万个看不上清远的县学,捏着鼻子把今年的校考弄完,把收上来的试卷往崔衍案头一拍,扭头就回了自己家中,据说那日见了九郎的人都说,九郎走得飞快腿看着都没那么瘸了。   “岳父大人,原本我第一个想的是我大哥。这两年大哥在罗浮书院读书,在读书人里已经小有名气,论眼界论学识比起现在县学里的先生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但一来大哥还有考取功名的心思,不该把精力都耗费在传道授课之上。”   “二来文人相轻自古有之,县学的教谕举人出身,其余两个先生亦有功名,即便这样那些学生都颇有怠慢轻视。大哥再是有学识有本事,恐怕也不能短时间降服他们。”   当老师跟当大夫有异曲同工之处,大夫讲究医不叩门,老师也一样。真正想学东西的学生也要准备好束脩六礼,恭恭敬敬拜师之后再授业传道。   说白了要不是崔衍当了这个县尉,按照他的心思眼下县学里的老师和学生都该被遣散了了事。   学生散漫目无尊上,老师也不过想在县学混一份俸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学生无心读书,老师也没做到传道受业解惑,倒也算是绝配。   这样的情况真把姜瑾找过去,他发狠立威倒是可行,以他的出身见识和学识露两手也能让县学里的学生长长见识。   但真要是那么做的话,老师没个老师的样子,成了给崔衍这个县尉拼治绩的一种手段。   短时间或许也有效果,但时间长了肯定是百害而无一利。反而是姜怀忠过去更好,别管他是不是罪官,只他当年做过刑部郎中这一条,就足够震慑县学里那些学生了。   “你倒是有心,比我想得还远。”   姜怀忠坐在书房书桌后头,窗外的阳光撒进来一大半落在崔衍和姜瑾、姜琰身上,只有一小束映着姜怀忠的半张脸。   方才崔衍把县学这事一说,姜怀忠第一反应是让长子去当这个先生。一来县学离家比书院近,姜瑾去了县学每天都能回家。   过两天姜琰就要出岭南了,之前姜琰没出岭南到处做生意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儿子要出远门姜怀忠嘴上不说,心里确实是有点不踏实了。   二来也是想着给儿子攒一攒名声,眼下入仕分两种,要么走正经科举取仕的路子,要么走恩荫提拔补缺的路子。   自己进士及第自然最好,但这条路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多,人人没考试之前都觉得自己满腔抱负满肚子学问,上了考场之后就谁也说不准了。   这世上多的是有名的才子多年不中,姜怀忠即便再怎么看中自己的长子,心里却也免不了为他操心担心。   但听崔衍这么一说,他也就断了想要儿子回来的心思。只不过他自己答不答应去县学,姜怀忠有些犹豫。   姜瑾本来就是个谨慎的性子,这事崔衍提前跟他打了招呼,他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现在见父亲也犹豫自然就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倒是姜琰听了这事觉得不错,又见自家大哥和父亲突然沉默下来,转头看了被晾在一旁却依旧自在不急不躁的崔衍,干脆啪一声拍了拍圈椅扶手:“爹,要我看您就去呗。”   “老二,父亲的事什么时候由得我们做晚辈的置喙左右。你只想着让父亲去,日后五皇子的人来信父亲该如何推拒?”   “大哥、爹,你们不会真的觉得爹说他病了,再让沈一开个方子抓几服药人家就会信吧。再说了,殿下真要用谁的时候向来都是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得把殿下交代的事完成才行。病了算什么,又不是死了。”   “嘶,你捅我做什么,这话我又没说错。父亲和大哥比我了解,只不过你们都不愿把这个话说出来,那反正我后天就要出门了,不如就由我来说。”   要不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呢,姜琰如今就是这样。在外行商两年比起以前多了些活泛,但整个人的底色又依旧踏实。有些话由他的嘴说出来,反而特别合适。   “既然都一样,爹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在家里待下去。妹夫那边既然需要帮忙,爹不如就帮他这一回。”   “况且门生故吏向来如此,做了那些学生的老师,要是真能教出一个两个有出息的,到时候父亲的名声在外,殿下那边即便是逼迫恐怕也要顾及一二。”   反正躲是躲不了多久的,当时让姜怀忠躲那是兄弟两个都默认了这个家得换个主人。现在姜瑾和韦氏已经站稳了脚跟,那姜怀忠再窝在家里反而不好了。   有精力有能力的前领导最好不要老是闲在家里,闲的时间长了容易闹矛盾不说,假病也容易成了真病。人不怕艰难险阻,就怕没了心气儿。   这话崔衍这个女婿来说多少不合适,姜琰这个儿子说来就没关系了。至少姜怀忠听完儿子这话之后没有再一口回绝,而是跟崔衍说他得考虑考虑再答复他。   崔衍也没打算这事说了就成,正好校考过后今年要革去两个秀才的功名,还要把县学甚至有些荒芜破败的文昌阁、藏书阁和射圃重新收拾一遍。   这段时间那些秀才们的心要稳住,不能因为革除两人功名闹起来。教谕和先生这边也得想办法整治一番,就算不换人也必须让他们知道现任县尉大人是要出成绩的,再这么混日子绝对不行。   姜意南跟着韦氏去了后院,梅姨娘再见到女儿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瑟缩。那日她带着姜意北和姜意云去前院大闹过之后,就只回过一次娘家。   回来了也是先去姜意北房里,然后又去看了两个嫂子和姜意云,等到要走了才到梅姨娘房中坐了片刻。   母女两个面对面坐着,姜意南不再刻意迁就,梅姨娘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也好似找不到什么话能跟这个大女儿说。   她明白女儿怪自己想给意北定下跟宁家的亲事,她想解释可是又无力解释。她确实不在意姜意云过得好还是不好,她的心里就只能装得下姜意南和姜意北这两个亲生的孩子。   但看着姜意云和姜意北回绝了跟宁家的亲事之后,在家读书一日比一日安定,一日比一日开朗的样子,梅姨娘也清楚自己错了。   可错了不是光是知道错了就行,姜意南偶尔托人送东西回姜家也有梅姨娘的份,但两人的关系还是暂且先冷一冷吧。自己冷着她她还能清醒些,要不然又不知道哪天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母女两人之间有些尴尬,倒是坐在她们中间的姜意北比以前话多了些。姜意南驳了妹妹的好意,也乐于见她这样,至少这孩子知道为别人着想了,这就是好事。   一家人各有各的心思,却又谁都没有深仇大恨,坐在一处至少面上都还过得去。   尤其姜琰马上就要出远门,一直恨不得儿子明日就可以回长安的卢氏,这会儿也舍不得了。当着儿子的面只敢说好的半点不好的都不敢提,就怕他出发了还不放心家里。   吃过晚饭,姜意南和崔衍没有留宿。毕竟姜家现在也就这么大,崔衍跟着姜意南睡在后院,后院两个姨娘好几个没嫁人的小姨子,实在不合适。   姜意南跟着崔衍睡在前院也一样,要是分开睡崔衍又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在家里出门前就一再跟姜意南说了他不乐意,可不就只能吃了饭往家走呗。   早上来的时候崔衍还去了一趟县衙,姜意南自己先叫了一顶小轿过来,崔衍忙完之后也没有骑马。   夏天的天黑得晚,两人从姜家出来的时候太阳虽然下山但天还亮着,不愿再来回折腾姜意南就干脆牵着崔衍的手往回走。   崔衍本不愿姜意南走着回去,还想让青豆回去把马牵来。可姜意南就那么自然得不得了地十指相扣牵住他的手,说想要跟他一起散散步。   这话把崔衍听得乐得哟,当即连林志远都不许跟着了,就牵着自家大娘子的手昂首挺胸出了姜家这条巷子,要带着姜意南去逛一逛庙会夜市。 第134章 有人对浪漫过敏   别人穿越种田,自己穿越不是流放就是奋斗,姜意南有时候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以前还在上班的时候嘴里喊着不想出门,家人朋友总吐槽自己太宅。但是只有姜意南自己知道自己是太累了,工作上班就已经耗费了一大半的精力,剩下来的时间当然只想好好休息。   谁知道天意弄人,或许是老天爷见不得自己对自己太好,才一杆子把自己支到这个世界。   一睁眼就踏上了流放之路,说是说是大族世家女但其实靠谁都靠不住,姜意南这才被迫触发了事事靠自己自力更生的技能。   存亡之际的潜力往往巨大,姜意南有时候回想这一路竟然不觉得有多累,心里想着的都是怎么样才能活下来,怎么样才能活得更好,旁的都无暇顾及。   直到现在,自己有了自己的家,荔南茶行虽然还没赚钱但至少已经走上正轨。崔衍身边有了九郎和老徐他们也不用自己两头操心,她的心才真正慢下来,慢得能看见身边路旁的风景和其他人了。   夏天的清远县城夜里没有孝敬,岭南的暑气和闷热在太阳下山之后稍稍褪去一些,街上反而比白天更加热闹。   姜家本就离县衙不算远,走出门口的巷子眼看着就热闹起来。街道两旁卖什么都有,白天开着的铺子关了一小半,铺子门口就成了摊贩们的地盘。   新鲜的水果,各种芭蕉叶和姜意南还叫不上名字的树叶编成的草蚂蚱草蜻蜓,支一个竹棚两张桌子就能开张的食肆都算是正经大生意。   还有更多就是把家里多出来的箩筐、麻绳或是自家种的菜拿出来卖。这种草市几乎天天都有,比不得每月逢五逢十的大集,实话说要是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的人,怕是还会觉得有点儿粗糙简陋。   “以后我们吃了晚饭也出来走走吧,比闷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这话渡蘅听着难道不觉得耳熟?”   崔衍才不信妻子说的这个话,这也就是眼下没什么着急的事她才这么说,只要再来点儿什么事,这话就该换做自己哄着她出门散散心的时候说了。   不过姜意南不觉得简陋,也不计较崔衍明摆着不信自己的话。反而个个小摊子小铺子都要进去看看,大多数时候也不买,就这么干看着。   夜里的草市上有县衙的壮班衙役轮值看守,用不着干什么事情,一般情况就是找个相熟的酒馆待着,真出了什么事自然会有街上的小孩儿或者闲汉找他们过去。   崔衍今日去姜家之前换了纱袍,大夏天的崔家七郎终于不把他那箭袖官服焊在身上,只要出了衙门就必定只着单薄中衣搭对襟褙子。   六月底的岭南雨水还多,两人今日出门皆穿木屐,姜意南身着抹胸襦裙脚踩木屐到了姜家,去给卢氏请安的时候还看见她眸底没藏住,明晃晃的嫌弃了。   “我跟你说,母亲现在看着我真是……”   县城的主路铺了石板,潮乎乎的天也不积水。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姜意南一边故意放重了脚步,一边把今日的趣事告诉崔衍。   说是木屐,其实跟后世的拖鞋还不一样。上头照样还是布鞋,只是把底换成后世木屐差不多的样式,这样就不怕弄脏弄湿。   到了夏天崔衍出门要穿官靴,虽然热一点倒还好。姜意南要是不换木屐,指不定走哪儿踩一脚水鞋子就不能要了。   “真是什么?”   崔衍知道姜意南喜欢在夏天穿木屐,也知道姜家的规矩有些大,这不在县衙忙完之后还专门换了双留在衙署的木屐才过来。   卢氏对姜意南这个庶女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对着崔衍也不会显露分毫。本来思来想去还是想训诫姜意南几句,不要因为嫁了人就肆意妄为。   可话还没找到机会说,就看见也穿着木屐来给自己请安的崔衍从门外走进来。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发干也没能再往外说,只能把头扭到一边不看这二人了。   “真是又爱又恨。恨我没规没矩没把她放在眼里,爱我说话算话,说弄茶行的生意就真的张罗起来,没把她当傻子糊弄。”   “二哥如今虽然没有继续读书,但不光生意做得好,还以贩茶的名义跟冯翊老家和长安那边又联系上了。”   有道是人走茶凉,哪怕姜怀忠做官做人都很不错,但毕竟这一转眼离开长安也有两年多了。   这两年多对于姜家来说如白驹过隙,家里众人顶多算是刚刚安稳下来没多久。但对于长安的那些人来说,姜怀忠和姜家已经是昨日黄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长安城里的新闻了。   再加上姜怀忠本来也刻意不肯长安和冯翊联系,除了第二年他居役服完,身上彻底没了罪名之后,在过年的时候往几个挚友府上送了年礼。   具体结果怎么样姜意南没问也不想去触霉头,反正回礼各个府上都回了,但依旧不妨碍卢氏那段日子乌云压顶,见谁都不顺眼。   热脸贴冷屁股莫过于此,但即便是这样姜家也不能完全跟长安断了关系。   这种憋着气又不得不低头的情况,直到姜琰和姜瑾写信送去冯翊和长安,说明他两兄弟如今一个读书一个经商,还想要以茶生意重回长安,才得到改变。   信是以姜瑾这个新家主的名义送出去的,但信里的内容基本都是姜琰执笔。   姜二郎下笔比姜瑾要踏实许多,这两年在市井商人堆里打滚,姜琰已经学会了怎么说话能让上头的人听了舒服,也学会了如何在低下头颅的时候不卑不亢。   这一次送出去的信,收到回信的时候连姜怀忠都常舒了一口气。他本来以为儿子这次要碰钉子,却没想到人家十分高兴姜琰带人往长安去。   甚至还有故交在书信里就明白表示,只要姜琰来了长安就不愁那些茶叶卖不出去。   “诶,你说为什么我爹那些长安的故交对二哥比对姜家还热络,明明姜家是主动送礼过去也不曾求他们干什么事。”   “大娘子这是考我,还是真的不明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路过酒肆今日值班的衙役要出来行礼,也被崔衍摆手拦下。好不容易能有这个闲情跟大娘子散步逛街,怎么能让旁人来破坏氛围。   只可惜姜意南就不是个浪漫人儿,沿着主街走到沿河两岸,按着崔衍的意思这种时候怎么也该叫一条船,让船夫去酒馆买几个小菜一壶酒,两人来个夜游清远才对。   如此一来虽比不得长安城里的夜景灯火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但姜意南压根没想到这上边去,走着走着闻到一股很纯粹的肉香,便拉着崔衍随着香味找到一家小食肆上,一人要了一碗鲜肉馄饨,大热天的一边吃得满头大汗,一边继续聊姜家这点事。   “真没想明白,你别以为我就什么都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弯弯绕绕,再借我三个心眼我也想不明白。”   “吃不完了,你再吃两个。”   话说出口,姜意南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崔衍跟前有点随意得太过分了。什么你们世家子弟,说得好像自己就不是姜家的人一样。   幸好崔衍压根没有想到那个地方去,把碗往妻子那边推了一点,眼看着姜意南两个两个又两个的往自己往里分了一大半的馄饨,实在忍不住问:“不是说香得不得了,就想吃这个的。”   “这天太热了,吃不下。你帮我吃了吧。”姜意南是想吃,可吃了两个之后又不想吃了,“再说晚上我不能多吃,吃胖了怎么办。”   “你快说到底为什么,别老吊我胃口。”   “你爹和你家大娘子送年礼过去,是想跟那几家依旧平等相交。二哥送信过去,却是以晚辈的身份求他们搭把手。你说你要是长安城里的大人们,会觉得哪个更好。”   不是说别人要捧高踩低,而是世情如此。到了什么位置上就该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交往什么样的人。   的确这世上也有人顾念旧情,不管友人故交在什么境遇都一如往昔。可那样的人毕竟是少之又少,总不能自己落魄了就盼着身边都是那样的人,说到底还不是得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才行。   “岳父的架子心气还没落下来,可位置却又不是当年那个位置了,长安那几家故交恐怕为难。倒不如像二哥这般坦诚些告诉他们自己的来意,只要二哥张了嘴他们自然愿意拉两个哥哥一把。”   “懂了,忙可以帮交情也可以论,但是不能还像以前牛气哄哄的对不对?得了帮助的人得有个受了恩惠的样子,以后姜家真有起复的一天,他们也是要见着回报的,是不是?”   是,就是这话说得比自己还直接,听得崔衍干脆又低头连吃了两个馄饨,彻底把嘴给占住了。   都是吃了晚饭的人,小食肆上的鲜肉馄饨分量又给得格外扎实。姜意南还暗搓搓往崔衍碗里分了半碗,等两人一个吃馄饨一个喝汤吃完之后,崔衍涨得馄饨都要顶到嗓子眼了。   回家以后,姜意南着急忙慌去了一趟茅房,出来那一大碗馄饨汤也就差不多没了。只留下崔衍没好气地站在卧房之中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大娘子。   “下回我再不信渡蘅的话了,什么一碗馄饨跟一碗水差不多,溜溜缝就下去了,大娘子倒是跟我说说这缝怎么溜的。”   “哎呀,咱们县尉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会一碗馄饨都装不下。”   姜意南笑嘻嘻地去搂崔衍的腰,今晚确实是自己眼大肚小还不想浪费,才尽折腾这人了。   “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子,难不成七郎还要因为这个事跟我生气不成。”   大女子能屈能伸,这个时候自然是要哄着点儿才行。姜意南抱着丈夫踮起脚连着在他嘴角亲了几下,想着这样总该哄好了。   谁知道崔衍心里住着一头狼,肚子饱了心还饿着,此刻又怎么可能肯放过姜意南。被她亲吻着从喉咙里挤出仿佛被呼噜舒服毛才会发出的声音,随即就把自家大娘子给扛入床帏里去。   一夜旖旎,第二天姜意南再回姜家的时候脸上的疲惫看得娘家众人都忍不住了然一笑。   之前两人刚成亲那会儿就这样,韦氏和陈氏作为嫂子还打趣姜意南,到底是自己找的夫婿就是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合心意。   现在成亲也有一段时间了,打趣儿也没甚意思,只有陈氏这个还有两个月就要生孩子的嫂子情绪饱满一些,姜意南刚一坐下就拉着她问,跟崔衍成亲这么久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听得姜意南瞪大了眼睛,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好像‘可算等到了这一天’,原来被催婚催生哪怕隔了一个时空的距离,也还是会虽迟但到啊。 第135章 返聘成功   “听说了吗,县学里要来一位新先生。”   “什么来头,别不是那个九郎吧。”   “不是,人家九郎心高气傲怎么看得上我们县学。听说现在县衙里的典吏甚至是熊大人和李县尉,见着他都客客气气的。”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人家什么出身。清河崔氏,光是这四个字就能吓死人。要不是崔县尉为了姜老板来清远做官,咱们这辈子恐怕还见不着那等海内高门的世家郎君。”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酸溜溜的,听得同行之人都忍不住侧目看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重新把嘴给闭上了。   “你不用这个样子,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不就是想劝我接人待物不要太偏激吗。”   县学在崔衍的住持下,六月不光把今年的校考给弄完了,还从李勇山那里弄来一笔银子,又拨了二十个人以徭役的形式把藏书阁、射圃、斋舍翻新了一遍,连带前头明伦堂里老旧得实在不能用的课桌也都换了新的。   原本这二十个徭役都分拨不出来,但今年崔衍新官上任又气势颇盛,连一贯在刑部混日子打酱油能不惹祸就绝不出头的老徐,这段时间都以可以算得上雷霆的手段,把清远县县衙的刑狱和皂班衙役梳理了一遍。   如今清远县城里的泼皮闲汉们谁不知道县衙来了个老头儿,手段狠辣得紧,这段时间在街面上闹事的人被抓进去,可不像以前打几板子关上一段时间就能出来。   据这段时间关进去的人说,现在县衙牢里就不是人待的地方。这长安刑部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连折腾人的法子都比以前那几个狱卒刁钻古怪。   这话传到姜意南耳朵里的时候,老徐正在前院院子里跟赵端、何鸿一起喝酒。   赵端是县衙的典狱,以前马县尉在任的时候刑狱这事上油水很重,基本都是马县尉自己管着,赵端这个典狱真就是给他看门的。   有人关到牢里来,有钱有势的劲儿都使到马县尉身上去了,即便赵端还能管着探监准不准进,可那也就剩个三瓜俩枣了。   就这仨瓜俩枣他还得拢着他手底下的狱卒,毕竟县衙的狱房就这么大,平时虽然还有杂役干活,但很多事还是得狱卒自己动手。   要是赵端不能让那些狱卒觉得跟着他有肉吃能养家,用不了多久他这个典狱也就做到头了。   一来二去地,赵端明面上看着在这小小的清远县城还是个人物,走在外面哪个地痞破落户都要尊他一声赵头儿,却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典狱做得有多窝囊。   别说真正在狱房里说了算,就是谁家犯了事要递个话要换个干净一点的牢房,都得先给马县尉上供。要不然就算赵端这边点了头,隔天马县尉那边就能再想办法找茬。   如今就不一样了,崔衍不算有钱却也从小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让他学着从油锅里捞钱雁过拔毛他实在学不会也做不来。   不过和光同尘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他只抓大方向,下面具体的事怎么安排有九郎和老徐。   他们两个既明白崔衍要什么,又能比他说话办事更有商量回旋的余地,兵曹、刑狱和县学的典吏文书等人要干什么想干什么,九郎和老徐看着不过分就行。   这么一来,虽然老徐出手把县里的刑狱整顿一番,让外面那些泼皮老实了些,街面上的琐碎纠纷少了,但赵端这边反而比之前手里要宽裕些了。   手底下的人荷包鼓了,街面上的市井无赖老实些了,原本总少不了人手的地方自然也空闲了许多。   之前还带着几分‘看看崔衍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心态的李勇山,如今对崔衍的态度又跟着殷勤了几分。在他眼里这人不光有出身还有手腕,手底下还有能干活的人,这样的人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事。   他甚至都不盼着能搭上崔衍跟着鸡犬升天,他想的是若是有朝一日崔衍飞黄腾达,到时候能记着在清远的这几年跟自己相处得不错。   只要自己能做得到位他能记得住,往后若是李家碰上什么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就还能求到崔衍跟前去。这样的情分不深且只能用一次,但只要有这一次就够了。   所以崔衍跟他一提要给县学修房子的事,他第一时间就把要用的人给他准备齐了。   还主动让自家老太太借消暑的名义请客吃饭,把清远县几家大户乡绅家的女眷找来,把崔县尉要下决心整顿县学、要给清远县的学风抓起来的消息散了出去。   之后九郎出面找到县里大户,以崇文重教的大义为出发点把劝捐这事一说,不管是家里有二郎读书愿意出钱的,还是被最近崔县尉手段颇狠颇多给逼着出钱的,反正翻新县学的钱就这么给凑来了。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你觉得崔县尉是拿咱们县学开刀,做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踏脚石,可咱们县学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有目共睹,再不整治一番就真废了。”   挎着书袋从县衙门前走过的两人都是县学的学生。   打听到县学有新先生的个子高且清瘦,名叫梁琚。家中从商几代,直到梁琚这一代才想办法给儿子脱了商籍走了读书考试这条路。   另外一个说话有点酸的身板子看上去要比梁琚壮实不少,名叫郑怀古。家中在清远县下头的郑村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爹是郑村里正,他是家中次子。   他不喜九郎清高得让人看了甚至有些倨傲的做派,又觉得崔衍是在拿县学来立威,自然就对崔衍没什么好话可说。   但他又知道梁琚的话说得没错,一时间脸色数变却没再反驳他的话。只是侧过头扬了扬下巴,让梁琚往县衙门口看。   县衙门口的台阶下左边一点儿有树荫遮着的地方,有一站一坐两个人。   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臊眉耷眼凑在一处。应该是已经来了许久,脸上衣服上全是汗,眉宇间是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的焦躁不安和窘迫。   “你看他们两个,上个月跟我们还是同在县学读书的同窗,如今就被革去功名成了白身,也不知道从今往后他们要如何自处。”   说是说九郎压着教谕和先生出的校考的题目,但其实出题的方向一直都是九郎在把控。   崔衍明白清楚跟他说了县学眼下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必须要变,既然要大变首先就得立威。如何立威?用不着故意折腾谁打压谁,只要能把已经荒废成了一张废纸的规矩重新用起来就行了。   本朝的规矩,县里的秀才每年都要参加县学的校考,成绩分为四等。一等为廪生,每月都有廪银廪米作为补贴,二等不功不过,三等有惩处,四等则革除功名。   这是规矩,但规矩终归是活的。一般如果只是一年考到第四等,都只会由教谕当众责打以示警告,除非连续几年才会真的革除。   不过在清远,这个规矩都一直如同虚设。真有那些混日子的年年考四等,大不了想办法给教谕和先生送点礼,教谕再装模作样多打几板子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崔衍怎么可能会留着他们继续自由散漫,上个月月底校考排名出来之后,立马就亲自去县学把往年的排名和试卷都要了过来,仔细比对之后从中选出三个最差的革除功名。   为了让人心服口服,崔衍还做主在县衙外面张榜,把近三年一等和四等的文章试卷全贴了出来。   姜意南那天专门去看了热闹,一等廪生们或多或少脸上都有荣耀之色,四等要被革除却又因为文章还没差到最差,而逃过今年这一劫的一个个脸色苍白或黢黑,但又忍不住拍着胸口连声念阿弥陀佛。   最后只剩下三个连年垫底被革除的秀才,痴了一般摔坐到地上,有人忽而嚎哭也有人呆若木鸡,反正是让看热闹的老百姓开了眼,原来那些读书人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这事革除只是个开头,过后当然有人不服。能在岭南清远这般不像中原学风盛的地方考中秀才,要么十分刻苦要么家中尽全力供应。   真正家贫和刻苦的不会连着几年考到四等,即便有崔衍和四郎也给人抽出来了。毕竟文章这种东西一落笔就能看出来,你对待这个考试这个功名到底用心没用心。   三个被革除的人家里都是本地乡绅富户,家风不如真正的世家那么严,条件又比一般人家要好得多。考中秀才之后又无望再考中举人,时间一久自然就无心考学。   这三人里头有一个年纪大些,都三十几好几快四十了。家里颇有家资,知道结果之后长吁短叹一番没多纠缠,隔了两天之后就托人送了一盒银饼给九郎,想要九郎帮着他在崔衍跟前说话。   另外两人家里底子没有这么厚,家里也不止他们一个儿郎。银钱虽有也不可能全花在他们身上,他们自然就只能花些小钱到处托人,自己则隔三差五来县学和县衙,想要用耍赖的法子赖出个结果来。   结果自然不会再变,哪怕熊伯阳亲自找上崔衍,跟他说对待这些读书人一定要慎重,毕竟都是有功名的学生,今年他革除三个,其他人心里难免不会有想法。   读书人都有师承,哪怕是岭南这种偏远地方,你崔衍得罪了一个就是得罪了他身后的一串。哪怕只是个中举无望垫底的秀才,按照熊伯阳为人处世的习惯来说,也是最好别把事做绝。   但崔衍却态度强硬说什么都不松口,熊伯阳害怕他惹了这些读书人的众怒,倒是方镇对此颇为赞同,只是他也好奇崔衍要怎么把立出去的威收回来,毕竟光让人害怕可不是上策。   要人心服口服就得有好处,崔衍不着急但是也没有让县学那些秀才闹得太过分。过了几天之后他又往姜家去了一趟,独自跟姜怀忠聊了一下午之后,前任刑部郎中姜怀忠姜大人便成了清远县县学里的新先生。   “如何自处?那比狗屎还不如的文章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写出来的。子厚,你这人好就好在心软宽厚,可缺点也是这个。你只看到他们如何自处,怎么看不到县尉大人决心要改了县学眼下的风气。”   梁琚家里做生意的,什么事先看利润和目的。他才不管崔衍是不是要拿县学立威,只要他这么做对县学有好处,而自己还是县学的学生,那就没什么不好。   “崔县尉把他岳丈大人请来了,那可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当了多少年的刑部郎中,给你我来当老师,也不知道是我们的祖宗烧了多少高香才求来的。”   “我今日跟你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等会儿进了县学,可千万把你这不高兴的脸收一收才是!” 第136章 物尽其用   有道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梁琚对郑怀古算得上是仁至义尽,走进县学的门之前郑怀古连连点头表示他明白这个道理。   可等进了县学之后,还没走到明伦堂就迎面碰上几个同窗。那几人之前对崔衍动真格把人革除也多有不满,这会儿见到郑怀古就像见到了知己一般,站着说不到两句话就说到崔衍身上去了。   梁琚站在一旁本想再劝,一看郑怀古颇为义愤填膺的样子,甚至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说着说着就把事情扯到今日要在明伦堂开讲第一课的姜怀忠身上,便彻底闭了嘴。   “要我看咱们县学以前也没什么不好,教谕和先生都很好说话,学问这件事也不光靠先生和教谕,咱们岭南向来就比不得中原学风那么盛,又何必把责任都归在咱们身上。”   “兄长说得不错,况且就算是咱们清远的读书人不争气,周边几个县不也一样。”   “县尉大人想咱们清远县的学生个个高中自然是好,但教谕和先生们这些年到底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能就这么把他们撇到一边。”   这话他们敢说梁琚都不敢听,这几人里有跟被革除的三人沾亲带故的,也有被九郎不情不愿劝捐的人家。   在他们看来崔衍就是动了他们的利益来给自己贴金,嘴上有些抱怨也算正常。可郑怀古家里实在跟这事不挨边,也不知道怎么就非要跟他们一起这般义愤填膺。   “子厚,马上到时辰了,咱们先进去找个靠前的座位坐下吧。”   “你先过去,我与几位兄长贤弟多说几句就来。”   梁琚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跟他说的话不好听,这几人的话反而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强扭的瓜不甜,梁琚沉默点头转身就走,走远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隐约说话的声音是在议论自己。   不用仔细去听也能猜着他们在说自己什么,梁琚是到他这一代才脱了商籍有资格科举入仕,他们的家世却都是乡绅富户,生来就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家固然有钱,但九郎要劝捐也还轮不到自家。所以在这几人眼里,自己就是县学里最早一批倒戈想要巴结崔县尉,恨不得主动给崔县尉送银饼的人。   当年自己刚考中秀才入县学也有人议论自己的出身,是郑怀古主动站出来替自己说话,才解了当时无所适从的窘迫。   如今自己虽然早就不会再被那样的言语刺激,但当时郑怀古的仗义执言还是让他一直记在心里。   思及此处,梁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本来还因为几人对崔衍看法相同心情颇好的人,已经皱紧眉头在反驳那人讥讽自己的话。   郑怀古说的什么梁琚没有再听,只转过身快步往明伦堂里走。自己的挚友因为有替人着想的好处,才会在当时帮自己说话。   这个好处如今又成了一叶障目的魔障,梁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看明白想明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在某一个时刻就不愿再跟他多说这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分歧。   他唯一清楚知道的只有自己得赶紧去讲堂里占两个尽量靠前的位置,别等那憨货跟人掰扯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在讲堂后头听。   有人不忿崔衍的做派,自然也有人觉得崔衍这个县尉做得好。   他们觉得清远县这个县学早就该整治一番,只不过以前马县尉不是读书人出身,重点又都放在钱财之物上,能考几个举人几个进士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现在崔县尉不光把县学整修一番,给教谕、先生和学生都紧了紧皮,还把姜怀忠找了来当先生,说不定过上几年还清远县还真的有人能得中进士呢。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梁琚进去之后也是靠跟他交好的同窗才挤到前排。等郑怀古跟着那几人进来的时候,后面站着的好位置都被人占尽了。   那几人也有相熟的同学给占了位置,不过没有郑怀古的份儿。几人客客气气跟他拱拱手然后就去了提前留好的位置上坐下,一丝方才嘴上说崔衍是别有用心的样子都不见。   “子厚,这儿!”   “如何,聊得可还开心?”   “叔琮何必挖苦我,我方才又犯蠢了。”   郑怀古是容易被情绪左右,但也不是个真傻子。前后这般态度对比他要是还不明白人家到底什么态度,明年该被革去功名的就该是他了。   “你就是耳根子太软,别人顺着你的心意多说几句你就以为别人是你的知己。”   “诶,叔琮这话说得不对。他们是不是知己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以为他们跟我心里想的一样,才多说了些。”   “罢罢罢,道理我们两人不知道说过多少次,我每次都忍不住不说,你呢每次也忍不住再犯。总有一天不是我惹了你厌烦,就是你要吃大亏,到时候自然就不用再说了。”   商户人家养大的孩子一贯处事圆滑些,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已经算是很严重。   郑怀古脸色有点讪讪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摸摸鼻头把书本从书袋里拿出来,又主动跟梁琚说姜先生马上就要来了,该把纸笔书册都准备好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正巧被就坐在他们斜后方的姜瑾全听了去。今日父亲来县学上第一堂课,他这个当儿子的自然要来。   提前来县学逛了一圈的姜瑾已经把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了,看来崔衍之前非要坚持让父亲来县学是对的,这样的场面非父亲这样的背景不能压制。   真要是自己上了,到时候闹个潦草收场都在轻的。最要紧的还是崔衍作为县尉在清远的威信,这次要是立不稳往后干什么都得差一截。   姜瑾心里有些忐忑,姜怀忠却丝毫不乱。临要上课半个时辰才送家里出来,到了时辰便空手入了明伦堂。   姜怀忠讲的是卦象,却又不止是卦象。从天地到朝堂再到他自己宦海沉浮多年见过的人心人性,最后在说回到读书一道上。   哪怕只是浅浅给这些学生过了一遍,也听得整个明伦堂的学生入了迷。一节课本该是一个时辰,姜怀忠却讲到临近中午才收场。   没有学生嫌这节课上得太久,只觉得听姜怀忠的课懂得的越多不懂的也跟着多起来。有学生想提问,却都被姜怀忠给压了回去。   一直到下课了成了姜先生的姜大人才郑重其事点醒这些已经混日子太久的秀才,从今日起在县学里必须用官话交流,要不然学问再好入了长安也难有大成就。   “贤弟目光长远,愚兄佩服。”   “熊大人说的哪里话,我就是个粗人,干的也都是粗活。县学有不好的地方改就是了,说得再多不如做成一样,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衍一本正经地跟熊伯阳说自己是粗人,听得一旁的方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今日姜怀忠第一天上课,不光县学里的学生来得多,县衙几位县官大人的心思也都在这边。除了李勇山有公务不在,剩下县令、县丞和崔衍这个县尉,都站在明伦堂后边不起眼的窗户外头朝里看。   “贤弟要是粗人,咱们这些人就都是乡野村夫了。”   “诶,熊大人莫要带上我,我可不认。”   熊伯阳想要恭维崔衍,谁知方镇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拆台,气得熊伯阳连着瞪了他好几眼。可人家方镇压根就不吃这个压力,依旧站在一旁乐呵呵的,颇有些混不吝的架势。   崔衍看着他们这样也不插话,熊伯阳见戏台子死活搭不成,也就只能把话往明白里说。   “贤弟放心,从今往后这县学里的事情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阻碍和不方便的都跟我说,我来调停。”   “行,有熊大人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崔衍知道熊伯阳这是亲眼看了这堂课,才对自己要整治清远县学风的事有了底气。既然这事有谱,到时候做成了他这个县令自然是头功。想分功?自然是要先许诺些什么出来才行。   县学里的事姜意南一丁点儿都不知道也没管,姜琰带着人从清远出发之后,荔南茶行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个淡季。   姜琰把茶行收上来的现货带了一大半走,现在不光荔南茶行的库房空了一大半,就连大顺那边也闲下来了。   闲得听说最近身子骨还行的区家六郎又起了给妹妹张罗成亲的事,这一回区家改了以往的主意,不打算想办法找好人家把十五娘嫁出去,而是打算给十五娘招个女婿回来。   听得十五娘那叫一个头大,刚从南雄回广州府在家里待了两天,就又赶紧找借口说要带船队去海码头接货,连滚带爬地躲出来了。   “我哥就是瞎操心,好不容易身体好一点儿不操心去哪儿避暑,非得跟我较劲儿。”   区十五娘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也不想听从家里的意思找个愿意来当上门女婿的男人成婚。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有多硌牙,有本事有志气的男子肯定不想娶自己这样的女子回去为妻。   没本事没志气的男子自己又实在瞧不上,真的让那样的人进了区家,恐怕早晚是要闹出人命官司来的。   “哪样的人啊,我要是个男子我就找十五娘这样的。”   “可别,你这话千万别让崔七听见,他那人小气得很,知道你说这个话我可没好日子过。”   崔衍对自家大娘子那份小气劲儿,两人身边稍微亲近一点的人都清楚。区十五娘更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彻底把这个男人放下了,如今跟姜意南提起他来,言语中竟还多了几分不自觉地嫌弃。   “你放心,荔南茶行我说了算,我说不让传出去的话肯定就传不出去。”   姜意南这话说得豪迈,听得一旁的韦氏和已经老大一个肚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了的陈氏直摇头。   “你啊,就欺负妹夫事事都依着你吧。”韦氏笑得有些无奈,“你赶紧的说,今日把我们叫来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么大热的天,你二嫂出门一趟不容易。”   “我这茶行没多少茶叶了,总不能就这么眼巴巴的等着秋茶成熟。我找两个嫂子是想跟你们合作,嫂子们再给我投点儿银子,我们再做个生意怎么样。”   这话一出,韦氏和陈氏倒还好,反倒是一旁的区十五娘先说话了:“什么生意,怎么只跟你两个嫂子做,我呢。”   “十五娘今日是不请自来,本来这生意就没想要你掺和。”   姜意南说得直白,一点儿也不怕她生气。“我就想借着茶行这么大的地方卖点小玩意儿,左不过几百两银子就能开张。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下回吧,下回我再找你。” 第137章 就喜欢玄乎的   茶叶的生意搞得很热闹,荔南茶行虽然不大但是名气也小范围的打出去了。至少清远和广州府周边做这个生意的都知道,清远有这么一个背后站着崔氏县尉的茶行。   但说来说去也就剩个名气了,一个茶行这么多家人分股,姜意南在其中就占了两股。刨去日常经营成本开销,年底到底能分到多少钱还真不好说。   这个茶行说到底只是一张网,勾连起各家之间的关系,不管好与不好都能有个递话的台阶。   但关系要维护钱也是要赚的,崔衍的俸禄每月十两银饼,再加上县里给的俸田作为补充,一年下来也就二百来两。   乍一听这个钱不少了,普通殷实人家一年也就需要这么多银钱供养。但崔衍在当官啊,平日里除了家中还要承担九郎和老徐的开销。   他们还没到清远之前,姜意南就已经把跟家里几乎门对着门一处宅子给租了下来,两进的小院前院给老徐住后院给九郎住,连看门的老头和做饭洗衣的厨娘和婆子都提前找好了。   他俩能干,这方面自然从来不跟崔衍客气。九郎来的时候自己就带了个亲随,安顿下来又专门找上姜意南让她给自己又买了个认字的丫鬟,专门用来平时有事要跟姜意南联系,让她来跑腿传递消息。   这么多人要养,姜意南只觉得崔衍在成亲之后交给自己的那些银饼银票用得特别快,快得她觉得崔衍这人简直有点儿鸡贼!   旁人一看都要说崔大人对妻子特别好,家中钱财事务全交给妻子做决定,只有这个妻子才知道当家到底有多少难处。   钱掰成八瓣花都觉得不够,可对外还得把家里的场面撑起来,不能叫人看出崔家有一点局促窘迫。   “大嫂,上次我送回家的茶点和茶汤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茶汤还行,比起在长安吃的更清爽些,岭南这地方实在是热,凉茶药茶又实在喝不惯,倒是你送回去的薄荷茶和麦茶喝着舒服,你二嫂最喜欢这个。”   “那要是我把这些茶水泡好以后,放入瓦罐和竹筒中吊到井里冰镇,拿来做饮子的生意,两个嫂嫂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个生意。”   “一点饮子罢了能要得了多少本钱,还用你找我们合股?”   茶汤都是姜意南按照自己的口味和沈青梧一起调配出来的,既适应本地人的口味,又被姜意南添加了几分后世的风味。   其中紫苏饮被她加了一点点盐,就成了海盐紫苏饮。第一次加盐的时候沈青梧在一旁吓得脸都变绿色了,倒不是心疼这点紫苏和茶叶,就是想不到往紫苏里放盐是个什么怪味儿。   谁承想加了盐的紫苏饮不光越发解渴,还压制住了紫苏原本或多或少总会有的那股子草本涩味。放凉了好喝,放到井里冰一冰更好喝。   茶叶是现成的,紫苏、薄荷、麦冬也都要不了多少钱,铺子门面又都是姜意南的,她要做这个生意确实没必要跟谁合作。   “可我不光要卖饮子,还有茶点呢。嫂子们觉得今日我做的这红茶酥酪怎么样?味道可还过得去。”   门面空着也是空着,别说淡季用不上就算是旺季的大顺茶行,那也是前头冷清后头热闹。   散客很少往这种茶行来买茶,大宗的买卖商人直接就去了后头,前面的铺子不管什么时候都空荡荡的,却还不能少了人看着。   既然这样那就还是拿来物尽其用吧,光卖饮子划不来,姜意南打算把饮子和茶点都准备好,争取把荔南从单纯的茶行做成以茶为圆心往外一点点辐射发展的产业。   这种事得慢慢来,甚至一开始都不用把自己的心思全说出来。有时候饼画得太大反而容易让人觉得是假饼,所以还是先只说眼前的生意好了。   “平日里吃酥酪多是桂花、蜂蜜的口味,你这是把茶粉搅拌均匀放在酥酪里了?”   “怎么做的嫂子现在别问,你就说味道好不好就行了。”   “好是好,可是酥酪不便宜啊。在长安就不便宜,放在清远卖能卖多少。”   不是韦氏看不上清远这个地方的购买力,但实在是跟长安差的有点远。长安的酥酪铺子那都多的是人舍不得吃,姜意南现在又要做饮子又要做酥酪,能吃得起的又有多少。   “自然不能光卖酥酪,只不过今日来的是嫂子才让人上的酥酪。便宜的茶点还有茶米糕、茶酥饼和茶渍果干,还有七宝擂茶冷吃,这些就不贵了。”   姜意南一个人精力有限脑力也有限,她比谁都清楚她想赚钱但是又不可能一个人包揽,就只能分别找人合伙。   本钱多了她就想把隔壁正好要重新租出去的铺子租过来,再请几个能做点心和饮子的茶娘回来,到时候自己顶多动动嘴提一提想法,怎么落地做出来,自是有比自己手巧得多的人来干这个活。   “大嫂,要我看就依了四妹妹的,要不然我们今日酥酪也吃了她的,要是不答应跟她合伙怕是都不好意思走了。”   陈氏到了孕晚期正好又碰上天热,正是吃什么都觉得腻歪的时候,偏偏不管是送回去的薄荷茶还是今天的茶酥酪她都喜欢,自然就动了心思。   况且姜琰出门前就跟自己嘱咐过了,要是家里有什么事多跟姜意南商量。她清楚丈夫现在跟这个妹妹的关系是互相倚仗,那现在她都开口了,甭管赚钱不赚钱的自然是要支持的。   “要我说啊,渡蘅这心还是偏了。”陈氏和韦氏询问姜意南这生意该怎么做的时候,区十五娘已经管中窥豹猜到一些姜意南的心思了。   “这么多跟茶相关的生意,怎么就把最好做利润最大的给了自家嫂子,我就得靠后站一站了?”   饮子和茶点成本低受众广,低到寻常人家弄个小车弄几个木桶往集市上一摆也能开张。但正因为如此,这种就是不管有钱没钱都能做的生意,只要能做大就一定赚得多。   就像自己的船队,看着每次都是那些好货大货最惹人眼,但其实真轮到划算赚钱,还是那些不起眼的寻常东西,成本低出得快。即便偶尔在大货上吃了亏,也能从这些东西上补回来。   “十五娘别着急,等我下个月去兴宁县走一趟,回来就找你。”   不同的生意跟不同的人做,姜意南还有沉香线香这一桩生意没拿出来。这事得等姜琰从长安回来,看看他带过去的沉香有没有人要才能决定。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如何下个月才去兴宁,下个月就要中秋节了。”   “眼下太热了,实在是不想出门。要我说十五娘不如也下个月跟我一起好了,反正都是躲出来,只要不在广州府就好了。你哥哥难不成还能追到清远来?”   “不行,海船靠岸事情多时间也不定,我不自己盯着不放心。再过几天我就出发,说不定你到了兴宁我都还忙完,到时候再一起回来吧。”   一顿下午茶的功夫把做饮子茶点的生意定下来,又过了十来天沈青梧就把写有饮子茶点的布帘挂到门口去,没多会儿就有路过的人进来问,这荔南茶行是不是要换老板了。   “老板还是我们姜老板,只不过从今日起咱们茶行要添新的生意了。这是咱们家独有的饮子,您二位尝尝。”   “茶行做饮子,这倒是新鲜。来来来,尝尝、尝尝。”   二人穿着直裰一副文人打扮,虽然不知道书到底读得怎么样,但荷包还算宽裕,一听荔南茶行做饮子立马就要了两杯。   本以为是和别处卖饮子的差不多,都是给个竹筒当杯子带着走,没想到沈青梧一招手,就有跑堂把二人带到隔壁新租下的铺子里,靠窗最通风舒服的位子上坐下了。   一杯海盐紫苏饮一杯薄荷茶,开张头三天姜意南让沈青梧给愿意留在店里坐着喝的都送一小碟茶渍梅子,两人一看这还有送心情自然更好。   “沈掌柜,两杯饮子才多少个钱,你这还送我们一碟梅子,这不得亏啊。”   “二位郎君说笑了,小本的生意赚也就赚个人气。您二位喝了我们的饮子解暑,愿意在我们铺子里多待一会儿,就是咱们茶行赚了。”   钱不钱的说多了就俗气了,这话姜意南偶尔会说。明明最想赚钱的人还说这种话,沈青梧即便心里喜欢她也忍不住暗自吐槽。   可吐槽过后又觉得她这话说得挺有道理,这会儿站在柜台后头以一种极其自然又不乏热情的态度远远地跟那两人说话,并不凑上前去殷勤。   那两人见沈青梧这样也觉得挺好,尤其话还没说完就有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从后面传过来,转头一看连着后院的布帘子正好被人掀开。   从后院走过来的是端着蒸屉的陈娘子,蒸屉看着比外头拿来做蒸饼的要小一圈,上面还盖着白色纱布。   “这位娘子,这是什么啊茶香清淡好闻得很。”   “是我们茶行独有的茶米糕,您二位试试不。五个钱一小碟,比外面两个肉蒸饼还便宜。”   五个钱是不贵,但是一说用茶做的米糕比蒸饼便宜,还真就觉得是很便宜了。   “沈掌柜,怎么今日开张做新买卖,只送梅子不送米糕啊。”   “我们姜老板说了,这茶米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新糕点,得等着知道欣赏的人来尝。能觉得这个好吃的即是缘分,缘来缘去都很难得,哪能随意往外送。”   一碟子五个钱的米糕被说得这么玄乎,也就只有姜意南想得出来。可有时候人就是吃这一套,这也送那也送就都不当回事,说得这般玄之又玄的,反而觉得自己说什么也要当一把有缘人。   缘来缘去,爱茶之人本来或多或少就有些雅致,这话传出去以后荔南茶行这个生意很快就好了起来。   饮子和茶点都卖得好,自然别家茶馆饭馆也很快就学了去。但不管人家怎么学,荔南的生意依旧是最好的。   一来姜意南从一开始就用缘分这个概念把荔南的格调往上拔了拔,许多读书的文人就都愿意首选荔南。   二来姜意南没打算把所有钱都挣完,荔南茶行这个夏天只做饮子和茶点,不像别的饭馆又是酒又是菜的,反而坏了茶香的清冽。   等到入了八月,天气渐渐没有那么热,茶行卖得最好的饮子也从海盐紫苏饮换成八宝擂茶的时候,荔南茶行的生意也好到有人专门从广州府来,找她去广州府开分号了。 第138章 规划版图   从广州府来的是郑毅的妻子刘娘子,之前姜意南专门去过广州一趟,就是去拜会她。   茶行的生意早就是说定了的,什么都不用做甚至连本钱都不用投就能拿半分干股,按道理说这跟白得银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毕竟郑毅这个位置是很要紧,但是广州府的法曹参军跟崔衍这个清远县县尉却算不得正经上下级。   郑毅管着刑狱和法曹,是广州府的判官。崔衍管着一县庶务,只不过这些庶务里分派了刑狱和兵曹,真正的上司还是县令熊伯阳。   两人公务上的交际往来离不开案子,县里处理不了的重案大案要往郑毅那里送。要是案子大到郑毅都处理不了,就得往长安送。   到了长安毕竟要过刑部和大理寺的手,这么一来郑毅这个上官对崔衍而言,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角度来说,还真就没那么重要了。   有了这种互相倚仗互相需要的关系,他们二人之间一向以兄弟相称,不曾有过什么不愉快。   倒是刘娘子虽然在姜意南和崔衍成亲的时候还提前过来帮忙,两家各种节礼上也没有半点怠慢或疏漏,但姜意南带着半分干股去到郑家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她心里那一点点失望。   姜意南猜得到刘娘子心里那点儿不得劲,毕竟她是法曹参军夫人,这盘生意里论官职论地位怎么算都该以她为尊才是。   可惜姜意南不上道,自己编织的关系网主动权说什么也不可能给别人。刘娘子心里再不高兴,只要崔衍和郑毅的关系还好着,她就说什么也不会明着给自己摆脸色。既然是这样,那就一直装傻就好了呀。   姜意南拉着两个嫂子做饮子茶点的生意,一个月就把投入进去包括新租铺子等等,一起投进去的二百两赚回来一半。   按照姜意南冬天还有热饮和各种糕点的配方和准备,只要这个生意不闲着,一年除去人工成本赚个大几百两是不成问题的。   大几百两听上去不算多,但这个东西得看回报比。韦氏和陈氏一人就出了八十两,姜意南因为要出地方还要管着经营所以只出四十两。   三人平分成三股,一年赚九百两也能分到三百两。这个投资回报率非常可以了,要知道崔衍一年的俸禄都还没这么多。   这种打开门做生意的买卖,铺子里的每样东西卖多少个钱,一天大概客人能有多少,除去专门奔着茶酥酪而来,愿意花一两银子去茶行后头雅间的少数人,荔南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钱其实基本能算出来。   不过能算出来也没用,姜意南对打开门做生意的态度一贯是:钱是挣不完的,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把一门生意给做尽的。   所以清远县想要学自己也做这门生意的尽管学,甚至之前有两个酒楼的老板专门派人过来,把荔南的饮子糕点全买了回去打算复刻,姜意南第二天就自己带着荔南的茶叶追过去了。   一点糕点而已,三天五天弄不出来,顶多十天半个月也能弄得跟荔南八九不离十。既然这样还不如主动出击拿方子换合同,这样还能给茶行再招揽些生意。   清远县不止荔南一家茶行,但是据说他们的茶山上供奉了道祖,平日里还有县学的姜先生带着学生去讲课出游,和别处的茶俨然是不一样的。   这种屁话刚传出来的时候,九郎坐在崔衍的书房没忍住哂笑出声。   姜怀忠确实是带着学生去了茶山,不过那是县学里正常的出行。况且崔衍前头刚使大棒哐哐哐把县学和学生都砸得头晕眼花,如今人都老实下来,自然还是要给一点甜枣的。   之前张家非要跟十五娘抢茶山,除了茶叶茶农之外也是因为两家都看中了山上一处清溪瀑布,瀑布后头还有一处岩洞,洞里不大却是避暑的好去处。   姜意南回家说过一次之后,姜怀忠就记在心里了。本朝的读书人不光要熟读四书五经,诗词一道上也不能太差。   不说人人都做个大诗人,起码到了一定的场合张嘴能作得几首诗词,才不会被人小瞧了去。乡试、会试的时候文章写得不分上下的时候,阅卷官自然也会参考考生的诗赋如何。   都说岭南文风不盛,除了比北地的学生少了几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家族底蕴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就出在诗赋上。   岭南方言重,很多诗词的韵脚用得不如长安洛阳等地的读书人那么精妙恰当。再加之即便家底殷实的人家也多远离朝堂,很多东西自己没见过没听过,自然也就写不出来。   姜怀忠起初答应崔衍去县学做老师,起码有一半原因是实在在家待不住了。谁知道做了先生以后,竟然也渐渐品出几分为人师的乐趣和责任心来。   为人师虽不能上赶着,但只要学生诚心求学,那当老师的就也得做到为人师表教书育人。   刑部又本来是个看遍形形色色各种人各种事的地方,姜怀忠稍微往外倒出一点点来,就足够县学里这些秀才细细琢磨的。   老师带着学生上山去看飞瀑,席地而坐在山洞里讲课写诗,很快就有学生作的诗词流传出来。   算不得多好却也有可取之处,就连九郎都说诗好不好不在遣词造句辞藻堆叠,而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这些学生里最拔尖的那几个,不管是文章还是诗词都更有深度,能想得看得比之前远了。   这样的变化不光九郎和崔衍能看出来,就连在罗浮山上读书的姜瑾都听说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文风不盛是一回事,但有了文气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原本姜意南都没想到那里去,自己顶多就是拿荔南说点儿玄之又玄因缘际会的东西,再跟茶之一道联系上也就够用了。   谁知道这些个读书人和自诩在读书读过书的人,想象力比自己还要大,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荔南的茶山上有文风有文气,连带茶叶都和别处的不一样。   要不然怎么姜家能从长安到岭南来,还正好就落在清远这处地方。姜家要是不来崔县尉也不可能来,崔县尉不来县学也不能变成这样,姜大人更加不可能入这么一个小小县学做先生。   可见一切就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该是清远这片地方要出文曲星了!   流言就这么无厘头地形成了闭环,不光外面市井里流传,就连县衙里也都这么说。   熊伯阳和李勇山对崔衍更加客气,就连一贯对万事不怎么上心的方镇也专门找到崔衍,问他能不能有时间给他引荐姜怀忠,他也想请教文章。   有了这个传言做基础,姜意南带着荔南的茶叶去跟清远几个大饭馆酒楼的老板谈合作,竟然很顺利地就谈了下来。   一年之内荔南给他们提供荔南的饮子、茶点方子,他们不管卖出去多少都必须用荔南的茶叶来做。   饮子和茶点的方子仅限今年以内的,以后出了新方子跟他们无关,他们一年以后也能用别家的茶叶,若是还想继续合作可以到时候再谈。   合同谈下来,姜意南立马就动身去找了区六郎。十五娘去了海边,区家的事暂时就归了区六郎这个病郎君打理。   他比十五娘好糊弄,不对是好说话。姜意南说明来意之后,很快他就差人拨了一批茶叶给她,至少足够让荔南撑到九月收秋茶的时候。   这么一来,荔南的名声自然就更大了。原本端着架子的刘娘子左等右等等不来姜意南,反而因为郑毅的催促不得不主动找了来,想要入股让姜意南把这桩生意做到广州府去。   “嫂子,不是我要拿乔,只是我只有一个人。去了广州府不说我顾不上荔南怎么办,就是我家那位崔县尉也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那怎么办,这门生意实在是好。广州府都已经有人在谈论你们家的海盐紫苏饮味道特别好,别人家照着做都跟你不一样。”   “这话说来是我劝你,可也不是不无道理。清远就这么大,你便是独揽了这门生意也赚不了多少,要是能去广州府那就不一样了。”   姜意南把一个茶叶弄出花来,当然不是为了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待着。只不过去广州府开店的事不能马虎,也必须得有一个人能随时随地过去,有什么情况都能料理。   “嫂子也说广州府人多有钱,比清远要繁华许多,真的开过去的话咱们主打的饮子就得换一换。”   “眼下马上就要中秋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热的七宝擂茶、海盐姜茶和茶酥酪都得上。尤其茶酥酪,清远舍得花一两银子坐雅间的少,广州府肯定不一样。”   “要想茶酥酪卖得好,开店的地方就得选得仔细些,起码雅间要多,能搭配茶酥酪一起卖,配得上这一两银子的茶点也要多。”   姜意南随口就说出好些要筹备和必须做出的改动,让原本觉得姜意南是在拒绝自己的刘氏,反而觉得她是真心实意想着广州府的事。   “你说的这些包在我身上,地址我来找不用你操心。”   “嫂子别着急,我没说不跟你一起做生意。只是这个月我得去一趟兴宁,还要去海码头看看十五娘的船从海上带回来的香料。”   “嫂子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去广州府带给你的茶香,生意要做却不一定只盯着一样东西。郑大人身为法曹参军能帮嫂子的地方还有很多,不如等我一个月的时间,等我从海码头回来再说?”   姜意南已经说了热饮子和茶酥酪,确实不必着急非要赶在夏天已经只剩一个尾巴的时候开张。刘氏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等从海码头回来再说,却也点点头答应下来。   倒是这话刚说完,两人就听见门口有动静。姜意南侧头一看,不是板着脸站在门口的崔衍又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周五了,本章评论红包掉落,谢谢大家的支持呀~ 第139章 怎么就二十天了?   “怎么这个时候来茶行,不是说最近几天忙着整理积年的旧案不回来,就住在官署算了的。”   “我要不来,怎么能知道大娘子没打算跟我一起过中秋节。”   成亲以后的日子跟崔衍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或者说是姜意南跟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她也强势,可是她的强势跟自己的母亲完全不是一种情况。母亲想要父亲和自己都听她的安排调派,自己的妻子则清楚明白她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因为这个,崔衍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念头,她怎么就不能把自己摆在这些事的前面呢。   但更多的时候崔县尉对自己还是挺有自知之明,她心里装着的东西多,那自己就把她装得更满一些,如此这般虽不公平,可自己装的还能分给她,却也够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进了八月之后姜意南不光要看着荔南这边的事,中秋节的人情往来她也得打理起来了。   两人三月成亲,已经在一起过了一个端午,这几个月两人雷厉风行风风火火就没停下来过,家里往来的人家基本都有数了。   姜意南前天晚上就拉着崔衍把中秋要送礼的人家,哪家该送什么礼,哪家要注意家里今年带着孝或有事要低调些,都挨个跟崔衍说了一遍。   当时崔衍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是自家大娘子对自己好,家里有什么事有什么话都要跟自己说,现在想来自己怎么就这么笨,这人明摆着是要扔下自己不管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这个月去兴宁县的,上次冯墨远不是已经送了信过来说他那里地处偏僻,两家只需书信往来就足够了。”   “如果只是那半分股当然写信说明白就可以了,现在不是还有新的事想做吗,此一时彼一时。”   刘氏早就走了,茶行的人基本都在前面忙活。后院这边只有两人对视,姜意南看着站在院门口连脖子都死犟死犟不愿意往里走的丈夫,可算难得主动了一回。   上前用手指勾住崔衍的小指,整个人有一大半都贴到县尉大人身上:“大人这是生气了?我一个只会做点小买卖的妇人家,你何必跟我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这是小事?姜渡蘅你可真行,连几个月见不着你一面的人都能知道你要去兴宁。我呢?今日我要是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后天!”   这话一说出口,姜意南就知道坏了。回答得这么快明摆着就是什么都计划好了啊,应该装糊涂说不知道,装得连自己都纠结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说不定还能博几分可怜。   “离中秋还有十天,后天告诉我,那大娘子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生气气到一定份上人是会格外平静的,但姜意南又不傻,怎么不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   这会儿也不牵着崔衍往屋子里走,反而是拉着他从后门走出茶行,顺着街上的人流往县衙的方向去。   “不知道啊,还不是要等把这事告诉你了,咱们两商量着定吗。我都没自己一个人出过远门,不跟你商量好了我心里不踏实。”   这话说出来听得崔衍都想笑,自己的大娘子什么都安排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最后什么时候出发不知道了,得等着跟自己商量好才踏实。   “大娘子是觉得……”崔衍想问妻子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榆木脑袋,她说什么都会信。   可侧过头正好看见姜意南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大街上挽着自己的胳膊亲昵得不像话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质问又说不出口了。   “渡蘅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笨蛋,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不行,不问出口还是憋得难受,只是舌头好像自己会转弯,榆木脑袋换成笨蛋,威力一下子就全没了。姜意南忍住笑抬头去看笨蛋:“那我这么说,七郎是信还是不信?”   当然不信,可不信也没有办法。姜意南牵着崔衍绕到县衙后面,从后门入了衙署。   刚进了院子就把人推到书房里,拿出温柔小意红袖添香的那个劲儿,抬手给他铺好宣纸准备好笔墨,一副要伺候他干活的架势。   “方才七郎是抽空去茶行找我的吧。”   “幸好去了,要不然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姜意南不怎么喜欢住在官署后衙,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愿意住在家里。   崔衍虽然离不得妻子却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自在,便很少再提让她陪自己来官署住的事。   平日里都是只要崔衍在县衙不用出去忙,这人一天里总要抽空回来几趟才行。起初姜意南也烦他,后来慢慢习惯也就随他去了。   今天出门前明明说了这几天要整理旧案,那肯定是临时起意才去茶行找的自己。现在既然要把气鼓鼓活像个河豚的男人哄好,自然是要下一番功夫才行。   “你别拿这种小恩小惠糊弄我,你老实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也好叫我心里踏实些。”   看着妻子挽起袖子在自己身旁伺候,崔衍把心往下沉了又沉才把脸给绷住,抬手拉着她在自己腿上坐下,手臂箍在她腰上以防这人不肯说实话还要逃。   “真的没确定嘛,本来是打算看你这边忙得如何。中秋节的礼大概还有个三五天就基本弄完了,我想着把家里这点事情都弄好了再出去。”   “就不能不走?我可以让林志远和青豆去,要不然让老徐走一趟也可以啊。”   崔衍也知道姜意南肯定是想两边周全,可自己被抛下独自留在清远,这事就没法周全。要不是过完中秋要开始给秋收做准备,这人恐怕心一横就要跟着姜意南走了。   “不能。沉香贵得很,我想做茶香的生意就必须自己去海码头看看是个什么情况。这种生意沿途一定要都打点好,兴宁是个很关键的位置,要是冯墨远能用,以后生意坐起来我们能少操许多心。”   姜意南已经听了崔衍的话,很多事都放给手底下的人去做,自己大部分时候都只看结果。   但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姜意南多少有点迷信自己的直觉,她觉得冯墨远和他妻子能不能成为真正的合伙人,只要自己去一趟看一眼就能定下来。可要是不看,便是把林志远他们问个底掉也照样不放心。   “那你打算去多久?就在路上过中秋节?你不在我一个人怎么办,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怕是出了什么事旁人都不知道。”   越说越没谱越说越不像话,姜意南被抱着腰肢躲都没地儿躲,背脊被他的大掌紧紧贴着有些发烫,低头看把脸埋在自己小腹上的崔七,只觉得这人多少沾点儿无赖了。   “哪里就一个人了,桑叶他们不是人?过节还有九郎老徐他们陪你。再不行你去找大哥,大哥过几天就该从书院回来了。”   “我顶多去一个月。”这话一出崔衍脸都变色了,姜意南赶紧又把话往回收。   “不对,肯定要不了一个月。我先去兴宁县再去海码头。到了海码头只要十五娘在,到时候就坐她家的船回来,说不定用不了二十天就回来了。”   “二十天?”   “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二十天就得回来。”   ………………   要不说这人就是纯耍赖呢,自己说二十天就是个估计,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二十天一定要回来了?   可此时此刻自己被他紧紧环抱犹如砧板上的肉,她知道自己要是不答应别说过几天出清远县城,今日恐怕都无法善了。   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里还想着都这么依着他了,今天这事说什么也该糊弄过去了吧。   谁知道这人闷闷哼了一声,连话都没让姜意南再多说一句,就把人扛进了对门卧房。   牺牲自己喂饱了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崔大人,接下来半天时间姜意南都没能出后衙这个小院子的门。   夜里姜意南趴在丈夫身上,听着他嘀嘀咕咕说的都是些不乐意自己不在家过中秋节废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稀里糊涂睡着了。   过了八月的夜里就没那么热了,可崔衍身上热啊。两人睡觉又从来不分床,等到黎明时分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姜意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只觉得贴在脖子上的头发都湿哒哒的。   “谁啊这么早,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睡你的,我去看看。”   崔衍抱着妻子从她身上越过翻身下床,找鞋子的时候还不忘给她把幔帐拉开,顺手拿过放在小几上的团扇回头给她扇了几下。   “热不热,要不我让春莺进来给你扇扇风。”   “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啊,快去快去看到底怎么回事。”   崔云骋扇的风很舒服,但崔押官的嘴实在有点碎。外头吵吵嚷嚷分明就是有事,他还有心情在自己这里磨磨蹭蹭,真是讨打!   姜意南闭着眼睛抬起手胡乱摸了几把,把团扇从崔衍手里抢过来,然后转身一滚把后背对着丈夫,虽没有说话但后脑勺已经明晃晃全是嫌弃了。   崔衍忍不住伸手在妻子耳垂上捏了捏,姜意南不想睁眼就往被子里躲,他还想再追过去逗一逗她,门外却又传来一阵拍门声,崔衍这才没法子披上长衫去开门。   出去的人回来得挺快,姜意南也压根没睡着,崔衍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都已经把衣裳穿好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   “郑村那边出了个案子,看样子有点复杂,我得先过去一趟。”   “去吧,把青豆带上,有什么事让他回来报信。”   姜意南随手给自己腰间系上腰带,回头就给崔衍按在梳妆台前坐下,三下两下给他把发冠束好衣衫佩剑穿戴整齐,便把人送出了门。   “要是这里待着不舒服,你就先回去。”   “哪有不舒服,不用你操心。快走快走,你走了我好睡回笼觉。”   崔衍上任这么久,第一次碰到这个时辰来找他的案子。姜意南面上不显心里怎么可能不紧张。   偏这人这个时候还想着这些小事,姜意南忍不住皱了眉头推着崔衍的肩膀上了踏雪,十分嫌弃地催着人走了。 第140章 可大可小   郑村,顾名思义也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一大半都姓郑。不过跟荥阳郑氏没什么关系,自然也跟崔衍扯不上什么关系。   倒是之前那位郑怀古家里就是郑村的,他爹是郑村的里正,家里自然也是郑村里数得上号的地主富户。   崔衍早上说郑村出了复杂案子,姜意南当时还没太上心。说得难听些,在清远县城这样的地方再严重的案子无非就是与人命相关,没办法也没能力再往上牵扯什么。   人命案虽重大,但对于在刑部待了好几年的崔衍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早晨把人送走以后,姜意南就转身回屋又踏踏实实睡了个回笼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大娘子,赶明儿您真的要劝一劝七郎,以后能不在后衙这边就不在,还是回家更方便。”   崔衍一个人住在官署后衙的时候,身边就只留青豆一个人照顾。昨天姜意南过来得突然,本来青豆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谁知道自家这个七郎这般不像话,大白天的就缠着大娘子没完没了。屋里他不敢进去,只能把水在茶房烧上赶紧回去把春莺和桑叶找了来。   “桑叶姐姐这话别跟我说,你跟七郎说去。”   “我跟你出个主意,下回他再这样青豆去找你们也别来。就把他晾在这里,想要热水他自己想法子去,弄上这么一两次他保证就学乖了。”   这话换个人说,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阴阳怪气,可姜意南真心实意在跟桑叶出主意。   官署后衙确实是比不得家里自在,说是说几个大人各自有独立的院子,其实除了熊伯阳的院子大一些有前后两进的纵深,干什么还能遮掩一些,剩下这三个并排的院子,干什么动静稍微大点儿隔壁都能猜着。   桑叶和春莺过来伺候,连准备洗澡水都得把动作放轻了些。昨日崔衍那厮又不管不顾的,青豆不敢把院门彻底关上显得欲盖弥彰,就只能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透了才关门进来。   所以要不是昨天崔衍的生气里有七分真,姜意南才不会随了他的意,闹得这么没羞没臊。   只是即便是真心出主意,这话也听得桑叶满脸通红,收拾好次间里的东西就低着头出去了。   “大娘子,桑叶姐姐什么都好,就是这事事都要管着的劲儿叫人受不了。她管着我们也就罢了,毕竟她是郎君身边贴身伺候多年的老人,可怎么今日都管到大娘子头上来了。”   春莺性子活泼,又总是跟桑叶一起来官署这边伺候。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自然被她管得也多。   这会儿见桑叶都说到姜意南头上来,自然心中不满意。一边给姜意南梳头,一边忍不住跟她嘀咕。   “那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和郎君这般放纵是好的了?”   “我……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镜子里的姜意南脸上没有笑容,春莺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拿着梳子的手甚至都有点儿微微发抖。   她挺怕姜意南这个大娘子的,即便大娘子平日在家鲜少生气更加不骂人,只要事情做好旁的都能带得过去。但她越是这样,春莺就越知道她是个有本事的。   “你心里应该也和桑叶想的一样,要闹回家去闹怎么都行,何必在官署后衙。只不过她说出来了你没有,对不对。”   姜意南看着春莺给自己梳的发髻,一边从首饰盒子里挑出一支桃花银簪,一边十分随意宛如聊天一般把话说出来。   “她是有她的不对,不对的地方我已经跟她说了。这事主动权在七郎手里,她觉得这事不好该同他去说,不能只晓得在我耳旁吹风。”   “你也有你的不对,桑叶不管选择跟谁说至少她说的话有道理。既然有道理,成了之后你也是要跟着受益的,又何必背着她在我跟前拱火呢。”   姜意南觉得自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谁知道理刚讲完春莺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大娘子,奴知道错了。奴不该、不该背着桑叶姐姐告状,奴下次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最好,不过除了不敢以外,下次有这种该说的话我希望你能之前赶在桑叶之前就跟我说。”   姜意南不喜欢看人跪,说这个话也不是光为了叫春莺跪。她把选好的簪子递给春莺,让她赶紧起来继续梳头。   “今日说这个话的人如果是你,我就不会像说桑叶那样说你,你也能在我跟前得了好。”   “桑叶是个聪明人,只要她不糊涂到觉得我是恼羞成怒拿她撒气,很快她就能把这个毛病改过来。到时候这个小家里,说了算的就更是她不是你和秋雁了。”   手里有活儿,心里再害怕也能一点点的踏实下来,姜意南看着春莺若有所思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就行,人与人相处可不就是一点点磨合处下来的。总不能这个不好就换下一个,下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   梳好头,姜意南就不再管春莺到底怎么心绪起伏了。从次间出来站在门口看向刚从院子外头回来的桑叶:“前面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没有,方才奴去厨房的时候找正好从前衙过去的差役打听了,说是七郎带了不少捕快出去,还没见回。”   “等会儿你回去一趟,让林志远和何鸿去一趟郑村,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带了这么多人出去,按理说不该这么久还不回。郑村又是离县城很近的一个村子,骑马过去就更快了。   “大娘子放心,上午已经嘱咐过他了。要是下午衙门这边没动静,他就和老何去郑村看看情况。”   姜意南闻言点点头,桑叶操心多固然有不好的地方,但相应好的地方也特别明显。不管自己说了她什么,该她做的事该她操心的东西她一定不会落下。   只是这次好像真的有点儿不一般,吃了午饭姜意南进书房帮着崔衍看了一些老案子,简单容易的留下,麻烦需要查证的送去给九郎,消磨了半个下午都还是没见人回来。   “林志远呢,他不会也没回来吧。”   “没有,要不我让青豆再去一趟?”   “别,去了也是一样,说不定他去了也不回来。”   姜意南有事情要忙还好点儿,桑叶却是早就有点焦躁不安了。好不容易等到姜意南来问,原本坐在廊下做绣活的人腾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一听姜意南不让去,脸上焦急的神色就更重了。不过姜意南身为大娘子说不让去,她也不再反驳辩驳,只点点头就又打算重新坐回去继续摆弄针线。   “不让你去,没说我不去。”   姜意南看得出桑叶心里有点儿不高兴,不过哪怕不高兴她也还是听话。这让姜意南对她又更满意了一点儿,怪不得崔衍愿意一直用她,的确是个用起来很舒服的人。   “你去家里拿点酱菜过来,顺路去茶行把今天的点心包上几样,米糕和酥酪都要有,别的你看着拿。”   “啊?啊,知道了大娘子,我这就去。”   桑叶没明白姜意南这个时候要这些是要干什么,但是并不妨碍她放下手里放针线布头的小竹篮就往外走。   或许是真着急了,桑叶回来得很快。来去匆匆脸上都冒汗了,但准备东西都拿油纸或小陶罐装得好好的。   “大娘子这是要去付娘子那儿还是钱娘子那儿?”   “晚上想吃鱼,清蒸的,麻烦桑叶姑娘准备准备吧。”   这话说出口桑叶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这个时辰去拜访别人,按道理说什么都该把人留下吃饭。   但熊县令和付娘子向来和别人不同,人家因为清廉节俭所以从来不留人在家吃饭,哪怕他们住在县衙官署饭食本来就是归衙门负责也一样。   姜意南一说这话桑叶就明白了,笑着点点头把从家里和茶行拿来的东西用小篮子装好,又找了一块蓝色碎花布盖在上头,这才递给姜意南。   “付姐姐,付姐姐~”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事。”   “自然是有事找姐姐,要不然哪敢这个时候过来。”   姜意南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等到她慢慢悠悠迈过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付娘子走到院子里。看不出是从后院过来的,还是刚从前院书房出来。   姜意南状似无意往书房那边扫了一眼,便语笑晏晏地跟着付娘子去了后院。两人在她屋里坐定之后,姜意南把篮子里的红茶酥酪拿出来。   “今日不知道怎么馋这个了,让桑叶去茶行里拿了几盅过来,一个人吃没意思,还是来找姐姐一边说话一边吃开心些。”   “这个酱菜是我娘家福妈妈做的,味道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不过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吃过福妈妈做的酱菜的人都说好吃。”   “姐姐是知道的,我在厨艺上实在是不行。这些酱菜都是专门把福妈妈请到家里去,求她帮我做好的。姐姐明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尝尝,要是喜欢等下一轮的做好了我再给你拿。”   “喜欢喜欢,前阵子钱娘子还跟我说,你捣鼓别的好不好不知道,就在吃的上面特别在行。”   “要不然怎么会刚来咱们这儿没多久,就把荔南做得这么好。不光茶叶好,连饮子和茶点都这么好。”   听话听音,付娘子话里的意思姜意南当然知道。这是眼红自己只带着两个嫂子做饮子的生意,没拉上她们了。   可她们丈夫的身份到底还是敏感些,说是同僚但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对手、敌人。是需要拉拢团结但是也不需要过分亲密,所以生意上的牵扯最好也是不近不远,就这么维持着就可以了。   姜意南不接茬,付娘子自然也不会多说。两人看着欢欢喜喜吃了个临近晚饭的下午茶,等吃得都差不多了,姜意南才入了正题。   “付姐姐,今日我家云骋带人去郑村处理案子,是不是那案子棘手啊。姐姐要是知道情况可千万别瞒着我,我这心里啊已经噗通噗通跳了一天了。”   “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要说没事你肯定不信。事情是不小,但是确实也不是大事。要真出了要命的事,我家老熊和方镇哪里还坐得住。你就安心等着,等崔县尉回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话说了约等于没说,但姜意南还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些情况来。现在熊伯阳和方镇都没露面都在等崔衍回来,那意思就是这事可大可小,但到底是大还是小就要看崔衍想怎么处置了。 第141章 甜品最高的境界:不甜   “如何,这荔南的茶点味道是不是跟别处的不一样。”   “到底是世家出身的女子,跟别的商人不一样。”   “怎么,郎君这是感慨当年不曾娶一个世家女?”   “诶~大娘子怎可说这种话来冤枉我。这些年我和大娘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又岂是旁人或出身可以比的。”   姜意南没有久留,付娘子也没有主动留她。等姜意南一走,付娘子便提着装茶点的篮子入了熊伯阳的书房。   书房里熊伯阳早就等着了,等付娘子一来就吩咐亲随去厨房端今晚的饭菜酒食。   熊伯阳身边的人向来一个当三个用,亲随也是小厮也是跑腿的还是杂役,反正熊县令这个院子里有什么事都得他干。   晚饭菜色不错,熊伯阳身为县令每顿饭还有一壶酒的配给,夫妻二人对坐吃过晚饭,又就着清茶把茶点吃了大半。   “那你为何突然这么感慨?”   “你看荔南卖的茶点,是不是大部分都特别清爽。连着吃上几块都不腻口,便是没有茶水也无妨,反而是茶点里的茶香就够了。”   “那又如何?跟姜意南是世家女有什么关系。”   熊伯阳自诩读书人出身,在妻子跟前动不动就喜欢掉一掉书袋。这个时候付娘子都不需要看丈夫就知道他什么表情,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果然熊伯阳见付娘子这般问,整个人看上去又轻快了几分,抬手给妻子又拿了一块茶点喂到她嘴边,看着付娘子实在躲不过不得不就着他的手吃了,才高高兴兴继续往下说。   “我以前没中秀才的时候,家里只有过节过年才能吃到从糕点铺子买的好一点的糕点。每次吃都说不上到底喜不喜欢好不好吃,只要有得吃就是开心的事。”   熊伯阳的家世顶多算得上是个耕读人家,连寒门子都算不上。读书是一件实在很花钱的事,他这么说倒是没有夸张。就是听在付娘子耳朵里,还是又点儿酸楚。   “后来考上秀才,家里吃糕点零嘴的时候就多了。我记得那个时候家里的糕点甜,甜得发腻。茶浓,浓得发苦。”   “但那个时候村里别人家都说熊家大郎是个有出息的,读书读成了个秀才,家里的茶和点心都是最好的。”   比起茶沫子和从小摊子上买的糕点,当然是甜滋滋的点心更好吃。尤其是村里头糖也不是什么便宜货,能在去熊家串门的时候吃上一块甜得发腻的糕点,就是一件开心的事。   “再后来我考中同进士以后,在座师家中吃饭,他们家的点心就跟荔南的很像。清香、微甜,入口的时候好像不像吃糕点,得等上一会儿才能回过味来觉得好吃。”   付娘子听得有些愣神,她没想到一个茶点会让丈夫想这么多说这么多。但熊伯阳说得并没有错,荔南的茶点能这么快就打出名堂来,还真就是因为这个特色。   “郎君觉得哪种甜更好?”   “不怕大娘子笑话,我第一次在座师家中吃到这种糕点的时候,只觉得寡淡无味实在不如家里的好吃。后来跟大娘子成亲,才慢慢习惯了。”   付娘子家里做生意,虽不算大富起码跟熊伯阳比起来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些年付娘子虽然跟着熊伯阳在后衙住着处处节省,但生活细节上还是从来没亏待过的。   “甜和不甜都好,不过寻常百姓还是觉得甜一点好,读书人、有钱的人和冲着荔南出名的名声而来的人,大概觉得还是荔南这样的清甜更好。”   其实哪里是糕点甜不甜的事,说白了还是有钱没钱的区别。荔南这些茶点在清远一年能赚几百两,那是因为只能赚几百两,清远县能花得起这个钱舍得花这个钱的人就这么多了。   “怪不得荔南做饮子生意之后,县里几个点心铺子的老板虽然也嘀咕过几回,但是都没有专门去找姜娘子的麻烦。本来我以为是崔县尉的原因,如今郎君这般解释倒是给我解了惑了。”   “他家的茶点也有便宜的,那几样就甜得很。只不过今日姜娘子专门来打听消息,自然不能给我拿那些。”   付娘子笑着拿起一块茶点,想吃又觉得肚子已经饱了,干脆掰成两半,小的一半自己一口吃了,剩下大半塞到熊伯阳手里,让他替自己解决。   “自然得有,他家的茶点再便宜也加了茶粉,外人听着都觉得他家的茶点更划算。那种卖出去也赚,只不过赚的是名气。便是不吃茶点糕点的人,耳朵里常听也听熟了。”   熊伯阳其实也吃饱了,但是自家大娘子都递过来了,熊县令还是老实接了过来。   “这样的世家子弟做事向来比寻常人更周全,希望崔衍做官也能如此,这次的事说不定还能大事化小平稳度过。”   说了这么多,熊伯阳终于说到今日崔衍带人出去的事情上来。他今日已经在县衙待了一整天,前衙的幕僚典吏往他屋子里去脚步都要比平时轻许多。   回来以后就直接进了书房,看着跟平时差不多但付娘子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心思不定,肯定是有什么事着急着呢。   熊伯阳这人寻常大部分时候对付娘子都很好,只有两件事付娘子必须依着他。   一就是得陪他住在官署后衙不能回家去,日常生活也得跟着他清廉节俭,连添个首饰都得挑选样式沉稳低调的,不能太张扬。   二就是衙门里的事付娘子不能过问,不光她不能过问,就连她娘家也不能掺和。除非是熊伯阳主动跟她说的,其余的她一概不管。   所以方才付娘子有心帮姜意南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拿着茶点过来,慢慢地顺着他的话把事情问出来。   “到底什么棘手的事让你和方镇一整天都待在县衙,倒是李勇山子不见人了。他那人比你和方镇都聪明,这个时候不见人怕不是躲了吧。”   李勇山聪明,且不是小聪明。他想要交好崔衍的心思县衙大部分人都看得出来,而他自己也不是光想要而不一毛不拔,至少崔衍上任的这几个月,从管户曹粮税的李勇山手里拿走的小钱就一直没断过。   今天崔衍带人去了郑村迟迟不回,按理说最合适站出来说跟着去看看的就是李勇山。可是他躲了,他这一躲,往后即便两家关系明面上和往日无异,但心里不可能不留下疙瘩。   “大娘子英明,昨晚郑村闹出人命了。”   “怎么这么严重,死的是什么人?”   “是前后二郑两家的隐户,这些隐户和佃农之间本就有矛盾,马上就要秋收了,水和工都是他们历来要争的事。今年水少收成本来就不好,两边再一相争可不就闹起来了。”   隐户和佃农都穷,但是二者之间又完全不是一码事。隐户没有户口,纯粹依附本地豪强富户为生,佃农有户籍是良籍,家里土地少或者没有土地,就只能租地来种。   隐户所种之田也大多都是隐田,这样的话就不会产生每年秋后,核查土地和收税的时候人跟地对不上的情况,反而亦然。   可今年收成不好,势必就会有人多地少抢活干抢水源的情况。马上要入冬,多一口粮食家里的日子就要好过一分,这个时候出案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只不过以前都没闹出过人命,老马又是一个极会和稀泥打圆场的人,这些事自然都是能带得过去的小事。   现在换了崔衍,一则熊伯阳他们还不知道他遇上这种要紧的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二则也害怕他身后站着的靠山是不是在意这些。   隐田隐户向来是朝廷大忌,黑不提白不提的时候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没有一丘土不是天子圣人的。真要较真的时候才能发现多少隐田都藏在世家豪族羽翼之下。   崔衍本也是崔氏出身,按道理来说他该站在世家豪族这一边。可偏偏他是旁支,如今又要靠自己入仕为官闯一番前途,就怕他拿这个当筏子把大被一掀,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来。   熊伯阳对此的态度有些左右为难,既不想他一味隐瞒也不想他闹得太大,最好是符合中庸之道才好。可到底怎么才能做到中庸,你要真问他也还是不知道。   付娘子清楚自己的丈夫一直待在县令的位置上升不上去是有原因的,现在明明有崔衍这个个高的顶在前头,他都前怕狼后怕虎,这样的心态又怎么可能功成名就。   不过她也理解熊伯阳为什么会这样,在他的人生里吃不到这不甜的茶点不要命,但要是让他有朝一日连那甜得发腻的糕点都吃不到,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所以付娘子也不再多问,只顺着熊伯阳的话往下说宽他的心:“我看这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崔衍身边还有九郎和老徐,他们都是人精,不会把事情办砸的。”   前头熊县令的院子里的对话姜意南分毫不知,回了自家的小院以后,虽然什么有用的都没打听回来,但当着桑叶几人的面还是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甚至还专门点了菜让桑叶回去叫宋妈妈做好了送过来。   然后这一等,就又等到夜都深了才把人等回来。   崔衍回来先去的前衙,把带回来的人下了狱看管好,又嘱咐好林志远和老徐带着今日跟着出去的衙役捕快出去吃饭,这才回到后头来。   “回来了?吃了饭没有。”   “回来的路上随便吃了点。”   “那再陪我吃一点,你不回来我这都没好好吃饭。”   满脸倦容的崔衍听到这话往青豆手里递马鞭的手都顿了一下,他从来没听姜意南说过这么、这么……   他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总之就是崔七郎从认识姜意南的第一天到现在,他都从来没听她说过或者表现过没有自己不可以。   可此刻姜意南哪怕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一句话,却已经足够让崔衍心头一跳。   要不是这会儿实在不是跟妻子调情的时候,他是真想狠狠保住眼前这人,好好问问她方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自己不在身边她就和自己没了她一样,心绪不宁像是缺了什么,非得见着人了才安心。   “衣裳给你放在凳子上了,等会儿出来别束发,大晚上的让水汽散尽了才好睡觉。”   “知道了。”   两人进了屋,很快桑叶和青豆就把早就准备好的洗澡水提了进来。浴桶摆在书房屏风后面,虽然挤了点儿但勉强能用。   姜意南去隔壁次间给他拿了干净的里衣直裰,然后也不走远就坐在屏风外头等着。   等到崔衍洗完澡穿好衣服从屏风里绕出来时,见到的就是妻子歪在椅子里等着自己。门开着半扇,外头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好得让崔衍紧绷了一整日的心都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第142章 查,还是不查   “下次别这么等我了,晚上该吃饭的时候不吃,这么晚了再吃当心积食。”   牵着姜意南一起坐下,看着桌上明显是专门准备的菜色,崔衍要是有尾巴这个时候都该翘起来了。   只有嘴巴上还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好似自己身为县尉特别成熟稳重,一点儿也不需要妻子等自己等到夜深,非得自己回来了才能安心吃饭。   “那这事怪谁呢?你一走就没个消息回来。还说不让我出门,我出去你好歹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你倒好,就去个郑村还能不见人了。我要不是怕别人回头说你的闲话,我早就自己找过去了。”   “今儿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说清楚,你要不说清楚那二十天你得给我加十天,也不能说什么迟回来一天就要罚我的话。”   姜意南才懒得听他说这些口不对心的话,今日他出去一整天自己就在后衙待了一整天。有不放心他的原因,也有太了解这人的原因。   要是自己今天真的该干嘛干嘛去了,等回头这人从桑叶那里知道了,保证是要跟自己闹的,到时候借着这事拿捏人的就该是他了。   “吃饭、吃饭,一天没吃饭饿都要饿死了,大娘子先陪我吃一顿安生饭吧。”   下午桑叶回去的路上临时买了几条鱼,夜里不好吃得太重口,宋妈妈就挑了条最大的做成清蒸鲈鱼送过来。   还有几条红烧了送到对门九郎和老徐那里去,他们二人都喜重口,管他夜里还是早上红烧都比清蒸要对他们的胃口。   荔枝肉和白切鸡都是宋妈妈的拿手菜,蘸白切鸡的蘸料分了两种。姜意南的香辣崔衍的咸鲜,即便这顿饭整体偏清淡姜意南也能吃。   再有就是一个清炒小菜和酸萝卜老鸭汤,主食宋妈妈专门做了羊肉胡饼,一来两人都喜欢吃,二来应该是听桑叶说了衙门这边有事,才特地准备了这种方便吃方便带走的主食。   就怕这边夜里再有什么事,或者崔衍压根回不来,也方便装上胡饼给送过去,比汤汤水水和米饭要方便许多。   “别光吃菜,喝点儿?”   “大娘子陪我喝我就喝,要不就算了。”   崔衍不算贪杯,只有兴致高或者有人陪的时候愿意喝点儿,以前在刑部的时候同僚就都说崔七郎对酒友挑剔得紧。   现在到了清远,刨去不得不喝的应酬酒之外,能让崔衍主动提出喝两杯的人就只有九郎和姜意南,就连姜瑾姜琰两兄弟都要往后稍一稍。   早就猜到崔衍会这么说,姜意南很快就让桑叶把温好的酒给拿了来。两人今天过得都不算轻松,直到热乎的饭菜胡饼和温酒填饱了肚子,明显一直绷着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   “渡蘅记不记得前阵子往家里送了中秋节节礼的学生里,有个姓郑的。”   “记得,郑怀古嘛。给我们送的节礼是捎带手,主要是给我爹送的。”   郑怀古,就是那个之前对崔衍革除秀才功名特别有怨气的学生。只不过后来听了姜怀忠几堂课以后,就彻底心服口服了。   临近中秋,这人不光以学生的名义往姜家送了不少东西,还给崔衍也送了一份。   拜帖上写得挺清楚,这是人家觉得崔县尉对县学的调整改造都是对的,是之前自己小肚鸡肠目光短浅,弄不明白崔县尉的良苦用心,所以才送了节礼来。   帖子写得挺好,字里行间也很真挚,但姜意南看过以后就放在一旁没再多管。都二十好几考上秀才的人了,还听风就是雨谁说什么都觉得对,这样的人姜意南实在是看不上。   “我宁愿跟那种一直觉得你是拿县学开刀立威,矢志不变的人打交道,也不愿意跟郑怀古那样的人有什么交情。他那耳根子软得硬不起来,今日这样明日那样,哪怕再真心,他的真心也不值钱。”   姜意南脸上是藏不在的嫌弃,说出来的话也让崔衍忍不住笑了笑,自家大娘子看人实在是准,准得原本心里还有点儿打鼓该不该就这么把人给抓回来的县尉大人,心一下就落定了。   “你把人抓了?到底什么事你跟我仔细说说。”   “隐田和隐户,本朝开国至今一直拿着棘手的事。”   事情大概跟熊伯阳了解的八九不离十,只是在郑村的崔衍遭遇的阻力比熊伯阳和方镇想象的都要大很多。   事情的苗头出在七八天之前,今年雨水少粮食收成不好。原本的佃户只收自己租赁的田都不够交租的,就想跟郑村几个大户求情,看能不能再给一点田让他们帮忙收。   明面上的田都是有数的,该自己长工和佃户种的早就都分完了,他们现在要田自然要的是隐田。   隐田顾名思义就是不在县衙造册上登记的田,对于清远县甚至天下来说,这片田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田不用交税粮,每年收下来的粮食除了给隐户的就是豪族乡绅自己的。即便这些隐田大多数不如在册的田地势好土力好,那也是稳赚不赔。   有户籍的佃农去收隐田上的粮食,因为没有前面播种插秧和侍候土地的过程,说白了他们也就只能赚个辛苦钱。   这对于这片田的主人家来说没什么所谓,今年收成不好,这些佃户愿意下苦力下大力赚点过冬的粮食,于他们而言说不定还能再多赚点儿。   毕竟隐户愿意过没有户籍的日子,就是为了少交租。现在佃户收粮要价更低,那些富户们自然动了心思。   嘴上说得好听是今年年成不好大家应该共渡难关,可对于隐户们来说这就不是共渡难关,而是要从自己嘴里把粮食抢走。   在这些隐户看来,你们这些臭佃户平日里日子过得没比我们好,只因为多了个户籍多了个能摆在明面上的身份,就明里暗里瞧不起咱们。   有时候隐户和寻常佃农家想要结亲,都会因为户籍的原因被多要嫁妆。现在粮食不够了又来抢我们的田种?想都别想!   矛盾就这么个矛盾,一来二去的来回摩擦,到了昨天终于到达临界点,两边的壮劳力挑头打架,黑咕隆咚下手也没个轻重,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户籍在册的死了两个,隐户那边死了三个,最大的四十二最小的才十七,都是家里能顶梁的丁户。”   崔衍带人赶到的时候都没见到五个死者,只有两具尸体被摆在田埂上,两家妇孺孩子跪在一旁高一声低一声的哭。   甚至郑村的里正见着崔衍带着衙役捕快过来都一脸惊讶,这事闹到县衙对他来说都是意料之外。   “死了五个人啊,他们难道还想就这么私了了?”   “要是没有人偷偷去县衙报案,你说这事我又要从何得知。”   “等到秋收之后粮税都收完了,那时倒是要查县里在册的人丁。可一年到头县里要死多少人?只要那两家的男丁不是故意逃匿又没人报案,他们到底是被人打死还是摔死、病死,没人会在意。”   民不举官不究,世道向来如此。   崔衍过去之后,看到死了人的两家跪在一处并无矛盾的样子,再看郑村里正、乡绅耆老都一副惶惶然的模样,就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   崔衍当然也可以装聋作哑,毕竟作为苦主的两家人哭得凶却什么话都不说,顶多是脸上带了几分愤恨,又冲着崔衍喊了几声大人。   老徐自然也看出不对来,他还主动搭话问两家苦主可有话要说,那两家也只哭得嗓子都哑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崔衍没打算当傻子,他情愿查出什么结果之后自己两难,也不可能让郑村这些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闹得这么大自然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天亮之后崔衍带过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了线索,连带那三家死了人的隐户也给找了出来。   涉及隐户和隐田,这件事就不可能单纯装聋作哑糊弄过去。说得难听一点就算是要和稀泥也不该崔衍这个小小的县尉和稀泥,上头还有县令、知州、通判和郑毅那个法曹参军没打点明白,这才哪到哪儿啊。   “既然查出来了,怎么还在郑村耽误了这么久,把该带回来的人带回来,有什么问题回来说啊。你一整天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扣下了。”   姜意南这话刚说完,就见着崔衍用一种既无奈又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得,这人还真被扣下了。   “你带了那么多人过去,他们还敢扣你?”   “怎么不敢,一个村的人都沾亲带故。几个老头儿拉着我就往他们祠堂里走,先是说既然要带人走,那这些打架打死的人就暂时不能落土。不能落土这事就得跟几家苦主商量,得商量好了才能走。”   “进了祠堂就成了他们的天下,软磨硬泡什么手段都敢往上招呼。这次带过去的人里头还有一个就是郑村出来的,哎呀那个磨叽啊。”   这些抱怨在旁人面前崔衍不光不能说,还得装得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也就这会儿回来了,才能跟自己大娘子倒一倒苦水。   崔衍不是有多大的耐心,而是这种事就是不能着急翻脸,只能耐心跟他们耗。   从白天耗到晚上,让他们觉得崔衍这人虽然不肯网开一面但是也不是那么雷霆手段不讲情面,这才由他们郑村自己商量推了几个人出来,连同参与打架的人一起带回来。   带回来的人里面就有郑怀古,人家今日不知道听了家里人的什么话,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非要强出头,义愤填膺说崔衍冤枉了他家,他家肯定没有隐田隐户。   而他作为家中有秀才功名的后辈,这个时候自然要当仁不让挺身而出。有什么事他跟着崔衍回来,不管是下狱还是用刑他都不怕。   “跟二傻子似的,我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既然他想尝尝牢狱之灾是什么滋味,那就由着他去吧。”   姜意南不在意郑怀古要干嘛,或者说他也干不了什么。甚至这个时候让他吃个大亏也是好事,要不然就这么个性子往后要是真的能考出个名堂来,到时候遭殃的说不定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隐田隐户可从来都不好碰。”   “明天见了李勇山再说,他管着户曹,这事我扔不开手他也别想躲了。”   姜意南的担心非常在理,尤其两人出身世家,要说隐田和隐户姜氏和崔氏族中难道就没有?   现在崔衍即便远在岭南为官,也不得不考虑这其中的影响和牵扯。真下手重了,恐怕岭南这边还没怎么样族里得着消息就先不高兴了。 第143章 心尖尖   事情再棘手也得处理,转过天来睡了一觉的崔县尉坐在床边眼睛都是肿的,脸上的倦容也没少多少。   姜意南给自己挪了个个儿,横躺在床上头朝外,把手抬过头顶握住丈夫的手,倒着看向今天早上长得不如平时好看的崔七郎:“要不上午先让九郎去见见郑家的人。”   “牢里现在住着一个耆老一个乡绅一个秀才,我要是把事情都扔给九郎,回头他该来骂我了。”   九郎再是崔氏子,身上也没有官身。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县衙上下和底下的人自然愿意给他面子,但到了这种要紧的时候可就不一样了。   “况且九郎那人跟我不一样,别看他平日里万事无所谓,但其实心里头抱负大着呢。这种事这种人落在他手里在一不小心就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崔衍在刑部久了,官场上的那套他比九郎在行。九郎哪怕都瘸了这么多年,心里那股傲气都还在。   如今官场朝廷诸多隐患,隐田和隐户一直都是个大问题,之前两人喝酒的时候还提起过这一茬。   九郎那个态度别说清远县这些小乡绅富户,哪怕是清河崔氏族里的这些事,他都颇有些义愤填膺,恨不得跟族里的族老分辨个对错高低。   本朝统一天下开国的确依赖世家大族,江山大定之后按功劳封赏这些大族人家也都得到了该得到的报酬。   当时各大世家都有自己的部曲家将,在故乡本土自然也有自己的土地庄园,乱世里更有许多没了土地的流民和无主之地被世家收揽到麾下。   开国之初对于这些人和地朝廷的态度是没管也没查的,毕竟人家跟着你打天下,你虽成了天子成了帝王,也总得给人家一些好处,要不然这些世家说不定转头又能捧起一个新的天命之子了。   这些事不用摆到台面上来说,天子和功臣世家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至少在开国的前十几二十年都一直相安无事。   可帝王和功臣总会老去,接过棒的新帝王和接过家业的新世家豪门,有君臣之义却少了情分。   一代一代的天子想要把自家的江山千秋万代的传下去,豪门世家也想要在本乡本土一代又一代的经营下去。   宗室和世家的族人越来越多,欲望和贪恋自然也越来越多。不一定人人都不是好东西,可只要一个家族的人多起来,树大分叉就注定不好管了。   “族里的隐田和隐户已经成了气候,早不是谁家下面依附几户,而是有了隐户村。”   “隐户村?一个村子都是崔氏的?他们种的田也都是隐田?好家伙,怪不得我嫁给你的事定下来之后,大娘子那么看我不顺眼都还是事事忍着我,看来我是高攀了七郎啊。”   卢氏和崔氏同为高门士族,但非要分个大小高低的话,那就还是崔氏更厉害些。就更不要提姜家,在中原地方顶多也就只能算个二流高门。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也有隐户隐田这事,但原主年纪小又不过是家中庶女,这些事知道也仅限于知道。   姜意南已经做了太久的自己,这一下子要调动本来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只觉得散落成一片片的,压根凑不成个东西。   “你才知道啊,可不就是高攀了。”   “去你的,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不是。走走走赶紧走,忙你的去,别在我这儿耍嘴皮子。”   丈夫故作自矜的样子看得姜意南哭笑不得,挪开身子躺回去不再搭理他。   崔衍起床收拾好自己,见姜意南暂时没有起床的打算并不催促。而是坐回到床边抬手给她把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等会儿你先回去?我怕郑村的人托关系来找你。”   “回去就不找我了?咱们家在哪儿清远县该知道的都知道,他们要是想找总能找到的。”   温热的手指扫过自己的脸颊有点痒痒的,姜意南不躲反而把脸贴了上去,还顺手往崔衍另一只手上塞了一把团扇,让他给自己扇扇。   “那要不你提前出发吧,家里的事有桑叶和林志远打理,中秋节该走的节礼也都走得差不多了。等过中秋那几天我找九郎一起去过,不用你操心。”   “崔大人怎么突然一下这么大方了,也不知道是谁前天晚上八百个不情愿我出门,给我定了那~么多规矩,怎么,转性了?”   姜意南本来就是个火体,冬天只要不是太冷的时候手脚都是热乎的。崔衍这个自幼习武的就更不用说了,挨近一点都像是贴着火炉。   两人成亲天天睡在一处,夏秋有多热真的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也就这会儿崔衍坐在床边给自己扇着,才舒服得姜意南猫儿一样眯了眯眼。   但这只猫儿比别的猫要聪明机警许多,崔衍几句话就被她看穿了心思:“你是想把我支出去是不是?这件事就这么厉害,连我都不能留在清远?”   “没那么夸张,大娘子想多了。”崔衍给妻子打扇的手稳稳的抖都没抖半下,心尖尖却跳漏了一拍。   “只不过这事肯定要往上报的,要是县衙里那几个人都想把这事大被一盖大事化小,昨天就不会没有一个人跟过去。”   既然县令、县丞和另外一个县尉都不齐心,这事想要完全瞒住就绝对不可能。捅上去了这事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崔衍自己也说不好。   他不想姜意南跟着自己为了这件事耗费心力,要真是这样那就不如让她出去避一段时间。   “这次我当了别人的刀,大娘子可会觉得我蠢笨了。”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当官我不求你做个青天大老爷,却也盼着你我多年之后再回想在清远县的日子,都能无愧于心。”   姜意南当然明白崔衍的纠结,要他站在世家子的角度去掀大族富户蓄养隐户隐田的事,和稀泥侮辱了他的自尊,毫不留情一挖到底又实在是太为难了。   “大娘子好能说的嘴,坏事都被你说成是好事了。”   “本来就是这样,你要是实在为难我给你出个主意。”   姜意南撑着床坐起来,收起脸上的最后一点点无所谓,认真看着崔衍:“就事论事,七郎你就认准这四个字,其他的事自然有人会比你着急。”   “就事论事?”   “对,你本来就管兵曹管刑狱,这次死了五个人,你就只管人命官司。五个人不是小事,还都是能服徭役的男丁,好端端的就这么死了总得有人来负责。”   “旁的你就当不知道看不见弄不明白,反正税粮和户籍是李勇山管,清远的父母官是熊伯阳,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站干岸。”   问心无愧不是一根筋通到底不知道变通,这次的事说白了只是一群老百姓,想多存点粮食能熬过这个冬天起的争端。   现在人已经死了,留下五家苦主家里是否还有壮劳力,马上就要秋收了这些人家的田有没有人收,收完了交了给主家的租子和税粮,剩下的还够不够过冬。   能参与这场打架,还因此丧了命的人家不可能条件多好。   远方的隐田隐户的确值得操心,毕竟隐田多了朝廷的税粮就少了,隐户多了世家就成了土皇帝甚至能建立庄园坞堡,朝廷能用的丁户和能征用的兵丁也少了。   但既然远方值得操心的事暂且不是崔衍能够解决的,那不如先解决眼下的麻烦吧。   把人命案破了,不说让郑家伤筋动骨短时间不敢再把佃户和隐户的命不当命,起码能让这几个苦主把今年冬天熬过去。等来年开了春,或许就又有新的生机。   崔衍听了这话沉默了良久,然后才郑重点点头:“大娘子心善,跟我们这样的人不一样。”   心善?姜意南觉得自己应该能算一半。只要不要自己的命和让自己倾家荡产伤筋动骨,能与人为善为什么要把事做绝?   跟崔衍这样的人不一样?那确实是有点儿不一样。但过日子又不是左手牵右手,不一样也有不一样的乐趣。   姜意南把主意给他出了,用不用她就不管了。食指勾住崔衍线条轮廓锋利的下巴凑近亲了一口:“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睡回笼觉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儿忘了跟七郎说。兴宁县我暂且不去了,你别老想着把我支开,我可不吃这一套。”   事有轻重缓急,做茶香赚大钱很重要,但现在明摆着还是崔衍的事更要紧些。说完这话姜意南才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彻底不肯跟坐在床边笑得傻子一样的崔衍说话了。   崔衍吃了早饭就忙他的去了,姜意南用一上午的时间把家里收的中秋节礼和送出去的整理了一遍,确定没有哪家漏下才让桑叶把账册给送回家去。   “青豆,你去前面看看七郎在干嘛。要是没事的话就替我去外头找个轿子来,要是有事就算了。”   “诶,大娘子我这就去。”   早上崔衍出门的时候心情看上去不错,昨儿回来的时候还乌云罩顶的人,也不知道这一晚上大娘子使了什么法术,就变成这样了。   青豆当时大胆问了他家七郎,崔衍眉目间全是说不出的快活,一点儿也不像要去前衙处理棘手事情的样子。   见青豆问更是大手一挥,让他回去跟秋雁和何鸿说不要再准备跟着大娘子出门的事了,大娘子中秋之前都不出门了。   青豆一听这话就知道大娘子还是把自家七郎给放在心尖尖上的,这会儿得了姜意南的吩咐自然殷勤得紧,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惜就如同崔衍和姜意南所料,这事闹开了不管崔衍处理起来左右为难,姜意南这边也不可能清净。   青豆出院子没多久就又苦着脸回来了,“大娘子,郑村郑家来了两个老妇人,说是要求见大娘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七夕啊,虽然南南和七郎各有各的事,但是今天还是谈个甜甜恋爱吧。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44章 谁都别想跑   郑村因为靠近清远县城,整个村子加起来有一百多户,算得上是清远县下辖的大村。一村就单独成了一里,里正也就是村正。   来的两个妇人看上去也就五十岁上下,只不过村里的日子再好也比不得县城,农忙的时候哪怕是富户乡绅人家的媳妇娘子,也得跟着一起帮忙。   正因如此,两个身着深色襦裙的妇人从门外进来的时候,的确不管是脸上的皱纹沟壑还是有些花白的头发,都让人看上去有些苍老了。   再加上昨天闹起来的事,两人互相搀扶着进来的时候一眼看过去特别可怜。而跟二人同来的还有一个的确在姜意南意料之外的人:钱娘子。   昨天姜意南去找付娘子之前,还让春莺站在跟李勇山院子挨着的那堵墙的这边,贴着那道住进来的时候就有的不起眼缝隙,听那边的动静。   大动静没有,不过大概率院子里有人。但姜意南想都没想过往钱娘子的院子里去,要知道平日里几个院子中就数李县尉住的院子最热闹,现在安静得要贴着墙才能听出些声音来,李勇山对这事是个什么态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躲了就躲了吧,毕竟这件事崔衍要是听了自己的公事公办,后续棘手的事情其实一大半都在李勇山这边,他想要用躲避的姿态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此刻钱娘子在崔衍抓了郑家三个人的情况下,竟然陪着郑家的女眷来找自己,这里头是个什么意思就很难不令人误会了。   “嫂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你跟这二位是在门口凑巧碰上了?”   “可巧我正准备出门去茶行,嫂子稍坐一会儿,我跟这二位说完话咱们就走。”   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会呢,瞎子也能看得出来钱娘子就是跟着郑家这两个妇人来的,但姜意南就要睁着眼说瞎话,硬生生把钱氏到了舌尖的话给挤兑回去。   “县尉娘子,您行行好,昨天的事实在跟我家没有关系,我们家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从祖上起世世代代就伺候这点田,从来、从来不敢不尽心尽力。”   “那几家佃户确实是一直都种着我家的田,但是天地良心我们家从来没有刻薄过他们。整个清远给佃户的租子中田一亩收一石,要是碰上灾年荒年就只收八斗,娘子可以让县尉大人去整个清远县别的地方问,我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岭南地处偏僻,这些年朝廷一直是收的薄税,大概就是中原土壤肥沃百姓教化多年的地方,每年粟两石或者稻三石。而岭南地区百姓本就贫瘠一些,一丁每年收一石二斗。   寻常百姓一家基本都有两个或更多壮年男丁,作为佃户一年耕种个十几二十亩地问题不大,这么一来每年交给郑家的租子就有十几二十石。   交完租子之后生下来的粮食还要再分出一部分交人丁税米,都交完了哪怕一家子老老小小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土地上面,一年到头也就是只能混个饱饭。   不过这种事姜意南哪怕心里觉得不公平,也无法多说什么。   田是郑家的没错,佃户是租的郑家的田也没错,郑家要每亩一石的租子还是没错,这世道有人开价有人愿意租,旁人又有什么资格来置喙。   郑家两个妇人哭诉得真心实意,姜意南看得出来她们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因为比起那等收重租恨不得给佃户扒层皮的富户大户,他家可是要好多了。   但现在出了人命,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姜意南端坐在上首尽量保持脸色平静听她们说话,不插嘴也不多问哪怕一句话。   或许就是这种过于冷静甚至于都有些冷漠的态度,让本来还挺理直气壮的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连一旁的钱娘子都尴尬得有些坐不住了。   “几户佃农啊。”   “什、什么?”   “这位婶子方才说几家佃户,到底是几家您给我个准话,我也好帮您去问啊。”   姜意南明白郑家乃至整个郑村的打算,死了人有苦主,那就把参与了打架又活下来的人抓了就行。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更多的就不要再追究了。   她甚至都能猜到郑家昨晚已经给几家苦主,和注定要赔命的那几家说好了,让他们别闹别吵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至于给了多少安家的银子那就不好说了。   但不管给了多少,姜意南都不可能让这种事在自己这里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真要是她们在自己这里走通了关系,让崔衍轻拿轻放了,日后崔衍这个县尉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总共、总共是五家人,都是……”   “都是郑村的佃户是吧,那我知道了。婶子放心,这事等云骋晚上回来我就跟他说。”   姜意南装傻装得那叫一个清澈无暇,好似到底有几户人家都不知道。   “不过婶子可千万别只指望我,我这人的心思都在茶行上,这事清远县城的人都知道。前几个还因为这事跟咱们崔县尉吵了一架,到时候他要是不听我的,婶子们可不能怪我。”   “不怪不怪……”   两人之中的哭诉主力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个人给戳了一肘子打断了。   什么怪不怪的,人家明摆着就是在拿话堵嘴,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嫂子是个什么脑子竟然连这都听不出来。就这么个女人竟然还能生出个秀才来,真是老天不开眼!   姜意南打蛇打七寸,郑村的女人哭诉得再多她只问一句到底几家佃户,就问得她们哑口无言。   毕竟别管她们把其他的理由说得多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姜意南把五家佃户这种话跟崔衍一转达,郑家就还得因为撒谎在崔衍跟前吃瓜落。   姜意南却不管她们这么多,甚至还很体贴亲切地追问她们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漏了的情况没说明白。   “二位从郑村赶过来不容易,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我虽管不了什么事,但你们说的话我一定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云骋,到时候他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了你家去。”   “不用不用,我们没什、没什么要说的了。县尉娘子好生歇着,我们这就先走了,先走了……”   甭管真的假的,反正姜意南是把人噎得不轻。钱娘子没有跟着那二人一起走,而是以一种探究里又带着几分审视和忌惮的眼神看着姜意南。   “嫂子,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不装傻她们怎么会走?这次的事又怎么可能是她们两个妇人到我这里哭一哭就能解决的,我这样好歹不得罪人。”   “我也不过是个内宅女眷,从小家中父母就一再告诫我为人妻一定要贤良,哪怕不那么能干都不要紧,但是一定不能背着丈夫自作主张。嫂子您说,这个话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只是这个道理要是能不这么夹枪带棒就更好了。钱氏笑得有点儿勉强,“弟妹千万别误会,我也就是凑巧碰见她们了,这郑村的事我也还稀里糊涂的呢。”   “是吗,那嫂子等李县尉回来可得好好问清楚。毕竟这人命官司好断,土地和人丁税米的事才叫麻烦。”   “我们家云骋就只有一把蛮力气,让他查案子管管刑狱还算在行,旁的恐怕到时候连忙都帮不上李县尉的。”   别跑,谁也别想跑。姓了个崔不是得了块免死金牌,也别以为崔衍这就非要靠这个县尉成就一番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来,别想着有崔衍顶在前头就把他当枪使。   这话说得钱娘子连勉强的笑都维持不住,从姜意南院子里出去的时候脚底拌蒜,要不是一旁的桑叶手快把人扶住,非得摔个结实不可。   郑村来人找姜意南,青豆想要去前衙告诉崔衍,可刚进前衙县尉的院子就被九郎给拦下了。   “九郎,七郎在不在。”   “在,不过这会儿你不能进去。”   “奴是有正事跟七郎说。”   “我知道,郑家让女人出马来哭可怜了,她们一下驴车我就知道了。”   “那……”   “那也不能进去,里面一个县尉一个秀才,一个大村的耆老和乡绅,你进去算怎么回事。”   九郎很喜欢青豆,在他看来青豆这小子机灵却又不光有机灵。等再大几岁,肯定能比林志远用着更顺手。   “你也不用着急,你们大娘子不是软柿子,不过两个村妇罢了难不倒她。你有这个操心的功夫不如出去给她把轿子备好,说不定轿子备好她那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今日一早崔衍到前衙这边来,九郎刚要跟他说隐田的这个事,他就先把这个案子在他手上必须先就事论事的准绳给定了下来。   乍一听这个的时候九郎怔愣了一下,苦主昨晚没有带回来,带回来的只有郑家的人。这件事对于九郎来说一眼就能看明白要紧的关窍在什么地方,就是隐田和隐户。   现在不过过了一夜,崔衍就把重点给改了。九郎的第一反应是难道隐田和隐户就不查了?好不容易有郑家这么一道口子能撕开,难道就不管了?   但等到崔衍把姜意南跟自己说的话说给九郎听过以后,九郎沉默了很久。他确实没想到苦主今年冬天该怎么过,不是故意不去想,而是从出身到从小到大的经历,都让他空谈由于落地不足。   现在有人给他点透了这一点,九郎也不会固执的非要揪着隐田隐户不放,只是姜意南这个人在九郎心里不免又变得不一样了些。   他来之前去了一趟长安,郑大娘子难免在他面前抱怨过,觉得姜意南这个儿媳妇心机甚重,要不然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拐到岭南去。   现在看来还是崔衍这小子福泽深厚,才能娶了这么个娘子回来。要不然就自己和崔衍二人的德行,这次的事很可能要闹大了不好收场之余,还全然忘了那五家苦主的日子该怎么安置安排。 第145章 听不存在的人说话   县城、甚至更底下的这些弯弯绕崔衍不如熊伯阳和李勇山,但论到对付犯人,崔衍一个打他们十个。   早上崔衍收拾好入了前衙县尉的院子之后,没有着急干活儿,而是差遣身边的杂役去街上买了不少吃的回来,一半送到老徐屋里去,一半分给兵曹刑狱这边的典吏衙役。   昨天崔衍死活一点情面都不给,非要把郑村的人给带了回来,人人都以为他一早就要拿人开刀。   谁知道这位七郎反而闲适起来,吃了早饭还要泡壶茶摆两碟茶点,只差手里再拿本书就全齐了。   见他这样身边的文书衙役也不敢问,九郎敢问但是他不问,想明白了的九郎比崔衍还沉得住气,说是今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就先回去了,昨儿忙了一整天累得慌,得补上一觉才行。   人最怕被这么晾着,雷厉风行三板斧哐哐哐下去反而好了,只要崔衍肯出手郑村的人就总有办法找到他的弱点,或钱财或女人,总之什么都可以。   要知道在郑家的那两个女人也不是独自来的县城,她们的驴车上还坐着两个郑家的男人,其中一个就是郑村的里正,郑怀古的爹。   他们来之前都商量好了,女人去官署后衙跟姜意南这个县尉娘子哭诉,毕竟他们打听来的姜意南也只是一个二流世家养的庶女。   才不到二十的年纪,哪怕见识广一些大概也是个面子薄的,肯定经不起软磨硬泡。   男人这边则找那个老家就在郑村的衙役去打听,看看今日崔县尉是个什么章程,弄清楚崔衍的态度再对症下药。   谁知道这对夫妻一个比一个会装傻,两个妇人逃难一样从官署后衙出来,等在驴车旁的男人问明白什么事之后正要抱怨她们太没用,那家在郑村的衙役就也臊眉耷眼地从县衙里出来。   “崔县尉没说今日什么章程,大爷爷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回去等消息,县衙这边一有消息我肯定马上告诉你们。”   “你小叔叔还在牢里我能放心回去?你别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昨晚上那姓崔的有没有为难咱们家的人。”   “没有,这个真没有。把人带回来以后就送到牢里去了,多一句都没问。”   崔衍管兵曹刑狱,县衙里一大半的衙役捕快都归他管着。这衙役虽然是郑村的人,但这些时间跟着崔衍和老徐,心里那个天平早就往另一边偏了。   在他看来郑村这几个乡绅耆老算个屁,人家崔七要是想跟他们动真格的,崔七最终能不能讨着好确实不好说,但郑村这几个大户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倒霉。   “那可曾对怀古用刑了,小五子我可跟你说,要是那个崔县尉敢对怀古动手,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不要,我也要让他这个官儿做不成。”   “你闭嘴吧,嚷嚷什么嚷嚷,这话你刚刚在里面怎么不跟县尉娘子说,在小五子跟前耍嘴有什么用。”   “这个没用那个没用,昨天族里好几个耆老跟你说不能让县衙的人把怀古他们带走,你怎么就没拦住。要说没用你头一个没用,早知道这样到处碰壁,昨天就该你跟着来。”   说要跟崔衍同归于尽的,就是刚刚在姜意南跟前哭得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的妇人,训斥她的是她的丈夫也是郑怀古的父亲郑满仓。   郑满仓能做郑村的里正,除了郑家家业田产足够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辈分高年纪轻,跟他同辈分的大多数不是死了就是垂垂老矣,只有他还能干得动,里正可不就落在他头上了。   在县衙里当五哥的小五子,就这么看着两人靠在驴车边上争来吵去,言语里好像还真的以为只要他们豁得出去,就能把崔衍给拉到泥潭里去,心又往下凉了半截。   “大爷爷,大奶奶,您二位就别争了,真的没人为难咱们家秀才郎。崔县尉那是长安来的人,他带来的徐老早就把县衙大牢给整治了一番,打杀了人的佃户隐户和咱们家跟着回县衙的都没关在一处,你们就放心吧。”   放心自然是不可能放心的,但是眼下想要问出什么来也不现实。从郑村一大早赶到县城来的几人都垂头丧气,却也不得不继续等着。   老五把他们打发走以后刚进县衙的门,就随手拉住一个杂役问道:“如何,崔大人还在自己院子里喝茶?”   “没呢,刚带着徐老和几个捕快去牢里了,说是去看看昨天带回来的人。”   老五听完这话点点头把人松开,自己在前衙这边转了两圈,想跟到牢里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还没胆子。   想来想去余光突然扫见急匆匆往大牢那边走的方县丞,才灵光一闪明白过来,人家就是故意这么抻着你们,等着你们这些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他才动,先要要是自己还跟过去,就是真不识趣了。   崔衍进了县狱没管被关在靠近大牢门口郑家那几个人,而是径直往里面走,几乎到了最深处才拐了个弯在狱卒平日里轮班的值房里坐下。   “去把人带过来吧。”   “是。”   去提人的是老徐,比起县衙狱卒早就习惯了的呼呼喝喝,老徐的态度甚至算得上很客气,客气得站在一旁的几个狱卒都觉得惊讶。   “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   本来以为崔衍是来问讯,谁知道人家一张嘴先问家里什么情况,不像是来审讯倒像是跟人闲谈。   “回大人的话,小的叫佘大牛,今年四十二。家里两个姑娘一个小子,上面还有老爹老娘。”   这三个人里两个佃户一个隐户,那两个佃户垂头丧气跪在底下不肯出声,只有这个姓佘的隐户愿意开口说话。   “儿子多大女儿多大,老爹老娘身体可好。”   “儿子几年前娶了媳妇,媳妇不争气几年了也没生个孩子。大闺女嫁了,嫁到循州去了。那家人有房有地,为了嫁这个闺女我把这些年攒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小女儿小点儿,还能再留几年。正好我媳妇和老爹老娘身体都不好,她平时我们干活儿她就在家里伺候老人。等过几年家里再攒点儿钱,再……”   话没说完突然就卡了壳,佘大牛低头沉默着,背脊弯得像一张弓。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崔衍:“看来家里这几年攒不下钱了,我家老小实在不行就留在家里吧,家里总有她一口饭吃。”   很平平无奇的话,甚至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可就是听得人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你可知你这次要搭上自己的命?”   “知道。”   “后悔吗?”   “不后悔。”   杀人偿命,本朝开国之后的铁律。这三人参与打架的时候不止一个人看见,两边多人打架至人丧命算是斗杀,算在十恶之罪里头,连拿钱赎命都不行。   更何况这三家哪一个也拿不出一百五十贯钱来赎命,所以从他们被抓住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也就已经注定了。   “为什么不后悔。”   “今年收成不好,不光是他们这些佃户收成不好,我们的收成也不好。”   “他们佃户的田本来就比我们的好种,我们的田不是在山上就是被石头分成一块一块的,播种插秧的时候之前光是要把那些地伺候平整都不容易。”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收成不好就想要来收我们的地,主家说他们只帮我们收地,可以少给粮食。”   “哼,我们有的是力气。大人,我们这些乡下人最不值钱的就是力气,想拿力气跟我们换粮食,傻子也不干!”   佘大牛说到这里怒意又蹿了上来,要不是两旁还有狱卒和衙役,他恐怕还要跳起来跟另外两个人打一架。   “你以为我们乐意收你们的地,要不是老天爷今年不给活路,我们怎么会厚着脸皮去求郑家。你知道收一亩地他们才给我们多少稻谷,也就比打发叫花子强点儿。”   “你们的田是什么田你们自己心里知道,要是这些田都登记在衙门的册子上,都轮不到你们来种。”   一直没说话的两个佃户或许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反击。可惜佘大牛比他们先打开话匣子,这些不疼不痒的话对于他来说更像是放屁。   “嫌少你们别要啊,都到了大狱里还这样。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看不上我们,看不上又怎么样,我儿子照样娶了媳妇儿我大闺女照样嫁了人。”   “你们看不上我,不也得跟我一样等着死。我不后悔,我后悔什么啊,打了这一架起码三五年没人敢招惹我家的人,你们也不敢再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   不知道是已经窥探到了自己注定的命运在嘴硬,还是心里真的就又一丝念头是这个样子的。   佘大牛此刻面目狰狞中还带着几分慨然和解脱,他仰起头看向崔衍:“大人,我不后悔,这件事说到哪里去我都不后悔。”   崔衍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这确实不是一场问讯,这只是崔衍作为清远县的县尉,在听佘大牛这个身无半亩地,甚至连正经身份都不曾有的人在说话。   也或许正因为如此,佘大牛从出生起就是个隐户家的孩子,不管日子过得好还是不好,都没有人真正认真听他说过话,此时此刻才会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出来,再不管旁人愿不愿意听,说出来的话好不好听。   “不后悔也好,回去吧。不后悔就不会害怕,这是一件好事。”   崔衍有耐心,他等着佘大牛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才挥手示意狱卒把他们三个重新关回去。等到他们三个都被关回去了,崔衍才起身绕到跟这间值房相邻的另一间屋子里去。   隔壁也有人,是县丞方镇和脸色铁青眼神发直的郑怀古。崔衍见他这样第一反应是去看方镇,别不是这位混不吝的说什么把人刺激了吧。   这件事要说跟郑家有关是不假,郑怀古因为是郑家的人脱离不了干系也不假。但毕竟人不是他杀的事情也不是他干的,真要把个秀才关在牢里吓出个好歹来,那还真是个棘手的事。   “七郎别看着我,我什么都没说。郑秀才这是听他们说的听成这样的,可不关我的事。”   方镇就是来凑热闹的,谁知道刚跟到狱里就看见有崔衍身边的衙役带着郑怀古偷偷摸摸往这间屋子里来,这不就也跟着过来了。   “崔大人让我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要不你先说说看。”   昨天崔衍因为隐田和隐户的事要把郑家能当家做主的人带回来,郑怀古是跳得最凶的那一个,扯着嗓子喊他家无辜的声音只差没把房顶给掀了。   现在却活像是被阉了的鸡,再看不出半分神气。崔衍要他先说,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嗓子发紧,憋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这三人我都认识,我从来……从来没见过他们这个样子。” 第146章 善后   这话说出来别说崔衍和方镇,就连郑怀古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荒唐了。可事实就是如此,由不得人撒谎哄骗。   自己是郑家的儿子,是有了功名的郑秀才。那些人是连自己的田地都没有的佃农、隐户,他们其中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郑村,第一次来清远县就是打架打死了人,被县衙的人抓到牢里来。   “崔大人是否觉得是我家贪得无厌,向佃户和隐户收取的佃租太高。”   “不曾,我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你家向这些人收的佃租在整个清远甚至整个广州府都不算最高的。到了荒年的确会把佃租往下降一点,这些年县衙也不曾听说你们家或郑村因为佃租逼死过谁。”   郑怀古没有杀人,老徐之前让人收拾出来的牢房也比县狱里面的干净许多。喜提一夜县衙牢狱游的郑怀古此刻看上也就憔悴了点儿,身上的衣裳皱巴了点儿,别的都没什么。   此刻三人对坐在这间小小的值房里,崔衍甚至还有心思给他和方镇倒茶。说起郑家和郑村这些年的处事风格和口碑作风,就像是在闲聊一般。   但他越是这么随意,郑怀古脸上就越臊得慌。他其实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崔衍让自己听佘大牛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可是他还是本能地难受,这种难受让郑怀古一向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了下来。   只是有一点点弯,但县狱值房里光线几乎没有,大白天的也得点着蜡烛。蜡烛把郑怀古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放大的人影看上去比他本人更佝偻一些,乍一看都不像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了。   “我家不曾逼死谁,但他们还是因为一点粮食死了。”   “不是一点,多这一口粮食和少这一口对于他们来说,比我们要重要得多。”   这个感悟崔衍也是刚刚领悟的,所以此时此刻此等境地想要让崔衍说出多么深刻的话来,其实他也说不出来。   “带你回来,我的确是起了教训你的心思。你身为秀才又是县学的学生,按理来说本该谨持中正之道,看待事情哪怕不能完全公平,也该多听多看多思。”   “昨日打架死了五个人,就有五户苦主。你是郑村的秀才,便是做样子也该去看看去问问,马上就要秋收了这些死了壮劳力的人家该怎么办。”   “但是你没有,你就光顾着跟你家喊冤。不过这也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人性向来如此。”   所以崔衍虽看不上他这个性情,却也没有故意吓唬折腾他,带回来在牢里住一晚上也就差不多了。   确实是没错,要是后续不深挖隐田和隐户的事,这件事本身怎么也牵扯不到郑家头上。   况且退一万步讲,郑家不敢也不能随意更改佃租。毕竟你要是佃租收得比别的人家都低,那就一定会有人看郑家和郑村不顺眼。凭什么就只有你是好人大善人,我们就都成抽筋扒皮的了不成?   都没错,可偏偏佃户和隐户为了能多一点过冬的粮食就打死了人。那到底是错还是没错,恐怕不管是崔衍还是方镇和郑怀古,此刻心里都有一杆秤。   “崔大人想要学生做什么不妨直说,只要学生能做得到的,绝对不会拒绝。”   “你不过一个秀才,能做什么。为了这件事散尽家财?还是大义灭亲把你家甚至整个郑村的隐田和隐户都捅到广州府去?真要是那么做了,你可就成了郑村和郑家的千古罪人了。”   崔衍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让此刻已经被自己的话吓得战战兢兢的郑怀古重新坐下来。   “人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我身为分管兵曹刑狱的县尉,眼下最重要的是办好这个案子。”   “你身为郑村有功名在县学读书的秀才,也自当督促你的家人以仁为重。今年那几家苦主和这三个必死之人的家眷,你看看该想想什么办法,让他们能安稳把今年冬天渡过去。”   “别想着几贯钱几个银饼就打发他们,以往你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们,如今见了我不能以县尉的身份强压你做任何事,只一点盼你能做到把他们当个人对待。”   “其余的别着急,静待日后。你若有出息能考中举人、进士,又还记得你听过佘大牛说话,到时候你写的文章、策论,你为政一方的时候或许真的能派上用场。”   “那如果我不能考中进士又当如何。”   “如若不能则当守住本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男儿大丈夫能做到修身已是不易,要是还能庇护妻儿维持家业这一生也算得上无愧于天地。”   这话说得真好听,郑怀古却还想追问那要是只能修身齐家的话,自己的包袱和今日你让我看到的困局和不安,就永远无法靠自己去尝试解决了啊。   但话到了嘴边他头一次顿住了,郑怀古看看崔衍又转头看看一直沉默没说话的方镇,突然一下就明白过来。   方才那番话不光是说给自己听,他们也是在说服自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也不过是在这条路上的人。   “学生明白了,多谢崔县尉今日的点拨教诲,学生此生一定铭记在心。”   “不用铭记一辈子,回去好好把崔县尉交代的事情办好,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了。”   接话的是方镇,他知道崔衍今日要跟郑怀古的话已经说完了。为了把崔衍今日这个颇有几分出世高人的形象在郑怀古面前砸实,后头的话方镇都没让崔衍说。   等郑怀古被带走,方镇才端起茶杯把杯子里已经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你打算把这事大被一盖,不管了?”   “方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方镇身上有一股崔衍觉得很熟悉的味道,但是因为两人相处一直都仅限于公事,所以崔衍就一直没想起来。   现在看着他眉宇之间的那一股不忿和桀骜,他才恍然大悟这人该跟九郎坐一桌啊。他心里肯定对隐田和隐户的事也不满,或许自己昨天能在郑村那么久,一直没人插手或阻拦自己往下追究,背后也有方镇的手笔。   “我以为崔大人会……”崔衍神情太坦荡,让本来心中有些不忿,觉得他怎么能这么彻底略过隐田之事的方镇突然心虚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就没法往下说了。   “方大人,书生意气在我这里从来不是坏话,为民请命也不光是口头说说罢了。”   “往小了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事不该不管。往大点儿说,你我同为朝廷命官不说当官当得两袖清风,至少多年之后再回想这几年,好歹要对得起清远县的百姓。”   “但你我也都知道真要管,就压根不是我们二人能管得了能解决得了的事。远在天边的阻力先不提,只说李勇山和熊县令,方大人觉得他们二人跟我们会是一条心吗?”   如果说早上姜意南跟自己说要就事论事的时候,他还只是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但其实自己心里还模模糊糊捋不清头绪,那现在崔衍就已经很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   与其说是就事论事,倒不如说是先走稳脚下的每一步。用自己手头的权力和能力尽可能料理好眼前的事情,等到自己的根扎得足够深足够稳的时候,才有资格去想更高更远的事。   从县狱里出来,崔衍有点儿疲惫也有点庆幸。疲惫是他今日实在听了太多以前没有听过的话,见了以前没有见过的人。   庆幸则是他来清远做县尉是对的,要是真的一辈子留在长安六部里兜兜转转,恐怕再有一身抱负也难有大成,毕竟他连这天下和天下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都不曾看清楚。   “桑叶,大娘子呢。”   “大娘子回姜家了,回去之前专门嘱咐让七郎过去接她。”   上午姜意南拒绝郑家女人、阴阳怪气钱娘子那叫一个一气呵成,已经从丈夫林志远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桑叶,眼下只觉得姜意南这个大娘子好,特别好,耳聪目明威武雄壮,是个难得的好大娘子。   这会儿见崔衍从前衙回来,都来不及问一句他家七郎吃没吃饭,就话里话外催促他赶紧去姜家。   崔衍倒也不恼,还一边把官服换下来一边听着桑叶把早上的事活灵活现地学了一遍。   听完了崔七郎从头到脚都熨帖得不得了,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还非要青豆去把踏雪牵了来,颇有些嘚瑟显摆地骑在马上往姜家去。   姜意南把郑家的女人和钱娘子打发走,先去码头把正好今日要回广州府的刘娘子送上船,顺道告诉她自己最近不得空,去兴宁县的事要往后稍一稍。   郑村的事刘娘子也听说了,在她看来女子的荣辱风光本就系在丈夫身上,既然眼下崔衍有正事要忙,姜意南这个妻子自然是不能出门了的。   本来还觉得姜意南这人心思太多太跳脱,多少有点不安于室的刘娘子,这会儿竟然突然就对她改观了不少,上船前还拉着姜意南的手亲亲热热说了好些话。   听得她云里雾里的,好在虽然没怎么明白但也不耽误姜意南嗯嗯啊啊的点头应和。直到回了姜家去给卢氏请安的时候,又听到卢氏表面亲热实际抱怨她回娘家的次数有点多,才反应过来人家是觉得自己不够本分不够老实了。   不过不高兴就不高兴吧,现在姜意南也不在意她高兴不高兴了。不是她说的嫁了人要随夫家的意,姜意南决定今晚回去就问问崔衍,看看他到底需要自己随他的几个意。   “父亲,这次的事您的帮云骋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隐田和隐户那是能轻易去碰的?”   “他倒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老夫还以为他能从长安到清远来当个县尉,是看明白了眼下朝堂的局势。原来不光没看清,还如此天真!”   “云骋是比爹爹要天真一些,可是女儿这一两年想了很多,又觉得当初要是爹爹真的半分天真都没有,是不是也不必在刑部都官司郎中的位置上待那么多年。”   姜怀忠气色比起去县学之前好多了,整个人不光胖了一圈,眼睛里也精光四射的,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姜意南听着他数落崔衍天真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她知道姜家这么多人,哪怕把自己最不喜欢也最不喜欢自己的卢氏都算在其中,都没有一个真正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们或许会因为自己的立场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没有人是从出发点就故意盼着人去死的。只要还有这根底线在就行,就万事都还有得谈。   “你倒是会替他找补,为了替你丈夫说话连我也要一起被编排。”   “本来说的就是实话,隐田和隐户的事我记得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大哥也跟爹爹提过。说咱们冯翊姜氏也有不少隐田,虽然不可能全吐出来不要了,但也该有个节制。”   “大郎说这话的时候你才多大,这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女儿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向来不差。而且我觉得大哥的话说得没错,所以就都记住了。”   隐田隐户听上去只是世家为了少交税米做的手脚,但其实后患无穷。   现在长安虽乱糟糟的但说到底也只是下一任皇位的争夺,整个朝廷和天下还没乱。天下大定的时候隐田多好像也就跟朝廷收的税少,服徭役的丁户少有关。   但只要有一天朝廷走下坡路,越来越管不住这些士族豪门,这些本就没有编户的人就会从世家的私产变成各地豪强的部曲甚至兵源。   天下的人就这么多,做了世家的部曲就做不成朝廷可以征召的兵源。到时候不起战乱还好,真要起了战乱那就真成大乱子了。   “你说的道理都对,可今日你来找我总不能是要我帮云骋把郑村隐田隐户的事解决了吧。要是是为了这个来的,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事解决不了。”   “爹爹想哪里去了,说这么多只不过是咱们父女之间闲聊罢了。我今天来只是想替崔衍求爹爹帮忙,他之前才把两个秀才革除了功名,现在又把郑怀古关到县衙牢里去了。”   “我怕得县学那些学生得到消息闹起来,爹爹要不这两天带着母亲住到县学去,有什么事有您在坐镇,怕是想闹也闹不起来。” 第147章 到底要靠谁   崔衍到姜家的时候,正好撞上姜意南北姜怀忠没好气地从书房里赶出来。   姜怀忠这人在姜家的威望还是挺重的,唯一的低谷期也就之前起了想要把姜意云和姜意北许配给宁家那阵子。   之后不管是把家主的位置放手给姜瑾还是现在在县学任教,其实都在无形中累积了更深更重的威信。   所以即便姜意南这个嫁了人的四姑娘这段时间看着风光无限,可被姜怀忠从书房赶出来的时候,在书房伺候的书童和一直被安排在书房这边伺候的长工,谁也不敢说话。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回来一趟怎么还把你爹给说生气了。”   “没事,没生气。是我不会说话,把父亲惹得不高兴了。”   自然是不高兴的,做女儿的回来说了那么多,本来以为是来求自己帮女婿料理好郑村隐田的事。   姜怀忠虽然嘴上说着‘你们太天真,这种事不该碰,’其实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崔衍应该找谁借力打力,才能把这件事给处理妥当。   在他看来这件事不能闹大但是也不能一点儿也不管,毕竟昨天崔衍在郑村闹得那么大,昨天下午就已经有学生问到姜怀忠这里来了。   “爹说这个事最好是想法子把郑家给料理的同时,又让别人觉得你是就事论事,没想牵连别人家的隐田隐户。”   “我说没必要,这件事的源头压根就不是郑家。把郑家料理了,那几户苦主和肯定要判斩监候的几个人家就真的什么都捞不着了。”   真要是崔衍出手把郑家弄垮,得意的只能是郑家的旁支和郑村其他几家大户。他家的田会被侵占会被吞掉,会流转到别的乡绅富户手里去,反正不会有一丝一毫便宜了这些佃户和隐户。   “岳父大人这是觉得你把他大材小用了。”   “大用小用能用就行,何必拘泥于这些呢。”   姜意南当然知道姜怀忠是不高兴自己用他去安抚郑怀古和县学的学生,堂堂前刑部郎中好不容易起心动念想要给女婿做参谋,现在却被女儿安排去安抚县学的学生,简直是有点侮辱人了。   这话听得崔衍都笑了,不过既然自家大娘子都这么安排了,那他这个做丈夫当然只有赞同的份儿。   “郑怀古那边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要不你先去后头姨娘那里坐一坐,我去跟姜大人把事情说清楚。”   “行,那我先过去。他要是也难为你,你就学我的赶紧出来。”   崔衍要是称呼姜怀忠为姜大人的时候,就是有正事要说,这点儿小默契夫妻二人还是有的。姜意南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突然顿住,又掉头去了一趟卢氏的屋里,把前天才收到的姜琰的家信给了她。   姜琰的家信分两边,给家里的单独送回姜家,给姜意南的基本上说的都是路上跟茶行茶叶有关的事。   虽然已经跟着家里从长安流放到岭南,但真正自己挑大梁带着商队出远门到底还是头一回。   没了被流放的巨大压力,姜琰带着商队挑选几个早就跟姜意南商量好的重镇和大城停留两三天。   一来看看从南到北沿途的差异,二来也在当地买些茶叶带回来,看看每个地方的茶叶有什么不一样,也好取长补短。   虽然信里写的都是公事,可姜意南还是专门誊写了两份,一份给卢氏一份给陈氏。毕竟她俩一个当娘的一个当妻子的,哪怕这封信里没提及她们,大概率也还是想看看的。   卢氏没想到姜意南会去而复返,毕竟在她看来自己跟这个庶女的关系,也就维持个面子情罢了,更加没想到这个庶女还会有这份心。   “嫂子是没看见母亲方才看我的眼神,可有意思了。”   “这话千万别让母亲听见,要不然这些点心和鲜果下次再回来,肯定就不给你吃了。”   姜意南把信给了卢氏没有多留,走到后院先去梅姨娘那儿跟她请了个安,然后就进了二嫂陈氏的屋子,把姜琰的信给了她顺道把刚刚在卢氏那里的事给说了。   说到一半的时候福妈妈过来了一趟,送了点心和果盘过来。原本还觉得姜意南回娘家太多太频繁的卢氏,这会儿又让福妈妈过来传话,说是要留她和崔衍在家里吃饭。   “嫂子放心,二哥那人公是公私是私,只要他还这么分开往两处送家信,母亲就一定巴不得我回来。”   为母之心就是这么奇妙,这世上最受不了不规矩的人因为得了儿子的消息,哪怕儿子絮絮叨叨的都是茶行里的事,也照样能看得津津有味。   至于姜意南这个庶女回不回娘家,一下子就不算什么事了。回来就回来,反正本来就住得近,走动走动也是寻常。   陈氏听了姜意南的话哑然失笑,想说她太促狭却又被刚生下来的儿子咿咿呀呀岔开了精力,只能先转身去看睡在木质摇篮里的胖小子。   “你啊,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你这些歪理少在三妹妹和五妹妹跟前说,省得转头她们学了去全用在先生身上,到时候挨了罚你又不帮她们受罚。”   听见姜意南往后院来的动静,韦氏和姜意云、姜意北也都凑了过来,只有昨天功课没做完被先生罚,这会儿还在自己屋里埋头苦干的姜意风不在。   清远县就这么大,昨天崔衍身为县尉带着那么多人出城,夜里又把郑村的人给带了回来,该不该知道这事的人也都知道了。   不过不管是两个嫂子还是姊妹,都没人专门问起这件事。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她们看明白,姜意南这人脑子想的东西跟寻常人或许都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无所谓好与不好,只不过因为这份特殊,很多事情就不能以常理待之。既然弄不明白那就还是慎言的好,说多了反而坏了感情。   “我哪有什么歪理,我只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况且母亲这样我又没说不好,她原本见了我就烦,现在我有东西能拿来讨好她,她见了我不就不烦了。”   “她见了我不烦,我是不是也能跟着高兴一些。这简直就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嫂子可不能冤枉了我。”   姜意南的道理听得韦氏一愣一愣,倒是一旁的姜意云捂着嘴嗤嗤笑起来。“大嫂,你莫要听她的狡辩,什么道理到了她嘴里都能说得一套一套的,你就是再多长两张嘴也说不过她。”   姜意云如今还能留在家里读书,也是听了好几轮姜意南的道理的。此刻她说出这番话来不说韦氏和陈氏,就连一旁的姜意北也连连点头出言帮腔道:“反正姐姐说什么都有道理,嫂嫂还是别跟她说了。”   说是说的别跟姜意南说,但明摆着这两人都是站在姜意南这一边。韦氏看着三个小姑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头感慨:“看着你们,我都快不记得当年在长安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了。”   “别说不记得她们当时什么样子,我连长安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陈氏抱着胖儿子哄好以后把话接了过来,“尤其是生了这个小子以后,我都有种好像本来咱们家就是生活在清远一样。”   “我看你也别说这些道理不道理的,过日子道理说得再好也白搭。你和妹夫这转眼成亲也快半年了,是不是该想着要个孩子了?”   现在家里的事韦氏管着,姜意云除了读书的时间就从旁辅助。到时候陈氏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家里的事情管得少了。   对于这次郑村隐田和隐户的事,她因为娘家父亲就是在地方任上为官,所以是见得最多也对这些事最不以为意的。   在她看来只要朝廷还在,只要没到乱世,这样的事就会一直存在。区别只在于主家有良心或者没良心。郑村和郑家就是还算有良心不胡闹的那种,所以这事不管处理得好不好都差不到哪里去。   反倒是姜意南这边,什么道理不道理的都不如两人赶紧要个孩子。崔衍本就钟情姜意南,要是姜意南能赶在两人情正浓的时候生一个,不论男女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稳当了。   这话听得姜意南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点,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成婚没多久,天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还能被人催婚。   “二嫂,要不咱聊点别的吧,孩子不孩子的也不是我想要就能来的啊。”   “怎么不能,赶明儿你找沈一苦把把脉,听说他对这方面挺有办法。他的医馆现在在清远可是小有名气,就是因为调理这个特别好。”   一说这个,屋里几个女人就都来了劲儿,一下子就把什么隐田隐户、什么大娘子不大娘子的都抛到脑后去了。   等到姜意南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比方才从书房里出来可慌乱多了。看得正好来接妻子的崔衍一头雾水,怎么这姜家后院还有老虎不成?   “走走走,赶紧回去吧,今天不在家里吃饭了。”   “怎么了这是,还说好了晚上要陪你爹喝两杯呢。”   “还喝,就知道喝,人家都催到你头上来了,一点儿着急都不知道。”   姜意南随口就把陈氏催促自己的话原封不动扔给崔衍,“生不生什么时候生这能问我吗,这事不得问崔大人你啊。”   这话说得,夫妻之间的事哪有只赖一个人的,可这会儿崔衍说什么都不敢反驳。   姜意南牵着他,他牵着踏雪,两人一马从姜家走回家里,走了一路她说了一路崔衍也就听了一路,直到夜深以后崔家七郎才想法子把场子给找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临时加班,今天的有点短小。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48章 秋来   姜怀忠再不认同女儿和女婿在他眼里的天真,第二天还是一大早就带着卢氏去了县学。   卢氏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毕竟马上就要过中秋陈氏又给她生了个小孙子,在家和和乐乐多好。   住在县学专门给姜怀忠准备的小院子里,出来进去都得遇见学生,在那些学生跟前卢氏还得时刻保持端庄体面,老麻烦了。   这话姜意南本不知道,还是偶然一次姜意云去茶行找她喝茶的时候随口提起的。   没了管家权的卢氏如今除了偶尔心里不爽的时候,找两个儿媳妇和姜意云挑挑刺,大多数时候的日子那是越过越闲,人也越来越松散下来。   甚至有一次姜意云带着姜意北姜意风早上去给卢氏请安的时候,竟然撞见了披头散发没来得及盘发髻的卢氏。   这种事对于卢氏来说太不体面太丢人了,就因为这个事她硬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身体不舒服病了的借口,一连好几天都没让家里几个姑娘去她那里晨昏定省。   按照卢氏的心思,姜怀忠要去县学就去,身边带上福叔和县学给他专门配的书童伺候也足够了。   但姜怀忠这次去县学小住是带着任务过去的,所以即便卢氏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跟着一起住了过去。   住过去的次日,姜怀忠在明伦堂开了一堂大课,这次不讲周易卦辞黄老之道,主讲的是论语颜渊里鲁哀公问臣下年成不好的时候如何抽税米才对。   臣下的回答是要减税,最好是只收十抽一的税。鲁哀公又问十抽二尤为不够,为何还要改成十抽一。   由此而引出鲁国要想在收成不好的年份安稳度过,是把税都收到朝廷上来好,还是少收一点藏富于民更好的问题上来。   按理说自然是藏富于民更好,对于帝王来说只有自己的子民富庶安稳,整个天下才能安稳。天下安稳下来,天子还怕没有金银财帛吗。   只是如此一来,能真正做到藏富于民就成了重中之重。要不然税米税银压在百姓头上,中间是这些不断壮大的世家大族,再往上是被这些世家掣肘得越来越束手束脚,怎么动都好像不对的朝廷。   时间长了,要是能没有大灾大难或许还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可一旦有了变故,或是出了个荒唐暴戾不知道节制的天子,被打破的平衡就再也回不来了。   姜怀忠说的都是论语上鲁哀公的事,但底下的学生不管什么出身都听明白了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堂课讲下来,学生们的反应大多不如第一次姜怀忠讲课的时候那么热情高涨。但是站在讲台之上的姜怀忠看着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被女儿‘大材小用’推过来安抚学生的前姜大人,心境也渐渐平和下来。   下课之后,只回家待了一天就又回了县学郑怀古留在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上前给姜怀忠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放心,学生已经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大事学生不敢随意置喙,但那几家苦主学生一定会督促族中妥当安置。”   “好,你有这个发心就很好。好好读书,还有两年就要乡试,希望你不要浪费辜负了这两年时间。”   姜意南害怕县学的学生因为崔衍抓走郑怀古的事心生不满,再联动之前革除秀才功名的事闹起来。   崔衍担心郑怀古这个人当时在牢里一时意气,回去听郑家的人再说些什么,本来答应自己的事情就抛到脑后了。   不管两人担心的是什么,都需要姜怀忠再来给他添一把火。一来把郑村善后的事情给砸瓷实,二来也是给郑怀古这个人绑上最后一道绳。   这堂课之后,很快卢氏就以中秋的名义请了一些学生的家眷或母亲,借着县学的地方弄了一个茶会。   茶和茶点都是姜意南这边出的,来的人里面有一大半都是清远的富户乡绅。   卢氏一句外头的事都没提,更不要说什么郑家郑村,任由谁看着她都觉得她大概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哪怕人人心里也都清楚她一定什么都知道。   也恰恰就是这样的态度,让本来一直在揣测崔衍这个县尉会不会借着郑村的事情杀鸡儆猴,活着干脆拿郑村的事当借口把其他大户富户都搅和一遍的人,彻底安了心。   中秋过后一进九月,各乡各村开始忙起秋收的事情来,郑村那桩案子除了崔衍这边,连县衙里都少有人提起了。   不过不提不代表没这事,崔衍赶在九月之前把查清楚的案卷送到县令熊伯阳的案头,两人才为了这个案子头一次面对面坐下来。   崔衍的态度很明确了,熊伯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要是起初我的态度再鲜明一点,你会不会愿意把隐田和隐户的事报到州府衙门去。”   “熊大人,您想好您到底想要什么了吗?如果您也只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那不管您是什么态度,我身为分管兵曹和刑狱的县尉,都已经把我该处理的案子处理妥当了。”   熊伯阳也不是多坏,他出身清贫,做了这么多年县令想要升官也想要为民请命。只不过他和方镇一个做不到背叛他的出身,一个做不到为了自己的来处跟这些乡绅大户死磕。   都做不到,可是心里又都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应该做的,可不就借着这次的事顺势把选择权推到了崔衍手里。   想他管又不想他把天给捅破,所以那天才会那般沉默却又不躲,甚至还暗地里压住了各方势力,让崔衍能顺利把郑家的人从郑村带出来。   可是不够啊,这么一点点念想和能力都不够。更上面的那些事情崔衍比他们见过的更多,对于长安的那些贵人和大人物来说,他们这点起心动念就跟蝼蚁差不了多少。   但蝼蚁尚且偷生,再加上崔衍一直没忘记他来清远当县尉,除了是因为姜意南之外,还有四皇子和崔氏对自己的嘱托。   哪怕这半年从长安只送过一封信来,信是以父亲崔和的名义寄过来,信里的内容也都只是说了长安的现状,和嘱咐崔衍在清远用心好好干。   崔衍也能明白这个话里的意思,不管长安怎么乱糟糟,天子和其他皇子如何相争,四皇子已然是入了局不得不争。   那自己在清远、在广州府乃至在整个岭南道,也必须稳稳扎得更深,要是现在就因为隐田隐户的事情出了风头,不管结果好不好四皇子都不会让自己好过了。   崔衍的话说得意味深长,就熊伯阳那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胆子自然是想不好了。反正直到卷宗被送到广州府去,崔衍都没有再听熊伯阳提起这件事。   姜意南有点庆幸自己没有这个时候出发去兴宁县,本来以为今年中秋节应该跟在姜家的时候大差不差,把节礼送到位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一家人吃饭赏月看灯,总之就是大同小异。   谁知就因为郑村的这个案子,崔衍成了整个清远县的香饽饽。谁都知道这位崔县尉是个能动真格却又不斩尽杀绝的主儿,这么一个人谁都不敢小看怠慢,因此中秋就成了他们向崔衍讨好卖乖的最好时机。   崔衍身为朝廷官员自然不可能哪家下个帖子就得去,但姜意南不一样啊,后宅女眷之间的交际往来本来就没有那些男人们那么严谨,姜意南自己又还坐着荔南茶行的生意,太高冷了可不行。   路线注定要亲民一些的县尉娘子整个中秋节前后都在赴宴,不管清远县城的宴,还有广州府管着刑狱这一条线上的官家娘子们送来的帖子。   这种写明了就是要请她吃饭赏月吃茶赏花的帖子,不可能只回信送东西。姜意南把手头收到的帖子归拢来数了数,干脆在八月底抽空亲自去了一趟广州府。   第一天先去大顺茶行见见老朋友,第二天就借了郑毅和陈娘子的家,弄了个茶会把之前送帖子到清远的几家女眷都请了来。   那天陈娘子从早忙到晚脸上却神采奕奕,要知道姜意南这么一弄,就是在帮她在整个广州府刑狱这条线上的大小官员女眷跟前扬名露脸。   而不得不说郑毅从鄂州调到岭南广州府为法曹参军,他这个郑姓的旁支也确实就只剩下一个姓了。   至少娶妻这件事上他就没能找个同为世家的女子结亲,陈家早些年在这些高门大户眼里甚至算得上是寒门。唯一的优势就是陈家有钱,如此这般两家才做了亲。   陈娘子是郑毅在广州府站稳脚跟之后才接过来的,来广州府之后就水土不服病了,断断续续养了几个月才好。   好了之后想要和府城里这些女眷把关系拉近,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没什么进展。要说往来倒也没落下她,可要说交心却又远远谈不上。   直到姜意南这次茶会,陈娘子看着乘兴而归的那些娘子们,拉着自己和姜意南的手说下回还要一起吃茶组局,心里才浅浅松了一口气。   等人都走了立马就握住姜意南的手,跟她说往后隔上一段时间一定要往广州府来小住几天。清远县的那桩案子也让他们夫妻二人放心,等州府审完就往长安送,不该提的绝对不会提及。   得了陈娘子的话,这个事在崔衍手里才算彻底结束。往后或是真的再不提及亦或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那都是另外的事了。   忙完了这一遭,姜意南就更没有出门的心思。连着在家躺了好几天,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连茶行收秋茶的事都一概扔给沈青梧了。   “走,今天咱们出城去走走?”   “去哪儿啊,我累得慌,不想动。”   “春乏秋困,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老躺着。走走走,上次渡蘅不还说要抽空去城外看看今年嫁妆田的收成,还有几座茶山上的秋茶,都忘了?”   “事情这么多哪里做得完,要不你自己去吧。”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走吧走吧,大娘子就当可怜可怜我,怎么舍得让我一个人出门。”   姜意南说累,崔衍自然由着妻子在家歇着,毕竟两人成亲以后就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   但三天五天歇着可以,姜意南突然一下歇下来就不想动这就有点儿不对劲了。崔衍为此愁了好几天,还把沈一苦给找了来。   说明白姜意南的症状以后让他把脉,沈一苦手指搭在姜意南腕子上,把了又把还是摇摇头,只说就算是喜脉也因为月份太浅还把不出来。   没有病,又不知道是不是怀上了。茶行正是最忙的时候崔衍不让她去,姜意南正好又顺势懒在家里吃吃睡睡不出门。   可老这么不出门又不行,崔衍思来想去只能把自己手头的事情放下,哄着赖着把姜意南给带出家门出门赏秋去。 第149章 万般皆下品   姜意南的二百亩嫁妆田成亲以后她只去看过两次,第一次是成亲没多久过去认路认人的,还有一次是去茶山办事顺道过去了一趟。   姜意南的嫁妆田是卢氏一口气给家里几个没嫁人的姑娘一起置办的,前任主人因为烂赌把家业败光,这些水田都是那户人家几代人才攒下来的家业,可以说是精心伺候比对待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所以卖地的时候人家就说了,不求这点田能卖出个好价钱,只求把这些田买了去之后好好侍弄,千万别马虎千万别荒了就行。   因为这个话,卢氏没有把之前这将近一千亩地上的佃户换掉。只从外头重新找了两个管事来,专门替姜家管着这些地和人。   姜意南在第一次过来看过以后,就也和卢氏一样选择了不换佃户。   土地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有生机、呼吸和自己的性格,同样都是地佃户在自己种习惯了的土地上干活,和换一个地方干活,种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而反之亦然。   自己顶多就能认得清草和稻谷和韭菜有什么区别,这种外行中的外行就千千万万不要去指导人家怎么种地了。   甚至连管事都没另找,平时就让卢氏请来的管事搭把手帮忙一起给自己看着,自己另给一份月钱就行。   其余的有什么事他们拿不定主意就去家里找何鸿,何鸿前些年给人做过护院,田里的事他比林志远和青豆要在行许多。   “我就说要出来走走,老闷在家里算怎么回事,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   “我就是累得慌,肯定是前段时间忙得太狠了,现在就是要把之前缺的觉和休息都补回来。”   过完中秋,沈青梧卡在收秋茶和节后这段日子又推了几个新出的茶点。今日要出门,崔衍还专门自己去了一趟荔南,挑了些刚做好的茶点带在路上吃。   姜意南这会儿靠在马车里,从崔衍手里接过刚被他从食盒里拿出来的芋泥酥酪。   口感绵密加了牛乳的芋泥是荔南现在卖得最好的新款茶点,除了清远县城的人,还有好些从广州府和隔壁县城慕名而来的,都是为了这一口。   “等回去了再继续歇着,歇也不能老是歇着,昨晚上你忘了是谁非说躺得难受,大晚上的拉着我起来去院子里转圈,转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才回屋。”   “反正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   姜意南听了这话低下头继续吃酥酪,直到一阵带着干草味道的风吹进马车里这才抬头往外看。不看还好,一看竟然就挪不开眼了。   就如同坐在高铁从南到北的区别一样,中原的田地大多平坦得一望无际,只要一过南北分界线,就开始眼前一黑一黑地穿过山麓走过涵洞,目之所及就都是延绵不绝的山林丘陵。   马车走得慢,感受不到那种群山在眼前唰唰唰往后退的景,但看着目之所及最远处的高山,和近一些的茶山上的茶娘们已经在赶着白露之前把今年的秋茶收完,和山下的水田里刚刚开始收割最早一批稻谷。   都在忙,忙得连田埂上的鸭子都比平时的脚步要匆忙些。母鸭子带着身后一串小鸭子摇摇摆摆往前赶,偶尔有一只小鸭崴了脚摔到田埂下面也不停。   母鸭子嘎嘎两声,没多会儿小鸭子就一身泥巴地从田埂下面爬上来,晃晃悠悠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上去。   “真好玩儿这小鸭子,赶明儿我们也在家养个小狗吧。”   “什么?”   “养只狗狗,我想要只五红犬,要不然养一只岭南唐狗也行,看着就威风。还有我听他们说再过两个月会从岭南西道带几只猎犬回来,我之前在别人那里见过,养那个也好。正好你喜欢打猎,到时候带着踏雪和狗一起出去,那才叫威风呢。”   姜意南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崔衍也跟着心痒痒。但是心再痒也没忘了自己心里的疑惑:“刚刚还说小鸭子好玩儿,怎么就又想到养狗上去了。”   “狗通人性啊,鸭子应该也通,只不过咱们家地方有点小,养鸡养鸭容易有味道,还是算了吧。再说鸭子叫起来嘎嘎嘎的,吵起来又烦心。”   崔衍想说狗叫起来难道就不烦心了?但这话他没问出口。反正自家大娘子已经松了口要给自己买猎犬,看个鸭子自己稀里糊涂赚一条狗,这就挺好。   把马车的帘子彻底撩上去,窗外的风景落在姜意南眼里成了一幅幅定格分镜的画。直到画面里突然闯入几个穿着粗布麻衫的村人,这一刻的恬淡悠然才被打破。   “谁啊,七郎没在外面闯祸吧。”   “我闯祸没闯祸大娘子还能不知道?我下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崔衍起身迈出马车,姜意南则从车窗这边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到底怎么回事。中国人到哪儿都爱看热闹的好传统姜意南可算是全继承了,哪怕这个热闹好像是自己家的那也得先尝尝咸淡再说。   不过两人成亲以后到底不算白忙,不管做什么事也守住了本心。如此一来哪怕不是事事圆满,也不至于结出苦果来。   “我听得模模糊糊的好像是郑村的人?”   “对,就是上次打死了人的几家苦主。”   姜意南的嫁妆田离跟郑村相邻,但是要比郑村离清远县城还要远。崔衍早就想到这一点,本来可以从郑村穿过去都没走那条近路,只挨着郑村边上准备就这么绕过去。   谁知道上次崔衍来郑村是骑着踏雪来的,今天虽然两人都坐的马车,但还是把踏雪给带上,让它也跟着出来溜达溜达散散心。   马车不出奇,就是林志远临时去车行挑了一辆干净宽敞的回来。踏雪却比马车和人都显眼得多,正好田就在郑村边边上的几个人看见了,就赶紧过来了。   “来干嘛的?郑家和郑村没为难他们吧。”   “没有,我都没有揪着他们隐田和隐户的事不放,不过是让郑怀古去县衙大牢住了一晚,不至于就迁怒他们。”   “那他们这是?”   马车重新往前走,姜意南从车窗探出头往后看,几个光着脚小腿上全是泥巴的男人和女人还站在原地,没有特别激动外放的情绪,但姜意南看得出来,这几人脸上都没有很重的愁色。   “郑怀古那人冲动、耳根子软、心性天真不定,但是个好人。”   “这段时间他召集郑村郑家众人开祠堂,给这五家苦主和如今还关在牢里那三人的家眷都免了今年的佃租,又额外每家给了五贯钱。有两家没了壮丁,也额外安排了的人帮他们收今年的稻谷。”   “五贯啊?”   一亩地收谷子二石,一石米不过八十个钱。五贯钱对于一个佃户来说,说是一笔巨款并不为过。但五贯钱又能买下一条人命,这么一想又实在是太不值得。   “钱确实不多,但给了他们更多却不见得是好事。”   穷人乍富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一个佃户人家突然得了钱财,还是周边所有人都知道的一笔钱,一定会招来旁人的觊觎。   好一点儿的被人把钱骗了去,倒霉一点的再被人因为这点钱带坏了,家里死了一个不算,再为了钱搭进去一个,那就真成罪过了。   “郑怀古还把那几家的孩子送到郑村的私塾里去,准他们不交束脩读书三年。三年以后还家或伺候田地或出去学个手艺营生,就都由他们自己做主。”   若说前面的事都还好,那这第三条就着实有点惊到姜意南了。读书和不读书之间的差距,在这个世界来说可算得上天渊之别。   读了书认了字,即便算不上读书人那也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农人不一样了。   不识字,有些百姓连村都不敢出,怕被人笑话都是小的,更怕什么都看不明白再被人拐了去,那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要是读了书,就像崔衍所说再不济都能去县城找个学徒的活儿干。咬牙苦上几年把手艺本事学出来,往后这一家子说不定就能攒钱买自己的田了。   郑怀古能想到此处,别说姜怀忠和崔衍,就是姜意南听了都忍不住舒了一口气,一口因为这件事一直堵在心里的那口气。   这个结局或许还是不算圆满,但不管是谁都明白这就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且活得更好,才会有新的希望。   或许是心里高兴,又或者是田园风光确实比家里和官署舒服,一直喊着身子乏要歇着的姜意南,到了自己嫁妆田旁的农家小院精神头立马就回来了。   到的那天晚上就叫人张罗在院子里摆上炭盆,吃了一顿瓦片烤肉。洗干净的瓦片上撒点盐,把切好的猪肉羊肉摊在瓦片上烤,没多会儿就烤得滋滋冒油,香得很。   临时要弄个后世那样的烧烤架不容易,多弄几块砖瓦片还不容易吗。因为姜意南和崔衍过来,管着这么多田的管事专门杀了一头猪。   晚上吃了一顿杀猪菜,剩下的肉还挺多,姜意南大手一挥让林志远带着他们再去洗一些干净瓦片来,这么多佃户各家都分一点肉回去,自己烤着吃。   可这一分才发现再多的肉也不够这么多人吃,尤其是那些每天还要下田的男人,对于他们来说这烤肉好吃是好吃,可就是也不经吃。还没嚼出什么味道来,就已经咽下去了。   姜意南见状也不小气,开了这个头自然是要尽心了才对。自己这个有田的小地主来都来了,不放点血哪里好意思回去。   随即大手一挥又让管事的带着几个男人去抓了两头猪来现杀现烤,反正都弄得这么晚了,就不怕睡得再晚一点了。   这么多佃户谁也没见过主家大娘子这般豪迈的阵仗,一时间也都高兴得不行。等到一场热闹散尽月亮都快要下班了,姜意南更是歪在崔衍身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偏偏又吃多了烤肉躺下去直打带着猪肉味的嗝,就只能拉着他坐在院子里披着披风,等着看农家小院的日出。 作者有话说: 先提前给明天多请几个小时的假,家里漏水了!漏水了!!楼上漏下来了! 明天有人来修可能会耽误一点时间,但是更新肯定有的~ 第150章 柳下惠(限定款)   崔衍本来跟熊伯阳打了声招呼,说是趁着九月还没有彻底忙起来出来散散心住两天。   谁知道姜意南刚到地方就张罗着搞了这么老大一场烤肉局,开心是吃得挺开心的,可就是吃完了之后积食得不行。   拉着崔衍看了个日出尤还不够,又牵着他去农家院外的稻田了转了老大一圈,最后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才回来睡觉。   这一睡,就从上午睡到了太阳落山。中间就起来喝了几口水,吃了崔衍喂到嘴边的几块甜瓜,别的什么都没吃,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醒来的时候姜意南看着头顶的幔帐,和透过幔帐高挑又简单粗糙的房梁,脑子钝钝的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二百亩地听着不少,其实落在如今实则算不得许多,不会有人家为了这些地在专门去建个农庄。   两人住的地方也只有两间正屋和左侧厢房,右边半敞开做了厨房和柴房,再围上一圈低矮的土墙,就算是一个农家小院了。   小院子前后就这么大,姜意南躺在床上都能闻见做饭的柴火味和鸡汤香。   以前高三读书准备高考的时候,为了补充营养家里会专门去买土鸡和土鸡蛋,鸡蛋做早餐土鸡做晚上的菜,轮番上阵的吃。   那时候姜意南只觉得好吃,反正妈妈做什么菜都好吃。但是到底土鸡和土鸡蛋跟普通鸡和鸡蛋有什么区别,她是半点儿都吃不出来。   直到到了这个世界,姜意南说不好是自己长大了,变成大人的口味了,还是真正土生土长没有一点科技与狠活的土鸡真的要更好吃一些。   总之那一点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恍惚,在闻到清炖土鸡的香味之后,就彻底消散了。   “醒了?”   “唔~”   “可睡够了?”   “够了。”   “够了还不起来。”   “起不来了,七郎抱我起来吧。”   躺在床上看着崔衍把纱帐撩开,姜意南伸出白生生的膀子朝丈夫抬着,脸上是酣睡过后还没褪尽的酡红,只把崔衍看得心猿意马,眼睛都不敢看她。   “快点儿啊,七郎这个时候又当什么正经人,我什么模样你没见过吗。”   “快些噤声,哪有你这样大半天的说这些的。这可不是家里,就不怕外人听了去。”   姜意南自然是故意的,自己最近状态不大对,请了沈一苦来把脉沈一苦又不敢把话说死,只说最近当心着些,要是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就先养着,等一个月之后再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怀上了。   就为了这个不确定,昨晚吃瓦片烤肉的时候崔七这人竟然真的一口酒都没肯给自己喝。要不是闻着酒香又喝不着,自己又怎么可能一门心思扑在烤肉上,一不小心吃撑了。   “七郎好正经,既然这般正经那下次我俩同在官署后衙的时候在,可不许再求着我……”   我什么还没说完,崔衍就已经俯身弯腰把在家大娘子给抱了起来。可惜姜意南没打算这么轻易放了他,手臂搭在他肩头整个人软了骨头一般趴在他身前,连小腿都要压在他腿上。   “云骋现在想也晚了,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后只要是在……”   只要是在什么有没说完,崔七干净欺身上前用嘴堵住了姜意南的话。堵得姜意南连亲吻着都忍不住笑起来,笑他这人实在是赖皮得紧了。   崔七郎模样好,好得曾被长安城里的年轻女郎细细品评过,这人到底哪里长得最好。说什么的都有,却只有一处落了下风,就是这有些薄的唇。   都说薄唇的男人也薄情,再加上这人对外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当时也让不少人家萌生退意,不曾请媒人去崔家说亲。   这事还是桑叶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姜意南才知道,崔衍这人是从来不说这些的。此刻姜家四娘用舌尖抵着丈夫柔软温热的唇角,不知怎的就分心想起这事来。   心中忍不住偷偷感慨,看来有些老话说得也不一定对,至少姜意南就觉得崔衍这人心软得很,大概不会是个薄情郎。   因为嘴唇软而被自家大娘子盖了半个‘大概不是薄情郎’的章,崔衍转头就吩咐下去,让林志远明天回城一趟。   就说他还要再在城外多待两天,正好巡一巡各乡各村,以防临近秋收强盗刑狱之事多发。县衙那边就请方县丞帮他看顾着些,具体的事情有九郎和老徐去办,出不了岔子。   崔衍说完这话,又转身回来蹲在床边给妻子穿鞋袜。姜意南忍不住抬脚踩在他肩膀上:“崔大人可想好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真要做个柳下惠?”   新婚的夫妻之间,别说还要什么明示暗示,往日里多一个眼神也能让崔家七郎起心动念。   方才自己都那么明着说他唇角柔软亲着舒服,他倒好,浑身一激灵就像是触了电一般猛然退开,欲盖弥彰唤了林志远来啰嗦一番,才又回来哄自己。   “沈一苦说了,这个月最好小心一些。要是真的是怀上了怎么办,要做了伤了你和孩子,到时候后悔也没用了。”   “沈一苦沈一苦,他说什么你都听啊。那到底是伤了我还是伤了孩子你要后悔?那要是一个月之后我没怀上,这一个月可不就白忍着了?”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儿鸡蛋里挑骨头了,常理之下大夫都说了要小心,谁又敢不小心。一个月之后的事崔衍又怎么能预测?   “伤了孩子后悔,伤了你最后悔。没怀上就没怀上,要是真的没怀上,到时候这事该大娘子发愁。”   姜意南有点不安,虽然崔衍猜不准妻子因为什么不安,但是也不耽误他握住她的脚踝顺势起身,把刚打定决心起床吃晚饭的人又给压了回去。   “发愁什么?”被崔衍压在床上的姜意南懒洋洋的,甚至还偷偷把他刚给自己穿好的一只绣花鞋给蹬掉了。   “发愁到时候该怎么把这个月欠下的债给补回来。”崔衍装出一副恶狠狠凶巴巴的样子,可惜姜意南压根不吃这套。   反而是两人靠得实在太近,姜意南带着笑意的鼻息喷洒在崔衍颈侧,惹得崔大人又连连打了两个寒噤,彻底起身就要往外躲。   “诶,七郎怎么有头没尾的,鞋呢?还没穿好呢。”   谁知姜意南还是不肯放过丈夫,诶了一声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让他回头看自己一只穿了袜子一只还光着的脚丫,硬是等着崔衍回来给自己重新把鞋袜都穿好,才算勉强放了他。   玩闹归玩闹,崔衍打定了主意要先忍一个月,这事就没得更改。姜意南休息过一整天,转过天来就被崔衍带着去打猎、钓鱼、摘果子。   说是穿越过来好几年,但其实这些事姜意南都不曾有时间玩儿过。   不管是流放路上还是到了清远,大部分时候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都或多或少是为了什么。直到这几天,才是真正的玩乐。   山上的果子滋味不错鱼也很大,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卢氏当时除了买下一千亩田,还连带把跟田相连的两座山头也买了下来。   她这人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为人并不小气。所以给姜家做佃户的人家都可以往这两座山上来,家里少了菜肉进山一趟,总能捡点什么回去。   所以他们俩出来也不存在还要带点什么回去给人分,,都是看见什么想吃摘什么,摘下来往衣服上擦一擦立马就吃。   多摘一点懒得提了就干脆又把果子倒出来堆在树下,反正过不了多久肯定就有松鼠之类的小动物把这些果子拿走。   钓鱼和打猎也一样,鱼钓上来了嫌多就只留下最大的两条,其余的又倒回河里去。   打猎更是开玩笑,姜意南颠簸不得,就铺了垫子坐在树下等崔衍回来,偏崔衍是个离不得他家大娘子的人,骑着踏雪就围着姜意南周边转,最远也不能远到看不见姜意南的地方。   这么一来有灵性一点儿的动物早就跑远了,气得踏雪使劲儿拿蹄子刨土,崔衍还装什么都不知道。   撒开踏雪让它自己进林子里去撒欢,他又转头回来找自家大娘子,两人特无聊特没事干地就那么坐在树下,看着天边云舒云卷,鸟儿飞过来又飞走。直到黄昏时分才把踏雪叫回来,骑马下山。   在农家小院住了三天,再好的土鸡土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姜意南从骨子里没有那种采菊东南下的恬淡悠然,靠着山水把骨子里的乏给解了,就有些待不住了。   她把想要回家的念头跟崔衍一说,夜里吩咐同来的几个丫鬟把东西收拾妥当,次日一早便启程回清远。   “晚上不在家吃了吧,想吃王老板他们家的鸭子了,等会儿先去吃个饭再回家呗。”   “那不行,出来这么久大娘子该乏了,还是回家歇着吧,多歇歇身子才舒服。”   肉眼看着姜意南状态恢复起来,崔衍也跟着松懈下来。明明踏雪跟着出了城都懒得骑,非要贴在姜意南身边歪着。   马车车轮压过石子左右颠簸,崔家七郎就也像是软了骨头一般,晃晃悠悠倒在妻子身上,磨磨蹭蹭老半天才肯起来。   姜意南受不了他这么腻歪,真把人推开了又觉得有点儿没劲儿。忍不住拿眼神去瞥崔衍,被推开的崔衍可会拿乔,身子歪向另外一边,非得姜意南哄了又哄,才肯重新靠回来。   “跟你商量个事呗。”   “我就说大娘子怎么这好,家里什么事还要跟我商量?该不是大娘子想要杀人放火了吧。”   “去你的!能不能想我点好的啊。我是想今年的收成不是不好嘛,我想把我那二百亩嫁妆田的佃租收少点儿。”   “少多少?这事你可得想好了,咱们家的田跟你家其他田都紧挨着,你少收佃租岳母那里可就两难了。”   “郑村的人说碰上灾年荒年少二斗,今年雨水虽然少但是还不算灾年对不对,那我就按照灾年荒年的例子来,少收二斗吧。”   多了确实容易惹麻烦,也容易让人动了贪念。毕竟今年这样都少了二斗,那要是真遭了灾自己又该怎么办呢。斗米恩升米仇,这个道理姜意南还是懂的。   只不过懂归懂,可她这几日看着那些努力干活的佃户,就觉得自己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了,拿自己的钱慷慨一把应该不算多过分吧。   “只不过要是真这样做了,就少不得崔大人替我担一担外头的流言蜚语了。”   “噢,现在才想起来有我的事啊。”   “早就想到了,要不然干嘛跟你商量啊。”   姜意南要是减佃租,外人听说了只会觉得这是崔衍要她这么做的,毕竟他刚刚办完郑村的案子,现在又弄这么一出,一定会有人觉得这是崔县尉在顺势给自己造势做名声。 第151章 喜脉   “要是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不弄这个了呗,这有什么的。”   嘴上说着这有什么小脸已经绷起来,看得崔衍忍不住低头偷笑。谁知姜意南眼睛尖得很,崔衍笑得贱兮兮的,全落在她眼睛里了。   “你觉得不行就算了,笑成这样干嘛啊。不弄不弄了,不说这个事了。”   姜意南确实是想跟崔衍好好商量来着,可一看他这个态度,刚刚心里还装着的满肚子道理啪一下全没了。明知道自己现在多少沾点儿无理取闹,但就是想要这样做,一点道理都没有。   “大娘子这就冤枉人了,我何时说我不愿意了,我就问了一句,就一句。”   “一句就够了,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   这话说得更没道理了,但崔衍不是个傻子,话都说成这样他当然明白姜意南现在压根就没想跟自己摆事实讲道理,自己要是再顶嘴,今晚恐怕就得独自去官署里过夜了。   “这二百亩地的佃户少了佃租,那我在城里的那几个铺面,还有咱们从十五娘手里租下的茶山,要不要也让几分利给那些茶农?”   “当然不要,这怎么能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大娘子给我仔细说说,我脑子笨想不明白。”   要不说色迷心窍这话有道理呢,崔衍这人不说生了个七窍玲珑心,却也是个精明得很的人了。   他说他脑子笨想不明白简直就是笑话里的笑话,按理说姜意南该啐他一口再不搭理他,可这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得潘驴邓小闲那一套,说着话的功夫又厚脸皮贴了上来。   手臂搂到妻子腰后,把人不动声色地挪到自己身上靠着,常年握剑拿刀手掌有点粗糙,姜意南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头细细的来回摩挲。   蹭得姜意南浑身一激灵想躲又躲不开,想凶他侧过头看一看他的脸又软了心肠,只能靠在他身上把他当个人形肉垫,跟他解释她是怎么想的。   “茶行做的是生意,茶农卖茶给茶行也是生意,跟那些佃户种田交租完全不一样。”   “你那几个铺子就更别提了,林志远那人心眼是小了一点,但料理家里的事还真是一把好手,你看他给你买下的几个铺面位置大小都多好啊。”   “别说今年只是雨水少一点,就是真碰上灾年恐怕也是能扛得最久的。今年这种情况给他们让利,我脸上难不成写了好糊弄三个字吗。”   没有、没有,肯定是不好糊弄。只是这么一来就难免有底下人会说姜意南这个大娘子偏心,毕竟人心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们才不会觉得自己的日子比佃户的好过,只会觉得都是给崔家种茶、交租,怎么佃户能少交佃租自己不能,那都不是佃户占了便宜,而是自己吃了大亏。   “偏心就偏心吧,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就好像七郎和旁人比,我肯定也是要偏心七郎的一样。要是有人真的因此不满意,到时候再换人就是了。”   人活在世上的确是很难随心所欲,手里能掌控的东西越多要考虑的事情也就越多。   但要是事事都不能随自己的心意来那未免又太无趣,姜意南已经想好了后续真出了问题该怎么处理,问题也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那这件事为何不去做。   姜意南巴拉巴拉说了许多,听到崔衍耳朵里只剩下‘我肯定要偏心七郎’,就这么一句话,什么潘驴邓小闲都成了屁。   刚刚还想要反攻下姜渡蘅的崔七,登时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自然是自家大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姜意南不想看那些佃户得知今年能减佃租,到自己跟前来叩头的样子。   所以哪怕这事早在那天晚上吃瓦片烤肉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也还是等到两人回了清远之后,才又重新派林志远过去一趟,把今年佃租的事给交代清楚。   这个消息传出来果然不出所料,先是县衙里就有人嘀咕崔县尉也不能免俗,为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这没灾没难好端端的竟然让自家大娘子减了佃租,倒是比熊县令还要大方。   熊县令听说这事之后倒是不置可否,毕竟自己为官清廉勤俭,只要自己扛得住十数年如一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崔衍这一套却是只能吃一年。   今年雨水少能用,明年雨水多能用,后年大后年总不能年年都能用。况且一亩地少收二斗租,二百亩就是四十石粮食,崔衍财大气粗舍得起这么多粮食,那就让他去弄呗。   而其他人在默认这是崔七郎给自己赚名声之后,也自然而然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不管了。   毕竟他是县尉,还是长安来的县尉,他的前程跟别人不同,他这么干谁知道日后有什么通天的好处。别家不用跟这股风也犯不上嘀咕什么,这件事还真就这么顺顺当当办了下来。   甚至还有人背地里提起崔衍的时候觉得这人不错,会当官能办事,处事公道之余又知道给别人留活路,连赚名声也不碍着别人家的事,大家皆大欢喜。   这些流言都是姜意南断断续续从青豆嘴里听来的,听这些的时候她正坐在茶行后院看着秋茶入库。   “就没什么别的了?”   “大娘子,还应该有点什么别的吗。”   “比如说,就没人说崔县尉能这般大方,是因为我这个大娘子会赚钱?或者说其实崔县尉都是听他家大娘子的,是我想一出是一出,非要这么干的,那可是我的嫁妆田,我的!”   本来外面这个流言走向姜意南大差不差猜到了,但真的都按着她猜想的准了,她又觉得哪哪儿不得劲。怎么事情是自己干的,人家就只想崔衍怎么着怎么着呢?   “大娘子,外头不传是好事啊。七郎是男子,外边传他好不好的也就那样,他是县尉大人旁人嘀咕几句没什么,何必让大娘子为了这些小事操心。”   事情确实不大,但姜意南心里是有一个小小的野望的。   她偷偷幻想过,要是有一天外人说起崔衍的时候,除了说他为官好做人也好之外,还会说他能这么好这么没有后顾之忧,都是因为他身后站着自己,自己这个财大气粗的大娘子给他撑着呢。   可惜荔南如今还处于名气大了点儿,但还没赚多少的阶段。人人都知道荔南的茶点和茶都不错,但姜琰把夏茶都带走了,秋茶这又才刚入库,正儿八经的大宗买卖还没做成一笔呢。   想明白这一点,姜意南也不跟青豆掰扯这个了。正好前头又送过来一批刚收的茶叶,入库之前照例要她自己过一遍,就摆摆手让他先走。   “行吧行吧,你这张嘴怎么说都有理,我是辨不过你的了。”   “今日又有两宗案子,七郎跟前忙得很,那奴先走了。”   “走吧走吧。唉,去前面拿些点心带回去,忙归忙别什么都顾不上。跟他说我茶行这边也忙,等他忙完了记得过来接我回家。”   “诶,奴都记住了。”   青豆应着声的走远了,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沈青梧从前头过来。如今沈青梧算是在荔南站稳了脚跟,崔衍也勉强能容忍姜意南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是以,即便作为崔衍的亲随本能地不喜欢沈青梧,青豆也还是停下脚步半侧过身,皮笑肉不笑地冲他点头打招呼喊了声沈掌柜才走。   “老板莫着急,按着我们算过的时间二郎应该到长安了。等二郎把手里的货散出去,说不得咱们的大宗买卖就该到了。买卖大了,外头那些人就该说崔大人能这般慷慨,都是托赖老板给崔大人赚足家底了。”   两人的对话沈青梧听了几句,进了后院就忍不住跟姜意南笑着调侃。青豆听不明白的话中话沈青梧能明白,姜意南听他说破也不恼。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托你吉言吧。”说完这话,便转身进了仓库查看茶叶去了。   外边一片风平浪静,倒是姜家差点儿因为这点事吵了一架。   知道姜意南给她那二百亩嫁妆田降了佃租以后,卢氏第二天就黑着脸把大儿媳妇和正好从罗浮书院回家的姜瑾叫到她房里去。   “这事她跟你们商量了没有,她的嫁妆田跟咱们家的田连在一起,现在她把她的佃租往下降,外头别家都可以不管,咱们家不行啊。”   “都是佃户,都由那几个管事管着,怎么光她的嫁妆田减了佃租我们的不减,这话问起来你该如何作答。”   “平日里只看她跟你和老二家的亲亲热热,如何到了这等事情上做得这般不周全,坑了你你还不早点儿告诉我。今日要不是福妈妈从别处知道了,我看你们还要继续瞒下去。”   卢氏觉得姜意南这么做是把姜家给架起来不尴不尬,谁知道韦氏早在姜意南定下这事的后两天就也给家里这几百亩田减了佃租。只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宣得到处都知道,就嘱咐了管事不要多言,大家得了好处就行了。   “什么?八百亩地说减二斗就减二斗,你这倒是大方啊。”   “母亲这话说得有些岔了,这八百亩地是妹妹们的嫁妆田,虽然眼下她们还没有出嫁,但早在买这些地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这些地里的收成家里不占,都给她们存起来,等到了出阁的时候当做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一起带着走,这大方也是妹妹们大方。”   所以姜意南干了这事以后,韦氏第一时间就找了家里还在读书的三个姑娘和贺姨娘询问,问她们愿不愿意,毕竟收上来的佃租最后是她们的。   “她们都愿意?”   “三妹妹说,先生教了她们为人要常怀一颗慈悲的心。既然姜家从长安来到清远落脚,从未被这个地方的人蓄意刁难过,那今年少雨农人过得艰难,少收几分佃租也是理所当然。”   “旁人或许不需多想这件事,姜家哪怕是作为回报,也应当这么做。三妹妹这么说,五妹妹和六妹妹都点头答应,七妹妹还小不懂事,贺姨娘说她三个姐姐怎么做她们就跟着怎么做,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话被韦氏说得有理有据,但是不妨碍卢氏火冒三丈。她眼睛看着儿子姜瑾手指着大儿媳韦氏:“大郎,你媳妇决定这事你也知道?”   “母亲,我平日在书院的时间多回家少,要是娘子事事都要差人去书院告诉我,岂不就什么都耽误了。不过儿子也觉得这事做得挺好的,母亲何必生气呢。”   一句挺好的,把卢氏噎得满脸通红。她心里知道这个家早就不听她的了,只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见儿子这么说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谁知今日恐怕对于卢氏来说多少有点诸事不宜,这头的气还没出完,福妈妈就一脸高兴却又不那么高兴的进来了:“大娘子、大奶奶,方才崔家来人报喜,说是四姑娘今日刚诊出喜脉来了。” 第152章 少女怀春   沈一苦第一次诊脉说不确定怀没怀上的时候,姜意南其实希望别怀这么早。不是有什么切实的顾虑,就是总觉得其实还可以再晚两年也可以。   要是能再等几年,最好是等到崔衍在这个县尉的位置上坐稳,他背后那个四殿下给他派下来的任务有个雏形,自己这边把荔南再做大一点儿,那个时候要孩子就正正好。   但是世界上又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正正好,要是都那么好姜意南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所以在某天早上她照例起床吃饭,准备吃了早饭就去茶行忙活,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给打断时候,她就知道生命里老大老大最大最大的意外,果然还是来了。   自己一反胃,崔衍立马就又把沈一苦给找了来。这次沈一苦诊脉快了很多,不过片刻就连连恭喜二人。   还忍不住感慨世事难测,谁能想到当年自己被崔衍带上那条染了疫病的船,而今大家都还活得好好的不说,崔衍还真的抱得美人归,现在又要当父亲了。   崔衍这会儿哪有空听他感慨这些,叫了桑叶来给他封了一封大红封,又保证等过两日请他喝酒,沈一苦这才乐呵呵的先走了。   “这几日就在家歇着,沈一苦说等三个月孩子怀稳当了,到时候就都好了。”   “现在才勉强两个月,你总不能让我就这么在家待整整一个月吧!”   把沈一苦送走,崔衍又赶紧让青豆去姜家报喜,让桑叶出门去定两桌席面,中午要把九郎和老徐都找来一起吃一顿才行。都安排好了,才回头来跟姜意南商量,不想她最近去茶行的事。   “不用在家待着,要不回娘家住几天?或者把三姐姐和五妹妹、六妹妹接到家里来,陪你说说话也好啊。”   “她们过来住,我就去衙署凑合两天,我不在她们也能更加自在。”   崔衍这会儿只要姜意南答应不去茶行忙秋茶的事,别的什么都好说。一向最离不开自家大娘子的人,竟然都能主动说出自己独自去官署住的话,可把姜意南给逗笑了。   笑了就好,笑了总比皱着眉看着早饭一副吃不下的样子强。崔衍起身去桌上半凉的粥碗端去厨房,没多会儿就把宋妈妈重新热好的粥,和两碟小咸菜给端了回来。   “从明天起早上我们不吃这些了,我带你出去吃。”   “不要,早上起不来。”   “那就中午出去吃?天天在家吃多没意思。况且沈一苦也说了不能老待在家里不动,待久了人就乏了。”   …………   这话听得姜意南忍不住朝崔衍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不让去茶行是他说的,现在不让天天待在家里又是他说的。合着好赖话全让他一个人说完了,自己还说什么啊?   不过姜意南也没有那么虎,不管是真的因为身体里开始孕育新的生命而起了变化,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状态确实好像有点儿不对。   所以虽然嘴上八百个不情愿,身体还是挺诚实的听了崔衍的话,踏踏实实在家歇了十来天,歇得骨头都快酥了才带着秋雁和桑叶去了一趟茶行。   整个九月都是茶行收秋茶和出货的时候,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荔南因为有茶点和饮子的生意,还得专门再留出一批茶来做这些。   可荔南的茶的名声已经小范围传出去了,除了清远县城合作的那几家茶楼饭馆,还有好些慕名而来的想要跟荔南合作弄茶点或是直接买茶叶。   为此沈青梧又去广州府找了区家,十五娘没回来还是见的区家六郎。区六郎上次答应给姜意南调了一批茶叶之后,转头就给去了海码头的十五娘送信。   荔南要茶,区家有茶。之前两家的协议是荔南不能抢区家的客人,现在姜意南要的是区家的茶叶,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毕竟区家在岭南经营这么多年,又有自己的水路船队。与其让姜意南自己想法子去包别的茶山,倒不如把这巧宗给了区家,两相便宜。   区十五娘的回信也很干脆,直接从区家的船队里分出一小支来,让区家的管事带着往循州那边去,赶在今年秋茶下来的时节多收了一批茶叶回来。   等到沈青梧去区家的时候,合同契书和茶叶都准备齐全,荔南某种意义上从大顺茶行的竞争对手转变成了大顺的大客户,也是挺微妙的。   去广州府收茶顺利,回来以后荔南上上下下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姜意南都不敢从前门进,只能带着秋雁她们绕到后门穿过仓库,人才少一点。   “四娘今日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啊,大事都有沈青梧和师父料理了,我天天在家待着还能有什么大事。”   姜意南是荔南的大老板,沈青梧当上荔南的掌柜之后从来都只称呼她老板而非大娘子或姜娘子。时间长了,整个荔南都跟着沈青梧这么喊。   只有陈娘子,因为姜意南在大顺当学徒的时候是她师父,即便现在姜意南从大顺出来,又专门找了十五娘把陈娘子请过来负责茶点和饮子这一块,两人也依旧以之前的称呼相处。   “那就是偷溜出来的了。”   九月茶行里忙,来喝饮子吃茶点的人倒是比之前要少。一来九月的天不冷不热,冰饮开始渐渐卖不动,热饮又还没到时候,二来这个月家家户户都在农忙,便是县学里的学生好些都请假回去了。   “前几天崔大人派人来送吃的,茶行上上下下知道四娘有了喜脉都高兴得很。就是吃完崔大人送来的酒菜之后,才得了他的话,说是茶行里有什么要紧事不用去找你,可以先找青豆和林小哥通传给崔大人知道。”   “你们别听他的,他就是什么都要管着什么都要插手。茶行的事他懂什么啊就先去告诉他,他弄不明白了回头还不是要来找我。”   崔衍背着自己搞这些小动作姜意南当然知道,不过她没拦着。即将为人父的崔七郎紧张一点儿没关系,要是自己怀了孩子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那就真坏了。   姜意南摆摆手示意陈娘子别搭理他,这会儿也不坐下而是先进仓库去转了一圈。   种茶跟水稻不一样,茶山和茶树既需要湿度足够的环境但是又不能太涝。最好是空气湿润雨水适中土壤别积水,这样长出来的茶叶才好。   今年雨水虽少,但岭南这边湿度常年都大,稍微干一点也比别的地方要强。所以茶叶虽然比不上去年那么好,但整体来说产量和品质都还过得去。   姜意南看完之后颇为满意,刚从库房出来又正好瞧见远处沈青梧和一个姑娘打扮的女子一起往后头来。   那姑娘姓曲,是陈娘子的女儿。   陈娘子在大顺茶行的时候就出了名的能干,一个女人在茶行不光能做茶娘还能做个小管事,每月的工钱足够她过得很滋润了。   可是人活在世上就是很难事事完满,陈娘子沉默少语一半是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还有一半则是家里过着憋屈,时间长了就不爱说话了。   以前在大顺茶行的时候陈娘子就老住在茶行很少回家,姜意南本不乐意打听这些。只不过她是自己的师父,逢年过节自己这个做学徒的总要往她家送礼吧,又不能什么都往茶行放,这才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   很俗气也很常见,有本事又能干的女人什么都好,就是连着生了三个女儿都没个儿子。   家里的丈夫也就是在清远县城做工的普通百姓,想生儿子可是家里三个女儿上面还有两个老人,只靠他和陈娘子赚的钱能维持生计就不错了,要他再娶一个妾或者休了陈娘子另娶,他都做不到。   ‘没儿子’这件事在曲家就成了悬在头上的刀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说这个事,可陈娘子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就会因为两人没生儿子跟自己闹起来。   有时候吵,有时候也不吵,就阴阳怪气的挑刺。饭做咸了、洗脚水子太烫了,做工回家怎么茶水是冷的。总之因为没有儿子,就处处都是不满意。   也正因为如此,等到三个姑娘岁数渐渐大了,连老三都能自己做饭以后,陈娘子就找了个借口住到茶行里去了。   只每隔几天回家一次,给几个闺女把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再看看女儿在家过得好不好,过得不错就给两个老人多留几个钱。   要是女儿看上去好像受了委屈,那就把女儿也带到茶行来住几天,等丈夫实在受不住家里的冷清了来接,再让孩子跟着她们的爹回去。   起初因为这样老不回家,左邻右舍都说陈娘子是在茶行干活把心给干野了,说不定外头都有野男人了。   后来知道这个传言的区十五娘带着手底下的壮丁去了一趟曲家,和曲家住的那个巷子,这样的流言蜚语就再没有过。   毕竟大顺茶行不止陈娘子一个茶娘,也不止她一个人平时住在茶行。要是任由这种混账话到处传,自己的茶行成什么了?   有了区十五娘撑腰,陈娘子自己每月的进项又没有断过,曲家这么分着住的情况也就这样维持了下来。   直到姜意南这边把陈娘子请到荔南来,因为加了工钱,陈娘子便带着大女儿过来了。多加的工钱留给已经能料理家事的二女儿,平时每月回去一次,每次能在家待上三天,倒也和以前区别不大。   带出门的曲家大姑娘今年十六,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按照陈娘子的想法是想她在出嫁之前学门本事,就像自己这样哪怕嫁了人过得不如意,也好歹有个退路。   她到了荔南确实肯干,为此姜意南还单独给她也开了一份学徒的工钱。   只是此刻姜意南站在茶行库房门口,看着曲大姑娘走在沈青梧旁边,那副神采奕奕又含着几分羞涩的模样,忍不住扭头看向陈娘子:要是这姑娘不是对沈青梧起了男女之情,那就有鬼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到星期五啦~专栏的预收里待开的文陆陆续续把封面做好了,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收藏一下呀~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53章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师父,这事你可得看着些。”   这话一说出口,姜意南甚至有一阵恍惚。自己其实也没比曲家大姑娘大多少,这怎么说的话活像是长了一辈儿的人呢。   “哪里要我看着,整个茶行的人长了眼睛的都看出来了。”   曲大姑娘和沈青梧离仓库还远,姜意南说这话又转了个身回到仓库旁的小房间里坐下,随手给跟着自己进来的陈娘子倒了一杯茶。   女儿今年十六,若是留在家中用不了几个月就一定会被丈夫想方设法嫁出去。   这个岁数的女儿出嫁陈娘子没有意见,家里给她准备的嫁妆也拿得出手。唯一让她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女儿性子在陈娘子看来太柔了一点,所以才说什么都要把女儿从家里带出来。   曲大姑娘还算从聪明,到了荔南以后就跟着陈娘子学着认茶晒茶,跟当时去大顺的姜意南几乎一样干的都是学徒的活儿。   她学得不如姜意南快,但是陈娘子也已经很满意了。至少这个姑娘不怕吃苦也从来不抱怨,做得不好陈娘子让返工就返工,这个月夜里到了新茶,也能一直跟着陈娘子一起熬到天亮。   “这个时候的小姑娘哪里看得住,越拦着她不让做什么就越想什么。”   原本她只跟着陈娘子学,平时多数时候就在后院和仓库这边,很少去前面。但时间一长,小姑娘对整个荔南甚至清远县都熟悉了,就不可能还天天都待在陈娘子这个娘亲身边。   刚开始是老喜欢去账房跟着两个老先生学算盘,老先生见她勤快也愿意教。后来算盘学回来又想学认字,这不就跟沈青梧搭上话了。   陈娘子看得真切,女儿一开始确实就是想多学一点东西。但是沈青梧年轻啊,才二十来岁就能做荔南的大掌柜,模样又长得不差,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的小姑娘一来二去可不就生了别的心思。   沈青梧家里虽然不算宽裕但再怎么也是跟区家沾亲带故的,从小也读书认字,比起小姑娘能见到的其他人来说,沈青梧就属于鹤立鸡群的好。   “不过四娘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在荔南闯祸,有些事堵不如疏,该怎么办我会掂量着来的。”   当时在大顺茶行的时候,沈青梧对姜意南那点儿意思知道的人不多,不过陈娘子是都看在眼里的。现在她说这个话,姜意南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女儿早晚是要嫁人的,与其被丈夫和公婆在广州府找一个家附近、所谓知根知底,其实就是想大女儿能嫁得近一点往后能一直照顾家里的,倒不如找沈青梧做女婿。   至少沈青梧有能力,之前喜欢姜意南也不曾闹得众人皆知。这样的人在陈娘子看来是有分寸知进退,不会为了一点儿私欲就闹得自己和别人都下不来台。   如今姜意南早已经成亲,现在又怀了孩子,是再没有可能跟他有什么瓜葛的。沈青梧不可能一直就这样不成亲,这么好的女婿与其让别人占了便宜,倒不如让自己的女儿跟他成就一段好姻缘。   这两人的姻缘好不好,能不能成姜意南不知道也不打算管,但自己的大掌柜被自己师父的女儿看上,这事姜意南却不能不提前给沈青梧打个预防针。   跟陈娘子说完话再从房间里出来,曲大姑娘已经不在了,只有沈青梧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等着姜意南,一看就是发现她来了,要跟她说一说最近茶行里的情况。   两人并肩走到沈青梧的书房坐下,他十分顺手从后头书架里抽出一本册子拿给姜意南,让她先慢慢的看。   书架跟崔衍官署里的那个很像,只是大小没有那么大。之前付娘子按照姜意南给的图纸做了书架和碧纱橱,之后付家就把这两个做了样式拿出来卖。   付家为此专门找到姜意南,意思是这两个东西都是她给的图纸,现在付家想拿来卖钱,应当给她一分干股。   付家在岭南做木料、木材的生意已经有很多年了,姜意南日后想要弄茶香除了从区十五娘的海船上的沉香,还有做降真香的山油柑木和小花黄檀,到时候都用得上付家。   所以姜意南没要干股,只说这两样东西确实拿了她的图纸,那就卖多少给她分一成就行,就当是自己入了个技术股。   他家别的生意跟自己没关系,自己也没那么贪心。这一成干股是自己应得的,也是自己和付家维系的纽带。   有了这一成股在,往后即便有一天崔衍和熊伯阳关系闹僵,自己和付家还能越过他们二人继续做生意,这就够了。   姜意南这般好说话,付家自然是求之不得。这半年卖出去多少书架和碧纱橱,她的这一成股都每月初五送去家里,从来不迟一天。   “这个月茶行忙得厉害,等忙完了这一阵我给你放假,你好好回去休息几天,陪陪你爹娘。”   “老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家爹娘这个月也忙着秋收,肯定顾不上想我。”   这个架子很好用,沈青梧把平常要用的东西都放在身后的架子上,每次要拿什么把手往后一探就能拿到。   姜意南这会儿正看着近期的账目出入,沈青梧正起身从架子上把茶具拿下来,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让他拿茶具的手都抖了一下。   “哪有当爹当娘不想儿子的,再说你都多大了连婚事都没定下来,他们难道就不催一催?”   “老板有话不妨直说,这么试探我弄得我还挺害怕。”   沈青梧把茶具放下,收敛了表情隔着书桌在姜意南对面坐下。他大概猜到她想跟自己说什么,但是他还是想亲耳听她说出来。   “有些话当初你没跟我明说,便是你知我知也没戳破那层窗户纸,现在我又怎么能把你和她之间的窗户纸捅破。人家是小姑娘,名声比你的金贵。”   “是是是,老板说得是,方才那话是我说得错了。”   姜意南字字句句没提曲家的姑娘,但是又字字句句全都说明了。听得沈青梧有些无奈地一边点头一边认错,方才那话自己说得确实不应该。   “说得错了不要紧,你是我的大掌柜,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女人怀孩子生孩子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从今往后一两年的时间我花在荔南上面的精力只可能越来越少不会越来越多,所以很多事情就都得靠你来打点处理。”   沈青梧很好用,不管他成亲还是不成亲、娶的是谁,她都希望起码近两年之内他都得给自己稳稳当当的,不能出什么乱子岔子。   “人家姑娘若对男子有意,就绝对不是闹着玩的。你如今也算有一份能养活妻小的工钱,日后只要荔南能开得下去,你这个大掌柜要攒一份家业也不是难事。”   “要是愿意成家,不如早些把这事回去跟你爹娘商量,早点定下来也不是不行。要是不愿意成家或是你压根就没那个意思,就趁早把话跟人家说清楚,别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总之别害了人家小姑娘,要是真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你我之间虽有交情,但是我肯定不会偏袒你的。”   姜意南一口一个小姑娘听得沈青梧好笑,明明她比自己还小两岁,可说话和做派却真像那么回事了。   自姜意南成亲之后,沈青梧就一直把自己的位置摆得特别合适。作为心仪她的男子他不曾逾矩,作为荔南的大掌柜他也从不曾扭捏耽误过正事。   直到这一刻,两人心思清明对坐在书房里,沈青梧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娘子打扮,说话办事稳重周全的姜意南,不知怎的一直被自己记在心里,在大顺茶行库房门口笑得明媚张扬的那个姜意南,一下子就褪色了许多。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沈青梧非常清楚他会喜欢上姜意南是因为什么。   那是一个很动人的瞬间,正是因为有了那个瞬间,沈青梧才会继续去观察关注那个众人嘴里的世家出身,却来茶行做学徒的小娘子。   可如今那个站在库房门口廊下的女子,却渐渐在自己心里褪去了色彩。倒也不是说一下子就不喜欢了,只是好像后来两人的相处和现在的关系,以及此时此刻跟自己坦然说起该如何对待曲大姑娘的姜意南,渐渐占了上风。   原来这个姜意南才是真正的她,那个春光明媚的小姑娘或许也是她,可她不会永远是那个姜意南,而自己也注定得不到那样的她。   有时候执念起是一瞬间,执念落也是一瞬间。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不曾得到过眼前的女子,但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失去。   不过这种失去或许不是一件坏事,他沉吟了片刻才尝试着开口:“老板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容我再考虑一段时间,等秋茶收完该入库的入库,该卖的卖了,到时候我请假回去几天。”   心里装着姜意南,哪怕知道曲大姑娘对自己动了情,沈青梧原本也只想装傻糊弄过去。   现在这道坎儿迈了过来,的确就如同陈娘子所说,他也不可能这辈子就不娶妻了。只不过到底要不要跟曲家的姑娘定亲,沈青梧觉得这事还得再想想看。   他这个态度让姜意南十分满意,就怕他借着这个事耍混蛋,搞什么‘既然没有得到你,那这个世界上我娶谁都可以’的混账事。   真要是那样不光是耽误了曲家姑娘的一辈子,又何尝不是把自己的一辈子当做玩笑一样混过去了。   现在这样就挺好,没了自己这个心结梗在中间,沈青梧就能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行与不行等收完秋茶应该就有结果了。   尊重他人命运,这话放在什么时候都很合适。姜意南跟沈青梧把这件事说清楚就算完了,没有多在茶行逗留。   出了茶行没有回家,而是去茶行斜对门的饭馆里买了一只盐水鸭一只白斩鸡,就又带着人溜溜达达去了官署后衙。   姜意南难得主动来衙门这边,原本还在前衙忙着的崔衍一听说她过来了,立马就放下手头的事情回了后衙小院。   “听青豆说你上午去了茶行,怎么没在茶行吃饭。”   “想来找你崔大人一起吃饭,怎么,崔大人忙着不得闲?”   崔衍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除了饭菜还有温好的一壶酒,崔衍仔细打量妻子的脸色,就知道今日一定有喜事。   “你坐下,你坐下我跟你慢慢说。”沈青梧的事姜意南没有瞒着崔衍,等他坐下便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你说,这难道不是一桩好事?”   姜意南说完也不管崔衍什么反应,端起酒盏就喝了一杯。眼看着崔衍要急眼,才把自己的酒杯递给崔衍让他闻闻看,原来里头装的是蜜水,就是为了唬他一下罢了。 第154章 是福是祸?   姜琰还不知道荔南的饮子和茶点卖得出了名,更加不知道自己有了个儿子,更更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也怀上了。   这一路从岭南到长安,他跟家里和茶行都是单线联系。他就像飞上天的风筝,到底飞到哪儿了飞得怎么样,地上的人是不知道具体情况的。   只能靠手里那根细细的线是松还是紧来感知他的情况,而他从路上想方设法送回岭南清远的一封又一封家书,就是这根线。   “二郎,明日真的要去卢家吗?”   “当然要去,表哥那人是不怎么样,可再怎么表舅不能不见。况且这几天我已经把该去的人家都去过了,恐怕我来长安的舅舅已经知道,再不去就失礼了。”   跟着姜琰出门的除了荔南的人还有福叔的儿子阿福,他的名字里其实没有福字,甚至福叔也不姓福。   只不过因为福叔的缘故,他的妻子就成了福妈妈儿子也成了阿福,本来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反而没人在意了。   “要说失礼,总不会再有比卢郎君更失礼的。我看二郎还是心太善,想咱们那年在流放路上那般艰难,卢郎君身为亲戚不说帮衬一二,心里想的竟然是……”   竟然是什么阿福没有再往下说,毕竟姜意南已经成亲嫁人,没嫁人之前的这些事就不该再提及。只是一想到卢慎之那般圆滑得寻不到一丝真心的做派,就忍不住抱怨。   “幸好当时四姑爷打了他一顿,要不然四姑娘平白无故被他缠了一番不算,还差点因为那件事跟大娘子和郎君起了隔阂,太不划算了。”   “你小子,说话越来越周全了。那是差点儿起了隔阂?要不是家里兄弟姊妹多,四妹妹嫁了人之后还会不会跟家里有往来,恐怕都不好说。”   姜琰没好气地冲阿福横了一眼,他这就是明知道怎么回事还非要把话说得好听些。   阿福一家跟着姜家从北到南,阿福又跟着他从南到北回到长安的这份情谊,这会儿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二人,还要跟自己说这种场面话,可不就是活该被他瞪眼。   “事实是事实,说出来就不好听了。二郎还记不记得出门前黑师傅跟你嘱咐过什么,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实诚。出门在外跟谁说话都要留三分,这话我都记住了就二郎没记住。”   阿福这几年留在姜家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时候都跟着姜琰一起跑生意。出门在外独自一人总归是不安全,他们在路上互相有个照应,不管是卢氏和福妈妈都要安心许多。   阿福是个机灵的,生意上的事他也跟着学了不少。姜琰知道他现在跟自己说了这么多重点不在姜意南和卢家上,而是觉得这几天在长安自己去拜访姜家的旧故老友时,没能把姜家的面子给撑起来,太老实了。   “阿福,以前你跟着大哥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学过诚这个字。”   “二郎你莫要跟我说这些,以诚待人以诚待人,这话我八岁就明白什么意思。”   “可也有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先敬罗衫后敬人,咱们家本来就是被流放去的岭南,现在好不容易带着茶叶回长安做生意,自然不能让人把我们小看了去。”   阿福说完这话又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全是道理,半分没错。这几天姜琰带着姜家的拜帖去登门,穿着寻常带着上门的东西也寻常,虽不寒酸但跟当年在长安的姜家二郎一比,却也是天差地别。   “我这身衣裳怎么了,这是你二奶奶出门前专门给我做的,缎子皮料都是上好的。还有那身斗篷,那皮子还是海上来的新货,长安城怕是都少见,哪里就穿不出去了。”   姜琰听这阿福的抱怨也不生气,反而还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给他看,像是真的想跟他解释清楚,这衣裳这料子哪哪儿都好,哪哪儿都没比谁差了去。   “可今年冬天长安城不时兴这个样式,我问了旁人这料子和样式早在咱们家出长安那一年就不时兴了。”   “我们本就是去了岭南,长安城里的消息能知道些大事且不容易,还要知道一年四季时兴什么穿戴什么诗酒,这也太为难人了些。”   “颜色纹绣也暗了些,二郎可曾记得当年在长安你最喜欢穿绛红的斗篷?”   “这一路从岭南到长安,我得多招人眼才穿一身红?阿福你这是故意想我被人抢了去?”   不管阿福说什么,姜琰总有话回他。这下换成阿福被气得连连翻了几个白眼,彻底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究竟替我担心什么,你是怕我们的体面没撑起来,那几个姜家的旧故老友看轻了我们,到时候不真心帮忙是不是。”   “既然二郎都明白,干嘛不重新置办些行头。前天二姑娘还专门找到了我问这事,她不敢自己问怕你面子上过不去。只要二郎开口,这些东西二姑娘那里恐怕全都准备好了。”   二姑娘说的是姜琰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姐姜琅,到了长安之后姜琰去看了大姐姜瑶之后,就借住在了二姐家里。   倒不是两个姐姐对他态度有什么区别,这几年姜瑶和姜琅跟娘家的往来和书信都没断过。   只不过大姐姜瑶嫁在国子监祭酒府上,她那么公是个最最最讲规矩讲体面的人,姜瑶又不是长房长媳,平日里自己都过得规规矩矩从来不行差踏错半步,姜琰又怎么可能再给她添半分麻烦。   姜琅嫁在工部郎中府上,姐夫是工部郎中的长子,姜琅作为长房长媳哪怕是娘家被流放,也咬牙生扛没把管家的权利让出来半分。   姜琰与她又是双胞胎,两人这辈子都没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这几年不见面还好,见了面第一件事就是抱头痛哭,哭得姜琰他二姐夫一个劲的在旁边解释,这几年他对姜琅绝对没有不好过,千万别误会。   “准备了又怎样,姜家被流放是真,我没时间慢慢在家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的机会入仕为官是真,咱们带着茶叶从岭南来长安想要他们帮忙还是真的。”   “这种情况下,我弄一身今年冬日长安最时兴的直裰氅衣,还把自己打扮成姜家二郎的样子登门拜访,想着这样在他们眼里我就还是姜家二郎。”   “阿福,这叫自欺欺人,真要是这么干了,不说他们背后会不会笑话我们,恐怕连这次的生意都要做不成了。”   以诚待人,听着特别像那种忽悠傻子的片汤话。但只有真正见过高门豪族的人才知道,在上位者面前最好别轻易耍小聪明。   要是能诚实些最好诚实些,要是能把心掏出来表白表白也未尝不可。就算真的要虚情假意也顶多是七分真三分假,还得尽量把那三分藏严实些,才有可能糊弄过去。   姜琰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了不弄巧成拙还是用笨法子吧。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他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行了,再等上几天大概就有人来管我们的事了,别着急想那些,明日先跟我去一趟卢家再说。”   姜琰的话阿福听得半懂不懂,姜琰却不打算再跟他掰扯这些。自己从岭南带过来的茶叶不算多,想要卖完轻而易举。他和姜意南想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想法子把这一条商路给走通。   要走通商路就得让长安的这些茶商、茶行老板知道岭南有茶,岭南的茶行有荔南这一号。这不是一件着急能急来的事,所以还是慢慢来吧。   心安定下来,第二天姜琰带着人去卢家的时候,整个人看着也特别稳重。反而是卢家上下看上去慌慌张张不成个样子,奴仆说话办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迫,也不知道在着急些什么东西。   姜琰先去后院给卢慎之的母亲,他的表舅母请安,之后又跟着管事到了卢表舅的书房。   表舅母他原本见得就不多,时隔这么久不见他也不记得以前那个卢家大娘子是个什么样子了。但见到书房里头发都花白了的表舅时,姜琰还是吓了一跳。   原来卢慎之彻底放弃姜意南回到长安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后悔了。总觉得家里给他找的人家和妻子都不如姜意南,便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一直没能把亲事定下来。   卢家对此是骂也骂了劝也劝了,还得想方设法拦着他千万别起心动念追去岭南。   卢慎之没那个胆子更没有那个魄力,后来听说姜意南跟崔衍定亲之后就更加歇了这个心思。   只不过人最怕的就是求不得,有时候得不到的东西会忘了自己为什么得不到,就只记得得不到这件事了。   卢慎之就有点这个意思,这几年院子里通房多了几个却依旧没成亲。家里一提这事他就说大理寺忙着,没工夫想这些。   原本这样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卢家上下都觉得过上几年自然就好了。   但是有时候一件事不顺就容易件件事不顺,去年和今年几个年长的皇子死的死废的废,现在还站在朝堂上没倒下的就只有四皇子和五皇子。   卢慎之在那年回到长安以后就投到了五皇子麾下,在他看来姜家能雷声大雨点小的去岭南,五皇子即便暂时蛰伏,但日后肯定还有机会起复,反而是为人暴戾的太子长久不了。   太子上不去,同为东宫嫡出的五皇子机会就最大。这个逻辑本没有错,但谁知道后续发展会这么乱,乱得卢慎之上了五皇子的船就再也没有机会下来。   眼下五皇子接手了一部分太子的势力,行事作为却越来越急躁贪婪。人人都看在眼里人人都不敢说,五皇子现在变得越来越像以前的太子了。   卢慎之在大理寺官职不高但能办实事,这大半年来已经替五皇子干了不少要命的脏活儿。近来天子听到了一些风声,已经把五皇子身边的属官换了几个。   这也是为什么姜怀忠迟迟没有上供,五皇子这边却也没有追究的原因。人家现在自身难保,远在天边的姜怀忠是听话还是不听话,且顾不上了。   但是卢慎之就在长安,他手里如今可不算干净。就因为这个卢慎之病了,天天晚上睡不着白天又要去大理寺点卯干活,整个人清瘦得厉害。   看着儿子这样,卢舅父自然也跟着着急。也想过找卢氏的关系把儿子送出长安,到地方上谋个官职避一避风头。但现在大理寺和五皇子都不放人,卢家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如今看着虽然做了商人,但气度精神都依旧不凡的姜琰。卢家表舅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要落下泪来,谁能想到流放岭南的姜家没倒,一直看似稳稳当当留在京城的卢家却是山雨欲来了呢。 第155章 世事无常   姜琰不清楚岭南的情况,姜意南也对长安的情况知之甚少。   姜家和崔家跟长安都有联系,但是两家人都默契的没有完全告诉对方。信息源从古至今都是很重要的资源,即便是至亲也不能全然坦白。   所以姜瑾和崔衍两人之间一直都是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把自己手头知道的有关于长安的要紧消息交换一下,旁的对方不多说就绝对不多问。   姜家的重点在五皇子身上,连带会多关注太子那边消息。崔衍的重点在四皇子、刑部和整个朝堂的情况,尤其是跟刑狱这一块有关的人事变动。   卢慎之虽然在大理寺,但是这人不管对于崔衍还是姜家,都早已经不重要了。   就连卢氏也不过过年的时候随着年礼往卢家去一封信,问一问表哥表嫂近况可好。回信和回礼也一样,问一问姜家在岭南好不好,完全就是面子情了。   所以等姜意南收到姜琰从长安送来的信,打开一看除了茶叶卖得不错,姜琰打算留在长安过年,期间回一趟冯翊去一趟洛阳之外,   还把卢慎之的事详细说了之后,立马就打算把崔艳叫回来,跟他分享一下这个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青豆,你去一趟县衙把七郎找回来。回来的时候让他顺道带点七宝擂茶和煎虾孖回来,要是茶行隔壁那家腊味萝卜糕开着门,那个我也要。”   “大娘子,七郎说了每日只让您吃两样外头的东西。上午桑叶姐姐已经出门买了椒盐小炸鱼,下午就只剩一样了。”   姜意南怀孕之后的反应不算很大,就是一直没有彻底断过。   刚开始是乏、累,怎么睡都睡不够,每次睡舒服了起床的时候都说今日精神好,一定要做点什么。等吃过饭真的要准备做点儿什么事,那困劲儿就又上来了。   就这么连着睡了一个来月,直到进了十月天气彻底凉了下来,姜意南那点儿怎么睡都睡不够的困劲儿才彻底过去。   好不容易不困了,想要趁着没进冬月去一趟广州府见见刚从海码头,带着老大一批海货回来的十五娘,看看能不能从她那儿捡点漏,谁知道一上岸就走不动道了。   广州府好吃的多啊,码头上各种各样的小摊小贩小吃应有尽有。炸得香喷喷的小鱼小虾,在家做好的陶罐煨豆腐,卤水鹅掌,哪样姜意南看了都想吃。   到了区家就更别说了,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就抱着十五娘的干果盘,跟个仓鼠一样没停嘴。   十五娘专门给她留的几块好沉香料子她就看了一眼,然后就放在一旁没再多问,倒是果盘里的果子花生核桃松子都是哪里买的,被她问了个清清楚楚。   怀孕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各有各的反应,姜意南没怀过没生过至少也见过。   能睡能吃总比吃不下睡不着强,姜意南对此适应得挺好,反倒是崔衍心惊胆战的,因为这个事又把沈一苦给找了来。   一番诊脉观瞧过后果然没什么事,沈一苦平日里本就忙,见崔衍这般忍不住打趣他,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花钱把自己包下来,这一年光守在崔家,等你家大娘子生了孩子之后再让自己走。   崔衍知道他是故意调侃自己也不在意,等把人送出门回头就跟姜意南来了个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趁他不在家就吃起来没个节制,第二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吃饭,宋妈妈每顿饭顶多做两个口味重而辛辣的菜,第三……第三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要是不答应那就跟着自己搬到官署后衙去住,方便他随时从前衙回来看着她。正好过完九月秋粮归仓了大半,犯了事的该抓的也抓了,抓回来该怎么审怎么判没那么着急,正好能腾出功夫来看着她。   姜意南被崔衍这幅赖唧唧又混不吝的样子气得直跺脚,却又怕他跟自己来真的,才不得不答应了这人。   本来想着先答应了再说,他每天出门去衙门上班怎么能知道自己在家干了什么吃了什么。   谁知道这人猜准了自己会这么想,竟然从那天之后就把青豆给留在家里,带着林志远去衙门了。   林志远一向心思更多更细,姜意南要干点儿什么想瞒着崔衍,就算说服不了林志远也能说服桑叶。再让桑叶去跟林志远多说几句,自然也就抹不开面了。   但青豆不一样,这人看着机灵其实心里认死理得很。别的事什么都好说,就一件事在他这里是底线谁也不能碰,那就是崔衍交代给他的事,肯定没得商量的余地。   “椒盐小鱼怎么能算是零嘴儿,这明明是一道菜啊。”所以姜意南一听青豆这么说,连跟他讨价还价的心思都没起,直接就强词夺理了。   “你家七郎自己说的,每顿饭只让宋妈妈说两道口味重些辛辣些的菜,今天中午我是不是吃得格外清淡。把那一点儿椒盐小鱼算在里头我也没吃多,你不许胡乱去七郎跟前告状。”   ……   青豆看着理直气壮的大娘子有些哭笑不得,中午吃得清淡是不错,可愿意吃那么清淡原因不就是上午让春莺去买的椒盐炸小鱼买多了。   那么老大一篮子,刚买回来的时候姜意南还装模作样发愁说买多了,先装一碟子出来吃一点儿就够了,吃多了中午吃不下饭,谁知道这一碟一转眼就吃没了。   人家说了,待在家里一边看书一边吃这个都没尝出来到底什么味儿,还得再来一碟子好好尝尝。   行!想尝就尝吧!总不能让人说县尉娘子、荔南的大老板在家连个炸小鱼都吃不上,说出去不成笑话了嘛。   说吃就吃,姜意南看着姜瑾给拿来的游记吃着炸得喷香的小鱼,一上午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那一篮子椒盐炸鱼也吃得见了底。   那么一篮子都吃完了,看得秋雁忍不住把春莺数落了一顿。大娘子现在吃东西没个数,你买东西的难道也没个脑子,就不知道少买一点回来?   姜意南耍起赖来全家上下除了崔衍没人能说得过,崔衍其实也说不过,但好歹他还有别的法子,毕竟嘴长在他身上也可以不用来说话。   青豆不愿再跟姜意南讨论下午的零嘴儿到底还能买多少,耍了个滑头就跟鱼儿一样溜走了。   见他这样姜意南也不恼,反正只是闲着没事跟家里人斗嘴打趣儿罢了,反正自己点名要了的东西,崔衍不敢不带回来。   崔衍确实不敢不带回来,不光买了还不像往常那样糊弄自己每样只买一点儿,少得有几次那店家都要送给崔衍。而是每种都买了满满一油纸包,看得姜意南以为两人明天不打算过日子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七郎就不怕我今晚全给偷吃了。”   姜意南有点儿纳闷,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把萝卜糕递给春莺让她先放到厨房去,自己则拿过煎虾孖打算先吃一点儿。   煎虾孖就是新鲜的蚝肉虾肉裹着面糊现炸出来的小吃,也就清远这种靠近码头的地方能吃到。姜意南从小就喜欢吃虾蟹,她甚至觉得自己穿越以后会流放来岭南,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太喜欢吃海鲜河鲜了。   姜意南打开油纸包,先挑了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虾出来递给崔衍,想要把他的嘴巴占住别唠叨自己。可看到崔衍的眼神以后,她又把拿着炸虾的手收了回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关于谁的事?”姜意南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丈夫,看上去应该不是自己和他的事,要不然不能这么镇定。   “五皇子那边来人了?要为难姜家?”这话说出来姜意南又更加仔细看了看丈夫的眼睛,看来自己还是没猜对。“到底什么事你说,我还能被吓着?”   “许大人,还记不记得。”   “记得啊,大家一条船上住了那么多天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姜意南就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都开始怦怦跳起来。她有些不安地牵住崔衍的手:“你可别吓唬我,我怀着孩子经不起吓。”   “没想吓唬你,只是这事不说不行。”崔衍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起身绕到姜意南身后,把人搂抱着站起身,又一齐走到罗汉榻上坐下,确定妻子靠在自己身上稳稳当当的了,才把话继续往下说。   “许长安,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这么突然。”   姜意南没傻到再问他去哪儿了,只是哪怕都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情,心里还是堵得慌。那么年轻的一个人,连流放到岭南这么苦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还是死了呢。   “听说是上个月他出门跟友人去赏枫叶,回来的路上遇上了雨,淋了雨之后就病了。”   “本来以为是小毛病,毕竟他那身子骨每年换季都得病一场。谁知道这一病就一直没好,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十天前突然发了高热降不下来,没几天人就走了。”   崔衍也没想到,那个清隽病弱的年轻人会走得这么无声无息。甚至都没有什么波折,当年他跟着许文恭和黄娘子去了循州以后,许家和姜家虽然一直有往来,却也再也没有见过面。   倒是沈一苦被请去循州给他看过病,只不过清远离循州还是有点远,去过一次之后回来也没有再去。   每个人都觉得他还年轻,即便身体不好也不会说死就死。哪怕姜家和许家都经历过流放,可大家还是本能的觉得死亡是一件很虚无缥缈很遥远的事。   直到这一刻,姜意南才恍然原来人可以走得这么轻飘飘的。没有什么不能言说的仇恨,也没有什么不得不忍受的苦衷。就是命数到了,便轮到他先走了。   “谁来告诉的你这件事?”   “大哥派人来说的,报丧的人先去的姜家,岳父岳母应该是昨天就知道了。”   “昨天知道之后就派人去书院找了大哥,大哥今天回来先去县衙找了我把这事说了。”   两家的交情谈不上多好,尤其是去年太子出事以后,许文恭这辈子再想起复是不可能了。   姜意南又一次回家还听姜意云说起许家的事,说是黄娘子把许家在老家的产业卖了大半,打算就在循州扎根再也不回去了。   儿子身子骨差,即便不是流放也经不起颠簸折腾。循州还不算特别偏僻的地方,就这么留下来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谁知道这还没有一年人就死了,真是没地儿说理去。   姜意南苦笑了一声,把姜琰送回来的信递给崔衍:“本来我让青豆去找你回来,是想跟你说长安里的情况说不定还真能让四殿下捞着好处,顺便告诉你卢慎之走了背字儿了。谁知道……”   谁知道这两个都曾经喜欢过自己的男人,一个倒霉恐怕连自保都难,一个就这么走了,这还真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第156章 小气鬼   报丧这种事,甭管关系远近,只要都派人来说了这事就一定得安排人过去一趟。   姜意南要是没有怀孕的话她肯定想跟着一起去,可现在怀了孩子就真不成了。第二天她回了一趟姜家,一进门正好碰上姜瑾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大哥,让林志远跟你一起去一趟吧。”   “妹夫答应了?”   本来许家的人报丧也就只给姜家说了,按道理来说跟崔衍和姜意南这个已经出嫁的女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当时许长安不是喜欢过姜意南嘛,虽然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随着许家去了循州就更是没了联系。   但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姜瑾才会鬼使神差在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县衙,把这事先告诉了崔衍。   “我派我们家的林管事跟大哥一起去,替我给许家郎君上一炷香,也算是全了我们那年同在一条船上,同路流放来了岭南的一场缘分,他答应不答应要紧吗。”   这话说得乍一听都是道理,再一想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崔衍是个小气的,这个认知随着两人成亲之后,不光是姜意南越来越明白,就连姜家众人,甚至县衙里的人也慢慢窥探到了这个真相。   崔衍这个人看着颇有气度,为人做事周全妥帖。即便看着面上凶神恶煞了些,其实并不肆意刁难旁人。   但想要他这样处处都好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你最好听他的话,别忤逆了他的意思。   若是你和他之间有分歧最好是跟他好好说,真的是你有道理他也能听你的,即便心里不高兴,回头自己琢磨琢磨消化两天也就差不多了。   这一招是九郎总结出来的,这人只能顺毛捋不能犟着来。要是跟他犟还犟错了,那就等着他过后收拾你吧。   当下不一定非要跟你争出个高低胜负,可回头等你都快不记得这件事的时候,崔衍还能冷不丁的将你一军。等到想明白到底因为什么吃了这个亏的时候,人家崔七郎才是真的把这篇给翻过去了。   “你别跟我绕这种弯子,你只说妹夫他答应没答应就行。”   姜瑾多聪明的人,才不听妹妹这种语焉不详的话。别的事他能站在自己妹妹这边,唯独这件事他还真不能把崔衍这个妹夫给得罪了。   “答应了答应了!真的答应了。要不然林志远能跟我一起过来?我哪有本事做崔县尉的主啊。”   这话说得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韦氏噗嗤一声都乐了,她摆摆手让林志远赶紧把行李放到驴车上去,然后就把丈夫也给推出门了。   “你大哥就是什么都管什么都问,你别搭理他。”从清远到循州许家路上陆路转水路还得要好几天才能到,不赶紧出发还在这里唠叨什么。   不过话虽这么说,等二人架着驴车走远之后,姜意南看着还站在门口没挪步的韦氏,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大嫂还是舍不得姜瑾了。   “大嫂,等过了年要不然让大哥回来呗。他去罗浮书院读书也快两年了,广州府这边该认识的老师、先生和同窗也都认识的差不多了,再待在书院老不回家住,我外甥女恐怕都要不认识她爹了。”   “我也想他回来,可是回来干什么呢?让他还像以前那样守在家里,那时候才待了多久整个人都不对劲了,现在让他待着恐怕还是一样。”   韦氏牵着姜意南的手慢慢往后院走,走到半道又绕到正院的院子里坐下,想跟这个小姑子把话说完了再去后院。   “如今比起以前又更加不一样了,二弟忙着茶行的生意,父亲一大半的心思都在县学上。”   “听说前些日子还专门把妹夫找了去,说是等明年春天县试考完,要带着县学里的新老学生,一起把藏书阁的旧书给清理出来。”   整个岭南学风不盛,就导致即便是这些读书的学生多数也都只读考试要用的那些书,其余的他们想不起来看也没功夫看。   但是读书这件事想要读得好,就不能说没时间、没想起来,要是一直都是这种心态,恐怕再过个三五年十来年,清远要出一个举人进士还是难上加难。   县学的藏书阁平日里有个老苍头专门守着,但是也仅仅是守着。打扫一下书阁内外的灰尘,下雨了关窗出太阳了开窗,其余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管。   姜怀忠曾找了崔衍得空的一个下午,把他带去藏书阁里,翁婿二人在里头待了整整一下午才出来。第二天崔衍就写了一份文书递给方镇和熊伯阳,找他们两个要钱明年修书用。   修书是个仔细活儿也是个金贵活儿,真要是找外头的书铺来做花钱没数不说,也违背了姜怀忠想要让县学的这些学生多认识书多看书的初衷。   所以崔衍要钱修书,是拿来买修书所需的工具纸笔之类的东西。再有就是主动参与修书的学生,中午的饭食能多加一个肉菜,其余的也就没什么要花大钱的地方了。   花小钱办大事,说出去在自己的任上把县学藏书阁给重新修了一遍。清远县的学生修书,这活儿听着都带文气。   熊伯阳自己就是读书人,他比谁都明白这个过程的重要性。等藏书阁的书全部修完,那些能开窍的学生也就基本上都能开窍了。   即便不能开窍或是天资有限的学生,修书这事是个仔细活儿。能跟着姜怀忠认真把书整理修缮一遍,最起码在这个过程中能修身养性,让他们把心性沉下来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崔衍头天把这件事告诉他,第二天他就点头答应下来。还专门去了一趟李勇山那里,叮嘱他一定把这笔银子留出来,别在这个上头马虎了。   “父亲知道这事定下来心里挺高兴,说是明年开春再修,其实现在就已经找了几个肯用功肯干活的学生,跟他一起先收拾了一批被虫蛀得最严重的书出来。”   姜怀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是好事,韦氏也不至于管到自己公爹头上去。只是这么一来,要是姜瑾真的回来这家里最没事干的男人就成了他了。   “嫂子这话说得不对,大大的不对。”方才韦氏一张嘴姜意南就猜到她想岔了,果然越说越偏压根没想到正事上面去。   “大嫂您先看看这封信,看完了我与你慢慢说。”   姜琰是一个很小心的人,他寄回来的家信里说的都是长安的繁华,他去见的亲戚朋友故交家中的近况,再有就是茶叶生意上的事,其余的跟朝堂沾边的话他一句都不敢写。   可是从那些亲戚故交们的近况,就已经可以反应长安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尤其是卢慎之,卢家不光有世家大族的倚仗,卢家老爷子还是紧挨着长安城的的书院山长。   书院里多少学生都是长安各家的人,卢家光是依托书院织起来的关系网就不容小觑。按理说就算不能护着卢慎之前途光明,但全身而退大概率还是可以的。   但现在整个卢家和卢慎之眼下都已然是惊弓之鸟,卢慎之连想外任都逃不开。那就说明不光是五皇子现在自身难保,连带五皇子身后的皇后一族和外戚,恐怕都过得很艰难。   可是没有人是真的砧板上的鱼,哪怕真的是鱼肉任人宰割,刀子砍下来的时候那鱼都还知道反射性地蹦跶两下,要是力气大点儿运气好一点儿,还能从砧板上跳到地上去。   虽然最终都逃不掉死路一条,但最起码也能把拿刀的人也惹得一身腥臊一地狼藉。这种形势之下一切皆有可能,姜意南本能地觉得姜瑾应该回来准备考试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长安恐怕有变,说不定父亲当年的罪名也有机会翻案?”   “那应该挺难的,父亲的罪名是天子定下来的,要翻案哪有那么容易。只不过父亲当初是五皇子的人,现在又跟五皇子没了关系,甚至连五皇子要点银子都凑不出来。”   “长安一乱,被牵连被倒台的官员势必就多,倒台的多空出来的位置就多,需要用人的地方也多。”   “父亲这种先为了五皇子贬官,后还要被五皇子敲骨吸髓的人,或许等到乱完了以后,就成了旁人眼里可以拉拢的的对象呢。”   毕竟姜怀忠一定不会再对五皇子忠心,他当年在刑部做官做得那么好,现在再给他两年时间他说不定还能成为广州府各个县学中最有名的教书先生,这般清贵的名声只要把姜家重新扶持起来就能为己所用,迟早会有人动心的。   “到时候要是父亲不愿回长安,那咱们家能代替父亲回去的除了大哥还能有谁。即便退一万步说没人看上咱们家,那咱们家从流放至今也马上就要到第四个年头了。”   “谁说大哥回来无事,再过两年他不得准备考试了?考试之前大嫂不该督促大哥把之前嫂嫂一直念叨的事先办了?要不真正过了县试,就更没时间了。”   韦氏只生了一个女儿,虽然说是在流放路上伤了身子,但这两年也养得差不多了。哪怕姜瑾这几年没添通房也没想过纳妾,韦氏也已然觉得自己跟姜瑾只有一个女儿绝对不够。   想要再生一个这事她可不止在姜意南面前提过一次,既然提了那就努力呗。姜意南现在就处于一种觉得姜瑾回来肯定比留在书院好,但是又没法说准他回来到底有什么好的状态里。   既然是这样那就努力造人吧,姜瑾是姜家的大郎也是姜家的家主。他再跟韦氏生一个儿子出来,姜家这两代人就彻底稳当了。   不管以后是姜琰把生意做得连通南北,还是姜瑾接替姜怀忠一步一步熬仕途,姜家都不会因为两个房头谁好一点谁差一点,起一些不该起的心思。   “去去去,我认真跟你商量事,你倒好越说越没个正形。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找三妹妹玩儿去吧。”   韦氏被姜意南的话说得红了脸,但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明显是把她的话给听进去了。响鼓不用重锤,姜意南也不再管韦氏的事,起身去了后院找姜意云。   姜意南在姜家后院跟嫂子姐妹说话的时候,姜瑾已经带着书童和林志远出了清远县城,走了不算远也不算近的一小段路。   刚走到清远城外第一个离亭处,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等此处的崔衍。姜瑾忍不住看了一眼林志远,却发现他对此一脸平静,大约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崔衍骑着踏雪过来,先是装作特别不经意地往驴车里看了一眼,确定车里没有姜意南脸色就好了一大半。   然后跟姜瑾说了几句话,套出来姜意南确实就只嘱咐让林志远作为崔家管事去吊唁,别的什么话都没有,脸上的神情才彻底缓和下来。   主动从踏雪侧边的口袋里拿出出城时买的烧鸡、卤鹅和一小坛子酒给姜瑾路上吃,又骑着马送了他们一程,然后才心满意足骑着踏雪回城入了县衙,装作压根没有出城这一趟。 第157章 我想你了啊   “三姐姐的字写得真好,比在长安的时候还要好得多了。”   “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三姐姐啊。”   “你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找大哥的吧。”   “找了啊,林志远人都跟着大哥一起出发去循州了,找完了大哥才来看的姐姐。”   韦氏忙自己的去了,姜意南到了后院先去梅姨娘那里请安。自从梅姨娘同意姜意北嫁去宁家还试图瞒着姜意南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彻底没了再亲近一些的可能。   姜意南谈不上多怪她,她有她的思维她的选择,她所有的行为和选择又都和她的出身有关。   但是理解是一回事亲近又是另外一回事,姜意南不想跟这样的人交心,哪怕她占着这具身体亲娘的身份也一样。   不过不亲近也有不亲近的相处办法,这个亲娘姜意南不能不要,便是不要她两人中间不还有个姜意北,这个妹妹她挺喜欢,往后还得相处呢。   所以每次姜意南回姜家,或多或少都要给梅姨娘带些东西。即便不回来的时候,要是送什么东西给几个姊妹,也绝对不会少了梅姨娘那一份。   别说眼下两个女儿都没嫁人的吴姨娘看着眼红,就连卢氏也说到底是女儿近在跟前才好。   自己两个亲生的女儿虽说在长安过得都不错,但是除了逢年过节写信联系,别的时候别说见,连消息都打听不到。   这话落在梅姨娘耳朵里,明明是真心却比讽刺还让人难受。但是她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姜意南已经做到了处处周到。   她身为女儿每次往娘家拿东西,不管多少贵重与否,梅姨娘这里得的必定只比卢氏那里少一点儿。连花姨娘这个向来少言寡语的都私下里跟梅姨娘说过,这就是姜意南在替她这个亲娘撑腰。   花姨娘都这么说,姜家上下其他人心里也差不多都是这么想的。只有梅姨娘自己知道女儿做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两人其实坐在一处都没什么话说。   梅姨娘问姜意南就答,她不问的东西姜意南就没什么可说。每次母女二人坐在一处都尴尬得很,要么等着姜意北过来缓和气氛,要么再这么不尴不尬地坐上一阵子,姜意南就会起身离开。   今天也是一样,姜意北陪着二嫂陈氏出门去了,梅姨娘拉着女儿问了好些这段时间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着的话,姜意南都一五一十回答完了以后就出来了。   “本来以为你跟我不一样,没想到你这人较真起来比我还小气。难不成你真的就打算跟梅姨娘这样了?”   “哪样啊,以前你不是最不喜欢我管东管西,好像这世上就我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现在怎么你也染了我这个毛病。”   要是非要说穿越过来有什么好处,那就是被动继承了原主的一手‘好字’。哪怕这个好只是在姜意南自己看来,那也足够她偶尔自己临上几张字帖,偷偷欢喜嘚瑟的了。   姜家的女儿们从小读书习字都在一处,姜意南性子太急姜意云心思太郁,两人各有各的短处,学字练字的时候这点儿性格也都显现在了字上。   姜意南的字太飘,好看是好看但落在崔衍眼里就是还不够沉稳。为此崔七郎还专门给她找了字帖来,两人夜里独处相对的时候也曾握住妻子的手,一撇一捺把满腔的情谊都融在笔墨之间。   但姜意南太忙了,崔衍说的话她都同意,崔衍陪自己练字的时候她也挺用心,可过后照样还是该怎么就怎么。反正两人成亲大半年,她的字不说是毫无长进,起码也是谁都看不出来长进在了哪里。   可姜意云不一样,自从姜瑾给家里几个妹妹找了老秀才做老师,才几个月的功夫几人在字上的功夫就明显见长。   这会儿姜意南一边拿着姜意云刚写好没多久的字看得认真,一边随口装傻糊弄她,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你别跟我这儿充楞,我说的是梅姨娘的事。”   姜意云没好气地从姜意南手里把自己写的字给抢过来,“过完年大娘子要给意北相看人家了,要是以后没了意北在你和梅姨娘之间当和事佬,你们就打算这么一直别扭下去?”   过完年姜意北虚岁就十七了,没有宁家的事她今年定亲都不算晚,现在被宁家那事一搅和又在家多读了一年书,等到明年再把嫁人的事提上日程,确实也不算着急了。   “我都不着急,意北也不着急,也不知道三姐姐干嘛这么着急上火。”   “再说了,我怎么不知道三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之前她们一个两个装傻充愣浑水摸鱼,想要把你送去宁家守寡的事你就这么过去了?”   嘴上说着不知道,但其实一看姜意云比起以前越来越大气的字,就能感受到这人的心境较之以前也宽大了许多。   姜意南有点儿好奇,那老秀才到底有什么天大的本事,竟然能把姜意云这种生来就小气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就教成这样,也太厉害了。   “我也不想大方,只是先生曾跟我们上课的时候说,与人为难说到底还是与自己为难,为难自己归根究底只能是苦了自己。”   “我若是有你这样的本事,大娘子、父亲、我姨娘和你姨娘我自然都是怨的。可我没有,我不光没有本事,就连把自己豁出去换一门好亲事,再借着亲事扬眉吐气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都没有,那就只能往内求。姜家如今已然半默认了留姜意云这个姑娘在家里不再嫁人,要是不嫁人,那么常年跟家里人相处就成了姜意云这辈子最大的课题。   活得更好更自在与记住那些事情相比,姜意云辗转反侧过不知道多少个深夜之后,还是选择了老秀才教给自己的:不为难。   一点一点地学着不较劲儿,姜意云眉间的阴郁也渐渐散了大半,之前不见起色的字也一日比一日舒展。   很多事不在一朝一夕而是潜移默化,家里人天天见还看不出来,但偶尔才能回家一次的姜瑾,却是把姜意云的这些变化都看得清楚。   为此姜瑾专门跟韦氏说过这事,韦氏对此的态度很直接也很现实。要是姜意云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往后孩子长大了长辈们老了,家里有这么一个老姑姑无所谓,一口饭几间屋的事罢了。   都说世家的儿女婚姻都是利益,必须要跟别家联姻才行。但其实落到实处真正去看,谁家族里又没几个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没成亲没成家的老姑娘老郎君。   最要紧的是这人得跟家里人相处得好,要不然年纪大了当然有矛盾。男子性格孤僻些还好点儿,能自己拿了家中给的钱财出去找个门路。   女子到底单薄些,要是性格没强到一定份上又跟家里处不来,有很多最终的结果都是或自愿或被自愿去庙里和道观里做个居士,就这么清茶淡饭一辈子收场。   姜意云不想嫁人更没有吃斋念佛的心,可不就只剩好好修自身这条路了。   “况且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往后咱们姊妹能在一处的时候,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多。”姜意云说到此处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姜意南怔愣了半晌才接着往下说。   “再过几年父亲不知道会不会回冯翊,大哥要是入仕恐怕还得回长安。二哥现如今做生意以后肯定也是南北到处走。”   “你呢,妹夫以后是会在岭南道一步一步升迁还是回长安去?说不得什么时候,咱们一家子就四散各奔前程去了。到时候你想跟你姨娘多见一面,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天许家来人报丧的时候正好是我在,我听着他说那话就像做梦一样。那年我姨娘还想让我嫁给许长安,这才过了多久他竟然就走了。”   “当初在船上见到他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不喜欢他。我每看他一眼就仿佛是在看自己,没一个好身子骨也没一个好运道,偏偏心气儿还高,被困在这个病歪歪的身体里头,什么念想都成了空。”   姜意南今天过来除了送林志远跟着姜瑾一起去循州,还有就是来看看姜意云。就想着她说不定心里会多想,没想到她这还真没让自己猜错一星半点。   不过说出来也好,姜意南看着原本还在用操心别人的事来压抑她自己的情绪的姜意云,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这么落下泪来,就知道她把心里憋着的话说出来,反而就没事了。   “三姐姐身体比他好。便是要死也得等到老态龙钟那天才会死。你也别总觉得留在家里就非得把自己的棱角都磨掉了才能过好日子,又不是人人都要跟我和十五娘一样,天天风风火火子弄一摊子事出来才叫本事。”   “三姐姐性情比我稳重,往后说不定也能像那些个隐士高人一样,出个诗集画集什么的。到时候卖出了名堂,可比荔南一杯饮子一盘茶点这么卖赚钱多了。”   姜意南越说越不像话,听得原本心里因为许长安去世而物伤其类的姜意云连皱眉都皱不下去了。姊妹两个坐在一处越说越偏,起初到底说的是个什么谁也不记得了。   只等到姜意南见天色不早要回家时,姜意云才又叫住了她:“诶,所以你就真的打定了主意,不打算跟梅姨娘缓和缓和关系了?”   “不了,就这样吧。”人与人不同,姜意南决定了的事情不管日后后悔不后悔都不会再改了。   从姜家出来,姜意南没有再坐轿子,就这么溜溜达达往县衙官署那边走。   姜意云的话有一大半都是悲春伤秋,但是有一件事她说得没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会死也会分别。   有些事不是姜意南不知道,只是她一直都刻意不去想。姜家或许有许多不好的地方,但对她来说是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个根和家。   直到今天,因为许长安去世的事,这个几乎摆在明面上的以后才被姜意云给说破了。   可是人总归有不想积极面对的时候,姜意南此刻就一点儿也不想像平时那样去谋划以后怎么办。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找崔衍,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来看看你啊,一大早就出门了,这么久没见我你难道不想我?”   走到官署后衙,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崔衍就急匆匆地从前头回来。   一听姜意南这个时候过来,崔衍第一反应是心虚,以为她知道自己去城外堵姜瑾了。然后才是担心她是有什么事或是不舒服,所以才不回家过来找自己。   谁知道刚进门就被自家大娘子牵住手,说什么一天没见到自己想自己的话。听得崔衍整个人都飘飘忽忽,心里都美得直冒泡了。 第158章 多事之冬   许长安的事再唏嘘,也只是生活里的一个插曲,感慨之后并不妨碍日子继续往前走。   一来一回,姜瑾和林志远从循州回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冬月。码头上虽然依旧热闹,但人还是比夏天的时候少了许多。   两人刚入城没走多远,就发现今年冬天清远县城多了些新东西。路上行人好些个手里都提着油纸包,还有几个顶着冬天的冷风,就这么站在街边铺子外头的屋檐下,打开油纸包一口连着一口吃起来。   “这是谁家弄了什么新的小吃?看着卖相不错。”   “大舅爷您往那边看,再拐个弯是不是该到荔南了。”   林志远来岭南之前,谈不上不情愿但多少还是又那么一点点抱怨藏在心里。在他看来跟着七郎来岭南当然比不上留在长安,什么貌若天仙的女子也不值得。   直到来了以后待了这大半年,他才真心觉得七郎娶姜意南这个妻子是对的,最起码在长安城七郎可找不到能白手起家把荔南茶行做得这么好的女子。   导致现在他一看到这种新鲜的,拿着一小块油纸就能包着走的,看上去还挺好吃的东西,他就下意识觉得这肯定是荔南弄出来的。   姜瑾听了这话原本还觉得好笑,感情这清远城里有点儿什么好东西就都是你们家的了?谁知驴车滴滴答答拐过一个弯,老远就看见有地方排起了长队,那不是荔南茶行又是哪里。   林志远嘿嘿两声,一向跟在崔衍身边以办事牢靠的人难得像个年轻人,隔着老远就从驴车上跳下去,一溜小跑进了荔南茶行。   等到姜瑾再进茶行的时候,林志远已经插队从陈娘子那里端来一份辣煨芋艿一份辣煨豆腐,和先腌制风干再上烤架的猪肉脯。   “这是茶点?这口是不是太重了一点啊。”   “刚问了沈掌柜,沈掌柜说这三种小吃不算茶点,都是大娘子自己爱吃,还爱带到茶行来吃。吃的时候被客人碰上,要了去尝过觉得特别好吃,才顺势推出来的……”   “推出来的冬日限定。”林志远没明白为什么做生意还要限定,还非要冬日限定。但是看着茶行的生意这么好,那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赚得了钱什么都明白了。   姜瑾听着这话笑得有些无奈,不过伸手去拿油纸包的手却不慢。   岭南这个地方湿气重,比川蜀湘桂那些地方还要重,所以那些地方喜欢用辛辣口味来驱寒的习惯,岭南这边大部分时候用不了。因为岭南瘴气也重,一年有大半年里受不得太辣太辛的刺激。   只有到了冬日,冷风裹在湿气中弥漫在每一口呼吸里,这种刺骨的冷时间不长却也熬人。这种时候来上一口辣而不冲的食物,痛痛快快发上一身汗,才是最舒服的   提前用秘制辣酱调制过的芋头被荷叶包住,打开油纸包和荷叶里头就是被炭火煨熟的芋头。芋头的香裹挟着辣酱的刺激扑面而来,芋肉已经很软烂了,咬一口舌头一抿就化了。   入口的味道是先辣后麻,但是又都不会过分重口遮盖了芋头的香。吃过半个芋头再喝一口七宝擂茶,一路上紧绷着的肩膀都全然松懈下来,这一趟去循州的郁气和辛苦随即都消散了大半。   吃过了,就知道妹妹为什么会做这个冬日限定。岭南这地方只要过完年没多久天气就不冷了,到时候这一口美味再好吃,恐怕也少有人会喜欢。   就该这样一年只做三两个月,大家尝到了味儿就收摊。等到来年枫叶凋落寒风再起的时候,荔南的这些和茶道不合甚至毫无关系,却又能暖人心人身的小吃,才会重新摆上桌来。   荔南风风火火生意这么好,姜瑾本以为姜意南这段时间肯定要多在茶行里守着,谁承想一问才知道她已经有十来天没来过茶行,甚至连家都没回,一直陪着崔衍住在官署那边。   “桑叶,今天中午的席面都准备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中午作陪的除了韦娘子和陈娘子,就只有郑参军家的刘娘子。”   姜意南还是单纯了,外来的芯子没法全面了解本地官员这些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和牵连。   以前只觉得崔衍只要能把自己的差事办好,自己帮着他料理好清远县衙内的这些关系,再利用荔南赚取够用的钱,让崔衍能把心思专门放在事情上,不用老想着银钱够不够用就行了。   毕竟在姜意南看来,人性不需要挑战也不能挑战。就像自己永远不可能装贤惠给崔衍纳妾收通房,然后等着他来说不要,来跟自己赌咒发誓只爱自己一个一样。   她希望崔衍也尽量别碰到,因为想做成什么事而不得不做一些容易一脚踩进泥潭再也拔不出来的深坑里去。而这些深坑,在现阶段绝大部分都和金银俗物有关。   但她忘了县城之上还有好多人,需要往来需要交际需要应付打点。   九月十月过完,秋收彻底落下帷幕,整个清远县的税粮入库归仓之后,迎来的不是上下缓口气,而是从长安派下来的提刑官和从广州府而来的转运使。   提刑官主管刑狱巡查,都督各州县法曹大案,审核卷宗重审冤案等等事情。转运使则重点放在钱粮赋税之事上,按照惯例一般是两年大查一次,每次从广州府底下这些县里头抽两三个出来仔细查。   提刑官已经有些年没来广州府了,甚至连岭南道都来得少。毕竟化外之地嘛,岭南道境内甚至还有几个羁縻州府,这种又远又难管的地方,只要不出大事就行了,谁耐烦管这破地方有没有冤情大案。   今年突然下来巡查,着实是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尤其崔衍下半年刚办完郑村的案子,案子办得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但案子后面牵扯着隐田和隐户,这种事就可大可小了。   卷宗本来已经送到广州府,这种八九月的案子,照惯例是每年年底一起跟着送税粮去长安的船一起送过去,谁知道还没送出去就被提刑官给截胡了。   提刑官刚下来的时候姜意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着崔衍忙得很。她也跟着忙,忙着去各种饭局忙着准备给提刑官和提刑官娘子的东西。   是的,这位提刑官宋大人下来巡查冤案大案还带着自家大娘子,头一回听说的时候姜意南都惊了,后来看着付娘子钱娘子她们忙忙叨叨准备各种绸缎茶叶特产,她才明白是怎么个意思。   “付娘子那边可去说了,今天没请她过来是因为钱娘子不好出面。既然县衙主官三个女眷有一个不能来,她要是又来了反而尴尬。”   “都说了,付娘子让奴给大娘子带话说还是你想得周到。她心里什么都明白,肯定不会多想。”   提刑官宋大人查案子,转运使何大人查税粮。两组不同的人马两头堵,差点没让清远县忙得人仰马翻。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容易出错,五天前何大人倒查清远县五年以内的税粮,从中发现了不小的亏空和漏洞,再加上宋大人这边因为郑村案子牵扯出来的隐田和隐户,眼下这个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熊伯阳已经慌了,每年要核查的在册的耕田不说每年增加,居然还每年都因为水旱和泥石流等灾害在减少。   可如今是太平年岁,每年徭役和外来丁户新垦出来的田地都是逐年增多,现在账面上耕地少了,那少了的地到底去了哪里,总得有个说法,不能一问就是水灾冲毁吧。   本来转运使从广州府下来,有一半是为了在从长安而来的宋大人面前装个样子。人家虽是提刑官,但毕竟是长安来的。回了长安要是能在人前提一提自己这个转运使,总归也是好事。   谁能想到装样子凑热闹,还真查出来不小的事。这一下把人架在台上,查又怕越挖越深引火烧身,不查又实在下不来台,可不就把气都撒在李勇山这个管户曹税粮的县尉头上了。   如今整个县衙最没压力的就是崔衍,毕竟他今年刚来,郑村的案子只论案子本身他办得漂漂亮亮,今年整个清远县内没有大案要案,陈年旧案他带着九郎清理了一小部分,暂时还没有发现很大的冤案。   县学那边藏书阁修书的项目已经启动,姜怀忠带着学生和县学的教谕每天能抽出半天时间泡在那些旧书烂书里。   方镇打听到那位提刑官宋大人也是读书人进士出身,还专门把人带去县学转了一圈,去了才发现姜怀忠和他以前在长安的时候还算老相识。   虽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总归是异乡见到了故人。两人一个意气风发正是好时候,一个虽流放却也过得不差,如今更是带着学生修书育人,倒也算得上清贵二字。   再见面谁也不局促谁也不尴尬,这就是最好的局面。所以那天过后崔衍就提了自家得做东弄一场饭局,把提刑娘子和转运使娘子都请来。   姜意南大概明白自己这场饭局起的是什么作用,提刑那边案子查得没问题,但隐田和隐户的尾巴宋提刑可以报上去,报上去这事就大了,或许是功或许是过到底如何还不一定。   何转运使这边却不想把这事闹大,他可以把李勇山处理了,也可以想法子把少了的田补上来,但是就是别捅到长安去。   但这种事不能明面上说,两家的女眷也不好明着往来。那还能怎么办呢,自然就得找个能信得过又有面子的中间人攒局,借着饭局的机会把事情谈妥。   姜怀忠的女儿,崔衍的妻子,世家女世家媳还是清远县尉的娘子,这个身份怎么也够用了。 第159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攒局总得有个由头,今年的秋茶因为荔南出了小名卖得很好,姜意南现在手头一两多余的茶叶都没有了。   荔南作为刚成立不到一年的茶行,要说有什么底蕴有什么好东西也不现实,说出来反而惹人笑话。   姜意南想来想去既然自己这次有攒局的资格,本质是因为崔、姜两个世家在背后撑着自己,要不然自己一个县城里的县尉娘子,凭什么做东宴请转运使和提刑官的夫人。   既然这样那这顿饭就谈不上什么野趣和亲近,姜意南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推着崔衍出门去方镇那里,找他把这次请客的场地给借了来。   方镇在长安待过几年,回到岭南来当官之后就给自己在清远城外建了一个长安近年流行的别庄。   说是庄子其实就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别院,几座亭台楼阁随行就势并不讲究对称更没有什么围墙,身后是青山脚下是溪谷流水,再抬头看远处便是农田农户。   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好像自己真的就是这山水之间的一个农夫闲人,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不用想旁的糟心事。   这话是崔衍第一次从方镇的别庄回来以后跟姜意南说的,听得姜意南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笑完了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吐槽他和方镇这样的世家郎君:这也就是让你们过去喝酒吃肉赏景作诗,才觉得人生就该这么过。   真要是给你们十来亩地让你们天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看你们还有没有这些闲情逸致,到时候别哭爹喊娘就不错了。   这话从姜意南口中说出来崔衍一点儿也不意外,自己这个大娘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时不常地总要玩笑一样刺挠几句。他清楚她不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但他也明白她从来都不止是在开玩笑。   不过不管是玩笑还是认真,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崔衍身为县尉看待辖下事务的时候,角度也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自己感觉不到,反而是九郎和老徐的体会更深。以前的的崔七郎处事公道,但是很多事不是他故意忽略,而是作为崔氏的七郎他压根就想不到。   就如同方镇这个别院,他和方镇去了眼睛里看到的是山是景是专门找人搭的小桥和潺潺溪水正好合适,是远处的稻谷和农人被夕阳余辉照着,实在比画上还要美。   姜意南这个做过社畜的人,虽然也觉得这幅景色好看。可好看完了她就还是忍不住会想,清远秋天这么闷热潮湿,干了一天的活那真是汗珠子落地上摔八瓣累得够呛。   这么毒的太阳晒上一天皮都不知道要掉几层,夕阳对于他们来说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看着夕阳就知道今日一天又差不多到头了,不用再晒着可以回家吃饭歇着了。   至于远处山上那些漂亮屋子里的郎君们是否在看着自己,自己是否成了他们口中画中一景,跟他们有关系吗?他们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就如同画里和画外,身处于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现在两人做了夫妻,崔衍被姜意南影响得眼里不管看得见景色,也能偶尔瞧见那摔在地上的汗珠。   而姜意南也被崔衍带着学会了如何赏景品茗,如何把自身融入那些山水之间,学着不那么着急不那么再紧张,只坐在那里便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这回要用的就是这股子劲儿,花了两天功夫让桑叶带着秋雁去借来的别庄把该收拾的该布置的都弄好,确定今日什么都安排好了,才出门上了马车往别庄上去。   主家按道理说是方镇,但方镇没有正妻只有妾室庄氏。这种场合她是主家却也不好露面,所以等到姜意南一到别庄,庄氏就先迎了上来。   带着姜意南把今日宴席的地方和布置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就以最近身体不适怕冲撞了贵客为由,避到后头的小院子里去了。   “四妹妹倒是跟谁都能聊得来,我还以为今日见那位庄氏会尴尬,没想到倒也还好。”   “方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县丞,庄氏替方大人管着家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也没见谁真的因为庄氏的事跟方大人断了往来,这不就说明这位庄小娘一定是个很聪明的人。”   跟很聪明又还要体面的人打交道不是一件难事,只要互相把不能碰的点绕过去就行。现在自己还要带着韦氏陈氏等着招待客人,庄氏这会儿应该自己温了一壶酒,坐在小院自顾自地吃得舒心畅快了。   宴席用的是崔家在长安招待人的那一套规矩,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字:贵。再来一个字:繁。   不管是招待两位上官娘子的院落要用帷幔把风口围上,还是屋子里的桌椅摆设全都要和规矩,亦或是颇有讲究的盆栽花木,都在这崇尚自然景色之中又凸显了世家规矩。   席上的菜色更是精心挑选,不管有岭南特色还更加兼顾了北地长安的习惯。为此姜意南还让人专门找了能做炙羊肉的厨子来,就为了能让两位客人感受一下所谓的世家大族的气派。   因为做得够认真够用心,提刑娘子和转运使娘子到了之后半点没觉得姜意南拿‘世家’二字压人,反而觉得这是对自己的重视,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关。   谈事情就怕情绪不到位,情绪到位了很多不好谈的事情就也好张嘴了。姜意南和方镇的这个别院今天的作用说白了就是个背景板,连带韦氏、陈氏和钱娘子在内,也就是专门负责鼓掌叫好的选手。   等到宴席过半酒酣耳热,姜意南借着有身孕不方便,躲去了内室休息。韦氏和陈氏妯娌二人拉着钱娘子,农历十一月的天出到院子里赏茶花去了。   屋里除了伺候的奴婢和姜意南专门留下的桑叶之外,就只有提刑娘子和转运使娘子二人。该说的话该传递的消息这个时候说最合适,便是聊得不好也不过一杯酒水的事,回头就说喝多了谁也不记得,这事就算事盖过去了。   “大娘子,厨房端了樱桃酥酪来,您起来吃一碗吧。”   “怎么样,都挺好?”   “都挺好,两位娘子都说咱们家宋妈妈的手艺好,还说这蜜渍的樱桃比现摘的还好吃,配着酥酪吃正正好。”   桑叶一说这话姜意南就明白了,当即就换了衣服往外走。出去以后才发现外头那仨还真看上方镇这个别院的茶花了,一个两个看得津津有味,连樱桃酥酪都顾不上吃。   过后姜意南还专门找到庄氏问,怎么别院里的茶花能开得这么好,至此才知道庄氏的父亲以前就是方镇他们家专门伺候花草的奴仆。   问到这儿,姜意南就也大概明白方镇和庄氏是怎么回事了。花匠家漂亮又温柔的小姑娘和主家倜傥风流的小郎君,那点儿爱情故事可不就是顺理成章嘛。   两人具体到底怎么走到今天的姜意南没什么兴趣知道,但是庄氏的茶花她有兴趣啊。之前做的洒金书笺好是好,可姜意南自己的审美注定就是走那大红大紫路线的,要她雅致也行,就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直到见着庄氏侍弄的茶花了,她才想着要不做干花纸笺吧。也不光图卖钱,就多下点本钱往好了做。   做好了跟着荔南的好茶叶一起往外卖,最好是能让人看见干花纸笺就想起荔南的茶,那些文人墨客不就喜欢这一套吗。   说这话的时候姜意南从城外回家,先说的宴席办得挺成功的事,后跟崔衍说起这纸笺。   这事要办好了以后方镇和他之间有什么事,都能让姜意南以茶花的名义直接找庄氏,这不就方便多了。   姜意南一门心思想要把荔南做大做强,却听得崔衍忍不住把人抱在怀里狗儿一样蹭着不肯撒手。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大娘子怎么就这么能干这么好,什么都能办妥什么都不焦急,哪怕上头压下来两座大山她也能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还有心多余的心思想想旁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一场宴席过后一直僵持着的局面终于有了进展。   隐田和隐户的事跟着案子走,由宋提刑带回长安,近五年少了的耕田清远县和广州府想办法填补上来,这事就跟隐田和隐户不相干。   少了的田补上来里头还有一句潜台词,得把这几年少算的田税也补上来。只不过每年交上去的账册李勇山做得滴水不漏,这些税银自然也不可能再补交上去。   田补回来皆大欢喜,银子多出来怎么处置自然是见者有份。而这些银子该怎么筹措,那就得李勇山这个管户曹和税粮的县尉去操心了。   这事虽然跟崔衍无关,但是毕竟整个县衙都在这儿,清远县落了下乘吃了挂落,他这个县尉自己再干净再明哲保身用处也不大。   所以这段时间他也忙也累,心里那根弦也一直紧绷着。直到这事后续有了定夺,这人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五年,那些被‘水冲毁了的田’和钱大概不止进了李勇山的口袋吧。”   “他就是有那么大的胃口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有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本事。”   屋里点着炭盆,崔衍换了官服换上半旧的夹袄坐在罗汉榻的边边上,任由姜意南横卧在榻上,头枕在他腿上问他这些问题。   “田的事为了息事宁人那些拿了的人应该会肯吐出来,可要那些人把收了的钱拿出来,怕是不容易?”   “岂止是不容易,这些田他们也不见得愿意吐。只不过土地账本就在那儿,那些地也走不了,是不是真的被水冲毁一看便知。”   “到时候带人过去收了田,管那些田现在是谁家的,保证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来嚷嚷。至于李勇山,这回不管上面怎么商量,他肯定是跑不了了。”   崔衍想到此处甚至嘴角往上扬了扬,有时候人走大运就是没道理可讲。清远县这点田的事他早就知道不对劲,只不过是自己势单力薄没法办。   现在可好,长安派了人来,不光把稀里糊涂被吞掉的田查了出来,连带隐田和隐户的事也报了上去。四皇子想要争皇位,除了在长安得有自己的势力,他的封地也必须成为他最踏实的后援。   民生之事向来是重中之重,要是四皇子真的能抓住机会以隐户隐田入手,把韶州乃至整个岭南都治理清明归到他手里,到时候即便地处偏僻些,也能左右天下局势。 作者有话说: 终于星期五了,大家周末要过得开心哟~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0章 怎么吃下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清远县没有查出陈年的大冤案,有几桩错判的案子都是前任马县尉留下来的麻烦。   崔衍和九郎忙了几天把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把能处理的处理了,处理不了的按案子大小分门别类,争取在来年开春之前有个结果。   有这么个态度和能力在,落在宋提刑眼里就很可以了,之后又待了几天确定清远县这边没有别的糟心事之后就走了。   原本跟着宋提刑追过来想要显一显自己本事的何转运使,也找了个借口回了广州府。毕竟才到一个清远就查出来这么多事,他是说什么都不敢再往下走了。   倒查五年查出来这么多被贪墨的耕田,何大人别的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信的,那就是这些消失的田和这些田里种出来的收益,广州府的这些上官们一点都没见着。   说得难听些,他要是知道底下有这么一笔糊涂账,打死他他也不会跟着下来。这种事关上门来怎么处置都行,总而言之就不该捅出去。   现在搞成这样,就说明底下县衙里的这些父母官和本地乡绅世家勾结起来,看着官职不高势力不大,但其实暗地里不动声色已经弄了不少花招。   这种事情就像家里的蟑螂,只要能发现一件就代表别的地方还有八百件。这种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的事,何大人现在只盼着能少牵连一点是一点。   后续还会有多少牵扯,宋提刑回到长安会怎么上报眼下还不知道,反正送走两个上头来的大佛之后,清远县衙明面上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熊伯阳连着几次拉上方镇、崔衍和李勇山开小会,一开就是一下午或是一晚上,絮絮叨叨老半天为的就是商量怎么才能把少了的田补上来,还不闹出大乱子。   崔衍对此默不作声,这事跟他没关系,他没收过李勇山给的分润,此刻自然轮不到自己来出主意。   他的作用现在纯粹就是露个面,毕竟后续要是真的闹出什么大乱子来了,还得他带着人去镇场子。   “李县尉,这事当初既然是过了你的手,那现在还得你去办。”   “大人,下官不是不肯办,只是那些田分出去的时候容易,想要拿回来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李勇山着急上火腮帮子都肿了,要知道岭南这个地方每年雨水多又潮湿,确实容易引发水患和山体滑坡把耕田给冲毁。所以最开始水患冲毁农田这个理由,并不完全是假的。   只不过被冲毁的农田第二年又被人给清理了出来,等到来年又要丈量耕地收税粮的时候,那家乡绅便提前找到李勇山,给他送了不少银子,那些重新清理出来的土地就再也没上过县衙的田册。   很多事就怕第一次,没有这个第一次之前谁也想不到这个地方去。有了这个第一次以后,没过几天就又有人带着钱找上门来了。   本来一个人也不敢干,可当时不还有个马县尉在呢。那人是个胆子大的,手底下又还有好些壮丁和衙役要养活,知道了这么个没本的买卖,怎么可能不心动。   一来二去田少了,他们的荷包鼓了,等到熊伯阳和方镇知道的时候,想要再挽回也迟了。   熊伯阳一如既往怕担责,想叫停又怕把本地的这些乡绅大户都得罪了。方镇想管但是这里头还有庄氏的事,为此他回去跟庄氏大吵了一架,却也没了立场再管。   庄氏这些年跟了他以后,她爹那个花匠自然也不做了。在姜意南这些正经官眷跟前庄氏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可在庄家和寻常百姓眼里庄氏就已经俨然是县丞娘子了。   县丞娘子的亲爹,那也算是老太爷。虽然登不了方家的门,可是拿来当个把柄还是够了的。   庄老头倒是没直接参与这里头的事,只是被人哄着买了不少地。买地的钱都是庄氏孝敬给他的,买来的地都是那些原本应该被水患山洪给冲毁了的。   地契在庄家老头手里,买地的钱比外面便宜了一大半。这么一来你方县丞再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情,恐怕也没人信了吧。   “不容易?李县尉这个话可得想好了再说。你是清远县管户曹税粮的县尉,田册也是你每年核查。如今查出了问题你说难收回来倒也无妨,之后州府衙门再问起来,你想好了也要这么回答?”   熊伯阳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但他所有的犹豫不决都是为了保全他现在的身份地位。田册的事如今既然已经事发,他就是强压也得压着李勇山把这个坑给填起来。   “下官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那些乡绅大户恐怕不是好讲道理的,下官愿意去办这个事,就怕他们不肯听下官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钱,那些大户为了昧下这些田都是给李勇山送了银子的。现在要他们把已经成了隐田的田又重新登记回田册里,那对于大户来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会愿意才怪了。   李勇山一边说这个话,眼睛就一个劲地往崔衍这边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要崔衍跟他一起去,最好是把县衙里的衙役壮丁都带上,有什么问题就直接上人硬抢。   崔衍当然不可能答应他这个,但是他也真不能完全不管李勇山。不管是当年姜家在清远落脚,还是后来李勇山的母亲给两人做了全福娘子,亦或是钱娘子跟姜意南在生意上的往来。   即便这里面真心少各取所需多,但在外人看来清远县的这两个县尉就是关系很好。崔衍要是这个时候站干岸,从今往后恐怕就没人敢跟他交心了。   “熊大人,下官以为这件事确实不能太强硬。那些大户眼里只有自家的利益,平日为了一丘土一尺田尚且能打破头,要是就这么空着手下去,恐怕真的没人肯把田交出来。”   崔衍这话说得真对,但是也是真没用。眼下哪里是论对错的时候,要是不尽快把这件事摆平,清远县衙这一整个班子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七郎,你要是有主意就说,这个时候了咱们四个要是不能同舟共济把这一关闯过去,恐怕就都要回家去做个田舍翁了。”   这话是方镇对着崔衍说的,但眼睛却是一直看着熊伯阳。熊伯阳被他看得发毛,只得挪开目光看向崔衍:“是啊,七郎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   李勇山是李大人,崔衍是七郎,光是从称谓上就能感觉出亲近里外。毕竟这次两个上官来清远转悠这么一大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崔衍办得干净利索的案子,和眼看着非常有起色朝气蓬勃的县学了。   “熊大人,下官以为那些田是怎么没的,就应该怎么回来,如此这般才能真正在大面上遮掩过去。要不然这些事没人过问还好,有人过问就是祸端,再过十年二十年都是祸端。”   崔衍是在刑部待过的人,他太明白什么是无妄之灾,更明白什么是欲加之罪。上头有人愿意保你的时候杀头的罪也能想法子饶恕,上头有人想要治你的时候,芝麻大点儿的事也能抄家流放。   这话从崔衍嘴里说出来,屋里另外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毕竟姜怀忠能到清远来,可不就是犯了这样的忌讳。   “所以下官以为今年冬天可以以县衙的名义,清理河道、淤泥,想办法把过去这些年被水患山洪冲毁淤积的耕田重新挖出来。”   “挖出来的田重新造册,有主的还归原主,无主的收回县衙作为公田,来年通渠清淤少了银子都能从这些土地上出。要是这个事能做得好,说不定还能算是咱们县的功绩。”   “既然是县衙牵头替百姓把田清理出来,底下那些大户愿意合作最好,不愿意合作下官身为县尉哪怕是抓人回来,也算是师出有名。”   功绩什么的纯属笑话,哪怕这个借口找得冠冕堂皇能把没了的那些田补回来,熊伯阳也没那个胆子把坏事当做好事往上报。   不过这个理由确实可以用,熊伯阳沉默良久,他知道崔衍的意思是他可以帮着干活,但是他不可能为了你们的大脏屁股去把那些大户都平白得罪了。   只有熊伯阳以县令的名义,拿着清理河道淤积做借口,那自己再出手就没问题了。便是真不懂事的非要攀扯怪罪,就也怪不得崔衍下手重一点儿了。   “熊大人,下官觉得七郎的这个主意可行。五年的税粮是小事,之后总有办法能解决。田能不能重新归到田册上才是大事,这事得早做决断,越拖麻烦越多。”   方镇负责给崔衍敲边鼓,李勇山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知道经此一事自己就算是把整个清远县的大户都得罪光了,之后还不知道朝廷有什么责罚处置,但眼下还真就只有崔衍这个法子最有用,也最合适。   熊伯阳到底怎么一脸憋屈犹犹豫豫点头答应崔衍这个主意的,姜意南问了不下八次,每次听他学熊伯阳的样子就乐不可支。   但是两人也只敢关上门来说说这个话,毕竟这个消息隔天从县衙传出去之后,整个清远县境内的大户就都慌了。   有消息灵通些又聪明些的知道怎么回事,这个亏吃也就吃了,把早成了私田隐田的土地吐出来,就当是给县衙这几个大人做了个天大的人情。   也有消息不那么灵通不那么聪明,但是也没有非要抱着那点田一起去死带进棺材里的,就由李勇山自己去想办法解决。毕竟马上就要过年了,谁也没功夫天天陪着他擦这种脏屁股。   只有几户死活说不通的,李勇山求到崔衍这里,崔衍带着人去把主家请了回来交给老徐。老徐自然有他的办法,总之请回来的人最多的扛了三天,三天以后就点头答应让那些田被清淤干净,重新造册了。   有人也问过那些被请回县衙的人到底怎么回事,可那几个好好的来好好的走,没挨打没挨骂的大户一个两个都闭口不谈,问着急了干脆闭门谢客,反正就是什么都不说。   这么一弄,清远县简直人人自危。一则怕熊伯阳和李勇山再搞出什么动静来,现在是把五年前的田给收回去,明年呢?会不会又有什么新动静。   二则就是把崔衍给越传越邪乎,刚开始还只是说长安来的崔七郎手段了得,能从那么抠门的人嘴里把到了手的田重新抠出来。   后来就有点不像话了,一下说崔衍从长安带来的老徐不是个人,是白天审犯人晚上走阴曹审鬼的,一下又其实是崔衍自己能通阴阳。   要不然怎么什么样的刺头什么样难办的人命案,到了他手里都有办法办下来,这人指定有什么说道。   等传到姜意南耳朵里的时候,这人就已经从刑部都官司里的玉面阎王,成了清远县城百姓专门用来吓唬小孩儿的活阎王了。   谁家孩子不听话闹腾不睡觉,人家就说要把孩子送到崔家七郎这里来,保证立马就不哭了。 第161章 变娇气了   崔衍这个外号刚传开的时候,已经听了姜意南建议从书院回来的姜瑾还专门往家里来了一趟。   姜瑾觉得这个名声不好听,崔衍入仕虽然一直都是以刑狱为重,但往后他总归是要往上走的,越往上就应当越爱护名声,这清远活阎王的外号实在是难听了些。   崔衍对此很承姜瑾的情,这个大舅哥自认识至今不管是起初看自己不顺眼,还是后来一门心思想要把自己留在清远跟他妹妹成亲,他心里的想法都很简单直接:我得为了我家里人好。   如今崔衍是他的妹夫了,那自然而然他也得替他想着,就连这种百姓拿崔衍说嘴的小事,他也得专门来问问。   不过对于活阎王这个外号,崔衍非但不抗拒还接受得非常欣然。他当时一边给姜瑾倒酒一边问他为什么这么担心,难道有这么个诨名不是个好事吗。   姜瑾下意识回答当然不好,只是好字话音刚落人就愣住了。真的不好吗?他原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崔衍这么一反问才不得不想。   怎么不好呢?诨名这个东西端看怎么用罢了。活阎王、玉面阎王听着这人是不好打交道,可这也能当做一个挡箭牌,从根上就拒绝一些投机倒把想要攀附上来的闲人泼皮。   县城里这样的人不少,有点儿家底的想投到崔衍门下,不用在县衙里谋什么正经差事,只要能在崔衍跟前露个脸挂上个号,转头就能打着崔县尉的旗号,在清远县城随意行走。   家底子薄一点儿的就往老徐、林志远、青豆,甚至是何鸿身边凑,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崔衍虽然不是宰相,但在清远县这片地头上,就是数得上能说了算的人。巴结不上他,自然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他的身边人身上。   为此九郎还曾有些酸溜溜地跟老徐开玩笑,如何只见那些人找你,却不见有人来找我?   老徐再是个在刑部混久了的老油子,骨子里却也还是个粗人。一听九郎这么说就忍不住拿下巴往九郎专门拿来堆杂物的角房指了指,里头全是县学的学生和一些富户大户送来的字画。   九郎这人傲气,傲得隔着老远看一眼都能看出来。那些人就是想打主意也不敢明着来,只能送些字画过来美曰其名让他品鉴品鉴。至于那些街面上的泼皮无赖们,老远看着他都躲了,哪里还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可是崔衍却不能完全不管。平日里隔三差五总要提点老徐几人,别被那些恭维冲昏了头。   现在好了,外头人人都知道崔衍是个活阎王,连带老徐他们身边都清净了不少,这难道不是好事?   “怪不得父亲总说我的心思和你相比,就显得太浅了。”   “等大哥日后入仕为官,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就都周全了。”   崔衍没有虚情假意说些安慰人的话给姜瑾听,姜瑾是个可交的人,但毛病也在于此。他往后真做了官,或多或少一定会要在这个上面栽跟头。   既然躲不过就没有必要跟他说那些没用的话,倒不如多说几句实话。日后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他万一灵光一闪想起来这些,说不定能有所准备,别摔得太惨太狠。   那日两人聊了很多,也喝了很多的酒。送走姜瑾以后崔七郎第一次主动去书房睡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才轻手轻脚回到后院,偷儿一样钻进姜意南的被子里去。   人都怕恶人,哪怕只是真假不辨的恶名声。姜意南在整理今年送来的年礼时,就忍不住这般感慨,听得也在屋子里帮忙整理东西的桑叶和春莺忍不住低头发笑。   “你们笑什么,我就是说个实话。你看五月过端午的时候这些人家送来的礼单可有这么长?那时候你们七郎还是刚上任呢。”   “新官上任,大家还都观望看着。要是个好糊弄的就少送一点孝敬,要是不好糊弄就等到过年这个时候再补上,哪里就是七郎太恶了。”   桑叶如今已经改了许多,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有什么事该找谁有什么话不该多嘴她都控制得很好了。就有一点怎么都改不掉,那就是谁也不能说崔衍的不是,哪怕是开玩笑。   “喏喏喏,又来了,咱们桑叶姐姐又开始护着他家七郎了。要是咱们这会儿说的是林姐夫,姐姐肯定不这样。”   春莺见她这般替崔衍辩解就忍不住打趣,姜意南在一旁不接话,只挑出一张最长的礼单拿手指比了比,然后又故意比给桑叶看,让她看看人家到底送了多少,补了多少,这要还不算‘恶名远扬’那就不知道什么才能算了。   桑叶当然知道她们是在打趣自己,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打趣。她还记得她跟着丈夫来岭南的时候,再是知道自己打定了主意是一定要跟着七郎走,心里依旧许多忐忑和不安。   现在一晃就过了大半年,崔家不大人也不多,可依旧慢慢磨合到现在,不管是主人还是奴仆才算是磨合得不管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觉得舒服不拧巴了。   一边笑着抱怨姜意南这个当大娘子的也跟着春莺拿自己打趣,桑叶又一边转头看了看外头院子里,原来只要日子过得舒服了,哪怕岭南的冬天连雪都不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感慨就这么一小会儿,三人把要规整的礼单放在一旁又漫无边际地说了一会儿话,崔衍就从前衙回来了。   今日姜意南本来不用来官署,可临近年关上门送礼送帖子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人能推有些人却又不好推,只要见上一两个这一天就干不了什么了。   为了不耽误过年前自己干活儿的进度,姜意南一早就带着礼单、茶行的账册、和一些乱八七糟的跟着崔衍一起躲到县衙这边来。   来的时候说的那叫一个好,好像今天就能把该回的礼单列出来,茶行该看的账册都看完。但实际上等到崔衍这会儿抽空从前衙回来,姜意南这边还一件事都没干完。   “都怪你,名声在外弄得今年的年礼这般多,怎么回礼都成了头疼的事。你看我这一上午没闲着都没理出个头绪来。”   “那就先不弄了,等明日我让九郎来办这事。”   现在没法确定孩子具体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反正掰着手指头算大概也有五个月左右了。   姜意南没怀过孩子,以前见朋友同事怀孕也只是礼貌问候没有关注过细节。所以当从第四个月开始肚子慢慢鼓起来的时候,姜意南的好奇心真不比崔衍少一点儿。   等到进了腊月,肚子越长越快,前几天还第一次感受到胎动之后,姜意南就明显发现自己有点儿专不下心来,还有点儿娇气了。   倒也说不上多么夸张,可就是总觉得自己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太委屈自己,这些事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拖沓几天,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这话她不曾说出口,但妻子的变化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都落在崔衍心里。不愿做那就不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人还能被这些俗事牵着鼻子走了?   “九郎能行啊?”   “能行,我那边那么多文书杂事都得过他的手,这点儿礼单他又不是看不懂,怎么回礼这种事我们便是没做过难道还没看过,不会有问题的。”   崔衍闭着眼睛胡吹,九郎在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又多了一个活儿要干。姜意南则从善如流把手里的礼单和桌上的东西都推了出去,甚至还起身进了碧纱橱里头,歪到靠着窗的小榻上坐下。   “上午是不是累了,等在这儿吃了中午饭睡一觉就先回去吧。我这儿今天得晚些才能回去,到时候饿了别等我,你先吃你的。”   “嗯,是有点儿累了。”   本来是不怎么累的,但是崔衍把大掌伸到袄子里头往自己后腰一贴,这人手心又一贯热得很,只隔着里衣揉搓过几下,姜意南就顺势躺了下来,看上去还真是累了。   崔衍格外喜欢这样的姜意南,他也说不上来因为什么。反正他就是喜欢自家大娘子这般慵懒闲散,不似往常那么能干的样子。   ‘哐当!’   “哎哟~”   姜意南正靠在榻上被崔衍按得浑身松散舒服得想睡觉,就听见外头老大一声响,吓得她浑身一激灵心跳得砰砰的,只差没从喉咙里蹦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慢点儿慢点儿,什么大事也用不着你这么着急。”   姜意南爱看热闹,被吓着之后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从窗户口往外看。确定院子里没什么事情,廊下桑叶和春莺也被动静吓得走出来看,就立马要穿鞋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没着急,你快点儿。”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   姜意南的肚子现在还不是很大,可是自从前几天胎动过,还立马把身边的崔衍扯过来,按着这人的脑袋贴在自己腹上,等了好半晌又等来一下动静之后,只要这人在跟前就不让她弯腰穿鞋了。   穿好鞋一同走到屋外,又听见从隔壁传来的几声叮铃哐啷的动静,这下不用问也能猜着大概怎么回事,是住在隔壁的李勇山和钱娘子又闹起来了。   这一两个月李勇山的日子不好过,有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熊伯阳和李勇山再想死死瞒着真相,但随着宋提刑往别处去巡察,风声也就自然而然走漏了。   田虽然已经收回来了,但人也得罪光了。钱娘子在外面参股的好几个生意都趁着年底给她退了股,毕竟能跟钱娘子一起做生意的人家也差不到哪里去。   你李勇山这么不能扛事,眼看着等过完年州府那边还要拿你开刀儆猴,那就怪不得他们先落井下石了。   还有州府转运使要他补齐的银钱,李勇山为了凑齐这些钱可是下了血本,听县城里的当铺传出来的流言,为了把这些钱给凑齐钱娘子把自己的首饰都当了。   “走吧,过去看看。”   之前两人也闹,但是都是压着声音闹。就算住在隔壁的姜意南和崔衍听见什么动静,都装作没听见。   但今天的动静这么夸张,就是装也不好再装了。况且说不定真有什么事呢?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两家就隔了一堵墙,出了这个院门一拐弯就进了那个院门,一进门姜意南和崔衍脸色就一齐沉了下来。   这院子里也被扔得太乱了,乱得倒不像是这两夫妻真的打起来,反倒是他们就等着这两人上门来问。 第162章 万般不由人   小小的一个院子乱的不成样子,屋里的碗碟杯盏全摔了出来,还有一床看着有点儿薄的被子也被扔在花圃里。   李勇山书房里的笔墨纸砚飞得这里一块那里一支,看着的确一片狼藉。但是只要再仔细一点,就能发现扔出来的东西都不值钱,真正之前的瓷瓶书籍和钱氏的布料,院子里可一点儿都没见着。   崔衍有点儿想转身就走,却被姜意南给拉住了。人家搭台唱戏,便是做得简陋了一点儿好歹出了力,就这么走了便是塌了李勇山的台。   他现在是瓦砾,崔衍却是瓷器。他这个县尉还能当几天都不好说,这个祸即便填补上,对于广州府衙和都督府那边来说,他都是擅自动了最不该碰的东西,这种祸绝对不是你把田和钱补上就能了了的事。   区别只是说他的态度好点儿,或许还能得个相对好一点的结果。大家一起把这事遮着不掀盖子,给他找个别的由头降职,调到更偏更远的地方去做个不入流的镇将或是文牍官。   要是田补不回来,或是钱补的不够让何转运使满意,那就找个别的罪名给他安上,获罪罢官甚至流放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李勇山人已经在岭南了,再流放又还能往哪里流放。崖山?琼州?真降职恐怕去的也是这些地方,到时候区别就真的只在于是流放过去还是贬职过去罢了。   姜意南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死活弯不下去的腰,和完全不能被糊弄的自尊心。这样的人这样的处境,能不跟他闹掰就不要闹掰。   所以她也不管崔衍脸色臭臭,就率先踏进李勇山的小院。扶起坐在院子石凳上哭得伤心得实在看不出真假的钱娘子,一起先进了她的房间。   “嫂子,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打成这个样子。马上就要过年了,外头的百姓都说年关难过,可那是因为他们缺钱。”   “咱们虽说算不得腰缠万贯,至少只要住在官署后衙,县衙的厨房还得给我们准备一日三餐。”   “我这人笨,怎么来的岭南嫂子也知道。从长安到岭南一路就靠一双脚走过来,说出来不怕嫂子笑话我也挨过饿。”   “不是家里故意饿着我,就是那几天天气不好,本来那天要走到借宿的地方死活走不到,口袋里又没什么吃的了,就只能一人吃一点儿饿着肚子熬了一夜。”   “那天晚上我还想着说,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就这么饿死了吧。不过等到第二天一早我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一件事,人想活着不容易,想死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   姜意南没跟人说过这件事,包括崔衍。那天分饼子的人正好就是姜意南自己,她也不是多么大方的人,当时她对姜家众人的感情也不像现在这么深。   那天吃晚上这一顿的时候天色都暗下来了,要是自己想的话是可以给自己偷偷多留两口吃的的。但是她就是没有,要问理由她也没有理由,哪怕那天夜里她饿得心里发慌,压根就没有睡着哪怕一刻钟。   “姜娘子何必同我说这些,如今州府的处置还没有下……”   钱娘子其实不想求人,或者说她现在不想求人。明明以前没出事的时候,为了多弄点儿钱为了帮李勇山讨好上官,她还能弯腰低头去陪着付娘子和那些州府里的官眷,笑得谄媚又小心。   但现在整个清远县都知道李家要倒了,这个时候她反而觉得脸面这个东西太重要,重要得她只想在人前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说。   此刻明明知道姜意南对自己说的是真心话,但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依旧是:她是不是话里有话想要奚落我。所以嘴比脑子要转得快,下意识就已经把反驳的话说了出来。   话还没说完脸先红了,这个年底家里的钱只出不进,为了帮李勇山把钱凑齐钱娘子把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了。娘家去信好几封,最近这一封已经收不到回信了。   她清楚自己娘家是什么态度,李勇山以前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但是他能弄来钱,为人办事又周全老道,对钱家来说自然就是个好女婿。   现在好女婿闯的大祸瞒不住了,钱家作为本地乡绅已经主动把那些被冲毁淤积的田‘清理’出来,第一批就登记回田册上。之后又把这五年这些地里没交税的收成,连同家里凑的一笔钱送了过来。   这是钱家对女儿女婿的帮衬,也是在跟钱娘子说,家里的帮衬就到这一步了,之后还差多少你们自己想办法去,钱家不可能替李勇山来填补这个无底洞。   按道理来说李勇山做了这么多年的县尉不应该凑不齐这点银子,只不过是他赚钱的法子多用钱的地方自然也多。家里又上有老娘要奉养,下有儿女要操持,哪一样都少不了花钱。   前两年两人的大女儿出嫁,嫁到了广州府的大户里去。为了给女儿把面子撑起来,李勇山给准备的陪嫁足够寻常县尉嫁三个女儿。   现在闹成这样说到底也只是手头的现钱不够,家里的房契地契又不舍得卖。人人都知道李勇山现在到了较劲的时候,他手里的田放出去卖,一定会被压价压得极低。   毕竟这事现在是你李县尉着急,我们又不着急。况且等过完年你李勇山绝对不可能清远县留下来,大家以后都不归你管了,那你还牛气个什么。   这种情况下,倒是荔南年的分红早就被沈青梧送了来。送来以后没提半个字明年自己的股要怎么办,就好像这事荔南压根不知道一样。   姜意南这是在保全自己的面子,哪怕钱娘子都分不清她这份心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可毕竟只有她这么做了,自己又怎么能这么对她说话。   “嫂子,这个时候了咱们两个关上门来要是你还不打算和我说实话,那方才我拦住云骋不让他走,就真是我的错了。”   钱娘子臊红了脸,姜意南的情绪稳如泰山。他们夫妻两个唱戏诉苦肯定是有所求,钱娘子或许真的并不想陪着李勇山闹这一场,但是并不妨碍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姜意南已经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要是真有什么不得了的难处,她就说出来。要是自己能帮忙的自己会帮,要是帮不了的那也是没办法。   她和李勇山不是郑村那些没有地没有房,甚至只要一天不干活儿,今年冬天就过不去的佃户。即便李勇山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们也不会死,既然不会死那又何必做出这幅要死要活的状态给人看。   崔衍不知道姜意南拉着钱氏在说什么,他这边倒是进展要更快一些。   “七郎,你说我这半辈子汲汲营营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口饭一亩田?真要是那样的话我何必干这些要命的事。”   “不是为了一口饭一亩田,那百亩千亩?一千口饭?或是你李家一门三代人衣食无忧的日子?李兄,你想要的确实不止一口饭一亩田,不过这二者之间又有何区别。”   李勇山比谁都清楚崔衍对他没什么耐心了,之前他肯给他出了主意把熊伯阳顶到最前面,又帮着他把那几个死活不可能把田交出来的大户摆平,两人之间就再没有谁欠谁的人情债这一说了。   自从少了的田补齐之后,崔衍就一直控制着两人之间的往来。在县衙其他人眼里崔衍跟以前一样,没有因为自己的境遇有任何改变。   但是只有李勇山自己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崔衍单独说过话。两人同时在场的场合必定还有第三个人,一次两次或许是凑巧,次数多了崔衍是个什么态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没有,确实没有。”李勇山或许在入仕之初确实也想过当个好官,一步一步走得更高更远,实现他这辈子的人生抱负。   但时间一长,他就知道他上不去。这跟他有没有用心当官没有关系,他没有门第没有出身,他不像崔衍这般能为了一个女人从长安到清远。   即便他想,他也做不到。真以为只有从清远去长安的路难走?从长安出来想要自己去哪儿就真的能去哪儿,照样不容易!   “不说这些了,如今已然走到这一步,再说那些事都跟笑话一样。”   “今天唱这么一出戏把你请来,是想求你再帮我一把。你能不能帮我去郑参军那里说说情,或者你带我一趟我自己去求他。”   李勇山够不到更上面的人了,他也希望这件事到了广州府衙这一级就打住。最好是连都督府都别惊动得太狠,他已经做好了去琼州的打算,不入流的芝麻官也行,他就当带着一家老小去琼州扎根过日子。   “郑大人恐怕管不了这个事。”   “我知道、我知道。何转运使这次在宋提刑面前丢了体面,肯定不会那么好说话,我只是……”   李勇山以为崔衍是要推脱,还想再跟他多说些什么来解释,却被崔衍抬手给拦住了。   “李兄,你还是没明白。”崔衍摇摇头,一时间忽然心里就理解了当初为什么母亲那么不愿意自己离开长安。   你身处于什么地方,交往的是什么人,眼界和思维就会处于什么什么位置。李勇山以为他要做的是消除何转运使的怒意,何转运使以为跟宋提刑把这事商量好,就能尽可能的把影响压下来。   但其实这件事只要发生了,就绝无可能按照这几个人心里所想发展。岭南是化外之地,但这么一大片土地这么多人这么多税粮,哪一样不能被拿来下功夫花心思。   “我也不知道这事到了长安会怎么发展,或许贵人们眼里只有隐田和隐户,你这事就不算事捎带过去了。或许这事又入了某个贵人的眼,真计较起来就又成了天大的事。”   到底是不是事,主动权从来不在李勇山等人。这个道理李勇山没明白,何转运使明白但还是想赌一把,宋提刑什么都明白但是依旧跟他们有商有量,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在这件事里头的位置不一样罢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事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兄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或许不做反而比做得太多更好。”   入仕这两个字,人人都只能看见鲜花着锦光宗耀祖。只有真正走上这条路的人才知道什么是步步小心,什么是一不留神就要堕入万丈深渊。   李勇山苦笑了一声,就知道他今日摆的这场大戏是注定要失望的了的。他长叹过一口气然后转身从书架上面拿下来一个匣子,递向崔衍。   “本来这里面的东西,是想要送给府城里的那些大人。这话说来你肯定觉得可笑,我其实还想保住我这个县尉的位置,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看来是我妄念了,这里头是我家一大半的地契和房契。外头现在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占我的便宜,这些东西我自己卖出去就是个亏。”   “我想求七郎帮帮我,想办法把这些田和房子收了,到时候不管是怎么处置我,好歹给家里还能留点钱。便是一家老小真的流放去了琼州,好歹还能有一条活路。”   李家夫妻两个唱念做打一场,直到这会儿才算是说了一句踏实话。前面那些他们何尝不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是要试探试探。   都试探完了确定了不可能,才不得不面对现实选择最后这一条对他们来说最现实的路。 第163章 事缓则圆圆圆圆   崔衍这边李勇山把房契地契都掏出来了,姜意南那边也差不多。钱氏说来说去都是想要姜意南帮她一把,帮她想想办法把这一劫给趟过去。   姜意南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看得起自己,但这种东西又不是能空口白牙答应下来糊弄人的。所以哪怕两人没有在李勇山院门口的时候转身就走,最终结果也还是不欢而散。   “早知道不该拦着你,就应该跟你一起转身走的,省得浪费时间。”   “无妨,大娘子比我想得周到,李勇山现在就是个无头苍蝇,我们要是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说不定他后头还要想别的办法来求。”   两人回到自己的小院互相把口供一对,姜意南就先后悔上了。反倒是崔衍嘴上甜得很,搂着妻子一同躺在小榻上,一边把手捂在姜意南有些凸起的小腹上细细摩挲,一边张嘴就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哄姜意南高兴。   “那现在我们还是没答应,过后他会不会想别的办法?”   “不会,他没有办法了。”   崔衍摇摇头,他已经把李勇山的底牌都看完了。再有什么别的办法也跟今天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左不过就是再加几张田契罢了。   那么一匣子田契没能打动崔衍,再加几张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李勇山只是眼光不够长远不是个蠢货,他不会再在自己身上做无用功。   “那他就这样了?”   “什么就这样,大娘子这话我没明白。”   “就是什么也不干,顶多找人把手里的产业变卖,等着上面的处置下来?”   “要是我是他,眼下肯定不会变卖产业。”   “为什么?这个时候不卖,等结果下来了真要离开清远,他手头这些田和房子肯定会被人压得更低。那么好的田要是真跟烂白菜一样卖了岂不可惜?”   钱娘子已经跟姜意南说过了,李勇山手里的田那可都是好田,要么是上等的水田,有一片是中田但位置好地势也平坦,还连成了一大片。真要是买下来,以后找佃户和管事肯定都老省心了。   实话实说,钱娘子跟姜意南说的时候她都心动了,只不过心动不能行动,崔衍毕竟跟李勇山还是同僚。这个时候拿了他的地,别管崔衍给他多么公道的买地钱,外头都会觉得崔衍是趁机占了他的便宜。   甚至等到这事尘埃落地以后,李勇山和钱氏再回头想这件事,也很有可能后悔。   毕竟这样的好田就是有市无价,寻常百姓家里要是能有十来亩这样的好田,是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给多少银钱都不卖。   “你要倒台的时候会告诉别人吗?”崔衍在姜意南身边的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正形,甚至会十分放心地把从不显在人前的那几分世家子的桀骜和骄矜都展露出来。   此刻他跟姜意南闲聊一般说着话,姜意南仰头去看他的脸,果然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嫌弃,他这是嫌李勇山为官做事都太不入流了。   “他只看上面,县令、知州、转运使人人都能把他贬到尘埃里,怎么就不看看他下面还有多少人觊觎着他屁股底下县尉的位置。”   不说清远县衙里头有多少人想要爬上来,就说广州府下面还有好些不如清远的县城,那些县城里的县尉难道就没有想到清远来的?   “他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把架子撑起来还能吓唬住一部分人。他现在这样无头苍蝇一般找这个找那个,那些人很快就要围上来了。”   李勇山的把柄绝对不止这一个,那些巴不得他早点从清远县尉这个位置上滚下去的人,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能找出他八百个错误来。   “所以倒不如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能唬一天是一天。等到结果真的出来了,不管是贬官还是罢官到时候再处理手头的田地,说不定还能保得住,是这个意思吧。”   “嗯,要是真的走到抄家那一步,卖不卖的也就不重要了。”   听崔衍说清楚了这里面的道理,姜意南忍不住叹了口气。也说不上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当官真麻烦,比上班还要麻烦多了。   她抬手在崔衍脸上胡乱胡噜了几下,也不知道这人脑子怎么长的,看着就靠一张阎王脸吓唬人,但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那这个结果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啊。”   “还早着呢,宋提刑起码过完年才能回长安,从岭南回长安走官道起码两个月。到了长安案子往上呈,刑部、大理寺、三司和宰辅们那里都要过一遍,该轻拿轻放还是雷霆之势这里头有得扯皮。”   宋提刑已经摆明了不会瞒着隐田和隐户的事,查这种事该用什么人该查到什么地步为止,来的官员是什么身份身后又站着谁,这些事都不是第一天两天能决定的。   等这些事都定下来,再从长安来岭南路上又是两三个月。崔衍用最乐观的估计,明年夏末秋初这事能有个下文发展,就已经很快了。   “那么久?!”   “你以为呢,真想要干点什么事哪有那么容易。”   “那等到再有长安的上官到清远来,我二哥大概都早就回家了。还有县衙牢里关着的那几个郑村的人,恐怕都已经秋后问斩完了。”   有些事经不起琢磨,一琢磨才能发现到底有多慢。姜意南一个劲地吐槽想要等这事的后续太慢,吐槽了老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李勇山确实太蠢了。   这件事要是真的按照崔衍推算的时间发展,他大可以把这个架子撑起来。该重新记录田册记录田册,毕竟明面上的理由崔衍都已经给他找得那么好了。   该补齐的银钱私下里多想想办法,一次补不上分两次、三次还不行?每次带着银钱亲自去广州府找何大人,只要他是真心凑钱何大人不会不容他这点时间。   他自己知道他是去送钱,可在外人眼里就能成了他和转运使大人交情匪浅,这件事说不定人家就是有本事给压下来。再加上真正等到结果还需要那么久,时间一长那些人会真的以为李勇山就这样没事了。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事缓则圆对不对?是他自己把局面给搞砸了。”   “嗯。”   “那你说李勇山还要多久才能反应过来。”   “不好说,他又不像大娘子这般聪慧,说不定等你二哥从长安回来,他都没想明白这事。”   明明是自己掰开揉碎了把这里面的关窍跟姜意南说了,但崔衍还是觉得姜意南聪明得很,若为男子说不得也要入仕上朝成就一番事业才对。   姜意南却不知道崔衍心里对自己的滤镜这么大,李勇山的事毕竟是别人的事,聊过也就罢了。倒是他提到姜琰,让姜意南忍不住又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二哥的茶叶卖得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世界什么都有滞后性,刚开始姜意南特别不适应,但再不适应过了几年也习惯了。   而本来就是土生土长本地人的姜琰就更加习以为常,在莫名其妙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之后,也没想到是有人在岭南念叨他。   崔、姜两家是姻亲,还是没正式见过面的姻亲。哪怕姜意南和崔衍成亲之前,姜瑶和姜琅都作为姜家出嫁了的姑奶奶登门拜访过,可要说礼数到底还是不够周全。   从岭南出发前,陈氏就专门嘱咐过丈夫,到了长安别处都可以缓缓再说,只有崔家必须尽快去一趟。姜二郎对此非常听话,到了长安的第二天就带着东西去了崔家。   当时姜意南有孕的消息已经送出岭南了,但是还没能送到长安,所以姜琰和郑大娘子、崔和压根还不知道这事。   三人说是姻亲却又第一次见面还隔了辈分,要说亲近着实没有。   好在姜琰说话办事又足够稳重踏实,即便郑大娘子自从儿子离开长安去了岭南以后有些后悔答应崔衍这桩婚事,但也客客气气招待了姜琰。   姜意南收到姜琰从长安寄回来的家书时,也还不知道他手头的茶叶已经在姜家故交的帮助下全都卖出去了。   而且还不是看在老交情的面子上花钱收了的那种,而是给他联系了茶行和茶馆,让姜琰把带来的夏茶送了过去。   每家收下的量都不大,但是都看在人情面子上给荔南的茶腾出了一小块位置。   岭南的茶拿到长安卖,还不是那些碎渣沫子送去茶馆能赚点儿钱就算完,而是正经入了茶行茶铺想要争一席之地。   起初几天确实也没人在意,毕竟偌大一个长安天下有本事的人都往此地来。有些小地方来的人想要闯码头也很正常,所以从岭南而来的小小茶叶,实在是一点儿波澜都没泛起。   对此阿福和茶行的人有些着急,只有姜琰还沉得住气。之前阿福担心姜琰没有把排场撑起来被那些故交轻视,结果人家也派了家中大管事,帮着姜琰把茶妥当卖了出去。   现在人事已经尽了,就到了该听天命的时候。这话说得玄之又玄,阿福听得一头雾水。   但与他而言只要带出来的茶卖出去了就行,再加上这次回去还能从长安再驼不少绸缎布料和各种货物回去,一来一回能赚不少。   不过或许是姜家的背字儿确实走到头了,茶叶没能在长安城大放异彩,姜意南做着玩儿被姜琰全拿去送给两个姐姐和郑大娘子的线香却出了名。   姜琰一直住在姜琅这个二姐姐家,姜瑶作为大姐自然也替弟弟做点什么。而且姜家这个娘家好了,她这个留在长安的出嫁女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国子监祭酒子府上或许看不上自己的弟弟,从长安的姜二郎变成了贩茶的姜二郎。但他们听说姜怀忠在清远县学当了先生这事,倒是又对姜家重视了一些。   教化之功不在一朝一夕,若是姜怀忠真的能以清远县学为支点再立一番名声,到时候或许反而要比他在刑部做了多年都官司郎中还要清贵许多。   有了这个事打底,姜瑶说要做东攒局赏雪看梅婆家自然应允。局上茶叶没用姜琰带来的夏茶,倒是熏的香用的是姜琰带来的茶香。   沉香制作成线香,越好的越不能掺杂质,可是纯沉香没有黏合性,做成线香又必须要用到粘合粉,用什么来做粘合剂用量是多少,就成了做出来的香到底有多好的很重要的因素。   姜意南在这个上面颇有天赋,这次让姜琰带到长安的香清新雅致里又带着一点儿甜蜜与活泼,跟那一点点点睛的茶香混合在一起散开,整体的香味是往上扬着走的。   这样的沉香氤氲在长安的冬日,让当天在场的好几个娘子都一个劲地问姜瑶,这香是什么地方买来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吃太辣了胃疼,更新晚了一点~ 第164章 春联   岭南的冬天不下雪,上一次冬日下雪是什么时候县衙里专门记录这些的文书典吏都记不清了。   这是崔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岭南过的第一个年,姜意南早过完小年之后就把前院书房给收拾出来,让九郎和老徐搬了过来。   他们都是跟着崔衍来的岭南,虽然这一年在清远的日子过得挺好,但是到了年关下总不能让他们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冷冷清清的在对门小院里把这个年糊弄过去。   县衙一年到头没有什么假期,都是没事闲一点儿有事忙一点。崔衍作为县尉一年到头要做的事情都摆在那里,前头忙一点儿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到了冬天粮食归仓、刑狱勾账完成,就能清闲下来。   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崔衍正经把这话当了真。赶在腊八之前去了一趟县学,连同县学里的教谕、先生和姜怀忠一起把年终祭祀弄完,就彻底不去县衙光等着过年了。   衙门那边他的院子里每日留一个文书一个典吏轮值,有事了派人来家里传话,没事就万事大吉。   现在正是崔衍恶名远扬的好时候,听说崔衍大撒手回家准备过年,县城里的泼皮无赖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就怕自己闹出什么事情来扰了这位活祖宗过年的好兴致。   以至于就算有事一个个的也说没事,前天九郎出门买纸,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两个泼皮吵得面红脖子粗,他觉得有趣儿就停下听了一耳朵。   谁知竟然听见一人对另一人说,最好别惹急了他。惹急了他就把这事闹大,最好是闹到崔县尉跟前去,到时候就说是你挑起来的这场麻烦,看看到时候是谁倒霉。   这话说得可笑,什么时候地痞泼皮不打架靠拳头硬而是靠吓唬了。还不靠自己吓唬,而是把崔衍拿出来当幌子吓唬人。   九郎握着手杖站在一旁笑得不行,谁知那人还真就被吓唬住了。两人当街又互相放了好几句狠话,然后就各走一边散了。   如此一来崔衍可不就得了清闲,日日在家陪着姜意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了东摸摸西弄弄就到了该吃中午饭的时候。   吃了午饭照例姜意南要睡一觉,六个月的肚子比五个月的时候又大了好些,中午这一觉要是不睡下午就累得慌,干什么都没精神。   崔衍睡不着,那也要陪着姜意南一起躺下。姜意南刚开始不习惯,非要让他自己出去玩去,没地儿玩就去找九郎聊天。   谁知道这人非但不觉得姜意南这是怕他陪着自己无聊,反而还要倒打一耙坐在床边冷着脸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天天在家烦他了。   说这个话的时候崔衍坐在床边,侧躺在床上腰后还被他塞了个枕头的姜意南只能看到丈夫的半张脸。下颌角凌厉得能戳死人,脸色也臭得能随机吓死几个孩子。   姜意南没法儿,只能又拿小拇指勾住崔家七郎的手指,哄了又哄骗了又骗,才让人摆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合衣在自己身边躺下。   下午睡够了起来,姜意南去忙家里的事了他才会去前头书房,或自己摆弄他那点儿刀剑兵器,或找九郎和老徐聊天说话。   等到了天擦黑快要吃饭的时候,都不用人喊这人就又自己溜溜达达的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姜意南以为他没个两天就该腻歪了,谁知道从腊八到临近年三十,这人天天都这样。别说腻歪,昨晚上又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大晚上的非要找了个话本子来给姜意南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念书听。   念就念吧,就当是给孩子提前胎教了。谁知道这人拿的话本子颜色有点不对,念着念着就不大适合肚子里的孩子听了。   姜意南听说过女人孕期会有一段时间需求更多些,她没有专门研究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就在这么个阶段。   反正故事听着听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崔家七郎的腰侧往上攀,因为怀孕而比以前要更热乎一点的掌心,就这么贴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摩挲蹭着。   崔衍起初还想反抗。   哪怕姜意南早就在沈一苦来每月一次诊脉的时候问过这事,沈一苦也比寻常大夫更加直接了当告诉两人,行房事可以,只要小心别压着肚子别太荒唐就好。但崔衍还是觉得自己能忍,忍过这一年就什么都好了。   可这事行不行做不做又哪里能由他做主,姜意南哼哼唧唧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到崔七郎身上,直把人逼得进退不得,到最后也只能依了她的,把人抱着压在自己上头做了个酣畅淋漓。   姜意南是酣畅淋漓了,只苦了崔衍好一场小心伺候。做完了还得顶着桑叶满脸‘七郎你怎么能这样’的眼神,披着夹袄自己去厨房烧了热水来洗澡。   折腾这么老大一圈,转过天来自然谁都起不来。却不想九郎今日来了兴致,让青豆出去买了红纸回来准备亲手写春联。   “七郎,大娘子。九郎说今日上午要写春联,让咱们都过去。”   “知道了,你让他等会儿,等我们到了再开始写。”   桑叶的语调比平时要生硬一些,听得姜意南忍不住拿被子蒙着脑袋笑。等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露出半张脸看向崔衍。   “完了,七郎如今在她们心里恐怕就是个衣冠禽兽了。”   “你还好意思说,昨晚到底谁是衣冠禽兽谁心里清楚。”   崔衍被姜意南那得意洋洋的劲儿气得没法子,想教训教训她又没处下手。咬着牙琢磨半天也只能撂下一句:“等来日,看我怎么收拾你。”   来日是哪日?姜意南强忍着没问出口,她怕自己问出来这人就要彻底破防不跟自己玩儿了。   两人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等到都收拾好到前院的时候,九郎早就不等他俩春联都写了大半了。   和在清河的时候不一样,崔氏族里才子郎君多,到了年关谁家也用不着别人写春联。九郎这人颇有些闷骚,每年想要自己写春联,还没动笔就已经有族里的兄长亲戚送了来,他也就不好再动笔了。   到了这儿,整日里虽说忙忙叨叨没个停的时候,有时候忙得本来就瘸的那条腿都更瘸了,但心里头说实在的是要比在清河的时候畅快许多。   本来来的时候三十几的人长相模样虽好,却总带着几分郁郁不得志的浪荡,如今也散了大半。   就连秋雁和春莺两个小丫头私底下都说,九郎天天抱怨跟着郎君干活忙,可忙来忙去怎么人看着比原先还要年轻些了。   这话传到九郎耳朵里的时候,他还颇为得意。得意过了又专门找到崔衍,正儿八经跟他说别以为让小丫头说了自己的好话,就能继续把什么活儿都推给他去做,把崔衍听得那叫一个一头雾水。   此刻也一样,一直没有机会自己写春联的九郎好像有点报复性消费。   愣头青一样一口气把青豆买回来的红纸都写完了,春联多到不光家里和对面他和老徐住的宅子的每一间屋子都能用上,还能余下老些。   “这些给区家送去,听说今年十五娘要在清远这边过年。”   “这几幅要不送去给姜大人,就省得他动笔墨了。”   写都写好了,九郎自然不想浪费。但他来清远是给崔衍做幕僚的,平日里跟旁人的往来一直都很克制。现在多出来的春联除了这两个地方,他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送。   “九郎这话说得,就算姜大人过年不动笔墨,我家里还有个大郎在呢。你把他的活儿都干了,他干什么去啊。”   读书人就这点不好,嘴上一个比一个谦虚,心里一个比一个傲气。这种能显摆一下自己的文气和笔法的时候还能让给外人?怎么可能。   姜意南这话一说出口,屋里几人都笑了。九郎也连连摇头怪自己脑子太钝,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既然姜家用不上,那余下的就只好都送去十五娘那边了。   十五娘从海码头一回来,就又被她哥逮着催婚了。她哥哥和嫂子一连找了七八个男的,都是愿意给区家做上门女婿的人。   可惜十五娘谁也不想看,实在受不住唠叨又不敢跟他哥那个病秧子吵,才干脆躲到清远这边的宅子里来了。   知道她心情不好,姜意南也就过去过一次,其他时间就她自己独自待着。没人打扰自然是好,但收到崔家送来的春联时,还是忍不住展露了几分笑意。   “姑娘,七郎这字写得真好。”   “这不是七郎的字,他的字比这个更锋利些,这大概是他家九郎的字。”   十五娘把几副春联分别摆好,又转头让小丫鬟去厨房找些浆糊过来。既然人家都把春联给送来了,那自然是要贴起来的。   “他家也是有意思,叔叔辈儿的天天九郎九郎的叫,侄儿倒成了七郎,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兄弟呢。”   “胡说,七郎面嫩,九郎便是模样好些可到底看着就岁数大些,这哪里还能认错。”   十五娘笑着跟丫鬟说这些,说完自己也笑了。是有点儿糊涂,但也不妨碍什么大事。   “姑娘,您是对七郎一点想法都没有了是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丫鬟找来了浆糊,十五娘又兴冲冲地自己带人贴起春联来。没想到贴到一半丫鬟突然问起这个,让十五娘都怔愣了一瞬。   “就是见您说起七郎九郎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他们两个在姑娘这里有什么不同了。”   “应该是吧,你不问我都好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人不是机器,也不是说几句道理就能把自己全然劝服的东西物件。哪怕是姜意南和崔衍成亲以后,她也还是有段时间会偷偷的想,为什么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想一想,想完就搁到一边不管了,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本来她觉得就这样也不错,自己心里偷偷的想也不碍着谁的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想法就没再放在心头来回琢磨过。以至于丫鬟此刻问起这个问题,十五娘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把这人给放下的了。   “走,今儿不在家吃饭了。”   “不在家吃,那去哪儿啊。马上就要过年,外头酒楼都差不多关门了。”   “去找渡蘅去,她给我送来春联来,我过去陪她吃顿饭可不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拿了人家送来的春联,不说请人过来吃饭还要去人家家里吃饭,还成了应该的了。   丫鬟觉得这话说得好笑,十五娘却放下浆糊碗就往外走,急得身边人便是觉得好笑也只能赶紧跟了上去。 第165章 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过完年,日子就像姜意南的肚子一样莫名其妙快了起来。   过年前沈青梧专门往家里来了一趟,不为茶行里的事只为他自己。那天两人在茶行里聊过以后,姜意南就没再多管他和曲大姑娘之间的事,有些事问多了遭人烦。   但沈青梧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这种事既然已经说破点明就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姜意南不知道他和曲大姑娘之后是怎么相处的,总之沈青梧过来就跟姜意南说,等过完年他准备让家里爹娘去曲家提亲。   这事原本跟姜意南也没什么关系,沈青梧也不是那么黏黏糊糊,自己要成亲了还非要跟以前喜欢过的人来个多么正式的道别。   只不过他是荔南的掌柜,曲大姑娘的亲娘陈娘子又是姜意南的师傅。荔南要是只有姜意南一个老板这事就不算事,甚至与亲上加亲还是好事。   但荔南是一张网啊,网住了崔家、姜家、区家和那么多人,还有个姜琰带着人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做买卖呢。总不能他在外面风餐露宿,茶行的经营和茶叶的把关都归姜意南一个人管了。   荔南这一年的发展大好,崔衍在清远县的名声和威望也比开春那会儿更重了些。为此沈青梧私下里去了一趟十五娘那里,从她那儿把老黑给讨了过来。   他的打算是等自己跟曲大姑娘成亲以后,就让陈娘子只管茶点不管库房和茶叶上的事,分出来的这一部分给老黑管着。   这么一变动,等姜琰从长安回来以后,不管生意怎么做茶叶怎么卖,他们兄妹两个之间就能尽可能的避免账目和茶叶质量上产生的矛盾。   亲兄弟明算账,沈青梧作为掌柜这个时候抠得越细,以后麻烦事才能越少。   尤其是最近看了县衙发生的这些事情以后,沈青梧就笃定崔衍不会一直待在清远县,说不定他很快就能升迁离开,所以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必须早做打算。   他的这些安排姜意南都点头答应了,当天下午就让沈青梧写了帖子送去各个股东家里,白纸黑字写清楚茶行里的所有变动。   各家娘子都是小股东,对于这事自然没什么意见。荔南眼下虽然赚得还不算多,但有眼睛都能看得见荔南的前景,只要姜意南还在荔南就一定会越来越赚钱,换个管事又算得上是什么事?   只有陈氏,收到帖子的第二天就亲自过来了一趟。还带了好些她自己做的小孩儿能贴身穿的衣裳鞋袜,和一个小巧玲珑的银质长命锁。   见到这些东西,姜意南就知道沈青梧考虑的事真的非常有必要。而自己把荔南全然当做是自己一个人的,只想着等分钱的时候分得公平公正,这想法打从根上就错了。   这话等到陈氏走了以后姜意南才跟崔衍说,崔衍拿过陈氏做的针脚细密的肚兜袜子看了看,然后才让桑叶把东西都收起来,留着以后孩子出生了用。   陈氏家世不如大嫂韦氏,姜家的家业也注定是姜瑾夫妻二人继承大半。   家里落魄了自己跟着丈夫从长安到岭南,如今家里还是长兄大嫂说了算,丈夫还一出门就大半年才能回来,若是换做旁人心里难免会有抱怨。   陈氏心里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要不然不会昨天告诉她这事今天人就来了。但带过来的那些东西又绝对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所以这人心里想归想,但怎么想都不耽误她按部就班的过日子,这样就很好。   这事他们夫妻二人聊过就算了,毕竟陈氏早已是姜家的儿媳,就算心里觉得姜意南在荔南的事情上有点儿一言堂,那也可以等姜琰从长安回来,他们兄妹二人再详谈。   况且荔南刚开张姜琰就已经带着人走了,现在荔南里一大半人只听过姜琰的名字都没见过人,没见过的老板再厉害也没法让人生起什么敬畏来。只要等到他带着真金白银和茶叶的销路回来,就什么都好说了。   倒是眼下有另一桩事更加要紧些,让姜意南和崔衍都有些麻爪,那就是十五娘和九郎。   这二人,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就属于那种姜意南以前看小说,都没法把人硬拉郎配的两个人。   但生活往往就是要比话本子和戏台子更狗血,过年前写春联那天,十五娘来找姜意南说话吃饭,姜意南见人齐就干脆让林志远和青豆出去买了肉和酒回来,一大家子分坐两桌吃火锅。   到了年底,总有一些人家要杀牛。牛在现在来说是耕田必须的工具,不是病死或者老得没法干活了是不会也不能杀的。   寻常老百姓家里,牛老得不能动了就杀的也是少数,好些人家都在愿意养着老牛。一起干活这么多年有感情是一方面,家里有牛哪怕是老得不怎么能干活的老年,也算是一份家资是另一方面。   倒是到了年底,那些富户大户总会找牛病了摔断了腿为由,杀上些早就养在庄子上的牛肉,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卖出来。这样的牛肉肉质更嫩,拿来涮火锅味道也更好。   火锅一桌两个,一个大骨头熬汤一个香辣牛油。牛油是宋妈妈早就熬着存下来的,用牛油把香料炒出味道再放些骨头熬汤调制出来的锅底,味道能香出半条巷子去。   那日姜家后院热闹得不得了,最开始是崔衍、九郎、老徐喝酒,十五娘陪着自己吃肉喝蜜水,后来十五娘看着着实眼馋,就也起身去拿了个酒杯过来,姜意南怀了孩子反而成了最克制的那一个。   十五娘本来就在外行走,九郎和老徐这大半年也早已经习惯岭南这比长安还要开放彪悍的民风,酒劲儿一冲跟十五娘也能喝得有来有往,聊的东西也越来越没了边际。   姜意南没喝酒,记得最清楚。是十五娘先开的头,好好的从火锅里夹了一筷子切得薄薄的羊肉,吃完之后就端起酒杯看向九郎,问他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心中想的,都是有朝一日一定能去长安为官做宰,光耀门楣。   九郎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往自己瘸了的那条腿上看。确实是想去来着,可这不是瘸了腿没法入仕了嘛。   但再一抬头又见十五娘诚心求问的那个样子,不知怎么的就又笑了。毕竟这人没觉得问自己这个话是冒犯,那就说明自己这点残缺落在她眼里就不算什么。   九郎回答了老么些话,听得姜意南都记不住。只一句话记了个大概:男子重名利,活一世若不求利则求名,但说到底二者相互依存本就是一物。心有大志者就该往上走得更高更远,才能得到心中所求。   什么读书修身什么济世安民,若真正把他们的心剜出来看个究竟,恐怕藏在这些冠冕堂皇底下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带了几分偏执,要不是喝了酒九郎是绝对不会说的。毕竟这么一说,别人不提便是崔衍也被捎带进去了。   好在崔衍明白九郎这个人的性情,也从不掩饰自己入仕做官本来就也想要功成名就,所以这话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   反倒是十五娘有些听傻了,她的本意只是因为来之前想起了自己曾喜欢过崔衍这件事,然后酒一喝心里头感慨就升了起来。   想着问问九郎,说不定九郎会说功名利禄也不过过眼云烟,毕竟眼前就有一个崔衍,真的愿意为了姜意南跟别人不一样,从长安到清远来做县尉。谁知道人家压根不按常理出牌,可不把她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愣完了心中又莫名更加畅快起来,亲手执壶给九郎把酒杯倒满,又连着喝了三杯。   九郎见她这般也来了兴致,反过头来问她出海到底是什么滋味。女人带人出海难道那些海码头的人不曾阻拦?海上的风光,外岛番邦上的人是不是稀奇古怪如同野人一般,茹毛饮血未曾开化。   这些问题他应该是憋了挺久又一直没好意思问,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十五娘。   到最后两人越聊越热火朝天,说到最后九郎一改往日矜持文人的样子,拍着胸脯跟十五娘说:有朝一日一定带她去长安看看,看看中原的繁华盛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为何人人都如过江之鲫非要去长安。   十五娘听了先是笑,这天下只要她想什么地方去不得要他带什么。而后却也承他的情,拍着他的肩膀答应他只要他愿意,来年出海自己就带着他一起去,让他也见识见识海上的波澜壮阔。   两人一个赛一个地豪情万丈,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越说越来劲儿,酒越喝越起劲儿,最后都醉得走不动道。   一个被老徐扶着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他怎么这个路不平,是不是自己另一条腿也瘸了。   一个被桑叶和秋雁扶着睡到厢房那边去,一边走还要一边回头朝九郎喊:说好了出海不许反悔,不能像姜家老二那样说不去就不去了。   一顿酒,让九郎和十五娘之间的关系近了不少。这本也没什么,毕竟两人跟崔衍和姜意南的关系都很近,要不是男女有别十五娘又去海码头好几个月,两人早就该这么熟了。   但谁也没想到,等过完年以后十五娘就找上了姜意南,明里暗里打听九郎的情况。   刚开始姜意南还没开窍,以为她真的想带九郎上船出海,还有些防着她这把人拐走。毕竟崔衍身边谁都能没有,就是不能少了九郎。   后来发现这人好像不是那个意思,等到她东一锤子西一榔头问到九郎在清河可曾有过婚配,她这才明白十五娘是什么意思。 第166章 新一年春   姜意南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区十五娘怎么可能喜欢上九郎。虽然九郎长得好,但他毕竟比十五娘大了得有十来岁。   况且她上一个喜欢的人是崔衍,他和九郎虽然都是崔氏子,但两人着实不是一个类型的。   崔衍偏英武,虽然从小也读书,整个人的身板子也是那种猿背蜂腰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薄肌男。   但只要见过他的人,尤其是和他对视过的人,就一定会觉得这人是一把上好的锋利的刀剑,区别只是在于他的状态是否出鞘。   可九郎不一样,人家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读书人。站在那儿不用说话就知道这人清高,明明身子单薄清隽,却叫人见了就只知道这人恐怕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这样的九郎喜欢他的说他有风骨有傲气,不喜欢他的背地里嫌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脾气还不好。不知道那句话就得罪了他,就要跟你甩脸子。   姜意南不明白十五娘怎么会以前喜欢崔衍那样的人,现在目光还能落到九郎身上。   十五娘起初想用自己对九郎日久生情糊弄过去,但姜意南又不是傻子。女子真有心仪之人是个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即便是自己自诩多少有点儿经验,是个在灵魂上比崔衍这小子还稍微大一点的姐姐,但当时在流放的路上都还要跟他偷偷摸摸说话调情。   明明说的话被人听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当时两人就觉得那些话不能让别人听见,就觉得这话得说出来让对方知道才行,但十五娘全然没有这番小儿女的情态。   她倒是也大张旗鼓往九郎那里送过好几次东西,上好的笔墨砚台、不知怎么从中原流落到岭南的名家墨宝、从海上来的老大一个珊瑚摆件。   哪一样都是稀罕物,哪一样即便是崔衍和九郎这种世家子,也都不是常常都能看见或买下的。   第一次的笔墨是送去的县衙,九郎在崔衍办公的小院子里也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才一年的时间子他那屋子里的书架就已经快塞满了。   东西送来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县衙的小吏帮他收下放在书架专门放笔墨那一处,等他回来打开匣子看清里面的东西,第一反应是崔衍让老徐又去抓了什么人回来,那家托人下血本找关系求到自己跟前来了?   问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才放心却又不放心起来。   十五娘话说得很轻巧,手底下的人正好得了块好砚,这东西放在她那里也是浪费,倒不如借花献佛送给识货的人。   这满广州府和清远县的人加起来,也没几个能跟自己喝酒喝的那么畅快的人,知音难觅又岂是这些俗物能比拟的。   话说得太好听了,九郎本来也不是多么拘泥的人,既然人家有心送来又何必扫兴拒绝。隔了几日便开笔研磨写了一幅字,亲自送到十五娘门上去,算是谢她送的礼。   这事姜意南知道,听说过之后还有几分艳羡。看看人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还会写字,写完了还自己装裱,然后再送上门去。这一番操作下来,确实听着就特别有诚意。   说这个话的时候崔衍正在书房忙着准备县试的事,姜意南则在看沈青梧刚送过来的春季安排,再过十来天要开始收春茶,新的一年新一轮忙又要来了。   八个月的肚子更大了,姜意南现在坐在哪儿都得斜着坐,这样腿更能伸直。这样的姿势不怎么好看但舒服就行,为此崔衍还专门找木匠做了几个长得像矮凳的脚踏回来,专门放在几个屋里,确保姜意南去哪儿都有脚踏踩着。   崔衍对姜意南一向小意熨帖,两人说话从来也不用顾忌什么。但那天姜意南随口的一句话,却让正忙着的人把笔给放下了。   崔衍抬头去看妻子,孕期越往后姜意南脸上也多了几分丰腴,就因为这点儿肉她天天都在嘀咕要减肥。   减肥?第一次听的时候崔衍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坐下,手掌贴在妻子后腰上正好能摸到她腰间比怀孕前多出来的一层软肉。   崔七郎只觉得这一层薄薄的软肉长得极好,书中说写的丰润秾丽就该是如此,怎么还要减了去?   这话说出来听得姜意南颇有几分得意,自己喜欢的人觉得自己漂亮好看,这是一种最难以言喻值得骄矜的赞赏。   但那天崔衍放下笔看自己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危险和说不清的滋味。没等姜意南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就已经被崔衍给抱走入了卧房。   等哼哼唧唧躺在她身侧,哑着嗓子把渡蘅、大娘子唤了许多遍,哄得她说了好些这世上只有他最好别人都不如七郎的话之后,才抱着累得昏昏欲睡的姜意南呢喃道:“那些个酸腐文人有什么好,渡蘅还是不要再想了为妙。”   妙不妙不好说,但这件事之后姜意南就对十五娘和九郎之间的事上了心。得了九郎的字以后,很快十五娘就又开始往九郎那儿送东西了。   男未婚女未嫁,两人的出身又相仿,一来二去的要说旁人发现不了什么,那除非是这么多人眼睛都瞎了。   九郎在收到从广州府送来的珊瑚摆件之后彻底毛了,急匆匆从自己那边过来找崔衍,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衍双手一摊,他跟十五娘之间到底比寻常人更不方便一点。这件事谁都能问谁都能掺和,就他不可以。   只不过十五娘这人一向主动,看准了的东西从来不犹豫,所以即便不能确定也能猜着个大概,她确实是把主意打到九郎头上来了。   九郎只身一人来的清远,要说能算得上家人的就只有崔衍和姜意南。这事总不能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毕竟十五娘老这么往九郎这里送东西,姜意南看着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所以,等到九郎拒收那珊瑚摆件,让区家的人怎么把摆件送过来又怎么送回去之后,姜意南隔了两天就主动找上门去了。   这种事没什么好绕弯子的,姜意南一问十五娘就点点头认了。她确实觉得九郎不错,至少比家里哥哥给她找的那些上门女婿强得多。   正好他又因为腿上的毛病没法入仕,那两人成亲以后除了继续给崔衍当幕僚,其余的精力都能放在自己这边。往后不管是自己带他出海或是自己跟着他回中原去长安,都可以商量着来。   话说得很好,想得也不是不周到。可就是姜意南看着十五娘的样子,总觉得她不像正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她想得有点太周到了。   姜意南心中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十五娘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没打算撒谎。   点点头,承认自己确实是被家中哥哥催得太急,她又不能真的一直躲着家里不回去,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要说多么心仪九郎,好像还谈不上。   办法挺好,但九郎又怎么可能愿意配合。他要想成家早在清河就成家了,又何必孤家寡人到现在。   他在知道十五娘的想法以后,当天就把十五娘送的东西全给找出来,除了那方已经在用的砚台都送回去了。   十五娘看着堆在自己院子里的东西气得直冒烟,嘴里从九郎骂到崔七再骂到崔氏没一个好东西。最后骂得累了坐下来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水,回头一想自己就又心虚了。   丫鬟说她不该这样,一开始就应该说是看上九郎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心有所属,如此这般九郎自然是愿意的。   十五娘听这话听得牙酸,梗着脖子瞪着眼自己替自己狡辩,谁知道他这么大岁数了还在意那等情情爱爱的,男女成亲不就是搭伙过日子,他娶个老婆自己得个清净有什么不好。   好不好的,总得人同意才行。丫鬟不跟十五娘争辩,十五娘想再说点什么也没人听了。   反正那事过后九郎就说什么都不肯见十五娘,而十五娘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回了一趟广州府没待多少天又来了清远,隔三差五就往姜意南这里来,好几次把九郎堵在前院书房出不来回不去,都快成崔家一景了。   “行了,这事你愁也没有用。九郎那是什么人,十五娘心里没他这事指定成不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十五娘既然起心动念就一定是认真的。要是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他,肯定不会想要跟他成亲。”   虚情假意吗?各取所需吗?实在被家里逼得没法子了,只能挑选一个最不会拦着自己在外抛头露面,还像现在这样活下去的男子成亲?   好像是有道理,可是姜意南又比谁都笃定,要是真的只是这个原因十五娘一定一定不会尝试妥协。只不过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者她为什么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那样想的,姜意南还搞不懂。   姜意南这话听得崔衍一头雾水,没明白也明白不了。干脆起身往外走,姜意南见状把人叫住:“去哪儿啊。”   “去把稳婆和沈一苦都接过来,再有一个来月就要生了,他们不住在家里我不安心。”   肚子越来越大,春茶的事跟沈青梧商量好她就不怎么管了,只安心在家养着。天天在家无事可干,可不就有操十五娘和九郎这点事的信了。   崔衍却懒得管那么多,九郎即便是自己的叔叔也这么大岁数了。到底要不要成亲,到底愿不愿意跟了十五娘全凭他自己做主。他眼下唯一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妻子和孩子的事。   十五娘觉得自己只是需要一个丈夫,一点儿真心都不愿意展露。九郎觉得十五娘在逗弄自己玩儿,说什么也不肯把这事当真,这事自然也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而且也没时间管这个了,新一年的童子试又开始了。二月的县试由知县熊伯阳主持,崔衍这个负责县学和县里教化的县尉自然要从旁辅佐。   去年年底开始弄的藏书阁修书,这事已经在清远甚至周边几个县城都传开了。这对于读书人来说当然是好事,就算那些还没考上秀才的读书人,也觉得这事与有荣焉。   在书院读书的时候跟别的县城来的同窗说起这事,人人都说清远来了个会管事能干事的县尉,要是今年能过童子试就不在书院读书,要去县学待几年才行。   这话说得稀奇,毕竟广州府下这些县城的县学大部分都学风堕怠,老师和学生都在混日子。考上秀才之后的学生,家里条件好些的都不去县学,而是往岭南几个好书院去读书。   现在因为崔衍和姜怀忠一点一滴的用心,让这些学生有了这样的改变,话传到崔衍耳朵里,心中自然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童子试一共三场,县试、府试和院试。只有二月的县试是由县衙主持,考完之后落榜的继续回去读书,考中的继续准备四月去府城考试。   崔衍忙完县试的事,就腾出手来忙春耕和县学眼下只有两个班的事。按规矩一个县学该分有四班,按照学生成绩高低分班上课,只不过清远县学读书的学生人少,就裁剪成了两个班。   这样一来教谕和先生轻松了,学生的课程却无法统一。读得好的被拖慢了进度,读得不好的天天都跟不上,长久这么下去又怎么可能能考出举人、进士来。   崔衍想要把这事给重新细分开,却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先生、教室、学生。课本都得重新分配安排,且麻烦着呢。   而他要忙的事也不止于此,姜意南这日刚吃过中午饭准备去院子里散步,刚一起身就觉得肚子疼得跟平时胎动不一样,“青豆,你去一趟县衙,把你家七郎找回来,就说我可能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周五啦周五啦,明天南南和七郎就要涨辈分啦~隔壁还有一对年纪不小经验不足的还在瞎胡闹啦~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7章 初生   姜意南没生过孩子,两辈子加起来也没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唯一知道的就是怀孕的时候不能吃太胖,也不能光养着不动弹,要不然养出一副虚胖的身子,到了生孩子的时候就要命了。   所以整个孕期都没敢偷懒,能走路的时候就不坐轿子,过了最馋的那段时间,就一直刻意忍着食欲,每个月就许自己放开心和肚子吃一次爽的。   等到真要生孩子的时候,稳婆进屋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躺在床上慌里慌张的小妇人,却不想姜意南正叉腰站在屋子里,指挥春莺和秋雁布置产房。   “乌大妈你别着急。我疼了那一下又不疼了,大概离真正要生的时候还早,要不您先帮我去一趟厨房,让宋妈妈多准备些吃的和热水,等会儿真忙起来说不定就顾不上了。”   “诶、诶。娘子说得对,咱们都不着急,我这就去厨房。”   乌婆子笑着从屋里出来,走到了廊下却又停住脚步收敛了笑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来。   她是清远县城里有名的接生婆,一个月之前被崔衍请到崔家来住着的时候,还跟周围邻居打趣一般嘀咕过。   说是没见过哪个女人要生孩子,提早这么久把稳婆准备好的。就是熊县令家的娘子生孩子,也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这些闲言碎语算不得多严重的事,于乌婆子而言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住到崔家以后崔家也没限制她白日里出去,有时候别家找她去接生,何鸿还会专门把人送过去。   就因为这个,乌婆子的心里就越发觉得得意,得意于自己被崔家看重。一边又有些莫名地看不上崔县尉和姜意南这个大娘子,觉得她们就是家世好肉都比寻常百姓要金贵,其实好糊弄得很。   还专门找了姜意南,说要另弄一个屋子做产房,说坐月子的时候最好别见风、别跟家里郎君多见面,见多了不好。快生的这一个月千万别吃兔肉、炒菜别放酱油,这些也不好。   也不好?究竟哪里不好这婆子不说,就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好像等着姜意南向她讨教。   姜意南见她那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此之后就再不问她什么东西。只等着生孩子这一下用用她,然后把人好好送回去就得了。   乌婆子不知道姜意南心中所想,只觉得这家大娘子性情怪,跟别家的娘子不一样。   直到此刻她看着把身边左右料理得明明白白,自己说的那些东西完全没准备,她才明白自己是多嘴了。随即缩了缩脖子,紧走几步往厨房那边去了。   “大娘子,乌婆子看来是反应过来了。”   “她又不是真的蠢,要是这还反应不过来,她还能做成清远县最有名手最稳的接生婆啊。”   姜意南不喜欢乌婆子,但是也没想过因为自己的不喜欢去改变她。自己也改变不了她,一个人永远不可能用嘴去说服另外一个人,那叫天方夜谭。   人家做了半辈子接生婆,她的那些话术自己听着嗤之以鼻,但放在很多怀孕妇人就成了定心丸。接生婆知道的这些‘小妙招’越多,她们就觉得乌婆子越能干,她们照着做自然就越安心。   过日子的事不能不讲道理也不能光讲道理,至少姜意南就知道自己这些道理说给别的要生孩子的娘子们听,肯定没有乌婆子的那些话有用。   所以她压根没想过要跟乌婆子掰扯什么,只今天要生了之前稍微摆一摆自己的态度,给她紧紧神接生的时候用心些就可以了。   安排好乌婆子,没多会儿出去给人看病的沈一苦也回来了。一听姜意南发作要生,立马就直接到后院这边来。   “恭喜恭喜,恭喜渡蘅可算把这一难熬到头了。”   “这话也就你会这么说,小心云骋听见了回头又找茬儿收拾你。”   “诶~七郎收拾我我不怕,不让我讲实话那可不行。”   当年被崔衍半道带上船的赌鬼,现在已经是在外人眼里颇有威望的沈大夫了。   清远人都说沈大夫医术好胆子大,开药方舍得下药,吃上两幅就能见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嘴上有点儿没把门的,就像姜意南怀孕生孩子这事,旁人这会儿必定开口都是好话,偏他非要拧着说。   “什么实话,我看你就是胡诌。”   姜意南其实也觉得九九八十一难可算到站了,毕竟家里有丫鬟,等孩子生下来还要再请奶娘。不用自己天天围着孩子转,可不是要比现在天天揣着个大肚子要轻松舒服。   崔衍却听不得这话,两人聊得正好的时候崔衍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风卷了进来。   气还没喘匀先狠狠瞪了沈一苦一眼,瞪完了他又转身坐到妻子身边:“怎么还坐在这里跟他说话,不是马上要生了?”   “是要生了但是不是马上,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生孩子没那么快吗。”   从发作到把宫口开全起码得有个小半天,有的生得慢的恐怕得要大半天。等宫口开得差不多了,才算是从前戏进入正式环节,现在这才哪到哪儿。   崔衍也不是不记得,但方才在衙门里一听说姜意南要生了,就什么都抛到脑后想不起来了。   “你让他们去衙门找我,我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扔了笔就回来了。出衙门口的时候好像还撞到了谁,我也没回头看。”   这话说得带了几分委屈,好像姜意南说了多重的话把他的心给伤了似的。听得一旁的沈一苦直嘬牙花子,也不用崔衍再给眼神,自己就十分知趣地起身出去了。   知道自己要生了,但是又不能马上开始生,是一件很熬人的事情。   整个下午姜意南都在一种很焦躁的情绪里,哪怕下午得着消息的卢氏,让韦氏、陈氏两个儿媳妇带着姜意云姜意北姜意风三姊妹和梅姨娘都过来了也没用。   梅姨娘最着急,顾不得母女之间一直没消的隔阂,拉过姜意南问了又问,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疼,疼得厉不厉害多久疼一次。   问得姜意南头都大了,赶紧让韦氏陈氏把这几个要么已经慌了神,要么还没嫁人的姊妹通通都给带走,才长出了一口气。   送走了娘家人,姜意南才算踏实下来。宫缩阵痛刚开始拿不准规律,好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发作起来那一下子又疼得让人心生烦躁。   有时候想起身走动走动,刚走两步就一阵疼,疼得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等着那阵疼过去。   过去了就又不想走了,只能臭着脸坐回榻上,任由崔衍把他刚给穿好的鞋又给脱了,捞起双腿搭到他身上,耐心给姜意南揉着从上上个月开始就有些水肿的小腿。   下午倒还好,疼的时间短不疼的时间长。等到要吃晚饭的时候,疼和不疼的频率就有点倒转过来了。   疼得越来越厉害,不疼的时候好像也还在隐隐作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晚饭被崔衍哄着吃下去的东西转头又都吐了。只能撑着崔衍的肩膀一圈一圈在屋里和廊下来回走动,慢慢的走才没那么烦躁。   沈一苦和乌婆子早就被崔衍都叫了来,但两人谁也没办法。乌婆子已经帮着姜意南看过一次,宫口开了但是又还没开到位。   姜意南现在这样还愿意走动,而不是软了腿脚躺在床上就很好了。别家娘子劝都不一定愿意下床走动,乌婆子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干等着。   沈一苦更是把手一摊,他是拿来救命的,现在姜意南精神头还好得很,哪有自己插手的道理。   直到这一刻,崔衍心头一软忽然就明白了沈一苦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他抱住妻子一步一步往后退着走,好让姜意南能把上半身的力都卸在自己身上。   “沈一苦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姜意南手臂箍在崔衍肩膀上,人看着好好的但是魂基本已经不在了。整个身子扑在他身上,他说怎么走就怎么走,走累了哼哼两声他就抱自己回去坐下。现在他突然说沈一苦,姜意南脑子都是懵的。   “生孩子真是一难。”   “你才知道啊,疼死我了!”   崔衍说着话的功夫宫缩引起的阵痛又来了,姜意南连呼吸都屏住了。但是不敢过于跟痛意抵抗,只能又强迫自己慢慢把呼吸给平复下来。   就这么磨磨唧唧一直到打更的来回来去从门外巷子里走过三次,姜意南才哑着嗓子让桑叶去厨房,让宋妈妈热点顺口软烂的饭菜过来。   两人一起吃了夜宵,又坐了一会儿,姜意南抬手推了推崔衍:“你先出去吧。”   “要不我留下陪你?”崔衍不想出去,姜意南的宫缩阵痛一次比一次间隔得短。每一次疼起来姜意南就不说话了,浊重的呼吸听在崔衍耳朵里,他好像也跟着不会喘气了一样。   “走走走赶紧走,你在这儿我更难受。”   这个时候姜意南没耐心跟崔衍讲什么道理,崔衍也不敢顶嘴,把人抱到床上躺下就老老实实出来了。   这一出来,可就坏了。见不到姜意南他心慌啊,想进去又被沈一苦死死拦着不让。他是大夫,他其实比崔衍更理解生产中的女子。   人家辛辛苦苦把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放在生孩子上,这时候一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男人进去有什么用?感动或是害怕得站在一旁红了眼眶?那对于正在生孩子的女子来说恐怕也没什么作用。   崔衍还算听话,说不进去就不进去,就站在次间外头右手边不碍事的地方待着。   后背靠着墙耳朵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眼睛看着桑叶春莺几个进进出出。想问她们在干什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等又等了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九郎和老徐也过来陪着崔衍一起等,等到天光大亮宋妈妈把早饭都做好了,屋里才传来一声不算嘹亮,但对于崔衍来说堪称天籁之音的婴儿啼哭。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锁了半夜,绿江实在是太敏感肌了。昨天没看的朋友今天可以看了哟~ 本章评论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8章 你还知道回来啊   孩子从自己身体里脱离的那一刻,姜意南有一瞬间的恍惚。那种恍惚不是单纯的走神,而是清醒状态下的解离。   她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这具身体,就飘在屋子的上方,看着屋里的几个女人来来回回在忙。   桑叶看了一眼孩子,确定孩子好好的就和秋雁一起给自己擦拭脏得不能看的下半身。等把身上收拾得差不多了,又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感觉床单被褥给姜意南换上。   另一边春莺正帮着乌婆子给孩子擦身上的胎粪和血,光溜溜肉嘟嘟的婴儿看上去真不怎么好看。   脑袋大大的鼻子看不出高不高,脑袋上的毛湿漉漉的,看上去好像有点少,皮肤可能是在羊水里泡太久,看上去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没毛的猴子。   这个念头让姜意南有点想笑,她也真的笑了。笑完了才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而躺在床上的那个姜意南则眼神暗淡,看不出是死是活。   完了,自己不会死了吧?!这个念头一起,姜意南心头一紧,头顶上忽然炸开一声响,沉闷得像寺庙里的暮鼓晨钟,笼罩在自己整个人上方。   她本来还想飘出去看看崔衍现在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也被这个钟声给吓了回来。她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自己不能出去,要赶紧回去要不然就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一起,飘在半空中的姜意南瞬间消散。一刹那的事情或许真的从未发生过,身体又重新变得虚弱和累,生完孩子之后的那种疲惫是用什么词都难以形容的。   “大娘子,要不要看看孩子。”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多大多重?没长六个指头吧。”   刚刚飘起来的记忆已经消散了大半,明明亲眼看着乌婆子和春莺给孩子擦洗,乌婆子还在小崽子脚心啪啪弹了好几下,弹得小崽子哇哇哭。确定孩子哭得挺带劲挺嘹亮,这才用早就准备好的包被把孩子包起来。   但姜意南已经想不起来刚刚自己看过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只能又问一次桑叶。桑叶听了这话赶紧让乌婆子把孩子抱到床边,打开包被的一个角。   然后姜意南就被乌婆子朴素而直接的把小崽子的屁股差点怼到脸上:“恭喜大娘子,是个大胖小子呢!”   桑叶清楚他们夫妻两个并不在意孩子是男是女,见乌婆子这样立马就不动声色地把人拉开了一点儿,“好了好了,屋里有我们伺候,大娘跟春莺出去报喜吧。”   喜自然是大喜,接下来三天姜意南待在次间隔着窗户,虽说是坐月子出不去,但其实一点儿也不无聊。   家里来贺喜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认识的脸熟的脸不熟的和压根不认识的都来了,光是坐在靠窗的榻上看崔衍出出进进迎来送往,也挺有趣的。   这样的热闹延续了几天,直到过完洗三才好了一点儿。大家各有各的忙,生活又重新走上正轨。、   崔衍白天继续忙县学分斋的事,姜意南则带着桑叶几个陆陆续续给孩子找合适的奶娘。   姜意南没打算一直自己喂养,她想的是把营养最好的头两三个月奶喂完就行了。毕竟自己生完孩子修养也就修养这么久,再往后姜琰从长安回来,茶行里要忙的事多着呢。   不过即便姜意南觉得自己老成熟,想到老周到了,事情的发展却依旧没那么简单。   奶娘前前后后请了三个,才算定下来。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妇人马氏,她自己家里有三个孩子,本来日子算不上好但是也算不上坏,谁知去年怀上老三之后,家里男人突然得病死了。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上面两个老的下面两个小的,还有一个更小的在肚子里,小妇人可不只能把刚生下来的没多久的孩子留给公婆带着,自己出来找活路。   愿意出来当奶娘的,姜意南见了十多个,每一个都跟自己说她们只要进了崔家的门,就肯定一心一意带着小郎君,旁的心思一点儿都不会有,让姜意南这个大娘子尽管放心。   但这话不管是她们口不对心,还是心中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姜意南都不信,也不愿意相信,更加没想过要她们做到这个份上。   世人从来很难做到感同身受,也就姜意南此刻同为刚生完孩子的母亲,正好处在激素刺激母性光辉恨不得照耀大地的阶段,才能感受到这些奶娘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么无奈。   反正姜意南把自己带入一下,觉得确实非得是崔衍死了,自己身无分文还得养孩子,才能狠得下这个心,而且还是口不对心的心。   但自己只是给孩子找奶娘,没打算给孩子找个死士回来。所以那样说的奶娘姜意南没反驳,都是让她们先住过来试两天,然后无一例外试过了都各有各的不行,还是得换人。   直到换到马氏,人家丈夫没死之前家里的小日子过得清贫但和乐,即便抛下孩子来做奶娘,人家心里也还是记挂着家里。   见了姜意南以后,先跟之前那些奶娘一样说了好些话,等说完了才又话锋一转,问她在崔家做工每个月能不能回家一趟。不用一整天,半天就行。回去看看几个孩子过得怎么样,顺道把每个月的工钱送回去。   这话说出口,桑叶先皱了眉头。在她看来既然来了主家干活自然就要一心一意,怎么能活儿还没干就先问能不能回家的。   姜意南却听得眼前一亮,她花了钱雇奶娘回来,确实她要回去一整天暂时不可以,毕竟她要是能做得长久那自己肯定就彻底回奶不喂了。到时候她走个一两天,孩子这边确实麻烦。   但是半天的话那可以啊,前三个月自己的初乳也是要喂的,她不在还有自己没什么关系。   等过完三个月孩子肯定也壮实很多了。到时候她回家之前喂一次,回家待半天回来再喂一次,也不耽误什么。   就算她不在的时候孩子真的饿了,用牛乳喂一顿保证没问题,反正荔南做酥酪每天都有新鲜牛乳,缺什么都缺不了孩子一口吃的。   所以姜意南稍微一琢磨就答应了她这个要求,也不用一个月回去一次,一个月分上中下三旬,每旬回去看一次孩子,跟县学里的学生差不多,他们读书的学生也是一旬休息一日。   马氏没想到还能这样,当即就给姜意南跪下磕头,留了下来。   她没有说要一心一意待在崔家,把崔阿团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对待。但试用几天下来就连最挑剔的桑叶也说不出一个不好来,马娘子这个奶娘才算是稳定下来。   后来崔衍听说这事以后问过妻子,怎么这么大方。姜意南认真看着崔衍问他:你说世人真的就那么心甘情愿为了温饱和前程与人为奴吗?   若是普通奴仆下属,我给了你银子你替我做当差,即便你心有不愿也无妨,毕竟姜意南自己以前拿了工资也不是自愿上班呢。   但带孩子不一样,自己和马氏之间隔着一个孩子,那就真得让人心甘情愿干这个活儿,自己才能放心去做别的。   像马氏这样的情况小恩小惠没有意义,最有意义的是让她觉得她的日子有奔头,而不是她进了崔家干活儿就必须跟自己家里的孩子老人一刀两断。   这话说得对于本地土著崔七郎来说有点深了,属于那种道理他都懂可一下子想不通的,毕竟在他看来主仆之间的关系只要有了那张卖身契,就不存在旁的可能,背主的奴没有活路。   不过这点儿想不通暂且不碍事,多了一个孩子,整个崔家的生活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原本设想好的请个奶娘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其实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头一件就是孩子晚上跟谁睡,起初孩子都是白天在姜意南这里,晚上马娘子抱走跟她一起睡,这样一来坐月子的姜意南和白天要去县衙的崔衍都能睡个好觉。   但等到姜意南出了月子,隔三差五还得出门去茶行之后,这个习惯好像就不大对了。   当爹当妈的白天不在家,晚上回来看看孩子陪着孩子玩一会儿,然后就又把孩子往奶娘手上一递。轻松是轻松,可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一天晚上,茶行那边有点事回来有点迟。等姜意南吃过晚饭天都黑透了,马娘子把阿团抱过来的时候臭小子都要睡着了。   睡眼惺忪的小孩儿被姜意南抱在怀里哄了哄,本来因为吵了困劲儿咧嘴就要哭的小崽子,看清楚抱自己的是谁就又笑了。   这一笑把姜意南的心给笑软了,从那天之后便改了规矩,白天自己和崔衍该怎么忙就怎么忙,晚上等吃完睡前的那一轮奶,就把孩子抱回两人房里来,让小名叫阿团的小崽子跟着爹娘一起睡。   这种忽然要变的事和一些算不上事的手忙脚乱,隔三差五总要发生。就因为这个,姜意南除了感慨生养孩子着实不容易,还专门又送了不少东西去陈氏那里。   自己再忙,至少还有崔衍在身边一起受罪。他是丈夫是父亲,有他在跟家里有多少丫鬟有没有别人帮忙不一样。   陈氏就算身边也有人帮忙,还有姜家那一大家子在,但这份被孩子闹了一下吵了一下烦了一下的苦,姜琰不在她就真没人可说。   陈氏拿着小姑子送回来的东西先是一头雾水,隔了半天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才躲着哭了一场,哭完了又在心里絮叨着把一出门就大半年没回来的姜琰骂了个臭死。   姜琰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妻子记了小本本,等带着满满的货回到清远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份了。   船停在码头的时候陈氏抱着已经快一岁的儿子,姜意南抱着他三个月的外甥,姜瑾黑着脸看着说好了尽快回来,却一而再再而三推迟回来时间的弟弟。   只有崔衍神情自然,站在一家子的最后心里想着回家姜琰得遭受怎样的狂风暴雨,一脸的似笑非笑。 第169章 六百贯   姜琰下船回家,第一件事先往卢氏房中去给母亲磕头请安。这一年在外面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觉得自己挺不是个玩意儿的。   姜家二郎做了商人,在外人、甚至在姜家人看来都是姜琰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是只有姜琰自己知道,这事是他自己深思熟虑过后自愿的,想干的。   非要他像他大哥那样沉住性子守在家里,去书院读书等着六年时间过去,他待不住也等不了。   可就因为自己选了这条路,姜琰总觉得家中父母对待自己就多了三分小心。   以前兄弟俩读书,姜怀忠一贯对姜瑾管得更严。姜琰作为老二不是不管,但就是多了一分纵容。功课做得好固然好,功课做得不好罚也罚,可要是真跟姜瑾相比,就是能感觉出那么一点点不同来。   不过这一点点不同,自姜琰入了茶行以后倒过来了。不管姜怀忠是之前还在县衙粮仓干活天天早出晚归的时候,还是后来姜琰渐渐回家的时候少在外面的时候多,只要他回来就必定会被姜怀忠带到书房教考。   去年要出发去长安之前,更是连着三日把姜琰叫到跟前一再嘱咐、一再叮咛,把一向好脾气耐得下心的姜二郎都说烦了,回屋以后还忍不住跟妻子说,父亲恐怕是老了,怎么说话办事比起以前啰嗦了许多。   后来直到独自带着人从岭南到长安,又从长安去了洛阳、冯翊,回到冯翊见了姜家族人,甚至还从堂叔姜怀信那里看了姜怀忠和卢氏提前送回冯翊的家信。   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哪里是父亲老了,实在是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太不省心了。   家信里写的起码一半都是关于姜琰,当爹娘的担心儿子在路上吃苦受罪,担心带着那么多茶叶被歹人盯上抢了去,还担心儿子到了长安茶叶卖不出去再受了刺激。   总之信寄出来的时候姜家众人还不知道他在长安能不能成功,又会不会回冯翊。   可是姜怀忠已经把信给送了过去,要是儿子真的回去了,别管他这次买卖做得好不好,都烦请姜怀信好好留下他。   若是生意做得好就留他多住两天,让他歇一歇再走。这一路不管是路上还是到了长安,姜琰不管外头看着怎么稳重能办事,心里必定还是害怕的。   毕竟他带走的不管是荔南的茶叶和姜家眼下一大半的家资,更是跟着他出岭南的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   商队里的大部分人哪怕行商业没出过岭南,人家抛家舍业跟着走,姜琰这一路的压力有多大不用说也能想得到。   冯翊毕竟是老家,是姜氏在这个世上立足扎根之本。别管之前族中对待姜家的态度如何,只要能回去姜琰就能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地待上几天。吃一口安心饭,睡一晚踏实觉。   要是生意做得不好,姜琰至今还记得送回冯翊的家信写到此处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   他能想象写这封信的时候爹娘同在书桌前的样子,但是他想象不到他爹写信的时候,居然也会顿笔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是个什么样子。   要是生意做得不好,就把人留下别让他再去其他地方。再安排几个人把他和商队送回清远来,便是感激不尽。   这样的话当年姜家在长安风雨飘摇的时候,姜怀忠没有同族中说过。如今为了不知道出门做生意能不能成功的儿子,还不确定姜琰一定不能成功,就把话都说在前头了。   姜琰看过信以后沉默良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向堂叔把信要过来。只回来以后先去爹娘房中磕头,一是为报平安让他们好好看看自己把自己囫囵个儿的带回来了,二是为下次还得出门提前道个不孝。   卢氏见着儿子话还没说就先哭了,哭过一场之后又拉着儿子仔仔细细的看,嘴里念叨的都是瘦了黑了怎么年纪轻轻的还长了白头发了。   听得原本还满心酸涩的姜琰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只能强忍着笑跟卢氏说,他十二岁就开始长白头发了,哪里是这次出门才长的。   话是实话,却还是让卢氏没好气地在儿子肩膀上拍了好几下,才把他从屋里轰了出来。   从娘屋里出来又往爹的书房走,姜怀忠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只从头到脚把儿子扫了一遍,确定他好好的回来就没多话可说了。   倒是姜瑾黑着脸,不管姜琰说什么他都能把弟弟挤兑得哑口无言。韦氏劝了两次没用也就管不了丈夫了,陈氏听了当做没听见,毕竟这些话姜瑾不说自己也是要说的,就没见过出了家门便野了心的人。   外头那么好,那么多银子能赚,那就一直在外面好了还回来做什么?一想到这个陈氏就越发在一旁敲边鼓拱火,拱得姜瑾就差没上手抽姜琰几下,才被崔衍这个当姑爷的从中劝开。   今日是姜琰回家,一大家子聚得整整齐齐,包括姜意南一家三口都跟着一起从码头直接回了姜家。   厨房那边有厨娘和专门过来帮忙的宋妈妈在忙,一向什么都操心的福妈妈今日也没空,毕竟姜琰出门多久阿福就跟着出去了多久,她也天天盼着儿子回来呢。   姜怀忠看过了儿子就又去了县学,三月份崔衍改两班为四班,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处处出错到现在也算稳定下来。   下个月月初又要到每年一度的县学校考,去年崔衍杀鸡儆猴,今年谁也不敢在这个事上马虎。   再加上童子试里的第二场府试也考完了,有些自觉十拿九稳能考中秀才的学生也往县学这边来,想要提前旁听。   县城里的日子就是事情叠着事情,即便县学有教谕和先生,但如今很多事不经过姜怀忠点头就没法定下来,家里孩子们难得相聚有他在他们也很难肆意放纵,倒不如先躲出去一会儿的强。   姜怀忠一走,没多会儿卢氏就也跟着去了县学。她倒没想丈夫那么多,只不过姜怀忠这几年身旁真就一直没人伺候。   他去了县学又总有学生去找他,要是自己不过去充当‘师母’这个角色,到时候几人干巴巴的对坐讲书教学,连个泡茶的人都没有。   卢氏曾因为跟去了县学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颇有微词,现在却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好像她不跟过去,姜怀忠在县学就寸步难行了似的。   他俩都走了,后院几个姨娘也各有各忙。剩下这一群人就都聚在姜瑾姜琰的院子里,嬉嬉笑笑围坐一团,各自说着这一年的事情。   姜瑾怪姜琰一而再再而三拖延回来的时间,责怪过之后也好奇眼下长安、洛阳等地是个什么情况。   “我四月从长安出来,当时比起去年还是好了不少。圣人身体听说已经恢复康健,一个月里不光见宰辅和朝中重臣,半月一次的大朝会也会现身。”   “太子不行了,听说东宫里面现在荒得厉害,伺候的人有门路的都往外跑,新补进去的人又心不在焉,据说太子如今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精神也不太好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   “五皇子日子也不好过,圣人如今身边有淑、德二妃,淑妃所生的八皇子今年五岁,德妃去年年底怀上了现在还不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但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这对于五皇子来说都不是好事。”   当初姜家就是因为太子和五皇子相争,被殃及的那个池鱼。现在不过几年时间,当初刚从长安出来,姜家每个人打心底多少都盼着的‘五皇子逆风翻盘得势,姜家跟着重新起复’的心,谁又能想到现在会是这么个局面。   后族外戚成了谁都不敢沾的烫手山芋,圣上有心培养小皇子们但又都年龄太小。反倒是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四皇子如今虽然还是没冒头,却看上去是走得最稳当的人。   为此姜琰忍不住往坐在姜意南身边的崔衍看了一眼,他要出京的时候岭南那边的消息也传到长安了。虽然宋提刑人还没到长安,但岭南这边隐田和隐户的事却已经有人在谈论。   四皇子的封地在岭南韶州,虽然是遥领不曾真正人到封地就藩,但该给他配置的人员属官还都是齐全的。   岭南出了这样的事,他虽没什么责任但谁让韶州也在岭南呢。据说四皇子那边已经打算上奏章自请自查,想要主动做那把递到圣人手里的刀,拿岭南道来歃血开刀。   过完年以后崔衍收到了一封崔家寄过来的信,这些事他心里多少有点底,所以此刻听着姜琰说这些并不怎么意外。   而且有的事情想要解决,并不需要蛮干。最重要的还是切入点、借口,和事情闹大之后怎么收拾控制的理由。   眼下这件事的切入点是朝廷一定不会对隐田和隐户坐视不理,要是什么都不管,那这对于那些世家大户来说就是朝廷在告诉他们,你们以后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要管,但是不能从人手里硬抢。哪怕是皇帝是朝廷,也不可能真的跟天下的世家豪族彻底翻脸。毕竟在长安当官的人,起码有一大半也是世家子弟,让他们来收拾自己家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借口,而李勇山这样的事情就是借口。李勇山当然太小了,小得都入不了长安那些贵人们的眼。   但以小见大道理都是相通的,到时候真要动岭南这一摊子事,左右不过是找个再大一些的李勇山出来做文章。   而等到闹开以后怎么收拾局面,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又还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造册多少隐田编户多少隐户的同时,又放过多少让渡给这些世家大户来安他们的心,去年清远县以清淤救田的名义已经示范过一次了。   到时候真要做,类似的理由都能用。只不过一个县的大户乡绅好处置,延伸到一府一州甚至整个岭南道,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所以姜琰和姜瑾都觉得有点儿紧张的时候,崔衍却明白还不到火候还没到时候。哪怕四皇子把奏章送上去,也不过是给他自己向圣人表个忠心罢了。   “我看到底哪个皇子能做皇帝这事还是太远了,二哥还是说说眼前的事吧。怎么就带回来那么多东西,我看还有马。我们的夏茶能卖那么多钱吗?”   姜意南一看崔衍那个样子就知道这人还藏了事没说,不过他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她也不问只把话接过来,极自然地从天下大事顺回到家里来。   “夏茶都卖了,卖的价格还行,不算高也不算低。”姜意南问这个姜琰整张脸都飞扬起来,“这次带去长安最赚钱的是什么,你们肯定都想不到。”   姜琰卖关子一般把屋里众人的脸都看了一遍,连同姜意南大概猜到又故意装作猜不到的样子都看爽了才揭晓谜底:“是四妹妹做的那些茶香。”   “四妹妹让我带去长安的线香总共不过七八斤,等我到了长安当做礼物各家送一点,手里也就只剩五斤(一斤十六两制)上下了。”   一两沉香一两金,即便沉香做成线香混合了别的香料和粘合料,但眼下在长安中等沉香做的线香,一两(五十克)一般也能卖到三、四贯钱上下。   “后来我又留了一点带去冯翊和洛阳,其余大半总共卖了六百贯钱还不止。就这还没算上找我定香的人给的定金,这些多赚出来的钱,可不就都拿来买了绸缎、香料和笔墨。”   长安多胡人,胡商带来的香料对于岭南来说是稀罕货,而姜琰一直坚信崔衍这个四妹夫肯定能把清远县的学风给整顿起来,所以他这次带回来的货对于清远来说,都算稀罕物。 第170章 高速扩张事业版图   多卖六百贯钱,换成银子也就六百两,这两年铜钱换银子还不算好价,真要拿着六百贯钱去兑银子大概率是兑不到六百两的。   所以那天在姜家的时候姜琰说的时候,姜意南的反应着实不算捧场。直到隔天兄妹两个站在荔南后院,看着被姜琰带回来的货物塞满的库房,她才后知后觉自己那天有点冒昧了。   “二哥,不是说就卖了六百贯钱?怎么多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啊。而且让你带去长安的线香,我用的沉香料子不算多好,怎么就卖出这么高的价了。”   “哪里高了,这还是我压着阿福没让他坐地起价才只卖了这么多。”   姜瑶最先攒局,让长安的各家女眷知道姜琰手里有这么个新鲜玩意儿。琼州南海的沉香本来就要比中原的好,再经过姜意南炮制,香味韵味甚至出烟的多少,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比有钱人更多的是不缺钱还有闲情逸致摆弄字画、香料、佛道修仙等等趣意的人。   在他们看来寻欢作乐固然好,却难免俗气。所以乐坊勾栏里的女子要是能有门才艺傍身,才能卖个更高的价钱。   但不管怎么弄,酒色财气还是太俗,俗得好像衬不起那些世家子的身份。况且还有那么多被日日生活在后宅内院的世家女子妇人,她们便是心里想,却也没法出去找个会吟诗作对的男子来玩乐。   如此一来,就还是这些雅致玩意儿更好。不管是去寺庙道观里听经讲禅,还是去得了一副好字画来做东请客,亦或是调出一味好香来,等某次宴客拿出来摆弄摆弄,传出去都是又长脸又体面的佳话。   姜瑶拿出来的香引得席间好些人问是从哪里买的,她当时只说是家里人给的,外头可没得卖。   本以为这话是祭酒府上的娘子故作清高说的推脱之词,谁曾想回家之后差人去寻,还真的没人找到有卖这种藏了一丝茶韵的线香。   没找到有卖的地方,这事好像也就这样了。但有的人生来就聪明,不会眼看着戏台子搭好了去却不唱下去。   只过了几天崔家的郑大娘子便做东请客,说是收到远在岭南的儿子媳妇的家信,等来年她就要当祖母了。   这是喜事,下了帖子的人家只要没特殊的事都去了,席间自然又是姜意南做的线香得了头彩。   有人问郑大娘子这香从哪里来的,郑大娘子的回答也跟姜瑶一样,家里人来长安的时候给送的,到底哪里来的人家送的东西又怎么好问。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说,祭酒家的儿媳能跟郑大娘子扯上的关系也就只有姜家了。有同时跟两家都有往来的人一琢磨,还真就琢磨出这香的来处来。   不过这种钓鱼的法子还是太明显,虽说也是愿者上钩但多少有点粗糙,对于长安的这些贵人们来说不够雅,对于想卖个高价搏个彩儿的姜琰来说这样的力道也不够大。   所以当阿福也听说外头有人在寻这个香的时候,姜琰当即就狠心拿了半斤出来,带着阿福去了长安城外的三清观。   三清观顾名思义阿就是侍奉三清,姜家没有离开长安时最喜欢来这座道观拜神修心。如今难得回来一趟,姜琰自然是要亲自过去一趟供上香火。而那半斤线香,则成了最后一块引路石。   观里的老道长以前本就跟姜怀忠关系不错,当年姜怀忠被流放,那老道长得着消息以后,还趁夜往姜家去了一趟。送了些盘缠给姜怀忠,钱不多确实顶顶难得的一番心意。   如今见姜家人又靠自己的本事回到长安,心中自然欢喜。拉着姜琰聊了半日之后,便欣然把他送来的香给收下来。   寺庙、道观本就是用香大户,这一次老道长就没再藏着掖着,有人问便老老实实说了香的来处,还给这香取了个名:一素。   取意老子所说:见素抱朴。取意此香不添杂味,只取沉香和茶香一味,是最质朴最不雕琢的雅。   得了老道长的名字,想请这味香的人找到姜琰的时候,姜琰自己都挺意外。   毕竟自己和妹妹做这门生意图的只是赚钱,就算是有心往雅致高端这个方向走,却也没想到人家老道长肯主动帮这么大的忙。   茶、道、沉香,再结合出发前姜意南专门交代了姜琰,要是这个香真的有人要,一定要控制量。不管谁要每家顶多能卖一两,多了说什么都不卖。   线香很轻,大概二十五支才十克,一两听着不多其实真不少。而且一素虽然限购一两,但是下限也低。有些是从道观闻过香又没那么多钱的,买个二十五支一小把走姜琰也绝不嫌人买得少了。   有这样的态度,一素很快就卖空了不说,姜家二郎也在长安城里小小的出了一回名。   有以前的同窗老友对他如今做了商人嗤之以鼻,但更多的还是觉得此人能把生意做成这样,赚了钱还得了名声是有本事。甚至还有好些以往姜怀忠的同僚感慨,家里有这样的儿子往后姜家不愁没有回长安的机会。   回长安?或许以后还会回来,但眼下姜琰还真一点儿这方面的打算都没有。香卖完了,买到了的一素的人都很满意,都说这香做得仔细藏了茶韵,一闻就知道做此香的人必定不是凡人。   没买到的虽然遗憾但也不生气,毕竟姜琰从头到尾都没破例,不管是谁家来买最多就一两。   有人怪他太死板,姜琰笑笑不反驳,只说自己是来长安卖茶的。这一素实在是妹妹硬塞给自己,说是万一长安有人喜欢,便与人结缘就好。要是没人喜欢拿回去自己用,拢共就这么多不占地方也算不得太重。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没人觉得不在理。但越是这样那些没买到香的人就越想要,所以姜琰除了卖香赚的那六百贯之外,还收了将近六百贯的定钱。   “茶卖完了,香也卖完了,我们的夏茶和茶饼虽然不像一素那么在红火,可有几个胡商很喜欢我们压制得比别家更小的茶饼。”   “他们还说他们也不像长安人那么会喝茶,茶他们要带回西域,路上的茶饼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荔南做的茶饼就正好。茶味也浓,泡上三泡也还有滋味还能回甘,是极好的茶。”   光拼茶叶,荔南的茶别说跟中原别的地方比,就是大顺茶行的茶她也比不过啊。那比不过就不做生意了吗?活人怎么可能被尿憋死了。   茶饼的大小,夏茶制作出来的浓淡都是姜意南和沈青梧仔细商量过的,这一批茶叶起码有一半就是专门奔着那些要回西域的胡商去的。   “所以二哥手里银钱多得很,就财大气粗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可是二哥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我,六百贯的定钱得做多少香,我就是把我家都腾出来都不够地方。”   而且现在做香都是手搓,以前做那么一点儿那是乐趣,没人催没压力,想做就做了不想做就不做。现在收了人家的钱,那就成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心境不一样,做出来的香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这些笔墨我们也没打算卖给别的书铺,早上不是还商量好了把荔南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以后就拿来卖纸笔和一素。到时候那边后院再请几个会制香的妇人回来,你只负责调制她们干活就行。”   因为多了饮子和茶点的生意,荔南已经把隔壁铺子租下来扩大过一回了。现在为了这点笔墨书籍和线香又要再扩,姜意南心中虽得意却也头疼,原来生意越做越大真的不全是开心啊。   不过好在姜琰这次回来不会立马就走,他说得轻巧那这些事就都交代给他去办。正好荔南的人都还不熟悉姜琰这个东家,让他在荔南待久一点儿正好熟悉。   春茶给姜琰留了一部分,但谁也没想到这次去长安能赚这么多,再加上姜二郎好大的口气,一下子就收了那么多定钱,姜意南这边光是做香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所以本来想好在家歇两个月,等过完中秋就走的人,思来想去还是安心待了下来,打算过完年再出门。   沈青梧跟曲家大姑娘已经把亲事给定下了,陈娘子的丈夫虽然不满意陈娘子没能给他生个儿子,但对于女儿这桩婚事还是一万个满意的。   两家定在中秋之后成亲,沈青梧是荔南的掌柜,曲大姑娘自然也跟着忙前忙后。   寻常人家的姑娘没那么多备嫁的讲究,成亲前能多在茶行做几个月学徒,还能多拿几个月学徒的工钱。毕竟等真成了亲她成了掌柜娘子,反而就不好胡乱插手茶行的事了。   饮子和茶点归陈娘子带人管着,六月的天已经挺热了,生意自然也渐渐好了起来。   姜琰带着人把另一边隔壁的铺子也盘了下来,因为这边要用来卖笔墨线香,装潢和布置上面就肯定还是要用心一点儿,他就负责忙这边的事。   众人各有各忙,姜意南倒是从茶行的这些琐碎事情里暂时脱离出来。除了在家带崔阿团之外,最重要的事就只有怎么能把明年要带去长安的线香给做出来。   这事的关窍有一大半在十五娘身上,原本想好要合伙做的线香生意拖拖拉拉也终于要走上正轨。   这门生意本来除了十五娘和郑毅那边,她还想过要拉着县衙这几家一起。如今情况变得实在太快,除了方镇之外另外两家她和崔衍的态度都是,没必要再多亲近了。   做香的本质还是要选好料子,好沉香不容易得,就算能得也很容易被人坐地起价。毕竟这玩意儿全凭心意,就没个标准价。   想要大量制香最重要的就是货源,这个货源除了十五娘姜意南想不到别人。所以再把几家找齐商量参股的事情之前,过完中秋节姜意南还是先去了一趟广州府区家。   谁知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正事,就有管事神色匆匆找过来,说是码头来了朝廷的船,来的好像是长安的钦差,下船就直接去了都督府,不知道是什么来意。 第171章 到底那一桩才是正事   “去仔细打听打听因为什么来的,别让都督府的人发现了。”   “诶,十五娘放心。”   十五娘的生意做得大,长安虽然对岭南道这边一贯放养,但越是这样就代表真要有人来就肯定不是小事。上次从长安而来停在广州府码头的船,还是宋提刑。   “今日不如就留在我这里睡,说不定明天就能打听出个结果来。”   “那不行,答应了阿团明日就能到家,哪能说话不算话。”   “你家那小团子才多大一点儿,他能听得懂你答应他的话?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姜意南曾经觉得天上地下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没有自己的自由重要,后来跟崔衍成亲以后觉得为了喜欢的人可以酌情让渡一部分,现在生养了孩子以后就觉得,有人管着其实也不是已经特别不能让人接受的事。   “六个月的小孩儿了,你看着他不会说话只会依依哦哦的,但其实心里多少有点意识了。”   “真有这么玄乎?”   “玄不玄乎也就那样,养个小猫小狗儿半年都能通人性了,何况本就是人。而且今日我不是独自来的广州,我是跟九郎搭伴一起来的。要是我下午不乘船往回走,那九郎一个人住哪儿啊。”   朝廷再有大事也不在急上,便是真为了隐田隐户或是李勇山那事而来,也必定要先在广州停留几日,把广州府这边的态度确定才好往下走。   要不然哪怕你是长安来的上官,广州府的官员也照样有办法让上官的差事办得不好看。   倒是因为这件事打岔,姜意南顺口就把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张嘴才好的话给说了出来。说完便似笑非笑看着十五娘,看她要怎么反应。   “我说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多,还带了这么多好东西来找我,原来是别有用心啊。”   “诶诶诶,十五娘别冤枉我。我可没有保媒拉纤的本事,你和九郎之间的事我也从来不问,这次我来广州是他主动提的要一起来,说是清远县的酒越来越差,他要来广州找酒喝。”   这个借口蹩脚得姜意南当时实在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看得站在一旁的崔衍噗嗤一乐。笑得九郎面子上挂不住,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姜意南才赶紧点头答应,让九郎跟自己搭伴同来的广州。   “他找不找酒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也是好不知趣,明晓得我如今不想再搭理他,还非要在我跟前提他。当初我主动送他那些东西想要跟他议亲,怎么不见你来帮腔。”   见姜意南有故意帮九郎说话的苗头,十五娘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来,皱着眉看着姜意南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架势。   “行行行,那我不说他了。本来今天就不是为了他来的,怪我多嘴行不行。”   十五娘原本还等着姜意南解释,然后她来回拉扯两轮,再顺势问问那个人来广州到底是干嘛的。要是真的没地儿住,她也不介意借他间屋子住一晚,明日打听准消息再跟姜意南一起回去。   谁知道姜意南不上套,说不说就真的不提这个,麻溜地从春莺手里接过一个小木盒子,打开来果不其然又是她之前弄的什么所谓计划。   “你先看看这个,这才是我今天来找你的正事。”姜意南把自己想要的沉香大小种类和档次都写明了,她跟十五娘合作照例还是自己出工她出资源。   沉香虽难得,但沉香做成线香卖去长安,还能卖出这么好的价钱,这门生意眼下也就姜琰能做成。   换个人还就真没本事把线香送到长安世家女眷的宴席上点,更不可能得了一素这个名字。寻常商人就是把戏唱到天上去,也不可能这般容易就得了个雅名。   “你也知道我二哥这回从长安、洛阳带回来不少东西,外头的人都猜说是我二哥从长安亲戚那里打了秋风,要不然哪能带回来这么多货。”   “外人怎么想我们不在意,但真正的情况我不瞒着你,这次二哥回来光是制香的定钱就收了六百贯。”   “再去长安我总不能就只带这六百贯定钱的货过去,你想想这里外里得做多少香,得用多少沉香,这算不算一门好买卖。”   都说沉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其实这个东西有时候也容易砸手里。毕竟品相大小味道都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喜好,不是每一块都能卖得出去。   现在姜意南要的量大,低中高档的沉香她都要,这对于十五娘来说还真是一门能省心省力的好买卖。   “生意是好,但是沉香料子就算一个价位也有不同,做出来的香外行闻着或许还行,真懂此道的人是一定闻得出此中差别的,你从哪里去做那么多一素出来。”   “谁说我要全做一素了,香和茶、道一样,我调香制香的心境不同,你给我的沉香不同,甚至我制香的季节不同,最后出来的香自然都是不一样的味道。”   本来也不可能再做出一模一样的香了,所以姜意南压根就没想过在这上面纠结。况且物以稀为贵,等到明年姜琰再带着香去长安的时候,她相信若是还有人家留着一素,一定比今年更加值钱。   “那要是付了定钱的人家就指定要一素呢?”   “香这个东西本就没有定数,所以二哥收入家定钱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若是交货的时候不满意,可以退一半定钱。”   能给姜琰好几贯钱做定钱,姜琰一去大几个月甚至一年以后才能回长安,他们就只能等一年的人家,大概率是懂香也不缺钱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基本都清楚制香的流程,本来也没想能拿到跟第一批一模一样的一素。就算真有人不满意那就退了定钱也无妨,毕竟做出来的香姜意南和姜琰都有自信卖出去。   即便真就卖不出去,姜琰收了他们的定钱又没有干放着,都被他拿来在长安进了货带回清远,钱放在他手里生了钱,总之自己是不吃亏的。   这话说出来,十五娘都忍不住又仔细把姜意南打量了一遍。“本来以为你们这种世家子合该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这般无师自通的会赚钱。”   “这世上谁都能说这话,只有十五娘不能。我和我二哥做这些生意不过是小打小闹,哪里比得上十五娘的一根小手指头。我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子,难道区家就是什么小门小户不成?”   几年相处下来两人早就是朋友了,但哪怕是朋友之间说话,好听的话总还是能哄人开心的。这会儿十五娘就被姜意南哄得多少有些飘飘然,这门生意合作自然也水到渠成谈了下来。   谈生意的时候姜意南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多留一天,打听清楚都督府的情况再走。但面上还是自顾自地起身,好像生意谈完就要急着去码头赶船回清远一样。   “诶!”   “怎么,十五娘还有事?”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明知道我想要问什么还故意不说,难道非要我求你不成。”   十五娘是个要强的,可这次明明看出来姜意南是故意的,又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   “是我不讲道理,还是你们两个不讲道理。你还怪我之前没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你也不看看你之前那个说法听了多让人头疼。什么叫与其选那些愿意入赘的人,倒不如选了九郎。”   “本来就是,那些人确实是比不上九郎啊,我说的也是实话。”   “你要再这么装傻,那我可还站九郎那边。”   …………   十五娘看着姜意南沉默了一小会儿,见她不是作假才不得不服软。起身牵着她的手重新坐下来:“你别总说我,我跟你不一样。”   “我都多大了,我哥我嫂子天天念叨我想我成亲。那些上门女婿哪一个不是奔着我的家资来的,我要是一开口就先承认我对九郎是喜欢的,那不是就落了下乘。”   人总得长点教训,当年十五娘喜欢崔衍主动过了,也没能得个结果。她在人前再独当一面再厉害,可到了情爱这件事上谁也避免不了踯躅犹豫患得患失。   她以为这次自己不说喜欢,只把条件先摆出来跟九郎分说明白,他就一定会愿意跟自己成亲。什么爱不爱的也就那么回事,这世上真正相爱的夫妻又有多少呢。   谁知道九郎恰好又不是看重条件的人,人家这辈子讲究的就是一颗真心,两人一个口是心非一个又不愿糊涂,不杠上才怪了。   “那落了下乘的十五娘最近怎么又忽然想明白了,这都一个多月没去清远了吧。”   “我这是回家过中秋,难道中秋节了我还跟他耗在清远不成?”   “再说了我也是有正事要忙的人,家里这么多生意我不管了?船队茶行哪里离得开我,他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从来没有勉强人的习惯。”   嘴上说着不勉强,但今日的做派又实在全然相反。姜意南忍笑看了她半天才主动接话:“你是想试试他,看你忍着不去找九郎,九郎会不会主动来找你,我没猜错吧。”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这层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戳破总得有个头吧。九郎是个闷骚的性子,十五娘要是一直在清远堵着他,他真就能一直躲下去。   现在这样一个月回了广州不见人,虽然冒险了些却也着实有用。这不某个挑剔得只有广州府的酒才能入口的人,还是跟着过来了。   “那他?”   “人都来了你还问我啊,要不还是等他回来了十五娘亲口问他的好?”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十五娘知道姜意南一定不会在这件事上胡说,她能这么说那应该就是有谱了。   当即立马又叫了两个仆人来,一个去清远报信告诉崔衍姜意南和九郎要多在广州留一日,一个去街上酒馆找九郎,让他找到了好酒就来区家,别走错了地方。 第172章 够了   聊完了正事,都督府里的事又不是着急就能有消息的,姜意南跟着十五娘去探了探一入秋就又病了的区家六郎过后,两人便搬了躺椅坐在十五娘院子里,一边吃厨房准备的小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听说意北明年要嫁人了?”   “番禺县的陈家,家中父亲考中过举人,不过不是个能当官的料,七年前辞官回乡开了一间私塾,他家的大儿子跟我大哥之前同在罗浮书院读书是同窗。”   “两人聊天的时候听说我家有两个妹妹待嫁,他正好也有个弟弟跟意北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不就把这事给说定了。”   陈家算是本地难得的书香门第,家里有祖产但是不像区家这般势大。   好处是姜家再怎么也是中原二流的世家,姜意北哪怕是姨娘生的,配陈家的儿郎身份上也绰绰有余了。不好的自然就是这家的儿郎想要出息,恐怕还得多读几年书才能得个功名。   “他们家啊,我听说过。那家的郎君是个正人君子,就是为人太正了些,身上沾染不得一点灰尘,自然当官是当不下去的。这样的人家让你妹妹嫁过去,不怕规矩太大了?”   姜意南摇摇头,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婚姻,从古至今再往后几百年甚至跨越了时空和维度也很难找到。   “我家有个大姐,嫁在长安国子监祭酒府上。要说规矩,满长安城也没几家比他家规矩更大。”   “我家大娘子别的可能敷衍,对自己亲生的儿女向来仔细再仔细。祭酒府上规矩大有大的不好,可是也有好处啊。”   “规矩大的人家大多很讲脸面,当年姜家要被流放的时候,祭酒府上规矩大得不让我大姐多管,祭酒大人更加不肯帮我家去找关系求情。”   “可是他们家也从来没想过因为我大姐娘家落魄,就要休妻或者故意刁难冷落她。”   “我二哥说大姐这几年在婆家日子过得跟姜家在长安的时候没区别,该守的规矩得守,该过的日子照过,连见到他以后跟他抱怨的那些事情,都跟以前我们家还在长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样的抱怨是真是假,一直留在长安的姜瑶是骗不过已经尝过人情冷暖,见过世情百态的姜琰的。   回来以后他甚至跟姜瑾和崔衍喝酒的时候都说,二姐能在婆家过得也不错,她自己性子泼辣顶多占一半原因,还有一多半也是因为同为姻亲的祭酒府对待姜瑶的态度。   祭酒大人的好名声在外,他如何对待姜家的出嫁女,对于姜琅的夫家来说就是一个标杆。都是还要在长安城过日子的人,谁还能真不要个脸了。   所以清正规矩一点的人家不是不好,只不过看嫁过去的是谁罢了。姜意南肯定受不了,姜意云受得了但人家家风严谨又保守,肯定是希望儿子娶妻以后能尽早开枝散叶。   那原本性情就内敛,这几年看着哥哥姐姐上蹿下跳也没动过心,她也要如何如何,照样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的姜意北,说实话就很适合这样的人家。   “你要这么说,那还真是没有比他们家更合适的了。只不过你和崔七总不会一直待在清远,到时候你们姊妹二人可就隔得远了。”   “那、不会一直这样,说亲的时候已经跟陈家说定了,等两人成亲以后就让新妹夫到清远来,跟着我爹读几年书。”   这话说出口,十五娘脸上瞬间就露出了然的表情来。   到底还是姜家想得更周全在这门亲事上更占优势,陈家的儿郎能跟在前刑部郎中姜大人身边读书做弟子,别人求也求不来,这下他家又给儿子娶了媳妇又给儿子找了老师,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买卖去。   姜家也觉得划算,毕竟女婿留在身边读书,还怕日后女儿不能经常回来?况且陈家不是没有再让子孙出仕的想法,迟几年没关系,到时候女婿考得功名,自然也能带着姜意北往长安去。   “到底是姜大人和卢娘子精明,找个女婿什么都想到了。”   “可不,你只知道我妹妹把亲事说定,还不知道我那个六妹妹也已经说定了人家吧。”   “她?她不是比你们要小几岁,这么快啊。”   “先说亲,等过两年意风大些再成婚。”   卢氏给姜意风找的人家正好跟姜意北相反,是清远县本地做米粮和海货生意的邹家。家里从祖父那一辈儿开始发家,不说家财万贯也算是清远有名的财主。   找这一家卢氏也算是没藏私心,姜意风那性子实在太张扬了些。哪怕这两年读书读得好了些,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性子就是这样,欺软怕硬只服有本事的人,那就得给她找个更看重本事的婆家。   周家三代做米粮和海货的生意,当家家主和娘子没有一个不能干的。姜意风嫁过去要么她也凭本事站稳脚跟,在周家做一个风风光光的当家娘子,要么被人压服老老实实的,只要姜家还在一日她就能舒服一日。   况且周家有钱,姜意风嫁过去在别的或许还不好说,钱财一道上是肯定缺不了的。姜意云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不嫁人谁也说不好几十年后是个什么情况。   又一个同母的妹妹手头富裕,她到时候再难也还有个投奔的地方。姜意风便是手指缝里漏一点儿,也能保证能给她姐姐一碗饭吃。   十五娘听了这话忍不住感慨姜怀忠和卢氏在为儿女打算上实在精明,又忍不住慨叹自己到底没这个命数,家里兄嫂虽也心疼自己,却没有这么厉害的心性打算。   “问你个事,你得老实回答我。”   “说吧。”   姜意南很少这么说话,十五娘拿过卤牛腱子肉的手都抖了一下。好在怎么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面上还是撑住了。   “你真确定你喜欢九郎?要是没确定可千万别真的把他招来,要不然这人招来容易,想要脱身可就难了。”   姜意南本来不想问了,但听得十五娘有些自嘲自讽的感慨,便忍不住把一直揣在心里没说的话给说了出来。说完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歧义,又赶紧摆摆手往回找补。   “我倒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我觉得他们崔家的男人,脑子多少沾点儿转不过弯的毛病。”   “看出来了,崔七为了跟你成亲那叫好一通折腾,才巴巴的从长安到清远做了个县尉。”   “不过换做旁人便是要折腾也是折腾女子,哄得你头昏脑涨抛家舍业跟他回长安,没名没分与他做个侍妾就罢了。”   十五娘自然能听懂姜意南的意思,“我这人不贤惠,除了会赚钱旁的都不成。要是九郎真是那等不撒手的性子也好,我与他能做一对恩爱夫妻自然最好。”   “倘若不能,那就做一对怨偶也无妨。左右我是不怕他的,他向来也不会惧我。人家举案齐眉我俩旗鼓相当,倒也是一段佳话。”   十五娘比姜意南性情更烈,姜意南做事嘴上说得干脆爽利,其实心里早就转了八百个弯,不是十拿九稳她不会做不会干。就算是与崔衍之间的情爱,说到底也是崔衍先动了心。   “什么佳话,十五娘可愿意同某仔细说说?”   两人正说着话,出门找酒的九郎随着声音入了院子。他腿脚不方便手里总归要拄着一支手杖,手杖点地发出嘟、嘟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这人走得不慢。   姜意南从躺椅里坐起来,把走得有些轻喘的九郎上下打量了一眼。十五娘派人出去找他之后,自己就跟十五娘去了区六郎那里略坐了坐,回来这才多久他就过来了,看来是被人找着以后立马就往区家赶啊。   “九郎,合心意的酒你可找着了,怎么来得这么早。”   “找着了,等明日回去的时候多带上两坛,让七郎也尝尝味道。”   九郎自然听得出姜意南话里的揶揄,可他人都来了广州府都站在十五娘的院子里了,就代表他没打算再躲着这事,姜意南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没关系。   “有话想跟十五娘说,可否去你书房详谈。”   “那……”   “别管我,千万别管我。我去客房躺会儿,你们要说什么尽管说。”   姜意南被九郎的开门见山惊了一瞬,紧跟着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端起茶几上的小吃转身就走,连一句多话都不肯再说。这个时候不走,岂不真成了不知趣的大傻子了!   “你……”十五娘觉得上一次好好跟九郎说话还是那次再崔家喝酒,这转眼都大半年了。两人不是一个追一个躲着,就是同一个场合不尴不尬的谁也不看谁。   “十五娘为何这么久没去清远,是觉得我俩的事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吗。”   “九郎何必倒打一耙,我欲和你成亲,怎奈何你百般不愿。我再是如同一个男子一般在外抛头露脸,可到底还是个女人。”   “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子都嫁做人妇,有些孩子再过几年也长大能议亲了,我却还厚着脸皮追在你身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吃瘪。”   “九郎,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不能也不会一直追着你要个结果,哪怕……”十五娘子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猛然转过身去不让九郎看着,狠狠深呼吸过几口气才又重新转回来看向男人。   “哪怕我的确对你心仪,也做不到那样。”尤其是在明白自己对你真的有喜欢之后,就更放不下身段了。   后半句话十五娘没有说出口,更加没有说明白做不到的那样到底是哪样,但九郎却什么都明白了。   他又往前逼近了两步,几乎把十五娘堵得没了去路。“在清河族中,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怪人。”   “身为崔氏旁支却心比天高,摔断了腿不能入仕还不肯低头求人,到了该成亲生子的年纪竟然还妄想什么只和一生挚爱共度余生。”   “他们都跟我说娶妻娶贤,只要门当户对容貌端正就可以了。要爱情不是什么难事,成了亲再慢慢的找,良家女、勾栏乐坊,看中了纳回家中做个爱妾,不就什么都有了。”   “我不愿意,渐渐地家中父母也不怎么管我。他们也觉得我是个怪人,如此这般我才会从清河到清远来。”   走了这么远,心甘情愿给自己子侄辈的崔衍当幕僚。除了是不想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做的过完这辈子,还有很大原因也是因为他哪怕被族人亲人这么看待,也还是想做自己认定的人。   “十五娘送给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可某唯独不知道十五娘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只为了要一个夫婿。若十五娘只为了要一个夫婿,某就不能答应你。”   崔九郎说到此处也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本来真的没想过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十五娘,或者说要不是十五娘最开始提出想要跟自己成亲的事,他一辈子都不会想自己有一天会跟她成亲。   但前些天,他忽然反应过来十五娘已经很久没有再来清远,他心里莫名就蹦出一句话来:自己该来找她,哪怕她真的只是需要一个丈夫。   九郎不是个会逃避的人,之前不清楚自己的心还罢,知道了就不会再躲。他认真看着十五娘:“我比你大,大了将近十岁。”   “我知道啊,你来岭南那天我就知道了。”十五娘也明白他跟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和命运和世俗斗了这么久的男人,如今因为自己要妥协了。   “我在清河有些田产,不过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所以分给我的不是很多。”崔九郎开始数自己的家产,“有一处宅院不过不大,家里书有很多,出了诗经子集还有很多游记话本,你或许也喜欢。”   “还好吧,我看书不多,到时候跟你同去看了才知道喜不喜欢。”十五娘背着手听他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家里的铺面生意每年能分给我七八百两银子,有时候少些只有五六百两,到底怎么算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眼下跟着七郎忙清远县的活儿,去年年底一算倒是比待在家里的银钱稍微多一点儿。”   “够了。”   “什么?”   “我说九郎这些家底儿,虽算不得腰缠万贯,可娶一个媳妇倒是也够了。” 第173章 谁是螃蟹   晚上三人留在十五娘的院子里吃的饭,饭桌上姜意南明显感觉到了这二人的不对劲。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实际的动作和举动,更没有我给你执壶倒酒你给我夹菜的暧昧,但姜意南就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坐在这个饭桌上特别多余。   她抬头看了一眼十五娘身边的丫鬟,两个负责布菜伺候的小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看姜意南朝她们看过来更是把笑得整个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活像只吃到了顶级大鱼的猫儿。   “杏儿,干什么做这个怪样子。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螃蟹和黄酒,有的话再蒸几个大的过来。”   过了中秋就是吃螃蟹的好时候,南边的蟹比中原、长安的都要好,从小在岭南长大的十五娘虽然也喜欢虾蟹,但从小就吃年年都吃,再好吃的东西也就那样了。   可姜意南和九郎不一样啊,姜意南本来就喜欢吃螃蟹,这几年年年秋天都得吃个尽兴才行。   九郎喜欢螃蟹,却没有耐心拆蟹。让他像姜意南那样直接上嘴咬得乱糟糟的他觉得不雅,所以即便喜欢每次也顶多吃上一只解解馋就好了。   但今日不一样,佳人美酒俱全,他心里盘算的是该让人回一趟清河,把自己留在老家的钱财和一些书籍都带过来,手上没停不知不觉就拆吃了两只蟹一壶酒,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用了不用了,这么多菜尽够了。”   姜意南嘴上说着够了,脸上的表情却很诚实:赶紧去赶紧去,千万要挑大一点肥一点的。   姜意南这次带着九郎来,从中说合又不因为崔七和九郎的亲戚缘故就偏袒九郎,如今在十五娘身边人眼里,她的光辉形象比那活菩萨也差不到哪里去。   莫说还要吃两只肥一点的螃蟹,就是要她们现在下河去捉螃蟹,那也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十五娘,我怎么觉得你家的螃蟹比我们在清远买的还要好,满膏满黄的蟹壳都要顶出来了。”   加了一轮清蒸螃蟹,三人又分尽了一壶黄酒,这一下便是再喜欢吃螃蟹的人,也说什么都吃不下一口了。   “那是自然,码头运螃蟹的船一靠岸就得我家先挑,我家挑完了还有广州府那些官老爷们挑。等都选好了,剩下的里头最好的才会送去下面各县。”   十五娘这话说得自然且理所当然,听得刚打了一个螃蟹味饱嗝的姜意南忍不住连声感慨,怪不得穷人想富富人想做官,做了官的又想越做越大。   都不说那些光耀门楣有点虚无缥缈的话,就为了这头一个就能挑大螃蟹,那也得努努力啊。   姜意南说这话的时候模样过于促狭,十五娘和九郎都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们明白姜意南不光在感慨螃蟹谁先挑谁后挑,眼下这个情况整个清远乃至广州府都是朝廷贵人的螃蟹,吃不吃吃哪只怎么吃,都得他们说了算。   “天色不早,明日说什么都得往回走,便是朝廷无事县里也该到了秋收忙碌的时候。我们两个出来偷闲,独留七郎一人在家还要带着阿团,怕是忙不过来。”   笑过之后九郎主动起身往外走,自己虽然跟十五娘把话说明白。但两人婚事要成却不是那么简单的,区家崔家两家得坐下来谈,之后三媒六聘更是不能少。   成亲之后两人是住在清远还是广州府,日后要是能去长安,是十五娘跟着九郎走,还是九郎为了十五娘留下来,因为十五娘对于区家的特殊性,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得说在前头。   什么都没说定,怎么好这么晚了还留在她院子里,还是赶紧回她说借给自己住一夜的客院为好。   不过还没等九郎走出门口,白天散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就回来了。消息是郑毅那边专门给透露出来的,这次从长安来的人还是宋提刑。   为的不光是隐田和隐户的事,李勇山和本地大户合伙贪墨耕田的事,也要往深了查。   “说没说怎么查,用什么法子查,查到什么地方算个头儿。县衙的差役加起来才多少,如何能压得住乡绅富户家的家丁佃户。”   这年头丁户就是兵,太平年月可以征去服徭役充兵户,到了乱世老百姓没了饭吃变成流民,只要有匪帅流民帅能把人笼络起来,流民也就成了流民军。   同理可得,那些大户家里养着的家丁护院和佃户,为了安生日子一定会听从主家的指挥,跟竟然想把田收了去的官老爷们拼命的。   “没仔细说,不过郑大人说此事不需担心。都督府晚上的酒席上宋提刑说了,还按照之前通淤疏河的由头往下查,这法子一个县能用,十个县就也能用,想来没打算用强。”   这话说完,姜意南和十五娘都不说话了,都把目光看向九郎,等着他继续往下问。谁知九郎听完这话以后反而不问了,只摆摆手让那人先下去。   “怎么说?这事麻烦吗。”   “不好说,广州府下辖几个县。”   “十个啊。”   “正好能合上宋提刑说的话,一个县能用的法子十个县也能用。”   这话有道理,但是又不是那么有道理。十、三这样的量词有时候不一定就非说的是十个三个,所以这也是九郎不好说的缘由。   宋提刑来广州府办事,多多少少都要给本地官员交代些底儿,不能让人两眼一抹黑。可说多少多少是真,那就得底下的人自己分辨了。   “十五娘,明日这消息还得继续探听,一早我们得先回清远,不管是十个还是二十个县,李勇山肯定保不住了。熊伯阳也不一定能保住,到时候清远那边能干活办事的就只有七郎和方镇。”   “这事不消你嘱咐,今晚都督府外头有人守着。除非没有消息出来,有的话肯定不会漏了去。”   有了十五娘这话,三人便各回各屋麻溜歇下了。谁都清楚不管究竟怎么回事,这回的事都一定小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姜意南和九郎、十五娘一起回了清远,下了船十五娘率先离开去了她在清远的家,要是广州那边有消息送来,也是一定要先送到她那边去的。   姜意南向九郎使了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跟上去。两人把事情说定她就已经跟着九郎来了清远,九郎好歹该把人送回家里去才对。   “我还是先去县衙,七郎那里还不知道长安来人要查,这事得早做安排。十五娘那边的事不着急也急不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行吧,你和十五娘的事我不多嘴,只你还是要多上心些。县衙的事要紧过日子的事也要紧。”   “知道了知道了,怎的这么啰嗦。说来我还是七郎的叔叔,哪有像你们这般做晚辈的,天天尽唠叨我了。”   叔叔?姜意南听了这话本来不嫌弃的眼神也多了两分嫌弃。九郎这人什么都好,又博学多才又清高傲气,都是姜意南喜欢的性格。   可就是这心智实在不够成熟,明明都懂的道理却总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明明知道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又忍不住多说一句把人给得罪。   很多时候还得崔衍时不常地啰嗦他絮叨他,跟着崔衍来清远县满打满算都不到两年,在县衙的人员就已经极其两极分化。   喜欢他的如方镇,私底下甚至拜他为长辈,有什么事都愿意跟他说。不喜欢他的如熊伯阳,在县衙看着他就跟没看着一样,有时候他还要躲着九郎走,都快成清远县县衙的一景了。   就这么个人还好意思说提辈分的事儿?或许是姜意南的眼神太直白,九郎有些尴尬,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九郎去县衙,姜意南则去了一趟姜家。把这事告诉了姜瑾姜琰两个哥哥,又去后院看了几个姊妹和梅姨娘之后才回的家。   “大娘子,这几天都五姑娘和姨娘天天都过来了,这是姨娘给团哥儿做的衣裳鞋袜,您看看。”   梅姨娘做给孩子的针线活特别仔细,就连秋雁都说自己做得不如她。可是姜意南是知道的,梅姨娘娘家有钱,虽是给姜怀忠做了姨娘,但其实在女工方面算不得多好。   她能给阿团做这么多衣裤鞋袜,一定是用了心又做得慢,就这么慢工出细活一点一点弄出来的。   姜意南从桑叶手里接过一个小褂子,手一摸料子就看出来这布料还是初夏那会儿拿去给她,让她自己做几身新衣裳的。   看来这些衣裤袜子应该也做好一段时间了,存在那里每次过来的时候带上一点儿,这么一来就不会出现想来看看外孙却没个合适东西能带上的尴尬。   “我是没有这么好的手艺了,往后咱们团哥儿的衣裳还得靠着姨娘才有富裕。”说完就把小衣服重新递给秋雁,让她拿去收好以备给阿团这个小崽子换着穿。   这话说出来,桑叶和秋雁互相递了个眼神。就知道自家这位一直嘴比心硬的大娘子,终于对梅姨娘心软了。   心软不心软的也就那样吧,姜意南眼下在意的真不是这个。七坐八爬,才半岁大的阿团已经能晃晃悠悠在床上爬着玩儿了。   刚回来的时候姜意南抱着儿子还觉得几天不见,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可怜。现在过了那个情绪点看着满床爬依依哦哦又不会说话的小崽子,只能赶紧把马娘子叫来,让她把孩子抱走玩会儿去。   孩子一走房间里就清净了,姜意南脱了外裳躺到榻上。本来想稍微眯一会儿就起来,谁知道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醒来的时候崔衍正盘着腿坐在小榻另一头,“这么暗的灯不准看书,眼睛还要不要了。” 第174章 一将成名万骨枯   “你还知道管我眼睛坏不坏?听说昨日有人在广州府吃到了极肥的螃蟹,还喝了黄酒,不知道大娘子知不知道这事。”   崔衍放下手里的书,房间里的烛光被挪到他那一边,侧着打在他脸上,把本就深邃的五官的投射的更加立体也更加冷峻,看样子是真有点不高兴了。   “怎么了这是?不让我喝酒啊?还是不让我跟九郎喝酒?”   “大娘子莫要装傻,我便是那种小气糊涂的人,也不该把气发在这种地方。那沈青梧之前见着你便挪不开眼,我都不曾说过半句。”   “后来他娶妻,我还差人过去帮了半日的忙,渡蘅可不许冤枉好人。”   崔衍这话一说出来,姜意南噗嗤一声就笑了。自家男人是个小气鬼,这事她早就知道。   但她也知道崔衍多少要脸面,虽然小气却还想维持个大气大方的人设,所以当初沈青梧做了荔南的掌柜,他心里八百个不乐意面上却不曾说过一句酸话。   今年沈青梧跟曲家大姑娘成亲,他更是提前送了一对玉如意一对瓷瓶摆件过去。外人都说姜大娘子这个东家做得好,手底下的掌柜娶妻还让崔县尉专门去送礼,清远县寻常富户家办喜事都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沈青梧在跟曲姑娘定亲之前也老实把自己以前喜欢过姜意南的事坦白说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成亲又不比别的小事,有些话还是说在前面为好。   所以当崔衍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人家曲姑娘的态度反应都特别得体,崔衍回来把这事学给姜意南听的时候也颇为得意,觉得自己这事做得有里有面,棒极了。   只有姜意南知道崔衍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想的是可算把你这个小子给熬走了。虽然日后沈青梧依旧是荔南的掌柜,只要你老老实实娶妻生子,你就再没有资格跟我斗了。   那几日崔衍都心情特别好,姜意南也就没戳破他。现在又听他嘴上说着自己大方巴拉巴拉,其实强调的都是沈青梧成了亲他没机会啦的丈夫,促狭的心一下就起来了。   “七郎莫不是当这县尉当傻了,这人世间规矩都只在人嘴上,真起心动念了哪里敢管得了那么多。要是人人都能控制得住心中所念,话本子里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恐怕都没人看了。”   这话说得有道理,有道理得崔衍脸都黑了。再也绷不住心里那点儿不高兴,手脚并用爬上小榻把姜意南给摁住。   “说好了前日下午乘船回来,我昨日上午连县衙都没去,带着阿团眼巴巴的等你回来。”   “你可倒好,听了十五娘和九郎的怂恿说留下就留下,也不管家中还有我……还有我和孩子。”   这话说得怨念颇深,听得被崔衍罩在身下的姜意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扯过盖在身上的小被子捂住大半张脸,光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可眸子里也满是笑意,看得崔衍羞恼得急了又想起身离开。但这个时候姜意南哪能真的让这人走了,自己养的狗儿逗是能逗,但要是真把人给气走,回头再哄可就要下大力气死功夫了。   “诶,七郎要去哪里?莫不是听了我的话突然开窍了,打算不当傻县尉,出去再找个不会不管你的人回来。”   “你别狗咬吕洞宾。”   姜意南抬手用臂膀勾在崔衍的肩头不让他走,崔大人也实在是无力挣脱姜大娘子手上的力道,只能‘无奈’的歪倒在榻上。   倒下之后又不得不贴着姜意南蹭了蹭调整好位置,直到把姜意南挤得只能侧身背靠着矮榻的边,身子贴在自己身上,才算勉强满意不动了。   “九郎那厮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惹得你翻了这么一大盆醋,酸得我牙疼。”   “哪里有醋,渡蘅莫要胡说。”   都这样了崔衍还想嘴硬,姜意南见状也不拆穿他,只生硬的拐了个弯儿如了他的意真的不再胡说,“那就是广州府那边又传了消息来,七郎得了消息不高兴,回来迁怒于我了?”   “啧!越说越不像样,你就是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崔衍嘴上说着哪里有醋莫要胡说,心里想的却是‘你得再多说说多哄哄我,’我心里才能舒服。现在姜意南不按着他想的来,心里那个委屈哟,都要没法说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话,我出门在外好几天,好不容易回来睡一觉,刚睡醒就瞧见你板着脸装阎王吓我,怎么就成了我故意气你了。”   闹也闹够了,夫妻之间小别胜新婚,拌两句嘴那是趣儿,说得多了动了真气就不美了。   “还不是九郎,到了县衙一进我的院子,不说正事先说他和十五娘的事。完了还跟我说什么多亏了你,这次要不是有你同去,这事说不定就没法顺利。”   崔衍一边学九郎说话的模样,一边忿忿着搂住妻子的腰,“你们在外头好快活,独留我一个人在家,大娘子说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外头哪里好快活,昨晚我就没睡好。”姜意南以前没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有认床的毛病,后来到了这里睁眼就被流放,认床的毛病就也跟着没有了。   后来到了清远,不管是姜家落脚还是去茶行当学徒,亦或是嫁给崔衍有了自己的家,认床这件事都没有再被她想起来过。   直到这回睡在十五娘家,那种换了个地方就睡不着的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莫名其妙就回来了。   “她家客房里的被褥都是上好的,床睡着也舒服。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宿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姜意南确定自己不是想孩子或者想丈夫了,就出门三天有什么好想的。甚至能一个人出来三天她可快活了,跟休了一个小长假一样。   所以她就是单纯的身体比灵魂更诚实,她拥有了崔衍和孩子和这个家,她习惯了每天睡在自己的床上。   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不安全感和‘只要能活下去别的都不重要’的念头不知不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颇有些娇气的重新开始认床了。   “外头哪有家里好,等下次再要去广州府还是等我得空陪着你一起去吧。”   “那阿团怎么办,留他一个人在家?”   “家里桑叶奶娘都有,再不行还能把你姐姐妹妹找来住两天,怎么就他一个人在家了。”   自觉被孩子绊住了脚步的崔衍,此刻一点儿也不觉得孩子好了。也不管天色晚了到了平时奶娘把阿团抱过来的时辰,只哄着姜意南点头。   两人挤在这一方小榻上闹了个酣畅淋漓,累得姜意南手指头都不想动了,才起身出去让宋妈妈准备些宵夜送过来。   阿团实在等不到爹娘完事已经被马娘子带着睡着了,晚上不好吃太多就下了两碗面条,炒了几个小菜和两碗甜酒汤,正好合适两个刚运动过后的人填肚子。   “傍晚的时候广州府那边又来了人,确定这次长安那边是要拿广州府开刀了。”   “具体怎么弄?跟你有关系吗?”   崔衍闻言先是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看得姜意南一头雾水才主动解释:“李勇山联合乡绅大户贪墨耕田,过两日应该就要被收监了。”   “他倒了,清远县后头查隐田隐户和‘疏通河道清理淤积’不就都成我的事了。”   “而且听说户部侍郎这次还专门提了我们之前用的法子,说控制了影响又安抚住了民心,这次就还用这个做理由,老百姓不会乱。”   法子是崔衍想出来的,所以除了清远县的事他要忙,后头还要被借调却广州府专门专项跟进这件事。   “这……”姜意南听完之后就大概猜着了,“这事背后有四皇子和崔家的手笔吧。”   四皇子的封地在岭南韶州,这次治理隐田隐户和贪墨却在广州府。这地方离韶州近,等广州府那些贪墨的官员清理得差不多,空出来的这些官职,到时候能塞不少人进去。   有四皇子的人,也有四皇子需要平衡勾兑的势力方的人。但是不管来的是谁,最重要的是崔衍能靠这个事立功升迁,到时候他在广州府跟韶州那边四皇子的属臣遥相呼应,就能替四皇子慢慢把支撑他的后台大本营打造起来。   皇子只在长安里空斗都是虚的,必须出了长安还有一块地方能源源不断替他补给财力物力和人力,他才能在长安立于不败之地。   “让你跟着我一起操心了,这段时间恐怕是不得闲了。”   “操心什么,你有靠山我是操心,可你没有靠山不用帮贵人办事,难道我就不操心了?”   远的不说,就说钱娘子和付娘子,这个消息传到她们耳朵里,恐怕今晚她们谁也睡不着了。   消息传开,都督府从各地调来的厢兵和差役衙役很快就到位了。去年事情的起点在清远县,今年自然头一个先来清远县。   “从明日起,你就住在县衙那边不回来了?”   “嗯,这段时间少出门,有什么事吩咐林志远和青豆去办。”   这次说是圣人震怒,要拿整个广州下辖的县城开刀彻查,但聪明一点儿的人都能明白这是雷声大雨点小。   为了把广州府下各县的隐田隐户和这些年贪墨藏匿的耕田补回来,圣人身边的天使太监、专门负责此事的宋提刑、御史台监察御史、岭南道提举常平司主官和安抚使都到了广州,看着唬人但也表明这事是势在必得。   如此一来既能保住皇家威望,又能杀鸡儆猴让这天下的世家大族收敛一些,最好是不动刀兵自己主动吐出来一些田地人丁,充实国库。   “知道了,正好过几日十五娘就该把沉香送来了,我正好在家里调方子谁也别打扰我。倒是你要小心,听说有几个县地方偏僻人也凶,真要是碰上什么事你一定先保全自己。”   “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话崔衍披上斗篷转身出了门,姜意南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半晌没说话。她清楚,这一次的事肯定没有崔衍说得那么轻松,他这是要踩着李勇山和跟他一样贪墨了的同僚,往上走了。 第175章 风口浪尖   “今日不盘髻,就简单梳个辫子吧。”   “大娘子,今日又不出门啊。”   “出去干什么,外边乱糟糟的,外头那些见了我的人更是跟见了鬼一样。”   这话说出来,一向话多又活泼的春莺也不说话了。只低着头给姜意南梳头,沉默得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怎么了?是不是今早又有人来找了。”   “没有,如今家里除了专门给咱们送菜送肉的人家,没人敢轻易登门。”   姜意南闻言点点头,等着春莺给自己梳了一个看着简单但自己怎么都不会的大辫子之后,才吩咐她去把桑叶找来。   桑叶来得很快,她的状态就肉眼看上去比春莺更差一点儿,让姜意南看着她都忍不住心软。   “今早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一问春莺就低着头不说话,你又这幅表情。你要是也不说那我就只能出门问去了,到时候又被人拦着扔臭鸡蛋,回来我可要怪你。”   姜意南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却把桑叶听得眼睛都红了。她想要背过身去偷偷擦泪,却不想还没动就被姜意南往自己手里塞了一条手帕。   “想哭就哭,我们家又没有谁哭了就不吉利的规矩。哭还不让人哭,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大娘子,奴婢不是真的想哭,我就是觉得这事明明是长安和皇上要管,便是要怪也怪不到七郎和您,他们凭什么一股脑地把气撒在咱们头上。”   “凭你家七郎如今成了真阎王,咱们这些家眷跟着被人嫌一嫌倒也正常。”   崔衍要做刀,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不得不做这把刀。姜怀忠当年能在长安做了那么多年刑部都官司的郎中,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那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在任上办过大案重案,也做过别人的刀的罪过不少人。   靠着那些功绩得到了进长安的入场券,才有后来自己选择做不做刀,做一把什么样的刀的权利。   崔衍如今可没那资格,他能做这把刀都全靠他是崔氏子这个名头,他要不想干后面有的是人愿意干。   只不过当刀就势必要出鞘,这一次出鞘就不像之前收拾郑村的人那么虚张声势,把人吓唬一通达到目的就行了。   清远县本来就‘疏通清理’过一遍的淤积河道又被认认真真翻了一遍,翻出来的被淤泥淹没的土地池塘都被一一重新造册,登记到了田册上。   李勇山已经被抓去广州都督府大牢,等着这次的事情结束再一并审他。户籍田产这一块的事就只能让崔衍本来不管这一摊子事的县尉兼起来。   崔衍无法,只能把手头的事大致交给老徐总管,自己则和九郎一起,带着手底下的文书典吏和从县学挑选出来的几个学生,临时把本来该李勇山的活儿给挑了起来。   一开始熊伯阳以为崔衍是忌讳用李勇山手底下的人,怕他们暗中使绊子还想劝一劝,却被方镇给拦住了。   熊伯阳不是个没心眼的傻子,为人处世说他胆小可以,但另一个角度来看也说明这个人心思缜密周全。   但再周全他也比不上崔衍这种天生的世家子,即便是旁支,他从小长大的环境见的人听说的故事,都决定了崔衍在处理这种事情上有一种本能,一种能驾驭人的本能。   方镇没有跟熊伯阳明说,只是让他再耐心等等。一直等到县学的那些学生在跟着崔衍一起处理事务十来天之后,忽然有人主动回家劝说家里族中把隐田和隐户主动交上来,熊伯阳才后知后觉崔衍在去县学挑人的时候,是精心挑选的。   这些学生里一半是寒门子,甚至有几个连寒门都算不上,读书是靠爹娘和全村一起供出来的,能考上一个秀才就已经是他们村最大的荣耀了。   还有一半是乡绅富户,家里要么有地要么有钱,平时在县学的时候舍得花钱更舍得花精力侍奉师长。   那些家里穷的学生被崔衍挑出来,即便是给他白做工也欢欢喜喜高高兴兴。更何况每天中午和晚上还有姜意南安排加的菜送去县衙,干活就干得更起劲了。   那些家里条件好的则不然,虽然也愿意来却很少有像那么殷勤的,有几个刺头儿还时不常地要跟九郎梗脖子争辩一番。   最开始三两天,就连坐镇清远县的宋提刑和身为法曹参军跟着同来的郑毅也看得半懂不懂,觉得他倒不如都挑选穷学生,更听话更能干。   直到后来那些乡绅大户家的崽子们回去,主动拿自己家的隐田隐户给崔衍当投名状,熊伯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崔衍早就想好了要怎么用这些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作用。   年少之人不一定是单纯的年纪轻,更多时候还是见识和经历的事情多少,决定了这人是否成熟。   姜意南是被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填充过脑子的人,姜家的同辈儿以前或许天真,但经历过抄家流放以后,即便是最记吃不记打的姜意风,跟在卢氏身边出了门,在同龄人中也显得格外稳重能担事。   就更不用说在刑部见过经历过的崔衍了,这些学生跟着他该干活的干活,该大义灭亲的大义灭亲。除此之外,让两种截然不同出身的人共事,对他们而言也是难得的好处。   穷人家的学生学着怎么在师长上官面前放松些,不要紧绷得过分,什么事情过犹不及,哪怕是谦卑也得有个度。过了这个度谦卑就成了卑微,即便你有才能干人家也默认你是个好欺负的。   富人家的学生学着怎么弯下腰来,学着怎么才算师长上官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有那么多问题不要有那么多无端的傲骨。   这世上没有人是傻子,你的上官大部分时候都比你要聪明。他知道的情况更全面了解的事情更清楚,他要筹谋的也一定比你要多得多。   别总觉得自己家世好又会读书就牛哄哄的,尤其是这一年这些学生都跟着姜怀忠读书,有了姜怀忠这样一个老师,他们在更加认真读书的同时,那心气儿也不知不觉的上去了。   这是姜怀忠跟他提过,姜怀忠自己也提点过学生。但怎么做人这件事上很多时候比读书还难,能理解姜怀忠提点的终归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当着老师的面唯唯诺诺什么都明白了,转头就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崔衍管着一县教化和县学,往后这些经过他手的学生不管能走到哪一步,终究是跟他有了关系。   县学是他一点一点从几乎要荒废到如今整个广州府都小有名气,姜怀忠是他亲自请到县学里去做老师,就连已经修缮了大半的藏书阁和重新分班的斋堂课表,也都是崔衍主持干出来的。   做了这么多最重要的当然因为他自己的治绩,但除此之外也已经成一番因果。既然有了因果就不能已经看到了隐患而置之不理,所以崔衍才借着这个机会从县学里挑了这些人出来。   一来是利用他们干活和大义灭亲,二来也是为了提前锻炼他们的能力和心性。看清楚人与人之间到底应该怎么交往,看清楚做一件事应该要想多少才能动。   最最重要的是看清楚自己的一颗心,苦读这么多年的书到底是因为什么,想好了什么是天下什么是百姓没有。   都说谋其上得其中,谋其中得其下。总不能还没真的做个一官半吏心里就已经是奔着钱财名利去,一点儿高尚的追求都没有。   这些藏在水下的用心不用摆到台面上,光是明面上这些投名状的带动作用,和那几个家境不好的学生肉眼可见的处事能力提高,就表明崔衍干这件事是干对了。   只不过这种较了真的查隐田和隐户,就跟之前那种有商有量的不一样了。有人愿意割肉换太平就有人舍不得而为此拼命,所以即便崔衍动用了手段,尽量想要把事情缓和着处理下来,却也还是有几家大户在这个过程中动了刀子。   这一次不是崔衍说了算,听说当地有人带着家丁和护院要闹事,州府的安抚使和参军多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就派了厢兵和壮丁给崔衍,让他带人把那些人给抓了回来。   那天崔衍正好把郑怀古带上了,他字写得好算术又不错,崔衍喜欢用他做个随行的文书。   那天郑怀古亲眼看着那些厢兵抽了兵器出来,虽不是有意奔着杀人而去,但场面还是一度非常吓人。   等把那两家死活不肯交田交人的人家处理好之后,郑怀古真的差一点就吓尿了。等回到县衙更是找了个没别人的时候,给崔衍深深作揖拜谢。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崔衍当初对郑村和郑家是真的高抬贵手手下留情了。   有人感激崔衍心慈,也有人庆幸自己识时务,就肯定还是有人迁怒于崔衍这把刀。   那几户人家的家主和成年男丁都被抓了起来,听都督府的意思是都要按藏匿隐田隐户的罪名严办,谁求情都没用。   剩下留在外面的女眷家属自然是天都塌了,可这个时候想后悔想主动交田交人已经没用了。他们属于撞到刀口上来的猴子,要是再雷声大雨点小的放了他们,后头那些县就推不下去了。   她们没人能找也没人肯帮忙,心里攒了一赌气的气没地儿撒,可不就找到了姜意南这个崔阎王的娘子。   姜意南那天本要回一趟姜家找姜琰,跟他商量线香香方的配味,他刚从长安回来,长安这两年时兴什么他比自己清楚。   谁知道刚出门没多会儿,就被人给拦住了。上来什么都不说就抱着她的腿哭,求她跟崔衍求情饶了自家的男人。   这种事姜意南哪里能插嘴,她连安慰跪在自己身前的女人都不行。毕竟崔衍现在在人前是说一不二铁面无私的人设,那自己这个县尉娘子自然要跟他统一战线。   要是自己现在摆出一副‘我也很同情你,我也没有办法’的样子来那成什么了?往小了说是背刺了崔衍,往大了说眼下崔衍头上还有那么多上官盯着他,自己这些话要是传到他们耳朵里去了,那就真成大笑话了。   所以姜意南什么都没说,只强行挣脱开纠缠打算绕路走。谁知道就这个举动把人给激怒了,还没走两步身后就被人扔了个石子。   石子不大却有些疼,唬得一旁的春莺和桑叶脸都白了,春莺想要叫嚷起来却被姜意南给拦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妇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这人已经没了理智,自己却不能跟她计较。   眼下崔衍的处境太敏感,有人觉得他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事就有人觉得他是为虎作伥。自己这事可大可小,但至少不能从自己和崔衍这里被闹大了。 第176章 孤木不成林   那日到了姜家之后,本来姜意南还想继续瞒着,谁知道一向在姜意南看来日子过得有点稀里糊涂的梅姨娘,一见女儿就看出来不对劲,连声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春莺头一个憋不住就全说了。   光天化日,县尉娘子出门被人拦路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拿石头砸?梅姨娘惊得脸色大变,也不管姜意南要拦就慌忙起身去找姜怀忠。   姜怀忠正好在家,听说了此事之后不管不慌张反而有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的笃定。他安抚好梅姨娘以后,就把姜意南和姜琰、姜瑾兄弟两个一同叫到自己书房。   姜意南本来以为姜怀忠是要嘱咐儿女,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做人。谁知道前任刑部郎中一开口,就把三人都小小的惊了一下。   按照姜怀忠说的,姜意南回去以后就得把这事告诉崔衍,让县衙差人去把拿石子砸人的妇人抓回来。   姜琰不许再隔三差五在家里躲清闲不去荔南,他负责装修的那个铺子现在生意好得很,他自己从长安带回来的货基本卖完了,现在卖的都是从十五娘的船队那边进来的货。   东西不比长安的货走得快,但总还能维持整个铺子的运行。最重要的是崔衍这边一忙姜意南就没法经常去荔南,姜琰这个老板此刻顶上去得正是时候。   茶行的伙计都说,四娘子脑子活泛总能想出新点子来。就是点子太多,要不是有沈掌柜一边压着一边再卯着劲儿跟上四娘子的脚步,恐怕茶行其他人是拍马都赶不上的。   二郎这一点就要比四娘子好许多,他没有那么多新奇的点子,但只要是茶行里的事情他都能里里外外摸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慢慢来,刚开始大家觉得他就是糊弄,时间一长才能明显感觉到他当家的好处。   姜意南决定的事和鼓捣出来的新东西确实好确实赚钱,但太快了。快也代表着容易出岔子,茶行里的伙计也很难适应。总是这一茬还没做熟,下一茬又火烧屁股似的追上来了。   以前姜琰不在,别人又管不了荔南的事。就总是姜意南在最前面冲,沈青梧跟在后面追顺道有什么小问题他来解决。   现在姜意南被动停下来,姜琰则正好趁这段时间把之前走得太快,没有好好夯实的基础给补了回来。   荔南不是开几年就关门的临时生意,这是姜意南和姜琰的共识。既然不是一锤子买卖,那很多事情就不必要那么着急了。   姜琰这般处事姜意南半点儿意见都没有,她也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儿,但知道了不代表就一定能克服,所以现在姜琰愿意操这个心,自然是再好不过。   姜琰此前每日至少要去一次茶行,就算什么事都没有他也能待在茶行,跟沈青梧和老黑喝一轮茶,让茶行上下知道他这个二郎来了,心思是放在茶行上的。   但自从崔衍开始带人清理清远县的隐田和隐户,姜琰去茶行的时候明显就少了。姜瑾也一样,整日在家里读书,以前隔三差五总要去县学找父亲请教文章,如今也不去了。   “爹,我是想着别给七郎惹麻烦。外头现在想要找门路求七郎的人太多了,我一去茶行就有人找。”   “现在这个局面,别说答应他们求情的要求,就是多说几句话我都心惊胆战。生怕出了门他们跟别人说起这事,就换了个说辞。”   姜琰为人谨慎,他自然不会答应那些想要通过他跟崔衍求情的人。可是他又不想摆出那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拒绝别人,就干脆躲了。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县学里的学生家里许多家境都好,我一去他们总要问,我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不如不去落个轻松。”   “糊涂。说你们兄弟二人糊涂,你们就真不聪明。意南今日的反应也谈不上多好,但起码比你们两个强。”   姜怀忠冷冷一哼,把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扔,姜瑾和姜琰兄弟两个就唬得连呼吸的都放轻了几分。只有姜意南一切如常,还能偷着一眼又一眼的打量姜怀忠,看他到底是要唱什么戏。   “当官最重要是什么?是恩师是上官是靠山,即便靠山倒了也比没有强,你们都这个岁数了孤木不成林的道理想必不用我来啰嗦。”   “既如此,眼下你们作为崔衍的妻子、舅兄,乃至我们整个姜家,就不能有半点暧昧不明的态度。”   “朝廷要查抄隐田隐户这是好事,隐田抄出来可以重新分给编户齐民的隐户,这些人有了户籍就是良民,能服役能为兵丁,子孙后代还能读书考试,难道不比世世代代没有身份与人为奴强。”   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个道理不是每个百姓,尤其是眼下被触及了利益的隐户和那些依附乡绅大户生存的人可以想得通的。   “这些道理他们此时不明白不是大事,等日后事情渐渐办成也就好了。只眼下你们二人谁也不能再躲在家中,这个不见人那个要读书的找借口。”   “以前怎么过日子,明日起就怎么过日子。要让清远县的百姓、县衙里和州府来的人都看见,咱们家从上到下都觉得清查隐田隐户的事做得好做得对,不能让有心人觉得崔衍办事当差有半点不满之心。”   姜怀忠没觉得女婿连这点儿道理都想不明白,拖后腿的是自己这俩因为家里变故迟迟没能入仕,脑子还不够清醒的儿子。   但儿子毕竟是儿子,不清醒也得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两人听。   他俩到底听明白了多少姜意南不知道,回去以后把话学给崔衍听,倒是崔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姜怀忠不可能真的老糊涂,熬过了因为流放带来的打击和精神摧残,这人一定会渐渐恢复过来。有些话他不好跟两个大舅哥说,还就得姜怀忠来。   总之崔、姜两家在姜怀忠指点过后就恢复了如常的生活,只有崔衍实在不放心姜意南的安全,大部分时候都留在家中闲着,连官署后衙都不怎么去。   “好了,该安慰的也安慰过了,你快些说说今早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娘子别着急,真的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今日来送菜的老头儿脸色不好,春莺主动拿了个烤好的红薯给他他也不要,这不就不高兴了。”   桑叶把事情说得特别简单,但姜意南还是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音。就是人家送菜的觉得崔衍这个县尉心太狠了手太黑了,本来好好的日子放着不过,非要查什么隐田隐户。   现在查出来的隐田要上田册,搜出来的人更要编户齐民。以前虽然没个正经身份,可是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人本来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他们侍奉的那片土地。   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什么隐田隐户多了动摇天下太平社稷基业,他们听都听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他们只知道编户齐民以后交粮税就多了,土地确实是自己的,但出了什么事情就也没了东家给出头料理,得自己顶头上了。   是,谁都知道做了隐户也就是给乡绅大户做了奴。但只要自己老实些,只要不碰上灾年,只要家里人不生病不欠债,日子就还是能过得下去。   所以现在突然有了变故,他们不会也没那个能力去辨别事情到底是对是错,他们只会本能的迁怒带来变化的人。   圣旨是长安城里的皇帝下的,他们怪不到也不敢怪,从长安来的宋提刑至今他们也不知道他是圆是扁长得什么模样。   府城的上官倒是知道一点儿,但还是够不着。唯一能够着的熊伯阳已经吓的战战兢兢,他比谁都清楚等这事办完以后自己一定会被秋后算账,这些日子除非必要连面都不露。   方镇作为县丞接手了一大半本该熊伯阳的活儿,崔衍就更不必说,整个清远县大小事情落实到要做的层面,就没有不过他的手的。   做的事情多了,得罪的人自然也就多了。今日一早专门给崔家送菜的农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把专门去后门拿菜的春莺气了个倒仰。   偏偏人家又不敢真做什么,送来的菜还跟以前一样新鲜,让春莺想借机挑刺都没机会,可不就被气着了。   “就这?”   “就这还不够?大娘子,他们以前来给咱们家送菜可不是这个样子,那大爷每次见了我还要跟我说说笑笑,现在到底怎么了?明明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事。”   “谁跟你说非要做错了事才会这样,你要想一辈子谁见了你都和和气气,要么你得命好得不能再好,要么你就一辈子都在出钱吃亏,那别人见了你自然和气。”   姜意南确定早上没有具体的什么事情发生就放心了,毕竟上次那个扔了自己石头的妇人,隔天是真被抓到县衙里的女牢里关了几天。   好在她是女人,姜意南这边又没打算死咬着不放。最后方镇作为县丞派人去他家狠狠吓唬了一番,又让他家花钱赎了责罚,把人给带回去了。   这种事一次就够了,有一次其他人就知道崔家不是面团,不管是借口求情还是别的什么目的,都不要轻易把主意打到自家头上来。   “行了,这事不要再提了,尤其七郎回来不要说……”   说还没说完,就远远听见门口一阵声音传过来。桑叶要先出去看看,姜意南则摆摆手从小榻上下来穿鞋准备往外走。   “走走走,一起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何鸿就是崔家的门神,他看门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不让进的人想闹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动静都传到后院来了,就说明他应该是把人放进来了。   过来,刚从后院走到前院,就看见付娘子失魂落魄往里走。见到姜意南之后更是没说话眼泪先落下来,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可怜。   “付娘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县衙出事了。”   “我……”   付娘子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握住姜意南手臂的掌心冰凉又汗津津的,一看就是真被吓坏了。   “渡蘅,他们、他们把老熊给带走了。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也不说,只说带他去问几句话,等问完了就放人回来。”   熊伯阳被带走得突然,哪怕他早有准备已经提前跟付娘子说过,但真到了这天付娘子依旧被吓得不轻。   “老熊之前就嘱咐了我,要是他真的被带走了就让我来找你,说这事除了崔县尉出面,恐怕就再也没有别的转机了。” 第177章 腊羊腿   “七郎,大娘子差人来问今日可能回去吃饭。”   “大娘子让谁来的。”   “让林志远来的。”   眼下的清远县衙比都督府还要热闹,除了熊伯阳把他平日办公的院子腾出来给了宋提刑和安抚使暂用,隔壁原本归李勇山用着的小院和后衙官署也被腾了出来。   岭南道有自己的刑狱司和提刑官,长安派下来的大案子他不想沾手,便早早地借着李勇山的事做文章,把人给带走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纵使有泼天的功劳我也不眼红。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我也不是不干活,像李勇山这种犯了事的官员都能送到我这里来,你们说怎么审审到什么地步为止我就怎么弄,保证不耽误事。   李勇山被刑狱司带走,钱娘子就自然不能再留在在官署后衙,当天下午就把随身的衣物钱财都收拾好,被崔衍专门派人护送着连同李勇山的老母亲,暂且送回乡下老家去。   空出来的院子都住满了人,方镇和崔衍自然也把自己的小院给腾了出来。这么一来清远县衙还真就成了不好叫人随意进出的地方。   这会儿崔衍看着进来回禀的小吏,也没有再问家里到底有什么事,只让他出去跟林志远说他知道,便挥挥手让人出去了。   查抄隐田隐户不是小事,先要下乡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查,查出来了要确定隐田的边界在哪里,确定好了由跟过去的文书先行登记。   登记好了回来按照原有的田册再次核实,核实过了正式登记造册跟田主签字画押。都做好了才能上交到州府衙门里去,州府衙门还要派人再来复核,都确定无误了把田册送去长安。   长安六部和宰辅依次看过审过,最后由政事堂呈给天子看过。这么一大套流程都走下来了,这些新登记在册的田才能按照新编户的每家有多少丁户,分配土地。   现在崔衍干的活儿就是在做第二轮核实,清远县是广州府下第一个被查的县,虽然被搞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却也有好处。   道、州府、县的官员加上宋提刑带来的下属官员胥吏,让本来起码需要三个月才能干完的活儿,这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把最艰难的部分做完了。   这种时候最怕出错,更怕有人胆大包天来求情,所以崔衍干脆下了规矩,自己身边除了县衙里原有的书吏和九郎、老徐,其余的人一概不许打着找自己的名头进县衙,哪怕是崔、姜两家的人。   此刻听小吏回禀林志远来找,虽然没问到底因为什么事,但崔衍心里大概能猜着。   等小吏走后,崔衍看着田册手枯坐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放下笔起身往外走,去了方镇那边。   “还以为你真的那么沉得住气,今天都不打算过来了。”   “本来是不打算来,毕竟该说的话我俩这些日子都说够了,熊县令的事也并不在你我预料之外,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是不是太快了,我以为他们会把熊县令留到事情完了以后再处理。”   “你还是心软,比我还心软。”   方镇笑了笑,他算是看明白了。朝廷这次的确是把清远县拿来当了祭刀的头一站。痛自然痛,如今城中的大户各个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己和崔衍只要一出县衙的门,他们就跟着提心吊胆。   但痛得早痛得很也有好处,只要这一关自己和崔衍能带着清远县熬过去,剩下那些县里的大户和官员就都知道依葫芦画瓢,跟着动起来。   他们再动的时候,清远县这边又先行一步能把此次差事的治绩交上去。请功这件事总归是头功最值钱,就像打仗要重赏先登陷阵的头功是一样的。   “这个时候再不把老熊拉下去,过些日子清远县的隐田隐户都处理完了,回头写奏章的时候难不成还要把他这个县令写在最前面?”   不管熊伯阳这些年是和稀泥为主,还是只是故意纵容李勇山,他只负责跟在后面吃点现成的孝敬,只要他身为一县主官这个主责他说什么都逃不过。   与其拖着不处置,等到后面大家都尴尬,倒不如趁现在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把人撸下去。   毕竟之前‘清理河道淤塞’的法子是以他的名义吩咐下去的,现如今宋提刑又照旧拿了这套法子来彻查隐田隐户。   这么一来在大部分大户乡绅的心里你熊伯阳才是那个搅屎棍啊,想出这么个法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我们手里把‘本该属于我们的田’都给搜刮走了。   但实际上,这件事最开始的由头出处真要仔细追究,还是郑村的那个案子牵扯出来的。而没给郑村那个案子和稀泥的是谁呢?崔衍和方镇对视一眼,有些话就着实不必再往下说了。   方镇家中没有正妻,他又借着这次的事把庄姨娘从他的宅子送回方家去了。   方家再看不惯庄姨娘也分得清主次轻重,只要方家还没打算弄死庄姨娘断了方镇的念想,还真就不能把庄姨娘留在外头宅子里,万一有人想法子从庄姨娘那里下手,这一回可就不是给她爹送点田的事了。   熊伯阳被带走,付娘子一定得去找人。往上找没人会见她,往下找方镇那边庄姨娘回了方家见不着,那除了姜意南又还能有谁。   崔衍不可能去见付娘子,姜意南也不会让他见付娘子。所以她让林志远过来不是真的问他今天回不回去吃晚饭,而是告诉他今儿再忙也得回去一趟。但是不准回去太早,太早了万一碰上付娘子怎么办。   可崔衍已经连着两天在县衙忙没回去了,本来今天就是打算早点儿忙完早点回去,现在倒好有家还回不去了。   本来姜意南不让林志远走这一趟还好,走了这一趟人崔县尉反而待不住了。一下午的功夫让人回家看了三趟,熬到第三趟听到说付娘子走了,这才赶紧扔了笔回家。   “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都跟你说过了。”   “她来求你办事,总不能把我堵在县衙不让回来了。况且渡蘅什么意思我如何能不明白,回来得早不也没碰上她。”   崔衍一进门就先站住了脚,不知道是不是正应了多事之秋,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更冷一点儿。   虽然还是没下雪但空气里的风都带着几分萧索寒凉,屋子里更是早早就点起了炭盆,不出门只待在屋里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回了长安的错觉。   “今晚吃蒸羊腿肉,还有腊羊肉的锅子,酒买了老白家的,怎么样还有什么想吃的赶紧说,让宋妈妈添上。”   “家里寄来的东西到了?”   崔衍站在门口想要散了身上的寒气再坐下,却抵不住姜意南主动起身走到他身边,极自然地把手臂环到丈夫腰后,两人就这么不松不紧地抱着说话。   “到了,今年比去年寄得还要更多,我都有点儿发愁该回什么东西去长安了。”   “大娘子聪明得举世无双,有了你找人画的画,我娘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都说郑大娘子厉害,姜意南起初对这个从头到尾没见过面的婆婆也有点儿发怵。可等崔衍几乎雷声大雨点小的就把两人的事情给解决之后,她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嘴硬心软的。   要不然即便是拗不过儿子所求,也还是有一万种法子来恶心自己。但她都没有,当年崔衍先从长安出发来了岭南,桑叶和林志远压着家当后跟过来,崔衍想到了的没想到的郑大娘子都替儿子想周全了。   这其中固然绝大部分都是为了她儿子,可自己和她认真论起来也不过是陌生人,她能做到这个份上姜意南就觉得很不错了。   所以两边往来除了从不差了礼数之外,自从姜阿团出生以后,姜意南就从外面请了一个会画画的老先生回来,自阿团满月那日起,每隔半月上门来给孩子画一幅画。   姜意南的要求是不能只图写意,要尽量写实。刚开始老先生不明白,姜意南就耐着性子让他一点一点的改。   老头儿觉得这般作画实在太俗,一点儿也没有意境。但看在姜意南出手又实在大方的份上,就只能捏着鼻子听她的一点点改。   这些画姜意南也不装裱,每个月两幅连同家信一起寄去长安。第一次收到回信的时候姜意南被郑大娘子惊了一下,毕竟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是客气有礼,却跟亲近二字没什么关系。   那一次连同长安特产、各色布料一起寄过来的还有比平时厚上许多的家信,打开来一看家信后面还附了两张治疗瘴毒的单方。   到了晚上,姜意南把单方和家信都拿给崔衍看。崔衍先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他娘,那么精明的人怎么还犯起这样的糊涂来。   远在长安的大夫哪有这岭南本地的大夫明白瘴气之毒是怎么回事,这种方子本地的郎中一口气能写二十张出来。   但说是这么说,姜意南却没漏看崔衍眼神里的笑意。当儿子的哪有不想亲娘对自己和自己的妻儿都满意,当丈夫的又怎么可能不盼着妻子能跟自己的亲娘把关系搞好的。   现在两边隔得远,什么矛盾想生都生不起来。但总有一天他们是要回长安的,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一点儿情分都没有恐怕是要出大事的。   姜意南做不来讨好的事,却能将心比心。郑大娘子就崔衍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儿子生了孙子她知道却见不着摸不着,心中不可能开心。   既如此便叫人画了画像寄过去,虽还是比不得见着真人,但好歹也是个慰藉。   而且姜意南做这件事也有私心,她想看看自己这么做了郑大娘子会是个什么反应。要是好自然皆大欢喜,要是达不到自己的预期,那就算有朝一日要和崔衍一起回长安,那也决不能跟郑大娘子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幸而得到的结果是好的,连那画画的老先生也越画越顺手,除了给姜阿团画像之外,也开始在外头接起这门生意来。   “怎么无所谓,这回不光送了羊腿和核桃、大枣那些干货,还拿了好些柿饼和葡萄酒。”   姜意南搂着崔七郎的腰像企鹅一样横着踱步,崔衍虽不明白这么腻歪着是个什么意思,却不妨碍他也顺着姜意南的节奏,两人像是相拥又像是在跳一曲最温柔的舞蹈一般,没有什么目的的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转悠。   “多了这么多,一定是渡蘅先多给我娘寄了什么,我猜得对不对。”   “多寄了一幅画,我画的。”   “画的什么?”   “你。”   “我?”   “嗯,你。”   人家喜欢孙儿,说到底还是因为想儿子了。刚开始姜意南还没醒悟这个道理,直到连着两封家书里都不怎么问阿团而只问崔衍,她才反应过来。 第178章 蒸羊肉   从长安往岭南送东西,最好保存又稀罕的莫过于腊、熏羊腿。而这么多地方,又属同州沙苑的羊肉最好吃。   同州的羊肉肥而美,最好是吃现杀现宰的。又肥又大的羊腿架在火上放香料炙烤,熟了一口咬下去比羊肉鲜先尝到的是那一嘴香而不腻的油。   这样的羊肉腌制熏干之后肉质紧实又不会过于干柴,肥肉成了薄薄一层,还能保留最精华的那一部分油脂。   巧的是冯翊也就在同州一带,姜琰之前回了一趟老家就带了不少羊腿和羊肋排回来。除了留下自家吃的,剩下的全放在铺子里慢慢卖。   夏天岭南不流行吃羊,清远又以鸡鸭出名,大热的天清炖半只鸡可比什么腊羊腿来得舒服。   直到今年入了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还冷得比往年邪乎,荔南茶行卖的羊肉才成了抢手货。   羊腿肉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碗里清蒸,除了最基础的调味别的什么都不用放,蒸出来就是最正宗的同州羊独有的鲜香。   吃羊肉驱寒,这话秋天的时候成了姜琰的口头禅。不过什么东西都得入乡随俗,那种清蒸的羊腿肉好吃是好吃,可就是忒不经吃。   羊肉又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寻常一家子好不容易想要尝鲜买上半只羊腿,拿回去按照姜家二郎给的食谱做出来的同州羊好吃是好吃,可就是一家子一人夹上两筷子这羊肉就见底了。所以没多久本地人就琢磨出来新的吃法:鱼羊鲜。   挑选半斤左右重的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切成小块的羊肉焯水之后炖煮,炖得差不多了把鲫鱼放进去,很快汤就会变得浓稠奶白,最后快出锅的时候在加一把切成丝的白萝卜。   做好之后吃起来鱼鲜肉香,白萝卜丝吸满汤汁又脆爽比羊肉还好吃。这么煮上一大锅肉不够吃还有汤可以分,一大家子吃完胃里身上都暖烘烘的,确实是舒服。   有了新的吃法,姜琰带回来的羊腿很快就卖完了。他已经给冯翊去了一封加急信,按照姜怀信办事的效率,过年前后应该还能从冯翊送一批羊腿过来。   姜意南说晚上吃羊肉,就是把蒸羊肉和鱼羊鲜做成了火锅一样做了一份。   崔衍这人生活里大部分事情都能随了姜意南,就只有吃饭这件事上,要他跟着姜意南的口味一起吃他肯定可以,但要说他自己喜欢吃的,那还是从小吃到大的那些。   为此家里做菜一直都是一半一半,一半姜意南喜欢吃的一半崔衍爱吃的,连带家里的其他人也一样,桑叶、林志远和青豆口味跟着崔衍走,其余几个口味跟姜意南越来越近。   平时家常吃饭自然没什么讲究,但碰上今晚这样有专门的特色菜了,姜意南就会让宋妈妈再多做一份摆在前院那边,等家里众人各自忙完了也能围坐一桌安安心心吃顿饭。   之前姜意云过来小住还专门拿这事笑话过姜意南,说她这个大娘子这般能干,怎么偏偏这件事上这么惯着家里的奴仆。吃喝罢了,难道不应该是主子吃什么奴就跟着吃什么?   姜意南却摇摇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要说自己把姜家这些奴仆下人都心贴心当一家人,那未免有点太假了。毕竟在姜意南心里连梅姨娘和姜怀忠都还算不得真正的家人,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可不是家人却也是在同一个家里生活的人,一起过日子姜意南始终觉得最重要的是安稳。那怎么才能安稳,吃饱穿暖夜里睡觉枕头被子舒服,每个月干完了活工钱能发到位,这就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舒服。   所以别的事情上姜意南或许还没那么在意,但在吃饭这件事上她总归是愿意多花心思多花钱。   桑叶他们的日子能过得自己喜欢吃什么就说,不说隔三差五至少一个月能好好的甩开腮帮子吃上几顿,很多时候也就不必要担心奴仆是不是忠心、会不会背主的问题了。   今日也是一样,这段时间难得崔衍回来得早,姜意南等菜上齐摆好,就让马奶娘把阿团抱了过来,让她跟着桑叶她们先去吃饭。   “大娘子,刚刚我已经给团哥儿喂过一轮了,您把他放在摇篮里就行。”   “行,知道了。放心吧,吵了闹了让他爹哄,你快去吃饭吧。”   摇篮是沈一苦送来的,他当大夫去过的人家多见过的小孩儿也多,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见过,转头就找木匠做了一个下面四只脚固定不动,高度能有大人齐腰这么高。   连接摇篮床和架子的部分做了个摆臂,大人一只手推着摇篮就能来回晃动哄着孩子睡觉。摆臂侧边还有一根绳子延伸出来,有时候腾不出手把身子系在腿上,腿拉着来回扯动也能晃。   除了是纯木质榫卯结构的做工,这个摇篮跟后世的婴儿床也没什么区别了。甚至围在摇篮床四周木栅栏上还雕了花样,看着可精致了。   躺在摇篮里的阿团手里有个布老虎,就手脚并用的抱着玩得专心并不吵闹。两杯酒一口肉下肚,忙了一天的心安稳下来,崔衍舀了一碗汤放到姜意南面前,自然而然就聊起了熊伯阳的事。   “白天付娘子过来是想要求什么?”   “还不是想求你托郑毅的关系,让提刑司那边通融通融,别把他一撸到底罢官回家。”   煮得滚烫奶白的汤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今天白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气就散了大半。   “啧。”   “你啧什么劲儿,有什么话你说,难道还要我猜啊。”   “我想说什么渡蘅还能不知道?付娘子不是一向挺清醒的人,怎么这会儿反倒糊涂了。”   “清醒那是因为日子过得顺,好日子谁还不知道怎么过?可到了这种要紧的时候,人呐就难免莫名生出些痴心妄念。万一、万一呢?”   没有万一,局外人都会这么回到那些人,但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人又怎么能甘心承认这个结果。现在的付娘子就跟去年年底的李勇山一样,都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对了那李勇山呢,他可被带走有段日子了,打算怎么个处置有没有消息啊。”   “李勇山大概要被流放,应该是去琼州。我派人送钱娘子和他娘回老家,钱娘子到家之后让人给我带话,想求我们帮她把能卖的房子和地都卖掉。”   去年李勇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一段时间,贱卖了一些田之后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以后这人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卖出去的那些田在他嘴里也成了‘不过应急罢了,不算什么’。   直到李勇山真正被抓了,钱娘子这才重新又求到崔衍头上,求他给想想办法。只要李勇山能留下一条命,到时候她是肯定要带着李勇山的老母亲跟过去的。   “这一去琼州,恐怕就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最好是能在那边扎根安定下来,李勇山跟姜大人不一样,他没有姜家那么深的根,他和钱娘子的孩子又都还不大,儿子还不是个多会读书的料。”   “与其熬过流放地的差役再想尽办法回来,倒不如安心在那边过下去。儿子不成器说不定过些年孙辈还能发迹翻身,好过来回折腾。”   听崔衍这么一说姜意南就明白他是把钱娘子拜托的这事给揽下来了,“那这些地你想要吗,还是说找人收了。”   “我们不要,等办完这桩差事咱们大概能留在清远县的时间就不长了。田是好田,可买下来人又不在,总不能真的就这么一股脑扔给你嫂子们帮咱们料理。”   再说了,崔衍要往上走,姜琰和姜瑾难道还能一直这个小小的清远县里待着?   “那你打算把这些田给谁家去。”   “再有两年姜大人在流放地要待的年数就满了,我听你爹的意思,他好像不怎么想回冯翊或者长安。”   姜怀忠是有功名的人,在流放地待满六年之后就可以恢复原先的功名,或回原籍或重新等待选官。   但近一年来姜怀忠的态度却有些暧昧不明,尤其是给姜意北和姜意风定下的亲事,虽然没明说但谁都看出来了他没打算再回长安。   “过几天你回一趟家,到时候让你家大娘子把这消息传递给周家。他们家做米粮的买卖,手里的田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既然周家已经跟姜意风把亲事定下,那就也是姻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周家看在崔衍的面子上也不会把价钱压得太低,这般两边各退一步也算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到底是崔大人脑子好使,我就没想到他家头上去。”   “渡蘅心性单纯,周家那小郎君一日没娶六妹妹,你就压根没把人家当姻亲看待,是不是。”   是,还真就是这样。在姜意南的观念里都没结婚算什么亲戚,就是结了婚能不能往来那都还另说呢。   但其实自打姜家和周家把亲事定下来那一天起,且不说姜家怎么认为的,至少周家就已经以自己是姜家和崔家的姻亲自居了。   “要是有周家接手,钱娘子至少在这个上面亏不了太多。”姜意南又不笨,崔衍这么一说自然就明白了,“这么说来付娘子倒是不如钱娘子想得通透了。”   “火候不到,就通透不了。刀没砍到自己脑袋上,有道理的话谁都知道怎么说。”   鱼和羊肉吃得差不多了,崔衍起身把准备好的蔬菜下到火锅里。这鱼羊鲜多好吃对于他来说也就那样,但这汤拿来烫绿叶菜,在冬天可真是千金不换的一口美味。   可火候什么时候才到呢?姜意南没再问也没有必要再问。这事得看崔衍和方镇什么时候能把清远县的差事收尾,到那时李勇山和熊伯阳的结果自然也就出来了。 第179章 升官   李勇山和熊伯阳如何处置到底还是赶在过年前有了结果,李勇山流放琼州,熊伯阳罢官革职。   而跟着这个结果前后脚出炉的,还有清远县县衙呈交给长安上官和州府、岭南道的新田册与今年新编户的人口簿子。   早在进腊月前,宋提刑等人就已经从清远县回了广州府,只留下一半厢兵给崔衍暂领调度。清远县这第一刀砍得不错,除了那几家要田不要命的被带走祭了刀,大面上都还算圆满。   既如此,就得趁着过年期间把最后这点尾巴收得漂亮些。该处置的处置,该罚的重罚,该奖赏的也得奖赏到位,等过完年就该让其他县城也动起来了。   “你们几个就安心住在家里,听说过几日安抚使大人和知府大人要摆宴席,到时候七郎肯定是要去的。”   “自然是要住家里的,最近十五娘忙得不见人,有人可是旁敲侧击找我问过好几回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不住在家里那可如何是好。”   清远县没了县令,方镇以县丞之职代行县令之责,临近过年他肯定是不能擅自离开的。所以带着新造的田册和户籍来广州府述职的人也就非崔衍莫属了。   跟着一起来的除了贴身伺候的林志远,还有九郎和姜意南。他俩一个要来买年货一个要来找酒喝,理由都正当得崔衍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但瞎子也能看出来,姜意南纯粹就是这段时间在家里待烦了,想要出来透透气。   毕竟家里的年货早在冬月就已经置办齐全,连要给各家送的礼都送出去大半,这个时候要还指着姜意南来广州府买年货回去,那可真完犊子了。   九郎就更别说了,刚和十五娘互述衷肠说好了要两家商量成亲的事,就撞上这么个大麻烦。   这两个多月九郎的脾气简直比火药桶还吓唬人,县衙里的那些文书典吏和崔衍从县学找来帮忙的学生,如今看着九郎就忍不住缩起脖子,生怕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再被九郎给逮着了。   现在好不容易忙完,他自然是要来找十五娘的。毕竟这次的事区家也被影响了,区家的的隐田和隐户也不少,十五娘为了避嫌老早就从清远回来,也在家里闲得长毛待了两个月了。   “渡蘅不必拿我打趣,当年七郎的父亲写信回清河请我陪七郎来清远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与七郎既是叔侄也分主次。”   “我辅佐七郎,七郎自然该管着我的吃穿用度。这成家娶妻想必也在涵盖其中,等过完年清河族里的家信送回来,到时候恐怕还得麻烦渡蘅多多操心。”   ?   ?!   怎么还能这样呢?之前没说过自己还有这个任务啊?!   九郎和十五娘能在一起姜意南自然高兴,一则她喜欢九郎这个人,这人看似脾气不好但实则心性天真。只不过因为耍心眼斗不过别人,才装得这般高冷离群的模样来。   二则她更喜欢十五娘,这女子潇洒得甚至都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她想要做什么就会去做什么,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要赚大钱,赚区家本支都不曾插手的钱,就自己弄船找人出海去捞金。   姜意南曾想过要是自己在她这个位置上,能不能会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答案是大概不可能。   她太想保全自身,总想着事事周全。但其实越想要事事周全就无法周全,而自己从穿越过来至今能走到现在,变数起码有一半是因为崔衍。   因为有他,因为他心仪自己,很多事自己才有了选择的余地。要不然姜意南自己都不确定,在卢慎之追上姜家之后,自己会不会有那么笃定和信念,就是想都不想跟他回长安的那个可能。   在认识十五娘以后,不管是初见时要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清楚明白告诉自己她也喜欢崔衍,还是把感情放在一旁接纳自己去大顺茶行当学徒,亦或是自己成亲当日送上的金器做贺喜之礼,都让姜意南觉得这人真好。   所以哪怕她其实打心底里发怵这种张罗两家结亲的事,但还是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重重点头,“行,这事等过了年我就开始准备,也别等什么清河的家信了,难道九郎你要成婚族中还还会有谁不愿意不成?”   不愿意也不成。最后这半句话姜意南没说出口,但屋里其他三人看着她脸上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表情,就都忍不住笑了。   九郎更是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姜意南什么性子他多少也了解了不少,能得她这么一句应承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办得到的,自己得了算是脸上有光。   三人刚进广州府城,崔衍就先行把带来的田册户籍册都送去了府衙,同去的几个文书和负责抬册子的差役都暂留在府衙,从旁辅助府衙的人复核这些东西。   原想着东西送过去,府衙再加班加点的干也得干个三两天,等确定田册和人口簿子没错,才会再找崔衍去府衙。   谁知道四人正商量晚上吃什么,区家的管事就脸上带着笑一路小跑进来,说是外头欧阳知府身边的从事有请,让崔大人去一趟府衙。   崔衍问来人说没说什么事,管事摇摇头什么都不清楚。等出门见到那态度有礼却不谦卑的从事之后,崔衍就大概有底不会是什么坏事了。   跟着从事被带着进了州府府衙,崔衍原以为是去前衙知府的院子,谁知却被带着七拐八拐进了后衙。   跟着带路的仆从进屋,屋里坐着的除了宋提刑和知府欧阳,还有一个穿青衫披大氅的中年蓄须男子。打眼一瞧是个文士,但只要再仔细看一眼他端起茶盏的手,就知道这人是个练家子。   “下官见过宋提刑、欧阳大人。”   “坐下说,这屋里没有外人。”   宋提刑两次来岭南,崔衍交给他的治绩都很拿得出手。再加上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清楚如今清远格局能肃清到这个地步,从源头找关窍就是眼前这个年纪还不算大的崔衍身上。   崔衍能用,且脑子清楚不会胡乱出风头。比起那些到了地方总想做出一番成绩嚷嚷得天下皆知的人,宋提刑作为提刑官还是更喜欢眼前这个后生。   “这位是左先生,也是长安人。早年曾做过崔大人的幕僚。后来因寄情山水便出了长安游历天下,五年前到了岭南觉得此地虽瘴毒深重却别有一番风光人情,就留了下来。”   宋提刑说的崔大人自然不可能是崔衍的父亲,而是四皇子的老师崔望之。他做过崔望之的幕僚,那身后站着的人和背景也就自然不用多说了。   “左先生在岭南待了五年,想必各处都去过了吧。不瞒您说,我刚来清远那阵儿也想要是有时间就该到处走走看看,谁知这县尉官儿真不好当,比以前刑部的时候忙多了。”   “莫说去别处看看,就是想出城跑马打猎都要掐着时间来回,多住上一两日都难。”   一介白身,能让宋大人介绍这么一大段话,崔衍就明白今日把自己叫过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和这位左先生互相认识通气儿。   毕竟过完年宋提刑就要去别的县继续搜查隐田隐户,等事情办完是再回广州府还是直接回长安也不一定。   等这事尘埃落定,四皇子能安插多少心腹到广州府来,又各自安插在什么位置上还说不好。   但只要崔衍和左先生两人一个在暗处,一个有官面上的身份又没明牌是四皇子的人,以后就能按照不同情况跟不同的人联络往来,甚至大部分时候都不用崔衍出面。   “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如今把家安在韶州。不过韶州没有广州府热闹,所以有空还是愿意到这边来转转看看。往后再来广州府,就该多叨扰崔大人了。”   身板精瘦目光湛然的左先生一听崔衍这话就知道他明白怎么回事了,当即便回了一句态度亲近得有些暧昧的话。   “左先生说笑了,先生愿意同我来往,在下自然求之不得。等下回先生再来,一定要差人提前告诉我,我好从清远县过来。”   这话一说出口宋提刑和欧阳知府都笑了起来,然后才说起他们商量过后打算对崔衍的安排。   清远县不能一直没有县令,过完年方镇就会被提为县令代替熊伯阳。崔衍则直接调到南海县来,他一任任期还差半年没满,所以只能暂且代行南海县县令之职。   等三年任期满了,府城和岭南道的手续也办完了,到时候再正式升任南海县县令。   广州府城大,垮了两个县城。南海县管城西番禺县管城东,二县都为广州府的附郭县(类似省会)。清远虽靠近广州府城,但地位比起这二县还是差了一截。   现在崔衍越过方镇直接调任南海县,一来是因为这次的事情首功在他,二来肯定也是四皇子和崔望之在私底下专门嘱咐过了。崔衍这样的人,不会让他真的在清远县尉一职上待着的。   去了一趟府衙,崔衍就从清远县县尉成了代理南海县的县令,可是把在区家等着的三人都惊着了。   “升任县令需要上官保荐,你去南海县暂代县令之职,这送去长安的奏章是哪个大人替你写。”   “明面上是知府欧阳大人,私底下我看还是宋提刑和转运使大人使了劲儿。还有那位左先生,就是四皇子放在岭南这片地方的眼睛。”   “那看来长安里的情况还是不算好,要不然四皇子经营岭南的脚步应该再缓一点更稳妥。”   稳妥不稳妥的倒是其次,反正岭南对于四皇子来说是后方大本营,要出事也有长安里个子高的先顶着。   姜意南在意的是她对这事真的没准备,这说升官就升官固然是好,但这也意味着过完年自己就该更忙了,不光要张罗九郎和十五娘的亲事,这一家大小的还得哼哧哼哧往广州城搬! 作者有话说: 赶在中秋节前让七郎小升一官~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大家中秋节快乐啊~ 第180章 过年(甜饼一夜)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前年过年的时候姜意南还在偷偷担心崔衍过完年会不会从长安来清远。   去年两人过年三十的时候,就已经因为自己怀了崔阿团,只能吃年夜饭不能吃别的,多少有点儿意兴阑珊了。   而到了今年,八个多月快九个月的崔阿团已经能自己坐在自己加大版摇篮的小床里来回爬着溜达。   他的小床四周围了一圈布娃娃,谁给的都有,最多的是梅姨娘和姜意云做的。   今年姜家给两个女儿把婚事都给定了下来,也就等于明确默认家里不打算在把姜意云嫁出去了。   这事对于她来说是好事,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又难免独自落寞。白天还好,家里的琐事和跟着老秀才读书能占据她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到了晚上才会格外寂寥。   姜意云为此专门到姜意南这里来小住了几天,她把自己这些无法与人说的心事都说给姜意南听,姜意南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呢喃地跟她说,其实选择每条路的事时候从来都没有那么多如果。   人们总是会在事情发生以后回想,如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会怎么样。但其实在当下做那个选择的时候,其实对于自己来说就只有被选择的那一条路。哪怕时光倒流让你重新选择,人往往还是会重蹈覆辙。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了,姜意云想了又想只觉得有点明白妹妹想要说个什么道理,却又有点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那你呢,你也想过要是你不成亲,现在会怎么样吗。”   问完了姜意云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姜意南和崔衍情投意合,成亲才几个月就怀上孩子。   崔衍来清远做县尉不过两年时间,就已经要升任南海县县令,在外人眼里这世上恐怕就没有比姜意南的日子过得更顺风顺水的人了,她又怎么会去想要是不成亲的可能。   谁知道姜意云这问题问得是歪打正着,姜意南竟然还真点点头,承认自己真的这么想过。   “当时咱们家刚流放出长安,我一路上就在想要是能活着走到岭南,我就想法子在岭南找份工多攒钱,等攒够了钱我就要把整个天下都走上一遍。”   “要是都走过看过了还是不想停下,就去海边找船跟着船队出海。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不怕再死一次。”   这话说得豪气冲天,听得姜意云眼睛都瞪大了。但其实真要姜意南去做她其实又真的不敢,所以姜意南说的这些注定都只能成为‘如果要是’,并不会成真。   姜意云亦是如此,即便她孤寂无趣,可在一次又一次或主动或被动的选择中,她终究会走上如今这条注定要她独自一人走完的路。   所以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去想当初如何如何,她必须也不得不征服或是习惯的,是后半生大部分时间都会伴随她的孤单寂寞。   姜意云来找妹妹吐槽生活里的烦恼,然后就带着满脑子似懂非懂回去了。回去之后有几天都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怎么出来,还把吴姨娘吓得不轻,还托陈氏来问姜意南,是不是两姊妹聊什么聊得不高兴。   不过也就几天时间,等姜意云从自己房间出来以后,近几个月笼罩在她头顶的乌云似乎一瞬间就散了。   她的日子还是没变化,白天帮着嫂子处理家中事务,帮着两个妹妹准备待嫁的嫁妆,跟着老秀才读书。   但姜家的每一个人又能清晰感受到她和之前不一样了,或许有时候也会蹙眉发愁,但眼睛里的彷徨无措却已经消散不见了。   没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姜意南也没再管这事,这种事问也是白问倒不如不问,唯一证明姊妹两个曾有过这一场多少带点儿玄妙谈话的证据只有两个。   一个是崔阿团越来越多的布老虎布兔子布老鼠,另外一个则是那天不小心听到了这场谈话,且一直憋在心里从来没提过的崔大人。   直到今夜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之后姜意南照例给家里众人都放了假,连马娘子都回家过年去了,整个崔宅每个住了人的屋子里都亮着烛光,前院隐约还有何鸿和青豆儿喝酒说话的声音传到后面来。   姜意南和崔衍则生着火盆打开半扇窗户,盘腿坐在榻上中间隔着矮几,一边吃宋妈妈提前做好的点心小吃和卤味,一边等着守岁,过了子时煮饺子吃。   姜意南看着儿子挨个摆弄那些布娃娃,顺口就说起姜意云的事,本来只是一时感慨想到哪里说哪里,不想却勾起了崔大人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藏好了不说的心思。   “等过完年我们搬去南海县,到时候要是三姐姐愿意,不如让她搬到这边来住?”   “什么?那怎么能行。你别出这种馊主意啊,姊妹是姊妹亲戚归亲戚,感情好也不是这么个好法,你也是真糊涂了。”   姜意南没留神崔衍会突然提出这么个想法,整个人都愣了一瞬。紧跟着反应过来就连连摇头:“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得让三姐姐过得好些,我家渡蘅才不会忽然想起那个从未被选择过的可能,对吗?”   “什么?”   靠!!!   这两年日子过得太好,姜意南都忘了崔衍还有个偷听别人说话的毛病。那天自己信口跟姜意云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而这人竟然憋了这么久都没问自己,这可真是出息了。   “你都听见了为什么当时不问。”   “渡蘅也说其实没有别的可能,只有被选择的哪条路。那我就哄着自己相信即便再重来一次,渡蘅也会选择与我相爱,同我成亲。”   大年三十的晚饭照例九郎和老徐都过来了,有他们两个作陪崔衍也比往常多喝了几杯。此刻凑近了姜意南,带着酒意的鼻息喷洒在她耳畔。   “可是今年是年三十了,我觉得不能把这事带到明年去。要是大娘子不能同我说清楚讲明白,这事恐怕就要成为我的心病了。”   “讲明白什么?七郎想听什么。”   崔阿团还在依依哦哦自己抱着那些布娃娃说话,这小子社会化程度很高,从出生起姜意南就有意让家里人别把他养得过于金贵。   就好比他睡觉的时候应该安静,但是不用悄然无声,连走他屋子外头过都踮着脚。头一两次孩子被吵醒确实也哭。   但几次以后习惯了,崔阿团睡觉的时候就算大人在一旁说话做事,只要不是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他都能睡他的玩他的并不受什么影响。   此刻这傻小子就完全不知道他娘已经落入了虎口,只觉得嘀嘀咕咕的动静跟之前没有区别,自己玩布老虎玩得不亦乐乎连头都没抬。   “想听大娘子说,若是有机会有能力去这天下走一遭,是不是真的要走。”   “是。”   姜意南坦诚地向丈夫点点头,哪怕知道这个答案会刺激到他。   “要是能不缺钱,要是能每天赶路都不那么累,要是能每天都能找到舒服的投宿的地方,要是……”   要是说了一箩筐,还没说完就被崔衍狗一样在唇角咬了一口。“大娘子想得倒挺美,要是都能能满足那渡蘅就真的走了?”   姜意南一直觉得自己会爱上崔衍,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这人聪明。聪明的知道自己要什么,聪明的知道进退分寸。   可自己这会儿明明是想要转着弯的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有一天能满足自己的那么多要是,所以自己不会也无法真的抛下一切去做个随风的浪子。   但这人忽然就变笨了,笨得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音。两人之间的矮几被崔衍一把推开,整个人都覆到她身上来,直到此刻姜意南才感觉到一丝危险。这人小气,小气得连自己的醋也是要吃的。   “要是都满足,要是我想带着七郎一起走,你跟不跟我走?”   崔衍都真生气了,觉得姜意南这人没良心。哪晓得她会这般问自己,本来还板着的脸一下子就破了功“走,大娘子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去哪里都行。”   嘴上说得好听,此时此刻却除了床上哪里都去不了。崔大人腾地起身抱着崔阿团就往外走,把儿子交给桑叶看着又像一阵风一样卷进屋来,扛起心中理想是要去做一个浪子的姜渡蘅入了床帏。   入了床帏舍了自己,陪着崔衍混闹了半个晚上,这件事才勉强在崔大人这里过了关,肯大发慈悲松手放姜意南下床,去厨房吃宋妈妈过了子时新煮的饺子。   晚上被崔衍折腾得过了,吃完饺子把阿团从桑叶那里接回来倒头就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精神头十足,起了个大早在屋里进进出出,挑大年初一要穿的新直裰和斗篷的崔七,心里的火气才蹭蹭蹭往上冒。   延迟发火的姜意南,大年初一一大早就气得抬腿在崔七身上踹了好几下,只可惜这人骨头硬肉也硬,没把他踹疼反而差点儿让她扭了脚。   好在吃饱喝足还自觉得了自家大娘子甜言蜜语的崔七郎知情识趣,一早上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从洗漱穿衣到梳妆打扮连一步路都没让姜意南走,这才勉强饶了他。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呀,本章评论红包掉落,让我们跟南南和七郎一起高高兴兴过一夜~ 第181章 县令娘子不好当   “夫人,沈掌柜和三姑娘来了。”   “先把人带去我院子里,三姐姐要是累了就让她自己去她的房间歇着,等我忙完就去找她。”   “三姑娘说了让您别着急,她和沈掌柜坐船都累了真好先休息休息。”   “知道了,去厨房让宋妈妈准备些蜜饯零嘴送去三姐姐那里。”   姜意南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过一个电视剧,大概内容是围绕七品县令芝麻官展开。   这让小小的姜意南很长时间都觉得县令就是个芝麻官,直到崔衍当上了南海县的县令,姜意南才真正意义上明白这粒芝麻有多要紧有多忙。   昨天广州府府衙的通判大人给家中老太太做寿,崔衍和姜意南都去了。   席间除了知府、通判等府衙主官们,还有隔壁番禺县的县令和南海县的县丞、县尉家的女眷,总之能来的该来的全都来了。   姜意南进了通判府就被带路的丫鬟引着去了后院花园,跟她同去的还有大嫂韦氏和十五娘。   十五娘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嫁给九郎,这转眼两人成亲都大半年了。   以前没成亲的时候十五娘鲜少出席这种场合,那些女眷觉得十五娘身为女子太不着家不像话,十五娘也自觉跟她们说不到一处去。   况且她有事跟广州府这些当官的打交道,大部分都是生意场上的事。她的生意做得越大要上供的孝敬自然越多,既然钱都是她赚来的可以她自己做主,那又何必再多绕一道弯子去找那些夫人大娘子们。   但成了亲以后就不一样了,去年过完年九郎跟着来南海县,崔衍自己还没转正,就先给九郎和老徐在县衙里安排了掌书记的幕职官的位置。   虽然这样的委任还是出自崔衍的私人,并不是朝廷的任命。但县令、知州知府等州府县城主官,在本朝按例都会在身边安排自己的幕职官,以辅佐处理一县事务。   这种就属于有实无名的位置,虽说平日里县衙的人还是九郎、老徐的喊着,但心里都明白他们俩说话的分量,有时候恐怕比佐贰官还要管用。   既如此,跟九郎成了亲的十五娘,就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和姜意南一样,参与到这些夫人娘子的局里头来。   而韦氏的情况就要更特殊一些。   严格意义上来说去年才算崔衍在清远县待满三年一任的时间。他去年虽然就已经调任到南海县来,但他在清远办下的事情却还在继续运转。   别的倒还好,隐田和隐户整理出来对于崔衍来说是治绩,对于早已经回长安复命的宋提刑是功劳,但对于清远县来说最主要的还是客观意义上增加的税粮和民力。   方镇作为县令比以前还有个熊伯阳压在头上的时候做事更舒服,以前多少有些吊儿郎当的性子也收敛了大半,甚至直到隐田的事全部收尾,连宋提刑都已经回了长安,他都没有再让庄姨娘从方家内宅出来。   外边人人都说方大人对庄姨娘情深义重,但姜意南却私下跟崔衍吐槽,方镇才是那个特别会扮猪吃老虎的。   现在的清远县麻烦确实多,但也正是好出成绩的时候。他本来就能干再有方家做后盾,往后肯定还能往上升。所以他这般一出头,这件事上提及崔衍的人就更少了。   不过不管他如何吃尽了这次变故最后的红利,都不耽误去年秋天乡试,清远县一口气考上了三个举人的功绩,都必须归到崔衍头上的事实。   三个学子里有两个是老熟人,正是梁琚和郑怀古。还有一个周姓学子跟姜意风要嫁的周家同族,三人过了乡试考中举人以后,整个清远县都炸锅了。   有人说清远县落了文曲星,也有人反驳哪里来的文曲星,明明就是崔县尉在任的时候把县学那懒散的风气给纠正过来了。   还把在姜大人请来坐镇,别的都不说,只说现在已经成了县里学子最愿意去借书看书的藏书阁,要是没有崔县尉和姜大人牵头修补整理,如今怕是更荒废得没法看。   学风不是口头说一说就能整过来的东西,必须是由上至下都重视都不流于表面,能耐得下性子一点一点做功才能真正改变的。   严格来说至今为止姜怀忠对清远县的县学和学生读书的能力还非常不满意,挑了三个下死功夫教出来一是他们确实不笨,二来也是为了给崔衍这个女婿造势。   得到的结果也正如姜怀忠所愿,只要自己这个前任刑部郎中还在,清远县的人就会记得县学有今天靠的是谁,而考上举人的那三个学生,也自然而然都将成为崔衍日后的人脉和半个门生。   但即便如此,崔衍升迁的速度还是有点儿快。   快得哪怕他这两年的治绩还算拿得出手,哪怕清远县的百姓提起他都不太记得之前隐田的事,只说崔七郎是个能干的有本事的替清远县做了事的,还是免不了闲言碎语和旁人的酸劲儿。   对此,不管是崔衍还是姜意南都没有多好的办法。只能不管外面的流言蜚语和各种揣测,踏实住了心思做自己该做的事。   当初临从清远县搬走之前,姜怀忠专门把崔衍这个女婿找了过去。说了什么不知道,只临走前搬家的一行人里多了姜瑾一家子。   这事别说姜意南和崔衍意外,就是韦氏和卢氏都完全不知道。韦氏对此有些意外,但问清楚公爹确实是这么安排的之后,就带着女儿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当年韦氏不顾娘家阻拦,非要跟着姜瑾出长安来岭南,韦家对此还是挺生气的。气女儿死心眼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更气女婿是个自私的东西,妻子怀了孕还要带她一起上路流放。   所以韦氏当年到了清远落脚以后寄信回娘家,韦家虽然寄了回信还寄了不少贴己给韦氏,但对于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和姜家的态度,还是挺冷淡的。   这事韦氏心里明白面上从来不展露一点儿,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就连每隔两个月往娘家寄一封信的日子都从来不晚或早一天。   韦氏寄了信去长安,韦家就会寄一封回信来,不会不回信也不会主动多寄一封。这样的情况直到韦家在知道姜琰回长安做生意,姜怀忠在清远县县学教书授课且颇有成效以后,才起了变化。   韦氏多机灵的人,当然知道娘家的变化是因为什么,更加明白就算这一下自己没想明白公爹的安排,这个安排也肯定对姜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次年姜怀忠六年流放地待够就真正意义上彻底不是带罪之身了,姜瑾也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当初姜家到了清远以后就落了户籍,姜瑾考试自然也就在广州府清远县考。既然要考试,就没什么好再低调的。   清远县的学生和读书人姜瑾该认识的该拜访的都认识过了,现在该去更大的地方访名师交好友,起码要在明年考试之前让广州府的读书人和州府大人们知道,清远县的考生里有姜瑾这么一号人。   这个理由正当得让舍不得儿子离开身边卢氏也拒绝不了,两家到了南海县以后便也顺理成章做了邻居。   住下来之后大半年,姜瑾除了访友和跟着几个南海县周边书院里的老师读书,其余时间也会帮着崔衍处理一些文书上的事情。   日子过得有条不紊,直到清远县出了三个举人之后,姜瑾的名声自然就也跟着更上了一层楼。   去年冬天姜怀忠满了流放六年之期,姜瑾今年便参加了三轮童子试。一口气过了县试、府试和院试,以三试第一的名次得了秀才的功名。   韦氏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名头已经不是韦氏女的名头,而是姜秀才的娘子。人人都认定两年后的乡试姜瑾一定还能一举得中,所以昨日通判给老母亲做寿的帖子,也送到韦氏那里去了。   三人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亲近,这一两年又各自有各自的风头。姜意南又身为南海县县令的大娘子,席间即便谈不上喧宾夺主却也不断有人找她来说话套近乎。   这种时候不能也没必要拒人以千里之外,姜意南后半程即便把酒水换成蜜水,最后也喝了个半醉才脱身。   今日一早起来,本想整理整理手头的账目,毕竟今年刚过完年姜琰就又带着茶叶、线香和去年年底刚从海上带回来的各色珊瑚、彩宝去了长安,按照路程算也就这一个月左右该回来了。   姜琰去年去了一次长安,带过去的一素和跟另外几款新的线香都被一抢而空,自然又带回来更多要买香的订单。   今年再去长安还是带了不少东西,而除了东西之外姜琰还要跟在长安的两个姐姐与郑大娘子商量,能不能在长安开一家香坊。   荔南的茶叶对于长安人来说不差却也不是顶级,倒是茶香一直都是稀罕物。别家也仿制,但是都比不过姜意南做的香。   姜意南和姜琰又都不是死板拘泥的人,既然茶叶暂时红火不了,那就开个荔南制香坊。都是荔南,岭南的荔南卖茶长安的荔南卖茶香,又有什么不可以。   打定了主意自然就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姜意南正想要把手头的事情料理清楚,等到姜琰回来就可以商量把这事给落地定下来。   谁知道吃完早饭桑叶就拿了一沓拜帖进来,都是以赏秋、赏枫等名义,想要请姜意南去做客的。   姜意南有些不耐烦却又不能不处理,谁知道这边还没处理完姜意云和沈青梧就来了。   他俩一来姜意南第一反应就是姜琰是不是回来了,可是姜琰回来的话船一定会经过广州府,怎么说都应该是自己先知道才对,怎么还直接回了清远去了?   思及此处,姜意南赶紧把手里这些帖子过了一遍,粗略分出两份来让桑叶给自己代笔把确定不去的写了回帖和安排些礼物,便起身往后院去。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时空大法一下,休息真的好累嗷~ 评论区红包掉落,大家假期都要玩得愉快啊~ 第182章 老么大的消息   “怎么过来得这么快,不是说还在忙。”   “你和沈青梧一起过来肯定是有事,我还是先过来看看吧。”   已经入了八月,再有十来天又该过中秋节了,天气却还是热得厉害。姜意南从前院走过来,一路上能走廊下和树荫底下就绝不晒太阳,等走到后院还是热出满头的汗来。   “有事是有事,不过不是坏事。你先喝口水,我慢慢跟你说。”   姜意南一听说不是坏事,眉毛反而挑得更高。不是坏事的意思那就也算不得好事,说不定还是一件麻烦事。   她从姜意云手里接过半凉的茶水,一口气就喝光了。喝完把被子递给姜意云示意她还要,顺便开口试探着问道。   “是不是二哥哥回来了?”   “瞧,我就说她肯定能猜着,只你不信。她这个脑子跟别人不一样,鬼精鬼精的。”   沈青梧早就习惯了这姊妹两个带点儿对抗路的相处模式,此刻听了姜意云的话也不接茬,只笑着拿起茶壶给她把茶水续上。   “二哥哥回来了怎么不在南海县停一停,是带回来的东西太多还是带回来的消息太劲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是长安那边的事吧。”   在长安跟自己能扯上关系的事还挺多,茶叶茶香、崔衍和四皇子、还有崔家都有可能,姜意南这一下子还真猜不准。   劲爆是个什么意思姜意云和沈青梧都没听明白,但也能猜着个大概。不过这不重要,姜意云微微摇摇头就把心思给拉了回来。   “长安的事情多了,你想要听哪一桩。”   “自然是三姐姐想说哪一桩我就听哪一桩,我哪有资格多问啊。”   前年年底姜意云被自己的情绪困扰过一段时间,最后姜意南虽然没有听崔衍的馊主意,把自己家借给这个不出嫁成家的姐姐住,但还是想法子给她找了个更好的去处:荔南。   姜意云不嫁人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先天不足,身量和骨架都太小。让她去生孩子大概率孩子和大人都保不住,小概率强生下孩子她自己丢了命。   但其实她的体弱在这几年里已经比在长安的时候好了许多,岭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太湿太热了,但对于从小体寒又怕冷的姜意云来说,其实是好处大于坏处的。   所以姜意南在离开清远到南海县来之前,还专门去找了一趟卢氏和姜怀忠,之后没过多久姜意云就正式走出家门去了荔南。   她在荔南不做管事也不拿股份,只姜意南每月给她开散两银子的‘工钱’。   说是工钱其实就是零花钱,名义上姜意云成了姜意南因为不能经常回来的而找来的监工,但其实就是给她找了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刚开始姜意云确实也搞不懂茶行里的那些东西,炒茶晒茶对她来说味道太重,做茶点的厨房对她来说太热,前头柜台这边不热也没味道,但她不知道怎么跟客人打交道,待得久了大家都尴尬。   库房倒是个好去处,但总有人进进出出收茶进来送茶出去,那些个扛大包的苦力天气一热就穿个大背心或者直接光膀子,姜意云还见不得这个。   为此老黑私下跟沈青梧抱怨,姜老板怎么把这么祖宗弄到茶行里来。一向还算好说话的沈青梧头一次跟老黑发了脾气,他把手里的算盘推开,看着手肘撑在柜台上的老黑,盯着他看了良久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得老黑自己心慌把头扭开看向一侧,才语气平淡的问他,荔南茶行的老板到底是谁。   老板自然是姜意南,要是没有姜意南这个茶行就开不起来。其次是姜琰,这几年一直是姜琰带着商队岭南和长安两地往返,好好的一个世家郎君硬是在这条南北路上催出了几分风霜,站在姜瑾身边都看不出他是弟弟了。   除此之外,不把那些分了股的小老板们算在内,荔南能在短短几年时间之内发展得这么好,托赖的自然是崔衍和姜怀忠。   有崔衍在,至少从荔南开张的那天起就没碰上过不长眼的宵小。生意场上的同行顶多是不跟荔南多来往,也不会有人故意下狠手使绊子,非要把荔南给整垮。   而有了姜怀忠在县学里的名望,荔南的茶就是要比别家更多一丝文气。就更不要提去年清远出了三个举人之后,荔南从长安带回来的纸墨笔砚和各种书籍都成了整个清远甚至整个广州府的抢手货。   现在唯一令人头疼的事是长安离岭南太远,即便姜琰手底下已经有几个可以独自带商队去长安的手下,但荔南的纸笔还是经常断货。   这么一个情况,现在东家不过是把家里一个不打算嫁人的姐姐送到荔南来消磨时间,这有什么好抱怨好不乐意的。   况且她还不天天来,每次来了也就待个半天左右,大部分时候连饭都不在荔南吃一顿,谁的事也不碍着。   她就是受不得这个受不得那个又如何,人家也没让荔南的人改了习惯。她大不了就是这里待不住换个地方坐着,难道这也不行?   真要是觉得不行,那就自己去找二郎说,看看二郎对这事是个什么态度。   沈青梧把老黑训得哑口无言,讪讪着走了。   这事姜意南起先不知道,是过了将近大半年,等到姜意云适应了去荔南的日子,甚至已经可以帮着姜琰做出带压花和碎金箔的信笺之后,才像是玩笑一般把这事说给姜意南听。   原来沈青梧跟老黑说话那次,正好撞上姜意云去荔南。她站在门外拐角的地方把沈青梧的话都听了去,听完之后也没再进去,而是转身回家了。   姜意云敏感、多心、出了事情多放在心里想,但她有个好处,那就是即便多心多想也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就不去荔南。   第二天人家照样去了,去了也没说立时立刻就改了作风。她从老秀才那里学来了事缓则圆贵人语迟的道理,遇上事情不要着急表态不要着急去做,先看看再看看,看准了再动也不迟。   这个道理值万金,能让老秀才迟了这么多年没考中举人的情况下,依旧在姜家找到了一份可以做终生西席的饭辙。   也让姜意云扛住了别人看她的质疑和看法,依旧按照她自己的节奏慢慢、慢慢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和能力。   现在不光能隔段时间捣鼓出一点能卖钱的小巧思,还真的已经可以帮姜意南看着荔南,每个一两个月往南海县来一次,把茶行里的情况和事情说得明白清楚。   “你别拿我逗乐,茶行里的事都好。最近快中秋了,茶行里出的茶点比夏天的时候卖得还要好,除了沈掌柜忙得没时间回家带孩子,别的都好。”   姜意云笑着先报喜,然后把又晾凉的茶塞到姜意南手中,才说起这次过来的正事。   “二哥没在南海县停留直接回了家,确实是因为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太多。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的原因,是他说长安建香坊的事他已经跟大姐、二姐说定了。”   “如何在长安找铺面和掌柜的事大姐、二姐会料理,等到明年他再带着香去长安,就可以开张了。”   “怎么着,二哥打算不管长安香坊的事了?他是不是在长安碰上什么人,想带着人去什么别的地方了?”   听着姜意云的话,姜意南当即就警铃大作。她率先反问出来其实是想听姜意云摇头否认,可姜意云闻言只无奈点点头,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就知道你聪明,什么都能猜得着。   “二哥想出长安往河西走廊那边去,说是要跟认识了几年的胡商作伴,去塞外看看不同的风景,顺便把沿途各小国走一遍,正好还能把西域特产的哪些果干、葡萄酒和毛毡带回岭南来。”   姜琰的心思姜意南能理解,自己这边虽然还把控着荔南,但近一年的心思已经一大半都放在南海县和崔衍身上了。   姜瑾考中了秀才,已经跟家里商量好明年去整个岭南游学。只要等到后年乡试能考过,大后年姜家大郎就可以以举人的身份重新去长安考取进士。   姜意北的丈夫陈其真去年就开始跟着姜怀忠在读书,为此姜意北起码有一半的时间还住在娘家。   不光自己住还带着姑爷一起住,又因为这位陈姑爷是个腼腆柔和的性子,姜家上下都很喜欢他。就连卢氏都说那孩子看着就   明年姜意风也要成亲嫁去周家了,周家不过是跟姜家定亲,就已经得了不少好处。   李勇山的田周家虽是没压价买的,但那么好的田要不是李勇山被流放,要不是崔衍在中间搭桥周家绝拿不到。   更别提周家族中几代人终于出了一个读书的,也是被姜怀忠选中尽心教导才考中的举人。   光是因为这两件事周家就已经不止一次明里暗里跟卢氏表示,往后莫说姜意风这个儿媳妇,便是姜意云这个姐姐他们家也一定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多多照顾着。   家里这些大了的哥哥妹妹都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姜琰的日子虽看着也很好,但赚钱这件事哪有个尽头。赚了这么多就觉得这么多太少,还盼着那么多。   再加上他本来的身份就特殊,以前家中处处拮据的时候他出来经商,对于姜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确实也是姜琰入了茶行开始做生意之后,姜家和卢氏就再也没为钱的事操心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情况渐渐好起来了。眼看着姜瑾再有几年就能带着功名重回长安,姜琰心里有些害怕了。   “这事我知道了,回去以后别说他,还要跟大哥和爹说不要一张嘴就不让他去,去不去的二哥心里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况且时间还早,等到明年去了长安才知道香坊到底需不需要他坐镇一段时间,有什么情况到时候再说。”   姜意南的态度在姜意云的意料之内,来的时候姜瑾就私下找过她了,让她见了姜意南好好说,不许因为这事说二哥的不是。   所以这会儿听了姜意南的话她只点点头就真的不说了,不过这事完了还有一事,姜意云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看得姜意南后脊梁骨都直发凉。   “还有什么事赶紧说,可别吓唬我。”   “这是二哥从长安带回来的家信,是郑大娘子托他带给你和妹夫的。”   郑大娘子给自己和崔衍的家信为什么要姜琰带回来?姜意南有点奇怪。然后紧跟着姜意云又说了一句话,才是真把姜意南给吓着了。   “你公公和你婆婆想儿子了,说今年要来南海县看看你们。二哥出长安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准备了,最迟十月左右应该就能到。” 第183章 你高兴我就高兴   “爹爹~”   “怎么这个时辰一个人在门口,阿娘呢。”   姜意云和沈青梧来南海县的事中午的时候崔衍就知道了,为此他还专门提前了一点儿从衙门出来,打算晚上叫上九郎和老徐,跟沈青梧好好喝一杯。   他和姜意南从清远搬到南海,荔南的大小事情就真正全归了沈青梧打理。他又已经跟曲大姑娘成亲生子,自觉是这世上难得大方之人的崔县令,如今每次见了沈青梧都笑得特别灿烂。   外人见了都说沈掌柜好运气,自己在清远县替姜大娘子管着荔南,这几年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说,还能得到崔县令这般礼遇,实在是难得中的难得。   只有姜意南每次见崔衍这么对沈青梧笑,都忍不住偷着往他腰上掐。他那笑笑得跟个黄鼠狼似的,一看就没安好心思。   “阿娘小院子那边忙,说没空管我让我自己玩自己。”   崔阿团过完一周岁生辰之后,崔衍就给儿子取了大名景行。取自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大意是希望儿子能做一个走正道、行正事之人。正好景字又合了他这一辈从日字的辈分,就很合适。   不过得了大名的崔景行还是更加认自己是崔阿团,崔衍这个当爹的从马背上下来,喊了一声团子,小家伙就立马从台阶上站起身来,趴着他爹的腿让他爹给他抱了起来。   “你娘是这么说的?让你自己玩自己?”   “嗯。”   崔阿团回答得信誓旦旦,看守门房的何鸿则冲崔衍摇了摇头,让他别信这小东西胡说。   何鸿这几年在崔家干活儿把身体养得比以前要好,看着比刚到崔家的时候还更年轻了些。   再加上姜意南从来不在伙食上克扣,何鸿甚至把扔了许多年的拳脚功夫都慢慢捡起来了。   他的脸本就长得威武,现在吃得好穿得好,看上去不像年近五旬看门的小老头子,倒像是崔家专门从外边找来的看家护院。   崔衍刚来南海县为代县令时,还是遵循老习惯骑马进出衙门,跟上一任县令大人处事风格全然不同。   为此南海县的人都私下嘀咕,觉得崔衍这个县令煞气太重,不像个文官倒像是个武将,就连家里看门的都一板一眼没个客气样子。   也不知道清远县的县学如今学风兴旺就成了他的功劳,恐怕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了大运了。   初初听到这些流言蜚语的何鸿,还真想过要不自己去后院干些杂活,让姜意南再找一个看着面善的来守门房,姜意南则一脸诧异的拒绝了。   守着门房多少有点儿油水,那些上门送帖子的人家一大部分为了帖子能真正从门房手里送进来,或是能放在一沓拜帖的最上面,都会或多或少给些好处给门房。   这种事很正常,青豆去给州府、岭南道各个上官送拜帖照样要给人家府上门房塞荷包,自家当然也是一样的。   崔衍是一县父母官,南海县又是广州府的附郭县,林志远和青豆作为跟着崔衍进出的贴身仆从,自然多的是得点小钱的机会。   桑叶就曾经主动跟姜意南说过,说林志远如今每个月在外面拿到的赏银和孝敬,就要比姜意南给的月钱还要多。   这话她是故意说给姜意南知道的,毕竟林志远在外面拿了钱总得给主人一个交底,不能就这么不黑不白的拿了,真要是这样哪天因为什么事情闹到崔衍跟前,林志远小半辈子的体面就全没了。   对此姜意南只点了点头,别说嘱咐就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她和崔衍早就在这件事上有了共识,奴能不能背着主人闯祸的重点在主不在奴。   崔衍有威信有主见,不管是心思多的林志远还是脑筋灵活的青豆,亦或是九郎和老徐,都不敢也不会越过他自作主张。   所以林志远就是收个三瓜两枣也得借桑叶的嘴告诉姜意南和崔衍,所以姜意南和崔衍也不会去管他们在外面一个月到底是能收三两银子还是五两银子,这都没有意义。   他俩有他俩的生财之道,后院的丫鬟和宋妈妈还有几个到了南海县后添的奴仆也一样,她们日日夜夜总能见着姜意南,能见着就代表只要活儿干得好,一个月下来多多少少总有些赏钱拿。   倒是何鸿,如今家变大了,他不再大门二门换着守。连通后院的小门房有专门的婆子负责,他就只负责大门房上的事了。   老在外面守门,又不跟着崔衍出入。何鸿赚点零花钱的机会就只在门房了,真让他去后院打杂帮忙,他每月就真只能靠那点儿月钱过日子,休息的时候想自味莱己掏钱出去打酒恐怕都要舍不得了。   主仆之间讲情不假,但更要讲利。这不是现实或者俗气,这是人性根本。要是这些人跟着自己和崔衍好几年,只能看着主家越过越好,自己却还是每月拿那点儿工钱别的好处什么都没有,那便是伙食再好也是留不住人。   是以,何鸿的提议都没到崔衍那里,姜意南一听就给否了。还专门跟他说了自己就是要个凶神守门,好好的宅子又不是迎来送往的地方,门房上的人怎么还得天天笑着才行啊。   再说了,崔衍本就是刑部押解官入仕的,虽说入的是六部,但也算是偏武官的路子。怎么现在就不能骑马去衙门了,又怎么武官路子出身的就不能把一县教化和学生管好了?   真要是按着他们的挑挑拣拣过日子,崔衍连今日进县衙先迈的左腿还是右腿,他们也能挑出毛病来,那这个官儿就没法做了。   姜意南这个话对于何鸿来说就是定心丸,从那天之后该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不再想着去后院干杂活也不再拉着青豆问,见了来递拜帖的人应该怎么笑。   崔衍看何鸿摇摇头,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又没听明白他娘的话。姜意南对崔阿团说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把他当小孩子哄,不会像桑叶她们故意把话说得简单些。   傻小子颇有些机灵能大概听明白他娘的话,但是又听不完全。崔衍脑子里都能想象姜意南是怎么跟儿子说让他自己玩儿去,然后听到这傻小子耳朵里就成了自己玩自己了。   抱着孩子一路走过后院,这个宅子最好的地方就是后院后面多了个带池塘的小花园,花园不大但精致很好,为此姜意南还请了一个花匠回来,专门打理花园池塘。   跟花园池塘隔着的小院子,是前任主人拿来给家中老郎君清幽养老的地方,和花园一样也不大却处处巧思雅致。   当初十五娘就是看中了这个小院子才买下这个宅子,本想着自己有空过来住一住,谁知道她就没个有空的时候。   后来姜意南一家搬过来,这个小院子就便宜了崔阿团。姜意南忙的时候崔阿团就让在马娘子带着他到小院子这边来玩儿,姜意南不忙的时候崔阿团就牵着他娘到小院子这边来玩儿。   姜意南早就跟崔衍商量好了,等崔阿团长到后世可以上小学的年纪,要是那个时候一家子还在南海县,就让他独自搬到这个小院来住。   今天阿团说他娘在小院子里忙活,崔衍还以为她是要把儿子提前从两人的院子里搬出来了。   “你走这么久干什么,怕我把你儿子扔这边来啊。不至于啊,我又不是后娘。”   “我这还没说话呢,大娘子不兴冤枉人啊。”   做夫妻的时间久了,有时候不用说话也能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姜意南站在屋子里远远看着崔衍抱着阿团进了院子,只看他脚下那叫一个步履匆匆,就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本来就是,我说等过了今年请个先生回来给他启蒙,你还老不乐意。搞得我好像成了恶娘,只有你心疼孩子一样。”   过完年再开春,崔阿团就算过了三岁生日,是个虚岁四岁没那么小的小娃娃了。按着后世就是可以上幼儿园小班的年纪,找个先生回来给他开蒙也不算揠苗助长。   但崔衍或许是从小被郑大娘子这么督促学习弄出阴影来了,现在他对崔阿团明显有点儿巴不得他使劲儿玩,最好是把他小时候没玩够的那一份也一起玩回来的意思。   对此姜意南不争辩,也没有必要争辩。开蒙而已又不是真的要他学成个神童,等明年自己跟请来的先生把课表商量出来,这人自然就愿意了。   “那既然不是要给团子搬家,怎么忽然收拾起这个小院子来了。是三姐姐要过来住一段时间?”   “不是,三姐和沈青梧后天就回去了。你看这个,看完就知道了。”   姜意南把姜琰带回来的家信拍在崔衍手里,然后就回头继续张罗着收拾院子去了。   姜琰算路程和脚力觉得崔和跟郑大娘子十月能到,姜意南却不能真按着十月人才到去收拾院子。   万一今年水路顺风就能提前十天半个月呢,万一人家想儿子提前出发,其实一路上就跟在姜琰后面呢。总不能人到了院子还没收拾好,那就真成自己的不是了。   姜意南忙了半天,好歹把小院子收拾出个样子来。主要是把崔阿团散在院子各个屋子里的东西都收集起来,给他放到一个屋子里去,好把主屋腾出来给崔和跟郑大娘子住。   既然是收拾了给长辈住,屋里的陈设和摆件也要换一换,不能老气横秋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看就是布置了个孩子玩儿的一个地方。   “明天要是能出个大太阳就好了,把准备好的床单被褥晒一晒就能换上了。”   “累了吧。”   “我娘要来,你真的这么开心啊。”   姜意南在前面忙活,崔衍就带着崔阿团在她屁股后头跟着。直到太阳落山,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家三口才回来吃饭。   吃了饭崔阿团困了,被桑叶抱着去隔壁睡觉。姜意南洗漱完换了睡觉穿的衣裙,刚歪到罗汉床上想休息休息,后背就贴上来一位崔大人,黏黏糊糊叽叽歪歪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那你开心吗,父亲和母亲要来看我们。”   “开心,自然是开心的。当年一出京城至今也有四年没回去过,身为人子总归是做得不好。”   “那既然你开心,我当然也开心。”   跟崔衍成亲一起生活这么久,姜意南非常明确知道郑大娘子虽然强势,崔和虽然温吞得好像都有些窝囊,但崔衍跟他爹娘的关系还是好的。既然是这样,人家这么大老远的过来看儿子自己干嘛不高兴。   “可……”   “诶,有些话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必非要说出口。”   崔衍还想说什么却被姜意南给捂了嘴,“听话,不该问的不要问,等真有事的时候该你的你也躲不了,知不知道。” 第184章 婆媳初见   “这天气真够要命的,都十月了还不能穿袄子,我看早知道就不带那么多斗篷氅衣出来,都白瞎了。”   “主君怎么这么多废话,这一路你什么没抱怨,吃的用的穿的样样都不如你的意。早就跟你说了你吃不了这个苦,就舒舒服服留在长安多好。”   “我看看儿子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就回去,是你非不肯非要跟着来,现在又处处都要抱怨,我说你哪儿来这么好的精神头啊。”   船舱里说话的二人自然就是郑大娘子和崔和,两人确实如同姜意南所想,起了要来看儿子的念头就根本等不到所谓的天气凉快一点儿,不那么热了再出发。   尤其是知道姜琰带着商队离开长安以后,心里那叫一个抓心挠肝的啊。郑大娘子一天能在家后悔八百次,就应该跟着姜琰一起出发的。人家姜琰能走,姜家当年流放能走,怎么自己就不能走呢。   这话听得崔和欲言又止,姜家当年那是自愿的吗?那不是被流放了不得不从长安走去岭南。   人家一家子活着走到了岭南那是福大命大,自家去岭南那是去看儿子和孙子,总不能人还没见着就把命给搭上吧。   崔和这话说得实在有道理,但是郑大娘子不打算跟丈夫讲理。又过了十来天以后,就说什么都待不住一拍大腿做了决定:走!去岭南!   决心下了,等出了长安上了路才知道这一路确实不好走。两人带着家丁护卫和带去岭南给儿子孙子的东西,一路上走走停停病了两次。   哪怕一路上尽量能走水路就走水路,等到了南雄的时候都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诶,你们船上可有从长安来的客。”   “不知道,北方来的有几个,但是弄不清是不是长安来的。”   到了南雄要换船,随行的家丁护卫正往船下搬行李,听见有人问长安来人,两个膀阔腰圆的护卫互相对视一眼,便派了其中看着长得和顺一点儿的上前去盘道。   两边一对才明白是什么回事,早在一个月之前,姜意南就让十五娘跟底下的船队打了招呼,来往南雄的时候多问问多看看,要是真能碰上就让区家的船给接回来。   “夫人,大人,是大娘子和九郎派人来接咱们了。”   “他们如何知道我们今日能到南雄。”   出门在外最要小心,郑大娘子一听这话先没高兴而是有些警惕,站起身透过船舱的窗户往外看,见岸上站着两个衣着整齐肤色黝黑的汉子,倒是看上去不是那等贼眉鼠眼之人。   “那二人自报家门是区家船队的人,他们说一个月之前大娘子就已经嘱咐区家往来的船只多注意从长安来的人。”   “可有什么信物,要是没有你就说多谢他们的好意,我们还是自己租船去广州府。这都已经到了南雄,没多远了。”   一听是区家的船队,郑娘子面上的神情就缓和了大半,但还是不怎么放心。出门在外要处处小心这对于头一次出门这么远的郑娘子和崔和来说,两人这一路就这么互相提醒互相看着,就是生怕路上被人骗了去。   “有的,这是大娘子给区家船老大一人一份的信物,您看看可能对得上。”   护卫递给郑娘子一个不大的竹筒,抽开来一看里头装着的是一副姜意南画的崔衍。应该是随手画的比不得之前送去长安的好,但笔触和风格一看就没错。   “走走走,这真是渡蘅派来的人。”   看了这个画郑娘子可算安心了,笑着让家丁护卫赶紧收拾东西下船,然后也不等着先看他们把行李搬下船自己才肯走,而是拉着崔和就先下船去了。   “看来这区家在岭南还真是势力大得很,这么大的船听说光是弟妹亲自管着的就有好几十艘,这还不算她能出海的船队呢。”   “怎么着,夫人可是眼红了。”   “我眼红什么,跟我又没有关系。你儿子什么脾性你难道不知?他不喜欢的便是家财万贯又有什么用,他喜欢的,你瞧瞧这山高水远的他不也还是奔着来了。”   郑娘子和崔和上了区家专门给他俩准备的船,才知道原来坐船还能这么舒服这么轻松。连一天三顿饭都不比在岸上住客栈吃得差,还有刚捕捞上来的河鲜,在长安花钱都没地儿买去。   十五娘嫁给九郎这事,在整个崔家那都是老么大的新闻了。原本和崔和同辈的人都觉得,崔九这个性子有点儿古怪的小弟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哪能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他先是从清河去了岭南,现在又在岭南娶了妻。听说那女子还是岭南本地豪族之女,虽比不得中原世家,可崔九毕竟无法入仕年纪也大了,能娶到这样一个大娘子可见还是崔氏祖上积德,庇佑了他。   说是这么说,甚至语气里还隐约带了几分奚落和‘要知道迟早都是要成亲的,当年又何必那么倔强挑剔,这也不要那也不行’的马后炮。   但真给九郎准备聘礼和往岭南这边送东西的时候,各方各家却也不曾小气。   原本按照九郎的意思是干脆把自己在清河的宅子卖了一间,只留一处小的就行。万一以后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也有个去处。   但崔氏众人一听就不同意,知道崔九前些年花钱没数没存多少银钱,各房头当长辈的就各自给添了些,七七八八加起来添出将近能买三个他那宅子的银子,一起给送到岭南来。   九郎把族里写给自己的信看完,没多激动更谈不上感动,只点了点头就把信和银票一起给了十五娘,让她去操持,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十五娘本来还以为这人就这么个性子,谁知道自从上个月自己嘱咐过船队以后,这人隔三差五就要问南雄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来,才没有明面上表现的那么无所谓。   这些事郑娘子不知道,她只是看着区家这个排场和面面俱到的周全,心里自然忍不住感慨一二。   “夫人也知道云骋喜欢才最重要,这话等明日下了船可就千万别再说了。”   “我傻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不知道,这么千里迢迢过来,难不成就为了跟儿媳妇闹翻的?”   郑娘子没好气地白了崔和一眼,起身就走到船舱里去了。自己这丈夫性情软得跟面团一样还啰嗦得很,偏偏他啰嗦的话还都能啰嗦到点上,自己又没法真跟他为了这些事吵起来,真真烦人。   崔和见她这样自然就老实了,也不管郑娘子刚呲呲了自己,也起身屁颠屁颠跟着进了船舱。看得一旁伺候的丫鬟连连摇头,怎么都过了大半辈子了,主君还这般没长进呢。   夫妻之间的拌嘴说完就完了,一夜无事,转过天来船停在码头,船下是早早等着的姜意南和九郎、十五娘,唯独没有来的是崔衍。   “父亲、母亲,儿媳意南同爹娘请安。这一路上辛苦二老,这般山长水远来看我们,都是我们做儿女的不孝顺了。”   船停靠在岸边,还没等家丁把行李搬下船,姜意南就先上了船入了船舱,态度近乎恭顺地给郑娘子和崔和请安。   “七郎呢?他如何没来。”   “七郎在衙门,父亲母亲要来南海县看我们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好多官眷娘子都说您二位到了她们也要一起来迎。”   “七郎同我商量,不好在码头搞得太张扬,所以他今天故意去了县衙,他们就都以为您二位还在路上没到。”   “等咱们回家歇息几日养足了精神,到时候再做席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也好让他们看看我和七郎不是两个小的独自在外,家中也是有家长长辈替我们掌舵的。”   这话说得太好,字字句句都是捧着郑娘子和崔和说的,听得郑娘子便是想要在儿媳妇跟前摆一摆威严,也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下了船,行李东西自然有人看着送回去。姜意南只负责把人从船上接下来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轿子,一路从码头回到崔家。   直到扶着两人入了小院,把一早就穿戴打扮好等在小院的崔阿团给叫出来,本来虽然高兴但只看到了儿媳也就只那么高兴的二人,在亲眼看见穿得一团喜气,真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崔阿团之后,就真高兴起来了。   两人围着崔阿团心肝肉儿的搓揉了好一顿,把虽然知道眼前两人是祖父祖母,但还是被过度热情弄得有点发蒙的阿团弄得满脸通红,哼哼唧唧躲开二人要往姜意南怀里钻。   姜意南有点儿尴尬,幸好得着消息的崔衍也从县衙赶回来了。孙子是爱屋及乌的话,那崔衍这个儿子可就是真心肝了。   姜意南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崔衍和两人团聚激动,直到郑大娘子扒着儿子哭够了,这才从桑叶手里接过茶盏上前。   “父亲、母亲一路辛苦,坐下歇歇吧。”   茶水温热正好能入口,姜意南顺着崔衍站的位置绕到另外一边,扶着郑娘子的胳膊让两人坐下来。见两人都没再扯着崔衍哭,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185章 悄悄话   “娘,爹怎么还不回来。”   “你爹在陪你祖父祖母说话,还要晚一点儿才回来。团子今晚先回自己的小屋子里睡觉好不好。”   “不好。”   才三岁的崔阿团还是挺娇气的,每天晚上最好是跟爹娘一起睡,不能跟爹娘一起睡的话也要拉着爹娘躺在床上,他躺在中间把刚洗完的小手小脚一边一个搁在爹娘身上。   让他娘闻他的肉嘟嘟的小手,问姜意南他的小手香不香。再把肥嘟嘟的脚翘得高高的,伸到崔衍脸上让他爹闻他的小脚臭不臭。   崔衍为此还认真问过他儿子,怎么娘闻的是香的到爹爹这里就只剩闻脚臭不臭了。   才三两岁的孩子哪里说得清楚这个道理,只捂着脸看着他爹咯咯咯的笑,笑得整个人肉团子一样往后倒,摔在姜意南身上又兴奋得滚来滚去,他爹刚刚问的是什么问题压根就不记得了。   有一天晚上,崔阿团被他爹逗得一下笑一下叫的,兴奋得过了头睡不着,可那天崔衍心里存了给阿团再添一个弟弟妹妹的心思,又说什么都不肯他留在二人房中睡觉。   姜意南哪一个都劝不住,哪一个都不想管。直到、熬到快子时午夜了,崔阿团被他爹抱着趴在他肩膀上终于睡着送去隔壁,这人才回来重新打起精神跟自己大娘子床帏里鏖战。   事后,姜意南把头枕在崔衍肩膀上抱怨他,孩子兴奋想留下跟爹娘睡就让他睡呗。他这么大一个大人,干嘛非要跟孩子较这个劲儿。   崔衍当时听罢闷闷笑起来,笑够了才带了几分试探几分委屈的问妻子,她看出来自己确实是在跟儿子较劲儿了?   这话听得姜意南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还是撑起身子转过头确定崔衍能看见,正经朝着他翻的。   翻完了才重新躺回他肩膀:“我是不是傻?还是崔大人觉得我傻?就你那点儿心思我再看不出来,咱们这几年日子也算是白过了。”   明明是被姜意南拿白眼攻击了,崔县令却不止为何心情大好。他抱着妻子翻了个身,让姜意南往上躺了躺,换成她上他下的姿势。   反过来把头枕在妻子腹上,把肩膀上的力道全卸下来,任由自己的身体随着姜意南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觉着吧,我小时候要是爹娘能像咱们这样就好了。我小时候就不像团子这般胆子大,想赖皮就赖皮。”   “我娘管我管得厉害,让我做什么我是不敢有一句反驳的。直到后来慢慢长大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忽然开窍想要自己给自己做主了。”   “原来某个人是吃自己儿子的醋了啊。”   “胡说,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吗。吃醋我也只吃一个人的醋,大娘子可别在这个事上跟我装傻。”   崔衍当然不是觉得团子小时候过得比自己轻松就吃醋,他只是觉得自己儿子这种成长的氛围很新鲜很有意思。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所以老想逗着他玩儿。   姜意南还记得崔衍趴在自己身上,用一种很平静,但平静里又带着几分开心和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感受到的怅然跟自己说,团子这样挺好的,比他小时候要好。   不过自己小时候也不算坏,在长安那样的地方自己那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家世,就得被那么管束着,才能在十七岁补刑部的缺,才能再几年后遇见姜意南。   她知道崔衍小时候肯定被郑娘子管得严苛,但再严苛郑娘子对他确实是尽心尽力的好。今天崔衍见着郑大娘子和崔和第一下就红了眼眶,自然也是真情流露没有半分作伪。   所以一家人相处一日之后,吃过晚饭姜意南就抱起压根不困,正等着他爹把他举到肩膀上,骑着大马回自己院子的崔景行小朋友,硬说他困得要睡觉先从小院出来,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好几年没见的父母和儿子。   思及此处,姜意南又摸了摸儿子圆溜溜的脑袋,这孩子生在辰月丙戌日,那年又是甲午年,是个火气旺土也重的小子。   土重的小孩儿心思多细腻,虽越长大越免不了因为心思细腻思虑过重,容易一件事装在心里来回反复,但这样的性子也让这孩子明明还没到懂事的年纪,却已经可以从大人们的话语里听出许多情绪来。   “那阿团跟娘一起耐心一点儿好不好,阿团再有四个月就要过三岁生辰了。可是爹爹和爹爹的爹娘已经有好多个四个月没见面了,我们让他们多说一会儿悄悄话好不好。”   “那么久啊。”   阿团喜欢过生辰,虽然他早就忘了上个生辰是怎么过了的,毕竟才两岁的孩子记得住什么啊。   但是架不住中秋回清远姜家的时候,梅姨娘就跟他说等到三岁生辰要送他一个比他还要大的布娃娃,听得这小子天天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还有多久过生日。   四个月,在总共才到这个世界上来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年的小孩子心里那可太久太久了。   刚刚还哼哼唧唧恨不得拉着姜意南去后头小院子把爹给找回来的小东西,一下就老实了。抱着他三姨给做的放大版布老鼠阿贝贝钻进被子里,“阿娘,我们一起等爹爹回来。”   另外一边,在姜意南嘴里正跟爹娘‘说悄悄话’的崔衍,则刚一张嘴就被他亲娘给撅了回来。   “爹爹和娘怎么想着今年来岭南了。”   “我们不来你又回不去,难不成我和你爹这辈子就都不见儿子了?”   “娘这话说得儿子心里真不是滋味,要不是四皇子和族中商量非要儿子来清远为官,儿子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难道不是你自己好好的长安待不住,非要为了渡蘅起了来岭南的心思,要不然崔望之和四皇子又怎么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崔家就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嫁了人,在旁人看来这家就只有一个儿子在身边了。   要是崔衍老老实实待在刑部熬资历,崔望之就算是要从族中挑选一个舍得撒到岭南这片化外之地,让有本事有心性的崔氏后生,也不会挑中他。   是他自己先给人知道他要来岭南,人家才顺势做了这样的安排。现在居然好意思说是崔望之和四皇子的安排?   郑娘子没好气地拿手指头想要往崔衍额头上戳,可刚抬起手就想起来儿子如今也是一县父母官了,也娶妻生子哪能还像以前那样,自己这个当母亲的不能太过分了。   “母亲若想打,可千万别犹豫。儿子这些年在外面好久没听过母亲絮叨,还真有点儿想了。”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不是你爹,没那么好糊弄。”   白天的时候,姜意南先是弄了老大一个席面,把岭南和长安两地的特色菜都摆上了桌。等郑娘子和崔和睡了午觉起来,又郑重其事地把二人成亲的时候没有敬的茶给补上了。   等到傍晚的时候更是把九郎、十五娘、老徐都叫了来,一家子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让崔和看着当年那个浑身上下带着清高孤僻的堂弟,如今也沾染了满身烟火红尘。   喝了点酒,还会念叨十五娘太忙总不在家,会跟崔和告状说崔衍天天都把县衙里要动笔的事情全塞给他,也不知道这个县令大人到底是谁在做。   等晚上吃了饭,郑娘子还以为他们一个家三口要走,却不想姜意南先带着阿团回去了,独留下儿子陪自己和丈夫说话。   就因为这点儿体贴,崔和已经连着夸了姜意南这个儿媳妇好几句,听得崔衍那叫一个与有荣焉,直把郑娘子看得在心里直摇头。   “娘,这迷魂汤是渡蘅给您二老专门准备的,便是迷魂汤您说是不是也得她有这个心,我爹才受用。”   “娘要是不受用这些也无妨,爹和娘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时间还长,渡蘅肯定还能炮制出适合您的迷魂汤来。”   这话说得太无赖,终于还是让郑娘子没忍住抬手在儿子肩膀上捶了两下,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才散了,见到儿子以后那种因为时间带来的微妙隔阂与生疏也都没有了。   “你别以为你娘我不讲道理,你和渡蘅成亲都几年了,阿团过完年就要开蒙,我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再来挑剔她。”   “真要挑剔早在你们成亲之前我就不会答应,你以为光你耍赖就行了?别说是你,便是崔望之亲自去家中说这事我也不同意,哪怕就是四皇子出面那也不行。”   这话郑娘子说得掷地有声,一旁的崔衍和崔和都连连点头应和,表示您说得对。   但其实父子两个趁着她不注意还是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睛里明摆写着:你就吹吧,真要是四皇子和崔望之去家里,哪里还有这一家三口拒绝的份儿。   “跟你明说,这次过来确实是我和你爹都想你了。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出来这几年过得到底怎么样,送回去的信都说好,姜家二郎也说你什么都好。”   “你们越是说好我这心里头就越不放心,非要自己来看看才行。还有便是有件事不方便在信里说,姜二郎又已经离了长安,如此我和你爹才不得不走这一趟。”   “什么事啊这么机密,母亲可别吓我。”   “宫里的丁贵妃生了个皇子,据说十分得天子的喜欢。天子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了,听说已然起了另立皇后的心思。”   主少国疑确实是大患,但年长的皇子哪一个天子都觉得不够好。太子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三皇子还在柳州一直没回来,五皇子被太子连累惹了圣人不喜。   就连四皇子都因为之前主动请求处置隐田隐户的事,在得了一波人心和实打实的好处以后,也被早就疑心病重重的皇上忌惮。   “圣人觉得以前皇子们相争的事,里头一定也有四皇子的手笔,哪怕他没找到证据。但人心如此,一旦生疑就没道理可讲了。”   再立皇后就代表丁家会作为外戚迅速崛起,要是真的是这样,四皇子和五皇子一定会动手,他们不可能接受再来一个外戚搅浑这潭水。   况且要是以后真让奶娃娃上位,外戚和大臣之间怎么平衡不好说,最终朝堂会走向何方也不好说,但他们这几个年长的皇子一定会在新皇登基之后被找各种理由弄死,不可能有意外。   “所以……”   “所以长安很可能就这一两年要乱了,这些事是崔望之去家里跟你爹说的。”   “他说这些事便是隐晦些也不好写在信里怕人截了去,现在外边的人大多都还不知道圣人起了要再立皇后的心思,我跟你爹一商量,还是来了。”   郑娘子知道她和崔和都帮不上儿子,如今只能当个跑腿送信的还能顺道来看看儿子孙子,哪有什么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大家过节要好好玩啊~ 第186章 胡来一小下下   “回来了,说了什么说得这么晚,母亲没再哭了吧。”   “没有,你睡你的,我把团子送过去马上就回来。”   崔阿团今天跟着他爹娘在小院子那边也算是忙了一整天,嘴上说着要等他爹回来,其实往被子里一钻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等到崔衍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把整个卧房里都映得黄橙橙的。抬手掀开幔帐,床上一大一小抵着头睡得正香。   崔衍弯腰把睡熟了的儿子捞起来,姜意南身边空出来一块一下子就惊醒了。定睛一看是崔衍整个人又松弛下来,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就让他睡这儿得了,这么晚了你可别胡闹啊,明天还有事呢。”   “我就那么禽兽,你今天都累成什么样子了还折腾你?”   今日在码头,因为崔衍没去所以早就说了要跟姜意南一起,去迎崔家主君和夫人的南海县官员家眷也都没动。   崔衍和姜意南已经把态度摆得这么明显,她们自然不会再凑上来自讨没趣。   但只要没有在码头引起众人大型围观,搞得南海县人人都知道县令大人的爹娘从长安来了南海县,等到明天各家的大娘子们一定会亲自上门来拜访,确实是有得忙。   崔衍一边说自己没这么禽兽,一边把儿子送去隔壁跟马娘子一起睡,很快就回来了。   “马娘子是不是做完今年就不做了?”   “嗯,说好了等过完年开了春就走。”   “她真打算带着几个孩子再嫁?”   “自然是真的,人家在清远大小也是个财主,马娘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公婆年纪大了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在咱们家赚一份钱,越来越不够用了。”   崔家给的月钱不少,马娘子从阿团一岁半彻底断奶以后,就从奶娘的岗换到保姆的岗,因为跟着崔家从清远来了南海县,姜意南还给她加了五百个钱的月钱。   月钱加上一个月零零散散的赏钱,每个月到手得有二三两银子。这个月钱比南海县寻常男子在外面做工都要高,可马娘子每个月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没办法啊,孩子越来越大老人越来越老,她赚的钱自然也只会越来越不够花。姜意南私下里补贴过两次,却也不能再明着给她多加月钱。毕竟家里这么多人,干了多少活儿就赚多少钱的起码准则还是要顾的。   况且马娘子确实还年轻,有人愿意守一辈子寡带着孩子过,就有人想要再往前走一步。   那个财主家里算是小富,跟马娘子娘家是一个村子里的。找上马娘子一则是觉得她年纪轻轻生了三个孩子,是好生养的,二来则是看上她在崔家做过奶娘的经历。   对此姜意南和崔衍都知道,也没说什么。只有姜意南在马氏主动找到她说了这事之后,跟她说她要自己把握好自己和她的孩子。   分清楚真心和假意,实在有了困难可以回来找自己,如果自己能搭把手的地方,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之后等崔衍回来,姜意南把这事跟他一说,他也只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两人做不到所有进过崔家的人都从头到尾留着,既然只有几年的交情,那就按几年的交情处。   马娘子这几年在崔家做得用心这就够了,至于她以后的路怎么走,会不会因为在家里待过就扯着崔衍这个县令狐假虎威,那就纯属杞人忧天了。   崔衍和姜意南脑子清明做事有章法,外边再怎么吹牛真要办事的时候,给他们办事的人也不会相信。   毕竟除了马娘子,这几年家中雇的长工短工和茶行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了,真要说关系人人都能跟他俩扯上关系,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等她走了,要不要再给团子找个年纪大点儿的妈妈回来,总归年纪大点儿的人带孩子稳重些?”   “别了吧,明年他就要开蒙了。真要找不如找个伴读?年纪比他阿团大几岁就行,一起读书一起练武都有个伴儿。平时家里有桑叶看着,他院子里有萍儿和安儿轮班伺候,怎么也够了。”   断奶以后,小孩儿精力一天比一天旺盛。搬到南海县家里地方大了,身为一县主官家里的排场自然也不能太在简单。   姜意南仿照前任南海县县令的配置,把家里各处该添的人都添上,阿团身边除了马娘子还多了两个丫鬟伺候。   丫鬟都是专门挑的年纪大些的,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二。两人可以算是阿团的专属保姆,都这样了等明年这小子都开始读书启蒙了,哪里还要再补一个奶妈妈的岗位。   “渡蘅这个娘当得实在是狠心,这事赶明儿被我娘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这都是有道理的,便是母亲知道了肯定也能理解。”   崔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意南接了过去,谁知道崔衍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奇怪,看得姜意南翻了个身箍着丈夫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头蹭了蹭:“你这什么表情,大晚上的有话快说。”   “你就没发现,我也没有奶妈妈吗?”   “啊?啊!我还以为你有,你把人留在长安没带来呢。”   姜意南没想到崔衍会这么说,她真以为崔衍肯定有奶娘。就像卢氏那样,她都多大年纪了奶妈妈都还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比亲娘还要更亲密,更像是要一辈子相依为命的亲人。   “真有的话,还能这几年都没人提及过?我娘老早就把我的奶妈妈给了安家银子送走了。”   “为什么啊?”   “她觉得我是男子,不能长于妇人之手。更怕奶娘和孩子之间因为有了哺乳之恩,时间长了奶娘真把自己当成半个娘,肆意插手我院子里的事反而不好。”   姜意南倒是没想这么多,她就是单纯觉得一个孩子,家里有自己这个当妈的在,身边有两个正年轻能干活的丫鬟交替照顾,另外还有桑叶、春莺和秋雁看着。   实在真碰上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能把孩子送门房上何鸿那里玩上半天,他崔阿团就是个混世魔王也该照顾得过来了吧,还要添什么奶妈妈啊。   姜意南掰着指头跟崔衍数,说着说着突然安静下来。她撑起身子坐起来些,又俯身朝下脸对脸仔细看着崔衍,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人不对劲。   “怎么了?是不是父亲和母亲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这么久没见,他们说什么我都高兴。”   崔衍说话的时候姜意南一直没挪开眼神,见他说高兴的时候不是说谎,心里才踏实了一点儿。   “那是长安有事?四皇子倒了?”   “四皇子还没倒,不过确实长安有事。”   听完这个姜意南另外一半心就也踏实了,夺嫡嘛,不斗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那怎么对得起这两个字呢。赢了就是天下的主人,输了就是万丈深渊,全家都得跟着一起死。   东宫里那位太子把二皇子杀了,二皇子虽是枉死,但听姜琰回来说,二皇子妃和二皇子一脉的孩子如今在长安过得,还不如世家大族的孩子体面,活像是隐形人。   东宫里就更别提了,太子的侍妾病的病死,疯的疯死,孩子也死了好几个。一问就是得了病,得的什么病谁也不知道,也没人追根究底。   太子妃娘家是武将,家中父兄皆有军功也无法把人从东宫接出来。不知托人送了多少银钱进去,才能勉强保得太子妃和太子妃所生的女儿暂时安稳。   所以崔衍和崔氏站了四皇子的队,姜意南早就做好了要么从龙之功跟着鸡犬升天,要么跟着倒血霉。流放?已经流放过一次了不怕再来一次。杀头?除了有点后悔真该晚几年再生崔阿团,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所以长安现在的情况就是皇上想要新立皇后,扶小皇子上位。那小皇子上位以后是太后临朝听政,还是另立辅政大臣?”   姜意南听完崔衍所说沉默了一阵,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她现在甚至有点儿觉得皇帝是不是被他的太子刺激得脑子也不太好使了,要不然怎么会放着成年的儿子不立,非要再去生个小的。   “当然是太后……”   崔衍话没说完就住了嘴,本朝确实有过太后临朝听政的先例。毕竟太后身后站着外戚,外戚的权利来源都在小皇帝身上,有他们扶持着小皇帝等到皇帝长大,再还政给皇帝才算是最安稳的。   但是那是皇子确实都没长大,老皇帝又要死了的情况下的安排。现在的圣人已经被一任皇后和外戚再加上嫡子搞出心理阴影,他还会放任下一任皇后去把控小皇子和朝政吗?   “所以这件事比爹娘所想的更加没有转圜的余地,不能让那样的情况发生,发生了朝堂大乱党争骤起,再想要稳定下来就难了。”   崔衍沉着嗓子把话接了下来,这两年他处在南海县县令的位置上,跟左先生一明一暗已经给四皇子谋划了不少。   从韶州到广州的官员,私底下的银钱粮食,一点点替换了主人的矿山盐铁,四皇子在整个岭南可以掌控的资源已经比几年前要多了不少。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大家都有一种慢慢筹谋,说不定哪天四皇子在长安真的成功了,大家还能分一份功劳。   但真的事到临头,发现从龙之功不好得的时候,即便是崔衍的脸色也凝重下来。反倒是姜意南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把人抱住紧了紧。   “怕什么,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长安里的崔望之你不是说是你们崔氏一门出了名有本事的人,说不定他们会成功的。”   “我……”   “我只是有点儿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现在的日子。”   姜意南有一点点没想到崔衍会这么说,因为即便她知道崔衍爱自己也爱儿子,但是他从上任清远县县尉的第一天起,他对于他的仕途规划,都是要‘一步一步走的更高更远,有一天能带着妻儿重新回到长安’。   正因为如此,姜意南也才会不管他做什么都支持,茶行才会尽量往外往长安扩张。甚至去年左先生要用人的时候,有一次还是走姜琰手底下挑了两个机灵伙计去跑的腿。   她一直觉得崔衍是一个心智非常坚定的人,现在突然听他说舍不得,即便她知道就算他舍不得,今晚过后还是会义无反顾往下走,但这一刻她还是心情大好地抱住丈夫:时辰还早,就胡来一下下呗~ 第187章 好一个恶婆婆   郑大娘子和崔和带来的四皇子的消息虽然挺让人头疼,但那是之后的事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还是郑娘子和崔和。   两人从到了南海县的第二天起,就没有闲下来过。南海县的官员陆陆续续都送了帖子来,崔衍带着他爹装老太爷把南海、番禺两地的县丞、主簿、县尉等人都见了个遍。   崔和这人跟崔衍不一样,人家小时候崔家这一支家底更厚,他又是个典型的文人做派。   这些年虽然从没任过实缺,但六部里兜兜转转来来回回,该知道的多少都知道一些,哪怕他知道的这些绝大部分都是酒桌上听来的,但眼下也足够糊弄了。   尤其是崔和因为知道得不深,对于朝廷上的事情基本都是点到即止,反而是轻谈论道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就更加显得这人特别云山雾罩的。   他说的那些话,听得以县丞乌守正等人那叫一个捧臭脚,崔和说什么都附和好好好对对对,一团和气的样子看得崔衍都觉得好笑,好几次都得自己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给他爹露馅。   而后宅内院这边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崔衍到了南海县之后,除了骑马去衙门这一件比较招人眼,其实不管是他还是姜意南,这两年都过得要比在清远县低调许多。   郑大娘子厉害的名声在清远县或许还有几个跟崔衍身边人亲近的听说过一点儿,但到了南海县以后不管是家里还是九郎老徐,都对长安的事闭口不谈。   时间一长,就连南海县县衙的同僚说起崔衍,也多是说他在清远当县尉的事和治绩,至于他当年怎么来的岭南,官场上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   反倒是后宅女眷之间隐约有些风声,说是崔县令从长安那等世上最繁华的地方住来岭南,都是为了他家大娘子姜渡蘅。   但究竟怎么回事知道的很少,知道得最清楚的钱娘子对这事闭口不谈,谁问到她头上她都装傻。所以各家官眷除了知道姜渡蘅有个家世比她更好的婆母之外,别的都不怎么清楚。   直到郑大娘子让自己带来的两个妈妈和桑叶一起张罗席面,宴请南海县的各家官眷和大户富户家的娘子夫人,大家才算是见识了什么是中原世家的排场。   门房怎么迎客有规矩,席面怎么摆菜色怎么安排,丫鬟们在一旁怎么伺候,吃过饭听戏的话头一折戏该点哪一处,哪一处什么日子不能唱,甚至连喝口茶那都是有讲究的。   姜意南对此的态度就一个,嘱咐桑叶告诉全家上下,夫人要怎么弄就怎么弄。缺了钱就去秋雁那里拿,秋雁那里缺钱了就来找自己拿,反正宗旨就一条:别让郑氏觉得手头不宽裕施展不开。   这样的宴席摆过几次,郑大娘子就成了今年年底整个南海县风头最盛的夫人,姜意南都成了她随手带上的挂件儿,走哪儿带哪儿。   崔家做东的时候她给婆婆打下手,出门的时候她给婆婆当陪衬,反正就是郑大娘子说怎么弄她就怎么弄,看得全家上下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夫人太强势把大娘子给惹毛了。   “我生气什么,生儿育女固然是想着孩子这辈子平安健康最好,但如今你们七郎除了这个也算是有些出息了。她这个当娘的,花点小钱做东请客,看看她儿子在南海县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是什么大错不成?”   “况且你们别只看母亲使了不少银子,你们怎么没看见那些比我年长的夫人们,跟母亲在一处更有话说。好些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母亲不用问只需做个这事有些意思的态度来,她们就什么都说了。”   郑娘子一来,就好似当了儿子的家。别人满意不满意不好说,姜意南身边的春莺和秋雁反正是不满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外边人都说夫人是个厉害的,一来就把大娘子给降服住了。都说大娘子原来也不像人前那般风光,心里说不定也是一肚子苦水说不出呢。”   这话是春莺今日去外边买东西的时候听说的,听得她蹭蹭来火。她想跟人辩驳自家大娘子在家说一不二,稍微板着脸七郎就吓得不敢作声,可这话跟人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幸好没说,说了便浪费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大娘子,奴婢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姜意南不是苦中作乐自己哄着自己玩儿,而是在郑氏和崔和来了南海县之后,第一次宴席招待宾客就大概感觉到自己这个婆婆是想要做什么了。   “我问你们一件事啊,夫人来之前你们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如何。”   “当然好啊,谁不知道这南海县就数大娘子的日子最好过。”   上没有婆母要伺候,下也还没到要操心儿女亲事的年纪,娘家被流放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如今她父亲成了在整个广州府都德高望重的老师,大哥是连中小三元的秀才,她自己又和二哥把荔南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连崔衍这个南海县的县令大人,都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家中别说姨娘,就连个暖床伺候人的通房都没有。   因为这个,曾经有下属官员觉得是姜意南手腕太硬管得太严,还专门请崔衍去过一个别院。   院子里养着几个瘦马,是专门准备好了伺候这些大人和郎君们的。崔衍只留了半场,喝了酒没碰人便起身告辞,剩下几个继续寻欢作乐。   那天晚上崔衍回家之后就躲到前院书房里去,让林志远去厨房烧了热水来,洗澡洗到一半因为动静太大,姜意南找了过去才没瞒住。   她看着泡在浴桶里,明明是被带去鬼混却一脸愤愤然好像吃了多大的亏一样。姜意南笑他占了便宜还卖乖,气得崔七直接从浴桶里出来,两人那一夜妖精打架差点儿把崔衍的书房给拆了。   转过天来,崔县令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那个别院给端了,隔了一段时间又陆陆续续把那天有份参与的人挨个收拾了一遍。   从那以后,整个南海县乃至整个广州府就都知道了一件事。崔七郎可以和光同尘,也懂得为官之道。但千千万万不要轻易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尤其是这事还跟姜四娘扯上关系。   不过这是官场上那些大人们的说法,传到后院内宅就没有那么复杂了。各家夫人娘子都只感慨姜渡蘅好手段,就这么一件小事也能让崔衍不依不饶闹得这般大。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只有我在过,她们也是家世殷实,也嫁了做官的丈夫,为何看上去日子就没这么舒心畅意呢。”   “这不是命吗,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大娘子想这些做什么。”   春莺机灵但心思浅,姜意南的话她都能接得上却甚少往深处再想想。倒是一旁的秋雁明白过来,“你别说了,大娘子的意思是那些娘子们面上跟咱们大娘子和和气气,心里却免不了有些酸。”   “我也在她们跟前装过愁,可有些事嘴上说没用,她们长了眼睛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我说得多了反而又成了炫耀。”   姜意南为此都觉得好笑,自己的愁外人哪里知道。崔衍和她说白了就是携手走独木桥,闯过去了成龙成凤,闯不过去万丈深渊。   但这些事外人无从知晓,这些愁在她们看来自然也就压根不存在。   郑娘子来了以后做的这些事,一来确实是儿子出息了她得好生炫耀炫耀,毕竟这个儿子可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   二来是要让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存在也躲在暗处找不出来的人来,她和崔和来南海县就是为了看儿子,顺带给姜意南这个儿媳妇立一立崔家的规矩。   让她知道崔家最牛气哄哄的女主人永远是她,什么朝廷不朝廷皇子不皇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也才是对于姜意南来说最重要的,郑娘子自愿成为了姜渡蘅好日子里的那一块至暗时刻,还是她作为儿媳无法反驳只能尊着敬着的存在。   就这么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姜意南已经被好几个以前相熟,却隔三差五总要说些酸话说羡慕自己的娘子拉着劝慰,说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婆婆的给儿媳妇立规矩常见得很,忍一忍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每每这个时候姜意南就老实听着也不说话,她越是这样那些娘子们就越劝得真情实感,有时候劝着劝着就开始说自己的事,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最后劝人的那一个还是姜意南。   但又正因如此,那些娘子们都觉得姜渡蘅这个县令夫人还真是个好人。自己多了个婆婆压在头上一团乱麻,还有心思来安慰别人呢。   完美诠释了谁家的锅底都沾灰的姜意南,现在就是她来了南海县两年以后人缘最好的时刻,这个好处可不就是郑氏自己主动把自己树成靶子换来的。   姜意南解释完,春莺和秋雁都不说话了。姜意南则叮嘱她们出去不要传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人家郑大娘子要面子,肯定不会承认她心甘情愿替自己做了这个坏人。   “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要抽空去一趟清远县,拜访拜访亲家。”   “这还要你说,昨天就跟渡蘅商量好了,等进了腊月就去。正好进了腊月七郎没那么忙,他也能抽空过去两天。”   “诶,我看你跟七郎的媳妇相处得不错,又何必老那么张扬着,好像你是个多恶的婆婆。”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看不出来啊,你那儿子多好啊,什么都依着他媳妇的,就是忘了人道忌满的道理。”   内宅女眷之间交往,郑娘子比姜意南更熟悉。第一次做东请客,她把来的那些娘子夫人看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为夫这不是心疼夫人,咱们这个岁数了还要替他们这般操心。”   “你少跟我灌迷魂汤,渡蘅这几年帮着七郎的地方不少。别的不说,只看荔南能赚钱的份上,我也该记她的好。”   “要不然咱们家这点儿家底,你以为你儿子做这个县令能做得这么顺当?他手头不宽裕,早晚要被人制衡拿捏。”   郑大娘子叹了口气,她是心气高,但是她不蠢。儿子这个官想做得越来越好,顶多一半能靠上四皇子。这四皇子眼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就更说不准了。   剩下一半恐怕还是要靠他媳妇和姜家互相扶持,既如此自己做个凶一点的婆婆怎么了?本来自己在长安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这就是债多了不愁,怕什么。 第188章 我也觉得我不笨   郑大娘子确实架子大,但她的架子和规矩是从骨子里带来的,并不是要刻意做出来,从而居高临下轻视谁。   所以时间一长,南海县的官眷圈子里虽然都说姜渡蘅有这么个婆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但又都对郑大娘子的印象挺好的。   听说她过几天要去清远县,县丞乌守正家的大娘子周慧娘还专门找了县尉、主簿家的大娘子一起合伙做东请客,请郑大娘子和姜意南去她家听戏吃饭。   这顿饭自然要去吃,姜意南还专门把崔阿团也带上,婆媳二人带着孩子上午第一个就到了。   乌守正祖籍循州,考上举人以后连着三次落第没能再考中进士,之后绝了再考的心思找了个偏远县城做了主簿,一年年熬下来后先去番禺为县丞,五年前又来了南海县。   多年读书,之后考了十年进士,再又十多年在微末小官上来来回回,今年四十八岁的乌县丞光是南海番禺二县就待了十来年,正经是南海县衙的活账本,从田亩到赋税到人丁甚至于刑狱案子,没有他不清楚的。   之前查隐田的时候南海县县令手底下也多有说不清的事,又因着南海县是附郭县,县衙就在州府眼皮子底下还做成了那么多事,知府和都督府再生气,却也不好像处置熊伯阳和李勇山那样直接。   毕竟人就在你们在身边,还能让他贪了那么多。贪了那么多也就罢了,你们这些上官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分到,这传出去未免也太丢人了。   所以崔衍的前任南海县县令先是被病了,然后等崔衍那边弄得差不多,才给他找了个由头踹到广州府下最偏远的县城去。   上任县令滚蛋了,崔衍又初来乍到。很长一段时间南海县城的事务都是乌守正在主持,崔衍则带着九郎和老徐他们给他打下手。   事情做完,对于南海县的事务他们几个该摸清的就都摸清了。乌守正也主动找上崔衍,他没有大志向,守住南海县的平稳日子就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所以他已经感觉到了崔衍的身份不一般,也大概猜到他暗地里在干什么。那些天上菩萨的事情他掺和不了也不想掺和,他唯一想要跟崔衍做的交换只有一样。   贵人们要什么有很多法子,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他也能酌情帮他们筹措,唯一的要求就是崔衍既然做了南海县的县令,就别辜负了这一县百姓。   这样一个人,崔衍以往真没见过。九郎也说乌守正只可惜出身太低,要不然哪怕只是一个举人,有这样的心性也不该一辈子只在县丞的位置上打转。   对此乌守正却只笑着摇头,说是九郎太抬举他。他不是个有大志气的人,考中举人之后就给自己定下了规矩,再考三次。要是三次还考不上进士,就说什么都不考了。   其实考到第三次的时候,乌守正的老师就跟他说过,要是再坚持一年很有可能就能考上了。但乌守正只是摇摇头躬身下拜给老师磕了三个头,从那之后便再没想过要考试的事。   这人明白自己要什么,且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他守着南海县见过上官飞黄腾达,也见过同僚一步踏错跌入深渊。但这些跟他都没有关系,他只负责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这么一个性子的人,他家大娘子与他成亲多年自然也有许多共通之处。这次姜意南把崔阿团带上,就是看中周慧娘有个读书人的叔叔,想要找他给崔阿团开蒙。   “南海县这么多人,如何就看上我家叔叔了。我可听说你娘家子有个西席先生已经在你家好几年了,让他过来教团子几年岂不是正好。”   姜意南主动提出想要自己叔叔给崔阿团开蒙,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周慧娘还是有点儿奇怪为何非要找上自家,她怕这里头有什么别的谋划。   “我是个急性子,云骋又是武夫粗人。阿团嘴巴灵光得很,每次见着你们都能把你们几个姨姨姑姑哄得喜笑颜开。”   “他要是一直三岁,那这么个性子我是巴不得的。可他早晚要长大,我这个当娘的就不得不替他事事想在前面了。”   周慧娘的娘家算是耕读人家,家中子弟这些年多在老家种田读书,能考上秀才的有几个,举人出了一个,听说还在准备继续考进士。   读得更好的就没有了,但她家好像对此也不着急。能读就读,不能读就找个营生,或做个教书先生或给人当个文书做个幕僚,再不然就回家守着田产过日子,有空的时候继续教家中孩子读书。   姜意南就是看中了周家这种家风,不紧不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又不强求自己非要得到什么。她自觉自己做不到,崔衍看样子也够呛,那就只能从外面找个先生回来给崔阿团言传身教。   “姐姐的叔叔我可是听说过了,他教的学生各个都只说先生的好。说先生有教无类从不嫌学生笨,只要是用心读了就行。”   说白了姜意南不是要给儿子找个能开蒙开出一朵花的老师,她要的是周慧娘叔叔的那种心态。   从小就让崔阿团知道他身边除了有每天忙着各种事情的爹娘舅舅、九叔爷等人之外,还有能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做一件事的先生。   “你这说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我都不知道我家人有这般好处呢。”   周慧娘真没想到姜意南会这么想,会把自己一直觉得平平无奇的娘家说得这么好。尤其她是县丞大娘子姜意南是县令大娘子,两人之间的差距却实在有点儿太大了。   “如何没有,姐姐你这是当局者迷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然谈不上多么大富大贵,但这几年看着旁人起起落落也不少。”   “这种事谁也没法夸下海口说,我家肯定不会碰上,我家指定能世世代代富贵荣华。我只想着让阿团能有个好心态,只要命还在就行,周姐姐你说我说的有没有一点儿道理。”   谁都乐意听好听的,周慧娘被姜意南捧得那叫一个高兴,等到外头婆子来说又有人到了,她起身去迎客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   “我说这种娘子们听戏吃酒的宴席你怎么非要把阿团给带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母亲别笑话我,我也只能想到这些了。等过完年恐怕就更忙了,总得替阿团找个好先生我才放心啊。”   在别人家里,有些话自然不能明说。姜意南的确是真心实意要给阿团找开蒙的老师,但是也是借这个机会在向乌守正正式抛橄榄枝。   既然长安的情况已经这么紧急,那么四皇子那边随时都有可能起变化。姜意南和崔衍得尽量保证南海县是稳定的,能稳定给四皇子输送他需要的东西,也能稳住别让别人钻了空子。   现在姜意南借着给阿团找先生的机会拉拢他,一来是告诉自己和崔衍也不是什么心比天高,高得连命都不要了的人。   二来也是想让他明白,在这南海县只有县令和县丞真正一条心,才有可能度过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会被波及到什么程度的危险。   他想要独善其身也不是这个时候,就像当初他找到崔衍希望他能顾及这一县百姓一样,现在和崔衍合作是为了富贵荣华,也是为了一县百姓。   “你很聪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多谢母亲夸奖,我也觉得我不是个笨人。”   这话换一个人来说,姜意南大概多少会有点儿不高兴,自己聪明不聪明才不需要别人来说。   但这个人是郑大娘子,姜意南知道这就是她会说的话,甚至已经是对她而言难得的夸奖人的话了。   不过理解不代表欣然接受,两个自我意识太强的人碰在一起总归有些勉强。   所以说过这么两句之后,婆媳二人就又都安静下来,郑娘子喝茶姜意南看着盆栽发呆,直到周慧娘带着客人进来,气氛才重新热络起来。   听戏、吃饭,宴席结束周慧娘还专门安排了牌局。姜意南主动牵着婆婆坐到牌桌上,一只牌一只牌的教正经上进从来不碰这些玩物丧志东西的郑大娘子怎么打牌。   一下午的时间,一小匣子铜板输了个干干净净,郑大娘子也学会了打牌,从周家离开的时候还一个劲的说,等她从清远回来了还要玩儿这个。   两人高高兴兴从周家出来,刚走到马车旁姜意南就看出来青豆脸色不对。她先扶着郑娘子上了马车,自己则坐在马车靠外的地方隔着一道帘子跟青豆说话。   “怎么了?”   “左先生差人送了消息过来。”   “谁来的。”   “二姑娘。”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大人今日去了知府大人那里,家里林志远不在,看二姑娘那个样子好像很匆忙,大概是等不到晚上大人回来了。”   “这次是要什么还是要准备什么。”   “大娘子,还是回去说吧。”   左先生到底叫什么,崔衍跟他搭档快两年了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平时多在韶州一座无名山上,颇有名流隐士的气度。   平时跟崔衍联系,崔衍这边只有青豆和林志远,左先生那边只有一个大郎和二姑娘。两人人前以兄妹相称,但到底是真兄妹还是假兄妹谁也不知道。   事情不急的时候一般都是大郎来传信,用得上二姑娘的时候基本都是大事和要紧的事。   但再着急,姜意南也没想到会从青豆嘴里听到他说这样的话。随即也不再多问,坐回马车里靠着车厢听着马车轱辘压在路上的声音,心里数着还有多久到家。 第189章 被薅秃的羊   “四皇子找你们要东西,要得多吗。”   “还行,不少但是还能应付过来。”   人在什么生态位就干什么样的活儿,不管是崔衍还是姜意南都有这个自觉。   倒是郑大娘子听了这话神情有些复杂,好似是心疼儿子就这么不由自主成了别人摆布的棋子。   又好像有一瞬间压制不住心中最底层的埋怨,要不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崔衍明明可以留在长安做一个名声更干净青白的六部官员。   “母亲无须这样,七郎是天上的鹰,可天上除了鹰还有雕、隼、鸮比鹰更凶猛飞得更快更高。就算大家都是鹰,那也有分被人圈养的和草原上自由翱翔的,您说对吗。”   “你是想说,我让他留在长安就是在圈养他?”   “是。”   这话不好听甚至有些武断,但姜意南比谁都清楚事实就是如此。留在长安崔衍会比来岭南更加珍惜羽毛,会更加在意稳妥不稳妥。毕竟长安就是暴风眼的中心,一举一动带来的后果都和在岭南完全不一样。   “你就不怕我因为你说的这个话记恨你?”   “母亲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您知道我说这个话没有别的意思,这仅仅是一个事实。”   “崔衍他读了那么多书练了那么多年武,长安城有本事的人太多,有本事又有家世的人更多。他仅仅是想要在刑部站稳脚跟,都得押送犯人从北往南再从南往北,像大雁一样循环往复。”   要鹰去像大雁一样生活,不是不行。但姜意南笃定即便没有自己,崔衍也总有一天会选择把自己舍出来站上棋盘当这个棋子,要不然他就不是他了。   “母亲,世家的名声真好用,尤其是在没有世家出身的人面前,只要告诉他们这个崔七郎的崔是清河的那个崔,他们看云骋的眼神立马就和看旁人不一样了。”   “我们装腔作势说一些他们没听过的话,把茶点做成他们不曾见过的样式。亦或是我胡乱叫人做一个能贴着墙放的书架,也会被他们认为,那是不是姜家独有的东西。”   但是其实有什么好牛气的呢,说到底唯一的差别确实就是祖上发家没发家的区别罢了。老百姓难道就笨吗?那些在码头干活的人,在船上讨生活,在上山伐木放排的人,哪一个没有一点儿巧思。   只不过人家所有的心力和力气都花在怎么活下来这件事上,哪有心思像这些世家郎君那般,琢磨那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   可越往上走,朝廷里最不缺的就是世家子。所以崔衍也可以说是除了他自己的本事,其实毫无优势。既如此,眼下这场混战乱局中,他还能作为棋子上桌已然是一件幸事了,哪有什么好可惜的。   “这个话,你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我承认,我想留他在长安,甚至直到今日心中也难免偶尔蹦出这个念头来。”   “但是你放心,既然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作为七郎的母亲就一定不会拖他的后腿。倒是你,今日这番话是跟我说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你能分得清吗。”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既过瘾也让人无所遁形。姜意南心中涌起一股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但很快又散尽了。她坦诚地摇摇头:“母亲说得不错,这话有一大半都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四皇子要争皇位,最开始是要筹钱,后来慢慢开始要粮,现在钱和粮食都不要了,他要的是人。要的是奉他为恩主,真到了不得不孤注一掷的时候,能替他出生入死的人。”   姜意南什么道理都懂,但心里还是害怕的。她怕有一天四皇子真的被逼反,被逼得带兵冲上长安勤王清君侧,到时候崔衍和自己在这场变故里到底会是个什么角色。   “说出来了就好,说出来了就该知道咱们家如今没有回头路了。你是七郎的大娘子,你要做到比他心更稳更定才行。”   姜意南说不清是郑娘子这个话说得有用,还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可以让自己把在心里默想了无数次,却无人能说的话说出来更有用。   总之她的心的确渐渐安稳了下来,等到马车停在家门口两人抱着崔阿团下来时,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崔阿团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小小的孩子认人好像比起记忆力更多的还是依靠直觉。   就好像姜意南以前回乡下外婆家,外婆家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狗狗却能认出自己是家里人一样。崔阿团对于郑大娘子和崔和也有这样与生俱来的亲昵。   “今晚跟祖母一起睡在小院子里,阿团可愿意啊。”   “嗯!”   下了马车,郑大娘子把手伸到小孙儿面前,一边在心里嘀咕都三岁的孩子了还一口一个小名阿团真不像话,然后又一边牵着阿团去了小院子。   崔衍是天黑了之后才回来的,临近年关崔县令的忙从县衙慢慢转移到各种宴饮和诗会上。对此姜意南只有一个要求,别喝到断片回来就行。   “团子呢?今日这么早就睡了?”   “今天他去小院子里陪父亲母亲睡,不用操心他。”   崔衍脚步有些虚浮,照例进屋之后就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次间里外。听说团子今晚不在他也还是不动,就等着姜意南从榻上下来,趿拉着布鞋走到自己跟前。   “喝了多少啊,回来的路上没摔着吧。”   “渡蘅寒碜我?这才喝了多少,便是摔也要摔在马上,怎么可能摔下来。”   踏雪跟着崔衍来岭南也有好几年了,如今是一匹正当壮年成熟稳重的帅气骏马。与其说崔衍醉成这样还能骑马,倒不如说是踏雪怎么着都能把他驮回来才对。   姜意南一边絮絮叨叨把他还能好好的回来,功劳全算在踏雪头上。一边解了他的氅衣脱下来,凑近了这人去闻他身上的酒气。有些多了,但是还算有分寸,没真把自己喝醉。   “今日怎么突然去了州府,欧阳知府有事找你?”   “不是找我有事,是听说明年田税要加,还不知道具体加多少,用什么法子加。”   “怎么这么突然,岭南道的税都多少年没加过了,怎么突然打起这边的主意了。”   岭南偏僻又重瘴气,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候整个岭南老早就不在中原的控制范围内了。后来本朝开国帝王亲征把岭南的叛军收复,这些年就一直实行的薄税,这说加就加恐怕不容易啊。   “那年搜出那么多隐田隐户,之后除了广州府,整个岭南道也陆陆续续交了不少田上去。”   “这几年屯田开垦、兴修河堤水道,修缮官道驿站和商道,还有各县县学也陆陆续续有了起色。虽还比不得中原地方,但和其他几个同为化外之地的地方相比,岭南实在是出色得有些打眼了。”   四皇子要用岭南自然得用心打理,藏富于民四个字不是嘴上说说。他在长安要用钱,不是光逼死了崔衍和左先生就能给他筹来。   非得是老百姓日子过得好,每年交上去去的税粮足额,手头有余钱花,来往的商贾有钱赚,本地的豪族大户发现哪怕隐田交上去了,每年赚的钱非但没少还多了,如此这般崔衍才有左右腾挪还不动声色的本事。   只是这么一来,岭南这块本来除了要流放官员的时候,压根不会引起圣人注意的一块地方,自然也藏不住了。   刚开始四皇子以韶州为根基,做出一些成绩的时候圣人还在朝堂上当众夸这个儿子,说他心性稳重善待百姓,是个好的。   但眼看着整个岭南越来越好,圣人反而就开始四处找茬来挑剔这个儿子了。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明面上看着不争的儿子,其实也在觊觎自己屁股底下的这个皇位。这对于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老皇帝来说,就是罪不可赦!   所以皇上比四皇子更早一步把主意打到岭南道上来,赋税往上加,老百姓疲于生计,和崔衍一样效忠四皇子的官员,就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做到位。既然做不到位,夺皇位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左先生今日派了二姑娘来传信,说是等过完年还要再想办法把藏在山里的那一千人弄下来,最好是还按照之前的法子,送到船队水道上去。”   “一千人?开什么玩笑。开春就要春耕,原本在漕运河道上的人多少都要回家帮着干活。我到哪里去安排这一千人,到时候别处河道船多人少,韶州到广州沿线全是壮丁在水上来回,像话吗。”   “我就知道你要生气,这话你留着跟左先生说去,我就是个传话的。青豆今天得了消息不敢跟你说,非求着我来扛你这个雷。”   四皇子的私兵原本多藏在山里,但一直这么藏着一来聚集在一处动静太大,就算是在山里也不行。安营扎寨一不小心被人知道,到时候朝廷派人来剿跑都不好跑。   后来崔衍给想了办法,把这些人分批送下山来,以漕运护卫、船队船员、矿山矿工等等名义把人安插进来。反正这两年四皇子那边的船队做得也不错,再加上新开的几个矿山,陆陆续续已经安排了不少人。   如此这般化兵为民,这些精兵私兵对外有了能摆上台面的身份,等真到了要用他们的那一天又容易召集,最主要的是不再像以前那么打眼,实在是个难得的好法子。   但法子再好不能光盯着一只羊薅,崔衍此刻就是那只自觉要被薅秃了的羊,气呼呼的被姜意南牵着走到榻上坐下,憋了半晌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反而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儿,把姜意南个逗笑了。 第190章 干就干一票大的   气归气,笑归笑,事情还是要办的。   岭南道再是瘴毒化外之地,但毕竟有连接出海的港口,又不像琼州孤悬在岛上进出都难。   说是偏远但实际意义上又没有那么偏僻,属于中原好的时候想不起,真到了动荡不安的时候又总会早早被盯上的地方。   现在有四皇子的手摁在岭南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有他在别的势力即便想要从岭南谋求好处,也不敢肆无忌惮。   所以转过天来还没等崔衍想好要怎么安排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千人,乌守正就先上门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周慧娘的堂叔,说是堂叔其实年纪不是很大,只比周慧娘大两三岁,四十几岁的人要不是早早蓄须,看上去应该还能更年轻一些。   “昨天大娘子跟慧娘商量的事情今早下官就跟五叔说了,说来也巧,五叔从去年开始就起了关掉私塾的心思。去年到今年就没有再收过新学生,如今在私塾里读书的除了我家娘子那个小堂弟,就只有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了。”   周慧娘的叔叔名煜,在家行五。认识他的人要么唤他周家五郎,要么尊一声煜先生。   周五郎也是四十几岁的人了,考中秀才多年也未能再中举。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清楚自己这辈子没有科举的命,他迟迟留在南海县没有回老家的原因,一来舍不得自己的小私塾,二来是舍不得南海县比老家繁华的生活。   但南海县住着总归是要比在老家住着更贵,尤其随着私塾里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少,他们一家在南海县的日子也越发捉襟见肘。   妻子已经跟他说过好多次回老家,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回老家。谁知道就在他已经把私塾关了,准备带着妻儿和亲戚家的孩子赶在过年前回去的时候,得到了新的工作岗位。   给县令家的小郎君做开蒙先生,周煜心里是愿意的。但也不免有些担忧,毕竟崔县令和姜四娘都是中原世家的出身,这样的人家找自己给孩子开蒙,他多少有点儿拿不准。   乌守正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这种事自己怎么跟他保证都没有用,就干脆把人给带来了。   说清楚来意,姜意南便主动起身要带周煜往小院子那边去。崔阿团昨晚留在那边,就差没把他祖父祖母哄成胚胎。一早就让丫鬟过来告诉崔衍和姜意南,孩子今日就留在他们那边玩儿,等玩累了再给送回来。   周煜跟着姜意南离开,前院书房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乌守正收敛了原本进门时恰到好处的笑容,崔衍更是脸色带上了几分凝重。   “大人昨日让夫人跟我家慧娘说那些,可是长安的情况有了变化,还是循州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乌大人稍安勿躁,昨日之前确实是长安的情况跟之前相比更复杂了,但今日你来找我事情就又跟昨天不一样了。”   崔衍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瞒着乌守正,或者说自己也瞒不住。乌守正在南海、番禺街面上人认识的人绝对比崔衍要多得多,昨天二姑娘去找青豆,具体说了什么他不一定知道,但他一定知道他俩昨日见过面。   “所以崔大人眼下发愁的是怎么安排这一千人?”   “是,不知乌大人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崔衍昨晚嘴上说着这事不着急,搂着姜意南就睡了。但其实心里哪能不想着这事,就连做梦梦见的都是自己这点小伎俩被朝廷发现,定了谋反的罪落得个满门抄斩。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姜意南侧身睡着还没醒,冬日两人从来都是同盖一床厚被子,再在厚被子上面搭一床薄被。   崔衍一看妻子睡得鬓角微微冒了汗,就知道她肯定又热得把脚都伸到被子外面去了。撑起身子一看果然两只脚都露在被子外头,崔衍不得不轻手轻脚爬起来给她把被子扯过去点儿盖好,然后再躺下来。   不过这么一打岔倒是把那个满门抄斩的梦给冲散了,重新躺下的崔七郎还想回忆回忆自己做的噩梦,却发现依然记不得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倒是整夜没睡好的困意重新涌上来,让一向觉得自己自持冷静的崔七郎,抱着已经快要被自己吵醒的大娘子,翻了个身又美美睡了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   睡足了觉的崔七郎情绪格外稳定,这会儿面对乌守正稍微带了一点儿审视的疑问,看上去也格外诚恳平和。   “水路、海场和盐场,崔大人这两年和九郎、区家合作,陆陆续续安置了将近三千人。矿山,原本就有的老矿上安排得少,大多数都是塞到新开的矿山里去,总共加起来八百人上下。”   “还有最后那两千以隐户的名义编户齐民的,他们的来处若是细查恐怕也有点儿意思。怎么那么巧,他们的原籍都是从循州各地来的呢。”   崔衍做这些很隐秘很自然,但是乌守正作为南海县的县丞,只要他想知道就没有查不到的东西。   这些化为矿工和船员的私兵很自然,甚至为了让他们的身份经得起推敲,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伪造好的身份。   这些身份不是假的而是真的,真到其中有差不多一半的人,真的把自己的妻儿从山上带了下来,真的在船上在矿上安了家。   那些以隐户的身份编户齐民的人两千人就更加名正言顺,他们的的确确本就是依附大户生存的隐户。   只不过他们之前依附的主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倒了,他们在差点儿又成了其他世家大族豢养的隐户时,被左先生和崔衍拦住了而已。   当年清查隐田和隐户的好处已经渐渐清明,那些田被大族富户占着的时候,每年所得基本都进了那些大户的库房和账本上,钱和粮他们就算是压在仓库了受潮发霉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但登记到田册上来之后,哪怕依旧不能保证没有盘剥,但至少这几年在整个岭南道境内多了好几个,以县衙和各县富户共同出资的书院。   这样的书院成立起来之后,很多本地聪明些的大户也跟着这股风潮在村里建起私塾来。   以前的私塾,那些隐户即便手头有点儿钱也不会想到送孩子去读书,毕竟连身份都没有读了有什么用。   后来查隐田隐户的时候,他们依旧是这么想的。编户齐民有什么好,没了主家的庇护每年交给县衙的粮食还更多了,每家每户的壮丁每年还要去服徭役,简直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直到真正把收上来的隐田和从大户那里抠出来的,曾经被‘山洪水患冲毁的田’分给这些隐户们,这些人用双脚踩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之后,哪怕种的田不如以前多,那种真真切切的踏实,才瞬间让他们忽然就改变了一直以来的思维想法。   他们也开始勒紧裤腰带把孩子送进私塾学堂,他们也开始筹谋要是读书读不出个名堂来,那就过几年想法子把孩子送到县城里去做个学徒学们手艺。   等过几年学成了以后就自己出来赚钱,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把家安在镇上和县城里。就算不行,外头的钱总归比田里来得快一些,到时候攒些钱再多买一两亩田,日子慢慢的也就好过起来了。   人有了根基有了来处自然就有了奔头和未来,说得再玄乎一些,那些隐户以前之所以叫‘隐’,不光是因为他们没有编户齐民,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们在世俗意义上,其实根本不存在。   死了不会有人报官,活着不会有人看见。田契地契房契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不会有人在意这些人会不会也有远大抱负,会不会也心生幻想、妄念。   但不管是妄念还是幻想,至少这些人有了开始的机会。毕竟在生命结束之前,又有谁就能笃定妄念就一定是妄念,或许真的就有一天妄念成了真,那便是远大抱负了。   “既然乌大人都知道,那就也应当明白我做这样的安排对他们而言,是我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   “是,要不然他们现在大概是被那位左先生藏在某个深山里头,等着他们主人某一天要用的时候,就成为勤王的叛军。”   乌守正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崔衍在干什么。他干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足够抄家杀头,但是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又都充满着人味儿。   是的,乌守正无法判断崔衍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唯一能确定的是:即便是那些隐户那些四皇子的私兵,他至少把这些人当做人在对待。   这也是他今日会过来的原因,他也希望若是有可能,四皇子能顺利继位登基的话,这些私兵这些隐户就顺理成章变成真正的船工、矿工、农户,一代又一代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就够了。   “所以,乌大人是愿意同我合作了?”   “崔大人的胆子其实还是不够大,要不然如何摆在眼前的一个好去处却没想到。”   崔衍挑眉看着乌守正,乌守正则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驿站驿丞专属的令牌来。什么地方最要用人又不显眼,比起财来财去人多眼杂的码头和船队,更合适的地方自然是驿站和官道啦。   修路,什么时候都需要很多人。从中原到岭南,尤其是过了南雄的官道那可真不是一星半点的破,本来也该修修了。   之前崔衍也打过驿道的主意,只不过都是修一修驿站就罢了。现在乌守正狮子大开口说要修官道,还真是把崔衍都给吓着了。   “崔大人您肯定没钱,我也没有。不光我们南海县没有,就是广州府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凑齐。”   “可这不是还有韶州那位主子吗,您找他要去啊。总不能一直都是您想方设法帮那位筹钱、筹人、筹东西,这适当的时候是不是咱们也得见点回头钱。” 第191章 去要钱   等到崔衍送走乌守正,姜意南预支了三个月工钱给周煜,跟他说好过完年就开始来家中做西席先生之后,崔衍回屋把乌守正的情况一说,姜意南都忍不住感慨,要不说老实人做事有时候更狠呢。   自己和崔衍想的是怎么在这场夺嫡游戏的边缘,保全自己的同时尽可能别吃亏,要是可以的话能占便宜就最好了。   但是人家想的是我的亏不能白吃,最好是反过来薅四皇子羊毛。你不是要以治民的法子来让韶州乃至岭南道都给你供给资源夺嫡吗?那就不能既要又要。   想要不动声色养得散在各地,不让朝廷和其他人的势力知道有这么一支私兵存在,那就总归要付出点什么。   “他想跟左先生要多少。”   “要把这一千人安排下去,起码要三千到五千的徭役,这一千人混在其中才能不显眼。三五千的徭役,不提官道怎么修,光是每天人吃马喂,都不是个小数。”   “如果只是简单平整官道,把沿途那些坑坑洼洼补上,一里路起码也得二十贯。要是想达到乌守正说的那样,拓宽官道方便日后韶州的兵出入岭南,那花的钱可真就海了去了。”   这两年崔衍帮四皇子弄的钱姜意南都记了一本账,拢共十万贯只多不少。   这些钱有从税粮里腾挪出来的,也有借着各种名义新开商道、矿山和船队赚回来的,但的确如同乌守正而言,这些钱不管什么算都是从岭南道弄出去的。   “趁着过几天一起回清远的机会,我得亲自去见一见左先生。”   “肯定要去,咱们给四皇子筹钱,钱到位了连左先生的面都不用见,自然有人来取。现在换成我们伸手朝左先生和四皇子要钱,也不知道这钱能不能要来。”   “找别的理由或许难点儿,但那一千人是四皇子手头最精锐的死士,已经到了要命的时候,四皇子不会要钱不要命的。”   前面分批从山里送出来的兵都不是四皇子最要紧的家底,毕竟之前长安的情况没有这么急迫,他也没有这么相信崔衍的办法。   或者说四皇子其实不在意这些私兵以后到底有没有以后,只要眼下、或者说近十年他们能维持住就行了。   毕竟圣人的身体他早就去太医院打听过,别说十年就是再撑个两三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两年就能有最终结果了,要么他成功,他的人都能跟着他鸡犬升天。要么他失败,到时候四皇子和其家眷一定是死路一条,那依附四皇子的这些人,是死是活也就只能各安天命了。   “反正这些钱本来也是岭南老百姓的,从他手里再要回来修路,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本朝的官道老百姓也能走,只是官道虽然平坦却有贱避贵,少避长的规矩,自己赶车骑马随时随地要让着有公差的马车和马匹。   沿途少有小店逆旅,驿站又只供官员和有功名的人住宿,如此这般许多人才更加愿意走更难走的小路。   现在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官道整修拓宽,对于老百姓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最起码以后再走官道的时候,听见马蹄声更加来得及往道两旁避让,避得快些避得多些,自己和自己的东西也能够多保全一些。   “你这话说得,好似官家的人都跋扈得不像人了。”   “我可没这么说,官家的人自然也是有好有坏,可百姓哪里分辨得出谁好谁坏。”   “碰上个好的,避让得慢些也就慢些,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遇上个真跋扈的呢,躲得慢一点儿说不定马鞭子都要落到他们背上去了。”   姜意南不欲在这件事上跟崔衍多说什么,两人的灵魂从出生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压根不在一个世界里,说得多了反而伤感情。   “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做吧,尽量多要一点儿。开了这次口,下一回这样的好事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能要来些再说,是多是少大娘子都不许嫌弃。”   “我嫌弃什么,钱少了到时候那一千人从山上下来,就请他们去吃糠咽菜去。我看到时候真要勤王清君侧,这些人都饿急了眼还能不能打仗。”   夫妻二人关上门来同处一室,再正经的话说着说着也要慢慢变了味儿。   团子还在他祖母院子里玩儿,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崔衍原本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不知不觉就环抱到了妻子腰后。   “干嘛啊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崔大人怎么这般不知羞。”   “渡蘅是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明媒正娶的大娘子,这般好天气自然是要做些不浪费光阴的事情才行。”   姜意南这般拿腔拿调的模样,落在崔衍眼里就是在邀请自己共赴床帏。像是得了赏一般,没再等姜意南说话便把人横抱起来入了次间。   大白天的胡闹这么一场,崔衍也不敢像夜里那般肆意妄为。两人宛如偷儿一样,事后不光没好意思去厨房要热水,只就着房中铜盆里的水随便擦了擦。   姜意南还拿脚踹在崔衍小腿上,让他隔着窗户往外看,确定外边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儿子和桑叶她们几个都不在才算放心。   “上次怎么答应我的,说了父亲母亲在家的时候不准这么胡来,崔大人是不是属狗的,怎么还能答应的事扭头就不认了。”   崔衍对于两人之间妖精打架的事向来积极,姜意南在郑大娘子和崔和来之前就跟他约法三章,三章的内容就一条:他爹娘在的时候白天不准碰自己。   当时崔衍答应得那叫一个好,可两老才来了将近一个月,崔衍就已经打破这个规矩好几次了。   第一次弄完,崔衍还抱着姜意南一个劲的赔不是,那两天被她拿捏得姜意南说左他就不说右。现在?纯纯属于债多了不愁。   见自家大娘子要跟自己算账,甚至还厚着脸皮两手一摊:“本官的私房钱早在第一次的时候就被渡蘅都收走了,如今两手空空兜比脸还干净,该怎么罚任由大娘子处置。”   崔衍这方面确实挺大男子主义的,他的俸禄和县令每年补贴的俸禄田加起来到底有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钱每次都是让县衙账房的人直接送回家里来,他大多数时候连见都没见过。   私房钱有点儿但不多,基本都是他从姜意南这儿拿走的银钱没用完,然后随手往书房匣子里一扔,就这么稀里糊涂攒起来的。   隔段时间小匣子装满了,他就让林志远拿出去换成银票留着。等着自己说不准因为什么事情惹得姜意南不高兴了,就把这点‘私房钱’拿出来,姜意南为此还嘲笑他,这些私房钱简直就是崔大人的买命钱。   这段时间买得多了,私房钱早就没了。崔衍只能硬着头皮耍赖,搂住妻子往床上倒,哼哼唧唧不让她说话也不让她起身。   “方才都没来得及问,那个周五郎如何?团子见了他怕不怕。”   “不怕,你儿子那胆子能怕什么啊。”   “不过周五郎那人看着是不错,父亲还跟他聊了聊读书的事,这人书读得好不好我不清楚,不过说话不紧不慢的,听着挺舒服的。”   而且姜意南还看中了他周煜现在带着读书的两个小孩儿,一个是他儿子一个算是周家同族的侄儿。   本来姜意南还想给儿子找个书童回来,读书的时候也能有个伴儿。现在周煜自己带着俩孩子,到时候三个小孩儿一起上学读书,还要什么书童啊。   书童再怎么挑还是奴仆,这么小的孩子能跟同龄的出身差不太多的一起玩儿,在姜意南看来比买个多听话的书童都要好。   或许几个孩子一起读书的时候会争抢会吵架,更会为了一点儿小事闹矛盾。但这些都是必经的过程,毕竟崔阿团在南海县已经是县令家的小郎了,要是一开始读书就又被人捧着,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姜意南有时候会觉得崔衍把自己当猫薄荷了,左先生让他安排一千人化兵为民不是一件轻松事,崔衍这两天眉头就一直皱紧没松开过。   直到两人躲在房中厮混过这么一场,隔了两日崔家就以去清远县探亲的名义出了城。   出城以后姜意南和九郎、十五娘带着郑大娘子等人真的往清远去,崔衍则虚晃一枪去了韶州。   儿子在清远、南海为官都少不了姜家的帮衬,到了清远两边亲家见面,场面一度和谐得姜意南坐在一旁看着都想笑,还是姜意云拿胳膊肘戳了她好几下,才勉强忍住。   崔衍是带着踏雪走的,一路快马疾驰来回也用了十天才打了个来回。他到清远那天正好刚过完腊八,一大早姜家门房上的老头儿开门扫地,刚一打开门就听见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抬头不是四姑爷又是谁。   他去循州的事姜家除了姜瑾姜琰别人都不知道,一问就是他在南海县还有事没办完腾不开时间。   所以门房见他骑马而来风尘仆仆也不觉得惊讶,只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四姑爷真有意思,才几天的功夫就巴巴的追来了,还真是没了四姑娘就不行了。 第192章 挺好就好   “我爹找你去书房说了什么,神神秘秘还不让听。”   “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县城里的事务要用心,别一心只想着整修官道的事。开春农忙在即,别耽误了农……”   崔衍睁着眼说瞎话,姜意南就叉着腰听他瞎说。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硬生生把崔七郎看得话都说不下去了,才嗤笑了一声。   自称小妇人的姜意南用手提起裙摆,一步一步逼近崔衍。手指头戳在崔衍心口:“崔大人,小妇人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岳丈大人专门嘱咐了小婿,不让小婿把话再说给别人听,法不传六耳的道理大娘子难道不知。”   “外人?好吧,那我知道了,我不问就是了。”   姜意南轻轻笑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崔衍不肯说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入了里间准备收拾东西回南海。   “渡蘅这是在做什么,要不我搭把手?”   “去去去,七郎少在这里碍事。”   “哪里就碍事了,我今日才到,怎么也该住两日陪你爹吃顿饭再走,哪有现在收拾东西的道理。”   “想跟我爹吃饭啊,那你自己留下来吃呗。反正我是外人,我留不留下有什么关系。”   姜意南也不是故意要跟崔衍较劲儿,只是看着这人比起去年瘦了不少,连眼神都透着疲惫的样子,分明不是他的错却还是忍不住生这人的气了。   郑大娘子和崔和两人去年腊月出发来清远县拜访姜家,本来想的是小住几天就回南海。谁知道崔衍去了一趟循州找左先生要钱,反而把那位野心家的思路给拓宽了。   起初崔衍担心的是自己狮子大开口,找左先生要的钱太多人家不肯给。谁知道这个化兵为民的法子刚说给他听,都没等崔衍开口就一口答应下来。   不光答应了,还主动跟崔衍说钱不是问题,这方面用不着他操心。   更重要的是人家被这个思路打开了灵感,不光想要安置这一千私兵,还想要真正把循州、广州通向岭南之外的中原和出海口的官道都整修出来。   长安的情况瞬息万变,左先生知道的消息崔衍原本不一定知道。就好比在丁贵妃生下孩子之前,左先生就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崔衍在心里默默往前推演过,丁贵妃怀孕的一年里四皇子从岭南拿走了五万贯钱,三批从海上运回来的货物,新增了一千五百私兵。   对于人在长安只不过是遥领循州的四皇子来说,这个扩张速度已经很惊人了。   更不要说这还只是经了崔衍手的,他知道却不清楚具体情况,像自己这样的县令和州府官员还有好几个,分别散落在岭南各处跟左先生单线联系。   之前就默默壮大了那么多,现在既然要借修官道的名义安置私兵,做都做了何不做得更大更真一些?   崔衍在循州只停留了两天一夜,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左先生已经调动手底下的人把帖子散发出去,等到崔衍赶到清远县的时候,县令方镇也已经收到了从循州送来的信件。   钱和人都筹措得很快,本朝的徭役不算轻,但比起前朝的好处是可以花钱雇人帮自己服徭役,如此一来有一批服徭役的人事实上是可以得到一些报酬的。   这种事官府表面上明令禁止,实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徭役期间官家要管每日三顿饭,有的穷苦人家就会专门挑选冬天替人服役。一来冬天家里吃的少,服徭役至少能填饱肚子。二来要是肯替别人再多干些日子,还能赚些钱补贴家里。   穷人没有选择好或是不好的权利,能熬过这个冬天活下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修官道、驿站的消息是过年前发布出去,也还是有许多人主动来问:这次征徭役需要多少人要做多长时间,伙食怎么样工期紧不紧,活儿重不重累不累。   修路的活儿自然没有轻松的,但好在循州那边对这件事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要的是近两年之内这些化兵为民的人能随时被征调,所以工期反而不着急了。   钱从循州先出了一笔,但明面上却不能这么说。   崔衍和乌守正商量过后,就以南海县县衙和州府的名义牵头,把南海县内的大族富户召集起来。   以造福乡里为由冲他们伸手要钱的同时,还答应他们明年出海口的税比往年低三成,从他们手里要了一笔。   两笔钱掺在一起用,找了几个信得过的账房把账面铺平,钱的来处就算是能交代过去了。   这其中当然也有富户好奇,这次给出去的钱怎么比以往要经用一些。但谁也没想过对此深究什么,有人觉得这是崔衍这个世家子又把南海县县令当腻了,想要借着修路的治绩继续往上升官,才在这件事上没贪墨。   毕竟几万贯钱也不是那么不值钱,要是这些官员不贪都用在修官道上,确实能修很长一段路。   项目大了就免不了两地联合,广州和循州州府衙门的上官也不得不参与进来。   毕竟修路这种哪怕再往前数五百年也是对民生有利的治绩,路修好了中原往岭南来的商人文人更方便,来岭南的人多了钱自然也就跟着来了,人和钱都有了这个地方就自然变得繁华了。   这些官员里有少数几个知道内情,更多不知道的在修官道这件事正式开始以后,原本还纳闷怎么之前一点消息风声都没有,突然说要修路就真的开始修路的疑惑也没有了。   毕竟路是真的开始修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真实的。很多事情真作假时假亦真,只要为了要掩藏真的假做得足够真实,那么假的也就是真的了。   只不过这事是崔衍头一个去跟左先生商量的,后续很多事情自然也要经过他的手。   这些事左先生连身边的大郎和二姑娘都无法完全信任,就只能让崔衍一趟又一趟地在南海县和循州两地来回跑。   顺便跟沿途一些四皇子的暗桩和效忠的官员联络沟通,确保那一千私兵能悄无声息地分批安排到不同的地方路段。   但他身为南海县县令,按道理来说就算要主抓修官道的事也只应该在南海县境内,就算要出去也顶多一两日就能回来,要是作为一县县令没有理由就好几天不见人,这可真不行。   所以自从开始修官道,姜意南和郑大娘子之间的关系就更‘差’了,姜意南隔三差五就被气得带着儿子回清远,郑大娘子因为惦记孙儿过不了一天也得追着过去。   崔大人为此简直是焦头烂额,县衙的人总能看着他连着两天在县衙忙得脚不沾地,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安排好,留九郎和老徐在县衙坐镇,就也跟着往清远县去。   为此,崔大人骑着马飞奔出城很快就成了南海县一大特色。起初也有人在背地里嘀咕,哪有县令大人动不动就出城的道理,作为一县之主这也太不像话了。   可还没等九郎下手段整治这些嚼舌根的人,乌守正就先出声制止了这些人。甚至还传出话来,若是谁对崔县令有不满可以跟他说。   他倒是要看看大家到底是对南海县这两年的民生教化不满,还是对商贾往来不绝不满。亦或是觉得眼下修官道、驿站修得不对,都尽可以大胆放心的说。   乌守正身为县丞都把态度摆成这个样子,那还有谁敢置喙。况且的确崔衍作为县令很能办事,不管是粮税刑狱还是读书教化,他都能做得挺好。   对,是挺好不是很好。为此崔衍很坦诚地跟姜怀忠和九郎都说过,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不世出的天才。不管是习武还是读书,他都可以做得很好却做不到最好。   但他渐渐明白过来,或许他本来也不需要在什么事情上做到天下第一。就像南海县也不需要在某一件治绩上亮眼得哪个县都比不上一样,因为南海县除了读书人还有种地的、经商的、在码头干活等等。   他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以前在清远县的时候作为县尉还可以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刑狱和县学上,现在则什么都要管。   比起还像之前那样紧抓一个做到极致,对于他自己来说确实更容易在三年一度的吏部考核中拿到上等。但过日子不是从来都不是吏部考察官员的册子上简简单单一个‘上等’就可以万事大吉的。   所以崔衍从一开始的选择就是挺好就好,什么都别落下什么都还能看得过去,这要能做到这样他治下的老百姓日子就差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做法或许不那么亮眼,至少不如崔衍在清远县待的那几年那么出彩。但只要乌守正稍微提点两句,大家就都能感受到崔衍做县令这两年南海县的变化和好处。   实实在在得了好处,县衙里的事又还有乌守正和九郎他们守着,崔衍隔段时间就要出城一趟众人很快就习以为常了。   就连知府欧阳大人还专门嘱咐了他,路上骑马要小心不要着急,县里的事有乌守正帮他守着,出不了大事。   这次崔衍就是又借去清远接妻子和母亲的借口去了一趟循州,等到从循州再回到清远,又花了七八天。   姜意南好不容易把人等来,这人下了马一头就扎进姜怀忠的书房里去。   等到夜里回来他竟然还敢拿什么法不传六耳的屁话搪塞自己,要不是看他这会儿确实累得够呛,姜意南还真就要把他轰出屋子去才好。 作者有话说: 长假怎么一眨眼就休完了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93章 不在一个频道上   “真生气了?”   “我哪里敢跟崔大人生气。走开走开,我刚叠好的衣裳你又给弄乱了。”   崔衍想帮忙,但自从跟姜意南成亲以后,他就再也没过过风餐露宿,什么事都得自己打理料理的日子。   本想从她手里把衣裳接过来叠好,谁知道一不小心反而把已经叠好的衣裳给捎带着弄乱了。   “那就是生气了。”   “是啊,我就是生气了,崔大人想好了要怎么哄我消气了吗?”   姜意南没好气地从他手里把衣裳抢过来,一边重新叠好一边朝这人扔了老大一个白眼。   “要不等开春了,带上你和阿团一起去踏青。要是你想热闹些,就把九郎、你爹娘和我爹娘都带上。上次你不是还说十五娘那个别庄布置得精巧,咱们这次再过去住几天。”   “快别说这个,如今谁不知道崔大人心系百姓整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怎么敢这个时候缠着崔大人在百忙之中抽空带我去踏青。”   姜意南故意把带我两个字说得百转千回,听得崔衍头皮都要炸了。   方才姜意南拿腔拿调的时候,崔衍其实还存了几分跟自家大娘子耍花腔闹着玩儿的心。但要是现在还听不出来她是真的不高兴,那自己就是傻子了。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我娘闹了什么不高兴?”   “你少把锅往母亲头上推,我跟母亲拌嘴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用不着你夹在中间掺和。”   日常相处,夫妻之间还难免牙齿碰着舌头,就更不要说姜意南和郑大娘子这对婆媳了。别的都不说,光是崔阿团读书开蒙这件事,两人就免不了起矛盾。   郑大娘子知道孩子是儿子和媳妇的,自己最好是别插手别插嘴。但是每次看见姜意南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随随便便就让阿团请假不上课,刻在她骨子里教孩子的基因就会觉醒。   在郑大娘子看来,孩子既然开蒙了就该日日用功才对。哪怕阿团年纪还小,那也要先给他把规矩立起来。   姜意南则不然,在她看来孩子规矩要有但是绝对不能死板。崔衍那人跟阿团就不是一个性子,崔衍认定了一件事就做了再说,心里头想的反而没有那么多,郑大娘子只要是真的爱孩子的,严格一点没问题。   但阿团则是心中想得更多,小小的一个人儿就已经知道往心里藏事情了。这种性格的孩子姜意南眼下除了让他养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思维方式去培养,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两人养孩子的思维南辕北辙,自然总有拌嘴吵架的时候。但好在两人都不是那种把话憋在心里不说的人,每次吵着吵着也不知道谁先开头,就要跟对方讲道理。   谁都有道理,谁说的道理都挺像那么回事。刚开始闲在家里没事干的崔和还会认真听自家夫人和儿媳妇吵架,想看她俩到底谁能把谁说服。   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俩人压根就没想把对方说服。或者说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无法被自己说服,她们只是在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对方,仅此而已。   自那以后崔和就不听了,不光不听还要躲得远远的。生怕二人吵得兴头上再让自己去评理,到头来两个吵架的人相安无事,夹在中间的这一个反而倒霉。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管外在表现如何,内心终归是固执己见的,恰巧郑大娘子和姜意南就都是这样的人。   两人互相讲道理也没真的想讲出个什么天花乱坠来,只是她们都知道对方足够坚定足够强大,有些话或许无法跟别人说,倒是彼此能听得明白,哪怕不明白也能很好消化这就够了。   “我哪里敢掺和,那天娘还专门跟我说,说你是个心中有丘壑的女子,要我事事都应该多跟你商量着来。”   “那这话你听了吗?”   崔衍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姜意南脸上最后那半分故意做出来的拿乔也全没了。   只剩下冷静过头产生的愤怒,虽说是愤怒却又一点儿也不激动,冷冷的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衣裳,抬头看向崔衍。   “渡蘅,你别这样。有什么话你问我,我肯定都说。”   “是都说,可说的是不是实话,只有崔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姜意南眼睛上下打量着丈夫,这几日在路上肯定是死命赶路,把能压缩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极致。   连衣角处和靴子上的泥点和胡茬都来不及收拾干净,眼下的青黑也比之前更明显了。她忍不住抬起手在他鬓边轻轻扫过:“七郎最近好像变老了。”   心里虽然因为姜意南生气有点儿忐忑,但是其实还挺有底儿的人,一听这话脸吧嗒一下就彻底掉地上了。   崔衍有些慌了,他看着姜意南看了半晌,确定她不是胡说八道这才强行扯起一抹笑:“渡蘅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就是觉得当初要是你回了长安就不再来岭南,其实也挺好的。要是七郎还是刑部的七郎,肯定比现在要轻松许多。”   姜意南本来不想说这个话,说出来伤人伤己。   可崔衍这混蛋玩意儿是真敢瞒着自己啊,之前姜意南已经感觉到了异常,但是她想的是等到合适的时候他肯定会跟自己坦白。   这个合适的时候从年前等到年后,从冬天等到开春。再过七八天就该春耕了,再过二十来天一年之初的春汛也该来了,该坦白的人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第一批定下来要修的官道和驿站已经完工大半,其中有一大部分人服完徭役回家准备春种的活儿去了。   剩下一小半被调到沿河各处,以防固河堤河道的名义分散开,不起眼却又到处都有。这些人成了四皇子长在岭南各个地方的眼睛,拥有一定的自主性,又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这些事姜意南心中大概有数,她本来还能再等一等,等着崔衍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他的小动作。   但前天沈青梧来了一趟。告诉了自己更新的消息,新得让姜意南觉得崔衍这厮已经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了。既然如此,那也就没什么好再犹豫的了。   “你说什么?”   崔衍像是没听懂,又好像是听懂了但是没明白妻子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姜意南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茫然无措,这让她心里有一瞬间愧疚,但很快这个愧疚就没有了。想要整治这人就必须要用狠招,要不然他才不会认。   “我说,早知道你有朝一日要把我从你身边推开送走,那当初就不如不要你来岭南。”   “你回长安娶妻生子,我在岭南过我的日子,这样的话我们就都不会像现在这边被卷入只能往前走不能后悔不能反悔的境地,是不是。”   沈青梧带来的消息,是崔衍私底下找了一艘船,船就停在南海县和清远县中间,隔二县的码头都只有半日路程。   船停在破旧的小码头没动,船上的船工一大半都是练家子。   而崔衍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往循州去,但好几次他回来以后,姜意南看他靴底沾染泥土和废渣却那么陌生,压根就不是去循州找左先生的那条路上能沾染上的。   “废渣里有铁渣,你是去了山上,但是不是去的循州山上。你是去了某一个隐秘的矿山,我想在那里你们已经准备了足够多的铠甲和兵器,一旦长安真的有什么变动,你们就要带着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私兵从岭南杀出去。”   “到时候那艘停在小码头的船,应该就会接上我们往出海口那边走。崔大人好心思想得好周到,可是你就不怕那船上有人反水,或是走到一半被人抓了,再不然真上了海船出了海,哪天一个大浪打过来我们就都葬身海底了。”   造反,这两个字听起来遥不可及却又近在眼前。崔衍之前做的所有事情,或许也造福了百姓或许的确给了那些私兵另一种未来的可能,但归根究底他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可能来到的造反在做准备。   “你真的这么想?”   “什么?”   姜意南想把他的实话给逼出来,说了一大堆吓唬人的话,却没想到这人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她被问得一瞬间怔愣不知道他在问什么,直到看清楚他压抑在眼底的怒意才明白过来。   “你生什么气,现在是你想要送我离开,不是吗。”   “你说不要我来岭南,你说不如让我回长安娶别人,这话可是真心的?”   崔衍才不跟姜意南讲什么道理,他一步一步逼近妻子,把人堵在床和他之间那里都去不了,也躲不开他的质问。   “你要是想送我走的心是真的,那我说的话就也都是真心的。”   可惜姜意南才不怕他,她就这么坦坦荡荡看着崔衍,一直把崔七郎看得恼羞成怒,腾地站起身来想要往外走,才大发慈悲牵住了他的手。   “七郎,你老实告诉我,那艘船和船上的人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渡蘅,你老实告诉我,要是、要是真的让你再选,你真的就不要我来岭南了?”   崔衍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被姜意南的话气坏了还是马上就要气死了。姜意南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却渐渐平复下来,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好人,非要把他气成这个样子心里才舒服了。 第194章 爱   “是我先问你的,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分这个先后?”   崔衍觉得自己要气炸了,姜意南却依旧冷静摇摇头不愿给他一个答案。   一时间崔家七郎只觉得挫败,他甚至产生了一闪念的疑惑和动摇,眼前这个跟自己成亲的女子究竟爱不爱自己。   真的就只有一闪念,却依旧没能逃过姜意南的眼睛。   她握住崔衍的手腕,这人腕子看上去不粗甚至有些纤长,握住之后才能感觉到硬邦邦的,是那种真惹急了他能一拳把墙捶个坑出来的力量感。   可即便如此姜意南也半点没往后退,这人的这个毛病她以前没发现,现在既然发现了自然要一次把他给调理好了。他是自己的人,别的小毛病都无所谓,就这个自己一丁点儿都容不下。   “七郎第一次靴子底沾了铁屑是过完年第一次去循州,当时我以为是官道修路难免沾染。”   “后来连着两次都有,而且七郎的身上多了一股铁器的味道。七郎自己没感觉到,但是我知道。你喜欢兵器,你回来以后眼睛里还有没褪干净的兴奋。”   “二月初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要把我抛弃。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左先生和四皇子一定是做好了要造反勤王的准备。你怕连累我,所以提前给我想好了退路。”   姜意南能感受到自己牵着崔衍的手在细细密密的颤动,看来这人还真的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真是笨笨的,这么笨的一个人居然还想把自己送走?快别笑死人了。   “这次来清远之前的那天晚上,你半夜起来喝水之后就没睡。盯着我看了那么久,我以为你要忍不住跟我说清楚了,但是你没有。”   说到这里姜意南的语调忍不住往上扬,本来问问握住崔衍的手也莫名其妙被他传染得抖起来。怕被他感觉到异样,干脆一把甩开把整个身子侧过去,扭头不看他。   “要不是这次出来崔大人没让我收拾行李,我又确定崔大人不知道我藏金银细软的地方在哪里,恐怕我是不会答应你来清远的。”   姜意南气急了就容易胃疼,上一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她都已经不记得了。此时此刻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胃痉挛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疼,让她忍不住又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崔衍。   “所以,现在七郎还要问我为什么非要分个先后吗?”   “南南……”   “不许这么叫我,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真要造反你就要把我们送走。”   这次换成崔衍来牵姜意南的手,然后被她狠狠甩开,还啪一下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我……”   “你想好了再开口,你要是说谎我能发现的。要是你这个时候敢说谎,你就死定了。”   崔衍低头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居然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愉悦?好像姜意南这会儿还愿意打自己,总比真不要自己了强百倍。   “我要是说,爹娘来的时候把长安的情况告诉我的时候,我就起心动念了,你生气吗?”   “哼。”   姜意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两人成亲好几年,要是今年相安无事的话,六月崔衍就该过三十岁生辰了。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能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看来自己这几年是真的对他太好了。   “不生气啊,只不过是忍不住感慨崔大人好大的胆子,那么早就开始盘算这个了。”   “你能不能不这么跟我说话,我知道你就是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不该自作主张,可是你能不能替我想想。”   “想什么,想你怎么大义凛然,想你如何忠义两全。想你舍小家为大家什么苦都自己扛了咽了,要造反了还知道先把妻儿送出去,自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去谋通天路?七郎是要我这么想吗。”   “你!”   崔衍有点儿着急了,他觉得自己委屈憋屈,他觉得自己打心底里是替姜意南和儿子着想的。他大概知道妻子为什么这么生气,但是又没有完全明白。   又气又急的崔大人,忘了正年少意气的时候曾对着友人同窗说过,这辈子什么事什么人都不会让自己软弱得哭出来的话。竟然就这么看着姜意南,怔怔落下泪来。   “长安的态势变得太快,我以为皇上过了前几年最愤怒的时候,就会慢慢恢复过来。”   “毕竟哪怕疯子也该知道,皇储不宜立幼不立长。更何况……更何况谁也没想到丁贵妃真的能再生出一个小皇子来。”   按照崔衍所想,他不求那种紧跟四皇子得大功的机会。他就想着慢慢来,只要自己能守稳了广州府这摊子事,日后四皇子能登基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不能登基乱也乱在长安,新帝再怎么也不会真的把跟四皇子有牵连的所有官吏都处死。最根本也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弄死这么多官员成本太高。   空出来那么多官职要填补上的空缺太大,好不容易经营得有了起色的岭南说不定又要凋敝败落,新皇不会为了这些曾经站错队,往后几乎没有升迁机会的人把刚登基的名声搞臭。   “要是是那样,我绝不会放你走。大不了我这辈子就这般没有出息,带着你和团子在各个任上辗转,耗完这一生。”   “但谁知道事情会搞成这样,我不能也不敢拿你和孩子的命冒险。把你们送出去我就能安心,到时候是成还是败,也算不得冤枉。”   这话说得真好听,好听得姜意南差一点点就心软了。可惜姜意南的确是个没良心的,她伸手去触碰崔七郎的眼泪,又放到舌尖舔了舔,咸咸的。   “你只想着你不冤枉你放心了,可到底是没想过我。”姜意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我之间,一直都是你爱我比我爱你更多?”   这种话,即便两人做了好几年的夫妻也从来没说过。但姜意南知道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这话问出口以后她没给崔衍逃避的机会,又紧紧追问了一句:“是不是?”   “我曾经以为男女之情爱得生死相随都是戏台上乱说的,直到我遇上你。我以为我们都知道的,我爱你一直都比你爱我要多。”   崔衍知道这话说出来欠揍,但他心里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可我对此甘之如饴,所以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送走,你能明白吗渡蘅。”   “我不能。”姜意南有些决绝地摇头,她觉得自己心里已经要难过死了,但眼眶干干的一点儿想哭的意思都没有。   “你只想着你怎么好过,却没想过我怎么办。”   “要是没有我,你当年把姜家押送到岭南就回长安了。不要说你有雄心壮志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刑部,你我都知道其实不会的。”   他回长安才多久长安就乱糟糟的了,崔衍又不是个傻子,要是没有自己真遇上那种情况肯定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就是孤注一掷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你对我的好,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姜意南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嗓子发紧,因为这些话她也不曾对自己说过,就好像直到此时此刻才从脑子和心里长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做好了准备和你一起走上这条路。要不然我弄荔南做什么,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了,要是能不劳而获我就恨不得一直躺着,等着别人把东西送到我手上来才好。”   可是不行,因为生命里多了一个崔衍,就说什么都做不到了。   “荔南能赚钱,我们不缺钱你就能在官场上尽可能避免那些不得不妥协的时候。我能结交那些官员娘子们,就能帮你传递许多场面上没法明说的事情。”   “崔七,你多笨啊。你怎么还没想明白,这条路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走的,现在又凭什么替我做了这种狗屁决定。把我送走,你以为你离开我能把日子过好吗?”   姜意南说这个话的时候神情甚至有些倨傲,在她看来崔衍就是个笨蛋、蠢货。蠢得让她忍不住抬手抱住他,然后狠狠咬在他肩膀上,咬得即便隔着衣服都隐约感受到了血腥的味道,都不肯松口。   “你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意南无法跟崔衍说清楚自己的来处,更加没法告诉他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在清醒的情况下爱上他的。还爱得这么蠢笨,连他用心规划的后路都不肯顺水推舟的接受。   崔衍也从未见过姜意南哭得这么伤心,伤心得崔家七郎心都慌了。   抱着妻子哄了许久,主动把姜怀忠在书房里跟自己说过的,一再嘱咐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话,一字不漏地都说给她听完之后,姜意南才渐渐平稳下来。   “所以我爹的意思是不能光等着,所以提前准备兵器和铠甲是他最先提出来的?”   “嗯,我心里全是挂碍想不出这样的法子,只恨不得四皇子那边万事大吉才好。左先生看着神神秘秘,但其实还是四皇子的传声筒,很多事四皇子没嘱咐过他不敢做。”   反而是姜怀忠,在长安官场待了那么多年,比崔衍和什么乱七八糟的左先生更加明白,人不能等着变故找上门,一定要风暴来临之前把准备都做齐全。   “那这次是兵器铠甲都准备好了?”   “准备了一些,等春耕忙完还得继续弄。你爹的意思是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人好藏东西不好藏。”   “要是朝廷听见风吹草动要查,查到了人还有借口,查到了铠甲那不管有什么道理,造反的罪名就坐实了。”   “所以他又要你把这些铠甲想办法藏起来,藏严实了?”   姜意南听了这话都觉得无语,私造铠甲这种杀头的罪过是姜怀忠先提出来的,等人家真按照他的办法做好了,又来嘱咐他们要把铠甲藏严实了。   这到底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啊,这老爷子可真有意思。怪不得当初整个姜家会跟着他一起被流放,这人背后还不知道干了多少胆大包天的事呢。   “那我爹说没说藏哪儿啊。”   “没呢,这不是刚商量了一下午没商量出个好地方来吗。”   “我给你出个主意,但是真要是依了我的,你就得听我安排,不能让人阳奉阴违了去。”   姜意南也是灵光一闪,铠甲藏山里太远,真到了要紧的时候都来不及取。藏再城里或是那些私兵住的家里又太近,一不小心就要被人发现。   “要不还是埋起来吧,分批埋到不同的乱葬岗里去。找那种离你们安顿私兵不近不远的地方埋,真要用的时候来得及挖。”   “等铠甲埋好了找两个人搭个草棚守在那里,以防有人来埋人挖得深了再挖到不该挖的东西。”   “正好你们的铠甲占了别人死人的位置,就搭把手把乱葬岗里那些被野狗啃坏了的骸骨重新收尸埋了,这事应当不难吧。”   谈不上什么功德一件,只不过借了他们住的地方总要再给别人找个地方。况且现在不管是那些私兵还是崔衍或是自己,可不就是在干一条腿已经踏到坟里的事情,也就算不得晦气不晦气了。   姜意南说这个话的时候,语调里的最后一点哭腔也散尽了。崔衍低头去看妻子的脸,除了眼尾还红红的几乎看不出来她刚刚哭成那个样子。   “所以,渡蘅是打定了主意不走?”   “崔云骋,你要是再敢问这种屁话,你就真的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南南vs崔七,大家觉得谁会赢 第195章 变故突生   闹过这么一场,崔衍彻底老实了。   回到南海县把自己的安排给姜意南都交了底,连那艘船和船上的人都在春耕忙完以后,抽空带她去看了一趟。   出海的船和河道里走的船不一样,但崔衍挑选的船员是同一批。按照他的意思到时候换船不换人,哪怕有他和九郎一起筛了又筛也只能筛出这么些船员,再多他就保证不了船上的安全了。   “船还是要的,现在长安太乱,母亲和父亲就别回去了,不管是路上还是到了长安都不安全。”   “那是自然,要是真要造反勤王,我爹娘还在长安算怎么回事,那不是等着被人抓吗。”   那艘船不算大,正正好可以装下姜意南和崔衍在这个世界上在意的人。船上的食物和水、药也不算多,船轻一点就能走得更快一点。   从船上回来之后,姜意南难得亲自去厨房做了几道热菜又温了一壶酒,和崔衍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我觉得母亲应该猜到了什么。”   “我娘那人脑子多好使,咱们这些日子忙忙叨叨进进出出,她总归能看出来一些。”   “不过母亲什么都没问,我也就装傻什么都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修官道这事起得突然。但在郑大娘子看来她却是能找到蛛丝马迹的。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他一定在谋划什么要命的事。   “没关系,母亲不会多问。”   “我知道,她肯定以为就算有什么事我们至少是要一起走的。一家子都在,就不怕什么了。”   但其实不光崔衍不走,就连姜意南也不会跟着一起走。也正因如此,已经打定了主意共上贼船的夫妻二人,就更要对其他人瞒得死死的了。   “对了,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俩吵架,第二天在书房见着我爹的时候。”   “记得啊,怎么了。”   “我觉得他肯定也知道什么了,他看我那眼神都不对。你看今年我大哥二哥,一个被送出去游学访友,不让去长安洛阳、中原地区基本都不让去。”   “大哥来来回回想了老半天才想到去处,爹还不让他跟家里其他人说。搞得大娘子因为这事还跟他吵了几次,抱怨他家里好不容易过上几年消停日子,干嘛非要儿子出去游历。”   “大哥去的洞庭湖,这事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知道,我就是等着看这次崔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坦白罢了。”   姜意南耸耸肩,端起三钱的酒杯一饮而尽。那样子豪迈得崔衍拦都没来得及拦,只能赶紧把酒壶给拿开些,不让她再给自己把酒斟满。   “还有二哥,明明之前我跟爹说他起了要出长安去西域的心,当时爹还说由他自己做决定。这么大的人了想做什么生意,想去哪里做生意他自己心里有数,就是吃了亏他自己认账就行。”   姜意南当时听了这话还觉得姜怀忠这个当爹的心挺狠,姜琰这个儿子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虽然是赚了钱,可那钱都是拿时间拿命换来的。   真以为每次出去就那么顺利?光是崔衍不经意跟自己和沈青梧说过的大雨大风和山匪就不止一次两次。   姜意南也曾追问遇上这些事他是怎么解决的,姜琰都只摆摆手不愿多谈。   姜琰不说她也就不多问,但只看姜琰手上那些粗糙和老茧也能猜得到,姜家二郎别说不是长安城的那个小郎君,就连当年那个在大顺茶行学徒的姜二郎了。   “可是半个月之前,我爹突然就找到二哥商量去西域的事情。还专门嘱咐他绕过长安城,经瓜州、凉州去西域。”姜意南说到此处忍不住摇摇头,“这是要把两个儿子光明正大地支开呢。”   姜家、崔家,连带九郎和十五娘,家中人丁有多少都是一查便知。真要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姜瑾、姜琰人在外面比在跟全家捆在一条船上要强。   到时候追捕他们的人也会知道从船上逃离的人有哪些,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抓捕姜瑾和姜琰。如此一来,就算崔衍和左先生、四皇子的谋划失败,就算往海上逃的船被拦截,姜家也还有血脉逃出去。   姜瑾往洞庭湖走了,再往南就能入南中、乌蒙大山(云贵),姜琰只要走过后世被称为河西走廊入了西域,就天高任鸟飞只要不回来,起码这条命就保住了。   “我爹真狡猾,帮着你们做了这么多谋划了这么多,还能分出心思来提前谋划这些。看来到时候真的就只有我们这对亡命夫妻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绑在一起风里火里的去了。”   “大娘子这话说得晚了,本来我也跟岳父大人一样,替大娘子都谋划好了。可惜渡蘅不识好人心,把我凶成那个样子,实在是令人伤心得很。”   “呸,少油嘴滑舌。你要是真的那么想我走,现在还有机会再替我谋划另一条退路,还能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等我哪天醒来就已经出了城,岂不是更好。”   崔七郎说着说着话人就凑了上来,姜意南笑着拿手指头戳在他肩膀上不许他往自己身上贴。   一边笑着给他出馊主意一边仔细打量他的神情,确定这人这次真的没有再打什么小算盘,才任由自己被他抱起来入了里间。   转过天来,宿醉叠加妖精打架的两人看上去都有些潦草发蔫。崔衍洗过一把脸就先去了县衙,留下姜意南独自面对感觉到不对终于主动找过来的郑大娘子。   “母亲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一家人之间哪里还有不能明说的事。”   “昨日你和七郎出去了一整天,是去了哪里。”   郑大娘子当然能猜到儿子这些日子大概在干嘛,只不过她不能问也不能干涉。直到昨天一早崔衍带着姜意南出门,直到天都黑了才回来,她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不安稳,总觉得这俩小的背着她干了什么惊天的大事。   “母亲坐稳些,这事啊我得慢慢跟您说。”   最好的谎言永远是说真话,所以姜意南把崔衍的安排包括那条船都一五一十跟郑大娘子说了,唯一没说的就是自己不会上这条船。   “所以,你昨天是跟七郎去看那条船了?”   “对,不是不相信七郎挑选出来的船工,只是这事性命攸关,到时候我们整船人的命都在上面,船上的人我得看过才放心。”   “真的就到了非得搏命的时候了?”   “是,要是七郎不娶我,要是他不来岭南或许就不会走上这条路。可现在,实在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郑大娘子听了这话沉默了许久,才有些疲惫的摆摆手。“这都是命,没有那么多要是。”   “你放心,这话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就绝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父亲那边我也不说。”   “我能说给母亲知道,也是清楚母亲绝对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再则也是想母亲有个准备,到时候万一真有这么一天,上了船咱们家尤其是团子,到时候恐怕就要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了。”   “我知道,真上了船船上的事都得你操持,你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就是,不会有问题的。”   郑大娘子知道自己拦不住儿子,心中只庆幸自己这个儿媳妇是个能干的,到时候起码还能把团子送出去保住崔家的血脉。却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特别真诚的儿媳妇,敢跟自己撒这样的弥天大谎。   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日子也不紧不慢入了秋。   秋收近在眼前,这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把从南雄到循州、广州再往出海口的官道修好了将近一半,化兵为民的私兵也几乎彻底融入那些民夫中。   现在临近秋收,真正的民夫大多都回家帮忙去了,留下这些不能回家的,有一小部分以招工的名义去了矿山。   还有一小部分回了山里,那些人原本就是私兵里的军官,他们得回去跟左先生把这半年的情况对齐一下颗粒度。   剩下一半去了各个驿站,毕竟岭南修官道已经热火朝天动工大半年,许多从天南海北来的行商已经享受到了路更宽更平整的好处,他们夸得多了,本地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户富户自然也想来分一杯羹。   眼看着路修好了,这些商人们口口相传,日后从外头来岭南的人说不定也要多了。   崔衍又是个不怕事大的,修好的路都分段立了石碑,石碑上刻的都是多少年几月几日修路完成,此次修官道除了州府县衙之外,还有私人募款了的人家,都被刻在了石碑上。   这种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是可以一直一直流传下去的,比起那些大户给自家门口修的路,自然还是官道旁的石碑更有吸引力。   所以,当长安派来的御史官奉命巡查广州府尤其是南海县县令贪墨的案子时,崔衍恰好刚收了一批富户大族主动送上门的银钱,准备等秋收过后继续修官道用。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时候长安会突然来御史官。他们来是真的查什么鬼贪墨案子,还是听到了风声来查四皇子和左先生的。”   “你别着急,千万别急。这个时候最不能慌的就是我和你。”   船是离南海县只有一天路程州府的官员才知道,船一靠岸崔衍就被叫到府衙去了,连回来跟姜意南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九郎回来报信,姜意南才知道这件事。   “对,我们不能慌。只要他们找不到那些人和东西,就找不到理由把人带走,对不对。”   “对。”   九郎坚定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却尽是慌乱。姜意南看着他的眼睛反而平静下来。她起身抚了抚裙摆:“九郎,你先回县衙守着,我去一趟郑毅那边,等晚上回来我们再商量。” 第196章 走,回长安。   “你们大娘子真的这么说的。”   “是,姜娘子您还是先回去吧,我家大娘子说了要是有什么情况阿,一定会派人去家里告诉姜娘子,眼下情况特殊就不见您了。”   “好,那麻烦妈妈把这话带给你家大娘子,就说我家里什么时候都有人在,要是有什么消息随时都能过来。”   姜意南脸色如常,吃了闭门羹依旧从秋雁手里接过一个小荷包硬塞到看门的妈妈手里。   这个妇人其实她没见过,毕竟这几年她进出郑家都是走的正门,见的不是刘娘子本人就是她身边的两个妈妈或是大丫鬟。   现在自己站在郑家后门进不去,面生的婆子全身上下除了一对小小的银坠子什么都没有,一看就只是郑家看门的粗使婆子。她恐怕都轻易见不到刘娘子,就更别提替姜意南传话了。   “大娘子,咱们七郎还说不定就一定出事了,刘娘子怎么能这样呢!”   “刘娘子怎么样了?明哲保身,是个人都得这么干。总不能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把她丈夫再牵连了。”   况且刘娘子这个态度又何尝不是在告诉自己,这次恐怕是真出事了。   姜意南靠在马车的车壁上久久没说话,秋雁左手握着右手尽量保持冷静,赶车的青豆手里子死死攥着缰绳,甩在马屁股上的力道生怕重了惊了马,又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直到马车回到家门口,姜意南才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停止脊背从马车上下来。   “青豆,你去一趟清远县,跟我爹把这边的情况说清楚。跟他说不要想法子,什么法子都不要想,更不要来南海。做好准备,告诉他做好准备,别的都不用多说,明不明白。”   “大娘子放心,奴这就去。”   青豆没停留,把马车交给何鸿就走了。何鸿牵着马车站在门口看着姜意南欲言又止,他想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历过这些,如今年近知天命也还活得好好的。   但他怎么都说不出口,这几年在崔家待得舒服。不是大鱼大肉的舒服,而是心里踏实的舒服。现在突生变故,他其实比谁都害怕,哪怕活到快五十了也还是害怕。   “老何你这什么表情,放心,天塌不下来。”何鸿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倒是姜意南已经把他这副模样都看在眼里,“把马牵到马厩去,这几天家里要是有人登门,不管是谁都别让进来。”   “要是是刘娘子那边派人来呢。”秋雁一听这话忍不住追问。   “不会,他家肯定不会派人来。”姜意南摇摇头,显得特别笃定。   这种时候不能乱更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崔衍被带走自己出去想法子的时候,一定有人已经在暗处盯上崔家。或是落井下石或是上门行骗,总之肯定会有人想在这个时候来趁乱捞一把。   姜意南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清醒,要是现在真有人上门来说可以带自己去见崔衍,亦或是说可以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她还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动心。既然如此,那就都别见了。   家里闭门谢客,州府衙门这边也比外人想象的更加平静。   崔衍毕竟是朝廷官员,即便来的是御史台的使官也不能太过分。没给他设什么公堂,只把人带到知府欧阳的书房里,把一沓参他的奏状给他自己看。   崔衍双手接过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抖,但心却已经跳到嗓子眼了。他打开奏状的时候连太阳穴都一抽一抽的疼,直到连着翻了几份状子里告的都是自己贪墨受贿,心才稍微放下来一些。   “御史大人,您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想下官替自己辩驳,还是告诉下官这事已经板上钉钉没得缓了。”   “有没有缓,这事得看崔大人怎么选择了。”   “大人请说。”   御史的话听得崔衍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就明白了什么。虽然嘴上说着让御史先说说看,但心里大概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崔大人这几年在广州府为官也算是颇有治绩,只是不知道这治绩是崔大人自己功劳,还是背后有人做推手。”   “听说崔大人能来岭南为官,是崔望之崔大人和四皇子在背后使了劲儿。别人都是巴不得找人花银子往长安去,为何崔大人要反其道而行之啊。”   长安的御史格外清贵,他们说话的语调里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像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不管是营营汲汲还是费尽心机,落在他们眼中都如同跳梁小丑。   “大人也说世上为官之人都巴不得往长安去,长安人才济济像我这样的六部末流小官,要是一直留在长安恐怕耗上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   崔衍顺着御史的话往下说,乍一听这话掏心掏肺,但其实压根什么都没说。   “崔大人应当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能想出修官道当治绩的好法子来。”   “御史大人谬赞,为官一任想要做点事情不外乎民生教化,岭南地处偏僻远离中原,若是不想法子把路修好,中原的人恐怕永远都会觉得此地乃瘴气深重的化外之地,永远都不会往这边来。”   崔衍说得诚恳,诚恳得御史也跟着他的话连连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千里迢迢从长安到岭南来,不是跟着他掰扯这些的。   崔衍装傻装听不懂御史的意思是什么,御史也懒得再跟他绕弯子。让身旁的随从把他手里那些子奏状拿回来,又清了清嗓子才把真正的来意给明说了。   “这几年四皇子和崔氏一族在长安和岭南道两地多有谋划,如今圣人怀疑四皇子有谋反之心,遂特派我来查明这其中的内情。”   “眼下只要崔大人能以江山社稷为重,站出来指认四皇子和崔望之,日后等到新皇登基自然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为什么是我。”   “什么?”   “我说为什么非得是我来指认,岭南道这么多官员,只要御史大人原因,肯定有很多人愿意替御史大人和大人背后的贵人赴汤蹈火,何必绕这么一大圈来找下官。”   “自然是因为只有崔大人是四皇子和崔望之亲手安排来……”   话没说完,原本还有些胜券在握得意洋洋的御史大人猛然就住了嘴。   但已经晚了,崔衍已经可以确定这位御史大人即便是圣人派来查四皇子谋反证据的,但他身后站着的一定是五皇子。不对,也有可能是远在柳州为刺史的三皇子。   毕竟年长的皇子就这几个,要是老四和老五能斗个两败俱伤,就算三皇子一直在柳州又如何,说不定正因为远离长安,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反而是他呢。   也正因为如此,不管这个御史背后到底是五皇子还是三皇子,眼下这个御史最需要做的就是要么找到四皇子谋反的证据,要么能把足够有说服力的证人带回去。   如此一来,他为什么要拿贪墨之事来污蔑崔衍就说得通了。就算是要证人,也得是崔衍这种本来就是四皇子安排到岭南的官员反水作证才有说服力,要不然随便找几个人回去太牵强了。   圣人只是被这些夺嫡的儿子搞疯了又不是傻了,他是痛恨儿子觊觎他的皇位,但是也不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做了别的儿子的刀。   想明白了这一点,崔衍就安心了。接下来不管御史怎么问他都基本不再说话,说我贪墨?可以。自己去找证据吧,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找到了证据再说。   想我做伪证反咬一口四皇子,崔衍忍不住低头轻声笑了笑。他疯了吗?入仕为官最忌讳的就是做叛徒,哪怕短时间内能得好处,可人又不是只活这一两年就死。   等这件事过了,没有主子会重用叛徒。毕竟崔衍要是能为了活命或者仕途背叛四皇子,以后自然也能因为别的原因背叛新主子。   崔衍想明白了,整个人也随之安稳下来。他清楚御史盯上的肯定不止自己一个人,或许在这个府衙里面、或许就在隔壁房间里就还坐着另一个被四皇子安插在岭南的官吏。   但是那又如何,崔衍甚至有些无赖地朝御史耸了耸肩:“大人,下官愚钝听不明白大人的意思。要是大人认定下官贪墨修官道的银子,大人可以派人去查。至于其他的,恕下官无能为力。”   崔衍那日被‘请’去州府衙门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姜意南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见他一面,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收拾好衣裳鞋袜给他送过去。   外头也因为崔衍被带走而乱了起来,乌守正带着县衙其他人被御史盘问了一遍又一遍,九郎和老徐被在州府衙门派人看管起来,连家门都不让出。   姜意南倒是还能进出家门,好像御史从头到尾就没在意她这个女流之辈,但姜意南却自己给自己禁了足。   她还不知道崔衍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但她明白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有时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倒不如先稳下来看看情况再说。   当一个坑本来就是为你安排的时候,事情进展的速度会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秋收进入到尾声的时候,崔衍的罪名也被御史定了下来。桩桩件件都逃不过贪墨二字,几十万贯钱都进了他的口袋,足够砍他三次脑袋都还有余。   但崔衍毕竟是县令,还是从长安六部调职外任的县令,要给他真正把罪名定下来也得把人带回长安才能定夺。   所以当姜意南得知崔衍要被押送回长安以后,大概只犹豫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起身把守在门外廊下直掉泪的桑叶几人都叫了进来:“给我收拾东西,回长安。” 第197章 这里!我在这里!   姜意南的一句话惊起全家一片浪,第一个不肯答应的就是郑大娘子。   “现在这个时候家里人心不定,你身为大娘子怎么能走。”   “母亲,家里人心不定是因为七郎要被带去长安。我跟着一起走是好事,知道有我跟着他一起去长安,等过几天家里这边没事自然也就定下来了。”   郑大娘子得了消息赶过来阻止儿媳妇,姜意南却一边扶着婆母入到小书房里坐下,一边挥挥手示意春莺她们继续收拾东西不要停。   “七郎要被带去长安,这一路是生是死都还不好说。御史无端端从长安来,栽在七郎头上那些罪名和证据全是假的,万一、万一……”   郑大娘子第一次一句话都说不下去,不是什么万一,他们既然能全盘捏造证据把七郎带走,那想要在半路上把他杀了也是易如反掌。   “你们还有阿团,你留下安心带着阿团,哪怕七郎有个闪失起码这个家还在。”   崔衍是郑大娘子的亲儿子,这个话说出来对于她来说无疑格外残忍。但她不得不说,在她看来眼下最要紧的事除了儿子,就是得把孙子保住。保住了孙子,至少、至少还能给儿子留下一条血脉。   “阿团还有母亲和父亲,倘若我不跟着七郎一起走,七郎身边就真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姜意南当然是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但是也没有完全冲昏头。这段时间御史查官员贪墨的过程她都仔细看着,明面上查的是贪墨私底下其实还是在查四皇子谋反的证据。   只不过这次派来的御史胆子不够大,他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想到崔衍和四皇子安排在岭南道的人,压根没有把主要心思放在所谓的结党和壮大势力上。   他们做的事情不约而同地在往治理民生教化上靠,有人专心县学,这几年整个治下的学风都焕然一新,比清远县都隐约有后来居上的意思。   有人专心河道商路,把出海口和南雄这条水路经营得有声有色。中原的那些人的确看不上岭南道,嫌这边过于偏僻。但从海上来的那些番邦外族却都觉得广州府是繁华极乐世界,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些人不光留在广州,还有一批在听说长安比广州府更加繁华,甚至满地都是黄金之后,就毅然决然出了南雄往长安而去。   时间是流动的,人也一样。那些去到长安的从海上来的人,和从西域而来的胡商一样,让长安人觉得新奇,也让那些世代住在中原之地的人,开始潜移默化的琢磨,这海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人和本地产的东西动了起来,钱自然而然也就比以前要多了,钱多了粮仓也跟着比以前要满一些。   钱、粮、人、关系人脉,每一样都可以说是为了四皇子夺位造反做的准备,但只要没走到那一步,这些东西就是为官一任的本分。谁要说做了这些就是在预备造反,那这个御史才是官儿当到头了。   所以这次没有找到那些私兵和提前埋好的兵器和铠甲,就不算是找到了实证。御史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崔衍和另外两个已经板上钉钉是四皇子的人带回长安。   一来杀鸡儆猴,让藏在暗处的人心生敬畏,好叫他们知道朝廷和圣人时时刻刻在盯着岭南。二来也算是斩断了四皇子放在岭南的臂膀,短时间内就算是想要做什么,恐怕也难有作为了。   姜意南猜到了御史的谋划,才必须跟着崔衍一起走。她最怕御史在回长安的途中接到消息杀人灭口,反正从岭南到长安也是一路天险,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   “母亲放心,我不是一个人跟着去,这一路我得带上何鸿和老徐。他们俩一个身手好一个本就是刑部出来的,路上有什么情况老徐都可以料理周全。”   只要崔衍一日没定罪,自己就一日还是县令娘子。   自己带着人跟在御史后面往长安走,这个御史要么下狠手把所有人都杀了,要是只弄死崔衍,但凡自己这边还能留下一个活口,这个仇便是永生永世再没有了结的时候了。   所以,这条路要么自己陪着崔衍走完。只要崔衍能活着到长安,他大概率就能活下来。   大不了他也成为下一个姜怀忠被四皇子放弃,随便安上一个罪名罢官流放。再回岭南的可能性或许不大,那就去琼州?再不然辽东?亦或是滇南也可以,无所谓去什么地方,反正都一样。   要么途中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就一起死好了。当年崔衍能义无反顾从长安来岭南,现在自己就能一条道走到黑跟着他去长安。挺好的,这买卖自己没做亏。   “你这孩子,这又是何必、何必呢……”   “母亲,我走了不代表这事就完了。谁也不知道七郎被带回长安的消息会引起什么波澜,万一,我是说万一啊,那艘船还得用上。”   “到时候我姐和姨娘会帮着您带好阿团,船上的事您多费点儿心,只要人活着去哪里都一样,难也不会太难的。”   这话说出口姜意南自己都不信,真要是飘到海岛上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呢。   所以姜意南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拉过郑大娘子的手凑到她耳畔:“要是可以的话,没人追的时候往回走,找个小码头上岸,隐姓埋名过下去。”   “你……”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多说无益,姜意南摆摆手不肯再听任何人的劝说。夜里让林志远去把九郎和老徐找来,本是想跟他们商量这事具体怎么办,谁知道一起跟过来的还有刚诊出怀孕三个月的十五娘。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说了要你安心在家待着,真有事我会去找你。”   “我再不来你就这么跟着崔七走了我都不知道。”   九郎脸上满是无奈,十五娘怒意未消,见姜意南还敢明知故问立马就往一旁躲了躲,生怕十五娘一生气自己再跟着遭殃。   “怎么可能瞒着你,我找九郎来商量之后怎么办,难道他回去还敢不告诉你。不让你走这一趟是怕大晚上的不安全,再说现在天都要冷了,你还怀着孩子呢。”   姜意南睁眼说瞎话,十五娘却没心思跟她计较。她摆摆手不听姜意南狡辩:“你就说你想带多少人走,光何鸿和老徐肯定不够,你别瞎胡闹。”   “这种事我能带多少人走,万一人家御史大人真的看我们不顺眼要把我们都杀了,难道我还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不成。”   十五娘是带着几个壮年汉子过来的,但姜意南说什么都不肯留下,直到沈一苦扛着他药箱过来一锤定音。   “他们都不用去,几个壮汉有什么用,真要命的时候也就是多添几条命的事。带上我吧,我这个大夫到什么时候都有用,万一又碰上那年那种事,有了疫病我还能治。”   “呸呸呸,你说点儿好听的行不行。”   姜意南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只觉得头疼,可是又不得不承认,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出现,原本已经豁出去死就死吧的心,突然又有些留恋这人世间了。   好听不好听的事情已然是这样了,商量来商量去姜意南除了沈一苦谁也没留下。   不过第二天九郎又还是另挑了两个年纪四十上下的护院过来,毕竟姜意南把何鸿带走,总得给家里留两个能看家护院的。   这一次姜意南没有再推拒,也没时间再让她纠结考虑这些事情。又过了一天,御史便带着这次被抓的两个县令一个司户参军准备从广州府出发回长安复命。   押送的人把崔衍几人带到码头的时候,御史就发现离自己的船不远处还有一搜更小的船靠在岸边。   按理说这种时候有点眼色的商船都会专门停得远一点儿,但这里毕竟是岭南,这种野蛮不开化的地方有几个不长眼的也正常。   自己把自己哄成胚胎的御史大人,看了两眼安安静静停在后头的船,就没再多问。转过头示意手底下的人赶紧把几个犯官押送上船,不要让这些人的家人和好友跟过来道别。   确实没有人来,被押到二层船舱里的崔衍透过小小一扇窗户没看见码头有人,心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崔大人可是在等贵夫人来送?”   “董大人说笑了,我是怕她出现。”   崔衍是真怕姜意南过来送自己,她那个脾气万一压不住火再跟那个什么狗屁御史吵起来,过后就怕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为难她和荔南。   自己走得太突然了,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另外两个被找出来的也不是蠢货,没有暴露任何造反的证据。   “一直听说崔大人和您家大娘子的感情特别好,看来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还是要各自飞的。”   “是吗?最好如此,最好如此。”   崔衍懒得跟坐在自己对面的董县令说话,这就是典型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些日子他们被关在同一个院子里,崔衍已经听够了他的抱怨。从仕途到妻儿到朋友同窗,总之这世上没有人对得起他。   可是世上之事又怎么可能尽如人意,启程之后小船跟在大船后面走了两日。直把那位御史大人跟得心里发毛,以为是四皇子的人要反过来把自己灭口。   直到第二天黄昏,一直被看押在船舱里的崔衍三人被带到甲板上来透气。看见动静的姜意南也跟着追到甲板上,隔着不算短的距离朝已经好像很久没见的丈夫使劲挥手:“崔七郎!这里!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南南:原来恋爱脑是这种感觉啊 崔七:眼前一黑 本章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一直支持这对小夫妻~ 第198章 一出好戏   姜意南曾经在闲聊的时候跟崔衍说过,这辈子再也不想靠双腿从长安走到岭南了,从岭南再走到长安去更加不行。那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不到头的感觉,太难熬了。   为此崔衍还认真琢磨过,要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带着妻儿回长安,应该怎么安排才能尽可能让自家大娘子少走路。   怎么都没想到现在说要回长安就要回,却是以这么一种狼狈又荒唐方式回去。   “这是谁家的妇人这般喧哗吵嚷,可知我这艘船是有朝廷重任的官船,哪里由得她这般胡闹。”   船行两日,正好要靠岸休整补给。一官一私两艘船前后在小码头停靠住,那位面白蓄须的御史大人还没下船,就指着刚从小船上下来,直直往官船这边来的姜意南训斥开了。   “大人,此妇人是下官的妻子。我与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方才隔着船说话的声音许是大了些,却绝不是喧哗吵嚷。”   “况且大人和下官在这艘船上,我妻在后头那艘小船上。不知本朝有哪条律法写明过,大人站在官船上听见别的船上喧哗也是犯了法。”   “若真有这条律法,等回到长安下官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得去刑部去大理寺、去都察院问上一问,什么时候有了这条规矩,名正言顺的官员娘子,竟然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崔衍这段时间一直都故意做出一副云淡风轻遗世独立,这世上只有本官两袖清风孤高独绝,你们这等凡人如何能明白我的抱负的样子,看得御史和他带来的所有人都牙酸。   直到此刻,崔家七郎突然露了獠牙字字句句直冲御史而去,众人才忽然想起来,之前还在长安的时候就有人提过,崔家那小子去岭南是为了一个女人。   只不过这个故事已经是好几年前的,那御史问了两个人粗略打听过就扔到一旁没管了。   毕竟在他看来男子自然该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为重,别说一个女人,便是五个十个捆在一起也比不过能留在长安做官重要。   所以在御史看来这个理由就是个蹩脚的借口,一定是崔衍为了帮四皇子办事找到的冠冕堂皇却有些天真好笑的借口。   直到此刻他看着眸光冷冷望向自己,像是看一个死人一样,这位御史大人才不得不想起一直被他嗤之以鼻的那个理由,难道真的是真的?   不过姜意南没给他分辨真假的时间,从长安而来高高在上的御史大人站在官船的甲板上,船停靠在小码头旁,码头上的人都得仰着头子才能看见船上的情况。   下了小船的姜意南隐约也听见那位御史大人对自己的嫌弃,不过没有关系,自己要的就是这个。   这段时间姜意南也不是完全待在家里当缩头乌龟,她是没有替崔衍到处奔走,但是她已经通过不同的信源交叉比对,确定这位御史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面子、重规矩、好大喜功、讲究排场,却又优柔寡断胆子不大。这样一个人,方才自己站在甲板上隔着老远冲崔衍夹着嗓子喊七郎,起码有一半都是喊给他听的。   “大人,小妇人绝无僭越冒犯之意啊。”   姜意南走到官船连接码头的悬板处,眼睛一扫扫到一处还算平坦干净的地方,夸嚓一下就地就跪下了。   跪下的时候她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膝盖嗑在地上的声音,本来是想装哭干打雷不下雨,这一下疼得她心里龇牙咧嘴的,眼眶一下就真红了。   “大人,您说查到了七郎贪墨的证据,我一个内宅妇人不敢质疑什么。只是我和七郎的孩子才三岁啊,这几年我们一家三口在南海县相依为命,您如今一来就说要带他回长安复命,留下我和孩子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姜意南上辈子在村里见过那种专门在白事上哭的人,他们能哭得抑扬顿挫,好像有种奇怪的节奏。   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小,被那些稀奇古怪的调子逗得咯咯大笑。后来跟着家里人去参加葬礼的次数多了,才渐渐明白那些人是在干嘛。   知道了也不在意,对于姜意南来说他们跟葬礼主家请的师傅和主持一样,都是必须有的一个环节,但是他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从未想过。   直到姜意南的外公去世,她被爸爸妈妈带着跟着那个请来的师傅跪啊拜的,还要绕着棺材转圈烧纸干这干那,十来岁的小孩儿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直到她跟着那些哭灵的人跪下来,本来跪下去的那一瞬间还觉得好笑,自己怎么可能哭成他们那个样子。   事实却是等到她跪下去之后,不知怎么回事本来以为自己哭不出来的姜意南,就那么莫名其妙的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就落了下来。   直到那一次她才晓得有些情绪必须有个出口,而那些哭灵的作用就是作为那个出口。   现在,姜意南成为了那个出口。她特地挑选了一件半旧的杏色披风裹在身上,这件衣裳已经压在箱底几年了,布料皮毛的颜色都有些发暗。   配上姜意南头上简单得有些素净的银簪,和微微塌着腰跪倒在地一副要哭不哭红着眼眶,却说什么都没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整个码头的人注意力就都聚拢到她身上来了。   “本官奉命押送犯官回长安,到时候该定什么罪名那得由刑部、大理寺和内阁宰辅们共同商议才能定下,你这女子在胡说什么,快些不要歪缠……”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妇人不敢歪缠,只求大人准许小妇人跟着丈夫一起去长安,路上冷了热了病了伤了好歹有人给他送一口水一碗饭,别的就什么都不求了。”   姜意南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这个仿佛听不懂人话,只顾着自说自话的样子很欠揍。   本来因为膝盖疼而刺激红的眼眶,这一下也没什么感觉了。只能拿出手帕按在眼角狠狠揉了揉,然后才又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哭诉。   不过这次还没等她攒够气力,就被身后为自己抱不平的百姓给打断了。   “这位大人,你怎么知道崔大人贪墨了银子。崔大人今年修的官道可好可快了,比以前的大人修的河堤结实多了。”   “就是,咱们这穷地方以前也不见有长安来的上官,怎么我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这上官就来了。”   “大人,你就让这位夫人跟着你们走吧,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不过是想跟着她的丈夫罢了。”   人群里有一个人说话,很快就七嘴八舌各说各的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嘈杂得站在船上的御史几乎要站不住。   御史本就是言官,他再傲慢此刻也看明白姜意南打的什么主意,但他对此毫无办法。   码头虽小人却不少,今日过后崔县令的大娘子抛家舍业要跟着崔大人同去长安的消息,会以比朝廷换了皇帝更快的速度传开。   “大人,你放下官下船去,要不然今日这个场面恐怕不好收拾。”   “你……”   本来御史想说崔衍你是不是要威胁本官,可看清楚他已经黑透了的脸色,顿时就摆摆手示意船工搭上木板放他下去。   他倒不是真怕了崔衍,只不过他毕竟是崔氏子,这次把人带回长安说不定四皇子还要把人保下来。他要是真的没死自己又把人给得罪尽了,到时候恐怕也是一桩麻烦。   “疼不疼啊,谁跟你出的这个主意,大冷的天哪能真放你过来跪在这里。”   “疼死了。”   崔衍踩着木板飞快跑下船来,扑到姜意南身边先是把人上上下下摩挲了一遍,确定她披风下面穿着袄子,手心里也是热乎的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儿。   “你就问我这个,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跟着过来了。”   “那我问问大娘子,怎么跟来了?”   崔衍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姜意南如同珍宝一般抱到怀里,像是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的骨血里一般,紧得船上的董县令都忍不住侧过头不再看。他嘴上习惯性想要抱怨些什么,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来,你怎么办?”姜意南手掌贴在崔衍的后背,他身上穿的是自己给他准备衣裳,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单薄了。   “你放心,跟我一起走的还有沈一苦、何鸿和老徐。路上我们会小心,你们坐船我们就跟着坐船,你们上岸走官道我们就也跟着走官道,不会有什么事的。”   “大娘子这是把我当团子哄了。”崔衍就知道姜意南是要干嘛,他想要她立马就回去,可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有时候把爱人的真心往外推是一件很混蛋很没良心的事,哪怕这件事他可以站在‘为她好’的角度上。   “你以为呢,你以为你比团子省心?”姜意南本来打定了主意不真哭,可真被崔衍这厮抱在怀里以后,眼泪就不由自主簌簌落下来。   崔衍也不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只抱着妻子把大掌贴在她后背上下摩挲安抚。一直等到姜意南哭够了收了泪意,才缓缓把一直揪着的心落下来一丁点儿。   “好了,我没事了。”   “嗯。”   “真没事了,你放开我吧。”   “嗯。”   姜意南把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着的情绪释放出来就舒服了,人舒服了之后才能感受到周遭的环境和其他人。   这会儿两人跟戏台子上的苦命鸳鸯一般跪坐在码头相拥而泣,这场面实在有点太尴尬太羞耻了。   姜意南甚至都能听到一旁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人在哭,这下可好,真给大家伙演了一出好戏。 第199章 化蝶?串戏了。   人真的是一种适应力很强的物种,却也免不了由奢入俭难的习惯。   姜意南的脑子里明明还记得当年心惊胆战吓吓唧唧,跟着姜家被流放到岭南那一路的经历,甚至有时候做梦都还会梦见自己在流放的路上。   但真到了又一次上路从岭南往长安走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特别特别不适应。出了岭南再往北走天气越来越冷就不好再走水路,船行至南雄御史就带着随行的人和崔衍他们仨从船上下来,准备换马车走官道。   “老何,你去买个结实点儿的马车来,最重要是结实不用太大,车太大路上有些地方不好走。”   “诶,我这就去。”   姜意南也从小船上下来,这些天两拨人分坐不同的船,一个在前面赶路,一个追着前面的船赶路,除了中途两次停靠在码头的时候见了一面,其余时间都是姜意南掐着崔衍能上甲板的时候,她也跑到船头去跟着隔着船见一见。   “是大娘子吧,小的是九郎安排在南雄等着您的。”   “九郎?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儿。”   姜意南一听是九郎派来的人,第一反应是姜怀忠知道自己要跟着崔衍去长安不同意,让人来阻拦自己的。所以还没听来人怎么回答,就先往后退了两步。   “大娘子放心,九郎已经把家里都安排好了。老夫人和主君带着小郎君去了清远,现在都住在您娘家。”   “南海县的事九郎和乌大人看着,已经在准备上长安请命的状子。崔大人这几年在南海和清远怎么做的官我们都记在心里,要说他贪墨了修官道的银钱,我们头一个就不信。”   姜意南闻言点点头,都这种时候就用不着再讲究什么闹大不闹大了。崔衍这几年岭南攒下的口碑这个时候不用,恐怕就只能下辈子再用了。   “还有马车和路上需要的东西,九郎也差小的给您都准备齐全了。九郎的意思是穷家富路,出了南雄咱们就够不上了,这一路您一定要千万当心小心啊。”   “放心,我又不是没出过门,你让九郎尽管放心。”   姜意南接过来人给的小匣子,顺着他的眼神转头往后看,果然不远处就听着一辆马车。   “对了,你赶在我们前面到南雄,有没有听说什么流言。”   “大娘子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说。您和崔大人这一路千万要保重,一定、一定……”   嘴上说着什么都没听说,说着说着话居然还哽咽起来。姜意南都有些无语了,她无奈地看着低头抹眼泪的年轻人:“你快说吧,都传成什么样了。”   “大娘子对崔大人一片情深义重,别说南雄,就是整个岭南恐怕都已经传遍了。”   “您是不知道,眼下南雄城里各大茶楼都把您和崔大人的事迹改成了故事说,茶馆里满是去听故事的人,一个个都听得泪流满面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姜意南确实是需要造势,崔衍和自己的势越大路上就越安全。就那胆小御史的德行,让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彻底解决崔衍,他背后的主子就是亲自出马逼他,恐怕他也下不了手,就更别提眼下这个情况了。   “好了,别人听故事听得动了情也就罢了,你亲眼见了我怎么还这个样子。”   “你准备的马车很有用,明日那御史带着七郎上官道,我们就也要跟在后面出发。我们刚从船上下来腿都是软的,麻烦小哥帮我们把马车赶到里驿站最近的客栈去行吗。”   行,怎么不行。这个时候姜意南愿意开口让他做事,可比她说什么都好什么都不用他做好多了。半大的小子立即拔腿就往马车那边跑,那劲头吓得拉车的马儿都连着打了两个响鼻,不愿意让他靠近。   御史带着下属、随从和崔衍几人下了船往驿站而去,姜意南则带着沈一苦、何鸿和老徐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御史回头看了两次,满脸都写着不耐烦和不乐意。但他打死也不敢拦着这女人,要知道她那次一跪一哭就已经让自己的名声在整个岭南都臭了。这要是再来一次,自己往后回长安的官声也别想要了。   “大人,驿馆的驿丞跟属下说了一些事情。”   “说吧。”   现在南雄县城里关于崔县令和姜娘子的故事有八个版本,包括但不限于在去长安的路上被奸人所害、到了长安崔大人被斩首示众姜娘子当众殉情、崔大人身陷牢狱姜娘子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快说。”   “甚至还有人说姜大人和崔娘子……不不,是崔大人和姜娘子会在去长安的途中化蝶远遁,双宿双栖。”   “荒唐!荒谬!无稽之谈。”   “去吩咐底下的人都给本官打起精神来,这一路势必要看紧了那三个犯官,不能让他们逃脱了去。”   御史听着这些越来越不着调的故事,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难看。他倒是还想让人去把茶馆里那些讲故事的人都给抓了,但是他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作为言官他比谁都清楚,捂嘴这件事一定不能干。从入御史台之后他可见多了自己的同僚因为被捂嘴而兴奋的样子,圣人越不让说的话他们越要说。只要不是要命的话,廷仗和斥责对于言官御史来说那简直就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褒奖。   那时候的御史大人只觉得酣畅淋漓的痛快,世人皆知自己为官刚正不阿,有道是文死谏武死战,自己挨了训斥也脸上有光。   直到现在被逼到墙角进退不得的人成了自己,御史大人才终于感受到那种恨不得一刀杀了干脆,却又不得不忍耐下来的烦躁。   “那,之前主子提过的,大人您看还要不要在半路上联系山上的人下来……”   “不许妄动,这三个人都得给我好好的活到长安。”   出长安之前御史曾接到密信,信里的意思是要是发现要处理的人是很棘手的人物,就不要带回长安。路上找个由头让他们意外了,省得日后麻烦。   但现在御史觉得自己还是得先保全自己为上,这三人里面司户参军包大人是个很沉默的中年人,出身算不得显赫但在岭南当地已经跟好几个本地世家联姻。   惠县县令董大人看着眼皮子浅嘴皮子碎,但他家有个妹妹入了宫。眼下虽是丁贵妃最受宠,但董大人的妹妹身为才人却依旧每月都能让圣人去她宫中几次。只有几次,但足够御史对董大人心怀忌惮。   还剩下崔衍这个最棘手最扎人的刺头,御史现在看到崔衍的脸就觉得后悔。他甚至觉得这次来岭南或许是个错误,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要招惹这个煞星。   不过御史大人如何两难纠结,对于眼下的崔衍和姜意南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这一次,姜意南在离驿站走路大概一刻钟的客栈里安顿好以后,拿过早就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迈出客栈大门,不疾不徐走到驿站。   还没等她掏荷包出来买人家网开一面放自己进去,那两个看守在崔衍屋子外边的人就自动让开一条路,脸上明晃晃都写着:姐姐您赶紧进去,只要您不跪下咱们什么都好商量。   “痛不痛,那么硬的地渡蘅怎么说跪就跪,把我都下了一跳。”   “倒是想跟七郎说,可也没法子啊。”   姜意南进了屋,就被崔衍拉着坐下。他没功夫管妻子带给自己的包袱里装了什么,他清楚自家大娘子一定会把什么东西都给自己准备好。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有没有准备好,只要他一想到姜意南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其余的就再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了。   “给我看看。”崔衍蹲在姜意南身前,有些执拗地卷起她的裤腿非要看看她的膝盖。   都多少天之前的事了,腿上自然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崔衍还是忍不住把掌心贴在妻子的膝盖上,然后仰着头去看她的脸。   “你怎么也不问问家里,团子和爹娘他们我怎么安排的。怎么也不劝说我回去,反正现在还没出南雄,想要回头也容易。”   “我要是真的说了,大娘子会不会打我。”   当然会!姜意南只想想崔衍要是真敢说那些话都来气。她抬手在他肩膀上连着戳了好几下。   “知道不能说就千万别说,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咱们两个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能平平安安到长安,就什么都好了。”   “那到了长安之后呢,要是我真被贬官流放怎么办。”   “那就流放呗,又不是头一次了。”   姜意南把裤腿放下来,起身从自己提过来的大包袱里翻出一件袄子一双皮靴和一件带兜帽的斗篷。   “不对,七郎是第一次,我不是。”   衣裳和鞋子都是好料子,就是颜色都灰扑扑的。姜意南专门挑选的颜色,既然自己和崔衍现在的人设是一对生死相依的苦命鸳鸯,就该扮演得更加真实一些。   “渡蘅这话听着还有些期待。”   崔衍把夹了棉絮和兔毛的袄子换上,这个灰不灰褐不褐的颜色让崔家七郎有点儿不喜欢。不过再看看姜意南也故意朴素的打扮,就还是乖乖穿着没脱了。   “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忍忍吧。那位御史大人带的人我都不放心,就算他们不动歪心思我也怕他们大冷的天这般招摇回长安,再惹到不该惹的山匪就完了。”   崔衍把衣裳氅衣都穿好,姜意南又让他转了个圈,然后把衣服给脱下来,又从包袱里翻找出针线盒给他把不合适的地方再改改。   “期待什么不好期待你流放,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姜意南女工的手艺一直很一般,这会儿也就能勉强够用。所以干活的时候她不说话崔衍也不敢打扰,直到她把要改的地方都弄好了,两人才一起松了一口气。   “不过要是真的流放,就别再往岭南这边走了,都待了好些年了。最好是去剑南,我觉得蜀中其实挺舒服的。再不然去凉州?正好二哥往那边去了,我们也过去到时候有个照应。”   本来是随便说一说,谁知越说还越像那么回事。等到外头看守的人敲门催促让姜意南快走的时候,两人已经把这天下的大江南北都琢磨过一遍了。   “等明日上了官道,路上就不如船上舒服了。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多停两日,别着急跟着我。”   “你别啰嗦了,我又不是一个人走,不用你操心。”   嘴上说着不用崔衍操心,人却站在门口舍不得再迈出一步。最后还是崔衍狠了心打开门,搂着妻子的后背分不清是抱还是推把人送出门去。 第200章 历史重演   过了南雄一路往北,虽说一路都是坐马车走官道,不像当年往岭南走的时候那样全靠一双腿往前走,但时间一长众人还是都蔫了下来。   “四姑娘,再往前走就要到我老家。”   “那要不要抽空回去一趟,也好看看你爹娘。”   “四姑娘真会说笑话,你看那院子外看守的人,恐怕那位御史大人现在哪怕让你和七郎都跑了,也不会让我离开。”   御史是长安人,这次来岭南算得上头一次出远门。之前秋收过后非要立马上路回长安,一则是怕在岭南停留久了迟则生变,二来也是离家久了想要早些回去。   当时就有人劝他不要这么着急,他是长安派来的御史没人敢把他怎么样。当年宋提刑来广州府查隐田隐户闹得人心惶惶,不也没见他在岭南出什么意外。   倒是这个时候出发回长安,且不说过年一定要在路上过,就是越往北走越冷的天,也不是他那么一个在长安过惯好日子的御史能受得了的。   但御史当时说什么都不听,一门心思就是要走。天气冷怎么了,这天下多少人冒着风雪进出长安城,别人能行自己肯定也能行。   来的时候那些人说得那么唬人,又是瘴毒又是湿热好像人来了此地就活不成,还不是照样好好的到了。自己一路不是走官道就是坐官船,便是天气冷一点又何妨,驿站和看守官道的人总不能让路给封了。   确实不能,毕竟一年四季从天下往长安去的除了老百姓和商人、学子,跟更重要的还有各处边关要塞送往长安的书信。这些要件都是在日传三百里朝着长安疾驰,风霜雨雪烈日炙烤也耽误不得。   可他忘了那种要紧的书信只需一人一马就行,哪像他啊,说是来查贪墨案,身边不光带着下属和随从,还带了亲随、跟班。   这些人里有专门负责端茶倒水的,有专管他的官服和衣物的,甚至还有两个丫鬟同行,至于这两个丫鬟是干什么的,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一大帮子人,有船坐的时候无所谓,天气热一点儿也还可以忍受,直到天气越来越冷在官道上赶路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上船河道又逆着风向压根走不动时,那位御史大人才真切后悔不该着急上路。   后悔也迟了,一行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这一趟不是流放犯人可以有马车驴车坐,但架不住御史大人越走身子越差,行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刚开始是小病小痛风寒咳嗽,过个三五天也就好了。之后就开始发烧浑身难受,每天赶路走走停停无法走到原本预定好的地方,好多次都只能在路边的逆旅或者半荒废的庙里借宿。   直到有一次莫名其妙尾椎骨疼得钻心,让一贯‘坚强好胜’的御史大人躺在床上起不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在没了法子只能让随行的下属来找姜意南。   把沈一苦借了过去施针推拿,连着治了三天才让被病痛‘折磨’得‘道心破碎’的御史大人重新振作起来,要托着这幅残躯回到长安向圣人复命。   沈一苦回来学这个话的时候,脸上的嫌弃和恶心都要溢出来了,看得姜意南和老徐都哈哈大笑。就连一向最正经的何鸿也忍不住笑得被茶水呛住,一边咳得满脸通红一边笑骂沈一苦太促狭。   不过那都是路上的苦中作乐,直到两队人马一前一后走到鄂州。   前一天姜意南还坐在马车里跟何鸿说起,那年阿姜家从鄂州上船之后没多久就爆发了疫病的故事,第二天清早她刚洗完脸就被人从外头砸门,被告知崔衍那边出事了的消息。   还是疫病,从痢疾变成了伤寒,按照沈一苦的说法都是外邪入体引起的疫症。   只不过痢疾大概率能找到明确的污染源,伤寒就更加找不到源头,或许是一场风寒或许是一场感冒,互相交叉传染加重,就成了难以控制的伤寒。   这一下是彻底走不了了,不光停留在鄂州驿站走不了,原本一直都只能不近不远跟在御史后面的姜意南等人,也被御史‘请’进驿站,就为了方便沈一苦给这位御史大人治病。   按照沈一苦和崔衍的意思,眼下最应该做的是把得病了的和没得病的分开。没得病的也要围在一个院子不能出去,要是后续有人发病再挪到得了病的那个院子里去。   这样一来,没得病的但是又不知道会不会传染起病的人能最大可能避免得病。得了病的也能安心留在驿站给准备的院子里养病,至少沈一苦这个大夫能少看顾一些人,把精力都放在已经得病的人身上。   但御史不肯,他信不过崔衍更加信不过沈一苦。可是又因为之前沈一苦治好过他的病,他只相信他的医术而不肯让身边的人出去另找大夫。   这么一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家都留在驿站专门给他们收拾出来的大院子里谁也别出去,病一个治好一个。   直到这一轮伤寒彻底过去,只要御史能保证他自己不死,这期间会不会有人因为体弱或者什么疏忽死掉,就和他没干系了。   为此姜意南被气得站在院子里朝着御史的屋子破口大骂,再也装不下去自己随夫上长安的小白花人设。   却不想那位御史大人也不是真的蠢钝如猪,听见她骂甚至还专门让身边的丫鬟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好让他能听得更加清楚。   隔着那扇开着一条缝的窗户,姜意南能勉强看清楚倒在床上面色蜡黄的御史。   御史也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转过身往窗户外面看,看见姜意南这个女人站在院子里气得直跳脚的样子,病得上吐下泻咳嗽咳得胸口都疼的人,竟然笑了出来。   两人隔着老远谁也没说话,但姜意南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明白他存的什么心思。   他就是这个院子里病得最重的人,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把人都关在这个院子里会发生什么。多传染几个和少传染几个于他而言,没有区别。   而他又因为这个身份,把人都扣留在这个院子里之后,就可以保证沈一苦花在自己身上的精力是最多的。   毕竟他已经放出风去,要是自己的亲随看出来沈一苦这个大夫对自己有半分敷衍或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那自己要死的时候就想办法把这个沈大夫和姜意南一行人全部找个意外解决干净。   反正自己都要死了,也就不用在意所谓的身后名。毕竟不管是在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   自己做了半辈子言官,要是最后还能带着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一起下黄泉,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沈一苦提起御史,姜意南就免不了想起那天她隔着窗户看到的那张脸。本来因为被困在驿站出不去的烦躁又更盛了几分,谁知这个时候外头还有不长眼的来敲门,说是御史发烧请沈大夫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御史大人哪天不发烧,给你们的方子你们照着抓药煎药就行了。我们都是正经老百姓,便是御史大人也不能这么把人使唤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吧。”   姜意南心里憋着邪火,一听门外说的话邪火更是腾一下就烧起来了,夹枪带棒把人骂了一顿。   外头的人安静听着,一直耐心等着姜意南把话都说完,才又敲了三下门,说是御史大人浑身疼得厉害,要请沈大夫过去施针。   姜意南还想再说说什么,倒是沈一苦摇摇头起身拿了药箱准备过去。“四姑娘别生气,今日我不过去,这一整天都没个消停了。”   “对了,你说的那事倒是也对。等这次的事情了了,四姑娘和七郎可得多给我备些银子,我好接上我爹娘回清远养老去。”   沈一苦说完就打开门出去了,留下屋里另外一个一直安静着没说话的,姜意南看了在他好几眼本来想无视,却又忍不住出声呛呛他。   “沈一苦都走了,你还留在我这儿做什么。”   “难得有机会和大娘子单独待一会儿,就这么巴不得我走啊。”   “你以为呢,我跟你说我这还生着气呢,你别招惹我。我也就是看你这可脑袋还不一定保不保得住,才不跟你较真儿。要不然你看我理你不理你就完了。”   姜意南看不上那个御史,贪生怕死还小心机一个接着一个。但眼下她烦崔衍,那天自己站在院子里跟御史对峙,本来是奔着鱼死网破去的。   反正他都病成那狗屎样子了,自己和崔衍的爱情故事又走了一路传了一路,姜意南确信就是再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弄死自己。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崔七,非要把自己往回拉。这都过了好几天了,姜意南一想起这件事就来气,要不是他自己怎么可能那么窝窝囊囊骂都没骂完就走了。   “不是要招惹大娘子,我一个带罪之身,身家性命全靠大娘子一路跟着才能保下来,哪里敢招惹大娘子。”   “那你那天干嘛拉我,我问你你又不说。”   “他虽不是个东西,可他毕竟身负皇命,身边还有那么多亲随护卫保护,这一路我们不怕天寒却怕人祸,他最好还是或者回到长安,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   御史病得不轻,整个院子里陆陆续续病了得有一半。本来崔衍一直都跟另外两个押送去长安的官员同一间房,昨日两人先后脚都起了病,崔衍就不得不搬了出来,厚着脸皮挤到姜意南这边来了。   “什么意思,我还是没懂。”   “我觉得自从过了南雄,这一路就有人跟着我们。”   “是敌是友。”   “那就是敌人,不会是来杀人灭口的吧。左先生?还是四皇子?”   姜意南这一路说话越来越直接,这种时候了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能好好说着,再绕弯子就可小了。   崔衍摇摇头,他确实说不准。甚至藏在暗处的人他也没能真正发现,所以他才想要尽量保住御史这条命。   他或者,这个回长安的队伍就是稳定的。一路沿着官道往前走,暗处的人即便是想要下手大概也没有机会。要是御史真的死了,那变数可就大了。 第201章 起火   自从知道有人在暗处跟着自己,姜意南不管干什么就都多了几分小心。等到御史病好之后重新上路出发,姜意南更是故意等着崔衍他们都走了半日才出发跟上。   “跟这么远,大娘子就不怕把人跟丢了?”   “不是老何你之前说的,官道就这么一条没必要跟得那么紧。只要知道他们在前面就行了,现在我听你的还不好啊。”   “大娘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过我的话,倒叫人有点儿不习惯。”   何鸿年轻的时候也是走南闯北经历过事的人,从出了南雄之后他就一再跟姜意南提过不要跟得那么紧。   之前走水路跟得紧,是怕后头没人看着御史一个歪心思就要对崔衍下狠手。后来流言渐渐传开,连沿途各个驿站里的人都知道这一对苦命又恩爱的夫妻,何鸿就一直在主张要离他们远一点儿。   “老何,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什么了。”   “什么察觉到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插嘴,让老何先说。”   “他有什么好说的,这种事一贯都说不清,要证据没有要感觉他恐怕从刚出发的时候就有了。”   “说不清不要紧,要紧的是七郎终于舍得把这个事告诉大娘子,那就说明藏在暗处的人恐怕跟得更紧了。”   “大娘子,您说是不是。”   一辆马车上四个人,从刚出发的时候几个大男人还有点别扭,毕竟哪怕他们各自都跟姜意南交情不浅,但男女大防还是让他们觉得跟她同挤在一个马车里,连呼吸都不那么顺畅。   不过时间是个好东西,四个人在路上的日子长了,姜意南跟他们相处起来又格外自然,久而久之他们仨就也跟着习惯了。   老徐甚至还有某一天夜里,因为太冷又没走到下一个驿站,两帮人马只能挤在同一个破庙里睡一夜的时候。   喝了几口酒暖身子之后,就当着坐在不远处尽量能靠自家大娘子的崔衍的面感慨:要是日后还有机会他就要选择跟着姜意南做生意去,可再也懒得辅佐崔家七郎当这又累又不讨好的官儿了。   破庙的大殿不大,但因为够破传声效果挺好。老徐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大部分人为此哈哈大笑表示认同,小部分人皱紧眉头觉得姜意南这个女子太没规矩太不像话。   这会儿四个人,老徐轮到在外面驾车,马车里三个人都尽量挨着马车门这边坐,这样说话里外都能听见。   四个人上了马车说起这个事,因为离前面人马远了说话也自由了许多。可也因为能随便敞开了说,个个都七嘴八舌的一时间竟有些吵嚷得慌。   “七郎说离长安越近他们势必跟得越紧,咱们落后半天的脚程一来可以安全一些,二来也可以给他们当个断后的。”   “毕竟我们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的人夹在我们中间,不管是干什么还是不干什么,都得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   “说不定还要分出几个人跟在我们后面,毕竟真要是动起手来,我们知道前面出了事肯定要跑,到时候为了斩草除根总不能把我们给漏了。”   姜意南说起这个话的时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错,风不是很大,马车里放上一个炭盆就不算很冷。   却听得沈一苦连连摇头唉声叹气,一个劲的嘀咕下次肯定不干这种把脑袋提溜在裤腰带上的事情了。   “呸呸呸,你快说点儿好的吧。只要咱们闯过了这一关怎么可能还有下次,你就想着我们这次福大命大运气大,等到了长安给七郎洗刷了冤屈,到时候说不定七郎还能升官加爵,咱们就都跟着鸡犬升天了!”   理想很美好,姜意南的话听得三人都忍不住畅想未来。就连老何都小声问在外面赶车的老徐,长安城里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那么好,遍地都是黄金到处都是好酒。   老徐听了这话嘿嘿一笑,黄金不黄金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几年自己跟着崔衍在岭南,自己儿子在刑部倒是混得不错。   要是这次到了长安七郎真的能闯过这一关,到时候说不定徐家也能乘着这股风改换门庭了。   不过现实却很骨感,从鄂州往长安走还得翻越翻越秦岭。当年从秦岭那边翻山过来的时候,姜意南遇过山匪杀过人,最怕的是夜里睡觉哪里没捂紧被虫子顺着衣服往里面爬。   现在冬天大雪封山只剩官道勉强能走,什么虫子野兽都没有了,就连山匪强盗不是真缺吃的了也不会这个时候出来杀人掠货。   可这些也都成了横亘在众人面前最不用提及的小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天气、是大雪,是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是到底要冒着风雪翻过秦岭早日到达长安,还是找个驿站客栈彻底住下来,等到来年开春天气渐暖冰雪消融再上路。   这一次先犹豫的是大病初愈的御史,人家这回知道怕了,还不等底下人问就坐在驿站一楼的大厅里干咳。光咳嗽不说话,等着身边的下属来给他搭台阶。   但他忘了,他是奉皇命出长安办事不假,身为御史身份清贵地位天然比别的官员更高些也是真。   大家都是人都是同朝为官,官职高低确实能让御史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但他之前在驿站里非要所有人同在一个院子耗着,等着伤寒传染给每一个人的作为,已经触及到了所有人的底线。   所以此时此刻他不想走?那其他人都以沉默回答了他,这一次不是你说了算。当初在岭南的时候劝你不要年前出发你不听,现在走到了秦岭脚下你要停下等春天,岂不是白日做梦。   要真是这样,当初为什么不舒舒服服留在广州府等。现在想起来怕死?晚了。   暗地里的人也没有给他们反悔的机会,御史一行人人多又走得慢,到了下午日头稍微偏西的时候就会停下来找地方住宿,而姜意南他们几个一辆马车走天下,即便每天都落后崔衍小半天的功夫,也能在入夜以后完全追上来。   这天原本也应该一样,尤其已经到了秦岭脚下,驿站比别处要隔得近,驿站旁的客栈也比别处要更大,按道理就该两边人马各自到了驿站和客栈以后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认命入秦岭往前继续走。   谁知或许是藏在暗处的人生怕他们多停一晚上,那御史就会不顾脸面自己提出来要留下不肯再往前走,夜里还没等姜意南睡下,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的声音和一股呛人的烟味,穿好衣裳出门一看竟是客栈起火了。   火起得离奇,大冷的天还下着雪按道理就算有人不小心点燃了什么也烧不起来。   可偏偏火就是烧起来了,沿着客栈后院的厨房往前面烧,等到众人都起来把火扑灭的时候,整个厨房连带几间杂屋和一小半客房都烧得漆黑。   发现起火的第一时间,姜意南就赶紧让何鸿老徐他们去马厩把马牵出来,自己则跟沈一苦胡乱收拾好几人的东西,扛着背着下了楼。   等火灭了之后,几人站在客栈外的路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沉默不语。话没说出口却心里都有数,这把火一定起得不简单。   “走,先往驿站那边去,不要在住在这里免得连累了别人。”   “大娘子……”   “走吧,我们走了这个客栈里的人就安全了。”   姜意南本来还想给客栈的掌柜留点银饼,但一想到藏在暗处的人说不定就在人群里看着,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把包袱收拾好放上马车,当着众人面离开了。   驿站和客栈离得不远,大概也就是往前走一个路口拐一个弯就能看到的距离。马车拐过这个弯,姜意南就隐约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个人,稍微再近一点儿看,那人不是崔衍又能是谁。   “这么晚你怎么出来了。”   “夜里这么安静,客栈那边出事我们这边也听见动静了。”   崔衍觉得自己这一路走得实在辛苦,比前些年押送所有犯人加起来都要辛苦,因为他的人在前面走心却时时刻刻挂在后头。   很多时候御史手底下的人看管得紧,两人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只有崔衍到了地方尽量找一间有窗户的二楼的房间,站在窗户边远远的看,就着月光看见那辆马车跟上来、找到地方落脚,那一夜他才能稍微睡得安稳一点儿。   “隔着这么远呢,别人都没听见。”   “我又不是别人,渡蘅的事我在梦里也能知道。”   崔衍没有油嘴滑舌,他今晚就是睡着睡着突然做梦姜意南出了事,惊醒以后不顾门外看守的人强行冲开,爬到驿站楼顶看见远处客栈的火光。   “我以为你真出事了,正要往那边赶。”   “所以你刚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姜意南听崔衍这么说,目光往他身后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地上躺了几个押送的差役,廊下站着脸色铁青的御史和一脸看戏的另外两个犯官。   “嗯,他们也打我了,大娘子瞧瞧,下手狠着呢。”   崔衍把自己不小心挨了一拳的左边脸专门转过来给姜意南凑近了看,那委委屈屈的语气听得姜意南忍不住笑出声,都忘了刚刚自己差点儿被烧死的事。   “没关系,等到了长安啊,七郎发了狠再给他们都打回去。”   姜意南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是有点儿红,但除了红也就没别的了。倒是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到现在还没起来,一看就是被崔七下了狠手,要不是还得翻秦岭这会儿恐怕连躺在地上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第202章 还是那个庙   御史带的人里面也有练家子,路上一直有人跟着他们不是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只不过他们在长安太久,很多时候就算身体察觉了脑子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这把火一烧,众人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不管暗处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这一趟路程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全。   “大人,查清楚了。客栈的火是从厨房后面的柴垛子烧起来的,今早客栈的人仔细翻找过,从烧毁的废墟里找到了火油,这种火油一般用在守军驻地,这种客栈里不该有。”   “可认清楚了,那火油的痕迹你们亲眼看了,没看错?”   “属下亲眼看了,不会有错。”   半夜闹得那么大,第二天驿站这边当然都知道了。驿丞和御史都派了人过去查看,带回来的消息却算不上多好。   “你的意思是有人冲着本官来,想要杀了本官?”   “大人切勿担忧,咱们人多,想来那暗处作怪的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况且也不一定就是奔着咱们来的,说不定是盯上了客栈里客人的财物,想要抢上一笔。”   这话说得坐在一旁角落不起眼地方的姜意南都忍不住笑了,她故意把手里的茶杯嗑在桌子上发出些动静,让御史和那两个随从都看向自己这边,才慢悠悠出声。   “两位小哥是觉得那个客栈里有什么宝贝,能让放火的人宁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所有人和官府都惊动起来,就为了在大家都慌慌张张的时候抢东西,是吗。”   “本官正在问话,姜娘子莫要插嘴。”   “御史大人,您别不是忘了我是谁了吧。我,姜渡蘅。为了丈夫能一口气从岭南跟到这儿来,被人放火烧了客栈还能把马车和行李包袱抢出来。”   “我可没有大人这般好命,这次的差事办得这么漂亮,回到长安等着您的肯定是加官进爵。有了这么个大胡萝卜吊在在眼前,别说来回一趟岭南,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恐怕大人都会甘之如饴吧。”   姜意南现在的怨气比厉鬼都大,不止是因为半夜的事。   半夜自己带着人找到驿站这边来,崔衍差一点儿就把看守他的人都给打死,然后冲出去找她了。当时两人情深义重抱在一起,谁也不敢再那个时候触崔衍的霉头。   但等到确定客栈那边的火被扑灭,也没有人再往驿站这边来作乱之后,这位眼下穿戴整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半夜的时候吓吓唧唧连鞋都慌得掉了一只的御史大人,转头就示意随从把崔衍重新压回房中,不让他再跟姜意南说话。   他当时还不想让姜意南几人进到驿站里来,他怕崔衍和姜意南同在一个地方会给他招惹麻烦。   更怕那个躲在暗处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目标到底是崔衍他们仨还是自己的那些人,会因为姜意南住过来也跟着过来,要是再放一把火那就真烧到自己屁股上来了。   但被火烧了一次的姜意南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不让她进来是吧?那就转身从马车上翻出一个铜盆,本来不是她带上的行李之一,还是晚上收拾行李慌乱之间随手拿的,说来还是人家客栈掌柜的东西。   姜意南拿着铜盆哐哐哐敲在地上,自己也跟着一屁股墩坐到地上,深吸一口气就开始干嚎。嚎得所有人都傻了眼,只有崔衍被三个随从死死压着通红了眼珠,恨不得扑上来生撕了御史。   姜意南一边嚎一边喊,御史不让她住进驿站她就干脆把客栈那边的人,和藏在暗处的人都喊过来。   就在她起了个头准备把大家一直装不知道暗处有人跟着的事说破时,御史察觉到不对才赶紧打断了她,让她们一行人进了驿站。   “你到底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被无端戳中了心事的御史突然恼羞成怒,再也顾不得他的御史气度,站起来冲到姜意南面前手指几乎直指到她鼻尖上。   “本官这一路够容忍你和崔衍的了,崔衍的罪名到了长安本官想怎么呈上去就怎么呈上去。你此刻不好好讨好本官,待到来日可别后悔。”   “大人,你确定你还有来日吗?”   那暗处的人跟了一路到底是不是想杀了谁、具体是想要杀谁,姜意南确实猜不到。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些人不想他们长时间停留在驿站,那些人要他们赶紧入秦岭。   停下来,就代表安稳。要是长时间停在驿站不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万一接到了新的指令,就只能冲进驿站来把他们的目标杀了或者带走。   驿站和官道怎么说也还是官家的地方,真要是不管不顾冲进来把人杀了,从今往后恐怕就后患无穷了。不管那些人背后站着哪位贵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那样做。   还是进了秦岭更好,真要动手也没人看见。杀了人找个悬崖峭壁往下一扔就万事大吉,等到长安那边发现这一行人出事的时候,恐怕自己都已经变成秦岭中那些树木的肥料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答案都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大人就不能自己睁开眼看一看吗。还是说自欺欺人真的很容易,只要两眼一遮这全天下就都跟大人无关了。”   姜意南此刻看上去灵动却又刻薄,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剐得御史衣不蔽体满脸通红,他原本还想强撑着的体面,终于在这一刻如飞灰一般消散。   “进了秦岭,我们还有活路吗。”   “不进秦岭,大人就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吗。”   御史回长安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再有两天就要大年三十了。这么长的时间姜意南没有见到他收到过一封长安送给他的书信,这本身就不正常。   “大人是怕您背后那位尊贵的贵人觉得您这次的差事没办好,反而惹了另外一个贵人的警惕,从而想半路解决了大人,好让两个贵人之间的关系能够暂时缓和下来,对吗。”   “那你就不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是崔大人身后那位贵人派来的,那位贵人也怕崔大人到了长安之后管不住自己的嘴,到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大家倒霉,还不如先让崔大人彻底闭嘴。”   这一路一直互相看不上,又互相拿对方没办法的两个人终于摊牌了。姜意南和御史互相戳中了对方心里的害怕,也看清楚的对方此时此刻的进退维谷。   “怕啊,可是光怕有什么用呢。自古华山一条路,御史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只不过是一个不能入仕的小女子,也知道富贵险中求。”   “今日咱们入了秦岭,不管结果如何都还有一线生机。反倒是留下来不走,才极有可能抱着一起死。到底是您背后的贵人有本事,还是七郎背后的贵人更心软,要不我们赌一把,如何?”   御史没想过会有一个女人敢这么跟自己争锋相对,可这一路亲眼看着姜意南不管水路、陆路,脚程快慢都能跟上又保持距离不会太近,甚至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保持镇定的样子,又觉得她能说服自己真的入秦岭,也不是一件特别荒唐的事。   “最后一个问题,姜娘子老实回答本官,本官就下令今日出发继续赶路。”   “大人请讲。”   “除了要赌一把,姜娘子还有什么原因,非要坚持今日出发。”   姜意南听了这话下意识环顾了一圈驿站,就像昨晚站在客栈外面环顾那些着急忙慌从客栈里跑出来的人一样。   “没有,没有原因。”   当然有,姜意南就是害怕牵连了无辜。都是人,自己和崔衍还有这位御史大人,甚至包括何鸿老徐和沈一苦,走这一趟都还各自都有各自的理由和所求。   但这些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得不到。崔衍一招鱼跃龙门他们沾不到光,这两队人马哪天全死在秦岭里自然也要跟他们无关。   这些人甚至面目模糊得让人记不住长什么样子,就像后世电视剧里主角们在客栈里打架的时候,被波及到的人和桌椅板凳,没人在意也没人能看见。   只不过这个话没有必要说给眼前这位御史大人听,他也根本听不懂。   御史看得出来她没说实话,但是也知道自己无法再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问出来什么。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身朝两个随从吩咐道:“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入了秦岭,两队人马自然而然就合成了一队。没有人再在意姜意南他们是不是后跟上来的,也没有人再在意这样做御史打人会不会不高兴。   在冰雪几乎封了山的秦岭面前,他们都得抱团一条心,才有可能翻阅过这道天堑。   甚至崔衍都又被无声默契地推选出来成了这一群人里领队能说了算的人,毕竟谁让他才是那个在刑部做了多年押解官,在这些人里最熟悉秦岭的人呢。   一行人秦岭里走了二十来天,这些天队伍里有人病了有人摔伤,就连刚进秦岭就后悔了的御史大人也沉默安静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条路开工没有回头箭,必须咬牙扛着走下去。   不过有些事该发生的就注定躲不过去,就在众人走到当年姜意南和崔衍杀假和尚的那个小庙,眼看着再走几日就能出秦岭,变故却也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   小庙当年出了事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什么香火。也有过真和尚想要在这个庙里落脚,但也都没能坚持下来。   小庙渐渐成了半破的庙,除了过路的旅人和商人基本没有人会进到庙里来。所以夜深之后,姜意南都已经裹着斗篷在火堆旁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外边有推门而入的脚步声时,就知道一直悬在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 第203章 崔衍还活着吗   破庙不大,进来以后崔衍没有让众人住在大殿里,而是直接往后走,选择了当年两个假和尚商量要不要弄死姜家人的小院子落脚。   按照崔衍的意思,这么冷的天大家不要在大殿里分散开,烧火取暖都留不住暖意,风顺着大殿往里一吹就凉透了。   所以即便小院屋子不大,十来个人挤在一间房子里味道不好闻,但在火堆生起来,几个连着的屋子里都渐渐暖和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置喙半句,都是崔衍怎么说众人就怎么做。   “崔大人,你可想过之后回到长安,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这山野里的好景致了。”   “御史大人如何这个时候想起问下官这个问题,据下官所知,大人一向不怎么愿意跟我说话。”   被外人推开破庙庙门前的一炷香功夫,崔衍正准备挨着自家大娘子睡下,却被火堆对面突然开口的御史给打断了。   “你是个聪明人,你当年要是愿意留在长安,如今肯定在六部能子做到员外郎的位置。”   “不对,你这么能干又有个好皮相好家世。贵人们一定会喜欢,说不定不止员外郎,便是郎中大人也当得。”   御史台清贵,但再清贵也比不得六部有实权。御史见过崔衍在南海县甚至整个广州府的名望和官声,那是他在御史台再清贵也不曾有过的虚荣荣耀,让人看了心底难免嫉妒。   “大人还是不愿意相信下官会为了一个女子从长安六部出来,是不是。”   “是。”   “哪怕这一路我家大娘子跟着我从岭南到了这儿,路上我的衣食住行都替我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还是不相信?”   “那是你夫人对你的情深义重,这个本官看清楚了,没掺假。但是你崔大人……”   御史摇摇头,甚至还稍微撇了撇嘴,他还是不信。   他信不信无所谓,崔衍也用不着跟他解释,他有点好奇的是御史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本官这次去岭南,原本差事不该办得这么不尴不尬,犹如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如今会落得这步田地,最大的原因就在崔大人身上啊。”   “本官这一路都在忍不住在想,要是当年崔大人没有出长安,这次本官的差事遇见的不是你,或许会有个更好的结果。”   崔衍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御史也比往常更加坦诚、那日御史在广州府衙第一次见崔衍的时候,隔壁屋子里确实就坐着另外两人。   他在三个人中间犹豫了很久才挑中崔衍开刀,理由很充足:他是崔望之的族人。   崔氏子就算卷入这种麻烦里想要保住性命也不是很难,他觉得这样一个人肯定吓唬吓唬就招了。只要能从崔衍这里破开口子,就不愁另外两个人不说。   谁知道崔衍不光是个硬骨头,还猜到了当时隔壁有人。他故意做出那副样子来反而成了另外两人的定心丸,三个人咬死了什么都不说,御史是明知道循州广州有猫腻,却就是查不出实在的证据。   “查不出来说不定是好事,御史大人就这么笃定,这一路藏在暗处的人一定是派来杀我们三个灭口的?”   崔衍抬起眸子定定看着御史,马上就要出秦岭了,大部分人都松懈下来,觉得这么久那暗处的人都没动手,说不定就是跟着而已,不会再动手。   崔衍却心知肚明就在这一两天了。过了这两日,就算没出秦岭人烟也渐渐多起来,杀人略货的事怎么好让外人看见。   至于说什么只是跟着不会动手,会这么想的要么是自欺欺人要么是过于天真,从出发到现在三个多月就这么跟着?开什么玩笑。   “马上就要到长安了,崔大人觉得咱们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会是在长安的贵人还是在岭南的。”   离长安这么近动手,很多人下意识就会觉得是不是长安派人出来干的这个事。   可正因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御史从进秦岭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到此刻他才坚信一定不是自己主子派出来的人。   一定是岭南一路跟过来,专门等到这个时候动手杀人灭口,再把这个脏水栽到长安这边。   “看来大人是真的认真想了这件事,但大人有没有想过大部分人下意识就能想到的可能,也会有大部分人稍微再仔细一点就会被推翻,接下来他们就会像御史大人这样来推测。”   “要是这暗处的人就是想世人这么想呢,被栽赃的人就成了主动自己栽赃自己的,到时候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拿出些证据来,这脏水到底会泼到谁头上是不是就不好说了。”   两人聊得起劲,这个屋子里的几人听得认真安静。直到姜意南忍不住插嘴说起另外一种可能,才算是把坐在对面的御史给听傻了。   要说道理,姜意南这个话不是没有道理。可要是按照她这个思路往下推,暗处藏着的人的身份就成了一个闭环,可以无限这么怀疑下去,反转再反转没有尽头。   “其实这个时候在意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有什么意思呢,反正不管谁派来的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要是他们真的动起手来,肯定不会区分我们这群人到底谁是谁的,对吧。”   姜意南说话的声音不高,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汗毛都忍不住竖起来。御史看上去有点生气,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姜娘子说话太直白,有些话藏在心里不说更好。”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说,说不定真的就没机会说了。”   不管谁的人,真动手了肯定是奔着灭口来的。不是说跟挑选货物鸡崽那样,要杀谁就把谁提溜出来,把人杀了就走。刀见了血,就不是人能控制的了。   “御史大人与其非要把这个事想明白,倒不如留着这个时间多睡一会儿。说不定今晚那些人真的不会来杀我们,我们不就又赚了一晚上?”   懒得再跟他啰嗦,姜意南扯了扯崔衍的衣袖,让他赶紧躺下来。两人在进秦岭之前就已经互相表白过心意,这条路十之八九是一条死路,但崔衍无处可逃,姜意南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既如此,那就坦然面对吧。至少进入秦岭之后的每一天姜意南天天和崔衍在一起。赶路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就连睡觉也是两人靠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入眠。   姜意南当年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在姜家立住杆就是在这片大山之中。如今再一次走这条路,身边多了爱人少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哪怕真的死亡近在眼前,好似也没那么可怕。   所以,当推门声响起的时候姜意南心中有害怕,对于死亡和威胁本能的害怕,却没有恐惧。   姜意南听见了脚步声,崔衍等人自然也都听见了。抽出从御史随充那里要来的刀,崔衍握住姜意南的手腕不动声色爬起来往窗户旁退。   跟着姜意南一起退到窗边的还有沈一苦和老徐,他俩一个没功夫一个年纪大了。留下来帮不上忙不算,还要拖累崔衍。   “翻窗起隔壁,躲下去别出来。”   “你好好活着,好好的!”   这个时候不是矫情和述衷肠的时候,姜意南听到崔衍的话立马就拉着沈一苦和老徐,走房间的窗户翻出去连滚带爬往厨房里跑。   翻窗户的时候小院子这边的门已经被人踹开了,她能听见刀出鞘阿划破空气的声音,但她连回头看的时间都没有。   自己这句你好好的是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小得大概除了她自己别人都听不见,就更别说崔衍了。   崔衍没让人待在隔壁的厨房就是留了心眼,人可以无私可以多替别人想一点儿,但本质还是自私的。   那个地窖是他留给妻子躲藏的地方,地窖不大容不下几个人,要是人人都知道这个地方,那就藏不住了。   姜意南扯着沈一苦拉开地窖的板子钻了进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不敢出声也不敢点燃火折子,地窖里曾经藏过被杀死的和尚,现在藏着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姜意南。   姜意南人站在楼梯上,头仰着尽可能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三个人都下来了,打开地窖口的地方痕迹很粗糙。只要有人找过来,稍微仔细一点就能发现这个地窖。姜意南其实不怕被发现,她躲下来唯一的愿意只是害怕自己跟在崔衍身边,会让他分心。   外面打杀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安静下来,沈一苦和老徐谁也没说话,他们想上去看看但是姜意南不出声,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脚步声来得很突兀,姜意南只来得及分辨清楚来人不是崔衍,地窖的口子就被人从外面拉开来。   不是崔衍。   这些人是谁姜意南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被提溜小鸡一样从地窖里提了上来。沈一苦和老徐也一样,三个人拉上来很快就被黑布蒙上眼睛。   被推搡着往外走的时候比冰冷空气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得刺鼻的血腥味。姜意南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她想张嘴问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因为太紧张而疼得像被刀割。   “崔衍呢,你们杀了他吗。”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要是死了,你们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也杀了……”   这是姜意南被推着连滚带爬摔上马车时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她非要给崔衍殉情,只不过这种境地下她突然就实在打不起一点儿精气神来了。   可是没人回答她,被推上马车之后她连沈一苦和老徐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她一个人被反手绑在马车里往前走。   就这样一走又走了十来天,她除了吃喝拉撒的时候能被松开双手之外,别的时候都是被蒙着眼关在马车里。   姜意南只知道自己从秦岭出来了,具体要去哪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马车好像不怎么颠簸了,马车之外人声熙攘的感觉陌生却又那么熟悉,像极了自己当年被崔衍打晕之后在驴车上醒来时听见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长安了。 作者有话说: 从长安到岭南再从岭南到长安,这条路南南走得可太辛苦了。 这个故事的正文围绕南南这些年的遭遇和成长快要结束了,等正文结束之后还会有南南和崔家七郎在长安的番外故事。 番外故事应该会主题性更强,围绕两人的日常&生活来写,有可能还有南南把崔老七带去红旗下的if线,希望大家会喜欢 本章评论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对这个故事的陪伴,一口气写下来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希望大家也会喜欢 第204章 回家(正文完结)   姜意南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是长安的哪一个坊,这幅身子还归原主的时候,记忆里待得最多的地方是长安的姜家。   除了姜家就是跟着大娘子卢氏出门,要么去寺庙道观要么去别人家里。出了门上马车下了马车又进了另一张门,外头长什么样子原主不在意,也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   现在换了姜意南,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在那个遥远得回不去的地方,这个世界本质上来说自己还是没有家,非要说的话那就崔衍在哪里,哪里就能算得上是自己的家。   所以被人带到长安关在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以后,姜意南除了担心崔衍和其他几个人去了哪里,别的倒是都还挺适应的。   有瓦遮头一日三餐有人来送,甚至隔两天还有人来收拾院子后面的旱厕,比之前几个月在路上舒服多了。   “昨晚上为什么打更的人没来,大娘可听见什么动静了?”   这日,中午饭还是一个瘸腿的哑奴送来的。姜意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心里忍不住佩服那些站在事情背后的人,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些人。   姜意南吃了饭,就搬了张小凳子做到小院门口,隔着门跟外面的看门的婆子说话。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姜意南说,外面的人听。   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在院子里很舒服,等到太阳慢慢挪到坐在门口晒不到的地方,姜意南才会起身回屋去睡个中午觉。   “今天菜口味有点太淡了,我跟哑叔说这个事,他嗯嗯啊啊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还是再跟大娘唠叨一次吧。”   看门的婆子也换班,现在这个呼吸动作都重一点,一听就大概能听出来是个胖的,年纪应该也不轻了。   还有一个干什么都没什么动静,就连走路都没声儿,每次姜意南知道外面守门的人换了都是因为门外动静轻了才发现的。   “大娘,再过几日是不是要惊蛰了啊,过了惊蛰天气就该暖和起来了。”   天气渐渐暖和了,惊蛰过后山里的动物也该出来了,化冻之后尸体就该要腐烂了。要是崔衍这混蛋玩意儿真死了,自己去找他的时候就麻烦了。   思及此处,姜意南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恐怕是被关傻了,自己现在被人关在这里还不知道有没有放出去的那天,居然还有心思想着怎么给崔衍收尸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比她年纪大?”   姜意南自顾自的说话,压根没想过看门的婆子会接话。毕竟自己在这个小院子里住了得有将近一个月了,这么久除了自己自说自话就没人搭理过自己。   “我聪明啊。”姜意南手紧紧攥成拳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声音还保持着稳定:“大娘动作比另一个大姐更大一点儿,想来大娘的身板应该要比那位大姐更高大些。”   “娘子是想说我胖吧。”门外的婆子听了这话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确实比她要壮实,干活儿里里外外可是一把好手,她们都叫我胖婶子。”   “那是肯定的,要是不能干的怎么会被派来守着我,这么一个从长安到岭南再从岭南到长安,没死没伤没被带到这种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还能吃能喝能睡能没话找话跟你们聊天的人。”   本来是没话找话,说着说着就成了自夸。姜意南忍不住摇头苦笑,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这样的心情。   “娘子这话说得对。”门外的婆子连声附和,但等到姜意南还要再说什么时,她又起身离开了。   姜意南还想把人叫住,问问她今天怎么肯开尊口跟自己说话,可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她就知道她们不会再跟自己说话了。   姜意南被这婆子勾起了想要搭话套话的心,谁知道这人管杀不管埋,把她勾得心痒痒人就走了,自然气得隔着门又喊了好几声。   听得站不远处的来交班的妇人直摇头:“你也是,就半天了都忍不住,干嘛非要惹里面那位跳脚不高兴。”   “哪里跳脚了,里头这位可是个人物,咱们两个给她看了这几天的门也算是缘分一场,好歹让她知道咱们是谁,往后再想见恐怕都不容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难道她还会回来找我们?”   “这谁说得准。我说你这人就是太小心太谨慎,咱们这样的人,多给自己留个念想也是好事。”   更瘦更年轻的妇人听了这话不置可否,眉间的竖纹皱得更深了些。胖婆子的话对她而言更像是胡言乱语异想天开,想多了只是自寻烦恼。   姜意南不知道院门外两人说的话,她只知道又没人搭理自己了。她想要做回小凳子上继续晒太阳,可心里实在烦躁得不行,只能起来开始绕着院子走。   走了多少圈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是走到气喘吁吁扶着院子里的树停下来,才抬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睛里留下来的泪水擦干净。   “没关系,没关系的。”姜意南呢喃自语着,“再等等,会好的,肯定会好的。崔衍肯定不会死,他要是真的死了那些人肯定也不会留下自己,养在这里干什么?浪费粮食浪费精力。”   来来回回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姜意南才算勉强把心情平复下来。不再管外面守着自己的婆子还是妇人,一步一步走到屋里把门关上,仿佛刚刚那一场不为人知的崩溃真的从来没有发生过。   院门打开的时候是傍晚,姜意南本来就因为今日守门的婆子的不寻常而焦躁不安。强行逼着自己睡了一觉,睡到太阳偏西才从床上爬起来。   二月的长安还冷得要死,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凉得有点儿冻手。但姜意南还是打湿布巾给自己狠狠搓了一把脸。   洗完脸,姜意南又低头去看铜盆里的倒影。还行,脸色有点憔悴,但是个人被这么莫名其妙关这么久都会憔悴,不算什么大事。   房间里有梳妆台,梳妆台上该有的胭脂水粉都是齐全的。不过没有钗环首饰,看来是怕自己被关得崩溃了再拿那些东西自戕。   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总是难免胡思乱想,明明只是洗个脸,莫名其妙就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整个人看着铜盆低头发愣,那样子要多傻有多傻。   直到屋外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姜意南才回过神来。这一觉自己睡得太久,应该是那个哑奴又来进来送饭了。   姜意南没有出去,而是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把睡乱了的头发散开,准备重新盘个发髻。被独自关在这个院子唯一的好处,就是姜意南盘发的手艺直线上升。   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但是今天的不一样够多的了,姜意南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一个哑奴而已,总不能他也突然开口跟自己说话吧。   心里自嘲了一下,姜意南把心绪彻底收拢回来。一天之内期待只能落空一次,要是再多来哪怕一次,她觉得她就真的要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小院子不大,很快屋子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姜意南依旧没有回头,“你把饭菜放在桌上,我现在还不饿。”   没有回答,本来哑巴也不会说话。但是也没有放下碗筷的声音,反而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意南把梳子放了下来,她不敢回头,只能看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直到瘦了老大一圈的崔衍那张脸出现在铜镜里,姜意南才撑着梳妆台站起身来。   “没死啊。”姜意南本来想说点儿好听的,可一张嘴就好听不起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死不了,命大。”崔衍一听这话就笑了,笑得好像听见了这世上最好听的情话,“答应了渡蘅要活着,哪里敢死。”   “我那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啊,我还以为你忙着应付那些人,没听见呢。”   “听见了,大娘子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敢落下。”   手撑着梳妆台的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腿有点儿发软,得手掌借着桌面再用力撑一撑才能站稳了往前走。   往前走了两步抱住崔衍,姜意南把自己整张脸都埋到他身前,任由自己的呼吸洒在他的衣服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和呼吸不畅的灼热潮湿,但就是这种滋味才能让姜意南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又活过来了。   原来,这次跟着他们走了一路的人不止一波,崔衍猜测得对了一半,御史身后站着的是五皇子。他得到消息四皇子在岭南招兵买马准备造反,所以才派御史去岭南找证据。   四皇子得知此事之后也动了杀心,既想要顺水推舟把造反勤王这事一不做二不休坐实,也想要在路上把崔衍几人杀人灭口,以免他们到了长安嘴巴不严,坏了他的事。   所以不光是明面上从岭南到长安的有两队人马,藏在暗处的同样也是两股势力。两边谁都想逼对方出手,又在互相制衡克制生怕动手的时机不对,反而引火烧身。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沈一苦老徐和老何他们呢?他们还活着吗。”   姜意南听得有点儿云里雾里,也就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不过这些不重要,既然自己和崔衍都活了下来,就代表这其中必定有变故。   “都活着,就是何鸿受伤重一点儿,现在还没法下床。”崔衍抱着姜意南坐到窗边的榻上,像是抱阿团一样把她整个都搂抱在怀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人相峙到那天不得不动手,本来真的打不过他们,没想到后头还有早就跟在他们身后三皇子的人,他们入了破庙前有我们牵扯后有三皇子的人堵截,倒是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三皇子派来的人武艺高强,把该解决的解决完,就带着崔衍等人和四皇子、五皇子那边留下的活口一起回了长安。   “那我被绑在马车里那一路怎么没碰上你们。”   “你特殊些,三皇子专门嘱咐了他手下的人,你没有官身又是女眷,所以专门分派了人带你走了另一条路回的长安。”   三皇子早早地被贬谪去了柳州,落在长安的众人眼里这个皇子就等同于没有机会了。但其实三皇子出去得早,自然也就比他的兄弟们更早见过了世情和民生。   他跟四皇子还不一样,四皇子人在长安遥领循州,心中想得再多其实他自己没经历过。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但其实依旧不知道什么是民生根本,到了要紧的时候说把手底下的人放弃也就放弃了,与他而言只不过是失去了几颗棋子罢了。三皇子身处柳州,反而看得更多想得更加清楚。   “所以,你这段时间是帮着三皇子去了?”   “人家救了我们的命总该报答,况且咱们早就没了退路,我还有你,那些人想我们死,我总得把他们弄死才能安心。”   话说至此,姜意南也没什么要继续问的了。日子还长,还得一步一步往下过。未来究竟怎么样好像也没那么急切知道答案,只要自己身边还有崔衍这个人,就好了。   “那咱们回家?”   “自然是来接大娘子回家的。”   两人牵着手走出小院,姜意南才发现这个院子其实在三皇子的一个宅子里。宅院深深仿佛隔绝了人间,等出了大门才发现门外熙熙攘攘还是那个人间。   夕阳洒在姜意南和崔衍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崔衍没有骑马来,两人就顺着坊市往外走,她没问今日两人要住在何处他也没说要把她带去哪里,但渐渐同频的脚步声成为最好的回答:他们要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南南这次算是真正走完她从北到南再从南到北的路了,这个故事一口气写下来也算是有头有尾。没有断更没有着急,希望大家也看得开心。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写番外和if线。番外和if线会随榜更新(要是还有榜单的话) 专栏里有预收文《成妃娘娘的盛宠人生》《春盛》《夏炙》,大纲都已经完成,要是大家有喜欢的可以帮我多多收藏啊。 还有一本年代文《重回一九九七》和现言《二十五年夏》,也挺想写的。 最后,本章评论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对这个故事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