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蛇相公   by山水郎      第一章   骤雨。岸边。   喜儿摸遍行囊,只找出一只碟子,抬起来给许窈遮雨,聊胜于无。   “船怎么还不来?”许窈也急了,她带回来这些酒可不能泡水,若是泡开了封,她可就赔大发了。   烟雾迷蒙,雨越发大了,喜儿远远看见一叶小舟,忙道:“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她搀扶着许窈,两人没待船完全靠岸便踏了上去。   两个女子摇摇晃晃地钻进船舱,喜儿还在抱怨:“这雨说来就来,咱们连个伞都没带。”   许窈拍拍身上的雨水,也没大作用,外袍已经湿透了。   等两个人互相检查一番,才察觉船舱有人。   许窈一惊,不自觉去看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高挑儒雅的书生,一身素衣,正端坐饮茶。光是看侧脸,这男子眉眼如画,鼻高如峰,脸若刀削,好一个俊俏的郎君,便是苏杭美人如云,也没见过这般俊美的男子。   一下看呆了。   还是喜儿摇摇她,小声道:“三娘,咱们上错船啦。”   许窈当然察觉他们上错船了,还没等赔罪,就听他开口,宛若仙音:“无碍,暂且避雨吧。”   他身旁一位小厮指引她们落座,还询问:“两位娘子去何处?兴许顺路呢。”   喜儿也不客气,说了自家酒坊的位置,热络地请他们去品酒。   小厮道:“那这位便是溪酿堂的许掌柜吧?”   “你也知道我家娘子的名号?我家的酒可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喜儿。”许窈出声提醒,喜儿才闭上嘴巴,许窈先道了谢,等抬起头来,就见那素衣公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叫人心里毛毛的。   方才那一点旖旎倾慕的心思荡然无存,一个书生,怎能这样打量女子?   书生并未察觉不妥,望着她的眼说:“久闻娘子之名。”   苏杭大小酒楼、饭馆,就连那烟花之地都有许窈的酒,谁不知许窈的名号?她的酒酿天下一绝,有不少慕名而来者,再加上文人墨客写诗作赋,说是天下闻名也不为过。   许窈客气疏离,随意回了两句,两人便不再言语。她悄悄检查箱中货物,总觉得那人还在盯着自己看,但许窈用余光瞟他,他只是垂眸饮茶,并未看她。   兴许是她多想了。   不一会儿船便停靠了,喜儿先钻出去,伸手接许窈,雨未停,许窈矮身离开船舱,却未淋湿,她抬头,只见头顶撑起一把油纸伞,书生的手指修长,指背微红,想必是冻得,他半扶着船舱,倾身撑伞,将她遮盖完全。   “请。”书生示意她上岸。   许窈客气道谢,等到了岸上,书生便把雨伞递给了喜儿。   “哎,公子不下船么?”喜儿问,“你将这伞给了我们,你们不就要淋湿了?”   “我寻亲访友,在此处多等一阵,不碍事的。”书生道。   “那就多谢了。”喜儿也不客气,撑着伞,抱着货物和许窈的胳膊,许窈扭头,只见他立在烟雨中,身形朦胧,承了人家的恩,也不好冷脸相待,她询问对方名姓,等待雨停,好将伞归还。   “小生姓柳,名梦梅。”书生指了指不远处,“兴许会在这处舍馆落榻。”   柳梦梅?这是什么名字,当自己在话本里吗?许窈暗暗嫌弃,随意欠欠身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她俩到了溪酿堂,雨早就停了。   喜儿将油纸伞合拢悬挂,先推着许窈去换了衣衫,又互相洗了头发,这才回到大堂清点货物。   许窈买了些新酒,不论是酒肆还是饭馆,食客都图新鲜,许窈虽有招牌,但听说什么酒好喝,她就会差人买些回来,味道不错,她也会摆在溪酿堂售卖,要么作为中间人,介绍些货源和卖家,也是收入之一。   大雨的缘故,来溪酿堂躲雨的不少,都坐下了,免不了点几盏酒,许窈的营收早就不靠这些散客,但有人来,也没有往外面赶的道理。   溪酿堂后身是一间客栈,不大不小,是许窈和他们东家合开的,后厨连通,若是他们这儿有了食客,也能做菜,要是来这喝酒的想住宿,许窈也会介绍他们去那。   正忙着,喜儿那嘴又闲不住了,和她说起今天的奇遇。   “那柳公子真俊呐,我还没见过那么俊俏的男子,你说他会不会是个秀才?看他年岁轻轻,总不能是教书先生吧?”   “管他呢。”许窈想起那毫不遮掩的眼神,没好气道,“不过是个色鬼。”   “三娘这样貌,不用说他,我也要盯着看呢。”喜儿上手就抓,许窈也由着她,一个风尘出身的小娘子,说起这事儿来没羞没躁的,她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今年都二十有八了,早就半老徐娘,还拿相貌说事,喜儿敢说她都不敢听。   一天营生结束,许窈在前堂算账,喜儿就坐在她身后借着烛光绣衣裳,跟她的娘子似的赖着她,许窈便笑:“怎么不去你自己房里绣?”   喜儿撇撇嘴:“自己多没意思。”   “自己没意思,给你嫁出去就有意思了。”   “三娘再说这种混账话,我就把墨水打翻了,让你白记。”   说着玩,两个人呵呵一笑,嫁人?脑子进水才嫁人。但她怎么提起这件事儿了?许窈脑子里冒出那明暗掩映下的狐狸面,原来是思春了。   寻亲访友?听他口音,不似江南人士,一板一眼的官腔,她抬头看看那把油纸伞,想必,以后也见不到了罢?   就在许窈要将他忘了时,他却出现了。   如他所说,他住在了溪酿堂后方的客栈,喜儿得知了,还催促许窈去还伞。   许窈没由来得不情愿。   喜儿看她这样,促狭地调侃她两句,许窈有时真想打她,看她那张嘴,什么都说!   小丫头罢了,许窈没跟她计较,倒是那柳梦梅,自己送上门来,在前堂盯着她的那些酒,也不说要什么,就背着手瞧。   没办法,来者是客,许窈上前,向他一一介绍。   柳梦梅若有所思。   “酒有这般多讲究。某孤陋寡闻了。”   许窈问:“公子不常饮酒?”   柳梦梅说:“多饮茶。”   喝不到一处去。不过,许窈虽然卖酒,但酒量称不上好,饮酒过多还会肠胃不适,她也喝茶,只不过没什么讲究,但能赚钱的茶叶,她可如数家珍。   许窈猜测他口轻,给他拿了一小瓶桂花酿,又吩咐后厨做了点爽口的下酒小菜,亲自给他端去雅间。   许窈站稳脚跟便鲜少陪客人饮酒了。那些酒客见了,不免酸上几句,许窈笑着回应,巧笑倩兮,谁的面子都不拂。   许窈自然也是看脸的,与其陪那些歪瓜裂枣,她更喜欢柳梦梅这样的客人。更何况受他帮助,许窈也该拿出掌柜的礼来。   这柳梦梅看起来清高寡言,坐在榻上,眼睛就看着窗外繁华,许窈把酒放在案上,他也只是笑着点头,见他没有留她作陪的意思,许窈竟然有些羞恼,不过面上还是挂着微笑,请他慢用,这账已经记在她的头上。   许窈刚想走,就听他慢悠悠喊她:“三娘不同饮?”   他还真是自来熟,三娘也是他叫的?许窈抽抽嘴角,扭头道:“就不扰公子雅兴了。”   柳梦梅不依不饶:“一人饮酒,酒也苦涩。”   许窈只好坐在他对面,红袖添香。   柳梦梅尝了一杯,只说好喝,不像那些名门公子,还要赋诗一首,许窈不禁对他的学识产生怀疑,试探起他的家世出身。   柳梦梅还真不藏私,告知她自己的家世背景,他是京城人士,来江南访友,不过没见到朋友,还要多等些时日。   柳梦梅口中的亲友,许窈也知道,那是杭州有名的士大夫,官职不低,听到这些,许窈也不再追问,生怕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   但许窈还是很喜欢官家的关系的,这人若是没关系,在这世道可寸步难行,柳梦梅这条线能搭上倒也不错。想到这,许窈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就差喂他吃菜了。   柳梦梅并不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殷勤,甚至是享受的,许窈察觉他像那日在船上,大咧咧地打量着她,许窈也不再气恼,或许是酒的作用,她有些享受这年轻书生的打量,她宝刀未老嘛,这张脸还能招年轻公子喜爱,许窈怎不骄傲?   就是他盯得太直白,太无礼了,许窈忍不住点破:“三娘脸上可有什么东西?公子盯得我都不自在了。”   “自然是有些东西。”   许窈赶忙摸自己的脸。   “肤如凝脂,螓首蛾眉,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柳梦梅低头饮酒,寻章摘句,张口就来,“娘子脸上便有这些了。”   许窈被调戏得面红耳赤,但到底见过大世面,她也不恼火,讥讽他道:“世家公子果真出口成章,三娘不过市井粗妇,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   柳梦梅笑了起来。   他撑着头,依旧盯着她,许窈发觉他面颊发红,脖颈也红,手也红,这才明白他已经醉了。   这可是桂花酿,闺阁女子都能当甜水喝的玩意,他竟然喝醉了?许窈可不愿意和醉鬼共处一室,她开始寻觅他那随身的小厮,柳梦梅只淡淡道:“他去寻吃食了罢?”   找吃的?她这便有,客栈也有,周围都是酒楼饭馆,还不够他吃?一天都不见他了!   “那我找人扶公子去休息。”   柳梦梅摆摆手,他只是喝酒,对着窗叹气,看着竟然有几分可怜,许窈可不会同情心泛滥,她见状,只交代他好好享受,自己先行告退了。   等到了夜里,许窈也没见柳梦梅下来,她差人去看,回来的小二却说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锭银两。谁会跟银子过不去?许窈当即就收下了,大不了帮他交了房费酒费,还能剩下不少呢。   有钱赚,许窈的心情好了不少,也不管柳梦梅去哪了,有没有醉倒在街上,管他呢,有白花花的银子就够了。         第二章   是夜,许窈回房歇息。   屋里寂静,许窈浅眠,总是睡不沉,今日喝了酒的缘故?她很快入睡,还做了个旖旎春梦。   不像话本那般娇羞矜持,来回拉扯,那俊俏的书生就在榻上等她,蛇一般缠上她的身体,许窈身下一凉,那书生竟如此直接,许窈也不羞怯,向他蹭去。   酣畅淋漓。   许窈醒来时,身上还有薄汗,久不经事,做了这样的梦,许窈有些害羞,匆匆整理,等看不出什么,许窈才下楼操持生意。   经营酒肆时,许窈还不足十八,那会儿污言秽语听尽,便宜也让男人占尽,她在前堂打酒,就有男人上手来摸,许窈最初还会害怕,慢慢也就习惯了,调笑几句,就当自己是个妓女。   大多人只过手瘾,等她生意越做越大,官家也给她几分薄面,酒楼的掌柜们、商会的权贵们,谁不服她许三娘?渐渐便没人敢碰了。   许窈不是没给自己找过相好,逢场作戏,也有几场风月,不过是男人,她不缺。   但是她没玩过书生。许窈喜欢有男人味儿的,柳梦梅像个狐狸,妖里妖气的,梦里用着好,真上手,不见得好。   她出神,想着要不要玩他,怎么玩他,喜儿看她发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脸愁容,便问:“怎么了?是哪里出了事?”   许窈这才回神。   “没有。哪出事?万事平安。”   “那你怎么愁成这个样子?”   许窈哪敢说,说了得被喜儿笑话死。就连喜儿都没想到许窈会为男人发愁,许窈不是尼姑,绝情断爱,但喜儿知道,许窈一点也不仰仗男人,她只会为钱发愁!   生意没事儿就行,喜儿嗑着瓜子,媳妇儿似的黏着她,“三娘,吴老板的单子你还接吗?”   “接啊,谁跟钱过不去。谁的钱我都赚。”   “那我叫人去搬酒。”喜儿问,“你真不在意?”   许窈呵笑:“我在意他作甚?他都能舔着脸要我的酒,我自然不怕赚他的钱。”   “他婆娘来闹怎么办?”   “叫她闹,老娘怕她?泼妇。”   喜儿却被闹怕了,吴老板的娘子满嘴污言秽语,她听着都难受,于是补了句:“自己的婆娘都管不住,也是个废物。”   “谁说不是。别管,这个生意不做,那个也不做,我的店还开不开了?开店就要做生意,她闹你就找宋巡查来。”   “行。”喜儿松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说,“也是,怕她做什么。”   聊了会儿闲话,眼看时候不早,食客也多了起来,许窈便让喜儿去叫厨娘多做点准备,溪酿堂有不少小厮,许窈和喜儿都不必出力伺候客人,除非太忙。   许窈正在前台忙着收账,就见柳梦梅的小厮急匆匆跑过来,好久没见他,许窈便把手里的事儿放给喜儿,出来迎那小厮。   “许掌柜,不好了,我家公子发病晕倒了,正晕在后堂的巷子里,我也没见什么人,就赶紧来找你,咱们一起将他抬上楼吧。”   许窈听了也有些着急,尽管心里犯嘀咕,还是赶紧跟着去了,柳梦梅果然倒在地上,也不知倒了多久了,看着脸色煞白,许窈不禁骂道:“你是怎么做事的,不知道你家公子不舒服吗?倒在这,来来往往的再绊了人,你不知道抬抬他吗?”   小厮连忙赔罪。   许窈看他确实没了意识,立刻找人请郎中,她可没上手抬,从客栈借了一个人,这才把柳梦梅举到客房。   许窈差人准备了热水,麻利地给他擦了脸,还捏着他的虎口,给他按按穴位,她也不懂医,不敢随意处置,只问:“你家公子这是什么病?来得这么急,就这么倒了?”   小厮叹气:“公子强撑到春闱结束,这才来江南求医,梁监州是柳公门生,本想去梁家修养,再见那位蔡医生……”   许窈大致听懂了。   “你们是求医而来,蔡老先生和我也有往来,这样,你可有药方,我让人带着送去,但是请他来,我没这个本事。”   “有的有的。有药方。”   小厮把药方递过去,许窈便安排人去送了。   “那你们已经见过大夫了,不然哪来的药方,既然已经看过医生,为何不赶紧去梁府修养?”   “嗨,说来话长。”小厮面露难色,“公子不想麻烦梁公。”   书生嘛,脸皮薄,父亲的关系,他不好意思用,看来也不是多密切的关系,也不见梁府来找人,许窈一下就理解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还就你这一个不靠谱的仆从。”   “您教训的是,我家公子没有许掌柜,真得凶多吉少了。”   哪有这么说自家公子的?许窈白了他一眼,赶紧去看柳梦梅的状况。   她着急是因为人命关天,更是怕柳梦梅死在这给她惹麻烦,现在一切都安排好了,许窈才来得及仔细观察他,只见柳梦梅脸上毫无血色,双手冰凉,除了还在喘气,真跟死人一样。   弱不禁风的小书生,许窈轻叹,抚摸他的手背,轻轻叫他:“柳公子,柳公子?”   他的手勾了勾,还有意识,许窈就放下心来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许窈什么都不敢给他吃,她叫大家都散了,就连他的小厮也要走,给许窈气得半死,骂骂咧咧道:“你这小奴,你家公子都这个样了,你怎么不在旁边侍奉,你要我伺候你家公子吗?”   小厮讪讪道歉,进来就戳在那,也不说伺候柳梦梅更衣,许窈气得头大,赶紧将他赶了出去。   没办法,许窈给他脱了外袍和靴子,盖上被,柳梦梅的体温也不见回暖,许窈用双手又捂又搓,弄了好半天都没什么起色。   药终于送到了。厨娘给煎好送上来,一碗药下肚,柳梦梅的脸色渐好,体温也上来了。   “蔡老真是神医。”许窈松了口气,笑着赞叹。她把柳梦梅的手放回被褥,又看了看那不靠谱的小厮,思来想去,她还是和喜儿道,“来者是客,他对咱们不薄,我许三娘没有忘恩负义的道理,今夜我先在这守着,要是有什么万一,拿上现有的银两,赶紧去请蔡老来。”   喜儿点点头。         第三章   临出门,小厮还感慨许窈有情有义,喜儿都很困惑:“怎么觉得你一点也不担心你家公子,我看着他那样子都怕极了。”   小厮挠挠头,讪笑:“公子病发时总这样,吃了药就好,我都习惯了。”   “你真没心肝。”喜儿责备道。   屋里就剩下许窈和他相对,许窈靠在椅子上,眼睛没敢离开柳梦梅,后半夜,实在撑不住睡了会儿,又立刻惊醒过来。   柳梦梅居然起了,他穿着雪白的里衣,鬼一般扶着桌案倒水,许窈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她才走过去,搀扶他,问:“如何了?你渴了?”   柳梦梅点头。   他神情憔悴,许窈都有些心疼。她搀着他回到床上,给他端了一杯温水,轻声道:“水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柳梦梅瞧瞧她,一笑:“三娘待我真好。”   许窈也笑了:“看你是真好了,都有心情说这些。”   她没有多加责备,生病本就可怜,许窈轻柔地扶他躺下,问:“要热水么?还要什么?”   她打算帮他预备,柳梦梅却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了。   许窈坐在床沿,用自己的手盖着他的,垂头问:“怎么了?”   “三娘,你可怕过死?”   许窈一惊,她尽量宽慰:“谁不怕死?你还年轻,别说这些。”   柳梦梅叹气:“蔡老说我是不治之症,兴许某天夜里,就这样静静走了。”   “这般严重?吃药也不成吗?”   柳梦梅摇摇头。   怪不得他总是这样叹气,许窈也觉得他可怜,搂着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天下哪有肯定的事,蔡老治不好,还有别的神医,你可千万别放弃啊。”   “许娘子,在下觉得好冷。”   许窈把他的被往上盖了盖。   “可惜柳某尚未娶亲,夜里孤寂,即便是走了,也无人知晓。”   许窈说:“你这样,是得找个知冷热的贴心人关照着,你上次说的朋友,为何你不去投奔?”   他那仆从也忒不靠谱。   “人在世间,多有无奈,虽是朋友,如何像亲人那般尽心尽力?”柳梦梅盖着她的手,轻叹,“都不如三娘,这样待柳某,彻夜守护。”   不然叫你死在我家吗?那生意还做不做了?万一官兵找上来,得亏多少钱?   许窈深吸口气,不想跟他计较,四只手就这么握着,人也快倒在他怀里了,许窈本不在意男女之防,又不是闺阁小女子了,许窈索性贴在他身上,听听他的脉搏心跳,感受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你见好了。”许窈问,“我帮你从医馆请个能随侍的学徒,如何?他们也能心细些。”   柳梦梅听了,眼里失落,光泽暗淡,他松开手,扭过身,淡淡道:“我有清风足够。”   还清风呢,就是狂风来了,照着他们这样伺候主子,柳梦梅死了他们都不知道!   不过毕竟是他们家里事,许窈不好多说,帮到这里,仁至义尽。   许窈拍拍他的肩膀,宽慰:“日子还长,吃了药,你的病就能控制,以后需要熬药,就用我家后厨,房费你也不必担心,这客栈也是我的,你就是长长久久住下去都无妨。”   柳梦梅却不理她,像是被伤透了心。   他还要怎样,她可是掌柜的,是大老板,她要围着他,伺候他吗?想得美。   许窈看他没什么事了,也没惯着,起身就走,清风就睡在门口,看许窈出来,还用手抹了抹眼睛,跟条狗似的。   “伺候好你家少爷,我走了。”   “这就走了?”   这话说的,她难道不走了吗?许窈拂袖离开,清风挠挠头,向屋里探过去。   “老大,许掌柜走了。”   “走就走了。”柳梦梅冷声道,“在外你该叫我什么?”   “公子公子。”清风赶紧抽了自己一嘴巴。   柳梦梅病殃殃的,出门也是一脸愁色,喜儿给许窈吹耳边风:“你说他一个世家公子,出门在外就一个伺候的,那个清风也不靠谱,好久没见了。”   “柳公子总说他出去找吃的了,他到底要吃什么?咱家什么没有?”   “这一主一仆也太奇怪了,好像也没见过柳公子吃什么……”   “行了。”许窈打断她,“来个新鲜玩意,恨不得都围着他转,他关咱们什么事?干你的活去。”   “三娘,你凶我做什么。”喜儿委屈巴巴道,“你最近脾气怎么这么坏,我好好跟你说话呢,你就凶我。”   “我哪凶你了?”许窈气极反笑,“委屈得跟个倭瓜似的。”   “你才是倭瓜。”喜儿气呼呼地跑走了。   许窈无奈,这儿忙完了,就去后堂看自己的酒,正巧马车来运货了,许窈正清点着酒水,身后就来了个人,一把将她捞过去,许窈吓了一跳,见是吴江,又沉下脸色,推开了他。   “三娘。”吴江愁眉苦脸,“我想你了。”   “滚一边去。”许窈一个笑脸没给,“要么装货,要么就滚。”   “你怎么这么狠心?咱们之前不是很好……”   说着又要搂搂抱抱,上手就抓。许窈给了他几脚,横眉冷竖,“你有完没完,我要报官了。”   听到动静,搬货的小厮也聚过来,挡在许窈前面,笑呵呵说:“吴老板,我们掌柜的可是卖酒的,你要是想要别的,兄弟们带你去江南楼,哪儿姑娘多,要是你家夫人愿意,今儿晚上就去。”   一说家里的悍妇,吴江不说话了。他黑着脸,摆手,“说什么呢,我就叙叙旧。”   “行,叙叙旧,您可好好叙旧啊。”   小厮们散去,各自搬货,但眼睛总往这瞟,吴江也不敢造次了,唉声叹气:“三娘,我真想你,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你,上回的事……”   “你还敢提上回,上次你婆娘来我溪酿堂大闹一场,我家十日没开张!你还敢提?”许窈冷哼,“别说做你的妾,就是做你的妻,我也不要!”   吴江为难的看着她,许窈知道那眼光什么意思,就凭她,还想做妻?   “三娘,我的好娘子,你也知道,我家……”   “你家?你也不过是个下九流,跟我一样的商户,你还成世家大族,跟我耍上官老爷威风了,我就是瞎了眼,跟你好过,我出门绝不敢说跟你这窝囊废好过,我跟吴家做生意,不是要给你卖身,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生意还能做,你要是再提这事儿,我的酒就不供你了!”   吴江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红,他上前两步,还要抓她,小厮们放下手里的酒,脸也黑了,没等抓上许窈的手,一道清冷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   “许掌柜,没水了。”   许窈一抬头,就连柳梦梅立在栏杆上,手持折扇,腰上环佩叮当,丰神俊朗,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一看就是深藏不露,有钱有势的角色。   有了由头,许窈别提多高兴了,她笑呵呵地走过去,吆喝着:“怎么能没水呢?我看看去。”         第四章   柳梦梅找了个借口,许窈出来就放慢了脚步。   “多谢。”许窈问他,“你可好些了?”   柳梦梅咳嗽两声,脸颊泛上病态的红晕。   许窈叹气:“你养好身子,没什么事就别外出了。那清风回来了吗?他怎么这么贪嘴,又去找吃的了?”   “嗯,他吃不到东西,该闹了。”   “你也是太惯着下面的人了……”   柳梦梅看着就像没脾气的主子,好欺负。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江水旁,许窈不知怎的,很累,便坐在栓绳的木桩上,用手帕擦了擦汗。   柳梦梅望着江水,又看看她,忽而轻声道:“你一个女儿家,做些营生,太不容易。”   许窈的身子僵了。方才的对话,柳梦梅兴许是听到了,其实听到也无妨,就是被他听到,有些难堪,他又说这些,让许窈不知怎么接话,沉默片刻,眼睛没由来得湿了。   最怕这种不熟悉的人突如其来的安慰,许窈的委屈爆发出来,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也不是想叫人摸的,更不是天生的下贱,只能给人做妾,可她是个女人,她生在这世上,就是比男人艰难,艰难很多,但男人不觉得,只觉得她贱,谁都能欺侮,女人就是叫他们玩弄的玩意。   许窈也不是想过找个好男人托付,可男人总不如自己可靠,她只能靠自己,养活手底下的人,养活自己,没人问过她难不难,柳梦梅这么问,她就哭了。   她听到他叹口气,走近,许窈还在泪眼中看到他素白的袍子上用银线绣的蛇纹。   柳梦梅轻抚她的发顶,像摸只猫儿,摸个小孩,许窈觉得别扭,推开他,挤出个笑脸,“让你见笑了,你瞧瞧,眼泪说来就来。”   “哭会儿就好了。”柳梦梅想说些什么,但神色一变,咳嗽起来。   有了刚才的柔情,许窈也不禁搂住他,用手去抚摸他的手,柳梦梅的手心倒是没血,可他一咳嗽,脸就白一分,许窈叹道:“江上风大,回去歇息吧。”   柳梦梅点头,让她搀着回了房。   正撞上清风,剔着牙,吊儿郎当地跳回来,许窈都想给他一脚。   “赶紧给你公子煎药去,干什么去了,就知道吃!”   清风挨一顿骂,吓得人都缩起来,讪讪看柳梦梅一眼,书生神色不变,就靠在许窈身上咳,许窈瞪他,清风吓坏了,赶紧去煎药,按理说,许窈不该管他的仆人,但……   实在是看不过去了。   “你怎么不带个靠谱的小厮,带个书童也好。”   柳梦梅问:“清风怎么了?”   “唉,你真不觉得……”   柳梦梅像是真不觉得。他说:“他从小就在我身边,小时候被人打断了腿,好不容易养起来,除了贪吃,还是很忠心的。”   许窈不知道清风有这么凄惨的身世,她忙问:“打断了腿?我看他的腿挺好的。”   “养好了。不然就是残疾。”   那确实挺可怜。没想到他们主仆有这样的情分在,柳梦梅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主子,许窈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回了房,吃了药,清风扭头就把门关上了,青天白日的,她在这也不对,许窈看他好些了,便托词有事准备离开。   柳梦梅本在坐着,听她要走,便站了起来。   “不必送。”许窈正准备开门,不知怎的,门口多了个长条的异物,一下就把她绊摔了,还好柳梦梅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向自己,这才没倒。   许窈心跳咚咚,本想看看是什么把她绊倒,可眼前是柳梦梅的脸,她挪不开。   她矮他许多,这么近,从下往上看,鼻子挺,下巴也好看,眉骨也高,眼窝深邃,一双媚眼,女儿似的,水一般柔情,又因为他轮廓硬朗,还有一番男子的清俊,许窈一呼吸,他身上的茶叶香扑鼻而来,盖住了酒的气味,许窈屏住气,手抵着他的胸膛,手下的触感温热结实,许窈顿时乱了心弦。   他的发丝垂落,鼻尖要碰到她的,许窈垂下眼睛,着魔般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他微怔,继而张开口,将她含住。   许窈很少亲嘴,男人做事总是急,她有时候也急,就想做完了泄泄火,嘴对嘴,她也觉得有点恶心。   但他不恶心,唇齿间,茶的清香,还有梅花的味道,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种香味,香得她几乎昏厥,他也会亲,亲得腿软,这样手也不乱动,就紧紧抱着她,倒是她,急着摸他的腰带,被他一把握住,不准她向下。   许窈神情清明大半,以为他不想,她赤红着脸,侧头道歉,手也赶紧抽了回来,他却握住她的手,去摸他的胸膛。   “窈娘。”柳梦梅的声音比蜜还甜,还黏,还暧昧。   “嗯……”许窈抬眼瞧瞧他,唇色亮亮的,她盯着他的嘴,就像初次见,她就看上了他的嘴唇和鼻子。   柳梦梅又亲过来,这次他把她搂到腿上,让她坐着。许窈的手摸他的胸口,上上下下,他看着清瘦,身子却不瘦,很硬朗,许窈好久没摸过这么结实的胸膛,一时摸了痛快。   似乎是看她喜欢,柳梦梅把她的手放到衣服里,许窈被烫得缩回手,嘴也缩了回去,许窈舔舔嘴唇,称不上情场老手,可也不是小姑娘了,这会儿居然有些结巴,不知该说什么好。   柳梦梅只握着她的手,伸进衣襟,就这么靠在座位上,带着她上下滑动。   许窈的手都有些发抖,她伸出双手,轻轻捏着,他并不介意,探过来亲她。   揉着他的胸,还亲着人家的嘴。许窈都觉得惭愧,他还病着呢。   但收不回,早就想玩他,想搞,看他不抗拒,许窈也就借坡下驴,继续。   也不知亲了多久,许窈也不成想,他居然只想亲嘴。嘴有些麻,许窈不亲了,推开他,柳梦梅长发垂落,发冠也散了,就这么撑着头,用舌头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也像在舔舐伤口,跟动物似的舔。   许窈看看他的腰带,靠在他身上,试探摸摸他的腿间,柳梦梅忽而笑了,问:“这么快?”   倒显得她急了,许窈摸着很有分量,就更想了,她也不矜持,问他:“不想?还是……”   他生着病,不该行房?   柳梦梅搂着她,将头靠在她的颈窝,很依赖的模样,让她心里化成一滩春水。   “我想慢慢来。”柳梦梅说,“给你了,明日你不想要了,该怎么办?”   拿这个吊她?她像那种始乱终弃的吗?虽说她绝不想负什么责任,他的身份,她高攀不上的,就是玩玩……   不给就不给,抱着他,还挺舒服的……         第五章   许窈没成想这么简单就得逞了,得逞一半。   她果真是贪人家的身子,这么亲了会儿,又想和他抱着,腻到快天黑,她怕别人起疑才走。   清风在门口蹲着,把许窈吓了一跳,他怎么该出现的时候不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死死守着?他听了多久?   许窈故作镇定,装作没看见,等走了两步才回头,就看清风往屋里面探脑袋,狗狗祟祟的,柳梦梅呵斥他关门,清风这才把门关上。   还好他们没说什么,许窈还要脸呢。   以前偷男人,许窈也有些忐忑,怕惹了不该惹的,许窈也没找过几次,除非特别对眼。   现如今,她的心情并不是忐忑,而是……不知该怎么说的雀跃。她觉得很高兴。   许窈的心情好极了,她查了查账簿,喜儿过来黏她,还把她吓到了。   喜儿上下打量,眉毛一挑:“你做什么去了?”   许窈用手指点她,“我是你的掌柜,你管我去哪里。”   喜儿一脸狐疑。   还好她没再追问,依旧陪着她绣花,许窈翻看账簿,不自觉勾勾唇角,喜儿偷瞟到,眨眨眼,却没说什么。   这两天柳梦梅来得勤了,在雅间喝酒,要么出去闲逛,时不时在大堂穿梭,喜儿是什么人,看他们俩眉来眼去,早就知道了,真到许窈谈上了男人,喜儿反而不再逗她,就这么静静瞧着。   灯会将至,溪酿堂也会在外面摆上好卖的酒水,等人光顾,许窈通常都是在溪酿堂留守的,毕竟人来人往,出了什么事,她能当家。   这次却不一样,喜儿不准她在这,叫她出门逛逛去。   “逛也带着你,哪有把你留这的?”   喜儿却说:“每次都是我去逛,你去吧,我给你看家。”   看她坚持,许窈也就同意了,一出门,就看柳梦梅站在檐下,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灯火如昼。   他穿了一身玄色,长身玉立,挺拔如松。素色像小公子,而穿黑色,显得他像皇亲贵胄,不可近身。   许窈不是没差人打听过。京城确实有柳家,官居左丞,他若是丞相家的小公子,那更是她遥不可及的了。   自然,许窈也没想有过什么,总不至于他在江南留情,他们柳家就要把她处置了吧?   他在等她,许窈一出来,他便走在她身侧,陪着。许窈与这儿的商户都相识,带着柳梦梅实在招摇,但如今民风开放,大家要是知道她有个这么厉害的姘头,别人还不敢说她的不是呢。   许窈好久没逛过灯会了。不,应当是从没逛过。没钱,又没法抛头露面,当女儿时,是全家的奴隶,当妻子时,也是奴隶。她一直都是个奴隶,奴隶怎有这样的优待,吃糖人,放花灯?   如今她也算富甲一方,可那些小女儿的东西,她已经不感兴趣了。   许窈凝望着这花花世界,柳梦梅就望着她,他也不说话,叫她尴尬。   “你怎么总是盯着我,你不想买点什么么?”   柳梦梅说:“看你没什么兴致。”   这人心思怎么这么细,什么都看得出来?   “都见过了,就没那么兴奋了。”   柳梦梅把目光放在铺子上,那有些安神的香囊,多是锦色,只有一件白的,绣得还不大好看。   “这绣工还不如我。”许窈悄悄说,“你要是想要,改明我给你绣。”   “那你给我绣。”   他还真不客气。   又逛到卖首饰的,许窈有一套金子做的行头,平时不带,充门面时才拿出来,因为要劳作,她很少带首饰,只有一个玉镯子,干活也得取下来。   见许窈停下,柳梦梅便伸出手,把玉镯拿过来,和她的腕子一比对,也不问多少钱,只说包起来。   “包什么?”许窈扭头,忙捏住他的衣襟,“那太贵了。”   露水情缘,给她送这么贵的礼物,不合适。   “衬你,就不怕贵。”柳梦梅说,“在下有钱。”   看他骄傲的。许窈没再拦着,他乐意就行,她也乐意,谁不喜欢金银玉石呢?   柳梦梅送给她,她就大方拿下了。   正包着手镯,柳梦梅又给她拿了一对耳坠,还有一支簪子,许窈摆手,“忙的时候,这东西打脸,太累赘了。”   许窈的手很粗糙,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忙起来,她都是用布裹头发的。   “无妨,不忙的时候戴。”   于是统统包起来,这下许窈急了,忙说不要,他不管,都包起来。   能戴的都戴在了身上。珠光宝气,好不美艳,戴不下的,柳梦梅替她拿着。   许窈一眼都没敢看布铺,怕他都给包起来。   本想给喜儿做一身衣裳的……   逛到河岸,花船游街,姑娘们都在岸上放花灯,柳梦梅看了半晌,问她要不要放。   “我都多大年岁了,还玩那些。”   柳梦梅笑着说:“你还小。不过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她应该比他大吧?   拗不过,还是买了,柳梦梅想要包起来,杭州城都能包起来,她可不跟他争了。   许窈也没什么心愿,只想日子平平淡淡,财源滚滚。   她把铜臭味儿的花灯放走了,见柳梦梅望着成片的灯火,许窈想了想,还是自己买了一个,写着祝柳公子早日康复。   柳梦梅见了,笑问:“万一不康复呢?”   许窈赶紧道:“你说什么呢!没有这样的事,这是许愿之地,你赶紧把话咽进去。”   柳梦梅不再提,可许窈总觉得,他可能就是康复不了了。真是怪病,一病起来,像是被冻住了。   放了花灯,许窈往前走,人潮拥挤,不知怎么,手被他牵着,他还给她买了糖,像父亲带女儿。   长街终有尽头,走到河岸,过了河,花灯节也要结束了。   到了对岸,黑洞洞的,没什么人,对面倒是灯火通明,好热闹。   许窈在这吃糖,柳梦梅总是望着水,许窈不知他是不是为病惆怅,怕他想不开,道:“会好的。”   “嗯?”柳梦梅反应过来她说什么,便道,“无碍,不会死的。”   生死大事,他似乎都不在乎。   许窈吃完糖,摸摸发簪,夜风吹来,还有点冷,她便道:“回家吧。”   柳梦梅却不想走。   “许久没看过这些了。”他望着对岸说,“人间烟火,时而来看看,似乎也不错。”   “听你这语气,还以为你是住在深山的野熊。”   柳梦梅朗笑,他还没这么笑过,看样子确实高兴。许窈打量他,看到他领子有些乱,还伸手给他理了理。   柳梦梅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前,她也没抗拒,和他抱在一起。   “三娘。”柳梦梅亲亲她的额头,许窈抬头,他便亲向她的嘴唇。   这许窈可不准,忙推开他,“在外面呢,回去弄。”   “等不及回去了。没人看。”柳梦梅转身盖住她,亲得热烈。   还好他高,这么一盖,确实老不着他怀里还有个人,可周遭都是人声,许窈有些紧张,但吻了会儿,又觉得很刺激,很动情,她很喜欢。   这几夜,借着看他的功夫,总和他这样。亲亲抱抱,许窈从未跟男人这样过,只是亲昵一会儿,缱绻温柔。他不乱摸,只抚摸她的头发,许窈想让他摸,他才伸手。   到底是世家公子,许窈从他身上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   原来男女之间能有尊重,原来这就是尊重。   许窈抱着他,说停,他就停了,还用手抚摸她的耳朵和脸颊,许窈发觉自己喜欢这样,郎情妾意的,就连话本都不写男子会这样对待情人。   他兴许真是个好男子,许窈搂着他想,要是他能多陪她一会儿就好了,她也想知道被这样对待是什么滋味。         第六章   轻飘飘地回去,喜儿还守着门,许窈没给她买布,也没买什么礼物,看着她还有点惭愧,便赶紧把她哄回房间,还说给她做了一身衣裳,过两天给她拿过来。   喜儿高兴地点点头,乖乖回去睡了。   等酒坊落锁,柳梦梅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缠上她,要亲,许窈怕被伙计们看着,连忙把他拉回自己的房间。   回去亲了会儿,许窈想再进一步,便哄他去沐浴,柳梦梅皱皱眉,说他不喜欢热水。   “不用热水,岂不是要着凉。”许窈给他烧了热水,又加了凉水,他才愿意洗澡。   这人真怪,一堆奇怪的癖好,许窈觉得水冷,他却觉得热,贴着她,从后面吻她的脖子。   这回赤诚相对,许窈自荐枕席,为了什么,不必多说,柳梦梅面露难色,许窈都紧张起来,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   隐疾。   柳梦梅叹气:“是啊,正因这个隐疾,柳某才不能娶妻。”   许窈的心咯噔一下。他难道不举?可摸着,尺寸惊人,若是不举,那太可惜了。   事已至此,没法就没法吧,除了这事儿,柳梦梅其他做得也很好,许窈甚至觉得,以后就亲嘴都能满足。   怕伤他自尊,许窈便岔开话题,问他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柳梦梅披着里衣,半遮半掩,秀色可餐,不吃可惜,一会儿摸摸,再让他用手帮帮忙,也就过去了。有的男子跟没有一样,还不如柳梦梅对她好。   柳梦梅看穿她的想法,摇头,“不是不行。”   他拉着她的手,摸过去,许窈的手心滚烫,脸也滚烫。   这不是挺好的嘛……许窈上下爱抚,渐渐的,她脸色白了。   “就是因为这个……”柳梦梅搂着她,和她耳语,“柳某生来便有两个,不敢示人。”   许窈浑身僵硬,她从未听说过这种奇闻,怪不得他总遮遮掩掩,怎会有人,怎会有……   这回换成她抗拒道:“那不要了。”   柳梦梅有些受伤,问:“娘子嫌弃我了么?”   “不……但是……”   有些可怕。   “无妨。”柳梦梅说,“就这么抱着你。”   他当真不做了,从背后搂着她,轻轻亲着她的背。   许窈竟然有几分愧疚。   这世间就是有这么多奇人异事的。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他才孤孤单单地南下,没有亲人帮衬,他这个身子,恐怕也无法继承家业,他这么形单影只,对她都是以礼相待,事情也是她提起的,现在因为这件事就嫌恶他,不就和他的家人朋友一样了?   许窈确实有些害怕,柳梦梅让她害怕。他太奇怪了,就连那个清风都很奇怪。   可他又可怜。柳梦梅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而且……两个听起来可怕,又很……   许窈吞咽口水,想了想,还是道:“能小心些么,别在里头,你要是不愿意,早晨帮我买点汤药。”   许窈的身体不好怀孕,但她也不想冒险。男人都不在意这些,许窈也没跟男人提起过,没人关心这些小事,跟他说,或许是觉得他会心疼她罢了。   柳梦梅顿了顿,笑问:“不怕了?”   “嗯,还没试过。你想怎么弄?”许窈转身偎在他怀里,脸颊红彤彤的,还有几分小女儿情态。   柳梦梅一点不急,他很潇洒,游刃有余,“窈娘喜欢什么样的?”   可没人和她商量过喜欢什么样的。   见她不说话,柳梦梅从枕头下拿出她的密藏,许窈没想到被他摸到了,忙说:“还我。”   柳梦梅还给了她。   “从这话本里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有什么可学的。”许窈嗫嚅道,“深闺妇人的消遣罢了,你别拿这取笑我。”   “并非是取笑,而是……”柳梦梅说,“该学这个取悦你。”   取悦她?许窈没听说过男人还要取悦女人的,轻点就已经够温柔了。   兴许读书人都是这么有礼貌的。许窈收起羞涩,揽着他的脖子,轻声说都依你。   柳梦梅把她翻了个。   他说:“我身子弱,没法叫人有孕,你别怕。”   许窈以为他没听着呢,听他这么说,许窈也就放下心来,他还天天吃药呢,这也不稀奇。   不一会儿,他贴过来,许窈本以为会疼,但没有,像梦里那样,有些凉,如同两条河水在她身体里静静流淌。许窈从未有过这样奇异的感受,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动作,先是舒适,然后是无法抗拒的快乐,不像人能带来的,而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神迹。   她居然在床上体会到了飘飘欲仙的神迹。   许窈学识浅薄,实在形容不出来,只知道自己很舒服,她喜欢他这样。   没折腾太久,一次就结束了,许窈趴在床上,膝盖曲着,他和她紧紧贴在一起,许窈觉得他的身子凉凉的,她想用被盖上彼此,却被他圈着,不许动弹。   天气不冷,但他太凉,许窈也觉得凉,就连刚亲密的地方,也凉了起来,他却不分开。   真冷。许窈努力贴他的胸膛,过了一会儿,他又热了,拱她,折腾了许久,许窈昏昏沉沉睡了半夜,半夜惊醒,才察觉他还黏着她,哪有这样的……许窈想挪走,他不许,又来拱。   不知搞了多久,到了白天,他还是这样,许窈必须得走了,只能用手把他弄走。   那场景简直不忍直视,许窈觉得他不是人,是个种马,床上,腿上,全是,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她惊骇地擦拭了自己,没管他,跌跌撞撞下楼,差点把喜儿一起撞下去。许窈满心都是疑惑,脑袋也浆糊一般,喜儿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出什么。   好怪异,像做了一场梦,身体好轻,像甩掉了什么,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许窈在帐房发呆,柳梦梅脚步轻盈地走过来,拿着折扇,风流倜傥。也不知道他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没,许窈别过头不看他,却听到他在笑。   在外面,他们不讲话。   柳梦梅推门走了,看起来很高兴,许窈却低着头,脸烧得通红。         第七章   不知道柳梦梅白天会去哪,他多数时间都在屋子里,病歪歪的,今天他心情好,到了傍晚才回来,许窈正算账呢,他过来拉着她就走,周围都是人,许窈赶紧把他甩开了。   柳梦梅似乎有些受伤,喜儿也瞪着他,他只好拿出包裹,倒出些女儿用的玩意来,送给她俩。   喜儿看着年轻,也二十有一了,她可不觉得这东西能收买她。   柳梦梅只好道:“三娘,你上来一趟。”   “我这忙着呢。”许窈理理头发,“你等会儿吧。”   柳梦梅没办法,恋恋不舍地上去,喜儿瞪他一眼,也瞪了许窈一眼,酸溜溜地说:“快去吧,再算下去,咱们今儿就要亏五十两白银了!”   许窈点点她的额头,又故作矜持看看周围,见没人看过来,才快步上楼。   刚进屋,柳梦梅便扑过来,撩开她的衣服。   站着,扶着,趴在桌子上,这才回床上。   搞着还要亲嘴,许窈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本能抱着他,好不容易消停会儿,他又那样,不准她走。   “你去哪了?”许窈嗔怪一声,钻到他怀里。   柳梦梅正捏着她的耳朵,听到美人嗔怒,便赔罪道:“出去逛逛,透透气,买些玩意,看你喜欢不喜欢。”   那里头有女子用的胭脂口脂,头油粉黛,梳子发簪一类,面面俱到,但许窈多大了,不缺那些。   “你还是在楼上病着吧。”至少不出去。   “别怕,我叫清风守着你。”   许窈才不需要那个不靠谱的清风守着,看她还是不高兴,柳梦梅笑了:“你想我守着你。”   他圈着她,把她缠得几乎窒息,嘴里说着守着,实际上入侵得十分火热。   他真是没完没了,许窈根本走不掉,被他栓牢,一夜都别想下床。   等到了白天,他终于知道帮她收拾,她得以清爽些出门,但出门之前,还要亲嘴,许窈缠不过他,和他撒娇:“你怎么这么好色,就知道黏着我。”   柳梦梅咬她的耳朵,说两句荤话,许窈听得心神荡漾,魂都要被勾走了。   这阵子除了亲嘴就是行房,许窈满面春风,被滋润得像个二八少女,喜儿打翻醋坛子,叫许窈把那个狐狸精赶走,许窈只是笑,哄她:“他总会走的。”   不走还能在这跟她厮混一辈子吗?都是图个新鲜,新鲜过了,别说他,她也会腻的。   但这阵子真高兴啊,她从没这么幸福过,某个瞬间,她也想让他别走了,什么科举,什么前途,都不要了,他的病也别好了,哪怕他们对彼此几乎一无所知,但这几月,胜过此前的许多年。   不过只是冲动的遐想,过了那阵情绪,许窈还是很理智的,溪酿堂是她的家业,她只需要照顾好生意,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柳梦梅几乎泡在了溪酿堂,来往熟客,还有亲近的朋友,都知道柳公子的存在,三娘的新姘头,他在这倒也混的开,熟悉过后,还有人带他去吃酒,不过他不胜酒力,陪一会儿就得回来。   客栈也不住了,就住在她的屋里,许窈有时外出,都想带着他,喜儿气得大闹一场,许窈才不提那事,不过挡不住柳梦梅非要跟着,这次去的地方远了些,喜儿又来了月事,许窈心疼她,就让她在家休息,本想自己带几个人去,临走头,柳梦梅来了,没办法,只好带上他。   柳梦梅笑道:“我跟喜儿活像在争宠。”   许窈也笑。   “那我好,还是喜儿好?”   “自然是喜儿好。”   柳梦梅瞬时拉下脸来。   “喜儿陪我陪我快十年了,你哪比得上她。”   柳梦梅一听,竟然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不见踪迹了。许窈着急得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又得赶着送货,只好叫大家先走,她在这找他。   “你多大了,还闹这种脾气,喜儿好,你也好,但喜儿要陪我到老的,你……”   许窈以为他只是闹脾气,她也不过趁着这个机会,把真话说了。   他又不是她的丈夫,一时的情爱罢了,哪有地久天长。   找了好久,到处都是树林,天色渐晚,她也慌了,赶紧找个大道等着弟兄们回来,她没等到马车,却等来了鬼魅般的柳梦梅。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差点把她吓破胆。   “你怎么……”未等说完,他只是走过来,抱住她。   这一抱,许窈也有些想哭,她靠着他,轻声说:“你总归要走的,你和我不是一路人……”   她不想说,想跟他再久一些,但不说又怕自己沉溺在里面,拔不出来。   她已经不想付出一颗心了,就这样,和他紧紧抱在一起,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这样香,像一树梅花,许窈在他颈窝轻嗅,他却掐着她的脖子,和她深吻在一起。   眯着眼,看到他睁开双眼,眸色深沉,像是没见过他这样严肃的样子,许窈也怕了,怕这荒郊野外,他会打她,作践她,弄死她。   察觉她的害怕,柳梦梅的力道松了,亲也温柔许多,许窈回应着他,他淡笑:“许掌柜还挺会逢场作戏。”   许窈心里一沉。   她望着他,问:“你就对我都是真情吗?”   “看你想不想要真情。”柳梦梅说,“你是我命定的缘分,我也只能对你有真情。”   “听起来,你像是被什么强迫的。”   柳梦梅说:“没人能强迫我。”   他松开了,两人相对站了会儿,柳梦梅才说:“窈娘,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你好看,对我也好。”   “你想我走?”   “那你呢,你想多久?”   柳梦梅说:“我不想走。”   他抬手,许窈本能缩了一下,柳梦梅却握住她的发丝,轻轻捻着,他把她搂在怀里,问:“你想跟我走么?远离尘世,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不要。”许窈说,“一旦你不要我了,我又要自生自灭。”   “人的一生太短,短到我不会厌倦,更不会不要你。”柳梦梅盯着她说,“你都不知道我照顾了清风多久。”   “不管你,我要回溪酿堂。”   柳梦梅很快服软了。   哒哒哒,马蹄声传来,伙计们带着酒出现在夜色里。   “掌柜的,我可找到你们了,这儿跟鬼打墙一样,死活找不到路,的亏雾散了……”   许窈只觉得冷,她赶紧钻进了马车。         第八章   热情劲儿过去,柳梦梅也不那么殷勤了。喜儿察觉他俩不再甜甜蜜蜜,有点得意,又担心许窈,问:“三娘,他欺负你了?”   “没有,他哪敢啊。”   “那就行。”喜儿问,“上次你说的衣裳做好没有,明天没事,咱们去拿吧。”   都快忘了,许窈点头,答应了她。   夜里回了房,柳梦梅没在屋里,她想了想,还是去他的客房。总这样也不对,许窈不想做个绝情的人,也不想伤他,好聚好散,她也怕两个人闹得很难看,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推开门,柳梦梅靠着书案,轻轻咳嗽,许窈许久没见他的病容了,是她说得太狠,把他弄病了吗?   到底是亲密过的男人,看他这样,许窈很心疼。   她走过去,抚他的胸口,他散着头发,不看她。   “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没说什么……”   “三娘是没说什么,我的心已经被伤透了。”   “你又来。”许窈把手伸进去,摸他的心口,嘴唇也贴到他的发顶,“一看你这样,我就想抱你。”   柳梦梅冷哼:“不知是谁见色起意。”   许窈轻叹,抱着他,让他抱着自己,她说:“许三娘也有心,你待我好,我知道,你这样抱着我,我觉得好安稳。”   他将她塞入怀抱,用手抚摸她,许窈枕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可把心给你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出自肺腑的话,很久没对男人说过了。   像是在求怜,许窈也不怕示弱,她有弱点,但她不会轻易交出。   “梦郎想要三娘的心吗?”她引着他的手到衣襟,“你想要这个吗?”   柳梦梅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梦梅只知道,负心人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许窈愣住了。   柳梦梅低头道:“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不该负我。”   许窈一瞬口干舌燥起来,她握着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上,他直勾勾盯着她,像野兽的巡视,许窈心跳如雷,她呆呆看着他,痴痴问:“你要做我的夫君?”   柳梦梅抬抬唇角,“不行?”   许窈的心咚咚直跳,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说:“你我门不当户不对,如何成婚?”   “看我这副残躯,柳家已经不要我了。”柳梦梅说,“我不过是来江南等死之人。”   她见不得他这样颓败的模样。   “我的身子药石难医,只有这里有一副药引,我在这才能存活。”柳梦梅瞥她一眼,“大师说,你就是我的药引。”   “和你在一起,我身子好多了。”柳梦梅长舒一口气,“兴许是前世的缘分,我们本该是夫妻。”   “说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你总是这样,满嘴花言巧语。”   “唉。”柳梦梅叹气,咳嗽两声,许窈责怪道,“这要是真的,我就在这,你怎么还是病殃殃的?”   “三娘对我不好,我自然就要枯萎了,梅花不过开几日,死期到了自然就走了。”   “你说这做什么。我不想你死,你怎么总把死挂在嘴边。”许窈急了,“我哪待你不好了?我对你又疼又哄的,我对你还不好?你还要我怎样好?”   柳梦梅幽怨地看她一眼,就抛下她躺回床上了。   许窈看他不像装的,比之前容光焕发的时候虚弱多了,于是跟过去,摸摸他,柳梦梅背对她,不理会,许窈没办法,钻到他身前,搂着他。   几日没亲近,也想了,许窈亲亲他的嘴唇,一来二去,就激吻在一处,腿一抬,也就随他弄了。   感觉要被他缠死了,许窈本想劝他早点放下,找个好日子离开杭州,现在倒好,他居然想和她成亲。   她不想,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想。   心里装着事,出门玩都没了心情,陪喜儿拿了衣服,喜儿看她心事重重,还问:“三娘,你在想什么?”   许窈对喜儿没什么保留,她心里憋闷,就想找个人说说,便道:“柳公子说想跟我成亲,不知真假。”   本以为喜儿会生气,哪知道她听了,却沉思很久,问:“你呢?不愿意?”   “你怎么还劝上了,他是京城贵胄,我是什么?一个沽酒妇人,残花败柳罢了,如何配得上他?”   喜儿听得难过,却也无力反驳。   “盼着男人对你好实在太不清醒了,我不想过那种日子。我就想在溪酿堂,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但他在江南,势单力薄,和你成亲,就算他日后变了心,你也不会再受欺负了。”   许窈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她笑问:“你说那些男子娶亲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么想的,女子是嫁来我家的,就是我的东西,任我打骂,她都逃不走。”   喜儿努努嘴:“我们努力这么久才跟男人平起平坐,耍耍男人威风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不乐意,总叫我把这狐狸精打出去。”   “我就乐意你高兴。”喜儿说,“你像我阿姐,像我阿娘,你让我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就想你高高兴兴,无病无灾的。”   说得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许窈搂着喜儿往家走,也不知今天是中什么邪了,竟然碰见了王坚那个畜生,许窈看见他就牙齿打颤,恨恨不平,喜儿也见到了,绕着他走,怎知还是被他捉见了。   “三娘?”王坚一把捞住她,“许三娘?是你!”   许窈赶紧把喜儿松开,让她去找人,她哪怕恨,也没发作,不跟他拉扯,见挣扎不开,她便道:“你认错人了。”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这个……”   他抬起手,许窈抬起手臂挡着,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手臂先于一切保护自己,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王坚不知怎么身子一歪,那一巴掌甩了出去,把他自己甩到了水里。   许窈见状,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她跑啊跑啊,向着家跑,跑得满脸眼泪,远远她看到一道白,就立在街上,她走投无路,向他狂奔。   柳梦梅将她抱了满怀,许窈浑身发抖,让他带着她快走,柳梦梅往前一瞅,一道黑影挂在栏杆上,摆动着向他这处来,不一会儿清风就出现了。   清风还以为立功了,围着许窈讨趣儿:“走吧走吧,许掌柜这是咋了?”   柳梦梅给他脑后来了一巴掌,清风以为自己吃东西没吃干净,赶紧擦了擦嘴。   见主子死死瞪着他,清风立刻缩成一团,委屈地挪走了。   回了家,见到喜儿平安,许窈放松些许,喜儿也喜极而泣,说:“我半路碰到清风和柳公子了,我怕你回来家里没人。”   许窈摆摆手,知道喜儿在家,她便叫人关上大门,她则上了楼,把房间也锁了起来。   稀奇啊,溪酿堂可很少关门。喜儿只说碰到王坚了,大家也都识趣地离开了,几个小厮在门口守着,喜儿和厨娘说了,两个人相伴上楼去陪许窈。   清风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柳梦梅,但王坚是谁,他不知道。   柳梦梅轻笑:“老鼠好吃吗?”   清风一下不敢动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柳梦梅说:“就让你做这点事,连个人都看不好?”   清风不敢说话,脑袋已经贴在了地上。         ##第九章   柳梦梅敲敲门,喜儿来开门,许窈正被厨娘搂着,神色不大好。不知该不该放他进来,喜儿看许窈一眼,她别过头,喜儿便把位置让开了。   屋里就剩他俩,许窈揉揉眼睛,说:“你怎么来了?我没事。”   “今天在街上怎么了?我听清风说,有人要打你。”   许窈身子一僵。   见她不想说,柳梦梅问:“你不想看到他?”   许窈说:“不想。我怕他。”   “行。”   柳梦梅走了。喜儿进来陪她,哄道:“你不告诉他,他也会知道的,你怕他知道了,不提跟你成亲的事了?”   喜儿到底是最懂她的,许窈一听就哭了。“柳公子不一样,他什么都依着你,也只有咱们不喜欢他的份,哪有他不喜欢咱们的份呢?”喜儿说,“你要是想跟他在一块,就得告诉他,他自己知道也是个疙瘩。”   “我也没想好。本来只是犹豫,现在我一点也不想了。”许窈对着喜儿说,“我还是害怕。”   “只怪你我都是生的这弱柳扶风的江南女子,要是我能打得过,我要替你杀了他。”喜儿道,“我要杀了他!”   喜儿没少见王坚来找许窈麻烦,她那时候才多大,一个扬州瘦马,没许窈给她赎身,她就被卖了,更别说替她报仇。他已经七八年没出现了,今天怎么就这么背,撞到他了,他怎么还敢出现?   “我去找宋巡查。”   “有什么用呢?还欠着别人的人情,到头来不都得要我用色相还?”许窈实在是太委屈了,她哭喊着,“我怎么就这么难啊,我就想过好日子,我怎么这么难?”   喜儿听了,也是哭得肝肠寸断,两个人抱头痛哭,哭累了,就抱在一起睡。清风在门口听了一夜哭声,觉得都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才害她们哭成这样,他也吓哭了,在不知道的角落,那个小身影缩在黑影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一宿。   *   第二天,溪酿堂照常开张,就是门口站了几个壮汉,许窈也没露面。她就这么在房里躲了一上午,尽管窝囊,可她怕,也没办法,她也想勇敢面对,可打不过,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别人添麻烦。   到了中午,许窈才下楼,楼下生意照常,喜儿操持得很好,阳光也好,外头车水马龙,一切都好。许窈放松了些,和大家吃了午饭。   等到夜里,她又有点怕了,这次是因为没看到柳梦梅才害怕的。她总觉得清风就在旁边,但看不着他,清风这么贪嘴,不知道吃东西没有。   许窈也不知道清风在哪,就对着空荡荡的连廊问:“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备给你,你主子不在,我不能让你饿着。”   不一会儿,清风从黑影里走了出来,还抹着眼泪。许窈不知道他为什么哭,看到他哭了,她觉得有些不安,怕柳梦梅出事。她只好问:“你怎么躲在那呢,你饿不饿?”   “许掌柜,我饿。”清风哭着说。   “清风啊,你想吃什么?”   清风结巴好一会儿,才哭着说:“我想吃老鼠。”   许窈惊骇道:“老鼠?”   清风赶忙道:“烧鸡也行。”   “那还是吃烧鸡吧。”许窈让厨娘帮忙安排,很快就端来了一碟烧鸡,清风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许窈拉着他,想让他回房间吃,他不肯,抽抽搭搭说:“我要是离开,他会打死我的。”   许窈心里一惊。“谁?柳公子会打你?”   清风不敢说话了。   “他去哪了?啊?”   清风也不说,闷头吃鸡。   *   许窈急死了,她不知道柳梦梅去哪了,派人去找,又怕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他不在,只能偷偷找。夜里小厮们回来,都说没找到他。   许窈不敢走,她大概知道柳梦梅去做什么了,可她不敢深想,要真是那样,她更不能走,不然有嘴说不清。她只能在这等,等他回来。   等到夜深,她睡了,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一树梅花,柳梦梅穿着玄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那树白梅。   “梦梅!”   许窈扑过去抱他,摸他有没有事。柳梦梅笑着说:“窈娘,我有礼物要给你。”   许窈心跳如雷,她仰头望着他,又摇了摇头。   柳梦梅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球。这东西发着光,许窈不知这是什么,迷茫地看他。   “窈娘,心肝,你还得我说,负心人,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柳梦梅将那个东西递给她,“吃吧,窈娘,吃了这颗心,你就不怕了。”   许窈大口呼吸,她明白了这是什么,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哪怕两手打颤,还是接过那颗心,喘息过后,大口地啃食起来。咬烂它,撕碎它,许窈吃得满口鲜血,又将那残渣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痛快!这一刻,她真的什么都不怕了,谁都不能再让她害怕!   许窈笑了,又掩面哭了起来。   次日,许窈醒来,身体轻松许多。她摸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手,很干净。只是梦。但许窈很高兴。   等她打开门,看到柳梦梅在楼下斟酒,她更高兴了,快步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许窈有些哭腔:“你上哪去了,吓死我了。”   柳梦梅喝了一杯酒,辣得他满脸通红,又夹着许窈,把她带回了楼上。什么都没做,就抱着,许窈发觉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和他抱在一处,他能把她裹起来,好安稳。   她没提那个怪梦,而是说:“你是不是凶清风了?他吓坏了,哭了好久,他说想吃老鼠,我这没有老鼠,你回来了,你把他放走吧,他该饿坏了。”   柳梦梅哼了声,说:“早就出去玩了,你替他操什么心。”   “那就行。你别怪他。”   她知道,王坚掉进水里是清风做的,他原来一直在保护她,也知道,是柳梦梅让清风做的。   “今天我不做工了,你也别出门了。”   柳梦梅说:“不出去玩玩?还害怕?”   “不是,我就想跟你待会儿。你别不声不响地出门,我心里打鼓。”   “柳某去哪,为什么要给三娘报备?”   许窈拧他一下,他这才不贫嘴了。      ##第十章   王坚死了。   许窈知道的时候,手里的东西都没拿稳,啪啦啪啦地掉在地上。她下意识看向柳梦梅的房间,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和许窈说着王坚的惨状:手脚都被切去了,身上没有一块好皮,眼睛吓得几乎瞪出来,像是被毒死的,脸已经紫了,心被人挖走,到现在都没找到。   许窈顿时反胃。   喜儿对许窈的梦毫不知情,她说着痛快,恨不得也上去扎上一刀,但大伙儿叫她不要乱说,这样子肯定是被人弄死的,官府正找人呢。喜儿这才闭嘴,小声嘀咕:“我们可没那么大的本事,难道还要怪在我头上不成?”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许窈,许窈也笑:“我再恨他,也没这个本事。”   “肯定是仇家干的,再说,当年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赶出杭州城,这才刚回来,就叫人处置了,这不是活该吗?”   有知情人说:“但三娘子,免不了来问你,这官差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往人伤口上撒盐呐。”   许窈叹气:“谁说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碰到那些官老爷,也就任人宰割的份了。”她又叹了口气,不为别的,就为柳梦梅,做就做了,也不做干净点,给自己惹一身骚。   她忧心忡忡,果然,到了下午,官差们就来了,不像是来问话的,像是来抓人的。食客见状,纷纷离开,有看热闹的,坐在角落没走。   许窈没让喜儿露面,带着伙计邀请大家坐下,来人并不给面子,并不坐,张口就是让许窈和他们走一趟。   伙计们不干了,挡着许窈说:“凭什么拿我们掌柜的,掌柜的和王坚有仇,但绝不可能杀人,她一个女子,能剁人手脚?”   “她做不了,也能指使人做。”官差道,“我先捉她去问话,你们都不许离开溪酿堂。”   “官老爷。”隔壁客栈老板来了,连更夫都带了过来,许窈向他点点头,老板才道,“我们许娘子这几日都在溪酿堂,伙计就这几个人,这几天忙着搬酒,更夫打更时,都看他们几个在做工,就算长了四条腿,也不可能作案再回来啊,您想要拿人,怎么也得有确凿的证据,别看人家是个小女子,就欺负人家啊。”   街坊们都来了,纷纷喊冤,这么多人证在,许窈很有底气,站得笔直。官差又说:“你们都在,都有人证,但那姓柳的没有吧?”   许窈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开口,就看柳梦梅悠悠走了下来,感慨:“好大的阵仗。”   许窈没等他说话,就说:“我要找宋巡查。”   为首的冷笑:“谁不知道你许三娘子的姘头多,宋巡查避嫌,这事儿本官查办。”   喜欢许窈的多,嫉恨她的也多,这人一定是对她记恨已久,这才带人过来发难。许窈不知道柳梦梅有什么招数,期待地看着他,哪知道他只是坐在一旁,说:“我确实没在溪酿堂。”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拿人。”   柳梦梅忽然笑了起来。见他这样挑衅,官差哪能容忍,一起上,准备拿下他。许窈急道:“谁敢碰他!”   柳梦梅也没料到,惊讶地看着许窈。许窈这小小一条挡在他面前,肩膀都在抖,她憋着一股气,一股火,还强忍着没有发作,质问道:“你们凭什么拿我的人,我要见知州大人,我要问问他,哪条律令准你们随便拿人的!”   “就凭你如何见知州,赶紧让开,不然别怪兄弟们不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许窈嗤笑,然后大笑起来,她嚷道,“当年王坚将我打得目不能视,我去官府告案,你们怜香惜玉了吗?你们将我打发回去,王坚又狠狠打我,将我踹到小产!我只想和离,你们准许了吗?你们把我关了起来,说女子无权要求和离,说我犯了律令,我犯了什么律令!?你们关了我两个月,是街坊将我赎出来,给我一个能求生的档口,让我能沽酒为生!王坚若是不死,我还是他的妻子,凭什么?凭什么?现在他死了,我快慰,我高兴!他遭报应了啊,我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现在他终于死了!是满天神佛看不下去,降的天罚啊!”   许窈又哭又笑:“如今他死了,你们又来伸张正义了,你们要带走我的人,除非我死,除非我死,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你们若是得逞了,我就上京告御状,我要告诉陛下,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老爷是怎么在我这个小女子身上逞威风的!”   许窈哭得肝肠寸断,大家都抹起眼泪,官兵们也被她吓得不好上前。她断断续续道:“柳公子只是书生,身体羸弱,你们将他关进大牢,他会病死的,你们……”   “谁敢动我家公子?”   清风忽而闯进来,手里拿了个金灿灿的牌子,几乎举到房梁上:“我家公子乃是当朝左相之子,皇上亲准的贡士出身,今奉御令,来杭州修养身体,不得叨扰,知州冯大人、监州梁大人乃是柳相门生,我家公子出身名门,学富五车,不过在此地将养,怎会自降身价,杀什么贱民!若你等非要拿我家公子,叫你们冯大人来拿,我立刻启程,启禀圣上和柳相,一同看你们审我家公子!你敢不敢拿!”   柳梦梅坐在那里,淡淡扫视众人,清风的令牌就挡在这里,假传圣旨可是会杀头的!谁能想到小小的溪酿堂藏了这么一座大佛,官差们都萌生退意,毕竟许窈再怎么哭诉,也不过是个经商的小百姓,怎么可能真拦得住官兵,可丞相家的公子就不一样了,捉了是会死的!   为首的将信将疑,柳梦梅瞧了他一眼,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吓得肝胆俱裂,扭头就跑,那群人也做鸟兽散了。   许窈看他们走了,才松了力气,差点瘫在地上,众人把她扶起来。柳梦梅道:“喜儿,你先扶你家娘子回去歇着。”   喜儿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碍于人太多,喜儿没说什么,就按他说的做了。   许窈气得上不来气,旁人又捏又掐的,喝了一碗热茶才好过来。街坊们看了这么一场大戏,见许窈没事了,也就散去了。就是大伙儿看柳梦梅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叫人家粉面小生,说他是三娘的小情郎,他不会怪罪下来吧?         ##第十一章   看着许窈歇下,喜儿才去找柳梦梅。“柳公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柳梦梅点头,让她说。   “刚才的事你都听到了,三娘嫁过人,就是那人对她不好。”喜儿低声说,“她对我们很好,给我们一口饭吃,她是个好人,好女子,你要是介怀,别伤她的心。”   柳梦梅道:“介怀什么?”   喜儿愣了,柳梦梅说:“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家娘子歇下了?”   喜儿点点头。   看柳梦梅装傻,喜儿也不是没脑子,不再提了。   闹了这么一通,许窈还是病了,烧得天旋地转,这几日的事情在思绪里百转千回,迷迷糊糊,好不难受。   夜里入梦,许窈本来很是头晕,一嗅到梅香,就知道他来了。许窈循着香气找到他,柳梦梅正坐在树下喝茶,许窈扑到他身上,柳梦梅便把她抱紧了。   以前哪有机会这样撒娇,坐坐大腿,搂着她摇晃,也不求什么,就是想亲近。许窈抚摸他的脸颊,怎么看怎么喜欢,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柳梦梅挑着唇角,像是在向她邀功,一想到那事,许窈的神色又暗淡了。   柳梦梅问:“你怪我杀了他?”   “我只怪你没有早点出现,早点动手。”   “是么。”   “怎么不做干净些,弄得人尽皆知?”   “不游街示众,别人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日后再想欺负许窈,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多一条命了。   看许窈情绪低落,柳梦梅又问:“怕了?”   许窈确实怕,他的手法真让人惊骇,可不这样,她不痛快,就得这样!负心人千刀万剐,只有他能做到。许窈摇摇头,眉目含情,就这么瞧他。   “你想要什么呢?三娘也想耍阔,把这杭州,这江南,都拱手给你。”许窈亲亲他的脸颊,“可三娘有的不多,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   柳梦梅盯着她,就像初见时那样目不转睛,许窈这才明白,从最开始,他就是奔她而来的,势在必得。   许窈没办法了,她搂着他,在他脖子上又亲又啃,叫着他:“梦郎,相公,好心肝……”   正缠绵着,许窈想起什么,埋在他的发里轻哼:“我还在生病呢,你轻点折腾。”   “弄一弄就会好了。”   哪有那种好事。但许窈醒来,他在身后黏着,睡得香甜,她也一扫病态,精神好了许多。真像他说的,他俩越是蜜里调油,身子就越好。   可想到他头上这么多高帽子,许窈有些焦虑了,不仅如此,她早就怀疑他是个妖精,清风也是妖精,柳梦梅带给她的是一个接一个的谜题。但她已经坚强半辈子了,最起码就这几天,她不想再去想他是什么,她只知道他对她好,特别好,这就够了。   柳梦梅替她杀了王坚,她很感激。他不介意之前的事,她也很感激,他就像一棵树,给她投下庇佑,他像一尊神像,她许愿就能有回应。他还是个好男人,摸起来好,亲着也好,床上更好。   许窈迷上他了,每天抱着他不撒手,这么一灌溉,柳梦梅也不咳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床上更能折腾了。   这么甜甜蜜蜜的,柳梦梅又提了成婚的事,这事儿让她为难。柳梦梅也不避讳,和她说:“那个叫什么坚的都死了,还不能跟我结亲?”   许窈怕他不高兴,又咳嗽,又生病,忙哄他:“你让我想想,你急什么……”   柳梦梅嘀咕两句,尽管不满意,还是叫她哄住了。   许窈想了很久,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若真要成亲,就得坦诚相待,许窈的事他都知道了,她就这点身世,不像他,又是贡士,又是公子,又是神仙,她对柳梦梅一无所知,就知道他对她好,而这点好是最容易变的。   许窈想着,不成亲,他俩就这么过,等彼此都倦了,分开也容易,更何况,他能随意休妻,她可不能随意休夫。刚出火坑,怎么又入火海。   她有很多顾虑,许窈希望柳梦梅能明白。每当她想和他说,她就怕他一个人生闷气,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更何况,他为什么非要和她成亲呢,她觉得自己想和他在一起有许多理由,他有权有钱,容貌出众,她呢?她是个小商户,恐怕也不能生养了,娶她有什么意义?两个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互通款曲,以身相许,他不也得到了么?   再说,柳梦梅可能不是人,这让许窈有些害怕。   这么忐忑着,许窈打算出门散散心,只带了几个伙计,一到新地方,过往的事也就淡忘了。她想着给喜儿他们带点东西,沿街去买,忽然,她碰到一个道士,对方叫住她,许窈心里咯噔一下,本想快走,可还是被拦下了。   “夫人,你被蛇妖缠上了。”   “什么?”许窈愣神。   那道士伸出浮尘把手,向她发丝一挑,再伸到她面前,许窈瞬间血液逆流。那是一块透明的蛇皮,就这么挂在她的头上!   许窈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本来以为这是骗钱的把式,起身想走,就听道士接着说:“还是两条。”   这下许窈再也走不动路了。   道士递给她一瓶酒,说道:“这是混了符纸的雄黄酒,你让他喝下,保证他原形毕露。”   许窈抱着那瓶酒,木然伫立,直到伙计来叫她,她才恍然回神。酒在,刚才不是梦。   回去路上,许窈有些恍惚,她害怕柳梦梅是蛇,她怎能不怕,他得有多少修行,才能这样化身成人,潜入梦境?她更怕现在的自己,她是要陷害他么?即便他是蛇,也没做对不起她的事。   她都不怕他杀人,又何必怕他是蛇。他若是,许窈想听他亲口说,不该有这种小人的行径。这么想着,许窈便把那酒扔了。   回到家,柳梦梅又病殃殃的,看起来精神不好,许窈轻抚他的背,她已经猜到如何叫他好起来,便脱了衣物,往他怀里钻。   今天柳梦梅一点兴致都没有,他躺着,一言不发。许窈问:“好心肝,你又闹什么别扭?”怪她没带着他?还是在闹什么脾气?总这样,比小人还难养!   他不理会,侧过身子,许窈也生气了,穿好衣服,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许窈看他这副模样,便从床上下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你就生闷气吧,我不理你了。”         ##第十二章   离开房间,许窈心神不宁,柳梦梅也不是头一次这么神情恹恹的,他就是小心眼,但这次她又觉得他是真的难过了。   忐忑徘徊,她觉得十分不安,还是上楼,想跟他服个软,让他能心情好些。   回了房,柳梦梅坐在床上,胳膊抵着腿,低头看地,许窈没见过他这样,赶紧将门关上,涩声问:“梦梅,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双眸猩红,一双眼瞳如同两条丝线,那样子把许窈吓得不轻,本能想要逃跑。可她没跑。这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畜生事没见过,哪怕见了真正的妖,又哪有人可怕。   她强定心神,小心靠近,可余光一瞥,竟看到那雄黄酒,就放在桌上,已经开封。   许窈瞬时慌了,她扑上前去,用手掰他的嘴,声音发颤:“怎么回事?我已经将它丢了,你怎么,你喝了?吐出来,吐出来啊……”   柳梦梅双目猩红,就这么死死瞪着她,她知道,他这样怨她,怨她动了心思,要害他。许窈也哭了,捧着他的脸,解释:“你就当我一时糊涂,我一介凡人,见识浅薄,你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梦梅,不管你是人是妖,是仙是魔,我都……”   她都爱他。原来她已经这样爱他。   许窈想掰开他的嘴,为他催吐,可柳梦梅眉头一锁,唇间竟然渗出猩红的血液。许窈手脚发麻,赶紧搂住他,颤抖着擦拭着他流出来的血。   “清风!清风!”   柳梦梅无助地呼喊,清风来了,他一看柳梦梅这样,只是叹了口气,跪在一边低着头。许窈急得声音都尖锐起来:“清风,他是怎么了?你快救他啊!”   “我依靠主子的法力而生,我没资格救他。”清风说,“命劫已至,没人能救他。”   “我以为你都是骗我的。”许窈擦着他的脸,泪水涟涟,“我以为你就是想从我这讨一些好处,我以为你没有生病。”   “对不起,梦梅,对不起……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眼看着他皮肤皲裂,蛇鳞尽显,腰下早已成了蛇尾,许窈又惊又怕,摸着他的蛇身,她安慰自己,兴许他现了原形,一会儿就会恢复的,兴许他生一会儿气,就会原谅她。   许窈颤抖着抚摸他的脸,他张开口,自嘲道:“现如今,你知道我是什么了。”   “你是什么都无所谓。”许窈说,“你想要三娘的人,想要三娘的心?我都给你……”   柳梦梅叹了口气,合上眼睛,许窈知道他已经不想要了,不禁埋在他的肩头痛哭起来。   “告诉我你会好的,你会好的……”许窈握着他的手,哀求着,“你不会走,对不对?”   “我不想害你,我只想听你说说你自己的事,我怕你像那些人一样,来来去去,没人为我停留。”许窈轻轻问他,“这样也错了吗,是我害了你吗?”   柳梦梅已经消散了,在她怀里的是一条玄色巨蟒,大得足够占据半个房间。许窈摸摸他的蛇鳞,又贴在他的头上,想要听他的呼吸。   他竟然死了吗?为什么,就为了跟她怄气,就将自己害死了?许窈紧紧搂着他,想要让他动一动,可他没有。   清风握着他的尾巴,委屈地说:“主子是来渡劫的,他说要是没能挺过去,就得回到山林,重新修行。”清风看着许窈的背影,接着说,“妖不像人,要是娘子不是全心全意地对待他,他或许就觉得,还不如就这么算了。”   柳梦梅何尝不像许窈那样徘徊迟疑,一边惆怅着将至的劫难,一边又不想强求。但他依旧没有强求。   她总想再等等,可从未想到,柳梦梅是等不得的,他大限将至,他怎么这样傻,问都不问,说也不说,就这么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等到了这个时候,许窈才了悟,自己是这样在乎他,她不想让他走,总是害怕分开,何必当初就别去招惹,她辜负了他。   许窈搂着那条大蟒,将脸颊贴在他的头上。清风望向自己即将消散的双手,叹道:“许掌柜,他的法力要消散了,我不足以幻化成人,你若想他活,劳烦将我俩放归太行山。”   “他还能活?”许窈痴痴道,“他为何不动了?”   “维持人形本就需要法力消耗,他喝了雄黄酒,里面又有符水,他本就法力微弱,一下就给撞散了。”清风小声说,“不知道多久才能醒,他已经没了法力,不会说话,也没有神智了。”   清风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许窈本想问,他多久能恢复法力,多久能好,但清风已经变成了一条小青蛇,缠在柳梦梅的尾巴上,也说不出话了。   许窈把清风抱了过来,和柳梦梅的蛇身相比,清风细得像根筷子,也没有尾巴根,许窈这才明白,清风断的不是腿,而是尾巴。小蛇打了个哈欠,在她掌心睡下了。   或许柳梦梅明天就会醒,或许这只是一场梦。如果他没醒,许窈就找好马车,亲自把他带回太行山,只要他能活。但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许窈不禁痛哭失声。   *   次日,那玄蟒仍旧不动,清风不知何踪。屋里放着这么大一条蛇,怎么都瞒不住,她本想告诉喜儿,可一想到他要出这个门,出了就不会再回来,许窈就不想动他。   他的呼吸渐渐回来了。晚点再把他送回太行山吧。许窈抱着他想,找到能装下他的马车也难,就让他在这多留几天。   许窈白日照顾生意,晚上就回到房里,抱着柳梦梅。他夜里似乎能动了,在她怀里滑动,想从她这里挣脱。许窈本来很高兴,可看他渐渐游走,在角落里盘起身子,对她毫不亲近,她又觉得难过至极。   清风总是看不见踪影,但夜里都会回来。许窈知道他只是去吃老鼠了,但她怕,怕谁踩到他,把他踩成两半,就像他的尾巴那样,她没有能力保护清风,所以许窈编了一个竹笼,把清风关在了里面。   盖上盖子前,清风就这么仰着脑袋,怯怯地看着她,让她心虚。她知道,清风想问她为什么把他关起来,他那么喜欢玩,她不该这样,可她不想让他们走。   她还是把盖子盖上了,还在后院养了一笼老鼠,每天喂清风吃一只。清风把老鼠吞下去,整条蛇都显得很滑稽,他趴在里面消化,但许窈打开盖子,他还是会把脑袋探出来,看看外面。   她不仅关了清风,也把房间上了锁。那玄蟒大小自如多变,像是看透她的借口,他已经变成能够搭乘马车的大小,可许窈始终没计划北上。   许窈有时想,既然他那么想死,就死在她身边吧。她不想把他送回家。         ##第十三章   柳梦梅开始蜕皮了。他大概本就到了蜕皮的时候,不然也不会蹭到她的头发上。   他在角落里蠕动,许窈想帮他,他不让她碰,许窈只好坐在一旁看他蜕皮。   他长得真美,一条玄蟒,鳞片却是五彩斑斓的,褪下来的蛇皮也很透亮。许窈小心帮他收拾蛇皮,都叠好后,看他哪里还有没褪干净的地方,许窈会轻轻帮他揭去。   柳梦梅除了变小了,并没有要死的迹象。许窈给他装了一壶水,他埋在里面喝了,就在角落睡觉。他好像没变,和以前一样,病殃殃的团着,因为生气,不让她碰。   许窈已经下定决心,不把他送走了。她花了大价钱,从太行山上运来了一树梅花,等到了冬日,从后院就能看到一树花开。   天若是热了,她就给他准备一桶凉水,看他慢悠悠泡进去,只留半个头在水上,许窈还觉得很有趣。   她看着他泡澡,自说自话:“这样多好,有我照顾你,等你回了山上,要是被什么和尚道士伤了,谁来照顾你?清风我也照料着,他每天都有老鼠吃。你就别回去了,好不好?”   许窈抚摸他的头,他躲开,她就明白,他是听得懂的。   她太自私了。每次看到柳梦梅蜷在那里,她就觉得自己实在过分,他就拜托过她这一件事,她都不想做。她该把他送回去,可她又舍不得,非得闹成这样,许窈才能明白她是那个最舍不得的。   他抬起脑袋来,许窈以为他泡够了,拿帕子擦他,哪知他不过是抬起头来看她,他那同样黑溜溜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怨气横生。许窈望着他的样子,不知怎的,用手掰开他的嘴,露出里面尖锐的獠牙。   “这是毒牙,对么?”许窈用手指抚摸,凑上去亲亲他,他的蛇信吐在她的舌心,许窈抱着他亲吻,舔他的毒牙。   她撩开衣服,对他说:“你不是说负心人千刀万剐,你就把我的心掏出来吃掉吧,兴许我还能好过一点。”   柳梦梅果真游了过来,把她缠得死死的,许窈抱着他的蛇身,反而很满足,她终于明白为何他的怀抱总是那样紧密,因为他是蛇,他就是这么抱人的。   许窈把他带回床上,她不知道为何要与一条蛇如此,可还是脱下衣服,和他缠着,用嘴亲他。   他不再睡在角落,那天之后,他睡在她的床上,许窈入夜就抱着他,玩他的尾巴,挠他的脑袋。   天气渐冷,杭州不似北方,不下雪,但阴冷阴冷的,日子还在继续。许窈盼着梅花早早盛开,这样柳梦梅就会回来了,可树叶掉个精光,花也没开。   冬天,溪酿堂的生意并没受什么影响,许窈这儿可以煮酒,热辣热辣的酒水下肚,什么寒气都驱散了。   柳梦梅不告而别,大家不约而同不再提那个书生。喜儿那么聪明,早就知道许窈在屋里养了两条蛇的事,更是猜到了他们是谁。她想劝解两句,但说不出口,竟然就这么拖到了冬天。   一到冬日,清风也不动了,肚子里装了好几只老鼠,慢慢消化着。许窈回到床上,没见柳梦梅,掀开被子,他果然躲在这里酣睡着。   许窈想把他拽到怀里,他力大如牛,要是不愿意,许窈根本抬不动他,只好让他藏在褥子里,他就这么睡了几月,直到开春。   许窈并没闲着,这段时间,她研究了不少邪门歪道,又很小心,怕道行深的人,知道她饲养蛇妖之事,再来将他们俩除掉。她想了很多办法,白花花的银子出去,可收效甚微。   什么珍奇古玩,柳梦梅一个也不喜欢,更别说吸食其中的灵气了。她真是入魔了,想着他若是想吃人,她也能打通关系,给他从监牢里买一个人出来让他吃。   妖都是怎么修行的呢?许窈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梦梅没法说话了。   或许他最需要的不是这些,他想要天地灵气,远离凡尘,他想要一树梅花,和几个傻乎乎的小蛇在深山里看花喝茶,潜心修行。她想起此前他问她,要不要和他去个安静的地方,那时他恐怕就想把她带回山里。   要不就把他送回去吧,自由自在的,他潜心修炼,总会成人的。   许窈终于想要放手了,大概是察觉她的心意,柳梦梅入了她的梦。   梦里梅花衰败,柳梦梅素衣素袍坐在树下,许窈久久不见他,有些局促,奈何想念,还是走向他,从背后将他搂住。   柳梦梅倒是没躲,可也没多亲近,他开口就问:“为何没将我们送回太行山?”   许窈无力反驳,好半晌才说:“我不想你走。”   “我若因此而死呢?”   “我不知道。”许窈说,“我也不想你死。”   她问:“你想回去么?那比人间好?”   “自然要比人间好。”柳梦梅说,“人间因果轮回,报应不断,山中清冷,但花谢花开,自有定数。”   “那你为何要下山?”   柳梦梅说:“命有劫难,我来破劫。”   “我就是你的劫难?”许窈挪到一旁,握着他的手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告知我的?”   “告诉你也无妨。”柳梦梅说,“我已修行两千年,但身负雷劫,命不久矣,恰好遇到这柳家少爷,同样性命垂危,他以为我是山神,便向我求情,本想让我救他性命,但我自身难保,自然救不了他。”   “所以我吃了他。”柳梦梅轻笑,“冒用他的名姓生活,不也算他还在这世间活着?”   许窈心想,真是个妖孽,能想出这么不是人的办法,大概是与他的蛇身生活了一年,许窈也没有太过惊讶,转而问:“所以你这绝世容貌,是那柳小公子的皮囊了?”   “并非,这是我修炼而成,凡夫俗子,岂有蛇妖貌美?”   “怪不得你从不和梁公见面。”一见面就知道他不是真的柳公子了。   “吃了他,我身子恢复,却和他一样身染恶疾。”柳梦梅摸摸下巴,“或许是作恶多端,报应在我身上,不过半死不活总好过死。天命算到破局之法在江南,只需与一命数相合的女子双修,兴许能保住一条性命。”   “你说我是药引子,不是在说什么肉麻的情话。”   “我何时骗过你?”   柳梦梅分明满嘴谎言。听到这,许窈那点惭愧也渐渐消散了,淡哼:“还以为你是什么痴情种,说到底,不过是诱骗我相合来救性命罢了。”   “三娘扪心自问,某可有强求?又何曾引诱?”   他如何没有引诱,特地换上他最美的皮,谁不好色呢?不仅用身子引诱,还装作好男儿,骗她的心。   “但你时好时坏。”许窈说,“若能救你,不过一场风月,我不介意。”   听她这么说,柳梦梅便不再讲话了。许窈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其实他的情绪就写在脸上,他总是闷闷不乐,除了病重,还有听到了他不爱听的话。   许窈本想说又怎么了,可看着他,那样静静望着梅花,心底酸涩,不忍责备。   “既然如此,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你怎么不将我也吃了,不就是身子,我又不抗拒,你不舒服了,拿我做解不就行了?”许窈说着说着便不住哽咽,“何必对我好?”   她搂着他,闷闷哭诉:“你不知我这半年是如何想你,你这么想活着,不惜南下来这烟雨人间,那怎么还作践自己的身体,一病就叫我心疼,我心疼你就得意。我将那酒扔了,你还和我赌气,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不懂你,你想怎样?”许窈说,“你到底想怎样?”   柳梦梅只是说:“早就和你说过,是你不愿。”   他只想和她结亲,他早就说过,她却犹犹豫豫,始终没有答应。         ##第十四章   偏执也罢,执着也罢,柳梦梅想要她,她不愿意,他就算了。   一边说为了活下去吃了个贵公子,一边又因为她的迟疑,轻易放弃了。许窈不知哪样才是真正的他,他比西湖上的雾还多变,但她听了他说这些,心里憋闷,觉得他这样的钟情,听着可怕。但和人不同的专一,不就是她想要的不离不弃?   他不是人,就不会像人那样变心。她从没怀疑过喜儿会陪她终老,就不该怀疑他。   可大错已铸,许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问他:“你怎么才能恢复修为?”   柳梦梅道:“天命难违,我不知晓。做蛇没什么不好的。”   他本就是蛇,何必非要做人。   “那你想回太行山吗?”   柳梦梅瞧瞧她,那眼神让她烦闷。许窈拧着他的衣服,恨恨道:“你将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就想这样走,我不许。你快死了,我才知道我这么想要你,你哪怕永远是条蛇,也要做我的相公。”   柳梦梅笑了笑,低头摸摸她的心。许窈把他的手放在胸口,总是和他这条蛇同床共枕,许窈都忘了人与人触碰的滋味。她躲在他的胸膛,按着他的手抚摸自己,柳梦梅低声问:“三娘真想要个蛇相公?”   “兴许招个蛇相公,比人相公还要省心呢。”   柳梦梅笑笑,轻轻蹭她的脸颊,许窈缠着他的脖子,立刻就亲在一处。两人难得有机会聊这么多,一时情动,便缠绵起来。许窈半梦半醒,感觉自己要被他缠死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脖子,那黑色的蛇头贴在胸前,呼吸粗重。身子被他缠了三四圈,就剩一只手臂还能动,但也忙着搂他的蛇身。   许窈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他在身下轻拱,和原先为人时没什么不一样。许窈大骇,想从他的束缚中钻出来,他却缠得更紧了。   起初是害怕,可体会到滋味后,又觉得奇妙。世间有多少女子有机会和这样的大蛇相亲呢?她来人间一遭,也算不枉此生了。   这么缠绵了半宿,要不是她又哄又撒娇,他还不准她走。许窈仍旧白天忙生意,晚上陪他,柳梦梅原先就是,白天不知所踪,晚上才有精神,一人一蛇生活得倒也和谐。   这次他也不躲她的碰触了,听到她剖白诉情,又被她哄好了,刚进屋就爬到她身上,先缠着腰,再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蹭蹭她的脸。柳梦梅可真沉,挂在身上,她就走不了路,只能坐着躺着。   人的寿命才几年,柳梦梅活了两千年,百年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等他恢复修行,她没准就死了。   这样也好,不然夫君要么白天有用,要么夜里有用,柳梦梅不仅有用,还有用过了头,每次都要缠一夜,哪怕不折腾她,也得埋在她身边。   天气渐暖,清风也醒了过来,他在这小竹笼里憋得慌,柳梦梅还会偷偷把他放走。许窈害怕清风受伤,那玄蟒就用鼻子发出一声轻嗤。   “你这是什么意思,清风才多大?”   看他的眼神,许窈便明白,清风看着像只吃老鼠的傻蛇,但也有百年修为了。   总闷着,也会闷出病来。更何况,不过一个竹笼,怎么能拦住清风。他向来懂事,许窈不让他出去,他就不出去了。   许窈想明白后,也把房间的锁撤了。   没准他也想白天出去玩玩,就是这么大一条蛇,太显眼,但他总归有办法,不然她养他这么久,怎么都没人看到过他俩呢?他出去也好,她不知道他怎么提高修为,他就出去吃人好了,许窈恶毒地想,不管吃多少人,只要能让柳梦梅赶紧变回来,她就不在乎。   毕竟她再不介意,那蛇鳞滑溜溜的触感,时不时也会把她吓醒呢。   这两年,她也很久没出过远门了,她不缺生意,不像以前,都得亲自出马,赔钱赔笑,但总有不得不出面的事情。这次离开得有半月,许窈愁得发慌,想带着柳梦梅和清风,但又怕他俩暴露,被人打死。   正愁容满面,哪知喜儿幽幽来了一句:“你是怕那两条蛇饿死吧?”   许窈大骇。   “你就去吧,他们死不了。”   许窈看看喜儿,想问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实在问不出,只能尴尬一笑,拍拍喜儿的手背,和她说:“劳烦你了。”   喜儿有些嫌弃她,许窈只能赔笑,回到房间,还要哄这蛇。一听说她要走半个月,他差点没把她缠坏。哪怕没有手脚,缠着她,什么姿势都能做到,他太重了,总是盘着她的腰,像他的手臂,箍得牢牢的,要是有人闯进来,就能看到一条白花花的身子横在这玄黑的蛇鳞上,被他缠在怀里,多可怕啊。   这样也能亲嘴,和人的舌头不一样,他的舌信细细的,蜻蜓点水般,时快时慢,许窈总是跟他亲嘴咂舌,也不管他是蛇是人,她只知道柳梦梅不吃老鼠,只喝水,嘴比清风干净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闹过了头,出门才五六天,许窈就觉得头晕,坐马车也晕,走路还累,更骑不了马。没办法,许窈找了个医馆瞧瞧,结果却让她瞠目结舌。   她怀孕了。   以往和他那么缠绵,没见她有孕,如今他是条话都不会说的蛇,竟让她有了身孕。   许窈自打十七岁小产,十几年来,都没有怀过,大夫说她伤了根本,恐怕很难有孕。许窈自然是惊喜的,她也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不然偌大家业,拱手让人,她心有不甘,可……   她怀的是人是蛇?梦梅呢,他会觉得高兴么?还是会怀疑,这不是他的?   喜忧参半,许窈谁也没说,只说闹了肚子,伙计们回去时没有赶路,晚了两三天才到家。   进了屋,清风沿着墙缝爬来爬去,看到她回来才钻进竹笼。许窈把竹笼放到了隔壁客房,这儿原来是给柳梦梅预备的,自此也没人住了,留给清风正好。   柳梦梅依旧神出鬼没,她总是找不到他,等察觉他在,就已经被他盘住了。蛇不就是如此伏击猎物的?他不过是保存着野性。   许窈嫌他重,求他下来,他只好游到床上,等她坐好了再凑上来。   许窈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他若总是这样,她自己养育孩子可太难了,她若不要这个孩子,柳梦梅一定会恨她,她恐怕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想到这,许窈觉得委屈,分明是两个人的事,偏要她一个人承受。柳梦梅见她哭了,便用脑袋拱她的下巴,蹭她的眼泪。   许窈好久没骂他了,这会儿都发泄在他头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连只手都没有,用你的脑袋蹭我!身上也凉,冻得我肚子疼。”   柳梦梅歪着头看她,吐着信子,像是在理解她在说什么。         ##第十五章   许窈心乱如麻,扭头躺着,柳梦梅先是探过头来,用嘴巴试探,许窈把他拍开,他竟然钻进她的衣服里,不一会儿就弄得她燥热非常。看她起了兴致,柳梦梅便把她盘好,许窈推推他的脑袋,眼看要成事,她才说:“别弄了。”   柳梦梅只好停住,趴在她胸口,静静吐着蛇信。   瞒也瞒不住,许窈搂着他说:“我怀孕了。”   柳梦梅抬起头来,瞧瞧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   许窈用他的身子抹眼泪:“你要总是这样,我怎么办啊?”   柳梦梅渐渐松开对她的束缚,他用蛇尾擦着她的脸颊。她喃喃:“我会不会下出一颗蛋来?还是半人半蛇的小妖怪?要是这样,谁给我接生呢?”   许窈掰开他的嘴,恼火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说话?我该怎么办?”   柳梦梅随她摆弄,像是在思索,过了会儿,他用脑袋把她拱到床里,意思是叫她好好睡觉。   他看起来也不激动,还是淡淡的,但许窈莫名想起那天他来问她王坚是谁的事了,他只说了个行,就把事办了。   看见他这么淡然,许窈也不着急了,劳碌一天,她累坏了,搂着他的尾巴要睡。半夜里听到两条蛇的呲呲声,像是在说话,也不知道他交代给清风什么了。次日清风没在,她也没跟别人说自己有孕的事,觉得身子不重,就照常忙去了。   刚一个月,什么都看不出来,有时候回来,柳梦梅就将脑袋靠在她的肚子上,蹭蹭,用眼睛看,像是能看到里面的光景。   许窈还是想留着孩子,不论父亲是谁,都是她的,只怕她生出一条蛇来,或者一窝蛇,没法养活。   许窈看他盯着自己的肚皮看,便问他:“你说我会生出一窝小蛇吗?”   柳梦梅难得给点人的反应,他摇了摇头。   许窈这才放下心来。   白日她忙,也不大注意柳梦梅的行踪,她告诉他有孕后才半个月,后院的梅花开了。   许窈心跳如雷,果然,柳梦梅回来了,再见到他,恍如隔世,哪怕他们夜夜相伴,可看他恢复人形,许窈别提多高兴了。   食客们围着看热闹,只见柳公子差人搬来许许多多物件,几乎摞到房顶。许窈倚在柜台前,就见他拱了拱手,叫她三娘。   “柳公子这是做什么?”   “我的陪嫁。”   许窈噗嗤一笑。柳梦梅说要入赘,还带了不少陪嫁,至于他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清风帮他在外面传消息,说他攒家底去了。   别人瞧着皆大欢喜,热热闹闹的,只有许窈有几分担忧,等旁人散去,她才过来问他:“你身子好了?别强撑。”   清风正吃着烧鸡,吃相可怕,几乎是两口一个,饿死鬼托生般,还能留个缝隙给他家老大说话:“我大哥这几天可没少忙乎,这杭州人杰地灵,就是没几座仙山,好不容易吃了点祥瑞……”   许窈不想听他们哥俩吃什么去了,只要不给她找麻烦,他们就是把神仙吃了她也管不着。   听清风的意思,柳梦梅这次确实冒险,他修为锐减,消化不了太多灵力,这么贪多,很可能爆体而亡。怪不得有别的方法不用,他铤而走险,还不是为了她。   许窈也不管清风在这,依恋地搂着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她摸摸他的胸口,说:“那你如何了?”   “赢了,自然就没事了。”   不然枉活两千年。   清风也说:“老大在太行山称王称霸的时候,这人间还是前前前朝呢,许娘子,你不必担心他……”   柳梦梅一巴掌上去,淡淡道:“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清风呜呜两声,一个字不说了。   “你看他饿的,好像我没给他饭吃似的。”   “掌柜的,一天就给我吃一只老鼠,哪够啊……”清风委屈地嘀咕,但看到柳梦梅的眼神,他立刻端着鸡滚了。   柳梦梅垂头用手轻抚她的肚子,许窈将手盖上去,两个人情意绵绵。许窈握着他的手问:“你不是说,你没法叫我怀孕?”   所以她也没防着他。   “人与蛇如何能有孕?”柳梦梅说,“我也不知,但有了这孩子,我的病也渐渐好了。”   “孩子健康吗,不会像他爹,是个病秧子吧?”   柳梦梅笑笑:“那柳公子是个病秧子,我可不是。”   “你也不怕到时候他们来找。”   “若是找,早就找了。”   一个病秧子,不论人还是兽,都是弃子。   许窈也不想再担心了,柳梦梅那么厉害,好像能挡下所有风雨,有他在,许窈也多了份底气。两个人黏着说了好多话,孩子都没成型呢,许窈便把未来的日子都安排好了,光是名字就和他商量了一宿。   等说到后半夜,许窈累了,靠在他胸膛,嗅他脖子上的梅香,黏黏糊糊地说点情话:“这回不论什么事,都别生闷气,好情郎,我盼你盼得紧。”   柳梦梅问:“那我和喜儿谁好?”   还计较啊!许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好说:“你好,你最好了。”   柳梦梅得逞般笑了。   “你不会走了,对不对?你说人的一生转瞬即逝,就陪我终老,我再也不想见不着你,更不想看你病死。”   “你不负我,我就不会走。”   “我不会。”许窈撩开他的发丝,望着他说,“我就想好好过日子,有你陪着我的日子。”   “我会护好你的。”柳梦梅摸摸她的肚子,难得有点父爱的柔情,“还有我们的孩子。”   许窈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不是一窝小蛇呢?”   “你想要蛇?”   许窈当然不想要,她还是希望孩子是人。不过,若是蛇,是不是就能多陪他几年?和他的寿数相比,她的一生不过白驹过隙,但想到这,许窈又觉得还是别给他留下什么念想才好,她死了,他回到山里称王称霸去,不也很好?   柳梦梅又看出她的想法,问:“娘子想不想长生不老?”   “还有这样的好事?”许窈笑问,“相公有什么好办法?”   “自然,你吃一枚千年修为的内丹,便能延续百年寿命。”柳梦梅问她,“想不想吃?”   “不想。”许窈已经学会说话之前先哄他,“不是我不想长久陪伴你,只是一生坎坷,左右不过再多三十年可活,有你这样神通广大的大妖庇佑已经是修来的福分,再长的人生,我可不想要。”   许窈在这人世间活得也不幸福,艰难又不幸,好不容易熬出头,她就想安度晚年,什么长生不老,她才不稀罕。   柳梦梅没生气,他对大多数事情都很淡漠,许窈不愿意,他也不强求。倒是她,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柳梦梅问:“怎么,为夫脸上有东西?”   “哎呦,哪有呀,就看到一张俊俏的容貌,这不是怕你介怀,再气出好歹?”许窈低头跟孩子感慨,“你爹可是个气性大的,生起气来不管不顾,你可别像他那样,要做个豁达的人啊。”   这回好了,柳梦梅的脸拉下来,扭头就走了。         ##终章   趁着没显怀,许窈宣布了婚事,也没办酒宴,给伙计们涨了不少工钱,也放了假,还给街坊们送了喜酒,这就当办过了。   她怀着孕,柳梦梅又是个妖怪,人间之事,他不大过问,家里许多事都是喜儿操办。喜儿这些年耳濡目染,操持生意不在话下,稳坐溪酿堂二把手的位置。许窈身子重了,便给喜儿吹风,哄她以后要让孩子认她做干娘。   “三娘这话说的,又不是没给我工钱。我可不图这干娘的位置。”喜儿低头打着算盘,小声说,“你好好养胎,因为你家那人,我连个婆子都找不了……”   他们这只有厨娘生养过,但人家总不能专职伺候许窈,喜儿想给她找个稳当的婆子伺候她到出月子,但碍于柳梦梅的身份,喜儿不敢主持大局,怕给他们惹麻烦。   怪的是,孩子很乖,许窈这几月没觉得难受过,除了肚子沉,生活也没什么变化。之前许窈可有不少毛病,自从遇到柳梦梅,都好了。   怀孕没事做,就爱想东想西,她想起年幼时,伺候弟弟们,洗衣做饭样样精通,街坊们都夸她能干,她也以为自己很能耐,干起活来没日没夜,小小年纪就有了腰酸的毛病。后来该成婚了,她不想做富家妾,自己挑了王坚,觉得他虽然家境一般,但踏实肯干,是个好人。她没卖出好价钱,娘家就当她死了,再不往来,而她挑的王坚,是个人面兽心的,她在婆家也是没日没夜的干活,还他的赌债。   许窈越有主见,王坚打得她就越狠,她报过官,但对妻子动辄打骂算什么罪,男人不都这个德行,她没权没势,更没人管了。   之后王坚出了事,被债主赶出去,许窈才得了几年安生。小产后又坐了牢,阴天下雨,肚子疼,骨头疼,白天卖酒,晚上也要做工,她要强,不想认命,赔着笑,这才慢慢把生意做起来。   看她在发呆,柳梦梅拍拍她的肩,她才回神。   “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到以前的事。”许窈说,“我本来是有点老毛病的,跟你在一块,那些毛病都不见了。”   “蛇精滋养,娘子没听说过,蛇一身是宝?”   许窈听到他这么直白的话,耳朵红了,嘟囔:“那我真该把你泡酒,我就延年益寿了。”   “泡我,你可吃不下。”柳梦梅瞧了眼清风,“他倒行,正到了能吃的时候。”   一听要把他泡酒给许窈养身体,清风立刻坐不住了,抱着柳梦梅的腿抹眼泪。许窈还逗他:“你跟你家主子这么久,一点法术都没学到?”   清风哭得更惨了。   “修行第一件事就是辟谷。”柳梦梅说。   那对清风来说是太难了。许窈叹气:“总要长大呀,总是靠着梦梅,以后你得自立呀……”   许窈都没察觉自己变成了个爱说教的老婆婆,但清风仰着头看柳梦梅,他也伸手拍了拍清风的发顶,许窈就知道,柳梦梅觉得自己能养他一辈子。   这会儿她又心里酸酸的,说:“真羡慕清风。”   柳梦梅便把清风踹走了,过来抱她。   许窈本以为孕期不该行房,但和这样的美色在一块,总是经不住诱惑,月份大了也想。柳梦梅又喜欢变成蛇缠着她,肚子也不碍事,时不时还能亲昵会儿,夫妻和谐,许窈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不再去想此前的苦日子了。   七八月份时,许窈走路也累,每天被他搀扶着,在后院溜溜,多数时间,她都窝在房里,绣绣衣裳。好多年没做女红,绣得只能是说得过去,喜儿可就不一样了,小衣服小鞋,比外面卖的还精致。   呆着无聊,许窈想起答应柳梦梅的香囊,也一并绣了,他别在腰上,衣服换了又换,香囊始终没拿下去。   就这么到了生产的日子,许窈是破水才察觉,肚子坠坠的,但不怎么疼。比起生产的恐惧,她更怕生出一条大蛇,她只信喜儿,叫喜儿陪着。都到了这时候,喜儿觉得该叫产婆了,柳梦梅却不同意。   他坐在床边,说:“不必怕,我给你接生。”   许窈死活不愿意,但柳梦梅也很为难,他不清楚孩子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产婆见了,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喜儿不会说三道四,产婆要是敢说三道四,他多的是法子治她。   柳梦梅哪有道德可言,简直无法无天,这么想着,他便让清风请产婆过来。人刚来,许窈就生了,顺利得难以置信。产婆抱着孩子,孩子也不哭,身上盖着一层胎衣,产婆也觉得怪,哪有这么厚的胎衣,不像人胎,倒像小牛。她赶紧把孩子清洗干净,擦拭清爽,这皱巴巴的小东西哼哼一笑,手脚比划,还是挺健康的,产婆这才放下心来,给许窈瞧瞧,又抱出去给柳梦梅瞧。   “是个小千金呐,柳相公,你看看,这孩子多乖,不哭不闹,逢人就笑。”   柳梦梅把孩子接过来,丑得他不忍直视,便用布盖上了,他往里面看,问:“三娘怎么样了?”   “兴许是长开了,没有小媳妇生得累,我看她挺好,你先别急着进去,喜儿姑娘帮她收拾呢。”   这婆子太会说话,不就是说许窈年纪大了又是个干苦力的,所以生孩子不费劲吗?但这么顺畅,免不了有柳梦梅的功劳。他也不会抱孩子,想起捡到清风那会儿,清风被小孩踩断尾巴不说,骨头也让那些村童踩坏了,可怜巴巴地躲在草丛等死,柳梦梅便对人类的孩童没什么好印象,更别说抱了。   不过这是他的孩子,他还是要抱着的。不一会儿,听到喜儿叫他,他才搂着孩子进去,喜儿想抱,他便给她了。   许窈靠在床上,就冒了点汗,跟他说:“没想到生得这么轻松,孩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嗯,你不必担心,有我在这。”   两个人浓情蜜意的,喜儿捏着鼻子说:“你们有完没完,孩子还要不要了?”   许窈伸手把孩子抱过来,这丫头笑呵呵的,许窈不知道,这是她闺女为数不多笑脸对人的时候,还和柳梦梅说:“你看她多像我,讨人喜欢。”   柳梦梅兴致不大,觉得有了孩子也就那样,还想着让许窈早点恢复,他可不想天天进不了屋。   *   许窈也没读过什么书,当初把喜儿买回来,就觉得叫喜儿能一辈子欢欢喜喜,对自己的女儿盼望也很简单,不论男女,她想好名字,就叫许安,一辈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这小许安刚两三岁的时候,便以容貌闻名杭州了,都说她气质像她阿娘,脸和柳梦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仅如此,孩子越长越大,话越来越少,每天都很淡然,也不爱玩,就坐在那摆弄些布娃娃和书本,对什么都兴致不高。   许窈直发愁,怪他:“孩子跟你一个样,这才多大,就像个七八百岁的小菩萨。”   柳梦梅把女儿抱起来瞧瞧,只觉得看得过眼就行。许安不怎么黏他,多数时间都黏着许窈,要是把许安放在地上,她就跟条蛇似的,沿着腿往上爬!   还好小孩省心,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从不哭闹,还聪明,眼珠子一转,都是鬼点子。柳梦梅带孩子也不靠谱,许窈和喜儿在前堂忙着,柳梦梅就用尾巴给她荡秋千,许窈回来看到,两眼一黑,气得骂了柳梦梅一顿。   “你真是心大,她要是出去说她爹爹有尾巴怎么办?”   “跟谁说?”柳梦梅不悦道,“她能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才三岁!”   三岁在他的概念里,和三十岁、三百岁没有差别。他只说不荡了,许窈气呼呼离开,等只剩他们父女俩,柳梦梅才道:“怎么办,你娘不让玩了。”   许安瞪着他,像是在责备他暴露了,害她不能玩尾巴。但看在老父亲没出卖她的份上,许安跑出去抱着他的腿,学清风那样,谄媚地瞧他。柳梦梅便喜滋滋地把她抱到腿上,捏她鼻子,轻笑:“这么聪明,不知道像谁。”   他可太知道了,就像他。   得了好处,许安还是很给柳梦梅面子的,亲亲抱抱,长大了还会说点好话,柳梦梅不怎么吃这套,但受用。许安表面乖巧,背地里作威作福,把清风当马骑,许窈管了几次,许安都是阳奉阴违,背地里还是照样“欺负”清风。清风这贱骨头,挨了欺负也傻笑,好像挺乐意似的,叫她“小少主”。   看她这样,许窈没由来发愁,躺在柳梦梅怀里,喃喃自问:“你说她会不会回到山林里?”她像柳梦梅,也像条蛇。   “怎么会,她是个人,我真把她带到山里,她该怨我了。”   也是,想那些没用的。柳梦梅也有话等着她:“你不知道你家女儿有多一毛不拔,把着银子,我身上分文没有,今日我要去买点茶喝,她竟跟我说:家里什么没有,非要出去喝,在家什么也不做,就知道花钱。”   笑得许窈前仰后翻。“像我也像你,不然怎么是我们的孩子。”   许窈点点头,握着他的手,喃喃:“年纪大了,总是多想,有时候做噩梦,还怕你们都走了,又剩我一个人。”   “窈娘,我走去哪里?”   恍然间,竟然已经和他这样过了十年了,日子平淡,她竟没察觉,又是一个十年。   是啊,他能去哪,她和孩子在这拴着他,就是他想成神,也得等她死了。   “只可惜我那把伞,有些人再也没还我。”   “还记得那把伞呢?”许窈笑他,“你当真想我还?”   柳梦梅不语,他抱着她轻轻摇晃,当年的事犹在眼前,烟雨朦胧,她闯进来,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他的命中注定。   那沾湿的额发和眼眸,透着一股倔强和坚韧,纤纤的身量,却比力士更能撑起一方天地。   柳梦梅喜欢她的柔情,也喜欢她的泼辣,伞他自然是不愿意她还的,她不想还,就代表她还想见他。   她这么惦记他,日思夜想,至于那把伞,恐怕早就被抛之脑后,不知所踪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