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柯学特工指南 作者:琴诗 简介:   🔥 人气:0周阅读, 2332总阅读, 1.1星星, 0点赞, 3书签, 3关注   ✏️ 上架:2024-02-20   🔔 更新:2026-05-13   ​   📜 简介:   【柯学群像谍战剧,有胆你就来^^】   为庆祝第一卷结束特此更新文名和文案(还会继续修改的,我尽力了!近期可能还会修改文名,有更好的想法欢迎提议~   —   第二卷特供文案:   星野真弓17岁那年因故从大阪转学到了东京。   崭新的校园生活其乐融融,她和姓诸伏的同桌关系不错,学习成绩稳步上升,在学园祭话剧出演主角,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只除了......   “他们知道你私底下抽烟打架信手拈来吗?”戴风纪委员袖标的金发少年抽走她手中细烟,扫了眼她白净衬衣下的结痂伤口,混血蓝眸中满是晦涩深意,“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的,大小姐?”   -   “我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疯子。”   “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   本卷不会出现的:   青春校园恋爱喜剧   本卷可能会出现的:   校草的贴身高手   求求你们不要再卷啦   拼搏百天,我要上东大   我们景零真也要有自己的燃冬   -   正经文案:   江户川柯南一直以为自己是一部子供向推理漫的主角,直到他一朝身体缩小、开始追寻那个横跨百年的黑色真相后……   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活在一部柯学谍战片里。   ——特工宇宙那种类型的。   【霓虹片场】   隐姓埋名的秘密公安、漫不经心的拆弹专家、专职针对非自然死亡的法医;   三言两语抽丝剥茧的行为分析师、月光下的怪盗1412号、劫富济贫的天才欺诈师,   以上众人沆瀣一气;   【北美片场】   持高科技招摇过市的IMF特工、某知名不具失忆中的CIA在逃资产、一枪穿透1300码的FBI狙击手;   每天一个逮捕连环杀手小技巧的BAU小组、民风淳朴纽约市见义勇为好市民的POI剧组,   以上诸位面面相觑;   【带英片场】   中二晚期的圆桌骑士特工、一个家三个姓氏的赤楼梦剧组、工作泡妞两不误的00部门特工;   伦敦蛛网中心的犯罪导师、贝克街221号的咨询侦探,还有他那位担任“普通政府公务员”的兄长,   以上成员大眼瞪小眼。   以及俄罗斯片场、欧洲片场、南美片场……   甚至还有John Wick和他的狗……   远在天边的酒厂一看这乌泱泱一大群人:?????   没多久,酒厂心想:还好我们高瞻远瞩,潜心学习九头蛇,早日渗透神盾局。   —   晚钟掠过最后一抹黄昏,火花燃在古典建筑尖顶,死去的女孩在西伯利亚雪原倒下,眸色明亮的少年侦探屏住呼吸,金发混血的卧底搜查官抬起枪口——   1999年的冬季海滨冲刷过铁锈的铭牌,多年以后,几枚筹码被掷进赌局,一些名字被永远抹去。   那划时代的药剂在血脉间奔腾,人工智能从混沌中睁开双眼,硝烟弥漫的战场盛满无望魂灵,目送受骗者和朝圣者一同走上刑场。   于是夜幕同天光一起坠落,秩序在新世界的序幕中崩溃,迷途游子饮下无穷藤蔓,聆听命运之轮再次转动时的滋滋炽响。   “……而那苍白的黎明来临,你会发现我留下的空位,直到黄昏,依然冰冷*。”   *波德莱尔《幽灵》   -   第一卷【冬夕焼】·开幕-已完结   第二卷【無愛想】·回忆-连载中   -   【阅读须知】   0.长篇正剧+大女主+群像   1.跨国悬疑谍战片,碟中谍中碟中谍,没有超能力or超级英雄,只有高科技狠活与好莱坞式动作戏   2.CP透子,运筹帷幄秘密警察vs十项全能卧底特工   3.海量私设+原创角色+适当考据,无马甲无系统,女主铁红非乐子人,红方黑方灰方全部史诗级加强   4.主名柯+我流英美特工片,综了很多其他东西(真的很多   最后感谢所有追更评论的宝宝~如果能多多分享这篇文就最好了!!即使是我也希望有更多人来看qwq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 强强 悬疑推理 柯南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星野真弓 ┃ 配角:透子,小柯,阿卡伊,警五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吾将上下而求索。   立意:正义与理想的天平 第1章 第一章   6月12日。   深夜11:23分。   国家公安委员会直属,警察厅。   这个负责统筹维护国民安全的地方似乎二十四小时都灯火通明,兢兢业业的电力系统和这座大楼里的无数公务员们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放下工作休息的意图。   唯独大厅前台的引导员小姐无事可干。   她撑着脑袋,视线百无聊赖地在大厅巡视一圈。   擦得锃亮的地板上反射出吊顶碎光,除了她的呼吸之外,这里唯一的动静来自那座巨大的落地古董钟。   金属色泽的钟摆在木头和玻璃罩子里敬业地摆动着,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破坏它的运动规律。古董钟旁专门装修了壁炉和波斯地毯,几座沙发错落摆放,紧挨咖啡吧。   远远望去,那个角落仿佛应该出现在五星级酒店大堂里。   眼巴巴等待下班的引导员小姐打了个哈欠,眯眼盯着古董钟上的时间。   ——这座钟是不是走得太慢了点,是不是年老失修了?为什么还没到12点,好想下班…...   就在时针走到11:55的位置时,前厅大门突然走进来一个女人。   引导员小姐一愣。   她迅速打量一遍那女人的身影,立刻皱起了眉。   那个女人胸前没有夹工作证,没有佩戴警徽,更没有挂着访客牌。   在这里只有一种人会什么也没有,那就是被正大光明地从正门押送进来的嫌犯。   但是,应该没有犯人会独自一人跑到警察大本营来吧?门卫在做什么?她过了安检吗?   引导员小姐反应很快,她右手已经轻巧地探到桌子底下,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按钮,只要她按下去,警备局的机动队会在三分钟内控制大厅。   她凝神盯紧进来的女人。   女人走近了,她不停用手梳理着自己一侧的黑发,另一只手抓紧背包背带。引导员小姐却没有放松警惕,谁知道这女人会不会突然掏出一把枪来?   “那个……”   女人终于走到了引导台前,她五官不算惊艳,是舒服的耐看型,化了淡妆。   她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您好,我找人。”   “......请问是找谁?”引导员小姐扬起标准笑容。   “Seiya Mayumi警官,请问她在吗?”   女人踌躇一下,低头从包里翻找东西:“我在门口给警察厅的服务热线打了电话,那边说让我直接进来。”   “麻由美?”   引导员小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一边打开电脑查询这个名字,一边努力回忆工作手册上的内容。   上面似乎提到过某些情况下门卫不会给访客登记身份信息,这样做通常是为了对访客的身份进行保密,只要不在内部系统留下信息,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来的是谁。   ......难怪女人会选择大半夜上门。   在很有职业素养地回忆完相应的应对措施后,引导员小姐当即决定不要询问女人的名字。   不过。   她又不经意地抬头看了女人一眼。   看起来是很普通的都市白领,是有什么特殊身份吗?   没等她想明白,电脑屏幕上的加载条走到了尽头,她赶忙查看,愣了一下。   “系统里好像没有找到星野麻由美警官,你还记得汉字是怎么拼写的吗?”   女人显然也没料到这种展开。她半天才从包里找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条,那纸条明显被抚摸过很多次,已经毛边了。   她有些慌忙地把纸条展开:“有人跟我说,如果找不到那名警官的话,就把这串数字报出来——”   她开始念诵,连带着引导员小姐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她没能念完。   引导员小姐在她念到一半时就迅速反应过来,她抬手在内部电话上按了几个键,示意女人噤声。   女人疑惑地看着她,引导员小姐却没工夫安抚。   “这里是引导台的前野,是,是,我这里有一位——”   对面说了什么,她一愣。   “会有人来接是吗?好的,好,我明白了,是,您辛苦了。”   她放下电话对女人安抚一笑:“麻烦您稍等一下。”   随后就像是躲避瘟神一样,低下头不敢再和女人有眼神接触。   在女人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离她们最近的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一位穿黑西装的年轻男性走出来。   他头发微卷,戴墨镜,面无表情,看起来生人勿进。   和女人一样,他身上也没有任何标识。   “明天找警备局签个保密协议。”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引导员小姐,十分潇洒地对来访的女人点了点头。   女人怔愣片刻后快步跟上。   电梯门缓缓合上,缆绳抽动,带着神秘访客直入云霄。   .   “咚——”   大厅那座古董钟发出闷响,引导员小姐这才被唤回神智。   终于到零点,她可以下班了。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回忆起那个即使在这栋大楼内部也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传说。   据说这里有一个“不存在的部门”,【零】,或者【千代田】,他们常常被都市传说这样称呼,仿佛是好莱坞电影里那些杀人不留痕、拔枪不犹豫的秘密特工。   虽然明面上隶属于警察厅,但这个部门直接对内阁负责,其他任何人、即使是警视总监也无权插手他们的工作。   这个部门的成员都是保密人物,也许平时街上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某个普通人就是其中之一。   这栋大楼每天有很多人出入,没有人见到过这样的“秘密特工”,所以这一直被当成一个传说,但引导员小姐一直隐约觉得那样的秘密部门可能真的存在。   那位神秘访客无知无觉念出的数字正是她入职第一天就被要求背诵过的内部通讯代码,负责带教她的前辈说,这串数字的出现必定代表着某种紧急情况即将发生。   而她只需要执行命令,并在事后忘掉一切,这就是一名引导员的全部职责。   十分钟后,她和来交接的同事告别,拎着手提包走出警察厅大楼,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抖。   目送那位墨镜警官和来访女人离去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公务员生涯中唯一一次与某个潜在的公共安全机密擦肩而过的机会。   大学毕业时准备公务员考试的激动似乎又涌上了心头,她有些恍惚地回忆起自己的初衷,她并不是为了找一个稳定饭碗、也不是为了获得看起来不错的社会地位。   在最初的最初,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梦想曾经是成为一名默默守护社会安定的警察。   即使警视厅经常为社会所诟病,即使公安一向在警察里也是名声最差的群体,她依旧相信事在人为。   也许我能改变它。   也许他们正需要谁为此拼尽全力。   虽然最终被涮体测了下来,这个中二梦想在经历多年文职工作锉磨后,也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但是今天晚上——   她又回忆了一遍与那个女人短暂相处的五分钟,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至少今天晚上,她有在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   .   电梯转眼上了23楼。   “叮”的一声,铺着商务地毯的通道展开在门后。   四周静悄悄的。   “宫野明美小姐吗?”   来访女人一愣,这才发现落地窗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昏黄灯光洒在她沉静的眉间,她望着玻璃外的夜色东京,似乎专程在等她上来。   “.......是,我是宫野明美。”   女人转动视线,将她的样貌映入眼底。   她似乎只是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睫,又似乎轻描淡写地扫过了她全身,宫野明美只注意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那么沉静、幽然,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再回过神来时,女人已经回过头,兀自向前走去。   “跟我来吧。”   卷毛警官单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已经通知宫崎了,今天晚上不会有监控拍到她。”   女人轻声“嗯”了一下,宫野明美却忍不住跟上二人脚步,谨慎道:“请问......你就是那位星野、麻由美警官吗?”   “......”   女人对宫野明美一笑。   她一笑周身的冷淡气息似乎就褪去了,然而,明明笑容是柔和的,她带有几分锐利的五官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依旧闪着沉静、凌厉的光,那光立刻让宫野明美联想到自己的妹妹。   “不用担心,宫野小姐。”她仿佛看破了宫野明美内心真正的忧虑,“我们已经关注你和你妹妹很久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对了,我的名字并不是麻由美。”   “......诶?”   “是真弓(Mayumi),真实的真,弓道的弓。”   女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水果硬糖,递给明美。   “星野真弓,请多指教。”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被粉色的玻璃纸包裹着,盛放在她修长的指尖。走廊灯光落下,反射出玻璃纸表面细碎的荧光。   她的眼睛依旧沉静,宫野明美与她对视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朦胧的耳鸣震彻脑海,她紧紧握住那颗糖,仿佛握住自己的未来。   几秒后她才后知后觉抬起头,只望见女人黑色的背影。   ......星野、真弓。   她记住了。   .   .   .   三个月后。   “所以——凶手就是你吧!”   嗯......?   他话语中的女人眨动了一下双眼。   毛利小五郎已经收回了手。   他自信满满道:“只有你的指纹留在了凶器上面,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一定就是你杀害了佐佐木先生吧,星野小姐!”   ————————   【一些简易阅读指南】   为了方便计算,在本世界观时间线中,柯学元年=2023年,时间正常线性发展,一周七天,一年有四个季节。   会尽量使用现实存在的地名和机构,可能涉及/借鉴现实发生的历史事件,但会适当修改时间线并作架空模糊处理   本文涉及的所有政党都是平行世界的架空政党,会尽量使用中立词汇或者化名称呼,会出现架空版的情报机构(除了名字是真的其他设定都是我瞎编),总之求求不要过度代入现实qwq   男女主开局已分手,没有狗血误会没有信息差,工作狂x2所以聊工作=谈恋爱,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大家自行避雷   会有原著人物海量私设+原著主线海量私设,前方出现大量酒名+大量各方内斗互斗隔空批斗+大量我方你方他方卧底+不保证配角存活率,全文除少数几个理想主义者外下场斗法的无一纯好人,因为好人都死了orz   目前卷一已完结,卷二是顺序时间线上的过去篇,是大长篇所以还会有很多卷   私设如山,不喜勿入,我们的目标是——拓宽柯学世界观的边界线!   骂我就是你对(鞠躬   更新时间:因为三次繁忙可能没办法做到日更,但每次更新会一次性多更几章   最新修改24.05.05 第2章 第二章   站在不远处的江户川柯南沉了沉眼,扫过高木警官手里的小册子。   星野真弓,28岁。   毛利侦探事务所门口右手边,一家摩托车修理店的老板。   她乌黑的中长发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小辫子,额发并没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而是很符合修理工身份地零碎散落在带点英气的眉眼边。   她戴着白色的工作手套,身上还穿一件有些脏兮兮的灰蓝色连体工装裤——那是修理店的工作服。   如果江户川柯南的眼镜片上能显示出RPG游戏般的人物介绍框,那么星野真弓头顶的那个小框里,除了【修理店老板】之外一定还写着另一行小字。   ——真实身份不详。人际关系不详。资产不详。   “请星野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站在毛利身旁的目暮警官按了按帽檐,“高木,麻烦你了。”   “是!”他身后穿棕色西装的年轻人说着就要走上前。   江户川柯南神色一凝。   不行,不能让她就这么被带走,她不是凶手!   他赶紧跑到尸体旁边蹲下,装出一副天真小孩的模样。   “但是,如果星野姐姐是凶手的话,伤口怎么会在这个位置呢?”   高木警官一愣:“柯南,你在说什么?”   “星野姐姐明明是个子很高的女性,佐佐木先生在男性里面却算不上高个子哦?如果星野姐姐是凶手的话,根本不会从这个角度袭击佐佐木先生的啦。”   柯南指着死者佐佐木大介的后脑勺说道:“这个角度的伤口似乎对星野姐姐来说不太称手。”   死者佐佐木大介的身高是172,星野真弓身高也在170以上,在平均身高一米六以下的日本女性里显得颇有些鹤立鸡群。即使穿着平底鞋,她说不定依旧能够俯视死者。   目暮警官一怔:“好像确实如此......”   星野真弓却依旧没有出声,她只是移动视线,将目光落在尸体旁的小学生侦探身上。   噫——。江户川柯南暗叫不好。   他赶忙在内心捂了捂自己的小马甲,要说这条街上有谁能看出他的破绽、推理出他的真实身份,江户川柯南毫不怀疑那个人就是星野真弓。   “哈哈哈,这是我从电视上看到的啦。”他露出笑容,“如果是这样的伤口的话,凶手一般至少要比被害人矮五厘米呢!”   星野真弓看着他淡淡笑了笑,又移开了视线。   “喂,你这个小鬼别在杀人现场捣乱,作为凶器的扳手上可是印着星野小姐的指纹啊!”毛利小五郎忽然凑上去拎起江户川柯南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等、等等,那是可以被解释的!”   江户川柯南一个趔趄,在半空挣脱开毛利小五郎的手,稳住身形后才直直看向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女性。   “星野姐姐,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戴着那副白色的手套吧?”   被他问到的女性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江户川柯南。   几秒后星野真弓才点头:“我今天几乎一直都待在店里工作。”   柯南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既然如此,星野姐姐根本没必要特意在杀人的时候摘下手套吧?只要一直戴着手套,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了。”   他的视线移向从刚刚开始就站在星野真弓身后一言不发的另外两名女性。   “毕竟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有人故意让星野姐姐的指纹留在凶器上一样。”   目暮警官按了按帽檐,视线同样越过星野真弓肩头。   “柯南君的猜测也有道理,如果凶手身高不匹配、又是故意挑选了沾有星野小姐指纹的扳手的话,真正的凶手就不是星野小姐,而是在死者死亡时间段同样出入过这里的你们二人其中一位了吧?”   被他们视线一同看着的、此前一直一言不发的“二人”俱是一愣。   .   这是一起看上去很简单的案子。   死者佐佐木大介在这天中午时分死在了这家摩托车修理店的工作室里。   他倒在一座隐秘的货架旁,被密密麻麻的修理工具遮挡住尸体。   他死于颅内出血导致的脑疝,后脑勺被一把扳手重击,凶器就落在尸体手边。   那把扳手上检测到的唯二指纹分别来自店长星野真弓和店员萩原研二。   然而,今天萩原店员整个中午都在附近超市采购食材,他在佐佐木大介死亡的时间段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所以率先被警方排除了嫌疑。   他同时也是死者佐佐木大介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作为修理店的店员之一,扳手上沾着他的指纹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如此一来,按照一般逻辑,凶手似乎就只可能是另一枚指纹的主人——28岁的店长星野真弓了。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重新理一理案件思路吧。”目暮警官压了压帽檐,“按照死者的死亡时间推算,中午十二点左右进出过这家修理厂的人只有三名女性,分别是店长星野小姐、负责收银和记账的店员宫崎小姐,和来查看摩托车的顾客上野小姐。”   “麻烦你们再分别说一遍今天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自己都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就像刚刚说的那样,中午十一点半,我吃完午饭,离开修理店去附近的小巷抽烟。”星野真弓慢吞吞道,“午休的时候我不会锁门,在这个时间段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店里。”   “一直到十二点半,萩原君回来在工作室里发现了佐佐木先生的尸体,他打电话通知了我,我才回到店里。”   “但是也没有人可以证明你真的离开了修理店吧?”毛利小五郎似乎依旧不相信她没有嫌疑,“而且,抽根烟而已,需要整整一个小时吗?”   “星野姐姐不仅是去抽烟,还去喂了小猫吧?”江户川柯南扬起头,“星野姐姐的工作服上还沾着猫毛呢。”   星野真弓对他一笑。她从工装裤口袋摸出一盒烟,抖开露出仅剩的两支烟。那是个红白盒子的万宝路,闻名世界的女士烟。   那烟盒只是微微给众人露了一秒,就又被收进了口袋。   “一天最多三根,我最近在戒烟。”星野真弓说,“店员们都知道中午这个时间段我会去附近小巷独自待一会儿,你们仔细搜查的话,会在员工休息室里发现开封过的猫粮。如果留在店里的话,燃烧的烟灰落在有机油痕迹的地板上,很可能会酿成火灾的。”   她没有说谎,江户川柯南环顾一周。这家店是附近街道唯一的摩托车修理厂,生意不错,店面宽敞。   店铺入口是开放式的车库,满满当当地停着不同的摩托车、机车、甚至自行车,有些看起来崭新得闪闪发光,有些周围散落着各种零件,显示出此地主人有些随意的工作风格。   地上墙上的痕迹也非常符合摩托车修理店给人的一般印象,到处都是机油和车辙留下的印子,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如果有火烧到那些机车的话,不仅仅是火灾,还可能致使油箱爆炸,酿成更大的悲剧。   目暮警官低咳两声清了清嗓:“有防范意识是好事,但星野小姐,这样的证词确实无法构成你今天中午十二点的不在场证明。”   “那也没办法。”星野真弓似乎对此不太有所谓,“不过,就像刚刚那个男孩说的那样,我太高了。”   她似乎有些站累了,一边说话一边懒懒地倚靠在身后货架上。   “如果是我的话,只会从上往下击中佐佐木先生的后脑,而不是从下往上——”   她侧身比出一个挥舞棒球棍的姿势。   “——这样挥出去。就好像我本身的力量不足以完成重击,而必须借助惯性一样。”   她的视线移向身后的另外两人。   “比起我,恐怕还是另外两位小姐更有可能这么做吧。”   .   被她目光聚焦的两名女性中的一名似乎忍不住焦躁起来:“你是在说凶手在我们两人中间吗!”   上野广子,25岁,某酒店大堂经理。她是一名身高160上下的女性,脖子上系着时髦的丝巾。   “上野小姐,麻烦你说一说今天中午12点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目暮警官说。   上野广子皱着眉很不耐烦:“我只是来看看我前两天送来这里的摩托车修得怎么样了。11点45分左右,我在车库没看到人影,只好去敲员工休息室的门。宫崎小姐给我开了门,她可以证明我之后我之后一直待在员工休息室里。”   “宫崎小姐,她说的话属实吗?”   宫崎奈美,25岁,负责收银和记账的店员。   她身高164左右,留着一头向右侧分的棕色短发,戴眼镜,笑容温和。   “是的,今天中午11点半我和店长一起吃完饭后她就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员工休息室,那之后发生的事就和上野小姐说的一样。”她顿了顿,“不过,中途上野小姐去了一趟卫生间,大概花了五分钟左右。”   “我们这儿经常有修理的声音,所以装修的时候特意把隔音做得很好,如果上野小姐去做些别的事情的话,我是没有办法听到的。”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上野小姐愣了愣,“如果这么说的话,你也出去过吧?大概十二点左右,你说要把中午的盒饭和餐具垃圾分类,所以出去了一趟!”   宫崎奈美点点头:“是的,不过附近的垃圾站装了监控,所以肯定能拍到我的身影。”   目暮警官不禁问:“只是午饭的饭盒罢了,为什么要特地拿到垃圾站去扔呢?我看店里就有垃圾桶。”   宫崎奈美一顿,很快笑道:“这是店长的习惯啦,因为不喜欢食物的气味留在店里,所以每天我们都会轮流把垃圾袋直接送到附近的垃圾站去,垃圾站很近,算不上麻烦。”   星野真弓配合地点头:“我对气味很敏感,所以不喜欢店里有奇怪的味道。”   站在一旁的江户川柯南却微微皱了皱眉。   这家店里弥漫着一股机车汽油味,如果是鼻子敏感的人的话,怎么可能全然无视掉这股气味?还是说因为职业使然单纯习惯了?   不等他想明白,上野广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就算监控拍到你倒垃圾,你也足足出去了十分钟左右,除了垃圾站你肯定还去了别的地方吧?只要你提前回到修理厂,就可以瞒过我进入工作室行凶杀人!”   宫崎奈美的笑微微一僵,不过很快被她掩盖了过去。   “因为路上突然想起忘了让萩原君买鸡蛋,所以我打了一会儿电话才回来,萩原君应该可以为我作证吧?”   众人的目光顿时移向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名年轻男性。   萩原研二,29岁,修理厂的唯一一名全职修理工。   虽然说是店员,但这家店很不幸地拥有一个甩手掌柜般的店长,所以平时基本都由他管理。   他留着半长黑发,有一双温柔的下垂眼。那张清爽帅气的脸上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半遮住紫罗兰色眼眸,光看打扮是个潇洒的港系帅哥。   他脚边还放着超市购物袋,一直单手插兜安静靠在星野真弓身边的货架上。被众人的目光注视着,萩原研二微笑起来。   “是的,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第3章 第三章   两个小时前。   星野真弓吃完午饭,放下筷子。对面的宫崎奈美眨眨眼,看了眼堪堪过去十分钟不到的时钟,又望向店长平静的眼脸。   她的店长总是很快便结束进食,而且吃得很干净。每次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站起来收拾餐具了。对做事同样高效率的宫崎奈美来说,这种速度似乎快得有点不正常。   今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星野真弓洗着筷子,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对她一笑。   她叫出口的是另一个名字。   “明美,你觉得今天的午饭味道怎么样?”   宫崎奈美,或者说改了发型发色、特地戴了眼镜、化了妆看不出从前模样的宫野明美闻言一愣:“还、还行?盐似乎有些放多了。”   “是吗,盐放多了啊。”星野真弓将盘子放进碗柜,话锋一转,“在需要争分夺秒的高压环境里,进食只是为了确保身体摄入充足营养才保留的步骤,只有这样,大脑才能继续高效运转。”   “习惯它是我接受的训练的一部分。”她擦净双手。   宫野明美没有犹豫:“是什么训练?”   她对这位女性的生活一直很好奇。星野真弓并不像普世意义上的那些警察,她既不去警察厅上班,也不穿职业西装,甚至还有一份和警察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表面职业。   那天她在警察厅23楼见到的女人似乎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这次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她随手合上柜门,向外走去:“今天下午我们开完会就放假,辛苦你守在外面了。”   宫野明美顿时明白这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   她收回好奇心,点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   时间重回现在。   星野真弓垂下眼,望着萩原研二低头摆弄手机的动作。后者在翻找通话记录,偏长的头发微微垂落下来,挡住了那双温和的紫色眼睛。   星野真弓静静看着他有些漫不经心的动作。   似乎过了几秒,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她长发掩饰下的耳侧、隐形蓝牙耳机的通讯频道里,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搞定了。”   于是,她垂落在工装裤侧边的手动了动。   紧接着,萩原研二从容不迫地举起手机向众人展示。   “下午12:05分,通话时间五分钟。小奈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周围有行人和汽车的声音,如果调取垃圾站的监控,应该可以知道这个时间点正好在小奈美离开垃圾站之后吧?这么短的时间,她根本不可能回到店里行凶杀人、又跑回街上跟我打电话。”   “既然如此,凶手只有可能是上野姐姐了吧?”稚嫩的童声忽然道。   江户川柯南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萩原哥哥证明在死者被害时宫崎姐姐正在外面的街道上,而星野姐姐的身高又不符合死者身上的伤口。中午十二点的前后五分钟里,唯一留在店里的人就只有上野小姐了。”   “而且——”   他刚想说下去,突然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萩原研二的视线在死者尸体和上野小姐之间转了一圈,“佐佐木先生和上野小姐曾经是情侣吧?”   “这是怎么回事,萩原老弟?”目暮警官一愣,“你认识他们吗?”   “准确的来说,我认识佐佐木先生。”萩原研二一笑,“他是摩托车发烧友,这里的常客。他曾经提到过自己有个非常恩爱的女朋友,在酒店工作,而且很快就要结婚了。那段时间他手上一直带着订婚戒指。”   “可是我记得死者手上并没有戴订婚戒指啊?”高木警官说。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佐佐木先生的女朋友和他分手了。”萩原研二耸肩,“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分手。自那之后,他就不戴戒指了。不过,他手上残留的戒痕,和上野小姐手上的痕迹很像呢。”   他的视线移向上野广子的双手。上野广子一愣,赶紧捂住右手,却没能挡住众人的视线。   上野广子死死咬着后牙槽,自知已经无力隐藏,只好松开了手。   她的左手中指上有一个已经形成肤色差的明显戒痕。   不知何时跑回尸体旁的江户川柯南又装出一副小孩的嗓音:“佐佐木先生手上这个戒痕的位置跟上野姐姐一模一样诶!”   “所以我猜,上野小姐——在酒店工作、年龄相符、手上有相似的戒痕,你就是佐佐木先生的前女友吧?”萩原研二说。   单纯路过的客人和有明显社会关系的前女友,显然后者更加可疑。   “上野小姐,这是怎么回事?”目暮警官道,“你并没有提过死者和你认识。”   上野广子僵着身体说道:“......没有提到又怎么样,我们已经分手一个月了!”   “而且照这么说,佐佐木大介是这里的常客,店长和店员们也都认识他吧。她们的嫌疑还没有解除呢,我只是不想惹上麻烦而已!”   她慌乱的眼神在另外两个有嫌疑的女性身上打转,下一刻忽然对上了星野真弓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箭一样锐利,直直地注视着她,对上视线也没有移开。   上野广子不禁短暂愣住了。   星野真弓却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我们确实认识佐佐木先生,但从没有过矛盾,我们并没有杀死他的动机。”她抬手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银色腕表,“速战速决吧,上野小姐,我还想给我的员工们放个假。”   她眼神平静:“你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吧。”   “你和佐佐木先生分手后,认真调查了这家修理店的情况,摸清了店员们平时的行动规律。你也知道我周三中午会独自去没有监控的小巷,那时店里没有人,所以你想出了一个杀人嫁祸的好办法——”   “你提前准备了一辆故障摩托车,又特地在今天中午上门。你趁着我们三个都不在店里时杀死了佐佐木大介,并且戴上手套,特地选用了我和萩原君常用的扳手作为凶器。”   她叹了口气:“这样你就能精准地嫁祸给在扳手上留下指纹的我,并且确保当时在这里的三人——我、宫崎、和你,都没有有效的不在场证明。警方自然会率先将嫌疑怀疑到我头上,毕竟我是那个留下了指纹的人。”   “可惜,你算漏了三点。首先,我一直都戴着手套,其次,你的身高太矮了,杀人的时候只能靠惯性从下往上击倒佐佐木。最后,宫崎在倒垃圾的时候给萩原君打了电话。”她看着上野广子,“破绽最多的人就变成了你。”   “......你在说些什么啊?”上野广子咬着牙低声道,“即使我真有你说的那样神通广大,也无法确保佐佐木会在那个时间点精准地出现在工作室里!”   星野真弓低了低眼:“如果是别人的话,确实没办法知道,但是作为他前女友的你,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你非常了解佐佐木大介,知道他经常来这家摩托车修理厂,不仅仅会停留在外库,甚至还会直接进入工作室。这是熟客的待遇,对吧,宫崎?”   宫崎奈美点头:“工作室不仅仅存放着修理工具和各种零件,还有萩原君和他的朋友收集来组装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佐佐木先生每次都会兴致勃勃地研究许久。”   “我想你是借了某个店员的名义把他约到这里,在行凶之后又从他手机里删除了那条短信吧?”星野真弓说,“比如这样,【佐佐木先生,我是修理店的萩原,最近我收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然后,佐佐木大介就会无知无觉地踏进这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陷阱。”   “......”上野广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甚至,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佐佐木大介是个念旧的人,他身上那件衣服、脚上穿的鞋子都有很明显的磨损和修补痕迹,但他从来没打算换掉过,就像他从来没打算换掉过手机密码一样。”   “我们和他的关系只是点头之交,只有作为他前女友的你才会对他的手机密码一清二楚。”   上野广子低声道:“......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星野真弓将视线移开,望向正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握着一块手帕、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的江户川柯南。后者低着头,因为深入思考而难免松懈伪装,流露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严肃表情。   她不禁弯了弯眼。   “警察先生们可以请技术人员复原佐佐木先生手机里的短信记录,就算你特地新买了电话卡,甚至可能用了一次性手机,但对于警方来说,调查发信人身份也只是小事一桩。”星野真弓看向目暮警官,“我说的没错吧,警官先生?”   目暮警官一愣:“......确实是这样。”   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十分钟前,星野真弓还是谋杀案的嫌疑人,十分钟后,她三下五除二就洗脱嫌疑,变成了被诬陷的受害者。   “.......”上野广子彻底沉默下去,半晌,她低低笑了一声。   “你果然很聪明,星野真弓。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专门挑选你作为替罪羊吗?”   星野真弓眨了眨眼:“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啊。那么,我也知道哦——”   她勾起一个略带恶意的笑容。   “你觉得我就是佐佐木大介的出轨对象吧?”   “啪嗒”一声,高木警官手中记录案情的记事本掉到了地上。   他一脸震惊。   “诶??星野小姐你和佐佐木先生是这种关系吗???”   “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大介他...虽然确实很喜欢跟摩托车有关的东西,但根本没有狂热到需要每周都专门跑来这家店的地步。”上野广子一字一顿,眼睛里隐藏起来的仇恨终于显露了出来,“况且他跟那位萩原先生的关系也没好到这个地步吧?如果不是我仔细调查的话,根本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位朋友!”   “一个月前我正好路过,远远看到你打开门将他迎了进去。我直觉不对,赶紧发短信问他在哪里,他却回答我自己正在公司里上班。”上野广子死死攥着拳头,“为什么他要对我隐瞒和你见面的事情?我可是已经和他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除非他出轨了,而你就是那个第三者。”   “他频繁出入这家修理店,根本不是为了去见萩原研二,而是为了见你,星野真弓。明明......明明还差一点我们就要结婚了......但是全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们……!”   “所以,我知道这件事后就决定立刻分手,然后在今天这个我们约定好签下婚姻届的日子,亲手杀死他,嫁祸给你!”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星野真弓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上野广子的抽泣仿佛被相隔在世界之外,寂静的风从久远年代吹向旷野,日暮在地平线上化为熔金,她走在一条无人问津的路途上,不期待任何人的谅解,也从未抱有不误伤他人的决心。   因此她垂下眼,并没有反驳。   .   两个小时前。   星野真弓缓缓吐出一口烟,靠在小巷布满沥青的石灰墙上望着天空。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三两只流浪猫正聚集在几米开外的小巷尽头,围攻一个塞满了猫粮的小碟子。   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发了会儿呆,等到指间的烟燃尽了,才低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快到九月底,东京的天空好像蒙了一层灰,从狭窄的小巷里望去,天空沉沉地压着地面。她脑子里还在转着早上的会议,慢吞吞地掏出手机开始查看邮箱。   佐佐木大介就是在这时路过这条小巷的。   他的身影一闪即逝,小巷角度刁钻,星野真弓站的位置隐蔽。她在墙上碾灭烟灰,掏出一只小小的证物带将烟蒂收起来,没思考几秒就把佐佐木大介的脸和他本人对上了号。   出于多年经验,她并没有把这件事看作巧合。   “研二,是我,”她迅速拨通了某个号码,“你今天叫了113号过来吗?”   佐佐木大介,男,34岁。   药品监测员。在厚生劳动省下属、药品与医疗器械管理局(Pharmaceuticals and Medical Devices Agency,PMDA)新药审查一部任职。   在[零]组负责管理的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协助人里,他的编号是113号。这是个相当靠前的数字,意味着他协助的事务有相当意义上的重要性。   事实也的确如此。佐佐木大介正在跟进一个长期情报收集任务,每周都向警察厅提交报告。窃取PMDA的内部数据是违法的,公安警察可以给他提供清扫痕迹的帮手,而他必须得保证自己不被发现。出于谨慎,他一直都采用最原始的物理传递法。   原本他不应该来这家摩托车修理厂进行汇报,但十分凑巧,他是个摩托车爱好者,与其硬生生捏造出一个爱好,还不如利用已经存在的事实。他每周都固定拜访这家修理厂,递完U盘也会认真打量摆在店里的零件,久而久之,竟真跟只以“店长”身份同他打过几次照面的星野真弓混了个面熟。   小时候家里就开修车厂、长大了还在继续折腾机车的萩原先生此时正在超市里采购。   他歪头夹着手机,从货架上拿下一瓶牛奶:“113号?没有。”   “距离上一次会面才过去不到一周,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星野真弓眯了眯眼。   她绕过路中间窝着的一群流浪猫,微微侧身探出巷外看着佐佐木大介走进修理店:“他很镇定,走路姿势也没有异常,应该不是突发情况。”   “113号来店里了?”萩原研二一怔,“他没有事先告知我任何信息。稍等,我马上回来。”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迅速回忆了一遍最近跟进的所有工作:“……你尽快回来吧,我不方便露面。”   超市里的萩原研二看着挂断的通话界面皱眉。   他已经从警察系统里退出很久了,但属于警察的灵敏还在——他直觉有什么事超出了掌控。   他以最快速度回到了店里。   但死神的脚步如此突然而匆忙,鲜血从佐佐木大介脑后漫过货架支脚,靠在小巷里的星野真弓闭上眼,安静呼吸。   十一年零三个月后,她的生命即将再次开始转动。 第4章 第四章   修理店车库内,突然吃到一口大瓜的众人还在面面相觑。虽然星野真弓洗脱了嫌疑,但一桩道德丑闻引发了谋杀案的悲剧,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一片寂静中,毛利小五郎挠了挠头。   “那个,我们一家怎么说也认识星野小姐有两三年了……她平时看上去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上野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也许佐佐木先生是因为其他理由瞒着你呢?”   “怎么可能?!”上野广子吼道,“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和那个女人见面!”   “这......”毛利小五郎顿时被噎住。   “我来说吧。”星野真弓忽然开口,她垂眼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上野广子,“一个月前的那天,佐佐木先生来这里找我,其实只是为了定制一枚戒指。”   上野广子一愣。   星野真弓转过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萩原研二。   “萩原君,能帮我拿一下那个吗?”   萩原研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很快从工作室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放置着一枚钻戒。秀美的黑色丝绒软面包裹着闪闪发光的戒环,细碎的银光被白炽灯光照亮,在勾勒着优雅金箔花体英文的盒盖内壁投射出光影的一隅。   “这是取用你和佐佐木先生两人的头发作为碳源合成的钻石,我刚好认识朋友能够完成这样的私人订制,所以他来拜托我牵桥搭线。”   星野真弓顿了顿,“他故意隐瞒你,应该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毕竟那是准备在婚礼上亲手为你戴上的戒指。那天他来找我的时候,萩原君也在工作室里,并不是我们两个单独相处。我说的没错吧,萩原君?”   “......是的。”萩原研二点头。   众人顿时被这曲里拐弯的情节反转唬得一愣一愣,只有站在不远处的江户川柯南皱了皱眉。   他相信星野真弓不是插足他人感情的第三者,无论如何,过去作为工藤新一相识的两三年里,他也许怀疑过很多事,但他至少信任她的人品。   但是,那枚戒指真的就是真相吗?   “怎么......可能......”上野广子愣愣地看着那枚戒指,良久,她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修长的手指中段,旧日戒环留下的痕迹如此深刻。   就是这双手,戴着手套,握着扳手,亲手把她的大介给——   工作室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佐佐木大介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除了再也不会呼吸之外,似乎和曾经那个深爱着她的男人没什么不同。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   警察很快撤离了修车厂,星野真弓目送毛利小五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嘟囔着“洋子小姐的节目快要开始了”,就这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修理店。   她勾唇笑了笑,低头看了眼腕表,对萩原研二说:“出了这种事,下午就先回去休息吧?”   “等、等等!星野姐姐,你要走了吗?”   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小鬼头忽然抓住了她的工装裤衬布,江户川柯南也不知是怎么躲过了毛利小五郎的视线,偷偷留在了修理店里。   他此时正眨巴着一张明亮的钻蓝色眼眸,见星野真弓不为所动,又当机立断改换策略,一把抱住了一边萩原研二的腿。   “我想留在这里参观星野姐姐和萩原哥哥的工作室,好不好嘛?我会帮忙收拾的!”   萩原研二一愣,顿时笑着蹲下身揉了揉柯南的脑袋:“如果店长同意的话,我没什么问题哦。”   “......柯南君,是吗?”   星野真弓却没有败给小学生侦探的无敌魅力四射卖萌大招,她挑挑眉,直视江户川柯南隐藏在镜片后的钻蓝色眼睛。   “柯南君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嗯!”江户川柯南赶紧更加卖力地装小孩,“机车,超——帅!”   星野真弓看他这么努力,顿时也状似友好地弯了弯眼睛。   .   五分钟后。   星野真弓关闭亮了一下午的白炽灯,简单清理了遍布修理工具的工作台,将被鉴识人员弄得乱七八糟的转椅推回原位。   工作室里只剩下她和江户川柯南两人,今天本就是个阴天,现在快要接近傍晚,玻璃窗照进来的天光都泛着苦涩的灰。   室内没有开灯,两人的脸庞蒙在一层淡淡的阴影中。   江户川柯南严肃起来:“星野姐姐,其实佐佐木先生根本没有找你定制那枚钻戒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佐佐木先生一个月前就和上野小姐分手了,为什么他在那之后还要继续拜托你制作那枚戒指呢?”江户川柯南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明明已经分手了,那枚戒指也没有用处了,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不会再麻烦朋友做无用功了。”   星野真弓端详他半晌,叹了口气:“柯南君应该没有谈过恋爱吧?”   “诶?”   江户川柯南差点一个趔趄,饶是他也没想到外表只有小学一年级的自己也会被盘问这种超前深奥的问题,一时竟差点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他微微脸红惊诧道:“肯、肯定没有啦!”   “那么,和本应就此携手度过一生的伴侣,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障碍、某道无法被提前预见的藩篱,竟就如此轻易地分道扬镳,再难相见——这种不甘和渴望,你能体会吗?”   “......”   星野真弓笑了笑:“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佐佐木先生是个念旧的人。被分手后的一个月里,他依然想着把这枚戒指定制完成——因为那枚戒指就是他为第二次追求准备的赠礼,所以那枚戒指最终还是被好好地制作完成了。即使最终无法挽回上野小姐,他依旧希望留着戒指作为纪念。”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   她的解释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但那股淡淡的违和感依然横梗在江户川柯南心间,让他难以轻易下定结论,接受这段看似合理的前因后果。   他彼时尚未弄清这股违和感的来源,不确定那到底是因为自己从未有机会得知真相的全部线索,还是因为那个真相比他能想象到的所有阴谋都更加庞大和无解。   无论如何,在日暮消逝的昏暗工作室里,此刻谜一样的黑发女性对他扬起微笑,她灰蓝色的眼眸一如此前数年般沉静。   “柯南君,你该回家了。”星野真弓拆下发绳,捋过乌黑顺滑的长发,“如无意外的话,我们会经常见面的。若是还有其他问题,到那时再向我提出吧?”   “......”思路被打断,江户川柯南只能扬起孩童的笑容,“那我先回去啦,再见星野姐姐!”   .   目送男孩一溜烟跑出店面,星野真弓眯着眼摸索了一下喉间。   缺乏尼古丁浸润的咽喉正对大脑发出丝丝暗示,但她已经决定把剩下的两支烟留到晚上。   她在一个月前把每天五支烟减到三支,年少的时候根本不在乎对身体的维护,到现在这个年纪却不得不承认戒烟的必要性。   她在原地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才走回店里。萩原研二正蹲在上野广子送来维修的那辆摩托车前,星野真弓靠在墙上,看着他摆弄手里的零件。   “那是凶手的车子,”她说,“为什么还要继续修?”   萩原研二没停下手上的动作:“警视厅之后应该会当作证物把它收走吧,但摩托车本身是无辜的啊。”   “而且......”他似乎想抬手扶一下眼镜,注意到满手的机油又放了下来,“这件事情,我们也有一定责任。”   星野真弓凝视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半晌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帮他把半滑下来的眼镜推了上去。   “谢啦,Mayu酱。”萩原研二的语气又变回了轻快的样子。   “你的头发再不剪就要比我长了。”星野真弓有些含糊地比划了一下,她站起来往回走去,“别想太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   萩原研二看着她的背影,只是无奈笑了笑。   .   员工休息室内,星野真弓伸手拉开自己的储物柜,三下五除二换下工作服,露出服帖穿在里面的素色丝质衬衫。   “明美,他们还在里面吗?”   宫崎奈美站起来向她点点头:“还在里面。”   星野真弓披上黑色大衣,解开两颗衬衫领口:“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她的模样顷刻间再次变回了三个月前警察厅大楼里的那道身影,黑色西装大衣在她身上显得挺拔克制,好像危险和阴影都被潜藏在精细的羊毛面料下,只留给外界一副低调慵懒的表像面具。   直到宫崎奈美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星野真弓才走向员工休息室里侧写着【配电室】三字的灰色窄门。   她抬手在那扇门上敲了敲,过了一会,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厚重的灰色门板被从里面拉开。   配电室里等着一个人。靠在里面隔间的墙上的松田阵平收起手机,抬眼目送她走进来。   直到配电室的门被完全关上,他才出声问:“他们走了?”   星野真弓向前走去:“你们不是一直在听着吗?”   这是间有些狭窄的隔间,里头空无一物,更像是两扇舱门中的过渡空间。   事实也的确如此。星野真弓走向隔间尽头,在门把锁上输入密码,按下指纹。   随着“滴滴”两声提示音,她一边推门一边摘下左耳里始终被长发遮挡住的蓝牙耳机。   松田阵平跟在她身后进入暗室,他似乎有什么特别繁忙的事,一刻不停地在手机上打着字。   星野真弓则径直走向会议室尽头,一直坐在会议桌边的另一名黑发少年停下敲击键盘的双手,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少年看起来只有高中生的年纪,似乎有些外国血统。   他明亮的棕色眼瞳眨了眨,目送星野真弓从橱柜里翻出一瓶矿泉水。   “等等,希尔达,那个好像是紧急情况储备水——”   ————————   英文名希尔达(Hilda)源自北欧神话中的一名女武神。 第5章 第五章   被他视线紧紧跟随的女性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些明面上的规定,更大可能的原因也许是她本人便是规则的制定者。   三十秒后,“啪”地一声,喝空的矿泉水瓶被她精准投掷进角落垃圾桶里,坐在长桌旁一直低头打字的松田阵平头也不抬地吹了声口哨。   星野真弓像是这时才显露出一丝疲态,若非仔细观察,旁人大概难以察觉这段时间她工作繁忙、缺乏睡眠,即使本应作为她难得“休假时光”的每周三坐店时分都能被她抽空安排上一场会议。   口干舌燥的一上午后,她又捱过了一桩没盐没油的谋杀案,直到此刻才有机会喝上一口货真价实的矿泉水。   她走回桌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赫然是刚刚萩原研二帮她找出来的装着戒指的盒子。   “警视厅公安会派人去提取犯人和死者的头发,做成戒指替换进证物里。”盒子被推向对面的少年,星野真弓似乎已经习惯说一不二的命令方式,“你负责伪造所有的购买凭证、交易记录和制作周期。”   松田阵平停下了打字的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个盒子,又看向星野真弓。   “我记得......”他顿了顿,有些一言难尽,“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吧?”   “事急从权,佐佐木的真实身份是内部机密,明美又正好待在店里,我不想把案子拖到搜查一课回警视厅后。”星野真弓轻描淡写,“给所有人准备保密协议是在白白增加工作量。”   混血少年已经把装戒指的盒子拿走,闻言幽幽地看向她:“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增加了工作量是吗?”   星野真弓却只是一笑,对他扬了扬手机:“怎么会呢?总会有人陪你的。”   混血少年看着她手中显示正在拨通中的一串号码,备注是简单质朴的【风见裕也】,彰显通话对象和星野真弓冷酷无情的上下级关系。   他眨眨眼。   .   两个小时前。   通话中的手机贴在耳侧,萩原研二目送员工休息室里的宫崎奈美装出瑟缩的样子,强行将上野广子留在室内陪她。   他不动声色地对不经意间向工作室投来目光的宫崎奈美点了点头,随后轻轻掩上工作室大门,绕着佐佐木大介的尸体查看了一圈,对电话那头道:“搜查一课从米花分署过来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现在怎么办?”   “确定凶手是那位上野小姐吗?”电话里的星野真弓声音平静,似乎属于她的修理店里突然发生谋杀案并没有给她带去多少烦恼,“她的动机是什么?”   萩原研二眨眨眼,回忆了一番过去和佐佐木大介的接触,他和对方的私人关系并不紧密,但那些琐碎的闲谈和着装的细节依然从他灵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后是刚刚那短暂照面里上野广子给他留下的印象,以及一些简单的推理、轻巧的分析。   几秒后,他了然:“是情杀吧。”   “是吗。”星野真弓似乎对细节并不感兴趣,“扎克利和阵平还在会议室里,我已经通知他们继续留在里面待命。店里有四个监控摄像头,刚刚已经全部被远程关闭,你把他们收起来吧,搜查一课不会有机会接触这家店面的监控。”   萩原研二已经很有效率地行动起来,他长腿一迈,踩上木桌,单肩夹着手机,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摄像头。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凶器是什么?”   刚刚那简单的查看足以让萩原研二对谋杀现场的细节了如指掌,他拔下插头,毫不费力地回道:“店里的扳手。指纹的话......应该只有你和我的吧。”   “你在超市采购,无论如何也没法飞回来行凶。”星野真弓思考两秒,“这么说来,栽赃的目标是我吗?”   “洗脱嫌疑的方法很简单,但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那两位女性,上野小姐暂且不论,无论搜查一课多么心大,让他们贸然调查小奈美和佐佐木君的身份都是有风险的吧?”萩原研二说,“我刚刚已经和她简单对过时间线,不在场证明这一块确实有点棘手哦。”   “.......不用担心。”星野真弓的回应是淡淡的笑意,“既然没有准确的不在场证明,那么就现场伪造一份好了,我们只需要搜查一课迅速结案,更进一步的接触还是敬谢不敏了。”   萩原研二不禁笑道:“这就是公安的作风吗?你还真是完全沉浸其中、如鱼得水啊。”   通话中有敲击键盘的轻触声,星野真弓在一心二用地给会议室里的少年黑客下达指令,因此声线带了点漫不经心。   “与其说是公安的影响,倒不如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不要这样妄自菲薄嘛。”萩原研二拆下最后一枚监控摄像头,“好坏都是他人定的标准,况且,好人和坏人都是当不完的。世上永远有更好的人,也总会有更坏的人。”   “那么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萩原研二当真认真想了几秒,“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一个无法被动摇、无法被摧毁的人吧?”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她的笑变成了真实的、在空气中震荡的声音,因为她已经走回店内,侧身推门而入。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她看着萩原研二,挂断电话。   很快,无形的指令从紧闭的配电室大门后、放置在黑客少年扎克利面前的那台电脑中传输而出,流过空气,接入最近的路由器,抵达指定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   在宽广的网络海洋中徜徉一圈后,它轻松钻入了某个特定移动电话运营商的数据库,定位属于萩原研二的电话号码,翻找通话记录,伪造,建构,刷新。   黑客少年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在星野真弓佩戴的耳机里断断续续地抱怨手中这台电脑的配置——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只是个来开会的工具人,带的是更适合文档储存和办公的轻薄笔记本,方才那番动作着实有些累坏了这台不常上战场的小电脑。   星野真弓安静听着,也不回应,直到任由自己被栽赃陷害完、又靠着某位赶巧路过的小学生侦探洗脱了嫌疑,警察们的关注点转移到宫崎奈美的不在场证明上,而萩原研二为了替她作证,开始在手机中翻找通话记录——   直到这时,扎克利·宫崎才敲下回车,对耳机道:“搞定了。”   .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顺水推舟、轻而易举,凶手上野小姐被拷住双手带离修理店,目暮警官对她按按帽檐钻入警车,并不知道手头这个案子将很快被移交给警视厅公安部门,毛利小五郎也心大地忘了方才对她的怀疑,怀揣一颗对偶像洋子小姐的真诚之心飘回了侦探事务所。   宫崎奈美也收拾手包下班回家,萩原研二披上外套准备给店面落锁,就连那位不曾意识到自己脸上颇具违和感的严肃神情、似乎已经习惯对所有不合理之处刨根问底的小学生侦探都离开了这里。   唯有这间隐秘的会议室里,依旧留在桌边的三人依旧不为所动,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动摇他们爱岗敬业、认真工作的决心。   星野真弓打开留在这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里还显示着上午的会议内容。   她神色冷静,似乎并没有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产生多少触动。   “[零]组在PMDA里除了佐佐木大介没有其他人,最好的情况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位接手他工作的协助者,否则我们只能被迫放弃这条线路——这算不上最坏的结果,因为PMDA带给我们的收获已经足够多了。”   “厚生劳动省呢?”松田阵平凝眉,“日本的药品安全监管责任是由厚生劳动省与PMDA共同承担的,我们未尝不能在他们的更上级、厚生劳动省的药品事务和食品卫生理事会里找到合适的协助人。”   “但他们主要负责的是药械法之类规章制度的规定权限,没法接触到第一手信息。”少年黑客扎克利看向星野真弓,“要不直接从国立医药品食品卫生研究所入手吧?在那种机构工作的人,平时的信息渠道和人脉关系应该很广吧?”   “任何研究所都有被渗透的概率,他们不会让人轻易抓到把柄,”星野真弓摇头,“对于笼罩在这个国家头顶的巨大黑幕来说,国立与否没有多少差别。”   “他们在日本境内悄无声息隐藏的那些非法研究所和实验室,其中涉及的每一件医疗器械、每一份化学原料都是靠着稳定有效的审批程序和运输通道才能够实现的。他们不可能对负责医疗卫生和食药监管的厚生劳动省没有一定影响力。”   松田阵平不太客气地冷哼:“说不定厚生劳动大臣本人…...”   少年黑客不禁抬头,同他一起望向会议室尽头。   那里驾着一面白板,上面鳞次栉比地贴着各式各样的照片和标记,常关注时政新闻的人也许能从上面找到好几个眼熟的人物。   “阵平。”   松田阵平回过头看了星野真弓一眼,女人无奈对他一笑。   “岩永大臣是无派系政治家,至少目前为止,他身家清白。况且......”   她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话语未尽,又不打算继续解释。   同时牵扯国民安全和内阁密辛,特别是医药这种敏感领域,他们不得不谨小慎微。   几年来他们顺着这条线已经挖掉了很多海关和港口的运输线路,也打掉了不少掩藏在普通制药公司外壳下的非法研究所和由黑社会控制的走私集团,但那些东西根本没有触及核心,顶多只是不痛不痒,拔了一个还能长出新的。   贪欲是传播最为迅速的传染病,只要那个组织想,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贿赂官方机构、戏耍全球各地的国境线。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在坐的两位成年人都是面对类似事件的熟练工,也早已习惯了被渗透得跟篓子一样的各种政府机关。以内阁重组换人出各种事的频率,某些大腹便便的老头子在内阁待的时间说不定还没有他们这些秘密警察加班的时间长。   “说到与厚生劳动省相关的人物,我可能有一个人选。”星野真弓话音一转,忽然抬手开始在网页上搜索,“虽然无法完全替代佐佐木大介,但可以一试。如果能行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提高我们的效率。”   “找到了,神仓保夫,和我想的一样。”   她将电脑向另外两人翻转,扎克利不禁站起来凑近了看。   “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UDI?” 第6章 第六章   “神仓原本是厚生劳动省的官员,不过我认识他是因为我父亲。”星野真弓没有细说,“他现在担任UDI的所长,对他自己的部门有绝对的掌控权,他的立场可以放心。”   “日本一直缺乏专业法医,警视厅的鉴识课和科搜研无法做到足够细致的排查,UDI是为了改善这个状况而成立的。”   扎克利一怔:“……你的意思是?”   “雪莉能够给我们提供的最重要的线索就是那枚‘不存在的毒药’。”星野真弓一笑,“不被人注意的事物,非但不是什么阻碍,反而是一种线索*。虽然制造不会留下痕迹的杀人毒药并不是那个组织的初衷,但既然已经造了出来,他们一定会把它效用最大化,将它运用于实际。”   “能够被检测出来的毒药是有限的,被用过那种毒药的尸体也很大可能会被当作突发疾病结案,但只要有一丝可能,某具尸体、因为某种原因,被送到了UDI的解剖台上——”   “在专业法医眼里,某种无法被现有技术解释的死因、无法被检测出来的毒药,会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突兀。”   松田阵平沉思片刻:“宫野姐妹已经没有办法再提供APTX4869未来的死亡名单了,能够直接接触到全国医药研究所和实验室的佐佐木大介死了,UDI作为短期替代品也许可以试试看。”   “当然,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案。”提出方案的本人星野真弓却话音一转。   她不太客气地评价完,又极其自信地补上一句:“我会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一个月内。”   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了,松田阵平对她的说话风格习以为常,他不太在意地掏出烟盒,低头为自己点燃。   扎克利·宫崎则手速飞快,已经潜进公民信息库里兜了几个来回,神仓所长和他带领的几个法医的资料很快被发送到了对面两人的邮箱里。   “看起来都挺靠谱的,学历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从兜里掏出棒棒糖,叼在嘴里含含糊糊。   “诶?”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滑动光标,“明明自己曾经是哈佛的学生?”   少年黑客立马炸了毛:“所以我是辍学的,辍学!”   “辍学的意思是我现在是初中文凭。话说,你们这样真的不算压榨童工吗?16岁孤儿表面上待业在家,背地里被公安警察压榨,谁看了都说日本的未来岌岌可危——”   “是是,明天就给你找个学上……”星野真弓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突然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怔了怔。   “怎么了?”松田阵平投来敏锐的一瞥。   “喂喂,你们在听我说话吗?希尔达?希尔达!”背景里的少年黑客还在吵吵闹闹。   星野真弓没管他,轻轻摇了摇头:“看到一个认识的学长,没想到他现在在UDI工作。”   她盖上电脑站起来,终于看向叼着棒棒糖嘟嘟囔囔的扎克利·宫崎。   “东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发下来了。”   少年一愣。   “明天星期四,给我到东大报道去。”星野真弓轻描淡写道,“顺带一提,扎克利·宫崎小朋友。”   松田阵平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忍不住抚了下额。少年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地应了一声。   星野真弓毫不客气地和他对视:“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了?以后记得叫我前辈。星、野、前、辈。”   “而且,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抬脚向外走去,“你现在不是有个姐姐了吗?”   “......”   扎克利·宫崎一怔。   “16岁孤儿”只是他随口一说,他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在他愣神的时候,星野真弓已经走得没影了。   松田阵平毫不意外她别扭的安慰方式,他叼着烟站起身,将烟盒和打火机塞回口袋,准备从会议室的另一扇门离开,边走边嘱咐:“记得关灯。”   扎克利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可以救他于水火的人弃他不顾,忍不住出声哀嚎:“等等,松田哥,我只是随口说说,希尔达她怎么真的要把我送去读书——”   “小孩子不读书做什么?”松田阵平叼着烟看了他一眼,“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初中文凭会拉低全部门的平均学历。她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还是说你宁愿回去备考公务员?”   扎克利·宫崎眨眨眼,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半晌嘿嘿一笑:“那我还是选择东大吧,至少东大的考试没那么变态……”   .   江户川柯南离开修理厂之后没有立刻回毛利侦探事务所。   离饭点还有段时间,他干脆去了一趟阿笠博士家。在此前的十几年里,阿笠博士那栋透着一股科学怪咖味的白色房子一直只住着他自己一个人,最近那里却多了一位小小的新住户。   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走进来时灰原哀正在给自己煮咖啡,咖啡机对她的身高来说有点勉强,她住进来之后那里就一直靠着脚踏凳爬上爬下。   见到缩小的名侦探进来,她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灰原哀慢条斯理地把自己挪回地面上,给江户川柯南递来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大概是在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江户川柯南刚要开口,阿笠博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新一,你来了,正好给你看看我的新发明!”   “......博士你在啊,刚刚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你。”   江户川柯南放下滑板,自觉跳到沙发上。   阿笠博士的新发明是一台看似平平无奇的薯条机,那种按下按钮就会吐出几根薯条的社交聚会必备零食小机器,江户川柯南瞅半天也没瞅出这台小玩意的特别之处。   “虽然这看似只是一台普通的薯条机,但它具备一个神奇的功能,特别适合我们这种潜心研究沉迷科学、没有什么社交生活的科研工作者!”阿笠博士得意地介绍。   灰原哀轻抿一口咖啡:“我可没有社交恐惧症。”   江户川柯南露出半月眼。是是,你不社恐,你只是懒得搭理别人。   “咳嗯,总而言之,这台薯条机的神奇功效就在于,”阿笠博士抬手给薯条机插上了电源,“在社交聚会上,只要检测到周围有人提了令人尴尬的问题,它就会自动开始吐薯条,这样就可以逃避问题大家一起愉快地吃薯条了。”   “怎么样,新一,小哀,这个发明很不错吧哈哈哈——”   看着叉腰大笑的老顽童,江户川柯南忍不住满脸吐槽欲地又看了眼对面的灰原哀,女孩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半晌他体贴地顺着博士的话往下说:“它是怎么判断‘尴尬’这种情绪的?”   “相信我,它有一套复杂的运算机制。”阿笠博士清了清嗓,露出促狭的眼神,“比如,让我来想个问题——新一,你今天是不是又碰上案件了?”   他着重强调了那个“又”字。   薯片机立刻开始哗啦啦地吐薯条。   顶着名侦探要杀人的目光,灰原慢条斯理地俯身拿了一根薯条,一边吃一边说:“看来连机器都知道某位大侦探的特殊体质呢。”   “喂喂,我也不想碰上案件啊,但实在是不凑巧……”江户川柯南一脸无奈,“如果今天没有路过那个女人的店就好了,她在的话,案子肯定会很快被解决的。”   灰原哀无情拍掉阿笠博士伸向薯条机的手,一撩眼皮。   “那个女人?”   “啊,你应该不认识吧。”江户川柯南打开冰箱翻找番茄酱,“是在小兰家附近开了机车修理店的女人,叫做星野真弓,不过那家伙很少来店里,只是个甩手掌柜。”   骤然听到某个名字,灰原哀动作一顿。   她垂下眼:“没记错的话那附近好像只有一家摩托车修理店吧,我偶尔路过几次,都只有一个留长发的男店员在。”   “啊,你说的是萩原哥吧?”   “说到萩原君,我记得他以前好像是警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退职了。”阿笠博士吃不成薯条,只能露出委屈的表情。   “警察?”灰原哀一愣。   “嗯,原来是爆炸处理班的精英,后来大概出了什么事故没法再当警察了吧。不过他好像家里原本就是开修车厂的,所以现在在星野小姐那里工作也很正常。”江户川柯南低头挤番茄酱,“那个女人就算什么都缺也不会缺钱,开那家店大概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爱好吧。”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抽了抽嘴角:“哪有正常开修理店的整天在外面乱晃,一周能上工一天就不错了,店里一年赚来的钱估计都不够她买一套衣服吧。我一直觉得萩原哥才是真正的店长,每天兢兢业业维护店面运营。”   “如果那位星野桑很有钱的话,说不定她给萩原桑开的工资很高,对方才会心甘情愿地多干活呢。”灰原哀顿了顿,不动声色地问,“不过她除了摩托车修理店之外,没有其他工作吗?她的钱是从哪来的?”   “应该是家里本身就很有钱吧。我也一直觉得她可能还有别的事在忙,不过那就是她的私事了。”江户川柯南说。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另一位过于富有的朋友,又赶紧甩甩脑袋。   不,一个普通人再怎么有钱应该也不会比园子还有钱吧?   他转头看着灰原,似乎想到了什么,安抚一笑:“你不会在担心她跟那个组织是一伙的吧?确实,来路不明的钱财、行踪不定的生活,看上去挺可疑的。不过安心吧,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她很聪明。”名侦探眨眨眼,“虽然我们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但是每次遇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正好碰上案件,所以今天看到警察围在那家店外面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   灰原哀抽了抽嘴角。某位大侦探显然对自己的体质还不够了解,与其说是每次遇见星野真弓都会发生案件,倒不如说是大侦探走到哪案件就跟到哪。   “总而言之,以我对她的观察和了解,如果你可以发现我的身份,像她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可以做到。”   江户川柯南给自己的话做了个总结性的收尾:“但是距离我变小已经过去五个月了,你住进阿笠博士家也过去接近三个月了,中间我上学的时候偶尔也碰到过她,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正常。”   灰原哀一愣:“你就那么确定她能发现你的身份?”   “也不算确定吧……只是我觉得如果我原本就认识的人里有谁能发现我变小了,除了我父母应该也只有她了。”江户川柯南呵呵一笑,“听说她是东大毕业的,聪明人都很可怕。”   不,还是你更加可怕一点。   灰原哀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咖啡:“希望真像你说的那样,不会发生我们两个哪天莫名其妙被一辆机车劫持了之类的事情。”   “……”江户川柯南有些心虚地回想了一下今天和星野真弓的对话,没敢说他其实感觉对方已经多少察觉了。工藤新一失踪和江户川柯南出现几乎是无缝衔接,而他这个小孩子演得着实不够傻。   算了,能躲一天是一天吧。名侦探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对方发现了也坚决不承认实情,他不想再把更多人卷进与那些黑衣人们有关的事了。   “对了,”灰原哀冷不丁又开口,“那位星野小姐有恋人吗?”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   “诶?”   薯条机又开始哗啦啦地吐薯条。   ————————   *不被人注意的事物,非但不是什么阻碍,反而是一种线索。   ——福尔摩斯   医药相关资料来源:http://www.anytesting.com/news/1926711.html   薯条机的灵感来自一个短视频(?   感觉是很适合我这种社恐的发明 第7章 第七章   第二天依然是个阴天。   星野真弓出门时只拎了一只黑色托特包,里面沉甸甸地装着文件。   她披着大衣,中跟鞋在地下停车库发出有力的回响。   她每周只去一次修理店,其余时间都不太出门,日常就是待在公寓里工作,偶尔去警察厅开会。虽然今天没有安排会议,她还是决定去警察厅一趟。   星野真弓一边向停车场角落走去,一边从包中掏出车钥匙。   她的座驾是一辆兰博基尼Aventador,漆黑如蝠翼,车身低矮,紧贴地面,底盘遍布巨大的进气口,锋利的流线车型和未来感十足的设计使得它在停车场里鹤立鸡群。   不过这里是新宿黄金地段的公寓大平层,地下停车场里虽然不至于遍布这个价位的跑车,但也算豪车遍地,Aventador停在里面并没有太过突兀。   兰博基尼惯以斗牛的名字命名跑车,Aventador是西班牙斗牛界最勇猛的斗牛之一。   星野真弓买下它却只是单纯因为跑车两门两座的设置,车是应该被她完全掌控的东西,她不喜欢和别人共享私密空间。   她关上车门,俯身拉开侧坐前的置物柜,伸长胳膊摸索片刻后,从里面翻出一把手/枪。   她花了十分钟检查这把手/枪的弹道和膛线,随后才启动发动机,驶出停车场。   东京都错落有致的天际线下,警察厅大楼静静隐藏在霞关林立的政府机关间。   黑色跑车轰鸣着从后门绕进内院,平缓驶进地下停车库。刚从蝠翼般扬起的车门下出来,星野真弓就看到一个老熟人。   她拎着包,步伐没有停顿。   不远处的青年似乎也很敏锐,立刻向她看过来。   “哟,星野桑。”长谷川诚警视靠在车门上对她点头,手里还捏着一个开了封的三明治。   他一边鼓着腮帮子吃三明治,一边单手在手机上回着邮件。   “早。”星野真弓扫了他一眼,“你昨晚没回去?”   “别提了,最近一周都睡在办公室。”长谷川诚发完最后一条讯息,眯眼打了个哈欠。   他脸上挂着黑眼圈,很明显熬了不止一夜,衬衫领口半开,连领带都没系,整个人十分散漫,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社畜气息。   “下个月就要参议院选举了,全组的人都在集中监控国会动向,我现在连自明党*党国会对策委员长每天晚饭吃几粒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三两口解决了三明治,显然是大清早匆匆去外面便利店买的。   “他不是有糖尿病吗?他夫人去世蛮久了,应该都是做营养师的儿子在管吧。”星野真弓同他一起向电梯走去,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刷开电梯门。   他们坐的不是一般通用电梯,而是特殊人员专用通道,必须用密钥解锁。   “所以答案是一粒也不吃——真亏你能记得他有糖尿病。”长谷川诚按下22楼,又替星野真弓按下23楼,“过两天该开全国警备关系课长会议了吧,你还是不出席吗?”   “太忙了,没时间。警备局会有其他人主持会议,警备企划课的新课长刚刚上任,就让他出风头去吧。”星野真弓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手机,单手打字,头也不抬,“想让我一边忙[零]组的事一边去开这种没盐没油的会,警察厅给我开的工资至少应该再加这个数。”   她竖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在长谷川诚眼前晃了晃。   后者对她的回答也算意料之内,长谷川诚懒散地笑了两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领带,对着电梯内的镜子三两下打好,又理理头发,没几秒就变回了公安精英的样子。   星野真弓嘲讽:“你该不会是不想被下属看到自己加班后颓废的样子才躲在停车场吃早饭的吧?”   “永远保持有条不紊可是领导的责任,这点你比我清楚吧,星野警视。”长谷川诚对她眨了下右眼,转身迈进22楼的走廊。   电梯缓缓合上,走廊上的几行小字也消失在视野里。   【警备企划课综合情报分析室·警备企划课7系·外事情报科】。   这三个部门似乎同属一层,因为都负责情报,所以看着也不突兀。   警备局警备企划课下属的各个分室都有自己的名字,如果某个部门只有数字代号,就意味着他们只是一个挂靠过来的秘密单位,通常直接对更上层的管理官进行汇报,实际负责的事务连警视总监级别的人员都无权插手。   长谷川诚警视是[零]组的协同单位、负责管理调查全国政治情报的秘密小组I·S的组长。   I·S是“Integrated Support”(综合支援)或“Intelligence Support”(情报支援)的简称。他们在公安系统内部还有一个别称,“07”。全国各各都道府县警设置的IS部门所掌握的政治情报都汇聚到他手中,由他直接对警察厅厅长和国家公安委员会负责。   不过在必要的时候,他也照样会面不改色地挖掘国家公安委员会会长本人的密辛。作为国家机器麾下的一条猎犬,长谷川诚无所不知。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另一条猎犬、星野真弓抬脚往前走去,她路过写着【情报第二担当里理事官办公室·警备企划课国际恐怖活动对策3系·警备企划课0组】的标示牌。   三秒后,星野真弓退了回来。   她摘下墨镜,把那张标示牌仔细从头读了一遍,盯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警备企划课国际恐怖活动对策3系”看了半晌,又戴上墨镜走了。   她走进黑田兵卫的办公室时正好撞见新上任的警备企划课课长,后者怒气冲冲地摔门出来。那是个看上去就脾气不太好的中年男人,看到她走近立马瞪了她一眼。   星野真弓莫名其妙被迁怒,挑了挑眉,决定把这笔账算在里头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身上。   她还没抬手敲门,里面那位就说了一声“进来吧”。   “管理官。”   星野真弓一边关上门一边对黑田兵卫点点头,她摘下墨镜塞进包里,毫无寒暄的意图,直接抽出一份资料递给黑田。   “113号的死亡报告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们正在寻找替代他的人选。”   两人都是不说废话的性格。黑田兵卫点头,低头看她递来的资料。   “确定113号的死亡没有第三方势力干扰吗?”   “[零]组还在逐步排查,后天萩原会去出席他的葬礼,如果存在没有来得及上报的信息,他会负责带回来。”   黑田兵卫对她手下的能力绝对放心,便不再过问。   “宫野姐妹提供的名单呢?”   “也在逐步排查,这件事我不想让外事情报课插手,所以速度势必会慢一些。”   “你是在怀疑外事情报课课长?”黑田兵卫挑眉。   星野真弓轻笑一声,她抬步走到落地窗边,俯视东京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上空似乎浮着一团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三个月前我们协助宫野姐妹叛逃组织,没有向任何机构透露是日本公安接手了她们,除了内部问题,组织不可能有渠道知道这件事。然而二十天前前任警备企划课课长森谷贞一突然无故死亡,现场被伪装成突发疾病意外去世,明显是组织惯用的手法。”   她顿了顿,意味不明:“下个月就是国会参议院选举了,你会联想到什么?”   “你清楚我的作风。我不只怀疑外事情报课,我怀疑整个警备局,包括那位新上任的警备企划课课长。”   黑田兵卫摘下眼镜擦了擦,半晌道:“森谷贞一被杀害的原因到现在都没有被调查出来,时间不多了,这件事本来是警备企划课自己内部负责,但他们显然已经不值得信任,长官的意思是,这件事由你来接手。”   “......”   星野真弓转过身。   “我已经在让松田做初步的内部排查了,但是只有他的话,我人手不够。前天警备企划课课长刚刚秘密抓捕森谷贞一的生活秘书,如果不想打草惊蛇,你最好想个不错的借口。”   “那个少年黑客呢?”   “他只是编外人员,我好不容易从FBI手里把他抢下来引渡回日本,不是为了压榨他做童工的。”星野真弓说,“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去东京大学报道了。”   “......那么正好,”黑田兵卫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本来就有事要找你。”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放在密封袋里的文件。   “是外面那个新牌子?”星野真弓毫不意外。   “三年前我们曾经考虑过这个计划,不过那时......出了意外,整个警察系统都在混乱之中,所以暂停了。”黑田兵卫说,“但是现在,我和警察厅厅长共同认为是重启的最好时机。”   星野真弓接过那份文件,翻动纸页,一目十行。   “三个月时间,你亲自挑人。松田和宫崎本来就是你的人,你的其他部下里也不乏人才,剩下的全国警察本部、整个警察厅随你挑选,只是尽量低调——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它的保密性质。”黑田兵卫顿了顿,“组建好之后记得跟你的‘上司’汇报。”   星野真弓依旧在低头翻着文件,闻言淡笑,“我的‘上司’还在享受加州海岸的阳光,没空搭理国内的事。”   “关于这个......我在文件里也写了具体的安排。”   两人心照不宣这个话题就该到此为止了。   黑田兵卫双手交握,面露严肃:“你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星野真弓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将密封袋放回包里,又抽出另一份文件。   黑田兵卫接过,一怔。   他抬起头:“工藤新一?”   ————————   *自明党:本文内涉及的部分他国political party会进行化名,请注意区分小说和现实,详见142章作话   I·S相关资料来自https://gendai.media/articles/-/974   中文译版:https://zhuanlan.zhihu.com/p/530728352 第8章 第八章   他看向对面的女人:“我记得他在宫野志保提供的APTX4869的死亡名单上。”   星野真弓点头:“推算时间,他应该在五个月前服下药物,那之后他的高中出勤记录就一直空缺,他父母必然知情。但是,他周围其他人似乎都对此一知半解,只以为他去了外地。”   “我曾经以为这是他父母散布的谎言,但公安调查过最近的不明原因死亡案件,没有和他相似的尸体被发现,他的社保系统也一直没有出现异常记录。”   “仔细想想,工藤夫妇也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伪装一个死人还活着比直接举办葬礼要麻烦得多,虽然我们知道组织不会在意这种已经被认定死亡的普通人,但他们没那么清楚组织的作风,第一反应应该是藏好工藤新一还活着的消息。”   “在这个前提下,如果其他熟人依旧真情实感地认为他还活得好好的,那就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工藤夫妇的保证,必然是因为他们依然可以通过某种手段联络工藤新一,比如通话或者短信。”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黑田兵卫抬起头:“他没有死,而是躲起来了?”   “宫野志保只给我们提供了名单,其他情报不愿意透露,我们已经有羽田浩司案这一个没扫干净尾巴的意外了,工藤新一有可能是第二个。”星野真弓顿了顿,“所以我拜托研二稍微观察了一下。”   黑田兵卫知道她的摩托车修理厂,对此不甚意外。   “工藤新一是标准的中产阶级独生子,父母是社会名流,感情恩爱,家庭和睦,不缺爱也不缺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和培养,接触的都是正派人士,聪明而且天赋不错,性格有点自傲莽撞,但他又是个正直的理想主义者。”   “他最后一次明确出现在监控范围内是五个月前和青梅竹马毛利兰一起去游乐园约会,我查过了,这是偶然事件,他们约定去游乐园玩是因为毛利兰赢得了关东地区空手道大会的冠军,她并不是唯一的强力选手,赢得冠军有偶然因素。”星野真弓道。   “他在游乐园的行为表现也很正常,没有人在跟踪他。所以杀死他并不是黑衣组织的本来目的,或者说,他们并没有计划这样做。”她顿了顿,“工藤优作在警视厅和ICPO(国际刑警)确实都有些朋友,但应该还没到会莫名其妙惹得自己独生子被报复的地步。”   “排除以上可能后,我倾向于认为他服下APTX4869是意外。游乐园当天发生了谋杀案,案件的解决人是工藤新一,在案件现场的监控中出现了组织的琴酒和伏特加,对工藤这样的少年侦探来说,那两个人恐怕就跟白纸上突然多了两滴墨点一样显眼吧。”   “而且,根据事后在那附近的走访调查,游乐园附近交番的巡查报告说那天晚上曾经捡到过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看起来只有七岁左右,一直嚷嚷着‘有坏人在走私枪械’‘有人在敲诈勒索’之类的话,他们当时都以为是这个小孩动画片看多了,没有多想。”   “没过几分钟那个小孩就自己从交番溜走了,他们事后也没有再刻意寻找。昨晚我已经连夜让神谷走了一趟,押着这几个小警察签完了保密协议。”   黑田兵卫看了她一眼。   星野真弓继续道:“如果那个小男孩就是变小的工藤新一,他可能在跟踪琴酒的过程中不小心探听到了一桩交易。警视厅公安部最近接到举报铲除了某个走私枪械的地下窝点,不过他们在海关和港口埋的钉子到底是没挖出来。这件事上报之后被我们内部判断为组织的手笔,他们先敲诈走私犯一笔钱,然后把他卖给警方,顺手牵羊吞下对方留下的运输线路。”   “工藤新一大概就是因为目睹了这起敲诈交易而被灭口的。组织不会允许警方或者普通人轻易知道第三方势力的存在,但他们没想到这次使用的那枚毒药出现了意外。”   黑田兵卫道:“宫野志保是目前唯一一例服药后身体缩小的案例,她故意服下药物是因为此前多次动物实验中出现了类似的身体缩小的情况,所以才能以此为灵感对她服下的那粒药进行一定改造,确保自己不会意外身亡。你的意思是工藤新一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是的,宫野志保是故意为之,但工藤新一可能是真正的意外。”星野真弓点头,“宫野志保的性格很谨慎,那份死亡名单上近期的名字确实都是她亲自确认的,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她有可能早就意识到工藤的特殊案例,才会相信APTX4869真的具备让人类身体缩小的功能。否则仅仅只有动物实验作为先例的话,她不会主动向我们提出这个计划,这太冒险了。”   “我之前就很疑惑她为什么能够肯定自己服药后不会出现意外,不过人家毕竟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我就没有深究,现在想来她肯定从一开始就想向我们隐瞒工藤新一的情况。”   “我猜她是想尽可能为自己留下更多底牌,以免出现我们也不可信的情况。她13岁之前都在外国留学,一直活在组织监控下,本身又是混血,对日本警方没有足够信任是正常的。而为了把控好这张底牌,她现在必然停留在能够直接接触到工藤的地方。”   “工藤新一现在在哪里?”黑田兵卫问。   “工藤失踪后一天,毛利兰父亲的事务所突然出现了一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小孩子,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星野真弓说,“那孩子跟工藤七岁时候的长相一模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藏都藏不住的聪明味,在我们这种猎犬面前晃的时候就像黑夜里打手电一样明显。”   “宫野志保缩小之后借住的那个独居老人家就在工藤宅隔壁。据她所在小学老师的反应,她和江户川柯南关系还不错,这不符合我们对宫野志保性格的初步侧写——除非他们两人之间有某种特殊关系,比如盟友或者同病相怜的受害者。”   “我当初同意她住在那里是因为阿笠博士曾经为警视厅当过科学顾问,多少和警察系统有点关联,现在看来她选择那里确实有特殊原因。”   办公室沉默下来。   星野真弓的神情却放松下来,她舒展了一下手臂,语调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感觉。   “不过我只是来汇报一下这件事,昨天那个男孩来店里的时候留下了指纹,比对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这才是决定性证据。”   她看向窗外。   “宫野志保既然不希望我知道这件事,那我就假装不知道吧。她才刚脱离组织没多久,心理创伤都还没痊愈,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才是当务之急,还是不要给她多事了。”   黑田兵卫皱眉:“你和工藤新一认识吧?他会因此发现你的身份吗?”   “我的真实身份是警察这件事本来就只对普通民众保密,在警备企划课内部和各国情报机构那里没有刻意隐瞒,他如果非要调查,以他父亲的人脉也不是不可能查到,不过具体部门、职位、权限应该就查不到了。”   “但是这几天观察下来,他意外的是那种不希望把其他人牵扯进自己私事的谨慎性格——明明追上去跟踪组织交易现场的时候那么莽撞。我想宫野志保也没有想到自己找到的同盟恐怕也不愿意事事跟她透露吧。”   黑田兵卫点头:“独生子家庭的小孩,和其他人有距离感很正常,他的成长经历中基本没有出现过重大挫折,又因为父母而深受欧美个人英雄主义文化影响,这个结果不令人意外。”   星野真弓眯了眯眼:“所以我在思考要不要对工藤新一进行进一步接触。他贸然调查组织可能会引来危险,昨天指纹比对出来后,我就立刻派人去专门负责保护他了,接下来我可能会对他做一些深入评估。”   “他已经卷进组织的事,不对他采取措施是不可能的,但你知道我一直都很爱惜少年人才,他的性格和才能会决定我到底会选择让他全家签一份保密协议秘密送出国,还是对他开放一定的情报权限。别忘了,扎克利·宫崎的引渡方案一开始是我提出的。”她对黑田兵卫微微一笑,“警视厅也确实欠缺他这种复合型人才。”   黑田兵卫略带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介于他自己在警视厅也有个表面身份,最终还是没附和她不客气的评价。   他把工藤新一的资料递还给星野真弓,“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关于MI6的动向,你有收到防卫省情报本部(DIH)那边的消息吗?”   .   星野真弓重新搭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她在黑田兵卫办公室谈了一上午事情,中途随便吃了个饭就又被叫去参加了个临时会议,忙完才发现太阳都快下山了。   乘电梯的时候她又碰见了长谷川诚,对方向她抱怨了一通,说警察厅最近新订购的直升机全被其他部门分走,他一架也没抢到。   星野真弓抽了抽嘴角,反问他调查首相哪瓣屁股上长了颗痣居然还需要动用直升机吗?   长谷川诚不甘心地嚷嚷,说你怎么知道首相右半边屁股上有颗痣,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新来的6架AH-64D直升机被你的新部门分走了3架!   星野真弓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即将负责组建一个新部门,只要是内部系统的事情,长谷川诚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有些意外,黑田兵卫对这个新部门还真是重视。   长谷川诚是文职人员,自然不会在意这种细节,但星野真弓很清楚,日本境内的AH-64D阿帕奇武装直升机总共估计都没超过二十架,警察厅直接给她送了三架,弄得她都有点跃跃欲试想开一架撞着玩。   她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真是抱歉,三架直升机,如果阵平和我各一架,剩下那架我必然会再配一位专业驾驶员,保证不浪费国家批下来的装备。谢谢你提醒我了,长谷川警视。”   长谷川诚一怔,忍不住吼道:“你这家伙是魔鬼吧!”   在长谷川诚幽怨的眼神中,她施施然坐进车里,一脚油门离开了霞关。   日落时分,乌云似乎散去了。下坠的太阳落在东京都立交桥两边鳞次栉比的大厦立面上,一尘不染的高楼玻璃反射出鱼鳞般的光波。   开下高架的时候她看见不远处互相交汇的地面铁轨,错落的电线在夕阳的照耀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似乎被那抹金色触动了什么回忆,她眯着眼难得放空了一会儿。   不远处的商圈已经开始亮起夜间的霓虹灯,黑色Aventador在交相映照的炫彩中向前驶去。   真好啊。和平的城市,和平的一天。   在涩谷兜了几圈都没想好该吃什么之后,星野真弓终于放弃,拨通了萩原研二的电话。   “研二,拜托了,请随便告诉我一个餐厅的名字,出现在你脑海里的第一个就行。”   摩托车修理厂里,萩原研二放下手里的扳手,眨眨眼睛,“你是要我给你推荐晚饭吗,Mayu酱?”   “随便哪个都行。”星野真弓微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红灯缓缓停下车,开了个玩笑,“拜托了,研二,我有进食选择恐惧症,你知道的。”   “唔......既然如此,我记得好像有一家叫做【好吃得要死的拉面】的餐厅。”萩原研二笑了笑,“那里的拉面真的很不错哦。”   星野真弓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真的是因为拉面好吃吗?”她打开导航,“那里离米花町很近,你这家伙不会在计划让我加班吧?”   “感谢你对我工作的认可。”萩原研二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毛利先生一行人刚刚出门去那家餐厅,难道你不想过去看看吗?放心,我查过了,今天警视厅搜查一课在米花町附近聚餐,如果出什么事会一秒出警的。”   “......”   星野真弓默了半晌。   她一踩油门调转车头:“知道了。”   半晌又恶狠狠地说:“后天佐佐木葬礼,你要是什么都找不到就等着扣工资吧!”   “是是,拜拜Mayu酱~”萩原研二心情愉悦地挂断了电话。   他伸了个懒腰。   虽然做不了警察了,但是这种生活还蛮不错的嘛。   ————————   写的时候脑补了一下零组和琴酒直升机对撞……虽然很离谱,但是听上去好爽。隔着东京铁塔互相扫射就更爽了。 第9章 第九章   星野真弓走进“好吃得要死的拉面店”的时候,毛利一家已经落座了。   她刚刚猛踩油门飙了十分钟车,头发丝儿都带着点肾上腺素飙升激发的火气,走进餐厅摘下墨镜后先理了理长发才对上毛利一家看过来的视线。   不只有毛利一家在看她。对于这家空间不算大的店面来说,突然走进来一个飒气十足的高个女性引得几乎所有客人瞩目。她的眉目太过凌厉,客人们呆了一会儿,又纷纷心虚地移开视线。   毛利兰半晌才反应过来:“啊,星野小姐!”   “哈——唔?”一口气灌完一杯啤酒的毛利小五郎一眼看到她,立马兴奋起来,“星野小姐!你也来这家店吃拉面吗?”   星野真弓像是刚刚才发现他们,走过来露出微笑:“是啊,真巧。”   她扫过坐在原地的毛利一家三口,看向最后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位是?”   “这位是警视厅交通部的宫本由美警官,她也是来这里吃晚饭的,我们就干脆一起了。由美桑,这位是我们家隔壁摩托车修理店的店长,星野真弓小姐。”毛利兰善解人意道,“星野小姐,你是一个人来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星野真弓不动神色地对宫本由美笑了笑:“请多指教,我是星野真弓。”   她又看向毛利兰,“我是一个人,你们方便再加个位子吗?”   江户川柯南稚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星野姐姐,你坐我旁边吧。”   他眨眨眼,“我占的位置不多,刚好坐得下。”   “谢谢柯南君。”星野真弓坐了下来,和宫本由美一起把柯南夹在中间。   “可恶,你这小鬼,我看你是故意想坐在两位美女中间的吧!”毛利小五郎似乎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了,说完又开了一瓶啤酒。   “毛利先生谬赞了哈哈哈哈哈哈!”宫本由美似乎也是豪爽的性格,她抬起手跟毛利小五郎干杯,两人一齐豪饮。   “爸爸,你少喝点——”毛利少女似乎想劝父亲,又怕星野真弓尴尬,有些歉意笑了笑,“抱歉,星野小姐,我爸爸他一直都这样……”   “哈哈哈,没事,我也是个酒类爱好者哦。”星野真弓翻开菜单,抬头对一边的侍者说,“要一份地狱拉面,加倍辣的那种。再来一杯啤酒,谢谢。”   侍者点头走远了,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抬头看向星野真弓:“星野姐姐和叔叔一样喜欢喝啤酒吗?”   星野真弓低头对上小侦探的钻蓝色眼睛,不禁一笑:“不是哦,我比较习惯喝烈酒。”   “烈酒?”柯南一愣,“威士忌那样的吗?”   他瞬间警惕起来。相比普通的啤酒,度数更高的烈性蒸馏酒几乎已经对他造成了心理阴影,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恶补酒类知识,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苏格兰、黑麦、爱尔兰、波本,全都会喝,我最喜欢的是Early Times Old Reserve的肯塔基波本威士忌,那个牌子很正宗。四玫瑰波本也不错。烈酒是社交的助推器,不过我猜拉面店应该不会供应威士忌吧,所以才点了啤酒。”星野真弓垂头看向有些愣住的柯南,“抱歉,忘了这种话题柯南不会感兴趣吧。”   柯南一怔,笑着摇摇头:“不会哦,我对酒还挺好奇的!”   “柯南,你现在离法定饮酒年龄还差很远哦。”毛利兰摆出认真的神情,“就算爸爸经常喝酒,你也千万不能学他!”   “没事啦小兰,小孩子尝一点也没关系的——”宫本由美晕乎乎地嗦了口面,“柯南君,你要不要尝一口姐姐的酒呀?就一口哦!”   “诶?”江户川柯南引火烧身,立刻开始打哈哈,“不、不用啦由美姐姐……啊,星野姐姐的拉面来了!”   众人立刻被他转移了话题,都去看那碗被加了超量辣度的地狱拉面。   “星野小姐,你好会吃辣啊……”毛利兰看着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抄起筷子,“而且吃得好快——”   “可能是遗传自我母亲的吧。”星野真弓眨眨眼睛,“这家店的拉面确实不错嘛——老板,麻烦再来一碗面!”   不远处传来老板的应声,众人收回视线的时候星野真弓面前的碗居然都快见底了。   “好、好快......而且那么多辣椒,居然完全没有被辣到。”毛利小五郎张大嘴巴,“星野小姐是个狠人啊……”   星野真弓被他逗笑了,她放下筷子。   “毛利先生,毛利小姐,还有宫本小姐,柯南君也是,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比起姓氏我更喜欢我的名字。”   “啊,好的,那我可以叫你真弓桑吗?”毛利兰眨眨眼。   “可以呀,小兰。”   江户川柯南乖乖嗦了一口面:“为什么比起姓氏更喜欢名字呢?”   “说起来,真弓桑的名字是亚麻的那个麻由美,还是真实的真由美?”宫本由美跟他神同步,也嗦了口面。   热呼呼的拉面被卷进了肚,一大一小一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不是哦,我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星野真弓用筷子根部沾了沾啤酒,在桌面上写下汉字“真弓”。   “‘真弓’是我母亲取的名字。她是弓道高手,希望我也能成为一往无前的利箭,大概是这样饱含祝福的名字,所以我一直都好好珍惜着。”她说道。   “弓道高手,好厉害。”毛利兰一怔。   “那真弓桑你也会弓道吗?那种要穿和服的、拉长弓的……”宫本由美似乎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已经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   “我会的,高中的时候我蝉联过两届全国高中生弓道大赛冠军。”星野真弓对她笑了笑。   全国冠军,好厉害……任何事情能够做到全国第一的程度,都是十足的高手了。   江户川柯南从她脸上移开视线,专注地喝了一口拉面碗里的汤汁。   他本以为佐佐木大介被害案结束后,这位星野小姐会继续像以前一样除了周三其他日子哪儿都找不着人。在过去的三年里,这确实是毛利侦探事务所那条街的日常,因此以毛利一家的自来熟性格才会相识三年还在一直喊姓氏加敬语。   然而今天他们却在拉面馆遇到了星野真弓。看到她时,他第一反应其实是对方昨天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特意跑来试探他,但是仔细想想,他们一家来这里吃晚饭是临时决定的,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对,就算是特意跑来堵人,星野真弓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   变小的名侦探没有想到自己身后早就跟了一串公安,而在毛利侦探事务所隔壁打工的萩原研二前警官观察力比这一连串公安还要敏锐几分,光靠着他们出门时的着装和最近被挨家挨户塞到这条街的拉面馆传单就能直接推理出他们的去处。虽然也靠着相识三年来对他们一家性格的了解作了弊,但萩原研二的业务能力还是明显超过了江户川柯南平时接触的普通刑警。   江户川柯南在想完这一连串之后原本暂时放下了警惕心,可是听完刚刚的对话后又总感觉怪怪的。   星野真弓是这样的人吗?愿意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事情......她应该是一个边界感很重的人才对,摩托车修理厂的萩原哥好像跟她工作了三年都没处成私人朋友,“萩原君”,她是这样称呼萩原研二的。以萩原研二的社交能力这已经算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还是说她今天晚上是故意的?总觉得靠敞开自我来拉近关系的意图很明显。   还没等小侦探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桌上的拉面经过一顿风卷云残已经被收拾得接近尾声了。未成年的毛利兰点了果汁,剩下三个大人喝着啤酒,一边碰杯一边聊到了最近网上的某个热门话题,气氛热热闹闹的,没有再提星野真弓本人。   ……大概是错觉吧。   在拉面烟气的蒸腾下,江户川柯南的思绪也平静了下来。他慢吞吞地拨开笋干,吞下碗里最后一口拉面。   嚼着嚼着他的思绪又开始发散。大概是侦探大脑一刻也没办法闲着,他又开始回想起刚刚几人聊到的话题。   总觉得星野真弓对名字的态度很奇怪,一般来说,日本人的姓氏继承自父亲。如果她的名字是母亲取的,而她对名字的偏爱是因为对母亲的纪念,那么对属于父亲的姓氏、乃至父亲本人的态度难道是排斥吗?还是说单纯不喜欢父系那边的家族?   星野真弓看起来资产丰厚,她今天穿的这件大衣似乎也价值不菲,坚持练习弓道还能拿下竞技比赛的名次也不是一个低成本的爱好,但是东京有什么姓星野的名门望族或者大公司吗?   他瞥了一眼星野真弓的右手,此前他就注意到过那上面淡淡的痕迹和薄茧,那些薄茧有使用修理工具留下的痕迹,也有很多处来源不明。他还猜测过是不是因为握枪造成的,没想到原因是练习弓道,难怪指节弯曲的地方痕迹那么深。   小侦探的思路走到了尽头,他晃晃脑袋,干脆转移注意力听起了大人们的谈天。   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   星野真弓:对不起,就是握枪造成的。   我的目标是写出一个聪明又可爱的柯南,因为看到过很多人讨厌柯南是因为觉得他是一个完全不尊重他人隐私的小孩(虽然确实没有那么尊重,但多数都是为了解决案件和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不会完全不顾他人感受,柯导双商都很高的!),希望我笔下的柯南不会给大家不好的印象qwq   不过也因为本文的柯南不是会完全不择手段试探他人的人,他找寻某些真相的路注定会有些困难……(但不会困难多久的!因为在他观察真弓的时候真弓也在观察他,心软的大人会不会率先低头呢? 第10章 第十章   “宫本桑、宫本桑,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 Zzzzzz......”   一片混乱中,好像有人在宫本由美边上叫喊,声音却像被耳膜阻隔在外一样一团模糊。   她整张脸通红,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间又睡了过去。对面和她差不多状态的毛利小五郎则靠在餐厅的墙壁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星野真弓看着他们俩,无言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负起唯一清醒的成年人的责任,对毛利兰笑了笑,“没办法了,看样子他们两个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宫本桑是交通部的对吧?”   “啊,对。”毛利兰一愣。   星野真弓轻声说了句“失礼”,低头拿过宫本由美的随身包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了一张警官证。   “虽然是交通部的,但是也够用了。”   她在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有些疑惑的目光中站起来,转过头对上身后餐厅里面面相觑的几人,举起了手中的警官证。   “警察。这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麻烦各位暂时不要踏出那扇门,没错,说的就是你,偷家里钱来拉面馆喝酒的小子,辍学不够还想再给你母亲添麻烦吗?”   她神机妙算地逼退了一个正偷偷靠近拉面馆门口的高中生打扮的少年,在对方露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惊恐表情时也没打算屈尊降贵解释一下,三两步走过去把拉面馆的大门关牢了。   “小兰,麻烦报一下警。”她转过头。   十分钟后。   在附近聚餐到一半突然被拉来拉面馆加班的目暮警官露出半月眼。   “怎么又是你们几个???”   .   “死者的名字叫上川多贵,32岁,房地产公司职员,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刚刚升职,和同事们来拉面馆聚餐庆祝。”高木警官尽职尽责地翻着笔记本,“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大概是今晚七点半左右,在拉面馆当场毒发身亡。”   他站在一具坐在餐桌边的尸体旁,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鉴识人员,餐厅里原本的客人都在另一边等待做笔录。   “柯南君,你有没有觉得,”星野真弓在露出思索神情的江户川柯南身边蹲下,“东京使用氰/化/钠犯罪的人还真多啊。”   江户川柯南刚刚已经把尸体检查完一轮了,正思索到一半,被她悄无声息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蹦出三丈远。   “诶?有、有吗哈哈哈,”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连忙转移话题,“星野姐姐对这起事件有什么想法吗?”   星野真弓露出思索的神情。   “......说实话,”她说,“以现场的状况,凶手只能是那个人了吧。”   江户川柯南看着她的灰蓝色眼眸一愣,半晌,他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容:“确实,如果想要行凶的话,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几步开外,高木警官还在继续念道:   “和死者上川先生同桌的几人分别是他的同事喜多川小姐、大山先生、小泉先生和上杉小姐,四人的随身物品都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找到存放药物的容器。”   “死者毒发身亡时,左手边坐着的是大山先生,右手边是喜多川小姐,对面分别是小泉先生和上杉小姐,从距离上来看,坐在他身边的两位更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药下到他碗里……”   高木警官说到一半,一个科搜研的鉴识人员突然跑到他身边说了些什么,他一愣,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警部,上川先生的拉面碗里面没有找到氰化钠成分。”   目暮警官眉头一皱:“碗沿、筷子、勺子,这些上面都没有?”   高木摇摇头,“科搜研准备继续检测他的其他随身物品。”   “奇怪,那他是怎么把毒药吃下去的……”   他们的交谈一声不落地落到了一旁的星野真弓和江户川柯南耳朵里。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笃定,江户川柯南站起身,向不远处跑去。   “目暮警官,”星野真弓突然出声,“我知道他是如何吃下毒药的了。”   “嗯?哦哦,星野小姐!”目暮警官转过头,露出看救星的表情,“太好了,毛利老弟喝醉了,我还在担心这案子该怎么破呢。请问你有什么想法?”   懒得吐槽搜查一课对“沉睡的小五郎”的盲目崇拜,星野真弓指了指倒在座位上的死者上川多贵。   “死者应该是个哮喘患者,随身物品里带了哮喘患者使用的控制性药物,但唯独少了一样必需品——哮喘喷雾。毒药应该就涂在死者使用的哮喘喷雾上,而那只喷雾已经被凶手偷偷拿走了。”   目暮警官一愣:“但是其他几人的随身物品里......啊!上杉小姐的随身物品里也有一个喷雾,不过那上面好像也没检测出毒药......”他想着想着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男孩天真的声音。   “大姐姐,这个是你的哮喘喷雾吗?为什么上面没有口红印呢?”江户川柯南隔着一片手帕举起刚刚在警察们收缴的物证中找到的一枚哮喘喷雾,他明亮的眼睛盯着死者同事四人中的一名女性。   上杉小姐正背对警方和同事说话,闻言身体一颤,双手抓紧了手包肩带。   “上杉小姐,我想事情是这样的吧。”星野真弓走向那名女性,“你和死者都患有哮喘。因为某种原因,上川先生决定谋杀你,他偷偷在你的哮喘喷雾上涂了氰/化/物,却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被她靠近的女性僵住了。拉面馆的白炽光灯有些晃眼,她不知为何产生一种烈日灼心的感觉,整个人在暴晒下融化。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她身后半米内,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注视着她。   在那种压迫感下,她一时忘了阻止对方伸向她衣服口袋的手。   星野真弓的右手环过她的腰部,慢条斯理地拉开外面那件冲锋衣的一角,从里面的内袋掏出一枚小小的哮喘喷雾,和刚刚江户川柯南找到的喷雾长得一模一样。她比上杉高了接近十厘米,像猎犬衔住猎物的后劲一样让后者动弹不得。   “你穿的这件冲锋衣有品牌特意设计的内置口袋,连警察都没发现你在里面藏了另一个喷雾,我想这才是原本属于你的哮喘喷雾吧。”   “死者在你的喷雾上下了毒,你却将计就计将有毒的喷雾和他的喷雾交换,等到死者在拉面馆毒发身亡时,你再趁着混乱把喷雾拿回来,偷偷藏在衣服里。”   “今天聚餐的五人里,只有你和死者患有哮喘病。其他三个人,两位先生浑身散发着尼古丁味,那位女士看晒痕应该是冰雪运动爱好者,而哮喘病人最忌讳长期吸烟或呼吸冷空气。”   星野真弓将搜出来的那个喷雾抛到高木警官手里,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下,“你清楚被下了毒的喷雾可以瞬间要你的命,情急之下你想出了那个办法,交换你们两人的喷雾。”   “你以为在他死后餐厅一片混乱的时候可以偷偷把有毒的喷雾扔掉,但却没想到今晚就餐的客人里就有警察,我一直盯着你们,你没法做更多小动作,只能把喷雾留在衣服里。虽然命确实保住了,但你因此背上了杀人的罪名,这值得吗?你原本可以直接报警,让上川多贵人赃并获。”   被她三两句戳穿真相的上杉小姐颤抖起来,良久,她掩面跌坐在地上。她其实长了一张不错的脸蛋,柔弱得像白天鹅一样的后颈垂落下来,长发散乱着,透出一股易碎的美感。   日本人认为女性身穿和服时露出的那一块雪白的后脖颈是最性感的地带,这并不是空穴来风。   “我...我——”她喘息了两声,江户川柯南见情况不对,赶紧把手里没毒的喷雾递过去,上杉小姐接过吸了几口,才虚弱地开口,“我和多贵其实是地下情侣,我们一直瞒着同事,但是他、他——”   她又喘息起来。   “好了,别说了,你的哮喘已经够严重的了。”星野真弓打断了她的话。   她弯腰把有些虚脱的上杉小姐虚环着扶了起来,目送高木警官给她带上手铐。   “说实话,我不关心死者原本为什么计划对你下毒,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发现这件事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将你的喷雾和他的喷雾进行交换。那一瞬间的想法和冲动到底是什么,本来也只有你一个人心里清楚。”   她说到一半,衣服忽然传来被轻微拉扯的触感。星野真弓低下头,看到偷偷拉住她衣角的小侦探柔软乌黑的头顶。   她眼神柔和下来,移开视线,说完剩下的话:“我只知道一件事,既然已经是成年人了,那就得为自己的冲动负起责任,不管有什么苦衷、为了什么理由、那一瞬间的冲动又有多么短暂,你造成的结果是无法挽回的。上川多贵为他的冲动付出了生命,你也清楚你该做什么。”   .   五分钟后,目送崩溃大哭的上杉小姐被带上警车,星野真弓才走向不远处一直陪在睡着的毛利小五郎和宫本由美身边照顾他们的毛利兰。   江户川柯南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他已经不再拉着星野真弓的衣角,而是兀自低头思索着什么。   “小兰,你一个人不方便吧,我送你们回去?”星野真弓没在意柯南的神情,而是帮小兰扶住宫本由美。   毛利少女显然不是个喜欢麻烦人的性格,可惜毛利小五郎和宫本由美两个醉鬼同时倒下,她就算是关东地区空手道大会的冠军也实在照顾不过来。乍一听星野真弓的提议,她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可以吗?真的太麻烦星野小姐了!”少女低头大鞠躬。   “敬语又冒出来啦,小兰。已经当了三年邻居,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客气。”星野真弓笑了笑。   “你一个人扶得动毛利先生吗?柯南君,去帮帮你小兰姐姐吧。”   小侦探甜甜地应了一声,帮着青梅竹马一起把毛利小五郎扶出了拉面馆,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把他塞进一辆出租车里。   刚安顿好父亲,毛利兰直起身看向星野真弓,“那由美桑......”   “没事,我已经打电话通知她的紧急联系人了,对方说会来接人,大概五分钟就到了。”   “那我们也等由美桑的朋友到了之后再走吧,柯南。”毛利兰低头看向小侦探,随后又跟出租车司机吩咐了几句,一副熟练的长姐架势。   江户川柯南乖乖地应声,又不由得好奇起来:“对了,星野姐姐,你是开车来的吗?”   他不知道星野真弓住在哪里,不过这里离毛利侦探事务所那条街也算有点距离,如果她住得更远又没有代步工具,小侦探多少有点担心她在夜色笼罩下的东京都独自回家的安全问题。   星野真弓一怔,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是啊,但是我开来的车只有两座,加上刚刚喝了酒,得叫代价,所以没法送你们一起回去,只能麻烦小兰叫出租车了。”   “两、两座?那不是跑车吗!”毛利兰惊呼。   星野真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灯光瞬间照向了路边的Aventador,流畅锋利的车型中显出了身型,方才这辆拉风的跑车一直隐在夜色中,忙于照顾毛利小五郎的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竟然没有注意到。   “好帅!”毛利兰倒吸一口气。   少女眼神认真而清澈,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大声重复了一遍,“真弓桑,你的车,好帅!!”   ————————   小柯:虽然小五郎真的沉睡了,但是被星野姐姐盯着完全不敢用变声器,还好她同时还是个完美嘴替!   真弓:傻孩子。   真弓其实并不关心罪犯为什么犯罪,但是她在上一案中听完了上野广子的犯罪理由,因为她认为佐佐木大介必须对女友隐瞒自己协助人的身份却最终酿成悲剧,其中也有他们公安警察的责任。   *更新修改了酒后驾车的bug 第11章 第十一章   最终,趁着等待宫本由美的朋友来接人的这段时间,毛利少女和柯南小朋友前前后后把星野真弓的Aventador参观了个遍。   与此同时,毛利小五郎和宫本由美正一左一右靠在跟着一起等的出租车后座。   司机跑了一天车,干脆也乐得清闲,和后面两个醉鬼一起打了个盹。   没过多久,宫本由美的紧急联系人终于来了。   出乎意料的,来的是位看上去很年轻的青年,有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他一到就边喊着“由美糖”边跑去查看宫本由美了,看起来是她的男朋友。   星野真弓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等宫本由美的男朋友把她接走,今晚的拉面馆聚餐终于宣告正式结束。柯南小朋友也坐上了出租车,趴在窗户边目送星野真弓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身边的毛利兰还在对那辆车跑车念念不忘。   “真的太帅了!没想到星野小姐、啊,真弓桑居然会开那么酷的跑车。”   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仔细想想,真弓桑对待机车就很认真,会买超跑也是理所当然的。”   江户川柯南呵呵一笑,没敢说如果她对机车有那么认真的话就不会每周只上一天班了,这家伙完全就是仗着自己有钱在为所欲为罢了!   他一边应着毛利兰的话,一边又回想起刚刚拉面馆发生的案件。   老实说,星野真弓最后说的那番话让他有些惊讶。破了那么多案子,名侦探早就习惯犯人认罪后一哭二闹三忏悔的场面,目暮警官也总是由着犯人把自己的故事说完,他还是第一次碰上有人破完案毫不留情地打断犯人的哭诉。   不过,他并不觉得难受。死亡和与之相伴的痛苦总归算不上让人心情明朗的东西,他也曾经有过因为自己的推理而将犯人逼到自杀的经历。从那之后,死亡在他眼里再也不是能用轻飘飘的态度面对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星野真弓是出于类似的原因打断了犯人的话。   他看得出来犯人上杉小姐是一时冲动犯下了谋杀,在法治社会活了那么多年,突然成为杀人犯锒铛入狱让她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她身体估计不太好,又患有严重的哮喘,经历这一遭之后不一定能顶得住。她最后试图阐述谋杀动机时,简直就像在留下遗言。   星野真弓虽然打断了她的话,但却提醒她“负起自己的责任”,多少也算给她提供了一些活下去的动力。   这么看来,星野真弓说不定意外的是个蛮温柔的人啊。   ——不过,她安慰人的手段着实不怎么样,万一上杉小姐想岔了当场一头撞死跑去找男朋友怎么办?   小侦探靠在车窗边胡乱发了一会儿呆,半晌又想到什么似地掏出手机,打开网页,输入“全国高中生弓道大赛”几个字。   半晌,他从一张十二年前的女子组冠军名单中找到了那个名字。   【2011年全国高中弓道大赛获奖名单   女子组团体第一名:   北宇治高等学校   女子组个人冠军:   北宇治高等学校,星野真弓】   继续往下翻,他愣了一下。   【2012年全国高中弓道大赛获奖名单   女子组团体第一名:   北宇治高等学校   女子组个人冠军:   冰帝学园高中部,星野真弓】   ......转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2013年的冠军名单就没有她的名字了,应该是因为高三备考大学所以没有继续参加吧。   不过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星野真弓应该的确不是那个组织的人。没有犯罪组织的人会用真名在警察面前乱晃还去参加高中生弓道大赛吧?   今天她一身黑衣走进拉面馆的时候还真把江户川柯南吓了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灰原哀曾经提出的质疑。他们聊天时提到威士忌的时候更是差点把他的小心脏都给吓停了。   幸好幸好,虽然星野真弓老是当甩手掌柜压榨无辜店员、每天开着好几百万的豪车在东京都乱晃,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人......   但她确实、应该、大概还算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   星野真弓到家后先去阳台上给她养的植物浇了水。   她慢悠悠地抽了一根烟,蹲着研究了一会儿那盆秋海棠,又拿着剪刀剪了几片叶子,才起身走回屋内。   一个黑影从暗处窜了出来。   一身灰毛的俄罗斯蓝猫瞪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它似乎不像别的同族一样喜欢把眼睛睁得澄圆,相反总是半眯着眼露出危险的表情,仿佛一只黑暗中的守卫。   星野真弓揉了揉它的脑袋,给它添上猫粮。   灰猫却没立刻凑到猫饭盆旁边。星野真弓回卧室换了睡衣,又走回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她走到哪猫就跟到哪,一双蓝色竖瞳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对着电脑打字的手终于停下来,被一只猫盯着工作实在太奇怪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吃药行了吧。”她蹲下来狠命揉了揉灰猫的脑袋,“真是的,跟你的主人一个德行。”   说是吃药,她其实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唯一数得上号的几个都是职业病,干他们这行的几乎人人都有。   认真严谨地把药一粒一粒吃完,还顺带补充了点维生素,星野真弓又伸手呼噜呼噜俄罗斯蓝猫的毛,目送它“喵”了一声盘起身子阖上眼,这才重新开始在电脑上打字。   第二天早上,她如往常早起晨跑。   临到九月底,东京的天气越发冷了。街边穿着大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过她不怎么怕冷,剧烈运动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冷。   回到家洗了个澡,星野真弓打开手机查看最新的邮件。半晌,她指尖一顿。   【To:Hilda   Gin最近似乎对日本新出现的某个药品很感兴趣。那是组织流通出去的东西。   P.S.   明日入境,一切正常。】   “......”   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把邮件删除,清理掉痕迹,披上风衣出门。   她今天要去见宫野姐妹。   .   这天是个周末。灰原哀婉拒阿笠博士开车相送的好意,独自出了门。   假死计划成功后,宫野明美改头换面化名宫崎奈美成为了扎克利·宫崎名义上的姐姐和监护人,他们俩对外伪装成姐弟,一起住在公安把控的公寓里。   她妹妹宫野志保则缩小后化名灰原哀,住在阿笠博士家躲避组织的追查。   在组织眼里,宫野明美在抢劫十亿日元后的逃跑过程中被日本警方当场击毙,宫野志保得知背后原因后,因为反抗组织遭到了监禁,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逃了出去。   而这一切其实都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计划。   大街上偶然路过的陌生人可能就是出动搜寻雪莉的组织成员,但谁也不会想到她竟然变成了一个一年级小学生,每天跟其他小朋友一起正常上下学。   灰原哀搭乘地铁坐了几站后,躲进东京环状线的卫生间换了身衣服,又戴上鸭舌帽才返回地面。这是她逃出组织后公安教给她的简单的反追踪技巧。   在她装作发烧倒在阿笠博士家门口碰瓷以前,[零]组的几个女警简直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玻璃球,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收到星野真弓要求她们训练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的命令后,简直把毕生所学拿了出来倾囊相授。   老实说,灰原哀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在此之前她对警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在姐姐提出这个计划时也持反对意见。   她不知道姐姐是通过什么手段联系上的公安,即使在姐姐假死成功以后,她也依然对公安半信半疑。   不过,人到底是有感情的动物。任谁被别人温柔和善地对待了那么久,也不会再生出多大的恶感了。   虽然她能够接触的公安警察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但大家都对她非常好,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妹妹。   宫野志保还从来没有被除了姐姐以外的人这么善待过,连带着她看那个叫做星野真弓的可疑女人时都少了几分敌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星野真弓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即使在一群公安的簇拥下,她依然散发着像是暗夜里的恶犬一样的气息。   在那几个公安里,她的地位明显不一般,但灰原哀并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   事实上,在那天和江户川柯南聊起她之前,灰原哀从来没想过那个女人会有一份表面工作,甚至还认识工藤新一。   她没有告诉过江户川柯南自己的姐姐实际上没死,同样也没告诉过星野真弓APTX4869还有别的人体缩小案例。这是出于一种在黑暗里生存久了之后的直觉,多给自己留点底牌总是没错的。   因此,在得知星野真弓和工藤新一认识之后,她立刻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这几天里她已经设想过了二者互相发现身份的一万种可能,每一种她都想不出完美的应对方法。如果公安发现自己的隐瞒,会对她和姐姐失去信任吗?会把她们监/禁起来吗?   今天是她时隔三个月第一次去见姐姐和星野真弓,她也不知道后者会说些什么。   一路走来,灰原哀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正紧张得微微出汗。她知道不远处有公安派来保护她的人跟着,所以忍着没表现出这股不安来。   虽然曾经是犯罪组织的成员,但少女到底对欺瞒他人有着本能的负罪感。   ————————   强迫症受不了一直用几年前几年前这样的表述,干脆设定今年就是柯学元年,文里时间也是正常推进,不过小柯依旧还是上不了二年级(尊重柯学),这方面如果有bug请忽略……   北宇治高中来自《吹响吧!上低音号》,实际上位于京都府宇治市,但由于我个人对大阪腔的偏爱,北宇治高中在后文中会被我挪到大阪(反正都是关西,没差啦!)所以本文中的北宇治可能单纯就是个名字,而不是指城市。 第12章 第十二章   “......”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灰原哀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她正坐在宫崎家的餐桌旁,茶色的短发上粘着好几粒五彩的亮片,有一根彩带还勾在了发尾。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除了头发,她脸上还被迫涂上了好几抹奶油。白色的奶油黏在女孩白皙的肌肤上,被她抬手狠狠抹去。   在她对面,16岁的少年黑客扎克利·宫崎正在和星野真弓斗嘴,这已经不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斗嘴了,场面一如既往地混乱。   “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物理学教授了,我明天就要罢课!罢课!”少年黑客大声嚷嚷着,他嘴里还塞着一块蛋糕。   三两口咽下去之后,他一举叉子,做出英勇就义的姿势。   “哈佛的Dr.White都没这个强迫症可怕,上帝啊,玛丽亚啊,三体人啊,飞天意面大神啊,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你是否听到人民在歌唱)——”   星野真弓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叉子:“你的教授今天早上给我打了整整十分钟电话,控诉你擅自黑进他的工作电脑植入病毒,害得他不得不登进校园系统把你迟到的课全部改成准时出席才保住电脑里的所有研究资料——”   “你知道内阁每年付我多少钱工资吗?我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不是用来帮你擦屁股解决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的!”   少年黑客眨巴眨巴眼,注意力歪到了奇怪的地方:“多少钱?你是警视,年薪应该在1000万日元左右吧,但既然是警察厅的应该会更高一点才对......不对!绝对不止这么点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台兰博基尼要多少钱!”   星野真弓咬牙敲了一下他的脑壳:“真是对不起啊,虽然我本来就不缺钱,但警察的工资每一分钱可都是我亲自赚回来的——说到这个,你这家伙,以后不许再偷偷黑进财务部系统把你的工资往上调!发现一次扣一千!”   扎克利的眼睛一秒瞪大。   “不要啊,那点钱真的不够我的主机和显卡,星野姐姐,真弓姐姐,学姐大人,我还是不是你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了?求求你了涨涨工资吧——”   星野真弓一撩眼皮:“我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可轮不到你,阵平就比你强多了,对吧阵平?”   一旁的松田阵平发出一声轻笑。   他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声音有些含糊:“早跟你说了,如果你现在参加国家一级公务员考试,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可以晋升为警部了。警部的规定工资是850万左右,比你现在的工资要多整整一倍。”   扎克利发出不甘的声音:“可恶!唯独这一点、唯独公务员考试不行!你们这帮雇佣童工的可恶家伙——”   吵吵闹闹的声音还在继续。   灰原哀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盘子,她的那块蛋糕动了没几口,因为她不怎么习惯吃甜食。   坐在她身边的宫野明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怎么了?蛋糕不合口味吗?”   灰原哀摇了摇头,舀起一口蛋糕送进嘴里。   所以。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灰原哀站在宫崎家门口。公安给她姐姐批的这套房子在某座公寓的18楼,整栋楼都是公安的地盘。她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又升起许多对即将见到姐姐的期待,才抬手按了门铃。   里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半晌,门锁咔嗒一声。灰原哀刚拉开门,就被噼里啪啦炸了一脸。   “欢迎回来!”扎克利·宫崎和宫野明美异口同声。   灰原哀眨眨眼,有点蒙。   她现在的样子有点滑稽,扎克利和明美握在手里的礼花筒炸了她一身的彩带和小亮片。   不止他们两个,他们身后看上去懒洋洋没有出声的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刚刚也一人一筒拉动了彩带,整个玄关都落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纸片。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在欢迎你啊,志、小哀!”扎克利非常自来熟,他窜到灰原哀身后推着她往里走,“今天可是你脱离那个鬼地方三个月的纪念日,必须好好庆祝!”   宫野明美笑着关上门,“刚刚是扎克利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礼花也都是他买来的。”   灰原哀被推到餐桌前坐下,这才发现面前已经摆了一桌子菜,其中有几道明显是她爱吃的。   “姐姐,这是你做的吗?”她疑惑地抬起头。   “我和松田君一起做的,松田君真的帮大忙了,不然我一个人也忙活不完这么多菜。”宫野明美笑着坐下,“星野桑还带了酒,志保你已经成年了,喝点酒也没事的。”   灰原哀顺着她的话看向坐在对面的星野真弓,后者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明美的话,她抬头摘下嘴边的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怕你喝不了度数太高的,带了点香槟,不用客气。”   一旁的混血少年探出头来,“愣着干啥?快吃吧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他伸出手向桌上那瓶香槟探去,中途被星野真弓一筷子打断,警告他未成年不许喝酒。   “......”灰原哀愣愣地看着他闹腾的身影。   半晌,她低下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混血少年立刻不乐意了:“说什么呢!无论做成了什么事,第三个月都是重要的纪念日,三个月就是一个季度,四个季度就是一整年,一百年就是一辈子——”   “你脱离组织获得自由的作战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了!下一步就是捣毁组织,然后取得永久性happy ending!”   他凑近了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灰原哀这才发现他棕色的瞳孔中间其实有一圈是黑色,少女愣愣地回想起来他好像也是英日混血,和她一样。   不远处传来了松田阵平的调笑声:“扎克利,你是准备单枪匹马干碎组织吗,哈佛辍学的初中文凭也能做得到吗?”   紧接着少年黑客的声音又嚷嚷了起来,好像在大声反驳他的话。星野真弓的声音也夹杂在里面,大概在说些什么关于东京大学的事。   灰原哀默默啃了一口秋刀鱼,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扎克利。”   这是她第一次叫扎克利·宫崎的名字,在那之前她一直都礼貌地称呼他为“宫崎君”。   “怎么了?”少年黑客转过头,好像没注意到那个称呼的转换。   对上他像大狗狗一样的眼神,灰原哀话到嘴边一时有些说不出口了。   半晌,她才轻声说:“......谢谢你。”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姐姐,然后匆匆扫过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的眼睛,一触即离。   “谢谢。”她低声道。   星野真弓轻笑一声,伸长手使劲揉了揉她茶色的头发,又帮她拍掉了一点挂在头发上的彩带和亮片。灰原哀被揉得闭了一下眼。   “谢什么呢?”她收回手,撑着头,“保护好公民是警察的职责,履行职责是警察的义务,我第一天在警校报道时说的誓言可不是开玩笑的,对吧,当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一拳的家伙?”   坐在她旁边的松田阵平一哂:“不对吧,我怎么记得你当警察是为了给你爹一拳?”   扎克利倒吸一口冷气:“你们两个当警察的理由都这么彪悍的吗?好可怕的日本警察!”   松田阵平大笑:“这算什么,还有人当警察是为了找到小时候见过一面的美女医生呢!”   星野真弓没搭理他们俩,对灰原哀继续说道:“老实说,反倒是我应该对你和你姐姐道歉才对。”   宫野姐妹一愣。   “你们的父母我无能为力,但是放任那个组织控制你们姐妹的生活这么多年,是我的失职,我向你们道歉。”她露出严肃的表情,“你们不得不改头换面躲藏起来,也是我们做得不够好,为了尽量给你们一点补偿,我保证一定会尽全力捣毁那个组织。”   扎克利和松田还在说些什么。灰原哀一错不错地坐在原地,抿着唇沉默地看向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好像可以看破一切的蓝色眼睛,她不禁陷入一种茫然的疑惑,真的吗?你们真的可以做到吗?   我们什么都没有,根本给不了你任何回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是一条不可以探寻的死亡之路,你们会失去生命,乃至失去一切!   忽然,耳边传来姐姐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你们的错,星野桑!”宫野明美认真说,她皱着眉紧按住妹妹的手。   “错的只有那个组织。在我求助的时候二话不说伸出援手的你们才没有错呢,是我和志保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灰原哀微愕地看着姐姐。   在她的记忆中,姐姐从来没有这么大胆地评价过那个组织。她们两人从小就是被圈养的羔羊,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与勇气。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姐妹的会面都被严密监控着,她们从不敢说诋毁组织的话。   她又看向对面的星野真弓,后者闻言露出一抹无奈的笑:“谢谢你,明美。”   松田阵平似乎对煽情场面浑身不自在,他揉了揉那头卷毛,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好了,你们赶紧吃吧,别再谢来谢去了。早知道就该叫Hagi来的,这种场合他最擅长了。”   星野真弓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扑哧一笑。   “研二还得帮我看店实在走不开,只能委屈你了小阵平——”   被她的称呼恶心得一阵恶寒,松田阵平嘶了一声,当即反唇相讥:“你是不是故意的,Ma、yu、酱?”   星野真弓笑出声来。紧接着,扎克利放下筷子跳了起来,大声宣布:“都别吵了,我去把蛋糕拿出来!”   “!!”   灰原哀眼睁睁看着他从冰箱里抬出一个巨大的水果蛋糕,餐桌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宫野明美站起来收拾碗筷,松田阵平陪着她回到厨房,星野真弓则拆开盒子把里面乘放着蛋糕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拖了出来。   她将塑料刀递给灰原哀:“来切蛋糕吧,志保。”   灰原哀接过刀。她有些迟疑地在蛋糕上比划了一下,突然发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切蛋糕。   从前在组织里,她的生日总是一半在实验室里度过,一半和姐姐在组织的监控下度过,从来没体会过一般人的生日派对,吃过的蛋糕也都是组织的人买来检查过的一块一块的分装蛋糕。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生日。   爸爸妈妈是为了赚取足够抚养两个孩子的生活费才加入组织的,原本只有姐姐的日子他们可以过得很好。组织发现她的科研天赋后,作为成年人的父母立刻就被放弃了。   她的存在带来的只有坏事,她的降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   今天是她第一次体验派对,一次被礼炮撒了满头乱七八糟的彩带,甚至成年后第一次喝了酒,虽然只是度数很低的香槟。   还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被当成小孩、第一次接受警察的帮助、第一次认识好像从动画片里走出来一样的胖胖的老顽童博士、第一次有了一个弟弟——   她看向扎克利·宫崎,16岁的少年正眨巴着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蛋糕。   虽然这个弟弟异父异母,甚至跟她一点法律关系都没有。   笼罩在她头顶十八年的阴云似乎真的散去了,三个月的时间像梦一样,即使是那个走到哪被案件跟到哪的死神名侦探,有时也能让她露出真心的笑容。   她发现自己竟然紧张了起来,握着塑料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上一回这样紧张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星野真弓。上上一次是她被琴酒关进禁闭室,颤抖着吞下那颗红白相间的药丸,赌上自己的生命和未来。   宫野明美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她伸出手裹住了灰原哀属于小女孩的小手,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切下去吧,切歪了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你的蛋糕,志保。”   因为这是你的蛋糕,因为这是我们的蛋糕,因为这是属于未来的蛋糕。   这块蛋糕怎么切都可以,歪掉的、就算切成了奇怪的形状也可以,把奶油和蛋糕胚分开来吃也可以,把水果全部摘下来一个人吃完也可以,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幸福,只要你自由。   虽然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但是节日快乐,我最亲爱的妹妹。   ————————   关于日本警察的工资查自网络。   这篇文我有预感会是个大长篇,第一卷可能还在日本,后面几卷就不一定了,估计也会有整整一卷是关于过去的故事。   我昨天晚上更新了一下文案,因为目前离透子出场其实还有一段时间,这俩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见面的,希望大家别把男主角忘了......在他出场之前hagi和马自达会一直在的! 第13章 第十三章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切蛋糕,她最后切出来的成果意料之内的看起来不怎么样。   有几块蛋糕的奶油歪歪斜斜的,还有几块上面的水果已经跟糕体完全分离,被扎克利挨个拿着牙签拎回各个盘子上。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了。因为五分钟后,最乱七八糟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扎克利·宫崎大概要么从小在外国长大,要么被美式校园文化熏陶得太深,拿到自己那块蛋糕的第一反应不是抄起叉子大快朵颐,而是抓了一手奶油就向灰原哀伸出魔爪。   灰原哀脑袋上本来就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亮片和彩带,被奶油一抹,整个人顿时变成了一只五颜六色的花猫,长了白胡须的那种。   混血少年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还嚷嚷着“虽然你比我大但是没办法你现在是小孩所以你逃不掉的”,气得灰原哀抄起叉子就往他头上扔。   一块蛋糕最终引发了一场斗殴,扎克利·宫崎单方面挨打,灰原哀单方面追杀,等到两个人被宫野明美一边一个拎着衣领大声要求着把桌子收拾干净时,灰原哀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在干些什么傻事。   她的视线向右看去,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早在他们俩闹起来的时候就躲到阳台上去了,两人正隔着阳台玻璃门抽烟,一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恶劣的大人。迟早抽出肺癌!   对上灰原哀的视线,星野真弓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微笑。   没等她的嘴角提到对应位置,女孩已经恶狠狠地把视线移开了。   她呆了半晌,有些委屈地转头问松田阵平:“你说她是不是有点怕我?”   “全东京都的小学生都怕你。”松田阵平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   他又戴上了那副标配墨镜,乌黑的眼睫半阖着隐藏在镜片后。   星野真弓一抽嘴角:“毒舌的家伙。”   “没你毒舌,安慰人只会讲烂话的家伙。”松田阵平反唇相讥。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拌了几句嘴,终于讲起正事。   “你今天其实主要是来见我的吧。”松田阵平将烟蒂碾灭在阳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们倚靠着的地方确实是阳台,但对着外面的百叶窗是合上的,根本看不见外面的天空。   自从宫崎家搬进来之后,这种能够看到里面住户的窗始终没有被打开过,即使早就排查过附近没有合适的狙击点,星野真弓也谨慎地不允许出现一丁点泄漏住户信息的可能。   她没有正面反驳松田阵平的话,嘟囔了一句“志保的心理健康测评也很重要”,抬手把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东西给他看。   松田阵平扫了一眼,皱眉:“他让你不要告诉别人,你转头就告诉我?”   星野真弓把备忘录里她默写下来的那封邮件内容删掉,一撩眼皮:“你又不是别人,如果你都不值得信任了,那我还是跟他手拉手跳河比较痛快。”   她忽然严肃起来:“我需要你去帮我办件事,这件事我只信任你。”   .   被宫野明美压着打扫完了桌面,灰原哀洗了把脸,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才终于得空端着咖啡杯和姐姐窝在客厅沙发聊起天。   姐妹俩没有特意避开扎克利·宫崎,后者现在和宫野明美有法律意义上的姐弟关系,经过三个月的相处,明美也早就把他当成另一个天才弟弟看待,只不过这个弟弟着实有些调皮。   网瘾少年正沉迷于摆弄他的电脑,估计啥也没听进去。   灰原哀有些怀疑他正无视星野真弓的话继续兴致勃勃地给他的物理学教授制造电脑病毒,不过少年黑客大闹东京大学着实不关她的事,她好整以暇地收回视线假装不知道。   这时候阳台门被拉开了。扎克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猛地关上电脑,动静闹得从阳台走出来的星野真弓狐疑地看了一眼客厅。   她似乎懒得纠结,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抛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告辞离开公寓。   倒是从她后面走出来的松田阵平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默默走进厨房里帮忙洗碗。宫野明美吓得立刻跳起来,紧跟着也冲进厨房里尽待客之仪。   灰原哀坐在原地看着姐姐和那个戴墨镜的警官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那个松田警官居然是会自己做饭洗碗的居家类型,饭做得还挺好吃的。   那条秋刀鱼没有熟悉的味道,应该不是她姐姐的手笔,那么就肯定是他做的了。   这人明明长着一张混黑道也不突兀的恶人脸,说话做事也超级嚣张,谁能想到竟然会系着围裙抄着筷子待在厨房里认真烤一条秋刀鱼。   反倒是星野真弓,明美刚刚跟她聊天的时候已经偷偷透露过了,在灰原哀上门之前、三个大人提前开始准备午饭的时候,星野真弓几乎是一踏进厨房门就被松田阵平踹了出来。   据他所言星野真弓的厨艺烂到曾经一顿饭毒倒一整届警校学生——据说她现在居住的那套公寓里,厨房干净得连只锅都没有,纯属装修的时候找到个适合当厨房的角落不装白不装,放在那儿摆着看的。   明美当时问他那星野桑每天都怎么吃饭,松田阵平则露出一个略带嫌弃的眼神。   “以前还算有人照顾......现在,凑活过吧。她不缺钱,饿了出去找个餐厅解决就行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明美纯当分享日常讲给自己妹妹,反倒是灰原哀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人露出思索的表情。   她回想起那天和某位名侦探在阿笠博士家的对话。   【“对了,那位星野小姐有恋人吗?”   “......诶?为什么是恋人?为什么不是问男朋友?不会吧,我老早就猜测过她是不是其实喜欢女生——”   “哈?”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不为什么,你就当作女人的直觉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   “她好像从来没提过恋人,我也没见过她周围出现类似的人。我曾经以为萩原哥是她男朋友,不过他好像本来就是擅长社交和拉近关系的性格。他们俩应该只是朋友或者工作关系。”   “除了他以外呢?”   “修理店还有个兼职店员,连挂名都没有的那种,只是偶尔来看看,叫做松田阵平,是萩原哥的发小。不过他的正业好像是警察,工作很忙,一直都是单身。”   “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吗?”   “灰原,你的问题听上去好奇怪。”   “我问你问题,你回答就好了!”   “是是......其他好像真的没有了,我也不清楚她有没有什么其他朋友,我们真的不太熟——啊!我想起来了,她好像曾经说过一次!”   “什么?”   “那次我们在小兰家楼下的咖啡馆碰到一桩谋杀案,犯人把作案用的刀片嵌进后厨一根西芹的根部试图逃脱罪责。那个案子收尾的时候,我记得她说......”   “你们遇到的案子还真是奇奇怪怪的。她说什么?”   “她说她有一个前男友特别喜欢西芹,但是她特别讨厌吃西芹,所以看到警察拎着那根西芹放进证物袋的时候,她下意识有点反胃。”   “......”   “......所以,嗯,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就算有过恋人,估计也闹得挺不愉快的吧。”】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灰原哀不禁又看向厨房里的人。   宫野明美的性格一直都很和善,面对普通女性,松田阵平似乎也收起了和星野真弓相处时那种有点毒舌的样子,有些寡言地偶尔回应几句。   不咸不淡的说话声伴随着锅碗瓢盆丁零当啷的响声,含糊地传进灰原哀的耳朵里。   她靠在沙发上,又仔细琢磨了一遍松田阵平那句“以前还算有人照顾......现在,凑活过吧”,半晌品出了一点不是滋味的感觉。   不是松田阵平,而是他眼中的星野真弓本人。   她的朋友似乎并不认为她过得好。或者说,他话里藏着连自己都可能没发现的一点担忧。   灰原哀眨眨眼,有些难以想象那个似乎总是运筹帷幄的女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样子。   半晌,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姐姐!”   宫野明美从厨房门探出一个头:“怎么了?”   “姐姐,你过来一下。”灰原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着。   宫野明美有些疑惑地走进客厅里,她手上还占着洗洁精的泡沫,被灰原哀拽住衣角俯下了身。   “姐姐,”灰原哀紧盯着她的眼睛,用极轻的声音说,“那个让你去警察厅找星野真弓的人,到底是谁?”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问了。但这次,她心里其实还藏着更多问题。   为什么你会突然获得星野真弓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你有那张写着神秘数字的纸条?为什么你站在警察厅大楼外打电话给写在官网上的服务热线,接电话的却是星野真弓本人?   为什么她这么信任你的来意,这么信任我的身份?万一我始终忠于组织呢?万一你的善良其实全是伪装呢?   那个人是谁?他是组织的人吗?是警方的人吗?你为什么信任他?他为什么信任你?他又为什么信任星野真弓?   这些话她没有问出口。她紧紧盯着姐姐温和的蓝绿色眼眸,试图看出些什么来。   以前,面对这个问题,姐姐一直只有沉默,这也使得她始终认为这个计划不太靠谱,但是今天,大概受到了派对轻松氛围的一丝感染,宫野明美竟然也有了些许动摇。   “......”她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抬起占着泡沫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抚了抚灰原哀的头发,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是一个朋友哦。但是,志保,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   “为什么?”   “因为这是姐姐和他的约定。”   灰原哀沉默着仔细打量她的表情,大概十几秒后,她沉沉呼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窝回了沙发里。   “好吧,既然是约定,那就不要告诉我了。”   她们背后,松田阵平的视线从客厅一扫而过。   他垂下眸若有所思,半晌勾唇轻笑一声,擦干最后一把菜刀上的水渍,把它放回原位。   ————————   小哀:我好像懂了!   真弓:你懂啥了?   小柯:你怎么就懂了?   不知道哀酱和小柯谁会在寻找真相的赛道上领先呢~   到这里就全部搬过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核完,审核好全部发出来之后我再加更一章。 第14章 第十四章   松田阵平回到他在警察宿舍的公寓时大概下午四点。   他进门时萩原研二已经到了有一会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矮脚桌上的东西捯饬着什么。   星野真弓说要当甩手掌柜那就是认真当,修理厂基本都是萩原研二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店员当得比老板还自在。   松田阵平把西装脱下随手挂在衣架上,走近了才发现幼驯染正在捣鼓的是一个小型收音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泛着古旧的金属光泽。   “怎么样,有意思吧?附近的小孩送到店里来的。”萩原研二对他露出一个典型的Hagi式的微笑,“东西小,我干脆就带回家里修了。小阵平你也过来帮忙吧!”   松田有些晦涩地看了他正拿着螺丝刀比划的右手一眼,半晌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经典松田式恶人笑,就像曾经在警校时那样。   “全交给我,五分钟就能搞定,要不要比赛?”   萩原研二伸出左手在他微卷的头发上敲了一下。   “只有一个收音机,上哪比去啊?!”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星野真弓出门晨跑的时候正好撞见日出。她眯着眼欣赏了一会儿笼罩在阳光下的东京天际线,这才弯腰收紧鞋带,打开运动手表的长跑功能,向太阳洒下光辉的方向跑去。   她每天的晨跑之旅从位于新宿边缘的公寓出发,绕到不远的涩谷地区,横穿过米花町,最后结束于公寓旁的河岸。   不过今天她稍微更改了路线,这使得她在米花町遇见了正走向帝丹高中准备上学的毛利兰和她身边一个戴头箍的高中女生。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尾巴,分别是江户川柯南、灰原哀和三个不认识的小孩。   星野真弓远远地看到他们,放缓脚步上前打了个招呼。   “真弓桑,你这么早就出来晨跑吗!”毛利少女显然也很兴奋,自从她近距离参观了一遍那辆炫酷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她回去刷了一晚上的跑车视频,越看越兴奋、越看越流口水,差点怀疑自己沉寂多年的高达情怀要重新冒头了。   现在星野真弓在她眼里,简直像个大写加粗的移动金字招牌,左边写着“有钱的大姐姐”,右边写着“好帅的大姐姐”。   “六点多出门,不早了。”星野真弓松开扎着马尾的皮筋,伸手拢了拢长发,“早啊,柯南君,还有这位是?”   “啊,我是小兰的闺蜜,我叫铃木园子。”戴头箍的女高中生大方地介绍,“还有这些小鬼头,分别是灰原哀、吉田步美、圆谷光彦和小岛元太。”   星野真弓对小鬼头们笑了笑。虽然昨天才和灰原哀见过面,但她现在的样子让旁人完全看不出她们两人竟然早就认识。   她又抬起头看向铃木园子,“我是星野真弓,很高兴认识你,铃木小姐。家母向我提起过你。”   “诶?真弓桑的母亲?”毛利兰一愣。   星野真弓却没多解释,又对铃木园子笑了笑:“你不记得是正常的,毕竟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婴儿,你的父母大概会对小枫阿姨有些印象。”   “啊,好的,我一定会回去问问爸爸妈妈的。”铃木园子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还是礼貌地应下。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地看着她们两人。灰原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啊啦,某位大侦探看起来对店长小姐很感兴趣啊。”   “喂喂,灰原,你别乱说!”   虽然她声音很小,但江户川柯南还是赶紧对她“嘘”了一声,生怕小兰听到。   “我只是在思考她母亲和园子到底有什么关系啦!”名侦探小声道,“‘好奇心造就科学家和诗人’,你这个科学家应该也明白吧?”   他们俩对话的功夫,星野真弓已经和两名女高中生寒暄完,准备重新踏上晨跑之旅了。   她路过柯南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在他有点懵地看过来时眨了眨眼:“下次见,柯南君。”   她很快跑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那种兼具漂亮与帅气的大姐姐。   运动让她英气十足的双眼显得更加有神,旁人完全起不了旖旎的想法,只能对她与生俱来的凌厉气质生出一份敬畏,就好像在任何时候,她都会是场面的控制者。   摇头甩掉脑海里的画面,江户川柯南的目光落回前方毛利兰的脸上,对方有着完全不同于远去女人的属于青涩少女的笑容。   .   星野真弓结束晨跑后回到公寓里,在主卧旁边的健身房完成了剩下的晨练。在第三百次握拳狠狠击中健身房角落的沙袋后,她脱下拳击手套去冲了个澡,又给家里的猫添置了猫粮。   黑色的Aventador轰鸣着驶离公寓楼车库时已经快早上十点了。她在市中心转了一圈,没多久就停在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所住的公寓楼下。   附近一片都是警察公寓,不少单身刑警选择在这里租住,警察多的地方一向治安很好,虽然萩原研二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警察了,星野真弓还是给他和幼驯染在这里批了一间公寓住。   五分钟后,久违地换上黑西装的萩原研二坐进了Aventador的副驾驶。他不常坐星野真弓的车,跑车过低的底盘多少有些委屈那双大长腿。   “给你带了三明治,在置物架里。”星野真弓启动引擎。   “谢啦~”萩原研二附身拉开置物架,半晌,有些无语地转头看向星野真弓,“你平时都把手/枪、子弹、三明治、口红、香烟、打火机和工具箱混着放在一起的吗?”   “哈哈,没办法,这车里能放东西的地方不多,没有往里面塞酒已经是我对交通法的尊重了。”   星野真弓眯着眼摇下自己这边的窗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萩原研二,“帮我点根烟。”   “你跟小阵平都是一个德行......少抽烟,少喝酒,多注意身体啊。”   一如既往地唠叨了两句,萩原研二还是任劳任怨地从置物架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她。   星野真弓抿住那根烟,微微向右附身方便萩原研二帮她点燃。她深吸一口,烟气被风吹出窗外,单手扶着方向盘在一座殡仪馆前停下了车。   “早去早回,有事打我电话。”   萩原研二打开车门,对她露出轻松的笑,“放心吧,小研二可是专业的。”   目送他挺拔的身影远去,星野真弓附身把置物架里的那盒烟拿了出来。   竟然是盒刚拆的烟。她眨眨眼,有些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往车里放了这包烟。她翻开烟盒的盖子,抽出里面所有的烟,只留了两根在里面,剩下的全部随手扔进了正巧立在车门旁的垃圾桶。   一天最多三根,她一向说到做到。   踩下油门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等人,星野真弓有一搭没一搭地计算着——按照这个速度,明年上半年她应该就可以戒烟成功了吧。   接近饭点的时候,萩原研二重新拉开了车门。   “亏你找得到,我还特意停在了视线死角。”星野真弓仰头看着他坐进来。   “不要小看我的观察力啊,Mayu酱。”萩原研二一笑,眉目间却有些沉重。   他刚刚去参加了一场葬礼。虽然和死者佐佐木大介非亲非故、本身也算不上熟悉,但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推到空洞的金属器械里接受被火舌炙烤的命运,多少还是让他心情有些沉郁。   萩原研二曾经是警视厅机动队爆裂物处理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SAT手里抢过来的精英拆弹手,他见过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被炸弹炸残炸死的和卷进爆炸案里因为其他原因而死的应有尽有。   但不因见识惯了就觉得习以为常,这才是属于警察的悲悯之心。   星野真弓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按下发动机按钮,若无其事道,“等你的时候我又出去兜了一圈,给你买了点吃的垫垫肚子。”   萩原研二对她别扭的关心习以为常且从善如流,他打开置物架,看着里面那盒章鱼烧,有些忍俊不禁。   “Mayu酱,早上那个三明治分量真的超足,我完全撑得住。”   星野真弓瞪了他一眼,“让你吃就吃!”   萩原研二哈哈一笑,拆开章鱼烧的盒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要是Mayu酱对自己的胃也这么好就好了,这样妈妈桑我啊,就算去天国也能放心了——”   Aventador猛地刹车。   车轮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座的两人下意识顺着急刹车的势能往前撞,幸好岔路口正好是个红灯,两人又都是飙车高手,早就习惯了晃来晃去的驾驶经历,连那盒章鱼烧都安安稳稳的。   气氛似乎一瞬间直转而下。   “萩原研二!”星野真弓瞪着他咬牙怒斥了一声。   她平时说话勉强算得上随和,开玩笑的时候也不少,现在声音突然冷下来,才让人突然意识到她并不真的是什么温和知心的大姐姐。   半晌,她收回视线,低声道,“不要乱开玩笑。”   “......”萩原研二看着她的侧脸,怔了怔,“......抱歉。”   他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抱歉,不会再说了,真弓。”   星野真弓抿了抿嘴,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点太大了。   跑车停在路边,她垂下眼:“我答应你…...好好保养胃,但是不要再开那种玩笑了。”   “那就一言为定了,Mayu酱。”萩原研二又露出轻松的微笑,“我监督你保养好胃,你监督我保护好命。”   “你要是敢随便把小命丢掉,我就杀了你。”星野真弓盯着他,“不对,你要是敢死掉,我和阵平就一人揍你一拳。啊,还有剩下那帮人的份,那就我和阵平一人揍三拳,有两拳是替你自己揍的!”   “诶——小阵平的拳头太可怕了,我可以申请减刑嘛?”萩原研二哈哈一笑。   车内似乎又回到了老友间轻松自在的氛围,星野真弓闻言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   “萩、原、研、二,你是在小看上一届国际警察自由搏击大赛的女子组亚军吗?”她一拉变速杆,跑车重新上路,“松田阵平跟我打架还从来没轻易占过上风!”   “......”萩原研二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舒展眉眼,“Mayu酱的拳头也超可怕——”   ————————   我脑补的真弓大概有点类似林珍娜(港风版),小兰大概就是工藤静香+菊池桃子   我认真查了一下东京都的地图,然后把米花町塞在了新宿和涩谷中间,顺带一提,73本人好像说过米花町是综合了池袋、新宿和涉谷街道的形象,所以米花町的设定位置是以新宿至新大久保之间为原型。   好奇心造就科学家和诗人。   ——法朗士   想问问大家能搜到这篇替换的文吗?能点开看到目录嘛?不知道为什么我这边看不到目录…… 第15章 第十五章   佐佐木大介的葬礼分为两个部分,上午进行遗体火化,下午家属将骨灰盒送进附近的墓园,举行正式葬礼。   星野真弓和萩原研二找了家寿司店解决午饭,主要是星野真弓在吃。萩原研二再三表示早上那个三明治分量真的超大,结果最后还是被店长大人强迫着吃了点寿司。   没办法,打工人在屋檐下,老板叫他干嘛他就得干嘛。   萩原研二苦中作乐地走进墓园,星野真弓下午不会再帮忙送他了,她回警察厅还有别的事。   佐佐木大介的父母正站在墓碑前,亲手把骨灰盒埋进去。他年迈的母亲上午差点哭到晕厥,现在似乎只剩下了小声啜泣的力气,全靠丈夫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犯人行凶杀人的时候草率得宛如儿戏,手起刀落就轻易定夺了他人的生命,造成的伤害和疤痕却必须由活人来承担。   案件收尾,犯人入狱,负责案件的警官和检察官便也都大步向前走了,更别提那些永远冲在最前头的侦探们。但是像佐佐木夫妇这样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萩原研二站在参加葬礼的人群中,垂眸回想起佐佐木大介的资料。   在他和佐佐木大介有限的接触里,他是一位话不多、有些沉默寡言的青年。虽然性格内向,但研究起东西来时非常专注,对摩托车的热爱也是真心的,萩原研二对他的了解不深,但挺有好感。   佐佐木大介是独生子,虽然身量不高、样貌平凡,但是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高中时差点有希望进入东京大学少年班,虽然因为遭受校园霸凌导致抑郁休学,最终错过了这个机会,但他休养几年后还是靠着聪明才智和勤奋刻苦考上了横滨国立大学的生物医学系。   他原本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药研发人员,大学毕业后却阴差阳错地进了PMDA当药品监测员。虽然和曾经的梦想失之交臂,但监督药品研发上市和他济世救人的梦想也算异曲同工,他立刻矜矜业业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公安警察就是因为那种坚定的信念感注意到他的。在知道日本境内竟然藏有那么多非法研究所制造杀人药物后,佐佐木大介毅然答应成为公安的协助人。   到今天为止,他已经为警察厅工作了五年,间接或直接帮助公安警察破灭了多个非法研究所,在这期间他遇到了最终结束他生命的女朋友上野广子,也在两年前从上一任报告接收人那里调到萩原研二手下。   在葬礼上作为代表演讲的是其中一位佐佐木大介的朋友,萩原研二在演讲声中闭上了眼。   佐佐木大介的协助人履历上从来没有过不良记录。他总是谨慎高效地完成任务,在PMDA的本职工作也做得很好,一路升迁今年还调入了新药审查一部。他对女友和家人也隐瞒得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   如果他的志向不是医药,大概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警察。   萩原研二很清楚,在跟非法研究所有关的事情彻底结束前,佐佐木大介的父母不会有机会得知自己的独生子曾经为守护国家安全付出过这么多努力,还在监狱的上野广子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前男友与那个摩托车修理厂的真正关联。   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庆幸星野真弓情急之下编出了那个关于“戒指”的谎言。   在和上野广子分手后,佐佐木大介确实痛苦了一段时间,但对方态度坚决,他属于医药领域的理性大脑也告诉他这下恐怕是真的没戏了。因此,他没有购买或者定制任何戒指。   即将在审理这件谋杀案的公诉法庭里作为证物出现的并不是他的戒指,而是复制来的、曾经属于星野真弓和某个人的约定。   但是,在佐佐木大介的父母有机会知道他“正义的伙伴”的那一面之前,展示给他们“深情爱人”的美名也算一种安慰了。至少他最后得以清白地死去,不用背负莫名其妙的骂名。   “行礼致哀——”   入葬完毕,宾客一起鞠躬哀悼。萩原研二也跟着微微躬身,中长发垂下挡住眼睫。   他一直等到最后宾客散场时才上前和佐佐木大介的父母交谈。随着儿子的骨灰盒埋入六尺之下,佐佐木夫人的灵魂似乎也一起从她体内被抽走了。她面色死寂地垂着脸,神色恍惚,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一个家不能所有人同时倒下,虽然同样疲惫伤痛,佐佐木先生还是强撑着打起了精神。   他头发花白,已经上了年纪,早已退休开始颐养天年。谁也没想到独生子会在这个时候撒手人寰,竟然还是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无处言说的憋闷和痛苦笼罩在老先生眼底,使得他行事看起来绝望但克制。   萩原研二的社交技能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介绍了自己,又轻声谈起佐佐木大介,认真安慰两位失独老人,佐佐木夫妇的表情终于变得略微舒展一些。他扶住站立不稳的佐佐木夫人,三人一起向墓园外走去。   一小时后,他打车送佐佐木夫妇回到了他们居住的房子,又一路扶着老夫人坐到客厅里。佐佐木先生带他看了儿子大学以前住的卧室,然后主动邀请他一起去佐佐木大介生前居住的公寓整理遗物。   儿子死后,他们只去过那间公寓一次,此后就因为害怕触景生情再也没有去过。   这正是萩原研二的目的,他一口答应下来。   ......   佐佐木大介生前独居的公寓位于新宿的一栋公寓楼。他经济状况尚算不错,有PMDA和公安协助人两笔工资,因此租住在一栋外观看起来面积挺大的公寓楼里。   萩原研二站在楼下朝上看了看,公寓楼笔直地插入东京湛蓝的天际线。6楼A间。他很清楚地记得资料中的地址。   佐佐木先生走进公寓楼,萩原研二扶着佐佐木夫人跟上。   刚刚一路上,他已经与佐佐木先生聊了一段时间,彼此熟悉了许多,老人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欣赏。他退休前是中学化学老师,一辈子最喜欢聪明刻苦的年轻人。   “大介高中的时候曾经度过了非常艰难的一段时间,在这个集体主义国家,太过出挑和太过落后都是原罪,而大介很不幸地并不擅长应对那种伤害。”佐佐木先生按下电梯上行键。   “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错过提前入读东京大学的机会,等他有能力参加正常的升学考试时,因为休学而耽误了太多。”   他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显示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降。   “孩子,你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一瞬间,从云端坠落地狱。”佐佐木先生有些叹息道,“我是个老派的人,又落伍又迟钝,不知道关心孩子的心理健康,也不懂现代医学的手段,等我们发现他的抑郁症状时已经有些晚了,陪伴他治疗的两年是我人生中最不愿回忆的两年时光。坠落只是一瞬间,爬起来的过程才是无尽的折磨。”   萩原研二垂下眼,落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一瞬间,从云端坠落地狱。”   好像有细密的针刺攻占了他的大脑,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闭上眼似乎能感受到扑面的热火和硝烟。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佐佐木先生抬步迈了进去。他的步伐算不上稳,但不知为何倔强地没有配备拐杖。   按下6层后,他再度开口,“不过,再可怕的折磨,在结束的那一天也会带来苦尽甘来的幸福。孩子,如果你未来的人生遇到什么挫折,一定要记得相信那种幸福是真实存在的。”   他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有足够的力气扯动嘴角,最终形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表情。   “不过,属于我的这份幸福最终还是离我而去了。我接下来的生命,大概只是为了照顾好美惠而存在的。如果美惠也离开了我,那么......”   美惠是佐佐木夫人的名字。   “......我相信,未来的时光一定会在您和夫人的眼中继续刻下幸福印记的。”萩原研二强行打起精神安慰道。   不知道佐佐木先生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他保持着那个试图微笑又难以抽动嘴角的奇怪表情,点点头,“谢谢你,希望如此。”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佐佐木先生抬步往外走去。   “左边第一间就是大介租住的地方。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他租下这间房子没过多久就......我们只有搬家当天来过,第二次来时这里就已经是空房了。”   他拿出钥匙,插入门锁。   咔嗒一声。   出于谨慎,萩原研二上前一步,扶住佐佐木先生的手,“我来吧,这么久没人住,里面可能有些灰尘,您等我先散散灰再进去吧。”   佐佐木先生没有异议。他后退一步扶住似乎已经怔愣着失了魂的年迈老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按下把手。   推开门的一瞬间,萩原研二就察觉到不对。   他习惯性多考虑一点,谨慎地只开了一条只比成年人拳头大一点的门缝,但即使只有这点缝隙,也足够他瞬间察觉到门后流动的空气不正常。准确来说,空气中灰尘的含量和地面的整洁度完全不像好几天没有人来过的房子,他迅速反应过来,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某种机关似乎开始启动,昏暗的公寓里突然亮起一个泛着红光的计时器,就在距离门口不远处。   萩原研二瞳孔一缩。   00:00:20   00:00:19   00:00:18   一瞬间,爆炸声混杂着痛苦的嘶吼闯进他的耳膜,伴随刺耳的蜂鸣声,萩原研二的右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面前昏暗公寓里仅剩的光亮、那个正在跳动的计时器似乎成了唯一占据他视线的东西。巨大的恐慌和心悸把他钉在原地,头痛和反胃感一齐炸开,身体像被裹在一只巨大的手里缓缓攥紧,缺氧、无法呼吸、死亡——死亡——死亡——   “孩子,你怎么了?”   佐佐木先生的声音那么模糊,计时器的跳动声却清晰如擂鼓。   面前鲜红的数字依旧在无情地坠落。   00:00:17   00:00:16   00:00:15   似乎有一千个佐佐木先生发出模糊的问话:“孩子,你还好吗?”   但是那片鲜红是如此刺目,狂乱地对他叫嚣着:死亡!死亡!死亡!   “......”   冷汗从萩原研二额角落下。   不行。   不可以。   不能死。   佐佐木夫妇还在这里。我答应了真弓,不可以死。我是警察,我要救人。我是警察——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不,不对。不要愣着了,救人!   我是警察。我是警察。我是警察......   萩原研二的左手忽然抽动了一下,他狠狠钳住正在颤抖的右手,力道之大几乎扣出血痕来。   他垂着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快去按电梯......!”   他干咳一声,拽动自己僵硬的身体,奋力将佐佐木夫人架在身上往前拖。   萩原研二几乎在嘶吼:“还有十五秒,那里面有炸弹!快去按电梯!”   佐佐木先生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听从指令快步迈向电梯井。幸而6楼A栋离电梯井的距离够近,电梯也还没去其他楼层。萩原研二跟在他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佐佐木夫人也扶到电梯前。   他的心跳正在急速轰鸣着,无法准确地使用心率进行计时,跑到电梯门边就意味着无法目视倒计时、放弃知道爆炸前的剩余时间,但不跑意味着必死无疑。   生死时刻,曾经经历过无数次训练、属于爆裂物处理班王牌拆弹手的大脑不用思考就瞬间做出了逃跑的判断。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flight or fight”,战斗或逃跑反应。当遇到突发情况或危险时,人类的丘脑下部会产生应激反应,去甲肾上腺素极速分泌,在经历压力的两秒内大脑神经系统将迅速做出判断——是留下应敌,还是转身逃跑。   而在拆弹手的世界里,面对已经启动的倒计时,第一个选项从来不曾存在。   他在爆裂物处理班经历的无数反应训练、绕线练习、手指灵活度训练、每天日复一日的往返跑和负重跑、手持着水平仪从歪歪斜斜到奔跑时依旧稳如泰山,每一次摔倒再爬起,都是为了将大脑神经系统做出反应所需要的那两秒压缩到极致——1秒、0.5秒、0.1秒、乃至0秒。   炸弹面前没有侥幸。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萩原研二一手拖着佐佐木夫人,一手用力将佐佐木先生按进电梯。他转过身用左手疯狂按动电梯的关门键,死死盯着电梯门不紧不慢地关上。   在电梯门和上的一刹那,炸弹爆炸了。   “轰——”   爆炸冲击瞬间正面穿透电梯门,拍打在电梯内的三人身上。   萩原研二早在爆炸前就背过身死死护住了佐佐木夫妇的头。他闭上眼闷哼一声,几秒后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全都绞着痛,爆炸冲击耳膜造成的耳鸣声瞬间占据大脑的全部注意力。   幸好,电梯井和电梯缆绳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在轻微的晃动中电梯开始缓缓下降。萩原研二回头死死盯着电梯门口不断跳动的数字,头一次这么希望电梯能降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降到一楼,电梯再次发出“叮”的一声,属于人间的阳光终于穿过缓缓打开的门缝照了进来,远处隐隐绰绰地传来管理员模糊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意识到获救的那一刻,身体和精神的疼痛终于压过了勉强保持清醒的意志力。萩原研二缓缓阖上眼,终于晕了过去。   成百上千次的训练、曾经付出的努力和汗水到底没有背叛他。虽然这份回报来得太迟了些。   ————————   Hagi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日更时间改到每天0点了,有时候审核时间实在太久,搞得我早上很焦虑qwq 第16章 第十六章   滴——   滴——   滴——   隐隐约约地传来仪器运转的声音。   萩原研二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他被白色刺得眯了眯眼,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医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伴随着不加掩饰的恐慌和惊喜,“Hagi,你醒了?”   萩原研二转动眼球,艰难地在病床边瞄到松田阵平的身影。   他眨眨眼,半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笑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戴着呼吸机,呼出气时白雾会覆盖住透明壳,松田阵平估计看不见他的笑容。   “别笑了。笑得太难看了。”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附身按下床边的呼叫铃,“你现在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萩原研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看着他,半晌又笑得弯了弯。   松田阵平不想看到他的笑容,他瞥过脸“啧”了一声,嘀咕道,“果然听不见。”   他似乎有备而来,掏出水笔,又翻出了一本随身笔记本,低头刷刷写字。   萩原研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松田阵平合上笔,把笔记本翻转给他看。   【你没事了,佐佐木夫妇也没事,真弓正在和医生说话。】   萩原研二扫了一眼,笑眯着眼点点头。   松田阵平似乎更加烦躁了一点,他翻过一页又开始埋头写字。   【你要住院至少半个月。】   他在第三页纸上写到一半时,病房的门被拉开了。几个护士和一名医生走进来检查萩原研二的身体数据,他们身后还跟着眉心紧皱的星野真弓。   她似乎刚跟人打完电话,手里还拿着手机,进来走到病床边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戴着呼吸机头上缠着绷带的萩原研二拍了张照。   “反正你肯定也听不到,你这幅惨兮兮的样子马上就会被其他几个人看到了。”她扯开嘴有些难看地笑了一下,低头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   【照片非常帅,简直太帅了,萩原研二君。恭喜你,你还活着。】   萩原研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向她,不知道信没信。   松田阵平对她话不对版的行为见怪不怪,继续低头写着自己的笔记。   【住院期间禁麻辣、禁海鲜、禁冰饮、禁烟禁酒,我就住在这看着你,我们走着瞧。】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笔记本,视线又移回他脸上,眨了眨眼,莫名从中透出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你信不信他现在如果能张口肯定会说‘我本来就不抽烟喝酒,你们俩才应该禁烟禁酒’。”星野真弓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呵,不用想都能猜到。自己一身毛病还整天操心别人。”松田阵平嗤笑一声。   萩原研二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眨巴着他此时唯一能动弹的那双大眼睛。   围在病床边的医生护士似乎终于记录好了数据,低声讨论了几句,最终那个唯一的女医生转过身对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点点头。   “幸亏送医及时,爆炸造成的冲击波损伤了他的内脏,还有轻微脑震荡,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对此心里也有数。他们都是跌打受伤的老手,一个人外伤内伤的严重程度他们大概扫一眼也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   幸好当时那栋公寓的管理员反应够快,大概是作为东京市民从小逃生演练惯了,看到跌坐在电梯里的萩原三人后,二话不说打了急救电话。   星野真弓只关心那个唯一的问题。   “医生,他这次的应激反应大概会持续多久?”   女医生笑了笑,“放心,他已经从植物人状态里苏醒过来三年了,这次主要是不幸碰上了刺激源,突然诱发了他的创伤回忆,又在那种状态下强撑着同时进行了求生和救人的瞬间反应,几重叠加下,神经衰弱引发中枢神经系统失调才会再次进入植物人状态。这种状态大概会持续半天到一天左右,明天这个时候他应该就恢复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郑重地说,“老实说,作为医生,我很清楚在PTSD(创伤性应激障碍)突然发作的情况下人体和精神会承受多大的压力和痛苦,特别是萩原先生的症状还伴随着中枢神经系统失调,他理应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萩原先生竟然能够在承受着那种压力的同时完美救下两个老人,我真心地敬佩他的意志力和专业能力。萩原先生是一个非常令人尊敬的警察。”   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没舍得反驳女医生萩原研二已经不是警察了。   她低头打字,展示给床上的病人。   【这次持续一天就结束了。】   萩原研二似乎笑了一下,又眨眨眼,星野真弓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半晌拼出了一个单词:“O、K?”   “......这家伙居然还有闲心报摩斯密码,他以为他自己还在便利店呢?”松田阵平眉头一皱。萩原研二的神情越轻松,他越笑不出来。   女医生不知道他说的便利店是什么,星野真弓却清楚他的意思。她叹了口气。   “病人的精神状态和各项数据都看起来不错,平时经常锻炼吧,应该会恢复得很快。”女医生笑了笑,“从植物人状态中脱离后,他的右手可能会出现持续几天的发抖症状,会慢慢恢复的,不用担心。护士五小时来换一次药,有事按铃就好,我的办公室在501。”   她对两位病人家属点点头,领着护士们走向下一个病房。   星野真弓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手撑在把手上歪头盯着萩原研二:“好久没这样和他讲话了,都有点不习惯了。”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应了一声。   “是啊。”   七年前,机动队爆裂物处理班的萩原研二警官经历过一场重大爆炸事故。他捡回一条命,却进入了植物人状态,当时的主治医生一度以为他永远不会醒来了。   奇迹在四年前发生了。萩原研二睁开了沉睡三年的眼睛。   然而,他虽然极其幸运地醒了过来,却出现了双耳失聪、右手无法停止颤抖等症状。原本植物人苏醒后的复建过程就非常痛苦,失去高效的沟通渠道后,复建变得更加艰难了起来。   松田阵平为此把攒下的年假全部用光,又走了几个后门,休假了几乎半年,另外半年由萩原研二的姐姐萩原千速陪护。   看护病人复建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对病人来说是无尽的折磨,对亲朋好友来说也同样如此。   就这样整整复建了一年,在萩原研二已经逐渐习惯用手语交流、用左手写字之后,他终于像昏迷前一样重新获得了对肢体的掌控权。   就在他第一次成功独立绕着康复训练中心走了一圈后,他突然能够听到声音了,始终颤抖的右手也在某一刻恢复了平静。   萩原研二整整花了四年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即使如此,他的视力被爆炸中溅射的碎片伤到,开始戴起了眼镜,右手留下了太多细碎的伤口,再也不能长时间专注精细的拆弹工作,还必须定期服药看心理医生治疗严重的PTSD。   任何与炸弹有关的东西都容易诱发他的创伤回忆闪回症状,并造成一定程度的右手颤抖、失聪现象。因为PTSD,他的生活中不再出现任何跟计时器有关的东西,为了防止身体突然失控,他也很少再开车驾驶。   他主动辞去警察的工作,成为了毛利侦探事务所右手边那家摩托车修理厂的唯一一名员工。或者说,那家店有一半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今天上午,星野真弓开车时对他提起自己曾经获得过国际警察自由搏击大赛的女子组亚军,他的第一反应是沉默。   国际警察自由搏击大赛五年举办一次,星野真弓参加时他还在病床上沉睡。后者不是喜欢主动炫耀这种事情的人,他竟然一直都没有听说过。   错过的时光是无法弥补的,四年前在病床上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些朋友们,昨天似乎还是少年,今天就已经抽条长大了。   虽然他一直乐呵呵地说着因祸得福——恰恰因为那场事故,他现在左右手都能写字做事,也熟练掌握了手语——但他仅存的几个一直留在他身边的朋友,事实上,只有两个,依旧经常光是想到这件事就无比痛苦。   那种痛苦夹杂着内疚、后悔、担忧、惊惧,已经成了一团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几个小时前刚接到爆炸的消息时,星野真弓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情绪。她的胃瞬间绞痛起来,全靠迫切想要见到朋友的意志力强撑着把车开到了医院。刚刚萩原研二醒来时,她的确是出去跟医生说话了,但同时也是为了躲去卫生间服用胃药和止痛片。   如果萩原研二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么全都是她的错。是她在萩原研二离开警察系统后,给了他一份协助公安警察的辅助搜查工作,是她让他去参加佐佐木大介的葬礼,踏进那间隐藏了炸弹陷阱的公寓。   她在卫生间狼狈地干呕了一会儿,很想让时间倒流回今天中午,在那辆超跑上,她千不该万不该跟萩原研二定下那个互相监督的赌约。她是个差劲的监督人,从来没能监督好萩原研二的命。   等胃部的灼烧感逐渐平复后,她低头洗了把脸,重新梳理头发,确定自己已经恢复原样后,面色如常地走出卫生间,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她清楚松田阵平不会比她好受多少,那家伙和萩原研二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只会比她更深厚。   两个毫无交流兴致的家伙在病人醒来前还是不要共处一室为好,独自舔伤口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   现在,萩原研二醒过来之后,那种难受又恶心的情绪终于差不多消退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时,病房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拉开。萩原研二的姐姐萩原千速喘着气站在门口,她大概是从神奈川一路赶来的,金发凌乱,双眼通红。   “千速姐,他没事,已经醒了。”松田阵平立刻站了起来。   萩原千速没顾上理他,扑到床边失神地喊了一声,“研二!”   萩原研二眨着他漂亮的紫色眼睛,直直看着姐姐的脸。   星野真弓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已经完全没有精力顾及其他的萩原千速。交通部女警颤抖着握住萩原研二平放在病床上的左手,那只左手没办法给出任何反应,就像一具冰冷的尸体,和四年前沉睡时一模一样。她终于忍不住埋头失声痛哭了起来。   松田阵平垂眸移开视线,他绕过病床,拍了拍星野真弓的肩膀。   “你还有事要忙吧?”他低声耳语,“爆炸案的真相还没查清楚,佐佐木大介牵扯到的事恐怕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复杂,这里有我和千速姐看着,你先去吧。”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锻炼,他已经不再是警校时期那个迟钝又暴躁的毛头小子了。   少年人的背脊是被苦难一寸寸打折后重塑的,挺直腰板的代价是鲜血锻造的脊柱,而他终于也已经长到了能俯下身拥抱他曾经的警校同窗的地步。   星野真弓低垂着眸没有说话。她右手握着的手机每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震动,提示新邮件消息。她今天本来就是工作处理到一半时匆匆赶来的。   两人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用力的拥抱,同时闻到对方身上缓解焦虑用的淡淡烟味。星野真弓又上前和勉强恢复如常的萩原千速拥抱,后者拍了拍她的背。   星野真弓埋在她怀里,久违地想起十六岁以前,母亲曾经赠予她的拥抱。   她生命中的拥抱似乎总是离她而去。   ————————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代价的救济。如果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轻易跨越了死亡的重要节点,那么他身上本来存在的一部分属于这个灵魂的东西大概也随之而去了。这篇文的所有救济都是在这个前提下成立的。   同时,作为年近三十的社畜们,警校组和真弓(包括未来会出场的一些角色)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些职业病(现代人常见的胃病、焦虑症、失眠之类的,包括文里有多次暗示真弓对选择食物苦手就是因为食欲低。但不会很严重啦!很严重就影响工作了!)这是常年高压工作无法避免的,漫画里他们可以是仙子一样的纸片人,但是对不起我有必须跟现实感较真的强迫症qwq写小说也要查论文否则就没有安全感的作者是屑!   不过,本文的基调还是正剧偏轻松的,既然大家不管怎么样都成功活下来了,我就会努力给大家一个happy ending的~ 第17章 第十七章   佐佐木夫妇的病房在另外一层。   星野真弓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正坐着一个低头削苹果的中年男子,估计是佐佐木先生以前的学生或者同事,也可能是夫妇二人的亲戚。   无论如何,两位老人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遭受爆炸冲击后还没醒来,她进去也只是徒增客套。星野真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她在医院停车场里找到自己的Aventador时,手机响了起来。   “柯南君?”星野真弓戴上蓝牙耳机,启动引擎。   “星野姐姐,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新宿公寓楼的爆炸案。”江户川柯南语速很快,“听说萩原哥哥就在现场,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星野真弓瞥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你怎么知道萩原君就在现场?”   “他今天去参加了佐佐木大介的葬礼对吧。”江户川柯南有条不紊,“日卖电视台的晚间头条标题是【新宿一公寓楼发生爆炸,两位老人和一名前警官受伤,爆炸房间主人系谋杀案被害者】,稍微推理一下就能知道来龙去脉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天一整天修理店都没开门,今天是工作日,如果不是特殊原因,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看来萩原君敬业好员工的形象在你这里深入人心啊。”星野真弓轻声一笑,“我刚从医院出来,他没事,我正准备去找负责爆炸案的警察问问情况,你要一起来吗?”   “可以吗!”小孩子惊喜的声音顿时传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我们还有后门可以走呢。”星野真弓一打方向盘,超跑在夜色中急速调转车头,“你现在在毛利侦探事务所吧?吃晚饭了吗?”   江户川柯南老老实实:“没有。小兰姐姐今天社团集训,叔叔出去同学聚会了。”   “那我来接你,顺带给你带顿晚饭。”   “麻烦星野姐姐了。”   挂断电话,星野真弓眯起眼,翻出烟盒里余下的最后一支烟。   黑色的Aventador在夜色里疾驰而去,她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爵士乐响了起来,慢慢平复她处于紧绷和兴奋状态的神经和情绪。   三个月前叛逃组织的雪莉,二十天前被暗杀的前警备企划课课长,昨天早上收到的那条短信,佐佐木大介家里的炸弹,受伤的萩原研二——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盘桓,属于猎犬的灵敏嗅觉和危险雷达正在大声叫嚣着吱吱作响,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运转着。   .   接到江户川柯南时,小侦探正站在侦探事务所门口垂头踢着一颗足球。   看到黑色跑车缓缓停下,他露出了一副夹杂着即将体验天价超跑的惊喜和对案件的疑惑好奇的奇怪表情,最终被强行管理成了小孩子天真的笑容。   “星野姐姐晚上好!”   他抱着足球和滑板,有些慢吞吞地爬上跑车低矮的副驾驶,第一次坐这种车,饶是见多识广的夏威夷优秀学员也忍不住摸了几下副驾驶的皮面。   星野真弓看着他偷偷摸摸的动作,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喜欢这辆车的话,我以后可以经常带你兜风。对了,你的晚餐。”   她朝小侦探丢过去一个三明治。   如果萩原研二在这里,就会发现那跟他早上吃的那份三明治一模一样。星野真弓大概已经到了美食选择恐惧症晚期,选食物的时候能不不动脑子就不动脑子。   江户川柯南手忙脚乱地接过,这才发现三明治居然还是热乎的。他抬头看了星野真弓一眼,后者正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车。   “这起案子一开始是由警视厅搜查一课接手的,但没多久就被移交到警视厅公安部了。”星野真弓说道,“本来我们是不可以参与调查的,不过,我走了个后门。”   她从衣服口袋摸出一本警官证递给江户川柯南。   小侦探低头翻开警官证,顿时一愣:“警察厅,松田阵平警部?”   星野真弓一笑。   “是的。松田阵平,萩原君的幼驯染,曾经是警视厅机动队爆裂物处理班的王牌拆弹手,现在任职于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同时也是我们摩托车修理厂一名光荣的不挂名员工。放心,他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这本警官证现在就是皇宫的令牌、皇帝的御玺,足够我们把警视厅上下捅个对穿。”   “警察厅警备局……松田哥哥是公安警察?”小侦探还有些怔愣。   “你对警察系统很了解啊。是啊,而且他是比警视厅公安部权限还要高的那种公安警察。”星野真弓点点头。   江户川柯南终于反应过来,一抽嘴角露出半月眼:“他居然就这样直接把警官证丢给你了??”心这么大的公安警察真的靠谱吗?!   他和松田阵平并不熟悉,后者三年里出现在摩托车修理厂的次数大概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出现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和他的幼驯染一起寻觅些新奇的玩意儿拆了装装了拆。   江户川柯南一直以为松田阵平就是一个普通刑警,充其量有点拆东西的小爱好,没想到他居然是权限那么高的公安警察!   公安警察为什么会毫无芥蒂地把警官证给一个普通平民?星野真弓跟他很熟吗?这是他的个人行为还是警察厅的属意?   江户川柯南不动声色看着星野真弓熟练打方向盘的动作,女人乌黑的中长发隐在夜色下,平淡的灰蓝色眼睛直视着前方,英气的眉骨莫名有种冷酷的气势。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和里面的白衬衫,看起来挺正式。小侦探不禁好奇来医院之前她在做什么,星野真弓不是那种需要穿着正装去上班的人。   “还准备看多久?再看要收费咯。”星野真弓忽然道。   “啊,不是,我——”小侦探手忙脚乱地移开视线,赶忙想了一个借口,“啊,我想起来了,小兰姐姐出门前让我问你萩原哥哥在哪个医院,她想明天去探望一下。”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住院部5楼。”星野真弓向小侦探伸出手,“把我的手机递给我,我给你存个号码。”   江户川柯南一愣,这才意识到星野真弓的手机一直被他夹在座椅后背。   星野真弓左侧耳朵上戴着耳机,刚刚估计是在用蓝牙跟他打电话。   他乖乖递过去,星野真弓单手解锁了手机,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萩原千速的电话号码。   “这是萩原君的姐姐,你们到了打她电话就好。萩原君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有可能得由她来跟你们沟通,不过也有可能那个时候萩原君已经恢复正常了。”   ……什么意思?   江户川柯南一愣,低头把号码输进手机里。   星野真弓的话在他大脑里转了几个来回,关于萩原研二的部分还没想明白,倒是另一件事突然跳进他的脑海里。   “等等,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话,那你刚刚岂不是绕了很远的路?”   如果把东京都简单划分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话,那么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相当于在北面,东京警视厅在南面,而米花町就在离两个地方都不算近的西面。   本来如果不带他的话,星野真弓可以从北面的医院直接开到南面的警视厅,根本不用绕那么大一圈去一趟米花町接人。   小侦探回忆起刚刚电话里星野真弓那边传来的声音,好像是有一阵调转车头的巨大轰鸣声……   “你是我自己决定邀请的,这有什么麻烦的?定好的约定必须遵守可是大人世界的法则。”星野真弓笑了笑。   她敲敲方向盘,“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的话,那么作为回报,在警视厅的时候要跟紧我哦。”   大概是觉得自己欠了人情,江户川柯南立刻乖巧应了一声。   东京警视厅坐落在天皇皇宫南面的樱田门,和旁边的警察厅大楼各自独立,中间架设了几座将两座大楼联系在一起的天桥。   周围不远处就是霞关,附近遍布着各种政府机构,外务省、国土交通省、法务省、东京高等法院等建筑物鳞次栉比。夜色笼罩下,这些大楼全都不约而同地灯火通明。   Aventador在夜色下驶进警视厅的地下停车场。五分钟后,一大一小畅通无阻地走进了警视厅公安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长着奇怪眉毛的眼镜警官正在白板前和三两个同事讨论着什么,他身后是一整间屋子的忙碌的公安警察。   星野真弓似乎认出了那个眼镜警官,举起手挥了挥:“啊,请问你就是风见警官吗?有奇怪眉毛的那个?”   眼镜警官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整个办公室的警察顿时投来了万众瞩目的眼神,在江户川柯南狐疑的注视下,他对上星野真弓的目光,眉毛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风见裕也面无表情地回想起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他正焦头烂额地在警视厅加班,突然接到了神出鬼没的顶头上司打来的电话,他刚接通连句招呼都没打,对方就开了金口。   “等下见到我记得假装不认识。”   说完就挂了电话。   时间回到现在,他内心冒着冷汗迎上星野真弓看过来的视线,眉毛再次狠狠跳了一下。   ————————   风见:又要加班,又要迎接领导视察,还得陪领导玩剧本杀,我容易吗! 第18章 第十八章   风见警官抱着一堆资料,把他们带去了另一间小型会议室。   他尽职尽责地把爆炸现场的照片一张张贴上白板,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是发生爆炸的公寓楼,以及事发时监控和楼下目击者拍下的爆炸现场照片。爆炸威力很大,如果不是当时在场的那位前警官反应快,站在门口的人应该早就......”   佐佐木大介所住的6楼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炸弹当时被安装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整个房间和电梯门前的一小片走廊都被烧成了焦黑。   幸好和佐佐木住在同一层的6楼B间的住户当时在公司上班,而且公寓走廊足够长,没有受到太多波及。   “犯人的目的看起来是想将佐佐木大介的房间炸毁,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在佐佐木夫妇和萩原哥哥上门的时候?炸弹是遥控的吗?”江户川柯南问。   风见警官摇头:“很遗憾,不是。事后我们在公寓房门的内侧发现了焦黑断裂的钓鱼线和一个简单的机械装置,犯人应该将它设置了有人开门就会自动触发炸弹。”   江户川柯南一愣。   “也就是说,犯人是故意想要炸死开门的人?”他急忙道,“距离佐佐木大介去世没过几天,炸弹应该是刚刚装上的,犯人怎么保证第一个开门的人就是他想要杀的人?”   “也许他并没有特定的目标。”   星野真弓忽然开口。   小侦探一愣,转头朝她看去。   风见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无论来的人是谁,第一个上门的人就是他想要杀死的人?”   “精准毁掉了整间房子的炸弹,你们不觉得看起来很像在毁灭什么痕迹吗?”星野真弓道。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事发时楼下路人拍摄的照片,“而且炸弹爆炸之后燃起的大火,好像是要故意烧毁整间屋子一样......”   风见警官推了推眼镜:“没错,案发后这起特殊的大火也被我们认为是案件的突破点。普通的塑/胶炸弹并不会在爆炸后产生这么大范围的火灾,现场没有排查出其他易燃物品,只可能是炸弹本身被刻意设计成这样的。”   星野真弓淡淡道:“这场火的颜色有点眼熟。”   风见警官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过秉持着案件讲解工具人的职业,他继续面不改色地说:“佐佐木大介刚刚搬家,房子是早就装修好的样板房,私人物品不多。我们找到了他工作用的电脑和平板,都已经完全损毁了。不过有一个东西没有被烧毁。”   江户川柯南一愣,“什么东西?”   “是一个保险柜。”风见警官抽出一张照片,“非常耐高温的款式,虽然在爆炸的冲击下还是被扭曲变形了,但是里面的东西勉强被保存了下来。”   照片上的保险柜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块被高温烧得有些变形的金手表,一个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古董摩托车零部件,一个装着佐佐木大介和前女友订婚戒指的丝绒盒子,还有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什么?”星野真弓问。   “这就是问题,里面是一沓白纸。”风见警官摇头,“我们已经做了指纹鉴定,上面除了佐佐木大介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   江户川柯南:“会不会是有人偷偷替换了文件袋里面的内容?”   星野真弓挑眉:“如果被人替换了,白纸上怎么会有佐佐木大介的指纹?白纸肯定是他自己放进去的,问题是......”   问题是为什么。   如果佐佐木大介放在保险柜里的是某种机密文件,那么这其实很正常。他工作的单位有很多保密资料不允许外传,涉及医药的数据也都是各个制药企业的商业机密和专利,他如果把这种资料专门锁起来,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为什么会是白纸?   对其他人来说,佐佐木大介就是个普通人,知道他协助人身份的只有很少一部分[零]组的成员,还有风见裕也这种虽然平时在警视厅工作、但也会听命于[零]组的公安。   一个普通人突发奇想装了沓白纸在保险柜里,就算听上去很奇怪,审理案件的普通警察可能也只会觉得这是他个人独特的爱好。但是,在知道他身份的人眼里,事出反常必有妖。   因此,如果他故意做了什么反常的事,那么这件事只可能是为了对知道他协助人身份的[零]组传递某种消息。   星野真弓思索了一会儿,半晌换了个话题:“除了保险柜,现场没有别的东西了?炸弹的残片呢?爆处组的人怎么说?”   风见警官冒出一滴冷汗:“爆处组的专家来鉴定过了,从炸弹残留下来的痕迹能判断出制作的人非常专业,不像民间人士做得出来的那种简/易炸弹,而且这么精准的威力......这起案件之所以被移交到公安部手中,也是这个原因。制作炸弹的犯人绝对不可能是新手。”   江户川柯南瞳孔一缩。   精准的控制、专业的技术、被摧毁得只剩焦黑的爆炸现场——这种手法听上去怎么那么像那个组织的手段?   他抬头看向满白板的照片。   说到底,佐佐木大介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才会惹得他家里被丧心病狂的犯罪分子安装炸弹?而且,还是在他死后......   “佐佐木大介的公寓这几天都有谁出入过?”星野真弓问。   风见警官摇摇头:“公寓管理员的笔录和走廊监控都显示,佐佐木大介死后几天里,只有他父母进过一次他的公寓。他父母是他被谋杀的当天晚上来的,他们带走了一些佐佐木大介的私人物品作为遗物,现在那些遗物都跟他的骨灰盒一起葬在墓园。”   “如果犯人通过某种手段避开管理员和监控来到佐佐木家中安装了炸弹,那么这一定发生在他父母上门之后。”江户川柯南道。   星野真弓抬头:“我们能看看那沓白纸吗?”   ......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警视厅科搜研的文书鉴定系。   科搜研全名科学搜查研究所,在警视厅坐拥一大层各式各样的实验室,负责各种技术鉴定和辅助搜查。   但其实全日本的刑事案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尸体会被解剖,很多案件通常只需要科搜研辅助鉴定指纹或者DNA就草草收尾了。   因为没有固定的解剖程序和足够的人手,就算尸体理论上能告诉人们很多真相,不经过解剖也什么用都没有。神保仓夫领导的UDI正是为了弥补这个缺陷而成立的。   星野真弓牵着江户川柯南的手,静静地看着鉴识人员将那沓白纸一张一张按照顺序平摊在几张桌面上。   这是他们刚刚拜托风见警官提出的要求,本来科搜研只打算大概检查一下纸张上没有暗号或其他指纹就进行证物登记和收尾。   星野真弓皱眉数了一下:“一共47张。”   江户川柯南正在桌子间穿梭,皱着眉观察每张白纸。破案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什么东西看起来最奇怪,什么东西就必然指向事情的真相。   但是,桌面上这些好像真的就只是普通的白纸而已。   “科搜研检查过了,全都是普通的A4打印纸,任何一家打印店都会用的那种。”风见警官道。   星野真弓戴着手套拿起一张纸对着光仔细检查,半晌她抬起头:“白纸一角好像有轻微的折痕,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放白纸的鉴识人员回答:“应该是被塞进牛皮文件袋里的时候不小心压折的,好多张都有。”   星野真弓皱眉:“你们是按照放在文件袋里的顺序和方向摆的对吧?”   鉴识人员有些懵地点头。   “那为什么折痕没有出现在下半张纸,而是只出现在上半张纸?”星野真弓举起纸挥了挥,“放进文件袋里的时候再不小心,也不会只压到上半边。”   风见警官和江户川柯南齐齐一愣。小侦探立刻反应过来,飞快绕着桌面一张张查看了一圈。那个折痕非常细小,差不多只向内折了0.1毫米,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几乎微不可见,确实很像无意间造成的。   “......有些在右上角,有些在左上角。”小侦探喃喃道,他抬起头,“星野姐姐,麻烦你记录一下。”   星野真弓在他开口前便已经在将一块白板推到桌边了,她打开马克笔笔盖:“你说吧。”   于是鉴识人员和风见警官齐齐站成一排,满脸懵地看着他们默契地配合起来。这两位不明身份的访客有着相似的黑发蓝眼,说话做事都又敏锐又迅速,远远看去竟像一对配合默契的姐弟。   “右,左,左,左,右,左,右,左,右......”   小侦探从第一张纸开始,他凝神扫一眼,报出一个字后就立刻跑去下一张纸。五分钟后,白板上被星野真弓写满了47个“左”和“右”。   “这是......暗号?”风见警官震惊道。   他不是在惊讶自家上司发现了暗号,而是在惊讶一个小孩子都比他脑子动得快。   星野真弓带着这个小孩上门来访前他已经对着案件信息愁眉苦脸了一晚上,结果这对不速之客刚来没几分钟,就直接碾压了他一晚上的工作效率。   不愧是那位[零]组的猎犬带来的小孩,果然恐怖如斯!   星野真弓拿着马克笔的右手靠在下巴上思索了一会儿,她看着写满汉字的白板,半晌突然道:“摩斯密码。”   江户川柯南一怔,迅速接道:“左边折角是指短波,右边折角是指长波。”   小侦探凝眉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写:“N、I、K、E、B、U、K、U、R、O、1、8、2、6......nikebukuro,nishi-ikebukuro?西池袋!”   “西池袋1826,保险柜号码吗?”风见警官一愣。   “不。”   星野真弓关掉手机地图。她长身玉立,实验室的日光灯在深邃的眉眼投下淡淡的阴影。   今天一整个晚上,除了和江户川柯南说话的时候,她几乎没有露出任何笑意,某种藏在那层漫不经心伪装之下的肃杀之意正隐隐显露出来。   “是西池袋1丁目8-26。”   池袋西口公园。   ————————   乱七八糟埋了一堆伏笔,还得一个个解开,好累!   我认真去数了西池袋对应的摩斯密码一共有多少个点和横,全部加起来一共47张纸。本来其实只有45张的,我写完去地图搜了一下,发现把地址漏看了一个字,原来是西池袋,所以就多加了一个n......   求评论求收藏~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一杯热巧克力,谢谢。”   星野真弓在警视厅内部的咖啡厅付了账,转过头看见江户川柯南正乖乖坐在沙发上扭头看着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发现那竟然是一家四川拉面馆。   “没想到警视厅里居然还有咖啡馆和餐厅。”她走过去坐下。   小侦探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容:“你知道吗星野姐姐,其实在华国,人们都把那种拉面叫作日式拉面。”   星野真弓一愣,有点好笑地看着突然开始科普起来的小孩:“诶?居然是这样的吗?”   “是啊,我们一般都觉得拉面是中华料理吧,只是在日本大家也经常吃而已。所以那家店才叫四川拉面馆。”   江户川柯南低头喝了一口热水,“但是在华国,拉面却被认为是日式料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星野真弓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每个人都会对不熟悉的东西施加各种各样的幻想,其实大家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拉面也一样,不管到哪里,拉面不就是拉面吗?”   “但是寿司却不是啊!”江户川柯南认真道,“无论到哪里,寿司都会被认为是日式料理。”   星野真弓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巧克力,撑头看向窗外:“无论到哪里,寿司就是寿司。也许一千年以后,外星人吃着寿司,只会管它叫地球料理也说不定。”   小侦探愤愤:“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不在说一个东西。”   星野真弓噗嗤一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她似乎有点明白逗这个小孩玩的乐趣了,明明以前碰到工藤新一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就是臭屁少年一个,爱出风头还不解风情,没想到一朝缩小之后变得这么好玩,聪明的脑子装在小小的身体里就是不一样。   她没把想法说出来,收回手终于认真道:“所以,中华拉面、日本寿司,你想说什么呢?”   江户川柯南顶着一头乱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佐佐木大介在我们眼里只是个普通人,但是在炸掉他公寓的人眼里,佐佐木大介到底是什么人呢?”   能够利用白纸制作摩斯密码,他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佐佐木大介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了,更何况名侦探有一颗聪明的大脑。   顺着这个思路,他立刻回想起那个制作炸弹的犯人和黑衣组织相似的手段,侦探直觉在滴滴作响,总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而但凡是黑衣组织参与的事,那就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就像拉面一样,拉面就是拉面而已。对日本人来说,这甚至是起源于华国的美食。但是拉面冠上一个“日式”的前缀,立刻就能使得华国人为异国风情买单,或者充当日式料理卖出比成本高出几倍的价格。华国也有被冠以本地名字的拉面,却不会卖得那么贵。   对于幕后黑手来说,一定有什么东西使得本来只是个普通人的佐佐木大介成为了那个组织眼中特别的“拉面”,所以他们才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销毁现场甚至杀人。   而佐佐木大介也明显不是一般人。他颇有危机感地特意留下了提示和暗号,只是名侦探暂时还想不明白那个使佐佐木大介变得不普通的前缀到底是什么。   星野真弓低头一笑:“我也很好奇,犯人到底认为佐佐木家里本应该出现什么东西。”   ......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打在玛格丽特脚边。   她低着头,死死握着拳,虽然蓝瞳中满是愤怒和不甘,却不敢多说一句。   加入组织的这一年里,她已经充分了解了刚刚开枪的这个男人有多可怕。   琴酒冷漠地收回枪,面无表情:“蠢货。”   说完,他吐出嘴里的烟碾碎在脚底,抬步向玛格丽特走去。   伏特加跟在他身后,熟练地拾起地上被碾碎的烟蒂放进袋子里。琴酒不会给任何人获得他DNA信息的机会。   玛格丽特的脑袋越发低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琴酒冰冷的绿色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她怕琴酒真的会一发子弹送她上路。   “我刚准备动手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被杀了!我怕警察会来搜查那间屋子,所以才暂时撤退......谁知道案子当场就被破了,那之后也只有两个老人上门来过,只拿走了一些没用的东西。”玛格丽特语速飞快。   “但是如果他真的藏了点什么,肯定会想拿来做些什么的吧?所以我猜之后肯定会有人上门来找他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死人的房子,谁会莫名其妙突然上门?第一个开门的人肯定就是他的同伴!”   “又能炸死他的同伴,又能毁尸灭迹,不管他房间里藏了什么这下肯定都被烧没了,我不觉得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谁知道来的会是——”   琴酒突然冷笑了一声,伯莱塔顶上她的脑门:“废话说完了吗?”   玛格丽特惊恐地举起双手:“等等!我还撬开他的保险柜找到了一个东西!绝对就是他偷藏起来的组织的机密!”   伏特加举起手里的纸:“你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玛格丽特拼命点头:“没错!看起来跟生物医药有关,我看不懂,但肯定就是组织的东西吧?我还特意带回来给你们检查,我的任务应该已经完美完成了!”   琴酒冷哼一声,忽然收回了枪。   “这是组织两个月前放弃的地下实验室的资料,公安早就盯上了那里,你居然以为这就是他想藏起来的东西?玛格丽特,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吗?”   “你说什么?”   玛格丽特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可能......那个资料被刻意夹在一沓白纸后面,我还以为这就是他做的伪装——他是故意那么放的?让我以为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她一开始上门装炸弹的时候,佐佐木大介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本以为这种小货色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就没有太在意细节,结果她居然被一个死人耍了?   一个死人!   玛格丽特暗自咬牙。   要不是政府不想再用她了,她怎么可能即使被这个男人用枪威胁,还要继续低声下气地完成组织给她派的任务。   还有那个警察......那个该死的警察......!   “佐佐木大介能耍着你玩,必然早就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玛格丽特,如果你找不到的话,就不用再回来了。”   琴酒冷笑,“组织不养废人。”   “......”   玛格丽特的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半晌,她低头说:“是。”   ......   星野真弓把江户川柯南送回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并不打算今晚就夜闯池袋西口公园。   佐佐木大介不明不白地留下了这么一个讯息就撒手人寰,家里的东西还被烧得一干二净,他来时清清白白,走得干脆利落,徒留他身后的谜团让人抓狂。   江户川柯南今晚必定抓破脑袋也想知道池袋西口公园里有什么,星野真弓却没这么着急。   不管怎么说,西口公园那么大,鬼知道他藏了什么,又藏在哪?万一这也只是个暗号,实际上指代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再见星野姐姐!”小侦探站在毛利侦探事务所门口对她乖乖挥手。   星野真弓也笑着挥手,笑意却不达眼底,她静静地目送男孩抱着滑板一溜烟跑上楼。   在原地看着侦探事务所楼上的灯被打开,她才启动引擎调头离去。   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东西要确认。   ……   “喂?”松田阵平的电话接通得很快。   夜色下,星野真弓远远望着阳台上的秋海棠垂下眼。她冰冷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响起。   “阵平,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吗?在新宿的废弃大楼里发生的、‘煤气泄漏事故’。”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松田阵平猛地一怔。   他看了眼病床上睡着的萩原研二,对萩原千速轻声说了句“我去外面”,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什么意思?这次的犯人是当时的那个人?”   “不愧是你,直觉真敏锐。”星野真弓说。   “我在事后警方找到的目击者照片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火焰,肯定就是那个人,俄罗斯政府养的清道夫‘普拉米亚’。”   松田阵平低声道:“他是来报复Hagi的?不对,Hagi去佐佐木家里是偶然事件,他的目标是佐佐木大介。”   “是啊,我怀疑‘普拉米亚’离开俄罗斯,加入了黑衣组织。”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里的档案。   “当初在俄罗斯发生过一起爆炸案,有日籍游客被误伤,外务省要求俄方提供爆炸案犯人的情报,最后却不了了之。后面DIH大概进行了一些利益交换,这件事被外事情报科注意到,上报给[零]组,我就猜到炸弹必然是俄罗斯自己人的手笔。”   “没想到被养着的刀也有被主人放弃的一天,大概是看普拉米亚惹的事太多,政府也懒得给她兜底了吧。呵,倒是有本事为外国旅客死在自己国家负责啊。”   松田阵平一扯嘴角:“连自己国家的公民也能当作利益交换,DIH真是一如既往的烂。”   星野真弓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所以我讨厌跟这些人打交道,不管是在别人地盘上偷偷摸摸动手动脚的,还是连自己人都不在乎的,他们才不会管一个普通人的死活。但是我们不能不在乎。”   她垂下头。   “研二去了佐佐木大介的公寓却没事,普拉米亚必然会注意到他。你们两个人最近小心点,就待在医院哪都别去了,他没有见过我的脸,这件事我来解决。”   松田阵平却没有同意:“我还有公安的工作,你说的那件事也要花时间查,不可能一直待在医院里,千速姐会陪着Hagi的,不放心的话你多派几个公安守着他吧。”   他眼神狠戾,“说实话,我的直觉一直在告诉我,那封邮件和这个炸弹......说不定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星野真弓一笑:“你的直觉永远是对的。”   “东京最近一段时间估计不会太平,既然你白天在医院闲不住,那就来帮忙吧,对了,让那帮家伙们准备好迎来加班,哪有领导忙下属却闲着的道理?”   “普拉米亚出现在日本境内活动,俄罗斯对他的灭口行动肯定出现了失误。他的作案手法太明显,现在出现了他的行踪,俄罗斯就更不可能让他有机会泄露自己内部的秘密了。”   “他们估计很快就会派人来交涉,如果普拉米亚被带回国,再想见到他基本是不可能的。”   星野真弓抬起头,看向寂静的夜空。月光落在她平静的灰蓝色眼睛里。   “但是阵平,你还记得吗?除了你和研二,他还看到了谁的脸。”   松田阵平一怔。   电话那头的女人冷笑一声。   “俄罗斯人来了有什么用,这里是日本,而我会亲手杀了他。”   ————————   没想到吧!ko no普拉米亚哒!   警视厅里面真的有一家四川拉面馆,看到的时候我都惊了哈哈哈   昨天这里也破一百收了!很感谢大家!加更一章!谢谢大家的评论收藏~   看到这里应该也能发现这篇文是长篇正剧啦,光看文名可能不太正经,这主要是因为我取名字超级苦手orz如果有更好的文名欢迎大家踊跃提议! 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二天放学,江户川柯南跟着毛利兰坐地铁去医院探望萩原研二。   他们坐在急驰的东京环状线上,经过阳光下泛着波光的堤无津川。   列车在飞速向前,江户川柯南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解开的“池袋西口公园”的暗号。   老实说,等今天探望完萩原研二、了解更多现场情况,他打算直接去池袋西口公园逛几圈,为此还特意带上了滑板。   虽然不一定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但侦探的行动力永不言败。   半小时后,他在病床前见到了还戴着呼吸机的萩原研二。   戴眼镜的中长发青年正半靠在床上,垂眸看着一本书。他额头上裹着一圈绷带,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隐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   几根检测心跳和其他数据的电极线从敞开的领口和袖口穿进去,他左手手背还插着葡萄糖注射液的针管,被一张白色的医用贴纸贴住。   呼吸机挡住了他半张脸,长发垂落在耳侧,露出一张清俊的侧脸。   江户川柯南这才意识到他其实身材清瘦。   作为一个曾经当过警察的青壮年,他似乎没有强健壮硕的体格,只不过一个身高180往上的成年男性,再纤瘦平时也看不太出来。   看到毛利少女和江户川柯南进来,俊秀的长发青年抬头对他们笑了一下。   “麻烦你们来探望了,抱歉,我现在下不了床。”   萩原研二的声音很温和,因为内脏受损,他的气不太足,脸色也有点苍白。   毛利兰在他的注视下不禁有些脸红,连忙摆摆手送上带来的水果。   江户川柯南却不禁有一瞬间的沉思。   下不了床,而非不能下床吗?   前者听起来像他根本做不到,后者则只是遵循医嘱。   他不禁想到昨天星野真弓给他电话号码时说的话。   【“萩原君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有可能得由她来跟你们沟通,不过也有可能那个时候萩原君已经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   再抬头时他突然发现,萩原研二捧着书的手是左手。   他看着青年单手合上书本,然后把书放回床头,那竟然是一本英文化学书,标题里有几个单词甚至连他都不太熟悉。   小侦探一愣。   “萩原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啊,那个是我大学时用的专业书,我大学是学化学工程的。”   萩原研二不知回想起了什么,无奈一笑,“我拜托小阵平帮我找出来的,因为想研究一下那个炸弹的原理。”   江户川柯南一怔,立刻认真起来:“那个炸弹是什么样的?”   萩原研二抬起左手捏了捏眉心,他闭上眼。   “老实说,我没有怎么看清。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炸弹计时器对我来说是会导致病情发作的应激源,发作症状之一就是视力模糊。当时房间一片昏暗,我其实只大概看到了计时器的轮廓。”   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兰齐齐一愣。   人类大多对自己的伤痛三缄其口。一半是出于自尊心,另一半是为了自我保护。   而萩原研二似乎二者皆不在意,显得格外风轻云淡,反倒弄得听者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江户川柯南干巴巴地问:“那......你有回想起什么吗?”   萩原研二刚想说点什么,病房突然被人推开。   一身黑西装的松田阵平走进来,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大概是顾忌病人。   看到两位访客,他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沉默地点点头便在病床另一侧坐下,低头开始在手机上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一副酷哥做派。   反倒是萩原研二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小阵平,你这样会吓到小朋友的。”   松田阵平闻言似乎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神情,又不知为何忍住了。   他直直看向江户川柯南的眼睛。   “这家伙需要休息,你问题尽量少点。炸弹的问题也可以问我。”   小侦探一愣,有点没想明白松田阵平是怎么知道自己有问题想问他的幼驯染的。   萩原研二看着幼驯染噗嗤一笑。   “好啦,我感觉我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忽然举起一直隐藏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正无法控制地轻微发颤着。   萩原研二将手伸到松田阵平眼前晃了晃。   “你看,比上午幅度小了很多,肯定很快就没事了。”   江户川柯南看着他格外苍白细瘦的右手,忽然意识到这也是萩原研二的PTSD症状的其中一种。   难怪从刚刚开始萩原研二就一直在用左手做事,他走进病房时察觉到的违和感不是错觉。   萩原研二转过头来:“柯南君,你有带笔吗?”   毛利兰一愣,低头在随身包里翻找。   “我好像有带钢笔。”   一分钟后,萩原研二用左手扯过床头一张化验单,翻到反面垫在那本英文化学书上,刷刷画了起来。   半晌,他将那张草图递给柯南。   “虽然没怎么看清,但爆炸的威力和范围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如果是塑/胶炸弹,应该就长这个样子,问题是我并不觉得那是个塑/胶炸弹。”   “诶?为什么这么判断?”   “这个嘛——你就当作是前拆弹手的直觉吧!”萩原研二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   “炸弹和人一样,都是有性格的,炸弹的性格也会反映出制作者的性格。爆炸的那一瞬间,我可以感受到那个犯人的情绪。”   江户川柯南被他的玄学描述唬得一愣一愣。   “......什么情绪?”   “大概是愤怒、不甘、还有无可奈何吧。”萩原研二说。   “他肯定是个制作炸弹的老手了,但是这一次总给人一种不太乐意的感觉......说实话,我觉得那个炸弹被放得离门太近了。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失误。”   “设计一个一开门就爆炸的简易机关很简单,但是那个炸弹启动后却有20秒的缓冲期。一个离门那么近的炸弹,普通人看清之后都能反应过来转身逃走,你不觉得犯人不太谨慎吗?”   江户川柯南一愣。   “你也觉得犯人故意想杀死开门的人?”   松田阵平这时忽然开口:“不然他为什么要设计开门就爆炸的开关?犯人的行为逻辑和他设计炸弹的风格不一致,他理应自信、大胆、谨慎,却突然在这种细节上失误。”   “要么制作炸弹和摆放炸弹的不是同一个人,要么他正在经历某种内心的震荡,他不是心甘情愿把炸弹放在那的。”   他放下手机,像是开始准备认真参与讨论。   “小鬼,你觉得是哪种可能?”   他直视江户川柯南的眼睛乌黑。   那是一双太过冷静的眼睛,以至于被注视的人很容易觉得自己在那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江户川柯南忽然觉得松田阵平像是在对他发起一场挑战。   而名侦探从不畏惧挑战。   他微微一笑:“我觉得是后者。”   “理由呢?”   “如果松田警官告诉我佐佐木大介的公寓为什么会被炸弹犯袭击,我就告诉你我的理由怎么样?”   松田阵平一怔。   半晌,他轻笑一声。   “那家伙说你很聪明,原来是真的。”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那家伙?......星野姐姐吗?”   萩原研二噗嗤一笑。   “哈哈哈,Mayu酱不是一直很喜欢少年人才吗,年轻人就是国家的未来啊。”   “诶?等等......”江户川柯南瞳孔地震,“Mayu酱??”   你管她叫Mayu酱???   一瞬间,很多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   星野真弓称呼萩原研二“萩原君”,却能十分信任地把店丢给他当甩手掌柜。   萩原研二跟每个女性都能自然而然地变得很熟,却只跟自己的店长保持着社交距离。   松田阵平则是个完全不知道打哪来的戏外人,估计跟星野真弓只能算是认识。   他原本以为三人根本不熟,结果......“Mayu酱”??“那家伙”??   明明昨天晚上星野真弓开车时还在喊着“萩原君”!   小侦探睁大眼睛:“你们三个原来是熟人!!”   说好的工作关系,说好的不是私人朋友呢!!   松田阵平“哈”了一声。   “不然你以为我们什么关系?工作场合有工作称呼,私下里当然爱怎么来就怎么来了,你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我要收回我的话,那家伙还觉得你聪明,究竟聪明到哪里去了?”   “不、等等,不是,”江户川柯南看看他们的脸,又抬头看看似乎并不意外的毛利兰。   “小兰姐姐,你也知道吗??”   毛利兰噗嗤一笑。   “柯南你刚住到我家,没怎么见过真弓桑几次吧?相熟的朋友之间的氛围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哦,就像我和园子一样。”   不是啊!我只是刚住到你家,不是刚刚认识星野真弓啊!   同样认识了三年,甚至还一起破了几个案子,为什么你知道我却不知道啊!!!   而且,我跟园子也一直同校,我们俩就绝对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氛围,我只跟你有啊!   所以什么“萩原君”,什么“店长”的,都只是这帮人为了工作时间保持距离演出来的!   那个女人私底下居然能接受“Mayu酱”这种称呼,萩原研二的社交能力果然恐怖如斯,他就不该怀疑的,太对不起你了萩原哥!   小侦探在内心抓狂了一会儿,终于放弃道:“我是真的没看出来,你们藏得太好了。”   松田阵平扯起嘴角一笑:“如果连这个你都看不出来,那其他的要怎么办?”   没等小侦探反应过来,他忽然转回刚刚的话题。   “所以呢,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佐佐木大介家被炸的原因?”   说起正事,江户川柯南一秒严肃起来。   “刚刚我们讨论的时候,松田警官虽然在发短信,但其实一直在听着吧?炸弹也是你的专业领域,但你却一直等我们提到犯人的行为逻辑时才插话。”   “我昨天从警视厅回来之后在网上查了查你的名字,你曾经代表警视厅出镜过宣传片,还负责过好几起重大案件的拆弹工作。在炸弹专家的领域里,你远不止是出色,简直可以说是天才。”   对他的夸赞没表现出什么反应,松田阵平挑眉。   “所以呢?”   江户川柯南勾唇一笑。   “所以,在你开口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看起来似乎对犯人的身份胸有成竹,不参与关于炸弹的讨论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你早就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范围精准、威力计算得当,犯人是个制作炸弹的老手,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犯下过其他案件。”   “你是警察厅的公安警察,一般警察不知道的东西你可能早就心里有数。我猜,犯人一定是某个有前科的通缉犯吧?”   “他甚至可能是某个犯罪组织雇佣的清道夫,专门来清除佐佐木家中的痕迹。”   “你既然能找到犯人的身份,必然也能想到这一步,佐佐木大介身上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才会惹上这种麻烦。”   完全正确。   要不是右手不受控制,萩原研二都想给他顾个掌。   小侦探大概还没发现他其实也是知情人,对那个炸弹外观的游移不定其实都是他装出来的。   他虽然确实没看清佐佐木公寓里的炸弹,但三年前他早就跟普拉米亚制作的炸弹亲密接触过了,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刚刚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兰进来以前,他就跟松田阵平商量好演一演考验一下小侦探。这毕竟是松田阵平第一次正儿八经见他,多少对得到星野真弓夸赞的这个少年的能力有些好奇。   结果小阵平的演技一如既往地烂。   或者说,他完全懒得掩饰。   被他在内心吐槽的某人听完小侦探的话,忽然摘下嘴里的烟,凶巴巴地瞪了萩原研二一眼。   萩原研二:?   不会吧,直觉系对别人在内心吐槽他都能这么敏感?小阵平,恐怖如斯!   ————————   病弱系美人研二君斯哈斯哈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再看去松田阵平已经移开了视线,他冷哼一声。   “你说的不全对,但也差不多。我可以告诉你犯人是谁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需要等你一个人来的时候,这个......这位小姐不可以旁听。”   萩原研二和江户川柯南齐齐嘴角一抽。   你刚刚是想说“这个女人”对吧!   到底是对着星野真弓叫习惯了还是当公安警察嚣张惯了,而且你居然还知道对着无辜的未成年女孩改下称呼!!   小阵平,你长大了!/松田警官,好嚣张!   ......   最终小侦探还是没舍得把喜欢的女孩子赶出病房不让她旁听谈话。约定好明天独自再来后,他牵着毛利兰的手离开了医院。   他现在准备找个借口继续进行他原本的计划——去池袋西口公园一探究竟。   “——所以就是这样,我跟朋友约好了在那里见面,晚饭我自己可以解决啦,小兰姐姐你就放心让我去嘛!”   名侦探撒起娇来毫不脸红。毛利兰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心软答应下来。   两人在医院附近的东京环状线地铁站告别,分别坐上反方向的列车。   此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江户川柯南坐在列车上看着头顶的线路图,盘算应该几点回毛利侦探事务所。   冬日的阳光洒在堤无津川上,平静的河面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他发着呆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十分钟后,他眼睁睁看着列车开过了一个本应停靠的站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   “砰”、“砰”、“砰”。   回荡在靶场里的枪声停了下来。   星野真弓摘下耳罩,看着智能靶场将贴着射击靶纸的靶子移到她跟前,眯眼打量了一会儿。   风见裕也站在她身边,也在盯着那张靶纸。   “全部十环,简直像只开了一枪一样......星野小姐好厉害。”   他脖子上也挂了一个耳罩,面前摆着一把HK P7M8,这是他的配枪。   星野真弓的枪却并不是统一型号。   她放下那把格/洛/克18,冷哼了一声:“太久没开枪,退步了。”   风见裕也根本不明白这算哪门子退步。   星野真弓大概还不知道,那些清楚她身份的公安们私下里其实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弓之女神”。   偶尔有人见到过她身穿素净的和服、在警察厅的弓道场拉弓放箭的样子,再加上百发百中的射击水平、和传说中同样优秀的狙击实力……这个称号名副其实。   不过风见觉得还是另一个小众一点的外号“女王弓”更符合她的气质一点。   当领导当久了,说一不二、运筹帷幄地指挥下属的样子,完全就是女王嘛!   星野真弓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摘下护目镜理了理头发,转头看向风见:“你打几发我看看。”   风见立刻戴上耳罩照做。结果在星野真弓凌厉的眼神逼视下,他过于紧张,有几枪甚至打到了外环。   星野真弓抱臂饶有兴致地一笑,根本不知道自己给人家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看来还得再练练啊,你这样,真的胜任得了那个工作吗?”   风见裕也一怔,手差点拿不住枪,转过来惊讶地看着星野真弓,动作之突然差点让他闪到腰。   “降、降谷先生他终于——”   “别在外面喊他的名字。”星野真弓皱眉,然后点点头。   “是啊,海关的公安前几天接到了安室透这个护照的入境信息,他也提前告知我了,过几天应该就会想办法联络你。”   虽然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但真的要开始执行一项单人秘密任务,风见裕也还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那、那我需要再准备些什么吗?”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他正在询问的人是星野真弓,而不是什么人事部的知心大姐姐。星野真弓可不会耐心地帮他解答疑问。   重新戴上护目镜的女人轻笑一声,再次对着靶心举起枪。   “什么都不用准备,把你自己准备好就行。不要质疑卧底的决定、不要过问上司的行动,最重要的,不要出卖你的同伴,怎么当接应人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没戴耳罩,她笔直地举起右手单手扣下扳机。   “砰”地一声,崭新的靶纸上出现一个新的十环,枪声在射击场里回响。   星野真弓似乎根本没被后坐力影响到,依旧静静地直视着前方。   “敢出卖他,我亲手杀了你。”   风见裕也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亲手杀过人、逮捕过最凶恶罪犯的公安警察威胁起人时的气势可不是在开玩笑,他半晌不敢多说一个字。   电话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星野真弓准备扣下扳机的手指滞住,她有些烦躁地放下枪。   “喂,阵平?”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她微微一愣。   “......东京环状线?”   ......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江户川柯南正在给目暮警官打电话。   意识到列车非但没减速反而故意错过了一站后,他又亲眼看着隔壁那条铁轨上的另一辆列车同样错过了本应停靠的站点。   没等他反应过来,列车突然开始加速。   多辆列车同时出现异常,警视厅不可能不知道消息。他站起来跑进一个附近没什么乘客的角落,掏出变身器转换成工藤新一的声音。   “目暮警官,我是工藤,东京环状线是出了什么事吗?”   东京铁道调度总站的指挥台前,目暮警官正紧张得冷汗直流,突然接到工藤的电话,他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样把事情一股脑给说了。   “太好了,工藤君,差点忘了还有你这位名侦探了!”   “就在刚刚,警察厅的松田警官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人说他在东京环状线上安装了五颗炸弹,如果四点之后列车时速低于60km或者太阳下山之后还没拆除的话,炸弹就会立刻爆炸!”   “炸弹?!”   名侦探一惊,瞳孔紧缩。   糟糕,小兰也在东京环状线上!   “对了,工藤君,你是怎么知道东京环状线的事的?你也在列车上吗?”   江户川柯南没回答他的问题,涉及到小兰的生命安全,他立刻紧张起来:“目暮警官,犯人还说了什么没有?”   “犯人只给了一个提示:他将炸弹安装在了东京环状线的XX之X。”   目暮警官又说:“我现在正在东京铁道调度总站,刚刚我们已经要求东京环状线正在运行的所有列车不再停靠站点,将车速保持在70km/h左右,松田警官也正在赶来。工藤君,如果你对那个提示有什么想法,请务必告诉我!拜托了!”   江户川柯南咬牙,沉沉应了一声。   看着挂断的电话,他担忧小兰安危的大脑迅速运转了起来。   为什么又是炸弹?这次犯人为什么突然改换了作案风格,一下子大张旗鼓以来?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佐佐木大介公寓爆炸案和劫持东京环状线的是两个人?   炸之前为什么要给提示?XX之X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   为什么犯人要打电话给松田阵平?   ......   星野真弓正在狂踩油门飙车。   东京环状线的异常已经引起了媒体的注意,她路过某个十字路口的广告大屏时,那上面正在播报电视台对此事件的分析。   匆匆瞥过新闻,她面色微沉。   蓝牙耳机里,松田阵平同样在开车。   “——这不符合他的行为习惯,普拉米亚是典型的清道夫型杀手,杀人是为了给别人办事,他不喜欢搞得太高调,为什么这次却突然开始打电话给提示,又为什么特意打给我?”   他显然和某位名侦探有一样的疑问。区别在于,他更愿意相信直觉,而他的直觉永远敏锐。   “我觉得劫持东京环状线的犯人可能不是普拉米亚,或者说不完全是。虽然两件事撞在一起十分凑巧,但巧合也是有可能存在的。”   星野真弓没说是或不是,她打着方向盘,声音依旧镇定:“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解开那个暗号。车上的乘客和司机撑不了太久,我们拥有的时间实际上比日落之前还要更少。如果那五颗炸弹真的爆炸,这将是自沙/林毒气事件之后东京环状线遭受的最严重的恐怖袭击。”   1995年3月20日,日本邪/教组织奥姆真理教的三名教徒在东京环状线的五辆列车上投放沙/林毒气,最终造成13人死亡,约5500人中毒,1036人住院治疗。   奥姆真理教特意将袭击地点选在被政府机构环绕的霞关站附近,事件发生当天,东京交通停滞,二十多个地铁站受到影响,整个东京陷入一片混乱。   如果五个威力不明的炸弹在行驶中的列车上同时爆炸,死亡人数绝对比毒气攻击更可怕。   当年奥姆真理教发动毒气恐袭后,还曾经试图狙击暗杀一名警察厅长官、向东京都厅邮寄炸弹、挟持飞机营救被关押在监狱的邪/教头目,虽然最终都失败了,但此前他们所作所为造成的社会影响和恐慌非同小可。   那么这个炸弹犯呢?就算他们今天成功拆除了炸弹,如果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呢?   奥姆真理教当初坐拥好几个化工厂制作毒气,这个犯人又是从哪搞来的炸药?   松田阵平清楚她的意思。   他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东京铁道调动总站门口,举着手机大步往里走。   “提示只有‘XX之X’,能够组合起来的可能性太多,关键点绝对不在这里。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为什么强调一定要在日落之前。”   “日落了为什么就会爆炸?说到底,日落的标准是什么?是落到被富士山正好挡住就行,还是完全一丝日光也没有?月光呢?月光算光吗?”   星野真弓将车开上高速,闻言一愣。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挡住’?”   松田阵平一怔。   他又高腿又长,走路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已经站到了目暮警官和铁道调动总站的负责人身后,正一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边跟星野真弓打电话。   “你的意思是说——”   ————————   没想到吧,是计时引爆摩天楼哒!   死小里的东京市其实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东都市,东京地铁被改名叫了东都环状线,堤无津川也是虚构的河,连东京铁塔都改名叫东都铁塔。虽然本文里为了防止混淆全部默认使用东京市和真实地名,但保留名柯特色嘛,还是把东京地铁改叫东京环状线吧!后文里东京环状线全部都是指代地铁。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如果是你的话做得到吗?设计威力那么大的感光炸弹。”星野真弓道。   “我记得感光炸弹要装简易太阳能发电板,拆掉原本的光电管重新设计感光起/爆装置,这样太阳能电板吸收的光能才能瞬间转化为电能引爆炸弹吧?”   松田阵平笑了一声:“对感光炸弹一知半解就别乱讲了,而且东京环状线上的炸弹应该不是感受到光线之后就会爆炸,相反,应该是无法感光就会爆炸吧。”   “这种特殊炸弹我做得出来,但是一般人、就算是很多爆破专家都不一定特意学过,这个炸弹犯绝对是个老练的炸弹专家。”   星野真弓对炸弹不算精通,说错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推理出真相后她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一点,忍不住微笑:“真是对不起,用太阳能电板做简易炸/弹是我当年接受训练的时候顺带学的,怎么可能比得过你。”   挂断电话后,她放缓车速,单手打开了手机里的某个图标。   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东京地图上高速移动着,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半晌抬头收起手机。   ......   “目暮警官,我已经知道那个提示的答案了。”松田阵平将手机放回口袋走上前去。   目暮警官闻言猛地转头。   “松田老弟,真的吗!你知......”   他惊喜的声音被手机铃声打断。   目暮警官掏出手机一愣,“工藤君啊,怎么了?”   少年清朗焦急的声音在电话里响了起来:“目暮警官,我知道那个暗号指的是什么了!XX之X其实就是——”   “——是铁轨之间。”   在场众人一愣,纷纷看向正低头漫不经心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的松田阵平。   工藤新一隔着手机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他的电话被目暮警官开了免提,一时间几步开外的松田阵平也能听清他讲话。   “没错,松田警官,你也猜到了吗?”   松田阵平没搭理他,转头对目暮警官说:“犯人应该设置的是一段时间无法感光后就爆炸的炸弹,60km/h的限制则是为了确保列车车长的统一规格能高速驶过炸弹,这样炸弹才不会因为被列车遮挡而爆炸。”   少年侦探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犯人说的是【东京环状线的XX之X】,既然炸弹就安装在东京环状线的铁轨上,那么只要把列车开到别的铁路上,炸弹就没法引爆了!”   两个聪明人的异口同声使这个推理的可信度瞬间拔高了不少。   目暮警官和铁道调动总站的负责人员对视一眼,立刻忙碌起来。   一时间,调度大厅里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指挥声。   数条铁轨开始被操作移动,列车拐上旁边的货运线后,慢慢减速停下。   无事发生。   二十分钟后,江户川柯南走下列车,手机里正不断拨打着毛利兰的电话。   半晌,他意识到了什么,掏出另一部手机,看到了一排的未接来电通知。   ......糟糕,刚刚用工藤新一的手机给目暮警官打完电话之后就没电关机了,搞得小兰打不进来,结果属于柯南的手机也因为小兰占线没打通她的电话。   懊恼之余他心里又有些高兴,虽然谁都没打通,但他们一直都在给对方打电话。   就在这时,螺旋桨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江户川柯南抬起头。   东京的天际线上正低空飞过一架黑色的阿帕奇直升机。   ......   十分钟前。   看着调度总站进入热火朝天的忙碌模式,松田阵平默默退到角落里。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真弓?”   “我用[零]组的权限登陆了警视厅的实时卫星,虽然其他地方来不及一个个排查完,但我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隅田运河桥上发现了一颗炸弹。你的想法是对的,是塑/胶炸弹,和普拉米亚的习惯不一样。”   松田阵平一怔。   “日落之后炸弹就会爆炸,我不清楚警视厅现在的能力,但是阵平,你应该还剩下四十五分钟左右,足够了吧?我会派人接你去隅田运河桥,必须把那个炸弹拆除,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接我?”   松田阵平有些莫名地低头看向手里的车钥匙。   29岁的人了,他又不是自己没车!   五分钟后,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走上铁道调度总站的天台。   一架黑色直升机正停在天台停机坪上,螺旋桨飞速旋转,发出巨大的引擎噪音。   星野真弓显然是个很会物尽其用的领导,而且特别不客气,警察厅刚给她批的直升机,她转头就高效率地用上了。   驾驶员探出头来大喊:“松田警官吗?已经跟空中交通管制中心打过招呼了,快上来吧!”   松田阵平压着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卷发,在狂风中冲上直升机副驾驶。   关上直升机舱门后,戴头盔和墨镜的驾驶员递给他一个工具箱,又指指后座。   “到时候你就穿上防护服,拉着安全绳索从直升机上跳下去,我听说你接受过特种部队训练,这点小事应该没问题吧?”   松田阵平这才发现这是个女飞行员。   他接过工具箱,系上安全带,戴上墨镜和直升机通讯耳机,扯开嘴笑了一声。   “你只管打开舱门就好了。”   驾驶员直爽地咧嘴:“不愧是松田警官,久闻大名了。”   伴随着引擎和螺旋桨的轰鸣声,阿帕奇直升机缓缓起飞,迅捷地掠过东京上空,直奔目的地而去。   随着直升机的影子出现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松田阵平从副驾驶站起来走到后舱穿好防护服,他扣上安全绳,扶着机舱,看着后舱舱门缓缓打开。   狂风瞬间席卷整个后舱,将他早就摘下墨镜的黑色眼睛吹得眯了眯。   低头踩踩直升机结实的钢板地板,他毫不犹豫地拎着工具箱跳了下去。   安全绳索瞬间伸缩,松田阵平一手抬起稳稳拽着吊绳,一手拎着工具箱,像黑色雄鹰那样从天而降,落在夕阳下的运河桥上。   在地上滚了一圈做了缓冲,他站起来看向不远处铁轨上的炸弹。   “我解开安全绳了。”他耳朵上还挂着连接直升机频道的通讯耳机。   “不行!我接到了命令,在你拆除炸弹之前我会一直在你上空盘旋,你不能解开安全绳。”女飞行员大声说。   “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我会立刻把你拉回来,松田警官,这是命令!”   松田阵平轻笑一声,抬手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安全绳。   “我什么时候乖乖听从过命令?”   “系着安全绳不方便拆弹,而且你一直在那盘旋,最后不会带着安全绳把我绑起来吧?放心吧,如果出现意外,我会立刻跳河的。”   大概是久违地有炸弹拆,他心情十分不错,竟然还难得解释了几句。   低头打开工具箱,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叼着,拎着螺丝刀在炸弹前蹲了下来。   那是个简单粗暴的塑/胶炸弹。   拧开外盖螺丝,拆除光电管,剪断、剪断、剪断。   五分钟后,松田阵平一抹额头,轻轻呼出口气。他伸出剪刀剪断了最后一根电线。   炸弹上的红灯闪了一下,显示屏出现了“STARTUP CANCELED”几个大字。   对炸弹领域金字塔尖上的人物来说,这种程度的塑/胶炸弹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松田阵平平静地开始收拾工具箱。   拆弹时集中的注意力被分散,头顶螺旋桨的声音顿时明显了起来,他这才发现直升机依旧在自己头顶上盘旋。   安全绳索的扣子被他解开后,就垂落在自己身边不远处,他干脆伸出手把安全绳索拉了过来。   就在他刚要重新扣上的时候,本应被拆除的炸弹忽然“滴滴”了两声。   松田阵平瞳孔猛地一缩。   显示屏重新跳动了一下,一个倒计时显示在上面。   00:05   00:04   松田阵平瞬间反应过来,他扔掉绳索对耳机大声吼道:“赶紧离开,炸弹重新启动了!”   接着,他全身的肌肉几乎被瞬间调动起来,大腿发力,刹那间从半跪的姿势直冲了出去,一个跨步踏上运河桥的栏杆。   他深吸口气,膝盖一紧借力飞跃出去。   “轰——”   炸弹在他身后爆炸,火光冲天。   黑色的雄鹰从空中坠落。   虽然被边缘冲击波震到了背部,但幸好穿了防爆服,松田阵平俯冲进河,激起一小片水花。   更多的残骸和碎屑坠入河面,他在水里吐出一串泡泡,一用力扭身往河面游去。   他一边摆动双腿一边用手解开防护服的扣子。摆脱笨重的防护服后,他瞬间游得更快,像灵活的鱼儿一样赶在肺里的氧气耗尽前将头探出水面。   松田阵平第一时刻抬头看天空。   女飞行员似乎反应也很快,已经飞离了炸弹的爆炸范围,直升机尾翼大概受了点轻伤,正有些歪斜地驶向不远处的一个高楼停机坪准备迫降。   耳机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半晌,女人焦急的喊声传来:“...呼叫松田,呼叫松田!你听得到吗?你还好吗?”   “这里是松田,我听得到。”   松田阵平抹了把脸。   “我没事,爆炸前跳河了,这个耳机大概不防水,就这样,再见。”   他简短地说完,一把扯下耳机,避开河面上浮起来的其他爆炸残骸,转身向岸边游去。   十分钟后,他湿淋淋地走上岸。   一个抱着滑板的小男孩正站在不远处。那居然是江户川柯南。   他似乎正紧盯着那座还在冒着浓烟的桥,没有看到十几米外突然从河里冒出来的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觉得有些好笑地喊了一声。   “小鬼,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鬼一愣,转头朝他看去。他眼镜后的钻蓝色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半晌才颤抖着张开嘴。   “松田警官,你还活着?”   松田阵平抹了下粘在额前的头发,他的卷毛变成了一缕一缕的湿发,越发凸显出五官的立体和帅气。   衬衣已经全部湿透了,他穿上防护服的时候就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现在那件湿透的白衬衫正紧紧贴在他身上,隐隐透出锻炼良好的腹肌和紧致腰线。   他浑不在意地低头拧了拧衣角,向江户川柯南走去。   “我还活着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个塑/胶炸弹而已。”   松田阵平滴着水的手不讲理地揉了揉小侦探的头,蹭了小孩一脑袋的水。   “小鬼,你带了手机吗?”   江户川柯南愣愣地掏出手机递给他。   他抬手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被接通的声音,紧接着是几秒的沉默。   松田阵平垂下眸,眼神有些晦涩。   “没事了,真弓。”   我还活着。   ————————   星野真弓,一款经常经历朋友出意外的怨种。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我怀疑,我身上可能真的有什么诅咒也说不定。”   星野真弓抿了口咖啡。   “跟我靠得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她抬起头,“这是事实,你不要反驳我。”   对面的短发女警无奈地皱眉:“真弓,你不要乱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没好多少。”   星野真弓微微一笑。她右手搅拌着咖啡杯里的银匙。   “但是碰到你之后倒霉的不都是连环杀人犯吗?他们罪有应得啊。说不定你身上其实带着什么正义的伙伴的光环呢?”   本堂町小春摆手:“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碰上的案子,最后结局总是会变成就地击毙吧?”   星野真弓挑眉:“在这个国家,就算抓到罪大恶极的凶犯也不一定判得了死刑。”   本堂町小春,29岁,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Special Crime Analysis Department,SCAD)的成员,职衔警部。   如果说同属搜查一课的第二强行犯搜查三系的目暮警官是只负责普通谋杀案的刑警,那么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SCAD就是一个专门为了追击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和变态杀人犯而组建的精英小组。   在本堂町小春这个年纪的准职业组中,29岁的警部是个奇迹般的记录。而她升职的时间甚至还要更早,27岁就做到警部了。   事实上,本堂町小春的能力确实对得起她的警衔。   自她从警校毕业被选入警视厅新成立的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以来,已经连续参与破获了多起重大连环杀人案,在破案过程中立下了赫赫功劳。   不过,光看外表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这样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竟然是那么厉害的刑警。   她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额头上还戴着一个可爱的樱花发卡,明明已经29岁了,却顶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更像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坐在你对面我都觉得我老了。”星野真弓道。   本堂町小春噗嗤一笑:“明明你比我小一岁啊,真弓。你只是五官有些压迫感而已,就是那种靠谱大姐姐的类型。”   星野真弓嘴角一抽:“你这么一说,让我想起当初入读警校的时候,明明我比你们整整一届人都要小一岁,结果大家都喊我星野姐。”   本堂町小春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一边擦掉眼泪一边说:“我听说你高中时候还当过不良少女,在警校的时候你也不遑多让。星野大姐头,对吧?”   星野真弓一怔,半晌咬牙。   “请务必告诉我是哪个兔崽子泄漏了这件事,我回头就宰了他。”   知道她高中时候的事的人就没几个,正巧每个都认识本堂町小春。   短发女警摇了摇头,神秘一笑。   “这个啊,是秘密哦。我可是一直很想看看真弓穿着把裙摆改长的水手服狠狠揍晕街头小混混的样子呢,可惜你没留下照片。”   星野真弓扶额:“我们高中是正经高中,怎么可能穿改良水手服。而且我高二就转学来东京了,不良少女只是在大阪有稍微......”   她猛地抬头:“说实话,那根本不能叫做不良少女吧。我只是在帮被欺负的同学解围而已,谁知道那种街头混混这么不经揍!”   本堂町小春似乎打定主意不泄漏告密者的任何一丝信息,果断地转移了话题:“好啦,跟我聊了这么久,你应该放松点了吧。”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她微微垂下眼。   半晌她低头将脸埋进手心里,黑发散乱,看不清表情。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研二住院是因为我叫他去参加葬礼,阵平受伤是因为我派他去拆炸弹。一想到他们这么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我就会心率过快,还有反胃、恶心,老毛病了。我是不是应该增加预约心理医生的频率?”   “......”   本堂町小春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她微微叹了口气。   “真弓。”   “什么?”   本堂町小春眨眨眼:“你这样好像一只露出肚皮的黑猫。”   星野真弓立刻抬头瞪了她一眼。   本堂町小春熟练掌握撩一把就跑的技术,当即拉回话题:“你们是好朋友不是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高危工作,你受的伤遇到过的意外难道比他们少吗?”   星野真弓没说话。   短发女警继续道:“所以啊,朋友是相互的,你为他们担忧的时候,他们也在为你忧心,你们只是习惯了不说而已,但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呢?”   星野真弓:“......这算默契吗?如果受伤的是你的话,我就会直接告诉你我的烦恼。”   “我大学可是学心理学的,你又有轻微焦虑症,只是习惯了向我求助而已,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你跟他们共同背负另一些秘密,是另一种相处模式,这不是很正常吗?”   星野真弓抬起头。   她长久地看了从容喝咖啡的本堂町小春一会儿,半晌露出一个笑容:“你说的对,小春,但是你这样笑起来真的超级可怕。”   短发女警挑眉。   她额头被带动时,一缕黑发也被带着移动了位置,露出脑门上一小半漏风的洞,那个洞为她清纯可爱的娃娃脸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残缺美感。   “我现在感觉我就是那些被你洞悉内心的连环杀人犯,马上就要被你举着枪瞄准了。”星野真弓喃喃道。   本堂町小春放下咖啡杯,对着她轻哼了一声:“我不会再举枪瞄准嫌犯了,我马上要升职了。”   “升职到警视?”   “不,只是我会开始专门带领一个小组。SCAD一开始是参考美国FBI的BAU小组(行为分析部)成立的,到现在快要七年了,我们的人手也早就从三五个年轻人变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团队。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专门带领一支行为分析小组,负责向ICPO提供国际支援。”   “警视厅居然同意了?”星野真弓有些意外。   “新上任的刑事部参事官批准的。”本堂町小春一顿,“ICPO一直对BAU小组的模式很感兴趣,但北美嘛,你也明白,治安太美丽,FBI整天忙得脚不着地,我们这边又正好经验足够,警视厅也想借此机会强调一下自己在国际警界的地位。都是些弯弯绕绕的政治游戏罢了。”   星野真弓饶有兴致地一笑:“那你以后会去负责追查红色通缉令上的逃犯吗?”   本堂町小春挑眉:“那大概要取决于那个逃犯够不够罪大恶极了,我好像从来没追捕过杀人记录低于五人的杀人犯,经济犯罪我也一窍不通,只有连环杀人犯我有充足的经验。”   “......”   星野真弓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道:“小春,你果然是个可怕的女人。”   ......   对着另一位同期逃避了一顿下午茶,她傍晚的时候终于还是去了医院。   松田阵平其实没受什么伤。   他跳下桥的时候后背被爆炸冲击震了一下,肋骨稍微有些错位,但这对他来说只是小伤而已。其他冲击都被防护服稳稳挡下了。   结果搞了半天,他身上受的最大的伤是因为九月底的冷天里突然跳进水里游泳,身体一下子不太适应,脚踝在水里扭伤了。   结果因为他身体素质好得出奇,就连这点伤都很快恢复了。   星野真弓垂头看了眼他只裹了薄薄一层绷带的脚踝,半晌冷笑了一声。   “我确定了,因为你们两个混蛋特意把小春叫出来免费心理咨询的我是傻瓜。”   坐在病床上的萩原研二伤心地睁大眼:“Mayu酱,你居然说我是混蛋!”   松田阵平嗤笑一声:“你这家伙真是闲得有空,我有哪点需要你担心了?”   萩原研二接话:“就是就是!”   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闻言立刻转头齐齐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只有你没资格说这话!”   萩原研二眨巴眨巴眼睛,果断转移话题:“说起来,柯南君去厕所好像去了很久啊。”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刻,小侦探突然推门回来了。   他一边走向病床一边低头沉思着,甚至没注意到三个大人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神。   半晌,他才发现房间里有些诡异的安静,疑惑地抬头。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星野真弓咂舌:“柯南君,你真的只有七岁吗?”   小小的身体居然能做出这么成熟的表情,你内心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江户川柯南嘴角一抽,刚刚那一瞬间他差点把眼镜都吓飞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星野真弓只是在开玩笑。   “我真的只是七岁的小孩子啦!”   星野真弓从善如流:“那么这位普通的七岁小朋友,请问你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有什么想法吗?”   江户川柯南看向她身边坐在床沿的松田阵平。   “如果像松田哥哥说的那样,佐佐木公寓的犯人是逃亡到日本的清道夫普拉米亚,那么他为什么要特意设计计时器停止之后依然可以爆炸的炸弹?这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松田阵平忽地轻哼一声。   “那不是特意设计。”他冷声说,“倒计时停跳之后突然重新开始进入爆炸进程,不是因为炸弹是这么设计的,而是因为当时有人手动引爆了炸弹。”   “他有机会同时引爆另外四个,但他只引爆了我负责拆除的那个。为了将我卷进来,他专门打电话给了我提示。他当时肯定就在那座桥附近旁观我拆弹。”   “他想要杀死的人是我。”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三年前新宿某栋废弃大楼,曾经发生过一起‘煤气泄漏事故’。这起事故最后没有造成任何人伤亡,警方提前疏散了周围民众,封锁了整座大楼。”松田阵平一顿,“这是对外公布的事实。”   江户川柯南一愣,他忽然意识到松田阵平这是在兑现几个小时前的承诺——告诉他爆炸案的真相,以及犯人的身份。   他不禁瞥了一眼靠在一旁的星野真弓。   穿大衣的黑发女人正垂眼看着手机,不知道在跟什么人发消息,似乎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小兰不可以旁听,她却可以吗?   他没有暴露内心的思索,眨着眼流畅地接上松田阵平的话。   “实际情况呢?”   “实际上当时废弃大楼里出现了一个已经被启动的炸弹。”   松田阵平不知从哪抽出来一份资料扔给他,“幸运的是,当时有四位警察在场,其中包括我和Hagi。”   某种程度上的不幸——杀伤力巨大的液体炸/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东京都市区。   某种程度上的幸运——废弃大楼刚好来了两位前拆弹警。炸弹犯把炸弹装好没多久就被发现了,现场还留着他的工具,两位前拆弹警连工具箱都不用找。   十分钟后,江户川柯南愣愣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所以,你们认为当时的那个炸弹犯和佐佐木大介公寓爆炸案的犯人,就是曾经的俄罗斯清道夫普拉米亚?”   “他使用的炸弹太有标志性,日本境内至今没有出现过其他案例——除了佐佐木大介的公寓。公安在现场发现了残留的液体反应,经过化验证实和当年他在废弃大楼里留下的炸弹一模一样。”松田阵平面无表情道。   江户川柯南眉头一皱,意识到这才是佐佐木大介的案子被移交到公安手里的真实原因。   “既然如此,他今天又为什么突然改换作案手法开始使用塑/胶炸弹?”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证明东京环状线上的炸弹是他所为,作案手法也和他的习惯不一样,要么普拉米亚与此无关,要么他在其中扮演了其他角色。东京环状线的犯人对我个人的报复情绪太强烈,所以我直觉是后者。”松田阵平道。   江户川柯南不奇怪他对自己直觉的信赖。   经验丰富的警察有时候会有神乎其神的精准预感,这并不是超能力,而是办案多年的经验在大脑潜意识中留下的警报器在滋滋作响。   这种经验带来的直觉在侦探身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江户川柯南的大脑同样经常冒出各种精准的判读。   他看得出来在现阶段纠结普拉米亚和东京环状线炸弹案的具体联系是无用功,当即转换话题。   “普拉米亚之所以想要对你下手,应该是因为佐佐木大介公寓楼的炸弹没有成功炸死第一个上门的人,这使得他注意到了萩原哥哥,从而回想起了三年前的耻辱。”他冷静道。   “萩原哥哥现在在医院不好下手,你却依旧是实打实的警察。普拉米亚发现了你的行踪,所以他故意打电话告诉你那个提示,猜到你作为前拆弹警一定会亲自去拆除炸弹,准备趁着你拆弹成功后松懈的时候按下起/爆器,没想到却被你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   “对了,松田哥哥,萩原哥哥,三年前在场的那四位警察,除了你们之外,另外两个人呢?”   萩原研二看着小孩一本正经担心的眼神,忍不住噗嗤一笑:“他们俩的话没什么好担心的。”   “诶?”   松田阵平挑眉:“一开始跟我上楼查看的那个家伙现在在国外。伊拉克、罗马尼亚、伊朗、巴西、西班牙、意大利,你能想到的乱七八糟人群混杂的地方那家伙全都去过,普拉米亚找不到他的。”   “......那另一个呢?”   松田阵平面不改色:“死了。”   “三年前,殉职了。”   江户川柯南一怔。   松田阵平抬手抽走小侦探手里的资料。   “这个看完了吧?看完了我就拿走了,告诉你普拉米亚的身份已经是违反保密规定了。”   江户川柯南怔怔地看着他。三年前......废弃大楼被发现炸弹是三年前十一月,那个警官岂不是解决炸弹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曾经鲜活的可以一起开怀大笑的朋友,转眼就成了棺木里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看上去很平静,但面对亲朋好友的离世,怎么可能有正常人不难过?   另外一位警察呢?现役警察不可能放着工作不干整天周游世界,他已经不当警察了吗?   他抿了抿嘴,避开两位青年内心的伤口,利索地转移话题。   “那么身为普通人的佐佐木大介为什么会突然被普拉米亚盯上?松田警官,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说话间,他不禁又瞥了一眼靠墙而立的星野真弓。   ……   江户川柯南还得乖乖回家吃饭,赶在天黑之前离开了医院。   目送小侦探从病房离开,星野真弓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松田阵平一挑眉。   “说起来,你们俩之间的交易,应该是你告诉他普拉米亚和佐佐木大介的身份,他就告诉你为什么他觉得普拉米亚'正在经历某种内心的震荡,或者他不是心甘情愿把炸弹放在那的’对吧?”   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你是不是忘了找他兑现承诺了?”   “……”   松田阵平正在收资料的手微不可见地一僵,下一秒他一扯嘴角。   “星野真弓,你该不会在这里装了窃听器吧?”   给他叫到名字的女人毫不心虚地眨眨眼。   她穿着一身半正式的白衬衫和大衣外套,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上一条银色的细链,在九月底的天气里似乎根本不怕冷。   她收到炸弹消息的时候还在警察厅,等到松田阵平解决完炸弹了,她才终于穿过堵得水泄不通的东京都市中心高架桥回到医院。   和某些人不一样,星野真弓是个正常司机,遵守交通法,没法把跑车开出高达的气势,碰上堵车也只能乖乖认命。   她有恃无恐地摊手:“谁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萩原研二挑眉:“我怎么记得某些人跟我说过,以前跟你吵架的方式就是先约训练场打一架,再互相装窃听器以示尊重?”   松田阵平似乎想到什么,无语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谁先把所有窃听器找出来,谁就宣布吵赢了。”   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摊手:“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只是普通28岁女性哦。”   “……”   松田阵平冷笑一声。   “所以呢,装窃听器的目的?”   星野真弓耸肩。   “我正在对那位少年侦探的才能和性格做深入评估,所以窃听器不是装在病房,只是装在他身上罢了。说实话,我还挺难过他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的手机耗电过快,看来反追踪意识还是不太够。”   “而且,我的工作范围里好歹有一项是[零]组的人事管理,选拔人才是我的职责。”   她抬起眼,饶有兴致地透过窗户看向江户川柯南走出医院的背影。   “佐佐木大介的事情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但是你们不好奇吗?那个少年,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松田阵平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半晌轻哼一声,“果然,你是故意的吧。”   “嗯?”   萩原研二从善如流地接过幼驯染的话。   “你借口小阵平的权限带柯南君去警视厅,特意暴露我们和你之间的私人关系,然而再怎么好的朋友,让一个现役公安警察随随便便给你警官证、让你旁听机密信息还是太过了。”   “今天你确实是从警察厅开完会才过来医院的,但是只要你愿意,肯定有一万种方法提前换掉身上偏正式的衣服。”   “三年来你表面身份的伪装都算无遗策,这几天却突然开始露出点破绽给他看,你想试试看他能不能猜到你的身份?”   曾经的王牌拆弹警最引以为豪的不是卓越的社交能力或者亲和力,而是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对于萩原研二来说,即使他视力受损戴了副眼镜,想看穿一个人的内心也依旧不费吹灰之力。   星野真弓对此心知肚明,忍不住为他难得的锋利露出微笑。   “你们觉得他能找到正确答案吗?”   松田阵平平静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跟他解释你对他的特殊待遇吧。”   以江户川柯南的谨慎,他真的不会怀疑为什么这三个大人愿意跟他一个小孩子分享案件信息吗?   星野真弓挑眉:“我倒是更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她侧过头看了眼夕阳西下的天空。   “合法违法权这件事,还真是舍不得对着天真单纯的小孩和盘托出啊。”   ……   疾驰的滑板在街沿边发出轻磕地面的声音,江户川柯南轻车熟路地跳出一个Ollie,紧接着收起滑板踏入阿笠博士的家。   他大概真的运动天赋不错,足球能踢到校队队长、指哪打哪,滑板没学几个月,看起来也已经十分有模有样了。   不过,他更多将运动看作一种成为名侦探的修行,称不上有多喜欢。   阿笠博士正坐在电脑前忙碌着什么,江户川柯南一边低头思考,一边慢吞吞地走到沙发旁坐下。   垂头抱着本书的灰原哀一撩眼皮:“怎么了?”   被她的声音从思考状态拉回现实,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瞥到灰原哀手里的书,蓦地一愣。   “你在看列夫·托尔斯泰?”   被他问到的灰原哀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准确来说,是列夫·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集。”   那本书明显被看过不止一遍了,江户川柯南扫了一眼书上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一脸古怪地看了她一会儿。   “灰原,你居然是喜欢俄罗斯文学的类型啊。”   “……?”   灰原哀终于抬头挑眉,“阿啦,不可以吗?”   江户川柯南摇头:“我一直以为你会更喜欢英国文学那样更优雅的、或者更有逻辑的、更反叛浪漫的,而且你应该是英日混血吧?”   灰原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江户川柯南干巴巴地解释:“……你读英文学术词汇的时候有淡淡的英国口音,所以我猜测你出生在有英国人的家庭,口音不重则是因为在美国或者别的英语地区长大。”   “美国的生物化学科研领域和研究型大学更先进,所以你应该是在美国的名校留学,研修完毕之后才回日本……灰原,你这样看着我我很害怕,我猜错了吗?”   灰原哀收回盯着他的视线,继续低下头看书。   “你猜得没错,我母亲有英国血统,但是英国文学?算了吧,我只是单纯地喜欢现实主义。”   “冷天、冻土、波斯毛毯前蜡烛的绰影,沉默古怪的妻子和按部就班的丈夫,地下室人的病态孤独,得体人生背后是临死前的终悔*,不觉得俄罗斯文学很适合我这样的人吗?”   江户川柯南默然。   灰原哀似乎比他想得更悲观。平心而论,身体缩小的女科学家平时生活起居确实都挺优雅,泡咖啡的手艺很好,有时候聊起天,她对时尚科技政治之类的话题也信手拈来,教养得体,处变不惊,几乎完全看不出被组织控制的影子。   但果然,深入过黑暗的人和普通女孩之间到底有着本质的差别。   不过,这种差别不是不好的、不是害人的,只是让她变得更锋利、更深刻、更现实,有时候也更悲伤。   无论如何,他希望她能更有活力一点,不然从组织逃出来和待在里面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时茶色头发的女孩忽然又开口:“而且,我喜欢思考死亡。工藤君,你不喜欢思考死亡吗?”   名侦探一愣,“……那是在破案的时候吧?”   灰原哀叹气:“托尔斯泰是死亡文学的大师,有机会你可以看看。不过,我猜像你这样对某种事物满怀热诚的人,应该不会有同样的烦恼吧?”   她似乎清楚江户川柯南在担心什么,一转话题,“所以呢,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名侦探立刻严肃起来,他神情认真的时候有一种执拗的魅力。这种魅力源自他被镜片遮挡的钻蓝色眼睛,那是一种无关乎性别年龄的智性之美。   “灰原,你知道佐佐木大介这个人吗?”   灰原哀抬眼投来一个问号。   江户川柯南:“他是公安警察的协助人,一个医药监测员。”   ————————   *哀酱cue到的分别是陀思的地下室手记和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   因为经历差异,小哀对人生的哲学性思考会更多,在她从小认知里社会并不是完整稳定的系统,人的生命并没有被理所当然地尊重着,这导致她和普通人的常识有时候存在一种倒错感。   小柯阅历尚且没那么复杂,生长环境也比较单纯,更追求唯一的真相和理想化的正义,而且他对热爱的事物的执着超乎寻常,所以很少产生对人生意义的诘问或者虚无感。最令人羡慕的一点就是他并不会放任自己经历存在主义危机,对他来说生命的热情是如此理所当然:“救人要什么理由?”“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杀人。”“活下去然后承担你的罪责。”他大概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对他来说热爱生命本身是非常重要且合理的事,他的生活出现重大变故后首先想的也是如何解决阻碍和困难。他因此从自己的视角可能会担心小哀有点悲观,但可能对后者来说这只是正常地思考人生(当然,也不是完全不悲观,而且悲观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感觉哀平常可能会思考一些诸如:我的命和别人的命有什么不同?对组织来说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制造的毒药杀了人,我杀了人吗?我死了世界会有什么不一样?我暂时所处的和平生活是真实的吗?组织里草菅人命的生活又是为何而存在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说一些比如“时光的洪流”“海豚鲨鱼”“天使恶魔”之类强象征性的比喻,而且我个人觉得她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对现实会产生一种很不安定的虚幻感,因此总觉得自己会失去作为小孩子的和平生活)   希望未来能好好表达出他们两个人的不同和碰撞,我习惯且认同男女之间存在平等尊重互相欣赏的纯友谊,所以阿巴阿巴你们懂的,包括警校组的四个人和真弓甚至小春也是纯纯战友情   另外在m25里四人一起去废弃大楼是因为给研二扫墓,这里研二没有去世,所以去废弃大楼的人也不太一样(班长:对不起,我在执勤   破二百收了,谢谢大家!剧透一下,景光和班长会在第二卷出场~   感谢在2023-02-0813:23:53~2023-02-1117:0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kar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他上个星期死在星野真弓的摩托车修理店,你还记得吗?”   灰原哀眨眨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是你当时没告诉我死的是谁。所以,他是公安的协助人,然后呢?”   江户川柯南皱眉:“灰原,你很熟悉公安的协助人制度吗?”   灰原哀面不改色地垂着眼:“我曾经在犯罪组织的控制下生活,提前了解出路很正常吧?FBI的证人保护计划我也研究过,但是比起隐姓埋名,能在公安保护下继续发挥我的长处当然更有意义。”   江户川柯南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点点头。   “佐佐木大介在药品与医疗器械管理局的新药审查部门任职,PMDA主要负责新药品从临床研究、注册审查到上市整个过程的科学审查,他有权限获取日本境内几乎所有准备上市的新药、制药企业和研究所、新药上市后续监测的相关资料。”   “公安警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邀请他当协助人的。”   灰原哀一愣,似乎有些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难道他的死亡原因没那么简单?”   江户川柯南摇头:“他被杀害的案件已经被公安部重新检查过,如果凶手有其他动机应该瞒不过公安的,但现在都快走到检方提告的阶段了,这起案件可能真的就是阴差阳错的意外。”   “问题是佐佐木大介死前曾经在自己家里留下暗号,好像预知到自己有危险、需要提前传递什么消息一样,而前来他公寓安装炸弹销毁痕迹的又是专业杀手,连同他潜在的同伴都想要一起毁灭。”   “听上去他似乎握住了什么人的把柄,幕后黑手才这么迫不及待。”灰原哀说。   江户川柯南点头:“没错!但这就是问题,他是个药品监测员,无论他知道了什么,跟药品有关的东西都是最有可能的。灰原,你觉得这件事跟那个组织有关的可能性有多大?”   灰原哀一愣,露出有些古怪的表情。   “从事医药研究的犯罪团伙应该不止组织一个吧?”   名侦探摇摇头:“你不明白,这是侦探的直觉。”   灰原哀无奈叹了口气。   “好吧,名侦探的直觉,然后呢?”   “灰原,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对那个组织的医药研究到底了解多少?”江户川柯南面露焦急。   “他们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到佐佐木大介藏起来的东西,那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把柄,而且现在还有个目的不明的炸弹犯在外面乱晃,我们却没有任何线索寻找他的藏身之处,事态很紧急!”   灰原哀凝眉:“三个月前叛逃组织之后,我和他们的一切联系就被切断了,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我可以大概告诉你组织进行科学研究的基本人员结构。”   灰原哀顿了顿,“我是负责日本4号研究所的研究员,我不清楚那个实验室的具体位置、不知道实验室的完整结构,我在实验室的权限有且仅有能够支撑我完成研究的那一部分。”   “但是,组织总不会是因为我的名字*才管它叫4号实验室的吧?所以我一直猜测,组织在日本应该至少还有三个大型实验室,配备跟我那个实验室不相上下的专业研究设备和天价器械。”   “名侦探,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江户川柯南沉着脸点点头。   日本的医药器械和各大研究所的合格性检查同样是由厚生劳动省和PMDA共同进行的,只不过负责器械这部分和佐佐木大介任职的并不是一个部门。   要想在日本境内悄无声息地建立那么多大型研究所,黑衣组织背后的财力、人脉、扎根在政府和执法机构内部的触角之深都强大得无法想象。   很多科研设备可都价值上千万甚至上亿,有些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几台,能够支撑宫野志保研究APTX4869这种药物的犯罪组织,到底是什么规模,什么背景?   “我负责的研究跟细胞端粒酶再生有关,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医学手段实现永生不死,虽然现在只有杀死细胞比再生细胞还快的毒药,但长生不老确实是组织的其中一个研究目标。”灰原哀平静道。   “除此之外,在我有限的了解里,组织应该还在进行和成瘾性药物、精神控制、克隆技术、数字生命等等领域相关的研究,其中一部分在现在的科学界甚至还没讨论出普世的伦理规范,但犯罪组织不会在乎这个。虽然我没见过,但想必人体试验也不是不可能存在。”   她神色凝重地抬头。   “名侦探,无论佐佐木大介掌握的东西跟其中哪个有关,都足够他死上成千上百回了。他那天就算没有被谋杀,也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死去。”   江户川柯南沉默。他清楚灰原哀说的是对的。   但是,佐佐木大介冒着生命危险留下的线索,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除此之外我只知道组织的每个分部应该都有自己的负责人。比如你见过的琴酒,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职位,但他常年待在日本,在这里的权限很高,对组织为了敛财扩张而进行的一系列犯罪活动都有一定的掌控权。”   “他当然也负责抓捕卧底、惩处我这样的叛徒,但即使是琴酒也无权过问组织的科学研究,不然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灰原哀面无表情道。   江户川柯南:“那科学研究的负责人是谁?”   灰原哀摇摇头:“我没见过。”   她垂下眼:“组织在日本境内至少有四个明面上合法的大型研究所,虽然在我叛逃后,4号研究所应该已经被战略性放弃或者转移了,但是你想过没有,日本有四个,全世界范围会有多少个?”   江户川柯南一愣。   灰原哀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性别、长相、年龄、经历,我从来没有跟他对话过,除了他的代号,我对他一无所知。”   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香槟(Champagne)。他的代号是香槟。”   细腻的气泡、绵密的口感、醇正的果香,享誉世界的派对之王,无色清透的香槟酒。   其背后却可能潜藏着悄无声息的致命毒素。   江户川柯南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   晚饭最后是在阿笠博士那吃的。   江户川柯南赶着回米花町主要是想跟灰原哀通个气,他的临时监护人小兰姐姐管得没有那么严,他因此得以偶尔溜出去跟其他小伙伴一起吃饭。   舀着灰原哀帮博士做的咖喱饭,名侦探还在继续思索。   灰原哀却突然道:“江户川,你是怎么知道佐佐木大介是公安协助人的?你跟公安警察有联系吗?”   江户川柯南一愣,半晌点点头。   “萩原哥的幼驯染松田阵平是公安警察,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灰原哀一撩眼皮:“你没跟他们说你身体的情况?”   名侦探动作一僵,半晌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好,而且我也不确定把他们卷进来是不是对的,组织的事情......”   他还在继续纠结,茶发女孩忍不住一抽嘴角:“名侦探,你是傻子吗?”   “哈?”   “你觉得一个现代国家的最高执法机构,会对隐藏在自己国家内部的黑暗势力一无所知吗?”灰原哀挑眉。   “而且,他们都已经知道找佐佐木大介这种医药领域的人探查境内的研究所了,按你的说法,佐佐木大介为他们工作应该也有些年份了吧,他们会不知道组织的存在?”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她自己之前也一直没想过原来公安和其他执法机构都对组织的存在有所了解。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组织一直扮演着那个一手遮天、目无法纪的最高主宰,以至于她有时候对社会结构的认知都不太准确。   直到碰上一个FBI卧底、现在又脱离组织、和公安交谈过关于组织的信息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执法机构一直暗中盯着组织,甚至对组织的了解超乎她的想象。   这种了解在很多方面被体现出来,比如星野真弓就很清楚日本境内有多少个组织研究所以及宫野志保是哪个研究所的负责人,甚至包括琴酒、伏特加这些代号成员,她对他们的身份和行事作风也心里有数。   灰原哀有时候怀疑,她甚至比自己这个一直待在组织里的人还知道得多一点。   不过这种事情某位名侦探就没必要知道了。   江户川柯南猛一被她提醒,似乎愣在了原地,突然他一扔勺子,啪得站起来。   “灰原,你说的对!公安一定是知道组织的事情,才会让佐佐木大介深入调查研究所的信息。但是在所有事件发生之前,佐佐木大介就已经死了,所以我一直没思考过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什么......”   他跳下椅子,原地踱步。   “我看了松田警官给我的资料,佐佐木大介从小就很聪明,因为父亲是化学老师,对科学相关的领域也比较感兴趣,他高中遭遇霸凌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灰原哀一愣:“为什么?”   名侦探顾不上那么多,他语速飞快。   “当时他的一个同学被人堵在实验室里拿剧毒化学药品威胁,他放学后正好路过,很生气,冲了进去。他阻止了他同学被霸凌,那帮人就开始霸凌他。”   “他事后跟老师说过自己为什么冲进去,一是因为他看不下去同学被欺负,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有人用化学这么美好的东西做这种事。”   “他上大学之后参加的社团是化学犯罪研究社,专门讨论化学如何被运用于犯罪以及如何检测出各种化学犯罪。公安在PMDA里找合适的协助人时看了他当年为社团写的文章,觉得这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所以才开始跟他接触,之后几年他把协助人的工作也做得很好......”   “灰原,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拿到组织的某种把柄之后,有时间留下暗号,却没时间直接告诉公安?”   灰原哀眨眨眼:“......他不信任公安?”   江户川柯南飞快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他前女友曾经提过他每周都会去那家摩托车修理厂。他是摩托车发烧友,这很正常,星野真弓说他来定制戒指,这也很合理。但是现在我们知道摩托车修理厂的萩原研二跟公安警察关系密切,佐佐木大介又是公安的协助人,你觉得他去那里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灰原哀知道他现在不需要自己真的回答什么,干脆闭上嘴等他说完。   江户川柯南:“佐佐木大介成为公安协助人是为了践行正义,但如果和他合作的那些人,变得不正义了怎么办?”   灰原哀嘴角一僵,半晌:“你是在暗示松田阵平是组织的人?公安警察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但是......”   名侦探摇摇头:“不一定,公安警察里也分上下级、也分不同的负责方向,不是只有松田警官一个人。而且现在松田警官也被组织的成员盯上了,组织会把自己在警察系统里埋的钉子搞得那么显眼吗?我觉得不是他。”   “虽然不是松田警官,但是肯定存在那么一个人,跟公安警察有接触、认识佐佐木大介,或者干脆他就是个公安警察......”   江户川柯南忽然抬头。   “灰原,你觉得有可能是星野真弓吗?”   “??”   名侦探语速飞快,信誓旦旦。   “你想吧,她替萩原研二遮掩佐佐木大介的协助人身份时还特意拿出个戒指蒙混警察,她肯定是佐佐木大介身份的知情人,但说不定对执法公正性没什么敬畏心。”   “而且仔细想想,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都是她认识的人,他们接连遇袭,她最方便动手了。”   灰原哀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她签了保密协议,什么都不能说,而且就算没签,她也完全懒得接这位大侦探的话。   如果星野真弓是组织派到警方的卧底,那佐佐木大介可能真的连暗号都没法留下就会惨遭灭口,顺带一提,她跟姐姐坟前的草现在应该得有两米高了。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   哀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渐渐对公安产生了信任......   *志保的志读音shi,和日语的4发音一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就在灰原哀无语地想赶紧吃完饭回实验室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江户川柯南突然话风一转。   “不过,仔细想想,她应该不是那种人,如果她是组织的人,我现在就该对着琴酒的枪解释我是怎么变小的,而不是在这跟你讨论佐佐木大介了。”   灰原哀额头上差点爆出青筋,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恶狠狠道:“你还没忘掉你那个‘如果星野真弓是组织的人那么她肯定扫一眼就能知道你是工藤新一’的假设啊?”   名侦探心虚地挠挠脸蛋。   “哈哈哈,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而且她绝对已经有所察觉了吧,反正肯定知道我不是普通小孩子。”不然怎么可能愿意带着他夜闯警视厅?   他抬头一笑:“不过,灰原,你还是活泼一点比较好,刚刚提到组织的时候你脸色也太差劲了。”   灰原哀一愣:“哈?”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户川柯南又把话题转了回去:“总而言之,可以肯定的是公安内部有组织的人,就是不知道松田警官他们是否已经察觉了。”   定定地望了她几秒,灰原哀平静地移开视线:“谁知道呢?”   …...   这天是个阴雨天。   松田阵平坐在他那辆黑色雪弗兰SUV的后座,看着窗外的天气轻轻啧了一声。   他戴着那副眼熟的墨镜,依旧穿一身黑西装,因为天气转冷了,还在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的大衣。SUV车身宽敞,他的存在感却强到无法忽视,一个人镇住了整辆车的空气。   前座两个警视厅的年轻公安战战兢兢。他们也是工作训练中成绩出色才被提拔上来的,但突然让他们独自面对站在整个国家警察系统顶点的警察厅还是多少有些不安。   特别是这位警察厅公安自从上了车,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副不好惹的气息。   不好惹的公安懒得搭理这两个小年轻,兀自低头掏出烟盒,往嘴里塞了根烟。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确认时间无误,随即干脆利落地开门下车,旁边适时伸来一只打伞的手。   松田阵平从衣兜里翻出打火机,火光在伞下一闪而过,照亮了墨镜后垂下的眼睫。   给他打伞的公安是他的下属之一。   “都准备好了,警部。”   松田阵平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前走去。   他脚踝昨天刚受了伤,这会儿却已经完全看不出异常了。   数十把黑色的大伞顿时一起向前涌,黑压压的穿西装的公安跟在他身后踏进这栋大楼,远远望去像一群雨夜里的乌鸦。   大楼前厅等着PMDA新药审查部门的部长。他刚刚才接到上级通知匆匆赶来一楼,迎面就撞上一大帮黑/道似的公安警察,差点以为这栋楼的地界要开始交保护费了,现在正紧张地抄着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   站在最前头那个穿大衣的黑/道少、不,是卷毛警官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点头,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新药审查部长止不住地冒冷汗。   “搜查令。”松田阵平把那张纸拍在他胸口,兀自取下烟,平静地扫了一眼整个前厅,又伸手拍拍部长的肩。   “你们部门的所有人都会被带走问讯,走之前麻烦帮我们把这里的文件资料整理一下,一起带走。”   “这…警官先生,我们部门所有人都要?”   部长本以为只有自己被问话的事,猛一听见这个消息差点吓晕过去,“能不能向我透露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松田阵平轻笑一声,就要越过他往前走。   黑压压的公安顿时准备继续往前涌。   部长见情况不对,立刻拎着那张搜查令,小跑两步把他拉住。   因为松田阵平气势太吓人,他只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袖一角,那点力道基本是杯水车薪,卷毛公安却好脾气地停下了。   他转过头,难得十分有礼貌。   “还有什么问题?”   部长紧张得反胃,但还是强撑着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签发的搜查令?PMDA是受厚生劳动省监管的,我们这里有很多机密资料,上面知道你们这么横行霸道吗?你是哪个部门的,我要问责你们领导!”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抽出部长手里捏着的那张纸,举到他面前。   “你认识这个签名吗?”   部长只认得字,不认得人:“星…星野健一?”   松田阵平忽地一笑:“现任警察厅厅长也叫星野健一,您说巧不巧?本次搜查行动由国家公安委员会授意、警察厅厅长亲自签署搜查令,您没有权利拒绝。现在公安够格进尊贵的厚生劳动省大门了吗?”   部长猛地一怔。   他那两根手指再也使不上力,只得颤颤巍巍地颓然站在原地,目送黑压压的公安们跟在领头的年轻人身后毫不客气地闯进PMDA新药审查部门办公室。   ……   “姓名?”   “西野健。”   “职位?”   “我是新药审查一部的部长秘书。”   “你和佐佐木大介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我们中午偶尔一起吃饭,私人方面不太熟。我知道他跟他女朋友感情不错,对了,听说他最近去世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清楚,我们只收到人事部的通知说之后会调新的人手进来。新药审查部门的工作压力太大,专业性又强,我们一直很缺人手。”   审讯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坐在被询问的部长秘书对面的是个扎小辫的青年公安,看起来年岁不大,态度却很沉稳。   他和西野健又一问一答持续了十分钟左右,终于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的门,对靠在审讯室外看着监控屏幕的松田阵平摇摇头。   “这样效率太低了,新药审查部门在职职员有一百多个,我们光拉人就拉了一下午,全部问完至少要好几天,最后还不一定有结果。”   站在松田阵平旁边明显是他下属的公安也点点头。   “这些人现在全部被暂时安顿在警察厅,没事跟外界接触,但是肯定没法留太久。”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神谷,你派人去警视厅走一趟,让本堂町小春警部带人来帮个忙,我帮你跟刑事部参事官打招呼。”   神谷正是那个扎小辫的公安,几周前他刚被星野真弓派去多罗碧加游乐园找附近的交番签保密协议。   他也是少数知道江户川柯南真实身份的[零]组成员,警校毕业之后就进了警察厅。   他利落地点头:“是。”   目送神谷的身影远去,松田阵平转过头对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下属道:“先排除所有和佐佐木大介没有私人关系的职员,重点在新药审查一部里排查。带回来的资料呢?”   下属一正身子:“是。新药审查部门的所有资料都被暂时存放在警备局的资料室里,相原正在带人整理。”   松田阵平一捏眉心,“谁让他们放警备局的?”   下属一愣,有些心虚:“…资、资料太多了,只有警备局的资料室放得下。”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   “早说了让她要一整层楼当办公室。”   他转身向前走去。   “让相原把佐佐木大介负责过的所有资料文件送到我办公室去,警备局资料室除了我们两个暂时别让任何人出入。”   “还有佐佐木大介的工作电脑,之前应该被警视厅公安部带走了吧?让风见自己送过来,给他权限走保密电梯。”   他脚步一顿:“对了,把扎克利·宫崎从东京大学接过来吧。”   下属手指紧贴裤缝:“是!”   ……   眯着眼看了会儿下雨的天空,星野真弓思考半晌,终于还是伸手摘下嘴里那根尚未被点燃的烟。   一会儿要见小孩子,还是少沾点烟味好了。   她单手握住方向盘,黑色Aventador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宛如流星般疾驰驶离停车场。   这颗流星最终停在了阿笠博士家门口。她打开车门走下来,按响门铃。   最近这段时间和那位小朋友见了这么多次面,作为一个陌生的成年人,于情于理她都该上门拜访一下人家家长,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小朋友。   虽然阿笠博士并不是小侦探真正的家长,但也差不了多少。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头白发的胖胖博士见到来人,立刻笑了起来。   “啊,星野桑,是来接柯南的吗?”   星野真弓一笑:“是啊,满足小朋友的好奇心可是大人的义务。”   阿笠博士颇有同感地点头:“星野桑先进来吧,我给你泡了茶。”   阿笠博士的家很宽敞,装修又简洁又明亮,看着都让人心情好了起来。   星野真弓换上拖鞋,被带去客厅的沙发坐下,对面正坐着捧着本书的茶发小女孩。   “柯南在换衣服,可能还要一会儿,星野桑你先喝点茶吧。”   阿笠博士说着走回了他的实验室,不知道在电脑前捣鼓着什么。   星野真弓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确定这边说话的声音传不过去,便直接坐在了灰原哀旁边。   “看来你在这过得挺不错。”   灰原哀终于把视线从书上移开:“是啊,托你的福。”   星野真弓一笑:“除了伪装成你的亲戚定期汇给阿笠博士的抚养费,我可什么都没做。”   灰原哀静静地看了她两秒,不置可否:“所以,佐佐木大介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星野真弓眨眨眼:“那个啊,其实我已经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灰原哀一愣,“大概清楚?”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江户川说你们公安有内鬼,你也知道吗?”   星野真弓一哂:“虽然这么说有点丢脸,但公安的队伍可是很庞大的,只要是有人的群体就有利益纠纷,无论那个群体的性质有多正义,都难免出几颗老鼠屎。”   灰原哀:“你已经察觉很久了?”   星野真弓微微眯眼:“岂止是很久……”   她没有细说:“当然,现在我只是终于要借着佐佐木大介的事对某些老鼠屎动手了。小哀,如果你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信息,也可以告诉我。”   她谈论起自己的工作时总是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神情,结合那种对公安系统的了如指掌,灰原哀在心里默默把对她职位的猜测再次提高了一个等级。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警察们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公安警察更是如此,现在一个高级执法机构的高层却愿意花这么多时间亲自研究跟组织有关的事,这意味着组织的可怕程度和国家对它的重视程度都比她曾经以为的要高得多。   她移开视线:“那么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吗?”   星野真弓一愣,饶有兴致地挑眉:“什么交易?”   ————————   以防万一有人不了解:警察厅的头头是国家公安委员会,国家公安委员会的会长是隶属内阁的其中一名国务大臣,当然国务大臣的头头是谁就不用说了   马自达的性格其实是鄙视官僚主义的,但是某些情况下权力是张好用的牌   感谢在2023-02-1117:08:14~2023-02-1117:0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721541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灰原哀平铺直叙:“我可以告诉你佐佐木大介发现的组织秘密有可能是什么,作为交换,你告诉我组织里是不是有你们公安的卧底。”   她昨天晚上显然没有对江户川柯南和盘托出。   少女科学家的谨慎是从一而终的,她身上还背着组织的追杀令,当然没可能轻易把会害死人的秘密泄露给手无缚鸡之力的名侦探,更何况那位名侦探还是个好奇心爆棚的未成年。   星野真弓却连惊讶的反应都没有,只是微笑着:“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灰原哀一愣。   “…为什么?你们不是想知道佐佐木大介到底发现了组织的什么把柄吗?”   星野真弓眨眨眼:“这个啊,与其麻烦你告诉我,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找呢——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灰原哀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几乎是下一秒,消息提示音响起,星野真弓了然地点开邮件,将手机屏幕转向灰原哀。   【To:Hilda   扎克利破解了佐佐木大介办公室的电脑加密系统,有一张池袋西口公园的地形图,附件发你了。   另外,佐佐木大介的电脑曾经被人试图暴力破解过,正在继续排查所有接触过这台电脑的PMDA职员和公安。   松田阵平】   灰原哀愣愣地看完邮件。   半晌,她将视线移向星野真弓依旧带着微笑的脸。   她垂下眼:“就算你们真的找到了什么,又怎么确保自己能看懂?”   星野真弓挑眉:“小哀,我勉强能算东京大学优秀毕业生,找几个老教授请教问题有什么难的?退一万步说,公安可以动用的资源超乎你的想象,如有必要我们也可以亲自派人去全球最顶尖的生物医药领域专家家里走一趟。”   灰原哀没说话,她忍不住攥紧手里的书页。   星野真弓却忽然轻笑了一声。她垂下眼看着小女孩头顶茶色的发旋。大概是外国血统作怪,灰原哀头顶的头发有些微卷,平时顶着短发不太明显,这个视角却莫名显出一丝可爱来。   她漫不经心地走了个神,心想同样是混血,为什么某些人的头发那么直?   这个神没走几秒,她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不逗你了,你就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如果我不想请你帮忙,现在你应该已经被送到北欧某个小国度过平静的一生了。”   喜欢逗小孩的恶劣大人饶有兴致道:“说吧,你的那个交易。”   跟星野真弓对话有时候就是容易心情过山车大起大落,灰原哀昨晚经历了一遭某个名侦探的“话锋一转”,现在已经连反应都懒得给了。   她无语几秒,面无表情道,“从姐姐突然告诉我可以联系到公安的人开始我就怀疑了。我们一直被组织监控着,姐姐怎么可能有办法不被人怀疑地和公安进行联络?而且她还拿到了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条,那是你们的内部通讯代码吧?”   “我不相信对组织毫无接触的人可以做到这种事,最有可能的是传递消息的就是组织内部的人,而那个人恐怕是你们公安的卧底。”   星野真弓:“然后呢?”   灰原哀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有个前男友,对吧?”   “虽然我认识你不久,但也看得出来你大概对亲近的同伴朋友都有挺高的要求和门槛,如果松田阵平不是那么聪明敏锐的人,只是个普通小警察,你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是朋友。如果我不是研究生物医药的科学家,你也不会放任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在这个前提下,你的前男友是普通人的可能性高吗?”   星野真弓歪头:“听起来不高。”   灰原哀继续道:“所以我猜测你的前男友也是个警察,而且还是个卧底警察。你们分手一定分得很不愉快吧?江户川说你曾经在某个案发现场狠狠嫌弃过他对食物的品味。你不同意他去进行九死一生的卧底任务,但是又没办法劝阻,所以你们激烈地争吵过。”   星野真弓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我做出这个猜测的另一个依据是你和姐姐都对那个传递消息的人有超乎寻常的信任。万一我和姐姐是组织派来的奸细呢?万一那个卧底已经叛变了呢?你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工作关系,而且能知道卧底警察的信息甚至和他进行联络,一是因为你的职位很高,二是因为你和他之间有超乎寻常的信任。假设你们分手是因为他去当卧底——你当然会对他生气,但是依旧会继续信任他吧?你们的志向依旧是契合的。”   “至于姐姐对他的信任,这一点我还没想明白。但是看她同样信任对方的态度,我猜那个卧底是不是在组织里爱上了姐姐,所以才拼命想把我们送出来?”   “你和他已经分手了,而且你一看就不像会沉迷过往爱情的女人,对那个卧底应该更多是同伴间的信任。毕竟曾经有过一段亲密关系,你当然了解对方,所以才会信任对方的选择。”   “但那个卧底又凭什么信任姐姐不会出卖他?只有可能是卧底本人和姐姐相爱了,才会如此剑走偏锋地告诉姐姐你们公安的信息。不然,一个卧底有什么理由信任一个出身犯罪组织的女人?”   一口气说完,灰原哀闭上嘴,笃定地凝视着星野真弓的眼睛。她的神情严肃,但这种严肃的表情嵌在一张小孩子的脸上,便立刻成了一种另类的呆萌感。   星野真弓眨着眼听她说完,半晌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   “小哀,你太可爱了。”   她笑着低头捏捏眉心,任由几根发丝垂落下来挡住眼睫。   “你姐姐说这几天都没怎么跟你联系,该不会是因为你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问明美你是不是多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姐夫吧?”   灰原哀一愣:“难道不是吗?”   星野真弓看着她平静道:“你的推测听起来挺合理的,不过有几点我要纠正你。”   灰原哀:“愿闻其详。”   “首先,我们并不是出于情情爱爱、莫名其妙的信任或者别的什么私人情绪才出手搭救你们的,我们伸出援手是因为你姐姐和我们做了一个交易,而且你的聪明才智和对组织医药研究的了解确实很有用,我们才愿意对你们释放超出界限的信任和善意。”   “虽然这么说很无情,但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也没那么多闲来无聊的善意可以挥洒,小哀。”   她顿了顿,“当然,那个交易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灰原哀点点头。   “你姐姐当然也没有爱上任何人——她不是一年前才和那个FBI分手吗?我看你姐姐还蛮喜欢他的,应该不至于那么快就移情别恋吧。分手后短短一年里就跟另一个人发展到能交托生命的关系,这得是多深厚的爱情啊?她可是刚刚被一个卧底欺骗过,你姐姐再善良,也不会傻到那个地步哦。”   灰原哀一愣:“你知道那个FBI的事…...?”   星野真弓笑着看了她一眼。   “FBI的高级探员赤井秀一是吧?几年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各国执法机构之间虽然多少有些隔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的。”   “如果你们早些认识我,我可不会吝啬告诉你们他的真实身份。‘黑发绿眼的混血亚裔’,这种描述也太好猜了,世界上只有2%的人有绿眼睛,他进组织的时候是不是还留着长发?”   灰原哀眨眨眼,明智地决定不去深究她到底怎么知道FBI的卧底行动细节的。   “另外,公安的确往组织派过卧底,不过那个卧底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身份暴露,被杀了。”星野真弓淡淡道。   “现在我们在组织什么人都没有,获得的那些情报都是通过多种渠道整合的,我们有顶尖的信息专家和各种各样的线人,曾经的卧底也传回来过很多跟组织有关的情报。即使如此,这些信息也依旧很有限。”   “至于我的前男友?我们确实分手分得不太愉快,但那都已经是大学时候的事了。”   她自嘲一笑:“你这不是很清楚嘛,我不是会耽于情爱的女人,再怎么说跟前男友分手六年还一直保持联系互相信任也太奇怪了吧?”   灰原哀愣愣点头。   “……确实。”   六年前星野真弓22岁,刚好大学毕业的年纪,她跟前男友大概和千千万万其他校园情侣一样,都是在毕业季自然而然地分手的。   听上去确实很合理。   星野真弓摊手。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子。你没了解过事情的全貌,猜错了也很正常,不过‘你姐姐又爱上了一个卧底’这种剧情听上去真的很狗血。”   灰原哀:“……”   她说的是对的。她姐姐是人好,不是真傻。   在琴酒要求宫野明美去抢劫银行之后,她能果断判断出组织对她的不信任,当机立断向公安求助,一并把她这个妹妹的后路也给安排好,然后镇定地执行假死计划,虽然中间也有很多公安提供的帮助,但是都说长姐如母,她姐已经超脱这个范围,简直就是个超人。   至于那个叛逃组织的FBI,她事后问起姐姐,姐姐也偷偷告诉过她其实自己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无论她为何没有戳穿赤井秀一,宫野明美都将她的“察觉”隐瞒得很好。在琴酒眼里她们好像真的只是被该死老鼠欺骗的无辜傻蛋二人组,虽蠢但没有故意引狼入室,不然一年前她们也不会这么容易就逃脱清算了。   现在想想,姐姐该不会在那个时候就开始思考脱离组织的计划了吧?FBI指望不上,那就换成公安试试,正好她们俩是日本籍。   无论如何,就算她说错了也没关系,至少星野真弓告诉了她更多内部消息。   灰原哀平静地移开视线:“就当我猜错了吧,但是按照约定,你还想听可能被佐佐木大介找到的组织信息吗?”   星野真弓却不急。突然遭受了一通来自小女孩的质疑猜测,她竟然好像无事发生一样,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多大的情绪起伏,似乎刚刚真的只是随便聊聊天。   她转过头:“那个啊,等我们回来再说吧。”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灰原哀一愣。只见江户川柯南终于换完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   真弓:对不起,全是现场编的。   要不是恶劣的大人当场扰乱思路,小哀已经快隐隐察觉真相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池袋西口公园是池袋的地标性建筑,位于东京环状线池袋车站的西出口。   相比东京其他地区,池袋人员更加混杂一些,街上明显多出了更多游手好闲的社会闲散人士。有不少年轻人喜欢闲来无事到西口公园乱晃,幻想着体验一把石田衣良*笔下的犯罪冒险故事。   就在下雨的西口公园街角一如既往人头攒动的时候,路口突然传来一阵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人群发出惊呼,远远目送一辆黑色跑车驶进公园。   跑车最终停在公园外圈一处隐蔽的角落。   再里面就不能开车进去了,星野真弓十分遵纪守法地关掉发动机,解开安全带,翻出塑胶手套。   另一边车门打开,抱着滑板的小侦探跳下来,眨着他那双明亮的钻蓝色眼睛。   “星野姐姐,我们要去哪里找呀?”   星野真弓一笑,“刚刚阵平找到了佐佐木大介藏起来的公园地形图,佐佐木确实很谨慎,地图上用不同的加密方式标注了五个地点,我们一个个去找吧。”   江户川柯南乖乖点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把外表狰狞的铁铲。   ……不愧是修摩托车的!   一大一小向公园内部走去,星野真弓一手拎着那个纸袋,一手打着伞。黑伞在阴郁的天空下微微倾斜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一滴也没溅到跟在她身边的小朋友身上。   半晌,江户川柯南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如果他直接把公园地形图藏在了电脑里,那为什么还要特地留下那个白纸暗号呢?”   暗号越多,岂不是风险越大?   星野真弓挑眉:“佐佐木大介也无法保证他出事之后会不会有人擅自动电脑,或者干脆把电脑给直接销毁。他给那张地图用了非常高级的加密系统,事实上阵平也确实发现了那个系统被人入侵的痕迹,只不过对方没有成功罢了。”   “如果最坏可能真的发生了,他至少还有办法告诉警察一个地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阵平应该也不介意把池袋西口公园整个犁一遍。”   江户川柯南一抽嘴角,再次对公安的不择手段有了深刻的认知。   而且,佐佐木大介虽然觉得公安有内鬼,但却十分信任某些公安的聪明才智啊——普通人谁能想到白纸上的折痕是摩斯密码?   五分钟后,他们走到了地图上的第一个地点。   星野真弓个高,穿什么都苗条匀称,但力气着实不容小觑。   她大概经常锻炼,虽然外表看不出太多痕迹,但小侦探眼睁睁看着她一铲子下去泥地上多了个小腿高的坑,还是忍不住暗自心惊。   ……再说一遍,不愧是修摩托车的。   第一个地点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他们最后只挖到了不知道被谁埋进去的一个时间胶囊。   秉持着谨慎的态度打开检查之后,两人对望一眼,心虚地抹掉痕迹默默把时间胶囊埋回土里。   对不起,不知名的小姐,并不是有意要看你写给五十年后男友的情书的!   类似的事情又连续发生了两回,在挖到第四个坑时,他们终于发现了什么。   雨水沾湿的泥块被一点点挖空,隐隐露出底下那个黑色的手提箱。   ......   本堂町小春俯身从自动贩卖机里掏出罐装咖啡。   她垂眼掰开易拉罐,几口就喝完。   这是常年高压工作带来的习惯。咖啡/因是用来保持头脑清醒的,不是可以享受的碳酸饮料,所以要快点喝完,这样那种苦味就会尽早散去。   目送罐子精准地落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她才终于看向身后靠在墙上叼着根烟没点燃的松田阵平。   本堂町小春不怎么喜欢烟味。   在警校时,无论是经常抽烟的暴躁拆解狂人松田阵平,还是偶尔也抽两根的前不良少女·星野真弓都十分没有同学情谊地不会顾忌她的喜好,顶多抽烟的时候离她远点。   本堂町小春自然也不会收敛自己闻到烟味就跳起来打人的拳头。虽然她身量不高,但她格斗和射击都练得很好。   但是过去这么多年,大家都长大了,曾经的损友到底也学会了体贴和顾忌,连松田阵平都已经长成了一名沉稳可靠的警察,和曾经放话要揍警视总监一拳的毛头小子相去甚远。   本堂町小春抱臂微抬起头:“所以,你们已经不再信任警视厅公安,所以才找我帮忙?”   松田阵平垂眸摘下烟。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警视厅三年前被清洗过一遍,但总有几条漏网之鱼。”   本堂町小春挑眉:“我们也是属于警视厅的,你不怕我们也是……?”   松田阵平一哂:“你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   他从墙上直起身来:“如果你是罪犯,明天头条新闻就是【东京惊现史上最大最恶连环杀人犯】。”   “......”   本堂町小春抽抽嘴角:“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这个评价对一个现役警察来说还真是不友好啊。”   松田阵平却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提出找你们帮忙。从三年前那件事之后,真弓就一直没停止过怀疑警视厅。整个警视厅公安,除了她亲手选拔/出来的风见裕也,[零]组不信任任何人。”   本堂町小春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三年前那件事”是哪件事。她顿时也严肃起来。   “所以你们才向刑事部提出借调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为了故意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警视厅刑事部是整个警视厅最大的部门,东京范围内的几乎所有犯罪事件都归他们管,旗下既有大名鼎鼎的搜查一课,也有神秘莫测的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SCAD。   松田阵平垂下眼:“今天我去扣押PMDA的人,除了警备局的人,还带了一群警视厅公安的小警察。PMDA的资料太多,本来就需要人手,从警视厅借调明面上很正常。刚刚警备局又特意跟刑事部打招呼,把你们也抽调过去,无论那些钉子藏在警视厅的哪个角落,现在估计都已经接到消息在夹着尾巴瑟瑟发抖了吧。   “这种情况,不是你最擅长的局面吗?”   本堂町小春闻言一愣,半晌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她伸手敲敲自动贩卖机的铁壳,金属振动发出低沉的咚咚声。   “瓮中捉鳖,是吧?”   ......   手提箱没设置什么复杂的密码。   星野真弓分别试了佐佐木大介本人和他父母的生日,在输到他母亲生日的时候箱子咔哒一声打开了。   看到箱子里的东西,一大一小同时一愣。   “这是……药瓶?”江户川柯南喃喃。   那确实是个普通的药瓶。透明的玻璃罐里装着两个蓝白相间的小药丸,罐子上没有任何标记,那两粒药丸看上去就像普通药房里会卖的家用药。   星野真弓严肃起来,戴上塑胶手套将药瓶拿起来晃了晃,又靠近轻轻闻了下药瓶上的味道。   “就是普通的药瓶,问题是……”   问题是这是什么药。   他们蹲在隐蔽的灌木丛边上,再神通广大也没法现场变出药品检测仪器。   于是星野真弓果断放弃现在就查看瓶子里的药物,转而伸手摸了一圈空荡荡的手提箱。   她微微一愣。   小侦探敏锐地看她:“箱子下面有东西?”   “嗯。”星野真弓不多话,将药瓶收进证物袋里,徒手掰开手提箱里的黑色海绵层。   海绵下藏了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   她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   “佐佐木大介,还真是周到啊。”   到目前为止,这起事件中已经出现了三台属于佐佐木大介的电脑。   第一台是被放在他的私人公寓里、随着爆炸和火灾被销毁的电脑。   第二台是他办公室里,在他死亡当天就早早被警视厅公安带走的藏着公园地图的电脑。   第三台电脑则被埋在土里,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私人公寓里的电脑是障眼法,让毁尸灭迹的炸弹犯轻率地以为重要资料已经被销毁。   办公室里的电脑则是个钩子,虽然藏着地图,但加密系统很高级,还能记录下被暴力破解的痕迹。   佐佐木大介出事后公安会第一时间带走他的电脑,他的同事里如果有内鬼、或者公安里如果有组织的钉子,肯定会想办法接触那台电脑,谁接触了,谁就有嫌疑。   而第三台电脑,才是那碗真正的“拉面”。   正义的伙伴没有输。他一直都很聪明,一直都很谨慎,从高中时挺身而出制止校园霸凌,到工作期间毅然成为公安协助人,佐佐木大介从来没有停下过自己的脚步。   当他站在摩托车修理厂的工作室里,被铁锤击中后脑时,是在叹息被报复的这一刻终于来了,还是在想至少终结自己生命的人不是组织的杀手,而是曾经的爱人呢?   也许他在庆幸至少自己的尸体没有被沉进暗无天日的东京湾,而是沉默地倒在曾经传递过无数次情报的工作室里。   那是正义的伙伴的地盘,是他为数不多信任的公安警察的地盘。   无论如何,即使以生命为赌注,他赢了。   佐佐木大介赢得彻彻底底。   星野真弓垂眼打开电脑。   江户川柯南打着伞站在她身边,看着电脑漆黑的屏幕闪了两下,忽然出现一个密码输入框。   雨滴被风吹来,斜斜落在闪着光的屏幕上。   ……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一致决定不要贸然尝试密码。   手提箱上的密码只是普通的机械锁,但谁又知道电脑里的密码有什么特殊加密系统?   佐佐木大介能想办法搞出需要[零]组请动天才计算机专家扎克利·宫崎来破解的加密系统,更重要的这台电脑里不可能没有反制方法。   暴力破解的最轻下场是被记录下入侵痕迹,最坏情况可能就是里面的资料直接被销毁了。   星野真弓重新把电脑和药瓶放进手提箱,又将手提箱藏进那个她用来装铁铲的纸袋里,牵着小侦探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回了车上。   在那之前,他们还特意出于谨慎把第五个标记地点也检查了一遍,最终只发现了不知道被谁乱扔垃圾埋进去的半个破损的塑料瓶。   Aventador在高架桥上沉默地飞驰。   天色渐晚,雨似乎也变小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滴渐渐少了起来。东京的天空又变成了阴天,九月底的冷风撞在车窗上,伴随着引擎轰鸣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户川柯南垂首刷着手机,半晌突然道:“星野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他笃定地抬起头。   “你应该不仅仅是摩托车修理厂的店长这么简单吧?”   翻滚的云层映在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眸里,她直视前方,半晌轻轻一笑:“你觉得我是谁?”   江户川柯南锐利的视线看向她。   “在知道松田警官是公安警察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身份,但是那天晚上,你带我去警视厅,暴露松田警官、萩原哥哥和你之间的私人关系,你是故意的吧?再怎么说,对一个小孩子透露这么多也太过分了。”   星野真弓眨眨眼:“然后呢?”   江户川柯南微微一顿:“星野姐姐,其实你也是公安的协助人吧?”   ————————   真弓:对不起,我不是协助人,我就是公安。   小柯:谁能想到普通公安整天不去上班还开摩托车修理店啊!!   *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园闻名有一定原因是因为石田衣良写的犯罪推理小说《池袋西口公园》,这本小说后来还影响了《无头骑士异闻录》之类的一些作品~   谢谢大家的评论!感谢在2023-02-1900:00:00~2023-02-2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olaris 70瓶;昼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单手握着方向盘的女人一愣,半晌转头对他投去饶有兴致的眼神:“这又怎么说?”   江户川柯南沉声道:“就像正常人不会愿意对小孩子透露那么多一样,就算松田警官是你的朋友,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你透露公安内部的机密。”   “我猜你和佐佐木大介一样,也是公安的协助人,摩托车修理厂确实是你的产业,但你真正负责的是整理接收佐佐木大介传递来的情报。他每周拜访修理店,确实是来见你的。”   小侦探显然还没忘记杀死佐佐木大介的凶手上野广子的“出轨猜想”。   星野真弓一哂:“那研二呢?他也在修理厂工作哦。”   江户川柯南摇摇头:“萩原哥哥是松田警官的幼驯染,又是退役警察,他们两人之间应该也有某种合作吧。虽然我跟他们接触不多,但他们都不像是愿意主动把普通人牵扯进这些事的人。”   “那天在医院,松田警官答应告诉我普拉米亚的事,但是不允许小兰姐姐旁听。相同的事情,他却同意你旁听了。”   “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如果你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们不会选择和佐佐木大介在摩托车修理厂传递消息,意外发生的话,你很容易遇上危险。”   “他们愿意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他们很信任你,既信任你的人品,也信任你的能力。这不可能仅仅是因为私人关系,更可能的情况是你们之间还存在工作关系。星野姐姐,我猜得对吗?”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莫名觉得小侦探刚刚这段话有点耳熟。   那句“他们信任你,不可能仅仅是因为私人关系”,好像一小时前某位小女孩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到底该庆幸自己的朋友都是恪尽职守、公私分明的正义执法人员,还是该哀悼自己跟那两个家伙之间整天互损的塑料友谊让小朋友们都没法觉得他们确实只因为是朋友就愿意彼此信任?   这当然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信任,他们是历经过生死危机的同伴,被绝境磨砺过的信任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他们都认识七年了,这期间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猜疑,现在他们三人里至少有两人都该是具尸体了。   她没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顺着小侦探的话点点头:“是啊,你猜得没错,我也是公安的协助人。”   “那家摩托车修理厂其实是公安在东京都的其中一个民间办事处,在任务过程中遇到危险的公安警察如果因为特殊原因无法向警察厅求助,我们会负责提供支援。”   这其实是她现场编的。摩托车修理厂跟公安的关系几乎没有人知道,如果真有公安警察来这儿寻求帮助,那大概只会是她认识的某些人。   但是看江户川柯南这幅不要到一个答案不罢休的样子,她要是直接说“没错但我确实是钱多得没处花为了消遣才开那家店”的话,估计小朋友要开始闹了。   江户川柯南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承认了,愣了一会儿才继续:“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愿意把公安的机密透露给我?”   他微沉下眼,已经做好了星野真弓当场说破他真实身份的准备。   星野真弓却不敢套路出牌。   她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很聪明吗?”   “诶?”   “你是个聪明的小孩,常人无法注意到的东西可能会被你注意到,佐佐木大介被杀的时候,你不是一眼就看出了真正的凶手吗?”   江户川柯南一扯嘴角,“…...就因为这个?”   总觉得这女人在敷衍他。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以为公安的机密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看的了!   星野真弓轻轻一笑:“也有别的原因,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当然,你很聪明是最主要的原因,阵平很看好你哦,期待你长大之后也作为协助人为维护社会安全尽一份力。”   她信手拉好友当借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江户川柯南眨眨眼,回想了一下松田警官那张恶人脸,半天没想明白她是怎么得出松田阵平很看好自己这个结论的。   他移开视线:“我更想成为一个侦探。”   星野真弓一转方向盘,跑车拐进下高速的车道。   她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当侦探和成为协助人并不冲突,当然,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考虑。我带着你去警视厅,又带着你来西口公园,只是为了让你体验一下公安的工作方式。比起普通警察,公安行事更自由,但自由与风险和残酷并存。”   而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她透过那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看到了一个少年坚定、正直、渴望冒险的灵魂。   ……   “佐佐木大介电脑里的加密系统显示,他死前两周曾经有人试图破解过他的电脑,在他死亡当天和死后一周又分别出现了相同的痕迹。我们要找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同事,一个是警视厅公安的成员。”   本堂町小春抱臂站在会议室桌前,敲敲白板。   长桌左前方最靠近她的位置坐着她的副手,他有一头棕色的刺猬头——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SCAD二组的副组长若鹿一雄流畅地接过话语权。   “第一个人,佐佐木大介的某名同事,我们暂定他代号为A君。A君性格很谨慎,在两周前入侵失败之后,他就没有再试图碰过佐佐木大介的电脑。”   坐在他右手边的另一名年轻女性在文件上勾画了什么。她的长发盘起,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樱井绫子,27岁,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犯罪心理学系,SCAD特招侧写师。因为是特招的,她没有经历过系统的警察训练。   她抬起眼:“他具备一定程度的计算机知识,可能曾经有过相关学习经历。他和佐佐木大介有私人交往,可能在PMDA已经任职超过三年,并且和佐佐木大介的部门有密切关系。他不是普通文职,不然无法胜任对佐佐木大介电脑里专业资料的审查工作,更可能是医药领域的专业人士。”   “A君应该是男性。佐佐木大介和上野广子感情破裂前后都没有亲近的女性朋友,他上学时性格较同龄人更孤僻,参加的都是鲜少出现女性同伴的校园活动,和上野广子认识两年后才正式确定关系。他不擅长应付女性,在工作中被允许进入他私人领域的只可能是男性。”   若鹿一雄接话:“他可能经济困难,或者突然欠了一大笔债,才被幕后黑手趁虚而入沦落为棋子。如果他有家庭,可能因此近期感情破裂或者状态不稳定。”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黑客扎克利·宫崎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双手飞速地在电脑上打字。三秒后,会议室最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数张证件照片。   “排除了所有没有计算机和医疗相关背景的新药审查部门职员,剩下28人。”   本堂町小春点点头:“很近了。继续排除佐佐木大介电脑上被检测到的指纹主人,以A君的谨慎性格,他一定会在事后抹除自己的痕迹。”   屏幕又闪了一下,28人变成了22人。   若鹿一雄敲敲笔杆:“佐佐木大介死前两周内,他工位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有拍到接近过他电脑的人吗?”   坐在他对面,一丝不苟梳着背头的男人摇摇头。   新井阳介,32岁,东京大学计算机系在读博士。他在东大一路从本科读到研究生,也是警视厅特招的,推算起来还是扎克利·宫崎的直系学长。   不过,他并不是扎克利那种敲敲键盘就能骇入银行系统的黑客,而是专门负责网络安全和信息分析的专家。   三十分钟前,他已经高效率地梳理完了佐佐木大介死前一个月办公室的所有监控录像。   “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一个月内所有曾经直接接触过佐佐木大介电脑的人,每个人和电脑上留下的指纹都能一一对应,除了两个人。”   本堂町小春挑眉:“哪两个人?”   “藤田樱子和二阶堂弘,他们都是新药审查一部的职员。”   樱井绫子调出两人的资料:“藤田樱子,30岁,毕业于庆应大学法学部,研究生专攻医疗法领域,读书期间没有接触过计算机专业,已婚有一子,应该不是她。”   若鹿一雄:“她和佐佐木大介的关系怎么样?”   新井阳介:“她接触佐佐木大介的电脑是在会议上,借用佐佐木大介的电脑投屏展示了某份资料。除此之外他们应该没有私交。”   投影上正在播放会议室的监控摄像头拍摄下的画面,留长发的女性俯身在佐佐木大介的电脑键盘上敲打。   那台电脑并没有放在佐佐木大介面前,而是连接上转接器放在会议桌中间,作为将资料投放在会议室正前方大屏幕上的工具。   本堂町小春点点头:“二阶堂弘呢?”   “他的专业是医学检验与医疗器械应用,在新药审查一部中负责检查医疗企业MAH(营销授权持有人)提交的QMS检查申请,也就是对生产新药的每个医疗器械系列的独立审核,这种审核分为现场检查和文件审核,他负责后者。”新井阳介抬头。   樱井绫子:“他大学上过两年的计算机专业课,加入的社团是Vocaloid调/教社,对电脑软件都很熟悉,但他是个富二代,家里在东京市中心购置了三套顶配公寓,而且是个实打实的游戏死宅。”   本堂町小春挑眉:“他接触佐佐木大介的电脑也是在那个会议上?”   新井阳介点点头:“佐佐木大介死前15天,新药审查一部针对某个医药企业新开发抗癌药物的产品规格和临床数据举行了三个小时的会议。”   若鹿一雄皱眉:“藤田樱子和二阶堂弘的指纹没有出现在佐佐木大介的电脑上,可能是因为在那之后电脑因为某种原因被擦拭过。有可能是佐佐木大介自己擦的,但更可能是因为……”……   本堂町小春了然:“在他们两人接触电脑后、第一个留下指纹的人接触电脑前,有一个不希望自己指纹被发现的人也接触了电脑,并且在那之后擦掉了电脑上的所有痕迹。”   扎克利·宫崎一愣,迅速将15天前那场会议的监控录像三倍速播放起来。   录像里的新药审查一部职员们起起落落,认真忙碌着工作,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时不时出现各种看不真切的药品数据和资料,桌上也散落着不同文件,不时被人翻动。   偶尔有职员进出会议室,偶尔他们暂停会议,又分别端着咖啡杯走回座位。   扎克利·宫崎喃喃:“一款药品上市之前原来要经过这么复杂的流程啊……”   三倍速的播放很快走到了尽头。   藤田樱子和二阶堂弘接触佐佐木大介的电脑时已经到了会议尾声,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碰过他的电脑。   直到会议结束,佐佐木大介是最后一个走的职员。他合上电脑,关上会议室的灯和门。   扎克利·宫崎一按回车,屏幕上很快显示出他走出会议室后紧接着的第一个监控画面。   SCAD二组的成员们看着他穿过长长的铺着商务地毯的走廊,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换了好几个,电脑始终被他扣在手里。   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是个光头男人,看起来跟佐佐木大介差不多年纪,他碰见佐佐木大介后停下来跟他交谈了几句,看起来哥俩好地拍拍他的肩。   “这是谁?”   “中川大介,在新药审查二部任职。他和佐佐木大介同名,因此关系还不错。”   “监控摄像头显示他遇见佐佐木大介时刚从新药审查二部的办公室出来路过走廊,期间没有在别的地方停留过,电脑上也没有他的指纹。”   光头男人并没有接触电脑,他和佐佐木大介交谈几句后,继续往前走去。   佐佐木大介则向着反方向,在下一段监控里拐进了走廊一侧的小房间里。   “那是新药审查部的资料室,里面都是机密资料,所以只有门口有监控摄像头,里面没有安装。佐佐木大介进门之后待了半小时,中途上过一趟厕所,花了五分钟,他去厕所的时候没有拿电脑。半小时后他才又抱着电脑离开资料室。”   本堂町小春皱眉:“资料室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新井阳介摇头:“监控摄像头没有拍到任何人在佐佐木大介之前进过资料室,但是如果有人在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接触过那台电脑,只有可能是资料室里的某个人。”   “佐佐木大介离开资料室之后,电脑上被检测到的第一个指纹的主人就和他一起使用了电脑,那之后电脑上出现的每一个指纹都能和监控录像对上号。”   若鹿一雄挑眉:“我们的A君通过某种手段替换了监控摄像头?”   樱井绫子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半晌:“宫崎,麻烦你再退回去播放一下中川大介出现的那一段。”   ————————   若鹿一雄也出自《异度侵入》,其他都是原创人物。   写这章的时候想起了我小时候看犯罪心理的童年回忆~   (某些人的童年是各种连环杀人案,没错,那就是我   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SCAD的成员:   一组:百贵船太郎(组长)、鸣瓢秋人(妻女幸存版)、东乡纱利奈(副组长)、白岳仙之介、羽二重正宗、国府司郎、西村月丸(已殉职)、松冈黑龙(已退休)以上全是异度侵入本来有的角色   二组(新部门,正在跟ICPO合作中):本堂町小春(组长)、若鹿一雄(副组长)、樱井绫子(侧写师)、新井阳介(信息专家)、富久田保津(目前绝赞坐牢中)其他可能出现的成员待解锁   本文里没有井和杀意粒子,所以异度侵入角色都只是侧写师,剧情魔改了很多,后续应该会写到   有意思的是异度侵入里的角色同样基本都是用酒名命名的,只不过不是洋酒~   300收了谢谢大家!感谢在2023-02-2000:00:00~2023-02-21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su 24瓶;Yukari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第三十章   屏幕上的人开始倒着往回走。   此前他们查看的都是有佐佐木大介出现的监控片段,这次扎克利·宫崎却将焦点对准了中川大介。   光头男人从新药审查二部的办公室走出来。他大概是去接水的,手里还端着一个马克杯,一路从走廊穿过,路过好几个监控摄像头。   忽然,樱田绫子一愣:“等等!”   她站起来,“就这里,麻烦暂停一下。”   扎克利利索地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中川大介的动作定格在了他出现在佐佐木大介面前时的画面。他端着马克杯,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   “宫崎,麻烦再退回去看一下他刚刚从新药审查二部出来的时候。”   少年黑客任劳任怨。星野真弓拗不过他,最近给他涨了点工资,所以他干活比以前积极了些。   屏幕一闪,光头男人停在踏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帧。他同样端着马克杯,穿着那件灰西装。   扎克利不知道注意到了什么,微微一愣。   “组长,你发现没有,他穿的那件衣服……”樱田绫子喃喃。   本堂町小春沉吟着点头:“是啊,他的领带系法和遇见佐佐木大介时不太一样。”   若鹿一雄迅速翻开资料:“中川大介的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大学时是计算机社的,他两年前结婚,但最近在跟妻子闹离婚,原因是中川大介投资失败,欠了银行2000万日元的贷款(约等于100万RMB)。”   新井阳介一愣:“他符合我们的侧写。”   樱田绫子沉沉道:“他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段是当天实际发生的事,但是在那之后,他没有在走廊上遇见佐佐木大介,而是拐进了资料室。”   “几分钟后佐佐木大介结束会议,也进了资料室,接下来应该和另一段监控发生的事差不多,他就是在那时候接触了佐佐木大介的电脑。”   “他在走廊上遇见佐佐木大介的那段画面则应该是另一个时间段发生的事。佐佐木大介念旧,不喜欢买新衣服,重复穿旧衣服上班的几率很高。只要中川大介一直坚持穿同一套西装,总能碰上佐佐木也穿着那套衣服的时候。”   本堂町小春点头:“他故意在走廊上和佐佐木大介打招呼,特意没碰到电脑,事后再把这段录像替换进佐佐木参加会议那天的监控录像里,就可以伪造出他没有进资料室、也没有碰过电脑的假象。”   若鹿一雄接道:“但是他投资失败后,和妻子的感情越发恶化,以往他上班时的西装领带可能都是妻子帮忙系的,但是在那段事后伪造的录像里,他遇见佐佐木大介时的领带是另一种系法。”   “妻子已经不愿每天早上帮他系领带了。他料到了一切,但没料到会在这个细节上露出破绽。”   推理完毕,会议室重归寂静。   扎克利·宫崎愣愣地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分析,半晌忍不住鼓掌:“牛,太牛了!”   难怪多凶残的连环杀人犯都没法逃出这帮侧写师的掌心,这哪是心理专家,简直是一帮人形显微镜!   本堂町小春面色平静地收起资料:“我们找到A君了。若鹿,你继续负责分析,我去通知松田。”   ……   十分钟后,中川大介被押进了审讯室。   在此之前,他已经和其他职员一样被扣留了五个小时,一直单独待在一间小型办公室里,由两名公安负责看管。   本堂町小春坐在审讯室侧面的单向玻璃后,看着光头男人被手铐锁在桌前。   “他看起来并不紧张。”她淡淡道。   松田阵平合上资料:“很正常。收钱入侵佐佐木大介的电脑顶多判三年,对他来说锒铛入狱和破产离婚都一样丢脸,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不会有更坏的事了。”   本堂町小春叹气:“甚至不会判到三年,他没真的查到什么东西,也只尝试入侵过一次,情节不算恶劣。”   中川大介明明和佐佐木大介有着一样的名字,但行差一步,就是两种人生。   然而讽刺的是,没守住欲望的前者依旧有机会过好剩下的一辈子,后者却已经永远失去机会,躺在地下长眠了。   松田阵平没再接话。他平静地看着审讯室里的男人。   神谷正坐在中川大介对面负责审讯。   “是谁联系你要求你做这件事的?”   中川大介低着头:“我也不知道。那封邮件突然出现在我的收件箱里,第二天我再去查看,它已经消失了。”   “邮件里写着什么?”   “让我将佐佐木电脑里的资料全部拷贝下来,记录在硬盘里寄到某个地方,事成之后会帮我还清债务。”   “然后你就照着做了?”   “……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和佳奈吵架,如果我还不上债她就要和我离婚。我不想离婚,但短时间里确实凑不出2000万日元。而且我计算机水平还凑合,找机会试一试也没什么,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呢?”   “你成功了吗?”   “没有。佐佐木电脑的加密系统比我想得要复杂很多,我感觉这件事不对劲,就放弃了。之后我也没有再尝试过,尽量把接触电脑的痕迹都销毁了。”   “你为了销毁痕迹还替换了监控录像?”   “是的。我做事情喜欢多想一些,那段时间实在是被债务逼得没办法,太冲动了,事后花了很多时间清理痕迹。”   他抬起头。   “警官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我是因为什么暴露的?”   神谷微微叹气:“……你的领带,在你替换后的那段监控里,不是你妻子系的吧?”   光头男人一愣。   他今年三十出头,工作履历不错,在投资失败前也是个成功体面的人,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苍老了很多,肩膀无力地坍塌了下去。   “这样啊……佳奈,我真的很对不起她。其实我做了这件事之后一直良心不安,思考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佐佐木真相。也许因为佳奈系的领带暴露也是一件好事吧,托她的福,我不用再接受良心的拷问了。”   “佳奈一直告诉我要正视自己的人生。我知道她其实只是想逼我再找几份零工努力还上债,但我一直在钻牛角尖,总是责怪她不愿意和我同甘共苦。”   “现在想想,当初贸然投资是我自己的选择,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冲动行事,入侵佐佐木的电脑是第二次。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理智的人,又凭什么要求佳奈跟我一起承担后果呢?”   神谷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成功的话,那封邮件要求你把硬盘送到哪里?”   光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抬起头,神色疲惫。   “…...国立医药品食品卫生研究所。”   审讯室外的两人齐齐一愣。   松田阵平沉吟:“佐佐木大介被害后我们在考虑新的协助人人选,国立医药品食品卫生研究所也是其中一个选项,但真弓不愿意信任任何一个研究所,没想到真被她说中了。”   本堂町小春皱眉:“但是中川大介到现在都活着。如果他知道的这个地址真是关键信息,他现在应该已经被灭口了才对。”   松田阵平点头:“有可能幕后黑手只是把研究所当作中转站,等到中川大介成功送出硬盘后,再派人去研究所将硬盘取回来。但无论如何,这个地址应该不是随机选的。”   他神色冷凝:“另外,为什么不直接毁掉佐佐木大介电脑里的数据?明明他们想要的只是清扫痕迹,那之后事情会怎么样,他们不会在乎。”   本堂町小春挑眉:“说不定他们想确定无误后再行动。佐佐木大介毕竟是政府部门的职员,对他动手越隐蔽越好。”   松田阵平不置可否:“也许吧。”   审讯室里的神谷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中川大介知道的内容很有限,完完全全就是一枚被弃用的棋子。   本堂町小春神色平静地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若鹿他们。PMDA里的钉子找到了,警视厅的才是重头戏。”   松田阵平闻言拿出手机,低头单手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我让风见跟你一起去,他对警视厅公安部更了解一点。”   ……   星野真弓停好车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警察厅的保密电梯,而是牵着江户川柯南的手乘坐普通电梯到了一楼大厅。   她指了指大厅一角那个看起来很像星级酒店大堂的角落,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小侦探:“在沙发那等我一会儿。”   江户川柯南抱着纸袋愣愣地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眼左手边那座古董钟,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壁炉。   那是个电子壁炉,显示着火焰燃烧的画面。他伸手靠近摸了摸,什么温度也没感觉到。   虽然是个假壁炉,但这种程度的豪华装修居然真的出现在警察厅里,国民的税金到底被你们用来干什么了啊!   忍下内心吐槽的欲望,他抬头看着星野真弓和前台的引导员小姐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两个身份吊牌走了回来。   如果松田阵平在这里,大概会认出正在执勤的那位引导员小姐就是那天晚上见过宫野明美的那位。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再次和国家机密擦肩而过。   星野真弓走近了。   穿风衣的黑发女人蹲下来,帮江户川柯南把吊牌挂上。突破社交距离的一瞬间,小侦探闻到淡淡的尼古丁味。   不难闻,甚至挺舒服的。   看着星野真弓给她自己也挂上吊牌,江户川柯南跟着她再次走进电梯。   他们停在19楼。   电梯门打开时,江户川柯南看到迎面贴在墙上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警备局公安课”。   “这是……警察厅公安的办公室?”   星野真弓点头:“警备局的公安课负责管理全国警视厅和警察本部的公安警察。”   小侦探抬头看她:“那谁来管理他们?”   星野真弓微微一笑:“当然是更上面的管理官。”   她没有说实话。   负责管辖警备局公安课的人就是[零]组,但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只会行使监督权。   [零]组平时负责的事要比一般公安复杂得多,他们有权决定警察厅公安在一部分机密信息上的知情权,需要用到更多人手时也偶尔会抽调警察厅公安。   除此之外,公安课平常都在忙自己该忙的事,跟[零]组的接触不多。   但她当然不能把这些告诉小侦探。   先不提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公安协助人,不可能知道更上层的信息,她对工藤新一的观察还没完全结束,[零]组的存在是机密,小侦探还不够格知道。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松田警官在这里吗?”   星野真弓向前走去:“他应该在审讯室。”   ————————   警察厅里的部门除了名字其他全是我瞎编。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星野真弓并没有真的把小侦探带去审讯室。   先不提里面多少待着几位[零]组的保密成员,以她目前这个挂着访客牌的“公安协助人”身份,明面上她是进不去更里头的。   最后他们在19楼空置的会客室见到了松田阵平。   卷毛警官抱着一垒资料径直放在桌上,然后十分不见外地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从兜里掏烟。   星野真弓挑眉:“小孩子还在呢。”   松田阵平动作一顿,半晌强行把烟收了回去。   他撑头朝桌上那垒资料比划了一下:“你们来之前已经在PMDA里找到一个了,这些是佐佐木大介死后所有接触过他电脑的警视厅公安的名单。”   江户川柯南咂舌:“这是可以统计出来的吗?”   松田阵平半眯着他那双睫毛浓密的黑色眼睛:“佐佐木大介被害当天案子就被移交给公安了,那之后电脑一直被保存在警视厅公安的证物室里面,所有进出的人都会被证物室门口的监控拍到。”   他顿了顿:“一共57个人。”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被他们的效率惊了一下。   他的侦探生涯里最频繁接触的警察非搜查一课莫属,目暮警官是个颇有经验的弥勒佛,平生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案发现场背着手打电话咨询工藤君。   这不能怪他,在层层选拔的警察系统中,目暮警官年近五十才堪堪做到警部,正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才华横溢的精英警察。   他的职位也不需要那种精英水平——警察办案自有一套流程。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时,总有办法让每一块砖瓦靠着执行规章制度就能维护好社会治安。   然而,公安警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江户川柯南几天前见过风见裕也,知道他隶属警视厅公安部,那时候他尚且只能感觉到一丝警视厅公安与普通刑警不同的效率和独断。   但如果将这套感觉放到松田阵平和警察厅身上,那后者的效率简直就是个24小时不停转的马达。   今天是佐佐木大介死亡的第六天,佐佐木大介公寓楼爆炸案的第三天,他们已经明确了炸弹犯的身份,又在一天内从整整一百多个职员中揪出了PMDA里隐藏的内鬼,同时还排查完了警视厅公安部接近两周的监控录像,找出警视厅公安里的组织成员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们精准地破解了佐佐木大介留下的暗号和线索,虽然其中也有他自己的参与,但他清楚就算这件事只有松田阵平和星野真弓自己忙活,他们俩必然也会找到同样的结果。   这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是可怕的。可怕,但是又令人高兴。   国家机器运转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要高太多,越过那些他平时接触过的普通刑警的肩头,工藤新一隐约窥见了那些千万人里选拔出来的精英的身影。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公安的行事风格有时候为人诟病,他曾经也听说过警视厅刑警对公安的抱怨,但警察系统的结构如此设置,并不是没有一定道理的。   身体缩小的名侦探第一次开始郑重地思考灰原哀那天对他说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们,以寻求一些合作或者帮助呢?   警察厅公安是不是真的掌握着什么有关那个组织的线索,以至于他们对医药领域的非法行为如此敏感?   这种线索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几条线报、几个疑点,但对身体缩小的他来说却显得那么重要。   而且,灰原逃离组织之后,她原本的身份一定正被组织盯着。警察厅有没有可能给她提供更有效的保护呢?   他正思索着,松田阵平忽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漆黑且锐利。   “不要误会,警察厅的人手足够。”   江户川柯南的思路被打断,他一抽嘴角,决定不去思考他是用什么方法看出了自己的想法。   随即他决定先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一转话题:“对了,星野姐姐,那个箱子!”   听到小侦探提起,星野真弓这才收起看好戏似的眼神,将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手提箱放在桌上。   箱子被打开,药瓶和电脑一齐露了出来。   她抱臂靠在沙发上:“电脑被加密了,但是,佐佐木大介加密这台电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任何人都找不到里面的东西,相反,他恰恰是为了让合适的人有能力看到里面的东西。”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相比其他公安,佐佐木大介应该更信任萩原哥哥和松田警官你吧?你觉得他会设置什么样的密码?”   松田阵平挑眉:“谁知道呢?他本可以直接在那家摩托车修理厂将一切和盘托出。”   小侦探一愣,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如果佐佐木大介完全信任松田阵平,那么他肯定会首选开口说话,而不是留下一个复杂的暗号。   ……除非,他觉得直接亲口告诉松田阵平这件事本身就会被幕后黑手注意到,而使用暗号传递则不会。   他皱眉沉思着,星野真弓却突然开口:“其实不一定会有那么复杂。”   小侦探抬头:“诶?”   星野真弓缓缓眨了一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柯南君,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警视厅,我们是怎么推理出‘池袋西口公园’这个地址的吗?”   “……摩斯密码?”   她轻轻一笑:“这就是问题所在吧。佐佐木大介留下的信息其实只有‘左’和‘右’的不同折角而已,我们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左’是指短波,‘右’是指长波,明明把它们倒换一下,也可以得出一串字母。”   在摩斯密码里,所有字母和数字都可以由一个点和一个短横指代。   比如,字母A是点横,而字母N是横点。数字1是点横横横横,数字6是横点点点点。横和点可以互换,并且得出和原来完全不同的内容。   当使用闪光灯或者电波这种可以明显表现短波和长波的符号时,这种表述是很清楚的。   但是佐佐木大介使用的是“左”和“右”。   世界上可没有任何规定说过左边一定指代短波,而右边则一定指代长波。   江户川柯南一怔:“而我们之所以默认这个对应方式,是因为只有这样那串字母才会排列出有意义的单词……”   但是,他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某个密码,那么如果将“西池袋1826”的英文反过来,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序列,不正是最佳答案吗?   “如果把nikebukuro1826的摩斯密码翻转一下……”江户川柯南当即扯过桌上的纸笔,刷刷写起来,“那么就是 a,i,r,e,j,g,r,g,k,s,9,2,8,4。”   松田阵平了然:“佐佐木大介是个细致且高效率的人,当然不会浪费每一次利用诡计的机会。”   星野真弓已经果断打开电脑输入。按下回车键后,电脑屏幕闪了闪,系统自带的蓝天白云绿草原壁纸出现,整个桌面上除了系统自带软件,只有一个文件夹。   星野真弓沉默着看了一眼那个被命名为“AD”的文件夹,半晌移动光标打开了它。   江户川柯南凑到她身边,看着文件夹里出现好几十份不同的文档,标题全部都是长串的英文,一眼扫过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常用词根词缀。   “这是……”   还没等他看清,屏幕一晃,文件夹忽然被关掉了。   他一愣,转头看向正从键盘上收回手的星野真弓。   后者大概视力和英语都很好,至少比只活了十七年的小侦探要好一些,她微低着头似乎还在思索,声音却微沉下去,毫不犹豫。   “阵平,电脑先放你这,我去下卫生间。”   江户川柯南眼睁睁看着她“啪”得一声把电脑合上。   “…...星野姐姐,不看了吗?”   星野真弓勾唇对他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现在还不是时候。”   松田阵平却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有些严肃地接过电脑,重新放回手提箱里:“小鬼,你不是要帮忙抓内鬼吗?还看不看那57个人的资料了?”   “…...诶?”   不是,我们什么时候说好了??   江户川柯南还没反应过来,两位大人却像已经商量好了一样默契地行动起来。   手提箱被松田阵平放在沙发旁的角落,桌上正中央的地方重新摆上那堆资料,星野真弓则站起来开门离开了会客室。   她的风衣一角从门口闪过,江户川柯南眨眨眼,还有些没跟上他们的脑回路。   ……   “前几天他传回消息说日本境内出现了某种新型药品,我当时以为他指的只是地下市场,这种事对东京来说不算新鲜,组对课的缉毒警平时也不是吃干饭的。”   星野真弓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落地窗旁静静地俯视着东京的天际线。她脸上的神情介于懒得摆表情和某种微妙的不爽之间。   “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还要更严重一点。难怪他在美国待得好好的,这几天却突然回国。”   黑田兵卫摘下眼镜,低声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怀疑组织正在试图通过某种手段合法上市成瘾性药物。”星野真弓声音冰冷,“佐佐木大介把那个文件夹命名为AD,你我都清楚那是什么的缩写。”   黑田兵卫擦眼镜的动作一顿。   AD。   Addictive Drugs。   成瘾性药物只是个好听的说法,真要说起来,它其实只有一个名字:毒/品。   办公室的气氛凝重了起来,半晌黑田兵卫问:“这个计划成功了吗?”   星野真弓摇头:“说实话,无法判断。只要组织的医药代理商提供的新药信息通过了厚生劳动省和PMDA的审查,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通过合法渠道运输交易这种药物。”   “一种新药被研发出来不一定真的要被摆上药房货架。只要成功上市、有人愿意订购,那么把成瘾性药物直接伪装成普通药品,批量生产、厂家直销就可以合法合规地赚取大额利润。”   从古至今的毒/枭们最梦寐以求的都是稳定的毒/品走私交易路线,永远不需要担心像猎犬一样紧盯他们不放的警察。   而现在,黑衣组织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们,要做就做到极致,我们直接走合法途径运输非法药物,警察想抓我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   到时候,钱根本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只要他们能做到,那么垄断亚洲、不,甚至不只是亚洲的成瘾性药物市场只是时间问题。   “但如果某种药物的真实面目是毒/品,你觉得正常的审查程序会察觉不到吗?”星野真弓面无表情。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有更上面的人给他们充当保护伞。就算他们提供的药品资料错漏百出,上面的人也有办法让他们直通后门。”   “这个人的职位必然非常高,隐藏得也足够深。公安的内鬼?呵,对那个人来说大概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黑田兵卫皱眉:“那么佐佐木大介是怎么察觉到的?”   星野真弓淡淡地望着东京的天空:“谁知道呢,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吧。”   PMDA新药审查部门的其他人也许被上面的人忽悠一下就信了、就不会追究了、就觉得没什么差错了,但对佐佐木大介这样的人来说,有些事是没有办法忽视的。   无论佐佐木大介是通过何种手段拿到的资料,现在的当务之急都是赶紧顺藤摸瓜找出组织安插在政府里开后门的钉子,否则他们就算失败了一次,也能重振旗鼓进行第二次上市审查,只不过可能从感冒药换成安眠药,从新药审查一部换成新药审查二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到时候佐佐木大介冒着生命危险保下来的资料,真的就成了一堆废纸了。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管理官:“组织的资金流动大部分源于美国,他们在美国的政治根基必然比在亚洲要深,通过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审查对他们来说会更容易。”   “以他们的野心,不可能不想联通亚太和北美的地下药品线路,到时候他们占据的就是全球最大的两个毒/品交易市场。他们恐怕是先在美国上市成功了,才开始着手准备日本的药物审查的。”   “在那之前,这种药品一定已经在地下市场流通过一段时间了,东南亚、日本、北美南美,随便什么地方都是他们的实验场。”   黑田兵卫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就关联上了。”   “几周前洛杉矶出了一件事,你知道吗?”   星野真弓一愣:“什么事?”   “洛杉矶最大的黑手党首领和地下毒/枭艾迪·卡萨诺突然被捕。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逮捕,但却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被成功保释。”   ————————   整理一下从佐佐木死亡开始的时间线:   第一天:佐佐木大介死亡   第二天:真弓去警察厅和黑田商量工作&拉面馆杀人事件   第三天:真弓去宫野家参加聚会顺带评估志保的心理状态   第四天:佐佐木大介葬礼,公寓爆炸   第五天:东京环状线炸弹事件   第六天(本章这天):松田搜查PMDA,真弓和小柯找到佐佐木留下的箱子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章,但其实所有事情都是在短短一周里发生的!   感谢在2023-02-1201:01:50~2023-02-1304:0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72154110瓶;一颗新鲜大柠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   黑田兵卫低声道:“他没有钱继续请律师或者支付保释金了。FBI逮捕他前一天,他的全部流动资产、整整一亿美金被一个国际欺诈团伙骗走,艾迪·卡萨诺当场破产,过几天就会被提起公诉。”   “…...国际欺诈团伙?”   她靠在落地窗上,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艾迪·卡萨诺原本应该是黑衣组织最好的工具人选。”   她顿了顿,“组织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要想做成瘾性药物的生意,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包装自己,艾迪·卡萨诺就是他们的幕前人偶。”   “只要他们能够通过艾迪·卡萨诺之手掌控加州的地下毒/品市场,就可以躲在幕后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取大量利益。加州不仅仅有星光云集的好莱坞,更汇集了世界顶尖的科技公司,而且北美最大最繁忙的两个港口都在加州,借着艾迪·卡萨诺的名义藏点东西废不了什么功夫。”   “但现在艾迪·卡萨诺突然入狱,他们短时间内肯定得暂停计划,直到寻找到别的替代者。亚美州地下交易路线至少一个月内连接不起来,这一个月是属于我们的。”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一声。   “什么国际欺诈团伙,那家伙待在洛杉矶果然闲不下来啊。”   黑田兵卫无言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很清楚他在纽约黑手党家族之间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吗?”   星野真弓的眼神带上了微妙的嫌弃。   “谁知道他突然去洛杉矶干什么?[零]组从头到尾只收到过一个定位,我还以为是终于经受不住比弗利山庄和沙滩派对的诱惑了呢。”   黑田兵卫重新把擦拭好的眼镜带上:“艾迪·卡萨诺刚出事他就冒险回来,必然承担了一定风险,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办法说明详细始末。不过幸好,日本尚且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星野真弓清楚他指的是什么,直起身点了下头:“我会让松田继续跟进佐佐木大介的案子。”   她微沉着眼,语气却依然和平时别无二致。   “对了,今天我把那个少年侦探带过来了。”   “工藤新一?”   “是啊,我怕他好奇心旺盛闲不住乱跑,先给他找点事做。”   黑田兵卫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这是第四个了吧。你的职位是这个秘密部门的长官,不是——”   “不是天才少年收集户,对吧?”星野真弓挑眉,“放心吧,有人帮我看着他,不会出什么事的。”   黑田兵卫懒得回话,摆摆手送客。   ……   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UDI),二楼实验室。   三澄美琴和东海林夕子各自捧着一杯咖啡,眨着眼看着隔壁会客室里的UDI所长神仓保夫和一个穿黑西装的陌生人交谈了一会儿,紧接着领着一位茶色头发的小女孩走回实验室。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有些外国血统,穿着一件童装白大褂,手里还有模有样地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   “……所长,这是?”   神仓保夫是个已经快到退休年纪的中年人,头发半白,但面色神采奕奕,看起来至少还能工作二十年。   他对两名女法医笑了笑:“这是最近会借用我们实验室的灰原哀小朋友。小哀,这是UDI的三澄美琴法医和监床检查技师东海林夕子,那边那位是中堂系法医。”   最后被他指到的是个卷发男人,他正坐在隔着一道玻璃的另一间办公室里,抱手不知凝视着什么,根本没搭理这边发生的事。   茶色头发的女孩神色平淡地点头:“灰原哀,请多指教。”   “请、请多指教......不是,等等、”   东海林夕子看看一本正经的所长,又看看同样一本正经的灰原哀,忽然抓起神仓保夫的手把他扯到隔壁会客室。   “所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神仓保夫看看四周,小声道:“我是认真的,那个小姑娘家里没有我们这边的化验设备齐全,所以要借用一下我们这的实验室。”   “…..这明显不是重点吧!”东海林夕子也用气音道,“那么小的小女孩怎么能随便用法医实验室,她看起来最多七岁!七岁!人还没解剖台高!”   神仓保夫伸出一只手掩着嘴,“别看她那么小,她可是警察厅送来的人。”   东海林夕子一愣:“警察厅?”   神仓保夫对她眨眨眼:“你知道UDI的衣食父母是谁吗?”   “?”   “警察厅和厚生劳动省!UDI全靠这两位祖宗给我们拨款才能继续运营下去,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祖宗,特别是警察厅!”   “…特别是警察厅?”   神仓保夫又压低了一些声音:“我先透露一下吧,其实前几天他们就来找过我,大概是希望我签一份协议成为他们的协助人,之后他们也会找到你们。你放心,协助人的工作不需要你们额外做什么,但是可以领到双倍工资。”   “!!!”   东海林夕子立刻两眼放光:“双倍工资?!”   她匆匆看了一眼已经被三澄美琴带去参观实验室的小女孩:“我去,这确实是祖宗,亲生的祖宗!”   神仓保夫神秘一笑:“这可要多亏我当年在厚生劳动省的时候眼光独到,结交了一个不得了的朋友。”   东海林夕子眨眨眼。   神仓保夫的声音已经低到只能看清口型了:“现任警察厅厅长,当年他还是个普通公安警察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   “这些就是全部了,楼下食堂会供应餐饮,隔壁房间橱柜里有零食和电热水壶,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三澄美琴温和地笑笑。   她比东海林夕子平静一些,短暂惊讶之后就接受了事实。反正所长做事总有他的理由,她带着小朋友参观参观实验室也没什么损失。   灰原哀环顾一圈:“超高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只有一台检修中的吗?”   三澄美琴一愣,看着一串专业术语从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口中说出来还真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她很快反应过来点头:“是啊,大概还需要一天才能检修完毕,这段时间我们进行毒理检测都是用的另外一台高效液相色谱仪。”   灰原哀没再说什么,转过头:“这里有小白鼠吗?”   平心而论,法医实验室养着小白鼠听上去挺奇怪的,但UDI不是普通实验室,而是全国最顶尖的法医实验室,既然能被临时充作药物分析的研究所,自然也配齐了其他实验用样本。   三澄美琴转过身:“我去帮你借调几只。”   灰原哀淡淡笑了一下:“谢谢你,三澄医生。另外,我借用实验室期间可能得麻烦你们暂时回避。”   三澄美琴一愣,半晌微笑:“好,我会跟其他人说明的。”   ……   星野真弓没去“厕所”多久。   十分钟后,她一边垂眸看着手机,一边推门回到会客室。   正和松田阵平一起埋在资料堆里的江户川柯南抬了抬眼,目送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径直走到一旁的另一座沙发坐下,又几下摸出那本刚刚被合上之后再没人碰过的电脑,就这么打起字来。   松田阵平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头也没抬。星野真弓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名侦探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晃了一圈。   他已经决定暂时不过问那台电脑里的资料是什么了。看两位大人的神情也看得出来,那些资料一定很重要,就算问了他们也不会告诉自己,包括那个药瓶……   等等,药瓶?!   他悚然一惊,视线重新黏回放在一旁没关的手提箱上,看了半天都没看出那个原本应该被放在里面的药瓶去了哪。   难道说,趁着刚刚起身出门的那几秒里,星野真弓就这么轻轻松松在松田阵平和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顺走了药瓶?   …...不,甚至可能不包括松田阵平,从头到尾没发现的应该只有他自己。   江户川柯南打了个寒颤,低头装模作样地看资料的同时,还在继续思索。   为什么松田阵平任由她把药瓶带走?   如果松田阵平没发现,她又为什么要瞒着他们两人?   药瓶被带去了哪?   他直觉整件事中缺少了关键的一环,内心的小人抓耳挠腮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先因为星野真弓接下来的动作走了神。   他瞄着星野真弓掏出转接口插在电脑上,半晌又插上一枚智能芯片,垂眸打起字来。五分钟后,她慢条斯理地拔下芯片,合上电脑。   没等名侦探反应过来,她忽然转头朝他伸出手:“阵平。”   江户川柯南一愣,这才意识到她是在叫他旁边的那个人。   松田阵平抬头扫了一眼那台电脑,又挑眉看了眼她的神情,半晌从西装外套下的枪带里掏出一把枪。   从管理官的办公室回来后,星野真弓眉间就隐隐透着一丝不愉。那种细微的情绪是涉世未深相识不久的少年侦探无法察觉的,松田阵平认识她太久,倒是能一眼看出来她心情不好,并迅速理解这背后的潜台词。   她从来不是一个过分情绪化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也很少直接写在脸上,多数情况下都以不变应万变,似乎发生什么都能挂上惯常有些懒散的微笑。   这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处在这个位置、执行这种工作的时候,情绪化的人总是死得更早。   即使是现在,就算内心怒火滔天,她最多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拉平嘴角。   星野真弓垂眸掂了掂手/枪重量,随即掰开保险栓,抬手倏地对准桌上那台电脑。   “!”   江户川柯南一惊,条件反射地捂耳朵。   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后,电脑冒出丝丝白烟,滋啦一声彻底报废了。   会议室的隔音效果似乎不错,所处位置附近人也不多,门外没发生什么骚乱,似乎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几声枪响。   星野真弓神色平静地放下举枪的手,在小侦探惊恐的眼神中走向他们,将枪和那枚芯片一起递还给松田阵平。   “电脑太大不好携带,资料都在这里了,密码你清楚。”   松田阵平一愣,半晌面不改色地接过两样东西。   “知道了。”他低声道。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他们走出警察厅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今天这一天过得可谓精彩纷呈。一边是松田阵平带队搜刮了PMDA,活像个强抢民居的黑/道老大,一顿收拾把新药审查部门连人带资料全薅回了警察厅。   这会儿除了中川大介之外的PMDA职员还在排队登记手续回家,接下来至少一周他们都得待在家里接受公安管控不能去上班。   协助贩/毒已经是重罪一桩,这件事又牵涉甚广,甚至说是叛国也不为过。本来公安是不能这么轻易强留PMDA的职员的,但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警察厅已经通过[零]组和国家公安委员会获得了更高的权限。如果PMDA里还有其他组织同伙,那么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另一边是星野真弓带着江户川柯南挖了池袋西口公园的土,到警察厅之后还安排人把药瓶送去给灰原哀。中途松田阵平被部下叫走,她便悠哉悠哉地带着小孩参观了警察厅的大堂咖啡吧和没有访客限制的几层。   成功把小侦探绕晕之后,她心情变好了些,心满意足地掏出车钥匙。   江户川柯南一愣:“不继续排查警视厅公安了吗?”   星野真弓找借口时一点都不脸红:“松田警官不在,身为协助人的我可不能随便翻看公安的内部信息,而且他走的时候也把资料一起带走了,意思就是让我们别看了,不用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江户川柯南嘴角一抽,心说我怎么没感觉到你对“松田警官”的警衔有那么高深的敬畏心,刚刚开枪的时候不是挺嚣张的吗?   星野真弓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兀自眨了眨眼。她没说其实那57个警视厅公安早就被监控起来了,现在芯片在[零]组手里,组织的内鬼再怎么干着急也没用,不如先晾着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她系上安全带,随口问副驾驶的江户川柯南:“晚上打算怎么吃饭?”   还在低头想着什么的小侦探一愣:“……诶?啊,要不我回小兰姐姐那吃?”   星野真弓平静地看了他几秒,半晌转回头:“现在这个点再麻烦她准备也来不及了,算了,我请你吃吧。”   江户川柯南抬头看着她启动引擎,怔怔地问:“去哪?”   “上次那家拉面店就不错,你觉得呢?”   星野真弓显然是个典型的“完全不会寻觅美食”派,通常有什么就吃什么,想不出去哪吃就去上次去过的,自拉面馆杀人事件之后,她基本每顿都吃的三明治。   江户川柯南只当她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饮食喜好,或者只是想去个他也熟悉的地方。毕竟外人看来对方再怎么说也只是刚认识的陌生大人,于情于理带着没什么实质关系的小孩夜晚在市区乱逛都不太好。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吸溜完拉面,慢悠悠地晃回晚秋的街头。   星野真弓双手插着兜,低头看小侦探。   “接下来去哪?”   江户川柯南一愣:“诶?”   中长黑发的女性缓缓对他眨了下眼:“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我答应了十点前送你回去,我们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在江户川柯南惊讶的注视下,她掏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眼神游移了一秒。   “这几天光跟着我到处跑,辛苦你了,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免费陪玩哦,当然,仅限十八岁以下也可以进入的场所。”   看惯了她运筹帷幄的样子,这会儿她突然流露出点普通人的钝感,几乎让人有点不习惯了。   名侦探愣了半晌,忽然鬼使神差道:“星野姐姐,我想去你家看小猫!”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她静静地回望着江户川柯南。   “你怎么知道我养猫?”   江户川柯南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愈加笃定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中午会去附近的小巷喂猫——你喜欢猫,又大概率是独居,而且一点都不缺钱,所以你没有养猫的几率很小,我说得对吗?”   星野真弓凝视他几秒,半晌一笑:“好啊。”   江户川柯南一愣。   ……不是吧,她就这么答应了?   他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已经在想下次试图上门的借口了,结果她没考虑几秒就答应了!   大概是受刚刚那碗拉面的影响,他又回想起了那天在同一家拉面馆萌发的思考:星野真弓真的是这种人吗?愿意大方袒露自己的私人空间的人?   无论如何,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他扬起小孩子的笑:“谢谢星野姐姐!”   ……   星野真弓住的那栋公寓楼在新宿边缘地带。虽然是边缘,但附近还挺繁华,生活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公寓楼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镶着Maison Dassai几个银色字母。   江户川柯南跟着她乘电梯上了顶楼,出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Dassai其实是一种酒——獭祭清酒,日本清酒中的顶流品牌之一。   但是莫名的,他却不觉得恐惧。   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对星野真弓的信任度提高了不少,对酒名再敏感,他也不至于看到一个跟酒有关的东西就炸毛。   指纹解锁后,星野真弓按下门厅的灯,弯腰从鞋柜里掏出双拖鞋递给他。   江户川柯南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迅速扫了一眼室内的布置。   门厅没有第二个人的鞋,确实是独居。   客厅干净整洁,明明面积不小却基本没堆放什么杂物,她很在意房间整洁度吗?还是说......不想留下太多私人痕迹?   半开放的厨房同样一览无余,各种用具全部整整齐齐地摆在原位,这对经常开火的人家来说基本不可能。她不会做饭?   厨房外面的吧台旁装了酒柜……妈呀,好多酒。   就匆匆扫了一眼,他没看清具体是什么酒,只大概能根据酒瓶的样子感觉出度数应该不低。   星野真弓已经径直走进厨房翻找热水壶。   “太晚了,茶里有咖啡因,我给你倒杯柠檬水吧。”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又反应过来她听不见,赶紧“嗯”了一声。   这时,没开灯的走廊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一个纤瘦的灰色影子慢吞吞地踱步出现。   星野真弓从厨房探出一个头:“差点忘了,柯南君,你帮我喂下猫吧,猫粮在阳台上。”   江户川柯南看着那只灰猫走到自己脚边,忍不住蹲下薅了薅猫头。灰猫似乎一点都不怕生,抖了抖毛就心安理得地在他脚边盘起来躺着了。   他有些不舍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阳台找到猫饭盆,乘了猫粮回来放到灰猫身边。   灰猫慢条斯理地爬起来吃饭。   “它叫什么名字?”   “雷蒙德(Raymond)。”星野真弓端着两杯柠檬水走回客厅,“跟那个推理小说家的名字一样。”   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漫长的告别》。他笔下的侦探菲力普·马罗是传统冷硬派私家侦探的代名词。   江户川柯南一愣:“星野姐姐,你喜欢硬汉派的推理小说吗?”   星野真弓一笑:“还好吧,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   她面不改色地伸手揉了揉雷蒙德的脑袋:“我叫它小雷,这样比较方便。小雷是只很高冷的俄罗斯蓝猫。”   “很高冷的俄罗斯蓝猫”忽然扭头挣脱她的手,又跑去江户川柯南脚边蹭,大概是吃饱喝足了,它像刚刚那样在小侦探脚边舒舒服服地窝着躺下,餍足地眯起眼。   “…...哈哈哈,确实很高冷。”江户川柯南干笑。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半晌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脚不动的姿势,把自己挪到了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星野真弓忍不住笑道:“你想参观一下我家吗?”   江户川柯南:“可以吗?!”   轻飘飘扫过小侦探兴奋的眼神,星野真弓从容地转身打开走廊的灯:“说是这么说,我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的房子是标准的三室两厅,除了餐厅和客厅外,还有一间卧室、一间健身房和一间书房,大概从装修开始就打定了独居的心思。   她没带江户川柯南去卧室,而是径直把他带去了书房。   “柯南君很喜欢推理小说吧?书房里的推理小说还蛮多的。”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跟在她身后,一进门就被满满一面墙的落地书架震慑到了。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里的书确实有些过多了,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书架上。   不过名侦探自己家里就有更多数不尽的书,推理小说尤甚,因此这份惊讶也只持续了几秒。   他的视线掠过足有三分之一面墙的推理小说,看向剩下三分之二的书架。那上面的书很杂,从犯罪心理学到村上春树,从东京都地图集到《全球政治经济学:解读国际经济秩序》,从《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到真正的摩托车修理书籍,简直像个小型图书馆,分门别类,应有尽有。   “……星野姐姐,这上面的书你都读过吗?”   星野真弓一边整理书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差不多吧,你有想看的书可以直接拿走。”   她不知收起了什么资料,理了理一沓A4纸放进书桌抽屉,又给桌上的电脑插上电源线。   江户川柯南还在端详书架,半晌他在靠近自己身高的那排书架看到了什么,喃喃道:“…...东京大学2016届毕业生纪念册?”   他盯着那本厚厚的手册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转头:“星野姐姐,你今年28岁对吧?”   星野真弓挑眉:“没错哦,柯南君,没人教过你不要这么直白地询问女性的年龄吗?”   江户川柯南干笑一声转移话题:“阿哈哈哈,我只是在想28岁的话应该是六年前大学毕业才对,为什么毕业纪念册会是七年前?”   星野真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干脆弯腰把毕业纪念册取了出来:“因为我跳极了一年提前毕业,所以算在2016届里了。2017届的纪念册他们也给我寄来了,不过我没有放在这。”   她把那本厚厚的纪念册放在书桌上,又给江户川柯南搬了把矮脚蹬:“想看的话随便看吧,里面其实都是些很无聊的东西。”   江户川柯南兴致勃勃地翻开毕业纪念册,迎面就是好几页2016届毕业生的名单,从法学部开始,到教育学部结束。   星野真弓的正装照被按照字母表顺序排在法学部里面,那张证件照和现在的唯一不同是她留着长发,除此之外,无论是那双灰蓝色的瞳子、还是锋利的眉眼,都和现在如出一辙。   他微微惊讶了一瞬,心说她居然是法学院的学生。   堂堂东大法学部优秀毕业生,毕业后居然在当摩托车修理工?!   ————————   小雷的日文读音是Ray酱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不,别忘了她还有一个公安协助人的身份。   他心绪一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东京大学可是以孤傲离群的“怪人天才”学生出名的,这种全国最高学府里出来的精英,毕业后真的会甘心老老实实隐藏身份当个摩托车修理工吗?   星野真弓平时的行事作风、说话方式、还有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度......她是一个会任凭自己听从别人指令行动的人吗?   他迅速翻完名单,确定2017届毕业生里没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名字,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星野真弓站在一边看着他变来变去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柯南君,你在找谁呢?”   江户川柯南一愣,干巴巴道:“啊,因为我看松田警官和萩原哥哥跟你关系很好,还以为你们是大学同学来着,原来不是啊。”   星野真弓耸肩:“很遗憾,他们俩读的是东北大*的工科。化学工程、应用化学、应用物理,或者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有。东北大的工科很出名,松田阵平那家伙毕业的时候好像还是年级第一哦。”   她眯了下眼睛。   年级第一,但是超级偏科。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咂舌。   ……这个人作为东大毕业生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一般台词不都应该是“东北大的工科不错,但还是东大最强”吗?   他眨眨眼:“原来松田警官和萩原哥哥不是东京人吗?”   星野真弓:“他们是宫城本地人。很奇怪吗?‘东京’漂在这里可是很常见的。”   江户川柯南老老实实地摇头。   他一时有些感叹,千里迢迢从宫城县考来东京当警察,还被招揽为拆弹人才,一毕业就跳过交番直接进了警视厅,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还真是厉害啊。   这么厉害的两个人,现在却都没在做需要他们运用专业知识的工作——萩原研二又变回了曾经的修理工,松田阵平被调去了警察厅当公安,曾经的爆处组双子星似乎彻底散伙了。   又或者,只是以另一种形式绑在了一起。   “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不是东京人。”星野真弓继续道。   “诶?星野姐姐你吗?”   星野真弓点头:“17岁之前我都在大阪生活,后来发生了一点事,我就搬来东京了。”   ……大阪?   江户川柯南立刻回想起那张全国高中生弓道大赛获奖名单,紧接着又想到了自己的某位关西名侦探朋友。   “但是星野姐姐,你完全没有关西口音诶!”   星野真弓微微一笑:“刚来东京的时候还是有的,后来不得不改掉了,但是我喝醉之后还是容易冒大阪腔哦。”   她顿了顿:“比如这样——nande yanen(为什么)?”   虽然没有某关西名侦探口音重,但如此亲切的方言还是一下子把名侦探唬住了。   他以前也尝试过模仿关西口音,下场是被服部平次狠狠嘲笑了一顿,因此勉强看得出来星野真弓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大阪人。   好神奇……已经默认是东京人三年的人突然不是东京人了!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为什么要改掉呢?大阪口音也很有特色。”   星野真弓熟练地避重就轻:“毕竟是在东京生活,被周围人影响久了,自然而然就不再用了。当时国文老师和同学都在帮我练习标准日语,所以改得还蛮顺利的。”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起那本毕业生纪念册。   好几页的毕业生名单和证件照之后记录了这一届学生四年来的点点滴滴,大部分照片里都没有星野真弓的脸,大概是因为她是跳级毕业的,平时不跟2016届一起集体活动,直到全体师生大合照才有了她的影子。   他翻到最后几页,终于看到了一些照片以外的东西。   “这是……毕业成绩排名吗?”   星野真弓低头看了眼:“这个啊,没错,按照绩点排的,毕竟是东大嘛。我入学的时候改了绩点算法,所以他们没把我排进去。”   江户川柯南迅速扫了一眼,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她:“为什么第一名旁边的名字是空白的呢?还有第八名、第二十三名……”   星野真弓对他微微一笑:“也许是印刷错误吧,我也没仔细看过。”   这是谎言。   不过她依旧面不改色:“后面还有些学校大事件介绍之类的,我们这一届毕业之后还给东大捐了一颗银杏树。”   江户川柯南正好翻到了那颗银杏树的照片。   他看了几秒,又翻过一页,迅速扫完四年来东大举行的大小活动,直到发现纪念册最后颇有东大风格地记录着2016届学生在校时进行过的有意思的研究课题简介。   掠过一大堆“母猪产后护理与日本各地饮用水质量的相关性”、“寿司机械手可行性分析与基础设计方案”、“动漫女性角色设计与日本社会经济的关联性”之类乱七八糟的标题,他又在一篇写着“反有组织犯罪的国际刑事立法与追溯研究”的论文标题署名旁找到了一片空白。   他不动声色地停顿了一秒。   ……这是那位年级第一写的吗?还是年级第八?又或者年级第二十三?   他又紧接着找到了几个差不多的空白署名,什么样的研究课题都有,并不局限在一个类别,最终带着满肚子疑问合上了纪念册。   说好来星野真弓家撸猫的,结果猫自己趴在客厅睡着了,他则看了一晚上猫主人的毕业纪念册。   名侦探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星野真弓,后者却一点不耐烦也没表现出来,只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快到九点四十了,去毛利侦探事务所要开十分钟,我们走吧?”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乖乖应了一声。   ......   夜晚的这个时候,东京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零星几颗星星在夜色中闪烁。   和几天前一样挥手目送小侦探跑上楼,星野真弓收回手,沉默地启动引擎,开车回家。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跑车低沉的轰鸣声在嘶嘶作响。车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时候,她面对小孩子时的淡淡笑容终于消失了。   一天没有尼古丁浸润的嗓子又开始嘶嘶发痒,她单手拨弄了下喉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还没吃胃药。   放在副驾驶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查看。   重新打开公寓客厅的灯已经是五分钟后。她收拾了一下书房,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那本毕业生纪念册,半晌合上放回书架。   她没有放进原来靠下的位置,而是塞进了更高的某一层书架。   她最后又打量了两眼那堆占据了三分之一面墙的推理小说。   “…...下次买点别的书换掉吧。”   说是这么说,星野真弓却没有立刻动那里的东西。   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独自在家时,她似乎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成年人的疲惫感。简单洗漱后,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才打开手机查看邮件。   下午松田阵平离开之后就没再有新的工作消息进来了。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实际上并不喜欢回消息,也不喜欢在聊天软件上闲聊,更倾向于直接打电话有事说事。和很多职场社畜一样,她看到新消息提醒就觉得烦。   她单手拎着酒杯,翻出胃药,就着酒吞下,又慢吞吞地回复完几条私人信息,快十一点的时候才终于点开那封最新的加密邮件。   输入密钥的那几秒她在想,我到底在烦躁些什么呢?   邮件是一如既往的简洁风格。   【To:Hilda   21_21 Design Sight。   晚安,少喝酒。】   她愣了一瞬,看了眼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眼邮件,半晌挑眉自言自语:“你管我?”   .   上午8点。东京赤坂。   路上星野真弓正巧经过同样位于赤坂的美国驻日领事馆。她老老实实地按照红灯停车等待,透过挡风玻璃,目送几个西装外国人穿过斑马线,走进领事馆院门。   半晌,绿灯亮起,她却像看到了什么熟人,顿了一下才重新踩下油门。   大概是因为经过他国领事馆想到了什么,她挂上蓝牙耳机拨通电话。   “喂?相原?”   “是我,早上好,警视。”   相原是个女孩子,背景里隐约传来警备局资料室里文件被翻动的声音。   星野真弓敲敲方向盘:“俄方驻日领事馆最近有传来消息吗?FSB(俄罗斯联邦国家安全局)还是SVR(俄罗斯联邦对外情报局)?”   “啊,关于这个,今天早上刚刚收到FSB的协同搜查请求,我刚准备邮件转达你。警视,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指明找希尔达小姐。”   星野真弓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拐进一条小道。   “找我?对方的代表是谁?”   “前段时间外务省跟对方的驻日外交官闹了点矛盾,反正就,嗯,场面挺难看的,所以他们派了新的外交官和随行人员来。”   “外务省啊,意料之内。随行人员里有一个是FSB的吧?”   “是的。叫做伊万·安德烈维奇·阿布拉莫维奇,30岁,一周前入境,职衔不明。警视,是你的熟人吗?”   星野真弓扶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半晌挑眉。   “我知道了,你忙吧,记得把协同搜查的文件转发给我。”   她面色平静地挂断电话,将车停在被树荫遮挡着的路边停车位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那栋建筑。   21_21 Design Sight。   这是座坐落于赤坂某公园旁的现代展览馆,由三宅一生、佐藤卓、深泽直人三位著名设计师牵头建立。   展览馆只有两层,地上一层,地下一层,展览馆外层布满了玻璃贴面围墙,驾着复合式曲折的巨型铁板,远远望去像一块镶嵌在绿洲里的银色晶体。   这座颇具现代感的建筑也有个颇具现代感的名字——20_20 Vision Sight通常被用来代表正常的视力范围,21_21 Design Sight则意味着突破正常范围、更有前瞻性的视觉设计。   那封邮件里没有注明时间,但是她和发件人都心知肚明,时间已经被包含在地址里了——21:21,展览馆晚上关门,那么就只有早上9点09分了。   简洁、精准、高效,发件人大概会跟同样一个暗号用两遍的佐佐木大介很有共同话题。   为了融入这座展览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大衣,化了简单的淡妆。展览馆门口售票处正稀稀拉拉地排着队,今天是工作日,来看展的人不多。   离九点还有些时间,星野真弓慢悠悠地研究了一下售票处发放的小册子,半晌选定了其中一个名字颇为复杂的多媒体艺术展。   她对看展没多大兴趣,单纯觉得多媒体艺术挺吵人,人在里面走动的身影都会变得隐蔽——不光耳朵吵,眼睛也挺吵。   那个多媒体艺术展的名字是一串乱码。星野真弓站在展馆门口端详了一会儿那串乱码,职业病发作自动套了几个解码方法,半晌没得出结论,才终于强迫自己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抬手揭开了展馆的幕帘。   我不该这么紧张。她平静地想。   忽然迎面而来一束晃眼的光。   她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下眼睫,很快适应了过来。   展馆里一片昏暗,顶部装着几台小型投影机,将光打在各个角落里,刚刚使人晃眼的就是其中一台。   她正站在一朵睡莲里。地面上绿色的莲叶微微摇晃着,梦幻般的蓝紫色河水闪着光穿梭流动,不远处巨大的荷叶装置拔地而起,投影仪的荧光自上而下倾斜,好像活生生的花开了起来。   投影仪打出的不同的细碎光点坠落在地面流动,看起来是莫奈的《睡莲》,笔触却和梵高相似。她平静地盯着河里一根流动的彩线,目送它被缓缓送向远方。   展厅里有不少参观者。他们零碎的影子在光亮中交错晃动,不断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   就在这片昏暗与绚丽的交杂中,她的视线顺着那根彩线,穿过人群,远远望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隐在光后,隐在黑暗里,有绰绰的荧光在流淌。   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睛,星野真弓再次回望过去,那抹灰蓝色已经消失了。   ————————   *东北大学位于宫城县仙台市(是周树人母校哦!   关于过去内容的不合理之处后面都会解释~   最近收到了很多反馈,在考虑怎么改文名(对不起我真的是取名废!)想问问大家觉得本文里最吸引大家的点,或者大家觉得最有意思、最特别的点在哪里呀?大家当时为什么会点进来看正文呢?   然后想问下大家看得见封面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这边看到的封面是一片空白qwq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倒V)   星野真弓低头掏出手机。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手机外壳和屏幕,清理后台数据,关闭移动数据网络和蓝牙,拔下SIM卡。   在完全杜绝一切被窃听、定位和监控的可能后,她似乎依旧觉得不够,干脆利落地关了机。   手机屏幕浮现了一个短暂的品牌logo。   她沉默地扫了一眼展厅,动身穿过灯光、装置和攒动的人群,径直走向正对面的其中一个出口。再次掀开幕帘时,日光倾斜而进。   展厅外没什么人。这里是一个僻静的角落,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一个卫生间和一间配电室,普通游客根本不会跑到这里来,就算来了大概也会因为发现这里空无一物而立马离开。   她径直按下配电室的门把手。   五分钟后,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工作人员路过。他将清洁车停在卫生间门口,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高压禁止入内”的牌子贴在配电室门上,又在卫生间门口放了个“维修中”的路障。   这下大概是彻底没有游客会来了。   ......   一片昏暗中,星野真弓靠在正对门的箱式变电器旁,兀自垂眼等待眼睛适应周遭的黑暗。   忽然,门把手被按下。   好像蜘蛛感受到了蛛网的震动,她倏地抬起眼。   一丝日光落进门缝,顺着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她看见一个戴帽子的身影。几缕金发从帽檐下漏出来,来人穿着清洁工制度,背着光侧身走进配电室,又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日光再次消失了,但是星野真弓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没有拥抱,没有喜极而泣,她倏然抽出一把枪,直指来者命门,声音冰冷。   “你是谁?”   来者配合地举起双手。   “我是波本。”   “波本”有一头柔顺的金发,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灿烂,不过在昏暗的配电室里,他的金发和星野真弓的黑发几乎看不出多少区别。   他的肤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似乎是小麦色,五官虽是亚裔长相,但轮廓更深,大概有外国血统,那双灰蓝色眼睛也比星野真弓的更为浅淡,虽然是微微下垂的无辜形状,但几乎看不出其主人的情绪波动。   他似乎很适应被手枪指着脑门的情境,流畅地露出一个微笑。   “警号1012149,日本籍,没有生日,孤儿院院长让我在被扔到孤儿院门口的日子和男孩节里选一个,我选了男孩节。本科专业是东京大学法学,目前任职于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这些够吗?”   平心而论,这已经算是挺详细的回答了,但星野真弓丝毫不为所动。   她的右手没有动摇:“不够。”   波本了然垂眸:“想问什么?”   星野真弓持枪的手缓缓下移,直到枪口顶上波本的胸口,那里静静跳动着一颗鲜活的心脏。   他的回答将决定这颗心脏是否还能继续跳动。   如果不能,意味着另一颗心脏也许已经衰竭而死。如果能,那么这颗心脏将继续在地狱中接受烈火的拷问。   这是固定流程。谨慎是生存的必须手段。   “2011年4月12日,我们在大阪四天王寺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波本丝毫没有迟疑:“当时你揪着一个人的衣领,我以为你在...进行某种暴力行为,所以第一反应是喊‘住手’。后来才知道被你抓着的人正在霸凌同学,你是来阻止他的,只是手段激烈了些。”   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星野真弓持枪的手垂下。   她依旧没露出什么表情。   波本的眼神却柔和下来,摊开戴着清洁工白手套的双手:“三年没见了,不抱一下吗?”   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开,她看着虚空的某处,声音平静:“先说正事吧。”   配电室空间不大,光星野真弓身后那台箱式变电器就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波本靠着门,她靠着变电器,正对面的姿势,他们之间的空隙依然只能堪堪塞下一个人。   这种距离已经突破了成年人们心照不宣的安全社交距离。   波本忽然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星野真弓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正帮她将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清洁工制服的统一手套做工粗糙,麻布在她皮肤上一触即离,力道很轻,但几乎刺痛了她。   她没有动,依旧盯着配电室昏暗的墙壁,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波本已经重新变回了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他神色平静:“你找到那个药物的资料了?”   星野真弓将手枪收回大衣内袋:“我们在PMDA的协助人察觉异常,完整的资料备份已经拿到了。他还留下了两份药物样本,宫野志保正在协助分析。”   波本点头:“和我猜测的一样。这种药物已经在加州的地下市场流通过一段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它出现在东南亚市场可能更早。”   星野真弓:“你是怎么察觉的?”   波本垂眸:“一个月前还在纽约的时候。因为某些事不巧跟执行任务的FBI撞上,以防万一留了个心眼,结果听到的是他们跟另一些人的谈话。”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念出“Interpol”的口型。   星野真弓皱眉:“国际刑警也在调查这件事?”   波本:“最早应该是华国的边境缉毒警发现的。东南亚地下市场突然开始流通一种新型成瘾性药物,这种药物的效果比较……如果宫野志保在负责药物分析,她应该会给你更专业的解释。”   星野真弓点点头。   波本拨弄了一下垂到额前的金发:“华国国家中心局向ICPO总部进行通报,之后国际刑警一路追到北美发现了那种药物的源头。”   星野真弓轻轻眨了下眼睛:“直接从北美流通出去吗?这还真是稀奇了。”   一般来说,世界上流通的大部分毒/品原产地都集中在三个地区——金三角(老挝、缅甸、泰国)、金新月(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和银三角(拉丁美洲的哥伦比亚、玻利维亚、秘鲁、厄瓜多尔)。   这些发展中或第三世界国家民生困难、管理混乱,贩卖毒/品是一大经济来源。有些国家天生地理环境就适合种植罂粟之类的毒/品原料,给了毒贩很大的空子钻。   而像北美、日本、华国这些较发达的国家则通常是贩毒网络的终点站——毒/品走私贩历经重重关卡将毒/品送进这些国家,就是因为这些国家经济实力足够强大,在这里贩卖毒/品可以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润。   而组织控制的成瘾性药物却是直接从北美流通出去的,这意味着药物的原产地就在美国。为什么?这种药物有什么特殊的?   波本点头:“我稍微有些在意,就关注了一下组织最近在加州洛杉矶港的吞吐量,确实存在轻微异常,琴酒最近在日本的某些行动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测。”   星野真弓了然:“所以你动身从纽约前往洛杉矶,找上了艾迪·卡萨诺。他控制整个加州的地下成瘾性药物市场,是组织的最好人选,甚至可能早就已经在和组织合作了。”   她说完便皱眉思索了起来。   波本却轻轻一笑:“在此之前,我先做了另一件事。不出意外的话,你很快就会收到了。”   星野真弓一愣。她的视线又移回来,看着波本的眼睛。   他的金发真像一捧流动的阳光。她平静地走了个神。   他们都是人群里的高个子,身高差距不大,她又经常穿中跟鞋,因此那抹金色总是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地方,那抹金色也从来没有黯然失色过。   星野真弓平静地问:“收到什么?”   波本垂眼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溢出一丝笑意。   “阔别三年的见面礼。”   ……   一个月前,美国纽约。   金色短发的西装女人穿过熙攘的人群,她右耳戴着一枚小巧的隐形式耳机,被一根极细的电线连接着,穿进西装衣领里。   她走到一位坐在圆桌边的白发老人身旁,附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老人点点头,继续和圆桌上的其他人交谈。   天光沉寂下,最后一丝夕阳不知不觉被拔地而起的写字楼遮挡住,夜色正式降临在不眠的曼哈顿。   这是场在纽约曼哈顿某座私人住宅的天台花园举办的小型宴会,来访者一致穿着黑色西装和长裙,气氛静肃。   金发女人传递完消息后就默默退到一旁。她今晚的职责是保护某些特定人员的安全,这是个露天晚宴,附近到处都是狙击点,但身为保镖总不能一直打扰正享受宴会的主顾,因此她只能尽量离近点,内心隐约有些惴惴不安。   忽然她身边伸来一只端着香槟的手。   “难得来这种场合,不休息一下吗?”   来者声音很好听,像一块纯澈的玉。金发女人一愣,以她的警惕心,这个人的接近竟没被她察觉。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杯,将对方的长相看入眼底。   那是个小麦肤色的金发男人,身量修长,穿着整齐的西装三件套,胸前放着一块小巧的丝巾。他一侧金发被发胶梳起,脑后一缕头发似乎有些长了,低调地扎了个小辫。   递过酒后,他并没有再看她,而是侧目望着天台围栏后渐暗的天光。   女人微微皱眉:“你是?”   金发男人含笑望了她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余光似乎看到了认识的人,便作势要离开。   “等会儿见。”他拍拍女人的肩,力道微不可见,甚至可能根本没触碰到她。   女人拧着眉目送他走远。金发男人重归人群,和另一个穿西装三件套的年轻人交谈了几句,随后他从容走向刚刚她驻足过的圆桌,一手端着酒杯,一手轻倚着椅背,和桌上几个年岁半百的男人说起话来。   忽然,她微微一愣,看着金发男人握住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的手,附身亲吻他手上的戒指。   那个吻一触即离。圆桌上的人们似乎很喜欢他,都带着笑意不断交谈着什么,他也乐得自在,竟就这么停在了这桌,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   这时,她的主顾、那个白发老人站起来,轻揽着金发年轻人的后背,将他带向女人的方向。   女人赶紧低下头。   “莉莲,认识一下这位的脸,以后他来找我,直接放进来。”   女人微微躬身:“是。”   再次和她对视的金发年轻人低头一笑:“劳烦了,杰里诺先生。”   他并不像许多人一样对保镖态度轻慢,而是平和地伸出一只手:“请叫我萨拉佐。”   女人本不想跟他进行过多的身体接触,但情势所迫,还是握上了他的手,幸而那只手戴着一层薄薄的手套。   她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握手时摘下手套是基本礼仪。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认为不需要对保镖那么尊重。   思绪闪烁,她面不改色地自我介绍:“莉莲·施密特,我是杰里诺先生停留纽约期间的保镖。”   金发男人轻笑:“这么说,一个月之后就不会再见到你了?”   莉莲一愣。杰里诺先生的行程应该只有她和少数几个随行人员清楚才对。   她谨慎地点头:“是的。”   萨拉佐开了个玩笑:“看来接下来一个月我必须得经常拜访杰里诺先生了。”   白发老人哈哈大笑起来,信手让出空间给两个年轻人:“你们投缘就好,我和老朋友们还有事要聊,你们好好玩。”   这明明是场为某个死去的男人举行的追悼晚宴。莉莲面无表情地想。但是对这些人来说死亡一文不值,活着时的杯觥交错才是生命永恒的主题。   她身旁端着酒杯的年轻人忽然轻笑一声。   他的声音变了一些,但又说不上来有什么变化。   “你的警惕心似乎还不够高。”   莉莲一顿。   她转头看去。萨拉佐面色平静,微微抬手对她举起酒杯:“初次见面,我是波本,在你停留纽约期间,我是你的新上司。”   “......”   短暂地惊骇后,莉莲平静下来,点点头:“雷司令,我的代号。”   ————————   关于降谷零的身份背景有很多私设,但是没有“贝姐的私生子”这种类型的,基本是基于人设的合理推测   绞尽脑汁想了一些文名备选,请大家参谋参谋qwq   1.米花町修理工不可能是警察厅卷王   2.如何柯学瓦解黑衣组织   3.某柯学的红黑谍战剧   4.警察厅卷王今天也想退休   5.我的卧底前男友疑似多重人格怎么办   6.前男友去卧底后我成了公安头子   7.听说没?波本在警方有人   8.全球特工柯学联合中   9.某柯学的反恐精英   10.全球大型柯学谍战片   11.警察厅卷王加班纪事   我朋友说她最想看5大家觉得呢qwq感谢在2023-02-2006:38:39~2023-02-2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su 34瓶;淼淼6瓶;41895708、Yukari 4瓶;Felici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报告长官。现在是东部时间19:03,我刚刚结束上一个任务,回到位于布鲁克林的临时据点。   两周前,我见到了组织的一名高层情报专家,这可能是我渡过观察期后被提拔晋升的信号。   这名情报专家的代号是[波本威士忌](Bourbon),是一名小麦肤色、金色直发的年轻男子,年龄不明。他有明显亚洲血统,初步判断是亚欧混血。   他说英语时有轻微的伊比利亚半岛口音,可能生长于西班牙或葡萄牙。身高超过六英尺,体型适中,在和我接触的过程中一直戴着手套,没能提取到指纹。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也无从判断他手上是否有枪茧。   他能够灵活地切换口音,有能力说地道的美式英语,但出于不明原因没有改掉口音。   我个人对此的推测是:   一,他对家乡(可能是伊比利亚半岛)有深厚的感情,基于他表现出来的性格,这种可能性较小。   二,他故意保留口音是为了混淆别人对他出身的判断,他可能并不来自伊比利亚半岛,或者并不生长于伊比利亚半岛。这种可能性同样较小,因为长期保持某种非母语口音需要经过大量训练。但介于他改换其他口音时非常熟练,个人认为这个猜测的可能性比第一个可能性要高。   三,他确实来自伊比利亚半岛,但对自己的出身并没有那么在意,保留口音是为了混淆别人对他身份的判断,我就会因此怀疑他的口音是否真实。这个猜测更符合他似乎有意在组织中为自己营造的[神秘主义者]形象,关于这个形象,我会在之后详述。   他对外使用的名字是萨拉佐(Salazar),不确定是否是真名。在西班牙、俄罗斯等国的取名传统中,姓氏和中间名通常会包含父亲的名字。他没有透露全名可能是因为姓氏会暴露更多关于他过去的信息。   波本是一个表演高手,擅长计算机,对于潜伏和窃取情报驾轻就熟。他应该受过良好教育,举止得体,在任务过程中一直表现得非常从容。   他至少在美食品鉴、艺术鉴赏等领域博学广识,在日常交谈中,随口便能准确解析柯勒惠支作品中对于光影和线条的运用。能够自然地流露出自己的学识,他要么家境优越,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要么有非同一般的上进心和对攀登权力高峰的渴望。   当然,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表演,我对他的危险性评估将再上一个等级。   波本可能是一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他对血腥场面不会表现出正常人应有的同理心,我倾向于认为他内心冷漠,无法和他人共情,但同时又极度善于伪装。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他可能确实接受过良好教育、有优越的家境,但是因为天生人格缺陷走上犯罪道路。   波本具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扎实的国际政治和金融相关专业知识,他可能接受过本科或以上阶段教育,推测专业为国际关系、金融或数学。介于他年轻的外表,他可能从小就非常聪慧,有可能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   波本......   组织在北美的势力范围中,他明显身居高位。他似乎在纽约黑手党之间身份特殊,原因不明。他可能手握大量政治或金融情报,可能和美国官方机构之间存在某种关联,如果能够找到证据将其逮捕,会极大地增加我方的筹码。   但我不建议贸然行动。波本长居美国,短期内没有离境的可能。他性格非常谨慎,留下犯罪证据的可能性很小。同时,相比可以一次性损耗的行动人员,他的价值明显更高,组织不可能让他轻易落在情报机构手中。我的个人建议是继续观察,尽量接触。   以上,汇报完毕。】   敲下最后一个字母,金发女人滑动鼠标,重新检查了一遍整篇报告的细节和措辞。   待到全部确认无误,她将光标移向发送键。   忽然,房间灯亮了。   莉莲·施密特倏然一惊。她猛地起身合上电脑,转身看向站在酒店房间门口的男人。   金发年轻人的右手还搭在灯光开关上。他穿着得体合身的西装马甲,戴一副细金边平光镜,身后依旧搭着那缕金色的小辫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尽力保持声线平静。   波本面色平静:“你太专注了,雷司令。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你没有听到。”   莉莲皱眉。这不可能。她打开电脑前就仔细检查过,房间门已经被牢牢锁上,落地窗窗帘也被拉紧,这间房间是个密室,波本不可能在房间主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这里。   波本忽然一笑。   “骗你的。我一直都在房间里,你没有发现吗?”   “......”   莉莲右手颤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伸向后腰。   她今天比较心急,只大概检查了门窗这些基础家装,如果是顶级的潜行专家,确实可能做到藏在房间的某个隐蔽角落里不被发现。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定波本的目的。如果事情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么......   “你来做什么?”她凝眉。   波本放下手,从容向前走去。离开门廊后,他脸上的最后一丝阴影也不见踪影,倾泻而下的日光灯照亮了他的每一根发梢。   那是一种冰冷的金色。   这个男人不再伪装的时候总是萦绕着那种诡异的气息,像剧毒蜘蛛的网密密麻麻地缠紧身边的人。他每走一步,莉莲都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走了一点。   “虽然我不想浪费时间,但组织交待的事情必须完成。”他从容不迫地在沙发上坐下,“你来纽约一周了,觉得跟欧洲有什么不同吗?”   莉莲一愣,似乎没想到他特意走一趟只是为了说这些,一时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   在与波本相识的短暂两周里,他时常让她感到颇为矛盾。这种矛盾最具像化的地方就在于他说话的方式。   通常非英语母语、说话带些口音的人说英语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用词尽量简短有力,不会老派地迂回委婉、长篇大论。   而波本说着颇具异域风情的西语口音,英语用词却时常显得书面雅致,长句里一个从句套着一个从句,每个语法结构都用得完整稳当、流畅平和。   这是悖论。非英语母语的人不会如此用词,英语在母语水平的人不太可能有口音,更何况这是美国,大街上随便什么人都习惯简单、轻松、带点俚语的腔调,现代社会不是每个人都像十八世纪的简·奥斯汀一样说话。   这是种很细微的不对劲,甚至平时也许根本没有人会觉得不对劲,语言只是工具,听的人能听懂就够了。只是莉莲自己就是非母语者,她才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不同。   以至于莉莲有时觉得,这种矛盾可能也是他的面具、他故意为之的效果。   他身上所有互斥的东西,金色头发和小麦色皮肤、异域风情和英式绅士、甜蜜的微笑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不明来路的亚洲血统和缺失的姓氏,一切都是面具。   所有试图靠近波本的人都被那层面具挡住了,面具下的到底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   一个人的童年几乎会影响他人生的一切,岁月里的每一个烙印后面都延伸着来时的路,但莉莲无法想象波本这样活在谎言里的人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   他不像西班牙人,也不像美国人,如果说是英国人,那似乎也不太对劲。波本这样的人也会有母亲吗?他也曾经靠在父亲的膝头哭泣吗?他爱过人,又被别人爱过吗?这一切莉莲都无法想象。   她在报告里作出那个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猜想,其实是因为她无法再想到一个人的内心还能因为什么而如此矛盾、冰冷、极尽伪装,几乎不像个人类。   千面魔女也许有一千张画皮,波本只有一张脸,但他的存在似乎比魔女更加飘忽不定。   “还行,没什么区别。”她敛下思绪,依旧镇定道。   “是吗。”波本灰蓝色的眼睛轻飘飘地扫过酒店房间墙上的装饰画。   有那么一瞬间莉莲几乎以为他的视线已经穿透墙面,看到了画框后藏着的重型霰/弹枪。   然而,他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什么,视线兜了一圈后又落在了莉莲身上,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莉莲打了个冷颤。   她熟悉这个笑容。三天前波本端着酒杯站在杰里诺先生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时,露出的也是这个微笑。   那是一种冰冷的、泯灭一切人性的微笑,好像他就是台杀人机器,应该有两滴鲜血溅到脸上才得以跟这个笑容相衬。   波本的声音甜蜜而冷酷:“我还以为你会有些想家呢。德国人,不是吗?施密特小姐。”   莉莲微微一顿:“你在说什么?”   波本轻笑:“你读英语的时候喜欢浊辅音清音化,喝酒的时候把wine读成vine,长相——典型的日耳曼人,手上的茧和叫你名字时偶尔条件反射站立军姿,以前在军队待过?你没有接受过多久特工训练吧,在这里潜伏有些为难你了——我猜猜,BND?”   “!”   “咔哒”一声,莉莲隐藏在身后的手/枪直至波本心脏。保险栓被解开,她沉着脸:“你在怀疑我?”   波本好整以暇:“不如你把刚刚写的那封邮件念给我听?”   他太敏锐了。   莉莲皱眉。   ......不能念给他听。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触到。   莉莲一手握枪,一边缓慢向后退去,将波本引离放电脑的桌子,试图接近墙上的画框。   波本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并没有接受多久卧底训练,BND一开始只以为这是个普通的犯罪组织,他们在欧洲发现了一些零碎的小尾巴,想派个特工进去探路,而她是所有候选人里唯一没有后顾之忧的。准确来说,她是自己主动提议成为这个人选的。   谁知道这一切背后竟然藏着那么深的水,这时再反悔、想派个更专业的人已经没机会了。她咬牙继续潜伏了下去,一个月前才堪堪获得代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波本。我确实出身德国,在军队服过役,但那代表不了什么,仅仅因为这些你就怀疑我?”   波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秒,他忽然起身拔枪和莉莲正面对峙。他脸上的神情已经重归冰冷,像一把嗜血的弯刀。   莉莲咬牙。男性和女性的力气并不是一个量级,更何况她对波本的身手一无所知,如果无法抢占先机,那么今晚她必死无疑。   平直举枪的波本忽然开口:“我觉得格曼妮·尼克劳斯(Germaine Nikolaus)比莉莲·施密特要好听,你觉得呢?”   莉莲瞳孔紧缩。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剧烈枪响后面前人却没有如愿倒地,她咬牙改换策略,又连开几枪为自己作掩护,拔出大腿外侧的匕首发力向前冲去。   波本几乎在她开枪的瞬间就猛然侧身闪过了子弹。他的反应力和运动神经似乎都极度敏捷,莉莲几乎只见残影的穿刺之势竟被他精准地抓住破绽z   他猛然擒住她持刀的手腕,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借势握拳直冲莉莲腹部。   莉莲瞳孔一缩,几乎快要咳出一口血。   她身体一软,持枪的手失力,枪摔在地上。她立刻意识到波本对上她这种轻量级选手时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于是强稳住平衡作势想向后撤去。   波本却并不如她所愿。他仍紧紧攥着莉莲持刀的右手,手腕猛然发力。咣当一声,匕首砸在地上,莉莲右手软下去,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不喜欢暴力,雷司令。”波本松开手,踢开地上的枪,又叫回了她的代号。他的声音甚至是无奈的。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莉莲剧烈地喘着气,抬眼抹去嘴角的血痕。   她能感觉到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严重痉挛着,一定是脱臼了。   波本似乎很精通如何废掉人的行动力,他仍旧站在原地举着枪。莉莲面色狼狈,他却还是那么风光霁月,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你跟杰里诺先生聊天时提到过第八大道上的一家中餐馆——饺子,馄炖,汤圆,记得吗?很遗憾,你的训练导师大概没告诉过你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间谍,就应该彻底抛弃过去的一切。”   波本轻笑一声,“那家中餐馆四年前就倒闭了,但你目前使用的护照记录显示你从未到访过纽约,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中餐馆老板的近况......真可惜,你似乎太热情友善了,他到现在都记得你的脸。”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下移了一秒:“还有你的女儿。”   ————————   波本会有一套自己的独立人设(意思是降谷零亲手给自己捏的oc   *纽约第八大道是有名的华人聚集地   大家会觉得我写文有翻译腔吗?(或者那种很拧巴的、感觉不像正常人说话的)最近几年里我写文章基本上都是在写英文论文,久而久之中文写作的感觉已经变了,希望不会影响大家阅读!   另外昨天的征集里头《听说没?波本在警方有人》好像是反响是最好的,要不就改这个名字吧,一开始完全没想到这个会被最多人选择哈哈哈,另外感觉《前男友去卧底后我成了公安头子》也还行,待我纠结纠结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莉莲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身上已经不剩武器,唯一的筹码只剩画框后那把霰/弹枪,但是此时此刻的情境并不允许她贸然行动。   她紧紧盯着波本的眼睛,声音变得前所未有地恐惧:“你调查到了多少?”   波本明明是举枪的那个,声音却十分平静。   “你的身份?”他从容地向前走,“很抱歉,全部。”   莉莲的指甲嵌入掌心,几乎渗血。   她的真实身份理应被BND加密保存着,如果波本连这种东西都能轻易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她已经不敢深想——波本口中那个中餐馆的破绽,她不敢信。此时此刻,她实际上更偏向于内部有人泄露了她的身份,否则波本不可能获得如此详细的信息。   她被一步步逼向墙面,终于退无可退。   莉莲闭上眼,视死如归:“——那你杀了我吧。”   “只要别动我的女儿,随便你怎样都可以。我的女儿在德国官方庇护下长大,就算是你也绝对找不到她的。”   她大概以为波本特意提到她的女儿是为了利用这个把柄威胁她,迫使她吐露更多情报。   只要知道执法机构都已经掌握了什么信息,组织的据点就可以提前完成转移,她的卧底任务也就此宣告彻底报废了。   反正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命丧黄泉的准备,她可以不在意自己,但是她不能不在意女儿和更多普通人的安危。   然而BND的情报对金发青年来说似乎一文不值。   “是吗。”波本的声音几乎带上了怜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莉莲,枪口顶上了她的额头,“很遗憾,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难道说,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不打算放过她的女儿吗?   莉莲声音嘶哑:“你从我嘴里什么也问不出的,我的生命没有价值,亲手解决叛徒对你来说也是功劳一件,你还在等什么?!”   波本轻笑一声。他忽然撤下枪,猛地欺身扣住莉莲的脖颈,他力气很大,将她直直撞在墙上,坚硬的墙壁磕到了莉莲紧瘦背部的骨头,几乎要擦出血痕。   脖颈上的手正慢慢收紧,波本的手指修长,此时却像死神的镰刀。肺部的空气在消失,莉莲闷咳着,感觉到腹部重新抵上了那把枪。   波本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极低,像蛇在嘶嘶吐着杏子。   “我说,我不是琴酒那样敏感于背叛的人。我的世界本来就充满背叛,那是我的空气,我的吗啡,我的迷醉可卡/因。”   “我不在乎你是卧底还是组织忠诚的狗,一切对我来说都一样——都只是件趁手的工具,都一样无聊。”   莉莲短暂一僵,随即再没有精力仔细思考他的话,窒息感使得她本能地挣扎起来,波本的手劲却大得离谱。生命流逝的恐惧笼罩在金发女人紧缩的瞳孔里。   波本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笑意:“反正你的存在就要消失了,有一个秘密任务要交给你。这是你在组织的最后一个任务,任务成功,你和你的女儿在家乡团聚。任务失败,你们一起在地狱见面。”   “你没有犹豫的权利,格曼妮小姐。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这个名字?我们拭目以待。”   莉莲依旧在不住挣扎,最后一丝空气似乎都被从肺里抽走,她嗓音嘶哑,不断发出“嗬嗬”的痛苦抽气声,却连这点声音都微不可闻,因为她根本没有力气让声带震动。   大脑缺氧越发影响视力,她眼前发黑,连带着面前金发男人的脸似乎都一片模糊。窒息前的最后一秒,她只记得波本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睛。   波本平静看着她,忽然松了手。   莉莲瞬间脱力,摔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她双手抚着脖颈,猛烈喘息,大脑一阵阵发疼,宛如有针刺在她脑髓间穿梭。   在这阵剧烈的疼痛中,她恍惚地想:波本是真的不打算替组织问出BND掌握了多少情报吗?   真是矛盾的神秘主义者,揭穿她身份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忠心,现在又把一切都轻轻揭过,也许根本没有人能知道波本到底在想什么。   她勉强支撑住身体,直到体力恢复了一点,才终于分出精力注意周围。   波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空荡荡的酒店房间恢复了原样。她跌跌撞撞地撑到电脑前,掀开屏幕却发现原本的那份报告已经消失了。   准确来说,电脑里的一切数据都被清空,唯余桌面上一个未命名文档。   她按着脖颈上的手印,摊在椅子上深呼吸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文档。   三小时后,深夜,北美全体成员收到通知:【雷司令确认叛变,格杀勿论。】   ……   一天后。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   洛杉矶港是全美吞吐量最大的集装箱港口。一望无尽的混凝土地面上铺设着连绵不绝的各色集装箱,其中大部分是红色的,远远望去和湛蓝的海水交相映衬,像一块色泽斑驳的玛瑙。   午后的太阳晒在层层叠叠的集装箱上,泛着没有温度的光泽。   临近九月底,即使是西南部沿海地区也开始逐渐降温,不过相比隔海相望的东方国家,洛杉矶现在的天气要舒适宜人得多。   枝村真人就是在这样的舒适气候里惊醒的。   他醒来后晃了半天神,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正双脚被傅倒挂在空中。   他立刻瞪圆双眼。   “……诶诶诶诶诶——?!”   可惜惨叫是没用的,大声呼喊了半天,英语日语切换着说了百八十种HELP,他依然没能唤来一个好心人。   长时间倒立造成的血液倒流正在压迫他的神经,他虚弱地眯着眼,终于停下了挣扎,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虽然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是倒过来的,但他大概、应该、确实正被绑在一间巨大仓库的两排货架中央。   四周一片死寂。   货物不会说话,灰尘只会静静飘动,他斜睨着仓库门缝远远漏进来的一道光,心知呼救没用,忍不住开始希翼天降好运救他于水火之中。   ......   枝村真人是个欺诈师。   虽然听上去高大上,但他平时的主业其实只是卖卖假冒伪劣产品、偷偷无辜路人钱包。   一天前他被警察发现据点,仓皇而逃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金发蓝眼的白人男子,对方正是曾经被他当作偷钱包的练习对象、却不知怎么反偷了他的钱包的神秘男性。   他的钱包被扣在男人那,自己又被警察追着,干脆铁下心一路缠着他跟到了洛杉矶。   结果那个欧美男人大概是个专业人贩子,一进洛杉矶国际机场的男厕所他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枝村真人想通了关键,立刻陷入万念俱灰之中。   他脑海里闪过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广告,心说我该不会马上就要被运到缅北越南之类的地方让人噶了腰子吧......别啊!我生活习惯一点都不健康,腰子估计早就破破烂烂的了!   就在他已经一路脑补到自己被五马分尸的画面时,留了一条缝的仓库门忽然发出咔啦一声。紧接着,铁链和金属门撞击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枝村真人立刻停止动作,直直盯着仓库门,内心一半庆幸终于有人来解救他了,一半惊慌失措想着该不会是要噶他腰子的人来了吧?!   幸好,大概是他心诚则灵,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   仓库门被推开。戴着鸭舌帽、穿着一身港口仓库保管员制服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后。   看到被绳子绑着的枝村真人,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有些怀疑自己眼睛,忍不住后退几步确认自己来的地方没错,这才重新踏进仓库。   枝村真人露出喜极而泣的笑容,这个表现绝对是不知情的人没错了!   他立刻大声呼喊:“Hello?!Help!Help me!”   仓库保管员向他小跑过来。等他走进了,枝村真人才发现那是个金色头发、小麦肤色的美国人,五官好像有些混血的感觉——大概是移民后代吧,他想——样貌很年轻,神情中透露着一种单纯质朴的气息。   他五官立体,长相却颇为清俊,大部分人的脸都承受不住从下往上看的视角,但枝村真人现在倒吊着,依旧觉得他长得好看。   他顿时放下心来,心想看起来这么淳朴的年轻人肯定是个好人,而且很容易就会被他骗得团团转。不是都说亚洲人显年轻吗?他从这一秒就开始装未成年高中生!   “你没事吧?”金发年轻人操着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他大概从没碰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颇有些手忙脚乱。   “我马上把你放下来,请坚持一下!”   枝村真人自觉已经占据了心理优势,顿时游刃有余起来:“没事,你慢慢来,我不要紧。”   金发年轻人腼腆地对他笑了一下,他动作很利索,不知道从哪个货架里搬出了把凳子,踩在上面努力踮着脚尖,帮枝村真人解脚上的绳子。   枝村真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一惊:“诶诶诶等等等,麻烦给我找个垫子好吗?我怕我一掉下来头先着地!”   金发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才想到这一点,顿时有些羞愧地飞速跟他说了声“对不起”,又像风一样跑走,不知从哪拖出来了个气垫。   那是个没充气的气垫。他吭哧吭哧地拖来个自动打气筒,蹲着研究了一会儿怎么打气,随后便趁着气垫在枝村真人身下慢慢膨胀起来的时候继续蹬着凳子解他脚上的绳子。   那大概不是个复杂的结。没过多久,枝村真人感觉自己双脚上的束缚一松,他啪唧一声从半米高的地方摔进已经充满了气的气垫里。   缓了好一会儿,日本第一的天才欺诈师(自封的)终于满血复活。   他抓住金发年轻人的手一顿道谢:“Bro,你叫什么?我是枝村真人,枝、村、真、人,日本人。刚刚真的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会死的!”   金发年轻人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枝村真人又开始连手带脚地比划:“可以麻烦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还有还有,我的钱包好像在机场被偷走了,紧接着我就被不知道哪个混蛋绑架了!”   金发年轻人睁着狗狗一样的蓝色下垂眼,他伸出一根手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他另一只手还被枝村真人攥在手里,但他似乎十分好脾气,一点不耐都没表现出来。   “那个......枝村先生,这里是洛杉矶港,你身体还好吗?要不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说完想到什么,又有些紧张地笑了笑,“我是尼尔。我祖母也是日本人。”   虽然只有八分之一血统,但在异国他乡落难时能遇到跟自己国家沾点边的好心人——特别是这种又淳朴又善良的靠谱青年——枝村真人不禁想今天虽然很倒霉,但其实也还是很幸运的!   他哥俩好地揽上尼尔的肩膀:“真的吗!太感谢你了!叫我真人就好了!”   尼尔弯弯眼睛:“真人,你在洛杉矶没有别的朋友家人吗?对了,你多少岁了?”   枝村真人不意外他这么问。在欧美人眼里亚洲人的年龄大概是个永恒的悖论,他立刻回想起自己装高中生和年轻人拉近关系获得同情的计划。   枝村真人果断摇头:“......16岁,我今年16岁!”   尼尔一愣。   半晌,他忽然严肃起来,放开扶着枝村真人肩膀的手,认真对他说:“你是未成年,我必须通知你的监护人,你有监护人的电话吗?没有的话,我得带你去警察局。”   枝村真人一愣,心说我爹在牢里,我妈死了,我老早大学毕业,哪来的什么监护人?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突然开始客串正义使者了?要是真叫了警察,我来美国用的还是偷来的护照和机票,分分钟被遣返回国!   他飞速思考,忽然想到,对了,那个把我钱偷了还把我绑了的混蛋外国人!还不知道那家伙(和他的钱包)在哪呢,同样都是金发,白皮的怎么就那么没素质?!   他立刻下定决心,翻出手机给尼尔看她的通讯录——幸好他在飞机上要了那个家伙的电话号码。   枝村真人一字一句:“这个人就是我的监护人,他是我妈妈的哥哥的侄子的外甥!”   “......”   尼尔艰难点头:“......行。”   一小时后,枝村真人捧着热咖啡坐在仓库保管员的休息室里,和收到消息赶来的罗兰·帖礼以及好心人尼尔大眼瞪小眼。   “......真人,你表侄子是美国人吗?”尼尔狐疑地看着对面的人。   罗兰·贴礼闻言扬起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   他说话时带着法式小舌音:“错了哦,je suis francais~”   ————————   本章有两个天真单纯的小朋友被狠狠地欺骗了~   今天在粉色小电视居然看到有人推这篇文!超级感动!不管你是谁我都要狠狠啵啵你一口!   本文真的会有超级多原创角色和东拉西扯的私设,现在跑还来得及qwq第一卷目前的进度还没过二分之一,第一卷在整篇文大纲里的占比可能也没超过三分之一,目测我的灵感短时间内不会枯竭,但也有很多部分是我还没想好的,希望我能坚持日更下去吧......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星野真弓轻轻眨了下眼睛:“你给自己的假身份取名叫尼尔,是故意的?”   波本眨眨眼:“随口一说罢了,一开始没想那么多。”   他敛下眉。   “可能是运气好,尼尔是个很好用的名字。”   星野真弓轻哼一声,对他话里的真真假假不置可否。   她话锋一转:“罗兰·帖礼本人的名字到现在都还在ICPO的红色通缉令上挂着,你选择了他,组织短时间内肯定会暂避锋芒,这一点也是你故意的吗?”   “参与这件事的人不可以是北美公民,否则太容易被组织追踪到,罗兰·帖礼是法国人,又在红色通缉令上挂了好几年,他是最好的人选。”波本面色平静。   “罗兰和我的目的不谋而合,所以我引导他选择了我。”   ......   枝村真人简直惊掉了下巴。   他们正站在洛杉矶最大的黑手党幕后主使、控制整个加州地下毒/品交易的好莱坞制片人艾迪·卡萨诺的别墅里。   他身边的罗兰·帖礼刚刚不知从哪掏出一罐粉色铁盒,取出一粒糖果塞进泳池里的一个黑皮女孩儿嘴里。   那个黑皮女孩一咽下糖果就嗨到了癫狂。她飞檐走壁似地在泳池边狂奔,发出不可抑制的笑声,最终眯着眼落进水里,迷迷糊糊地漂浮起来。   “这、这是……”   罗兰·帖礼举起粉色铁盒,轻晃两下:“来自日本的最新合成麻药,‘樱花魔术’,只垄断给你一个人,艾迪。批发价一盒一万美金,合同包括给它的发明者枝村博士的报酬和初期费用,以及全球垄断费500万美金,全款现金哦。”   枝村真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半晌,坐在沙发上的艾迪·卡萨诺挑眉:“枝村博士是?”   罗兰·帖礼一拍枝村真人的肩膀:“枝村真人博士,毕业于东京大学的高材生,日本国立医药品食品卫生研究所的高级研究人员,是他发明了‘樱花魔术’。这种麻药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糖果,可以直接口服,而且方便携带,尿检也检测不出来,不愧是来自医药学发达的日本的作品。”   ……不是,你在说谁?   枝村真人颤抖着露出一个强拧的笑。   艾迪·卡萨诺轻哼一声,对这段介绍不置可否。   罗兰·帖礼扬声:“好了,还有其他想试试‘樱花魔术’的女孩吗?”   泳池边原本就对他手里的铁盒虎视眈眈、见到黑皮女孩的反应之后更是双眼冒光的年轻美女们一听到他的话,立刻蜂拥而至。   一大帮穿着比基尼的年轻身体围在罗兰和枝村真人身边,纷纷伸着手抢着要第一个吃下那颗神奇的粉色糖果。   罗兰·帖礼却忽然俯下身,凑在枝村真人耳边:“你说什么,博士?”   “?”   没等枝村真人反应过来,罗兰忽然把一颗糖果塞进他嘴里:“不愧是枝村博士,一口气咽下去之后药效会发挥得更快哦~”   枝村真人瞳孔一缩。他感受到那枚小巧的糖果围逆他的意愿,因为罗兰的动作而一下子被喉管吞咽了下去,他几乎一点味道也没有尝到。   恐惧瞬间在心头蔓延,他低下头,看见罗兰·帖礼被他抓着的手。   那上面戴着一块金手表。   瞬间,也许是在毒/品面前,人的思维活力被无限激发,他忽然意识到了一切的真相——远在日本,最开始他和自己的老搭档工藤一起骗到的那个老太婆、甚至是他的搭档工藤本人,以及眼前的罗兰·帖礼……所有人都戴着同样的金手表!   从一开始他就在这个局里,是罗兰一步一步把他骗到了洛杉矶,他以为的自己的主动行为,其实全部都是罗兰的刻意引导,他骗过的人,其实全都是来骗他的人。   甚至现在,他本人已经被迫服下了毒/品,货真价实的、能将人一步步从天堂带入地狱的毒/品......   轰!   好像有一颗原子弹在他脑海里爆炸了,枝村真人浑身颤栗起来,他猛地挣开罗兰·帖礼的手,发了疯一样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疯狂大吼大叫。   周围人都被他的反应震惊了。罗兰·帖礼远远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感叹:“…...不愧是‘樱花魔术’,药效真厉害。”   …...   一小时后,不明小巷里。   阿比——那个最开始服下糖果的黑皮女孩——几下制服了枝村真人。看着被她一脚踹晕的年轻日本人,她有些嫌弃地皱眉:“你确定这个日本人可以吗?”   罗兰·帖礼抱臂站在一边:“日本的顶级欺诈师数量有限,达子酱*最近又在休假环球旅行,所以她才向我推荐了这位年轻的晚辈。而且,关键时刻我们不是还有一个‘日本人’吗?”   阿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靠墙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施施然地抬眼。他有一头金发,肤色和阿比相似,赫然就是好心的仓库保管员尼尔。   对上罗兰的视线,他不禁莞尔:“放过我吧,以美国人的简单思维,谁会觉得我是日本人?”   的确如此。阿比挑眉。   留着金发、肤色是小麦色的家伙什么人都可以是,唯独不可能是亚洲人。亚洲人就得是黑发,对思维简单粗暴的美国人来说,这个定律跟地心引力一样是不可违背的。   她抱臂质疑:“你只是会说流畅的日语,应该不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吧?你能保证枝村真人能够伪装好药学博士?”   金发年轻人摊手:“我在日本留学过一段时间,枝村博士的毕业证书和在职证明也是我在日本的关系搞定的,请不要怀疑我对日本人的了解哦。”   罗兰·帖礼勾着嘴角,拍拍阿比的肩:“好了,阿比,阿尔杰(Alger)只是来帮忙的,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他的日语最好,质疑他的水平可不行。”   阿比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转身拽起枝村真人的一只脚,把他拖走。   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消失,罗兰从西装里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支给阿尔杰。   “几年不见,没想到你突然来了北美,之前不是一直待在欧亚大陆么?”   金发黑皮的年轻人不客气地接过,他看着罗兰又掏出一枚精致的银色打火机。小小的火光一瞬间冒出,他抿嘴吐出淡淡的烟气。   “来这里快三年了。‘美国梦’,对吧?”他自嘲一笑,神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先说好,我只是顺带帮个忙,到时候如果把FBI和ICPO引来了,我不会放任自己跟你们一起上全球通缉令,你自己加油吧。”   罗兰·帖礼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的习惯心知肚明:“姓名、性别、年龄,全部一无所知,从不露脸的地下情报商,奥丁肩头的全知之鸦*,欧罗巴的黑色心脏,对吧?理解理解。”   “黑色心脏”先生皱眉:“后面那两个是你编的?”   罗兰举手投降:“谁说的,这是那帮欧洲人自己流传的说法。”   阿尔杰瞥了他一眼:“你也是欧洲人,罗兰。”   罗兰·帖礼微微一笑:“上一次民调显示大部分法国人都只认为自己是法国人而不是欧洲人,这一点我们跟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完全背道而驰。你呢?阿尔杰,你是西班牙人吧?”   阿尔杰不置可否:“我的生命中只有几可忽略的时光在伊比利亚半岛度过。无脚鸟是不会筑巢的,罗兰。”   他吸烟时似乎极少过肺,吐出的烟气清清淡淡,偶尔迷蒙那双浅淡的灰蓝色眼睛。他不再聊无关的话题,转而说回眼下的事情。   “你要洛杉矶港的仓库,我帮你搞定了。让我伪造资料,也没有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在那个日本人面前不要说出我的身份。”   罗兰了然:“所以你才没戴那只金色的腕表。”   阿尔杰的手腕上确实什么也没有。他似乎不打算吸完那只烟,随手将烟头碾灭在墙上。   “枝村真人也许会信任我,但我不信任他。他的状态不稳定,罗兰,他依旧是在悬崖边缘徘徊的浪子,你不知道有一天他是否会选择回头。”   浪子回头(Prodigal Son)是圣经中的一个典故*。   一位老人有两个儿子,老大老实在家务农,次子则带着分得的家产远走高飞。然而,次子带走的家财不久便挥霍一空,于是他满怀悔恨地回了家,准备向父亲好好忏悔。   父亲远远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抱着他的脖子亲吻,并吩咐仆人把肥牛犊宰了庆祝他的回归。大儿子十分生气,认为浪子不该得到这么大的福份和恩典。   父亲却对他说:“儿呀,你常和我同住,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只是你这个兄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复得的,所以我们理当欢喜快乐。”   在这个故事中,父亲代表着伟大的耶稣基督,老实的大儿子是从一而终虔诚于耶稣的信徒,回头的浪子则代表着那些曾经被外界他物迷惑、背离上帝、去顺从物质的世界和阴险的魔鬼的人。   父亲的话正表明,一旦那些被世界迷惑的人们听了福音后又想回到上帝那里,慈悲的父依旧会张开双臂迎接,给他们宽恕和恩典。   阿尔杰说话总是这样语焉不详。幸而,圣经故事大概已经是一种刻在欧洲人DNA里的神奇遗传基因,随便拎出一个欧洲人都倒背如流。   罗兰静静看了他一眼。   他和阿尔杰是早已决定背叛上帝、坠入地狱的人,无论“分得的家产”何时被散尽,他们都不会回头,即使最终要像伊卡洛斯一样燃尽羽翼,他们也从不后悔。   然而,枝村真人依旧还有机会救赎自己。如果他决定自首,那么阿尔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可能暴露给世人,以后者的谨慎性格,这种要求很正常。   不过,曾经忠于慈悲的父的人到底不是完全邪恶的魔鬼。罗兰·帖礼自己就是专骗恶棍、会替受害者复仇的欺诈师,阿尔杰更是几乎从不亲手伤人性命的灰色情报商。   他不禁对阿尔杰无奈一笑:“没必要这么说自己。”   阿尔杰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随口应声:“是吗。”   ————————   *达子酱:行骗天下的女主达子,也是欺诈师   *福金和雾尼是北欧神话主神奥丁养的两只乌鸦,福金的名字有“思想”(Thought)的意思,雾尼则是“记忆”(Memory)之意。它们总是栖息于奥丁的肩头同他窃窃耳语,也因此奥丁又被称为“乌鸦神”。每天破晓时分,两只渡鸦便从奥丁肩上飞离去往人间,看遍世间万物,听闻天下诸事,与生灵和死物共语。天下皆在它们的掌控之内,万物都难逃它们的耳目。   *浪子回头的典故来自路加福音15:32。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星野真弓换了个身体重心,向后靠在机箱上。   “说得好听。阿尔杰的身份太久没被启用,ICPO都快要默认你已经被仇家报复死了,你告诉罗兰·帖礼的理由是认真的?”   波本:“有一部分吧。”   “另一部分呢?”   “在那种情况下,枝村真人身边不能全是永不回头的‘浪子’。以罗兰的能力,他的诈骗计划一定会成功,但是我不能任由枝村就这样带着美金跑了。”波本意有所指。   “你想让他回日本。”星野真弓了然。   她抬起头:“这是风见的第一个任务?”   波本轻轻一笑:“谁说不是呢?”   ……   枝村真人孤零零地走在夜色下的日落大道上。   和很多人的想象不同,日落大道并不是一条两边拥满直入云霄的高耸写字楼的繁华大街。   相反,这条坐落于西海岸洛杉矶的著名街道两旁种满了棕榈树,隔街相望的楼房们比起纽约市中心随处可见的高楼大厦要低矮上许多。   海风轻轻在面上吹拂,路灯照亮枝村真人的半边脸。他望着闪着光的路灯,置身在大街上穿梭不断的车流声中,恍然回忆起过去短短一天内发生的事。   被好心的仓库保管员尼尔救下之后,他就打定主意要跟紧罗兰·帖礼,搞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目的,顺带把自己的钱包抢回来。   谁知道罗兰·帖礼竟然是毒/品走私贩,他前往洛杉矶的目的是将名为“樱花魔术”的毒/品以数百万美金的价格卖给加州最大的地下毒枭艾迪·卡萨诺。   就在枝村真人莫名其妙被套上一个“枝村博士”的头衔时,罗兰·帖礼竟然强迫他服下了那颗伪装成糖果的毒/品,他就是在这个瞬间察觉到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罗兰的陷阱的——   是他把自己引来了洛杉矶,套牢在这个圈套里,现在还被迫服下了毒/品。   然而,没等他发泄完,一开始吃下糖果、表现癫狂的黑皮少女突然出现,一脚把他给踹晕了。   醒来的时候他正摊在圣莫妮卡海滩边的海鲜餐厅里,罗兰·帖礼和黑皮少女阿比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只大龙虾。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是职业欺诈师,所谓的“樱花魔术”只是普通的草莓味糖果,黑皮少女的癫狂纯粹是演技过于精湛。   他们此行来洛杉矶,就是想靠着这盒普普通通的糖果空手套白狼,从艾迪·卡萨诺手中骗走巨额美金。   枝村真人只觉得离谱。   他罗兰·帖礼当这是儿戏呢?!拿一盒平平无奇的糖果,加一个除了黑发黑眼之外、全身上下跟“日本顶尖药学博士”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他自己去黑手党手里骗钱,这跟刀海上走钢丝有什么区别?亏他想得出来!   不干!绝对不干!!   这么想着,也这么说完后,他被黑皮少女阿比狠狠嘲讽了一顿,一怒之下摔门从酒店出走。   ……你骂我什么都行,为什么要骂我是处男啊??我看起来真的有这么像处男吗!!   就在这样交杂着震惊、愤怒、不甘、委屈和一丝丝自尊心爆炸的复杂情绪中,他满怀心事地忿忿走在洛杉矶街头,忽然被九月底的冷风吹了个激灵。   枝村真人搓搓手臂,这才意识到在硕大的洛杉矶、这座星光熠熠的“天使之城”里,自己身无分文,根本无处可去。   他打了个冷颤,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走得太果断。   但是要现在回去,他也做不到。现在回酒店,不就跟承认自己是个处、跟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没什么区别了吗?   就在枝村真人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忽然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仿佛电影《爱乐之城》的男女主角一般,在这个充满着淡淡的悲伤和失意的洛杉矶之夜,他和一个人相遇了。   枝村真人抬头怔怔地看着对方。   一头金发、小麦色皮肤的年轻人从小巷里拐出来,他似乎刚从附近的大型连锁超市回来,双手各拎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袋。   他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褪去仓库保管员的制服后,他看起来越发像一个还未毕业的大学生。那双微微下垂的灰蓝色眼睛映出了枝村真人的身影,他一愣,随即有些惊喜地笑开。   “真人?是真人吧!”尼尔放下右手的购物袋,远远朝他挥了挥。   枝村真人也愣愣地朝他挥手。   尼尔随即小跑过来,他体力好,跑起来又敏捷又轻松,像一只金毛巡回犬,提着两个大购物袋也毫不费力。直到枝村真人跟前,他才堪堪停止。   “你住在这附近吗?”   枝村真人摇头:“……没有。”   他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尼尔,后者却毫不在意,只继续笑着,自然而然地开始和枝村真人并排往前走。   “我就住在这附近。真有缘,我以为你被你的表侄子接走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   枝村真人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罗兰他不是我的表侄子,尼尔。”   “嗯?”尼尔转过头来看他。   人是很难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欺骗自己的。   他没有戴金手表,他救了我,他是这座城市里唯一认识我的人。枝村真人想。   不是这张脸,也不是这个名字,而是本来的我,完完全全的我。   我已经骗了别人一天,也被欺骗了一天,到现在,我连他也要骗吗?   他艰涩地开口:“其实我没有什么表侄子,也不止16岁,我是来这座城市出差的。”   尼尔微微一愣。   “罗兰是我的——生意伙伴,我们今天因为工作的事吵了一架,所以他才对我做了那个小小的恶作剧。”   尼尔皱眉:“把你绑起来可不是小小的恶作剧,真人。”   枝村真人摇头:“总而言之,现在我和罗兰彻底谈崩了。我刚刚从我们下榻的酒店跑出来,尼尔,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尼尔没有说话。   枝村真人移开视线:“算了,跟你说也没用,你也只是个仓库保管员。”   尼尔静静地看着他。夜色下,枝村真人的黑色眼睛被路灯映照着,闪烁着黯淡的光。   他平静地回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资料。   ——从小敬仰的父亲突然入狱,母亲重病住院,枝村真人为了生存做起销售,结果却被公司骗去卖假药,最终因为利用虚假信息销售商品罪被逮捕,判处一年六个月有期徒刑,缓刑三年。   缓刑期间他本想找个好工作,结果却因为留了案底而四处碰壁,虽然极力安慰彼此,但母亲还是因病去世了。   他曾经也是被教导过要成为“正直的人、对社会有用的人、被别人尊敬的人”的孩子。但是在那样的绝境下,他最终打碎自己,成为了真正的欺诈师。   尼尔收回目光,示意手里的袋子。   “我买了啤酒。要去吗?”   枝村真人一愣:“诶?”   尼尔眨眨眼。   “我家。”   ……   尼尔的家其实只是洛杉矶绵延不绝的楼房里一间不起眼的小出租屋。简陋、狭小、无处腾挪,空气中似乎都蒙着灰扑扑的尘埃。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钥匙扣在无人的楼道上轻轻晃动,发出零碎的金属碰撞声。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卫生间堪堪能进一个成年人,连厨房都被直接装修在房间角落,和单人床只差了三米距离。   “抱歉,我住不起更好的房子,只能委屈你了。”尼尔把他带到床边坐下,又给他递来一瓶刚买的啤酒,“你满21岁了吗?”   枝村真人愣愣点头:“满了。”   “满了就可以喝酒了。”尼尔一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枝村真人顺着他的身影看去,这才发现在那把椅子后面放着一台蒙着白布的不明物体。   房间里只有一盏电灯,现在还时不时地闪烁着,光亮并不足以完全照亮那台不明物体。   尼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半晌无奈道:“那是我的琴。”   枝村真人:“……你会弹琴?”   不明物体上的白布被尼尔抽走,扬起淡淡的灰尘。那是一台电子琴,没有开机,正静静沉睡着。尼尔伸手在琴键上轻抚了一下。   “我买不起货真价实的钢琴,所以退而求其次买了电子琴。不瞒你说,我当年来洛杉矶,其实是因为年轻时候怀揣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音乐梦…...我曾经想组建一个乐队,真人。”   枝村真人怔怔地看着他。   似乎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因为彼此都是这座大城市里的失意人,尼尔脸上质朴的神情褪去了,换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敛下眉轻笑一声。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洛杉矶对于富人和好莱坞明星来说也许是天堂,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它就是座吞噬青春和梦想的黑洞。”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个仓库保管员的,只是因为再不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我就会饿死在小巷里。”   枝村真人:“……那你有成功组建乐队吗?”   尼尔突兀地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低头按下电子琴的开机键。   “真人,你要听我弹琴吗?”   枝村真人点头。   于是尼尔开始弹琴。流畅的琴声从他指间倾泻而出,电子琴和正常钢琴不同,它没有那么宽的音域,音质也不够清脆响亮,每个音都只是合成器制造出来的闷响。   然而,虽然条件简陋,枝村真人仍旧能依稀分辨出尼尔正在弹奏的是某一首古典乐的主旋律。   肖邦、巴赫、贝多芬,或者别的什么名家经典,那是刻在每个人基因里的人类瑰宝,会在地球毁灭的那一天依旧流传下去的音符。   尼尔一定接受过很好的音乐教育。他也许从小就练琴,为了音乐梦想而努力,甚至可能考上了什么音乐学院,拿过奖学金,认真学习过,直到出了社会才发现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然后四处碰壁,每天穿梭在死气沉沉的货架之间,琴被蒙上了白布,出租屋里只有一盏灯、一张床,就这样蹉跎过人生宝贵的三十年。   就像他一样。   在这样的琴声中,他远远望进金发年轻人垂下的眼,几乎想要落泪。   “尼尔,”他叫了一声,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情绪而语气显得有些干巴巴的,“......你千万不要放弃啊!你一定要完成你的梦想,我一定会等着听你的歌的。”   尼尔一愣,转头有些失笑地看着他:“你怎么哭了?组建乐队也许容易,但唱/红自己的歌真的很难。”   枝村真人摇头,搓了搓发酸的鼻子:“我不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尼尔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他伸手像大哥哥一样揉了揉枝村真人的脑袋,明明长相比后者年轻几倍,他此时的神情却好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枝村真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尼尔叹息一声:“你想听我写的歌吗?”   枝村真人狂点头,眼泪汪汪:“想听!”   于是尼尔站起来,从单人床下面托出一个半人高的袋子。枝村真人看着他蹲在地上拉开袋子拉链,这才意识到那是一把吉他。   那把吉他明显历经了多年岁月的锉磨,已经不似新吉他一般光鲜靓丽。尼尔很快调好了弦,他似乎对音准很敏感,不需要工具辅助就能精准地调音。   “这是写给我前女友的歌。”他盘腿坐在地上,平静道,“她曾经是我的键盘手,我们第一次签约唱片公司失败后,当时的乐队就散了。”   金发年轻人轻扫吉他弦,低声弹唱起来。   ……   【我记得那个苍白的清晨   I remember in that pale early morning   我们坐在有风铃轻晃的咖啡馆   We sit in that cafeteria with the wind chimes ring   你正垂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You're reading the page 30th of Bob Dylan’s recording   阅读鲍勃·迪伦诗歌的第三十页   with your droopy grayish blue   太阳升起,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   The sun came up, and I was looking at you   然后你对我说   And you said   亲爱的,我们一起飞走吧   Darling, let’s fly away   飞过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Fly over the skyline of this city   飞过流浪汉、宝石商店和冒着烟的工厂   The homelessness, gem stores and smoking factories   来吧,就像白日的彗星*   Come on my darling, like a comet in the daylight   沿着长长的目不所及的列车轨道   Along the long, long train tracks over our sight   我们一起飞走吧   Let’s fly away】   ————————   *灵感来自伊丽莎白·毕晓普的诗《玛丽安·摩尔的邀请》,“白日的彗星”也引自这首诗,本人有在试图押韵了qwq   洛杉矶副本会持续到45章,我已经狠狠肝完了!   然后我把名字和封面也改好了!6号我也很喜欢,所以加在了文案第一句话那里~ 第40章 第四十章   一曲终了。   尼尔低着头,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良久没有说话。   在这片静谧的氛围中,枝村真人一边啪啪啪鼓起掌来,一边突兀地走了个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明看起来像个青涩大学生的尼尔,似乎、大概、也许,也不是处男。   ……不是,这个世界上是只有他母胎单身吗?   他堪堪找回思路时,尼尔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不应该放弃的人是你,真人。你和帖礼先生发生什么了?”   枝村真人声音闷闷的:“他的策划案太大胆,我觉得实现不了。”   “一个激进一个保守,有人踩油门也有人踩刹车,你们听上去应该是一对不错的生意伙伴呀。”尼尔说。   枝村真人皱眉:“不是的,是因为那个项目很难谈成,而且我们要骗、要合作的人,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很可怕!很变态!我真心觉得一旦策划案失败,我们会被报复死的!”   尼尔看着他:“如果成功呢?”   “…...如果成功的话,也许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吧。”枝村真人喃喃道。   确实,五百万美金,还没算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钱,至少够他活一辈子吃饱穿暖没问题。但真正的问题是成功的战利品和失败的后果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尼尔却只当他那句“会被报复死”是夸张的说法,伸手拍拍他的肩,他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似乎一点没有被现实锉磨的无奈。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们的合作对象都喜欢些什么?人不可能一点欲望都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你可以试试投其所好呀。”   …...艾迪·卡萨诺喜欢什么?   枝村真人怔怔盯着尼尔的眼睛。   半晌,他恍然大悟:“是《灼热》,《灼热》系列!他拍、他最喜欢的电影!”   尼尔一怔。   “《灼热》系列?”   “你听说过吗?好像是超级大烂片!”   “烂、烂片?”   枝村真人啪得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等着吧,罗兰·帖礼,我一定会比你更早谈下这桩、这次合作的!而且金额还要翻倍!”   尼尔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声音却依旧焦急:“等等,真人,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枝村真人回过头:“我去住汽车旅馆吧,不麻烦你了尼尔。今天晚上我要熬夜看完《灼热》系列,明天就去找合作方谈诗和远方!”   尼尔愣愣点头:“哦,好,你路上小心。”   半晌,他又说:“真人,你身上有钱吗?”   枝村真人穿鞋的动作一顿。   尼尔笑开:“我借你吧。等你生意谈成了,记得还我哦。”   ……   配电室里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星野真弓收回一直看着别处的目光,转而对上波本的眼睛:“《我们一起飞走吧》?”   “......”   波本向来平静的眼睛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他有些涩然地拨弄了下鸭舌帽里冒出来的一缕金发:“很久、很久以前,真的超级久以前……”   星野真弓却没等他说完,轻飘飘地掠过了这个话题:“你应该把景光的吉他处理掉。”   波本一顿,不禁失笑:“不要担心我的专业能力啊,那是把做旧的新吉他。”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似乎在描摹那三年未见却少有变化、一如往昔的眉眼。   半晌,她终于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这依旧是一个极浅淡的笑:“我明明说的是【我们一起飞走吧,飞到东京天空树上】。”   我们一起飞走吧,零,飞到东京天空树上。从瞭望台跳下去,俯瞰整座城市,然后手拉着手,一起死掉吧。   然而,Tokyo Skytree并不是应该出现在那首歌里的单词。尼尔从未到访日本,他也许有一个来自日本的祖母,但那大概已经是二战时的历史了,可能是美国版的《西贡小姐》,也可能是结局美满的《蝴蝶夫人》。   他也许知道该怎么用日语说“你好”和“再见”,但是他分不清“谢谢”的平语和敬语。他的前女友不会是日本人,她一定是一个长发白人女孩,会听鲍勃·迪伦的民谣,会低着头把双手按在电子琴上,然后凑近话筒轻轻和音。   他唱“流浪汉、宝石商店和冒着烟的工厂”,是因为那让他想到居无定所的、买不起钻石戒指的、失落在这座大城市里的自己。   他眼里的洛杉矶并不是熙熙攘攘的星光大道,也不是巨星云集的比弗利山庄,而是工业化,是集装箱,是灰尘,是跌落尘埃的美国梦。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尼尔是假的。吉他是伪造的。音乐梦也是编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展现给枝村真人的一切都只是20世纪20年代的某一天夜晚,年轻的盖茨比抬起头,第一次在黛西家的码头末端远远望见的那盏绿灯*。   只有“我们一起飞走吧”是真话。   波本闭上眼。   半晌,他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看了一晚上电影。第二天,枝村真人把交易额翻到了两倍,全款现金。”   ……   枝村真人紧张地坐在原地。   一片静肃的会议桌旁分别坐着罗兰·帖礼、他自己和阿比,他身后站着艾迪·卡萨诺的头号手下萨拉扎尔,不远处则站着艾迪·卡萨诺本人。   洛杉矶毒/枭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五分钟前,他同意了枝村真人加上配方后翻倍交易的要求,却忽然说要派人去日本确认枝村博士的身份。   枝村真人的气焰一下子消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博士,也没在那个研究所上过班,怎么可能确认得出来啊?!!   罗兰·帖礼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慌张。   没过几分钟,艾迪·卡萨诺转过身来:“确认过了。研究所里有你的身份信息,在东京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名单里搜到了“枝村真人”的名字,你发表在国际平台上的学术论文也被确认过了。二十多岁的药学博士,枝村博士,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不是吧?罗兰·帖礼连这一步都想到了吗?   枝村真人一边讪笑着,一边撇向不远处的金发男人。   后者却没给他什么反应。   罗兰·帖礼当然对此心有成竹,负责伪造所有的证书、论文和个人信息的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情报贩子,在研究所里亲自演出蒙骗艾迪·卡萨诺律师团队的也是他在日本的好帮手们。   从他们开始准备这个计划起,“枝村博士”就已经不再是谎言,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不过。   他游刃有余地走了个神。   那些论文是哪来的?该不会是阿尔杰用ChatGPT自动生成的吧?   能过艾迪·卡萨诺的团队那一关,论文一定看起来够唬人,希望那帮律师们不会真的点进引用列表里一探究竟,不然很快就会发现论文全是假的了。   艾迪·卡萨诺走回会议桌,拍拍枝村真人的肩。“不过,我们要先换一个地方交易。”   “诶?”   枝村真人愣愣地被他们带进车里,驶出卡萨诺家族控制的别墅。   夜色笼罩下,他们一路被LAPD(洛杉矶市警察局)追着上演了一出惊险刺激的都市追车戏,等他们毫发无伤地摆脱了身后跟着的车,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LAPD本身都已经被卡萨诺家族渗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演戏。   一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位于城郊的一座制/毒工厂。   罗兰·帖礼若有所思:“这里离洛杉矶港很近。”   艾迪·卡萨诺哼笑一声:“当然,我们偶尔也和全球各地的买家们交易。”   他没有说实话。卡萨诺家族最近正在通过洛杉矶港开辟一条新的毒/品交易路线,但是这次他们只是经销商,供货方是不愿透露更多信息的某个神秘组织。   对方展现出的实力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透露着十足的不简单,连艾迪·卡萨诺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但他和罗兰·帖礼对彼此的信任还没高到让他愿意透露这种程度的机密信息。   他拍拍手,对枝村真人道:“枝村博士,在进行交易之前,我希望能看到你亲手制作‘樱花魔术’的过程。这里工具都已经备齐,对于精通药学的你来说,想必这只是小事一桩吧?”   “......”   枝村博士抖着嘴角看他。   别说药学了,他连认个化学分子式都要花半天,水是H2O还是CO2都搞不明白,让他去做货真价实的毒/品??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故意折磨他吧!!!   罗兰·帖礼却从容一笑:“当然,艾迪,枝村博士的手艺足够精湛。”   他拍拍枝村真人的肩,忽然在枝村镇人众人看不见的那一侧耳朵后面不动声色地贴了一枚小型通讯器。通讯器隐没在发梢里,被装上之后外人根本觉察不出不对劲。   一个只有枝村真人可以听见的日语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个男人,嗓音清淡:“晚上好,博士,接下来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很快就会平安无事了。”   ————————   紧跟时事,枝村博士也ChatGPT一下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一小时后。   目送罗兰·帖礼一行人离去的身影,艾迪·卡萨诺沉下脸,转身上了隐匿在工厂旁边的另一辆黑色轿车。   “去洛杉矶港。”他声音已不剩面对枝村博士时的热情投缘。   保镖萨拉扎尔启动车子:“是,首领。”   轿车在夜色下稳步前行,透过后视镜,萨拉扎尔默默地看了一眼后座上艾迪·卡萨诺的神情,后者的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时不时掠过车窗的路灯照亮。   十分钟后,轿车穿过一个无人看守的入口,停在洛杉矶港某个隐秘的角落。   艾迪·卡萨诺解开安全带,独自下车,俯身对萨拉扎尔道:“在门口守着。”   萨拉扎尔垂眼:“是。”   艾迪·卡萨诺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间仓库。他已经上了年纪,不像年轻时候一样行动利索,脂肪含量也不够健康,整个人的体格越发接近典型的白人胖老头,只是因为常年粘的都是人命相关的东西而神色间总是透露着阴狠和冷漠。   那座庞然大物般的仓库隐藏在夜色中,大门上装的居然是个先进的智能锁。确认指纹和面部识别无误后,仓库大门如同一扇漆黑的蝠翼般在艾迪·卡萨诺面前缓缓展开。   已经有人在里面等着他了。   等到艾迪·卡萨诺身后的门重新关上,仓库才亮起灯,他终于得以看清来者的脸。   是三个人。一女两男。   为首的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金发男性,白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正式的西装三件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刚从华尔街下班回家的金融精英。   他身后站着那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战术迷彩服,戴着两顶一模一样的黑色鸭舌帽,帽檐投下阴影,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大概是金发男性的保镖或者打手。   他们穿的衣服是修身的款式,衬托得身形修长,看起来行动敏捷。女人一头扎在脑后的红色微卷低马尾,男人是个亚裔,嘴唇很薄,鼻梁高挺。   艾迪·卡萨诺不禁不悦地皱眉:“你违反了约定,安德森先生,我们彼此见面时都不应该带保镖。”   金发白人露出那种专属于金融精英的礼貌里透着高傲的笑:“你误会了,卡萨诺先生,他们不是我的保镖。”   艾迪·卡萨诺这才意识到那一男一女虽然低调地站在安德森后面,但并没有做出恭敬的姿态。相反,他们和安德森之间稍有些距离,好像他们才是一体的,安德森则是外人。   安德森侧过身,向艾迪·卡萨诺介绍:“这两位是总部派来验收进度的专员,卡萨诺先生,我们的货物进度怎么样了?”   艾迪·卡萨诺并不清楚“总部”是什么意思,只当那是安德森的上级。   他沉声道:“我们明面上的货代公司已经完成了全部海关申报,明天集装箱被运往码头,海关会派人来审查。”   安德森挑眉:“海关?”   艾迪·卡萨诺轻哼一声:“海关有我们的人。况且,你们运送的是通过FDA审核的合法药物,其实根本不需要遮遮掩掩。”   安德森没理他最后那句话,只兀自点头:“这次只是小批量试运,如果结果让我的上司满意,我们会派人和卡萨诺家族签订长期合约……稳定运送每批次将会带给您的利润是这个数。”   他平稳地举起两根手指。   艾迪·卡萨诺眯了眯眼。良久,他忽然道:“我可以放弃一个点。”   安德森挑眉。   “只要你们告诉我是如何通过FDA的药物审核的。”艾迪·卡萨诺道。   倏然,站在安德森身后始终沉默的那个亚裔男人抬手抽出一把枪,直至艾迪·卡萨诺命门。   开口的却是他身边的红发女人,她似乎不是英语母语者,说话带着淡淡的口音,语调有些奇异:“卡萨诺先生,你越界了。”   艾迪·卡萨诺沉稳地举起双手。   他平生见惯了大场面,根本不怕指着自己脑门的枪:“如果冒犯到你们的商业机密,我很抱歉,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相当好奇——毒/品是怎么通过药品审查的?”   红发女人平静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卡萨诺先生。”   她拍拍亚裔男人的肩,后者乖顺地放下枪。   “我们今天过来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合作稳定,组织可以帮助你竞选参议院议员——每个州只有两个席位,卡萨诺先生。上位的如果不是你,就是主张扩大禁毒力度的那几位先生们,他们其中有人已经打定主意和FBI合作。如果你想要将家族产业维持下去,这是不可错失的机会。”   艾迪·卡萨诺显然被她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国会选举都可以操控,红发女人背后那个组织的势力似乎比他想象得还要强大得多,他立刻意识到这种规模的犯罪组织必然和政治游戏有很深的联系——如此想来,能够通过FDA的审查似乎也是件合理的事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卡萨诺家族别无他选,只能接受她抛来的橄榄枝。这是一个99%的人被1%的上层精英掌控的国家,即使对毒/枭来说也一样。   他皱着眉思索,回想起今日枝村博士制作“樱花魔术”时的笃定,良久才给出答复:“那么,合作愉快,这位…...”   红发女人轻笑一声:“请叫我赤霞珠(Carbernet Sauvignon),卡萨诺先生。”   ……   枝村真人沉默着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中的眼镜盒。   那天他按照耳机里的指示成功做出了看起来像“樱花魔术”的糖果之后,艾迪·卡萨诺并没有非要找人试吃,而只是鼓掌称赞他的能力,似乎只要能看到他亲自做出糖果,他就足够满意了。   罗兰·帖礼趁热打铁,说他们在洛杉矶港已经集结了一仓库的“樱花魔术”,三天内交付全款,这箱货物可以直接送给艾迪·卡萨诺。   枝村真人只是沉默。罗兰·帖礼做事从来不按套路出牌,也不会跟他商量,他根本不知道罗兰是哪来的一集装箱的“樱花魔术”,总不会真是从日本批发来的吧?   无论如何,他们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正一路往可刑可拷的方向俯冲的犯罪行为就要在明天结束了。   FBI盯上了他们。   不仅仅是艾迪·卡萨诺,更是罗兰·帖礼带领的欺诈团伙。   他也是直到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被FBI找上门才知道,这位被挂在红色通缉令上好几年都没被抓捕归案的大名鼎鼎的欺诈师竟然敢大摇大摆地用真名和艾迪·卡萨诺交易。   FBI的搜查官波拉·迪肯斯告诉他,罗兰·帖礼和艾迪·卡萨诺落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枝村真人还有机会——只要跟FBI合作协助抓到这两个人,他就可以和FBI达成认罪协议,获得起诉豁免,成为污点证人,从这片泥潭中抽身。   波拉·迪肯斯说:“如果你愿意,就戴上那副加了定位器和摄像头的眼镜吧。”   ……听起来很美好,但是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想起曾经自己给自己冠上的“日本第一天才欺诈师”的名号、信誓旦旦地对抱着吉他的尼尔说的“等着看吧”,还有熬夜看完《灼热》系列并谈下翻倍交易后的成就感,一切的一切就像幻影一般快意美好。   但是,他同时又想起几年前的那一天,放学回家的他远远望见客厅里电视屏幕闪烁的荧光,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人口拐卖团伙被抓捕归案的消息,他刚喊出“妈妈”,就在电视上看见戴着手铐的父亲的脸。   曾经教导他“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的律师父亲是一个罪犯。母亲昏了过去,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书包脱力掉在地上。   那时他尚算是个对知识海洋感到好奇的学生,上课时候会偷偷读《百年孤独》,马尔克斯在书里写:“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枝村真人闭上眼。   良久,他戴上眼镜,想: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听到尼尔发的歌,那首歌真的很好听。如果是为了这首歌的话,做十年仓库保管员似乎都是值得的事了。   ……   昏暗的配电室里,星野真弓垂眸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她抬起头:“FBI的名义,罗兰·帖礼的计划,枝村真人的人证,好一手草船借箭。”   波本似乎一点都不自得,只是谦虚一笑。   星野真弓夸是认真夸,问也是认真问:“但是还缺少了关键的一环——你要怎么确保‘波本’的不在场证明?”   波本并不慌张。   他只如寻常般继续说道:“洛杉矶可是坐拥着星光云集的好莱坞。”   ......   低调的黑色宾利驶入别墅一角。戴墨镜的金发女人从后座款款迈下,跟随侍者指引步入别墅,沿着正对海的半开放式长廊,她的视线中渐渐映入交错的木质圆桌和一览无余的圣莫妮卡海滩。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露肩长裙,披着低调的黑色西装,依稀可以看出身材姣好,宛若好莱坞的大明星。   今晚这家餐厅似乎被整家包了下来,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位客人,正背对着她坐在最靠海的那一桌。   那位客人已经远远听见她高跟鞋的脚步声,十分礼貌地转过金色的脑袋,站起身迎接。   女人轻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西海岸,波本。”   波本平静地和她行了个克制的贴面礼,好像真是关系不错的友人。   “来跟你道个别,贝尔摩德。”他脱下西装外套落座,递给女人一份菜单,“明天我会启程去日本。”   贝尔摩德皱眉:“日本?”   她轻飘飘地上下扫了波本一眼,半晌视线落在他颈后:“真稀奇,你把头发剪了?”   波本神色平静地翻过一页菜单。   “头发留太长会让我想到某些叛徒。”   他似乎不打算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一转话题:“我明天的飞机直飞羽田机场。”   贝尔摩德挑眉:“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有三年没去那里了。”   “总要给自己放个假。”波本轻笑。   贝尔摩德又恢复了那种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她眉弓高挺,眼眶深邃,一对海蓝色的眼睛镶嵌在其中,眼角周围一丝细纹也没有,样貌十分年轻。   但与此同时,她的神情又总透露着一丝复杂和神秘,这使得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波本却清楚,这并不是因为好莱坞明星有什么独家保养秘诀,而是因为另一些更加残酷的原因。   贝尔摩德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抬手示意侍者,要了一瓶香槟:“那就喝点酒庆祝一下吧。”   波本却摇头:“还要开车,不喝了。”   “你居然会这么遵守交通法?”   “只是为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罢了。”   贝尔摩德轻哼一声,不知道信没信他。   两人迅速且默契地点完了餐,侍者收了菜单后退下,这家餐厅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夕阳正在缓缓下坠,映在平静的海面上,照亮他们共同的金色发梢。   她终于开口谈起正事:“你在东海岸的工作已经全部了结了吗?”   波本不看她,只是撑头看着大海,似乎打定主意今晚不谈公事:“快要到年底了,今年想在北海道过圣诞啊。至于纽约的事情……”   他轻笑一声:“杰里诺家族的老大刚死,遗产还要争上一阵,不如先放一放,明年再去验收结果。”   贝尔摩德非常适应他一句话里半句真半句假的风格,懒得计较波本到底有没有在敷衍她,真要说起来,她自己也经常这么说话。   她只饶有兴致道:“那你记得给我带点六花亭*的小点心。”   ————————   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是一种用于酿造葡萄酒的红葡萄品种,原产自法国波尔多(Bordeaux)地区,生长容易,适合多种不同气候,已于各地普遍种植,传统的酿造红葡萄酒中的优良品种。   *六花亭的点心是北海道特产。   这周末要肝论文,所以大概只会把之前的章节小修一下,存稿!你坚持住!   感谢在2023-02-2603:40:13~2023-02-2700:2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su 10瓶;淼淼6瓶;41895708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昏暗的房间里,女人闭着眼,蜷缩在另一个人怀里,一头红发铺散开来。   她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丝绸睡衣,不过房间开了暖气,又紧紧挨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红发女人似乎对外界动静十分敏感。她倏然睁开眼。   黄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静静亮着,她侧身躺在原地,忽然动了动被身边人怀抱箍住的手。   “查希尔(Zahir),醒醒。”她轻声道。   怀抱她的人小幅度挣扎了一下。   下一秒,亚裔男人猛然翻身,反手扣住她左手手腕,另一只手握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尖锐匕首高高举起。他似乎在快要毫不犹豫刺下去的时候才认出身下人是谁,于是堪堪停住动作,匕首悬在空中。   “……”他没有说话,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身下的人。   女人的手腕被他扣在头顶,平静地望着他的脸:“醒了吗?”   下一秒,匕首被咣当一声扔在床边,查希尔攥着她的手腕一松,整个人泄力般揽着女人的腰趴回去,把脑袋窝在女人颈间蹭了蹭。他身型比女人大了整整一圈,像一只沉默寡言的大型狼犬。   红发女人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起来了。”   “……”   查希尔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沉闷的声音从女人脖颈间传出来,“早,阿缪娜。”   五分钟后,两人收拾整齐,站在窗边,凝望几公里开外正在冒烟的仓库。   他们住的地方是酒店高层,视野开阔,因此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洛杉矶港里那处燃着熊熊大火的角落,那片地带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爆炸。   “那是艾迪·卡萨诺的地盘。”火光映照在阿缪娜(Alena)眼底,她面色如常,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查希尔站在她身后,轻轻拢着她劲痩的腰,头搁在她肩上。   他似乎不太爱说话,沉默良久才冒出一个词:“…...意外?”   女人没有应声。她不紧不慢地又看了一会儿,才微微侧了侧头。   她对查希尔轻声道:“你的巴/雷特呢?”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松开箍着她的手,他慢吞吞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箱子。   那看起来像是个装萨克斯或者其他中型乐器的箱子,拉链被拉开,露出里面被分解成几块零部件的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   他对这件兵器了如指掌,几下组装完毕便趴回那张床,将枪架在窗边,隔着千米距离,沉默地巡视起火灾现场的情况。   阿缪娜的视线扫过他如狼犬般蛰伏的背脊,最终落在窗外的那片火光上。她没再沉默多久,抬手拨出一个电话。   “贝尔摩德,你还留在西海岸吗?”   红发女人面色平静,似乎根本没想得到对面回答就迅速道,“和艾迪·卡萨诺的合约确认终止,我需要协调人手进行风险评估。”   ……   三十分钟前。   枝村真人跟在罗兰·帖礼身后,有些不知所措地踏进这间位于洛杉矶港的仓库。   仓库很大,里面一半堆满了成箱的货物,一半摆满密密麻麻的化学仪器。   他莫名觉得这里有些眼熟,不过洛杉矶港的仓库都长得大同小异,这种既视感只在他脑海中闪现了一瞬间。   罗兰·帖礼拍拍手,仓库亮起灯。他转身对艾迪·卡萨诺露出笑容:“怎么样,艾迪?这就是我们的诚意。这里的‘樱花魔术’运来之前已经全部通过海关审查,是合理合法的资产。仓库里还装备了全套制毒工具,今晚交付全款后,这里就当作送给你的礼物了。”   艾迪·卡萨诺哼笑一声,侧头对手下示意,他身后几个黑西装打手立刻拎着数个手提箱走上前来。   罗兰·帖礼的笑容不禁扩大了些,枝村真人却站在原地一点笑意也无。   他眼睁睁看着罗兰的手就要接过其中一个手提箱,忽然一声巨响传来,仓库门猛地被踹开。   “FBI!全部不许动!”   黑压压穿防爆服的特工们涌入仓库,为首的FBI搜查官波拉·迪肯斯举着枪,直至艾迪·卡萨诺脑门:“艾迪·卡萨诺,你走私毒/品进行团伙犯罪的证据确凿,把手举起来!”   艾迪·卡萨诺身形一顿,他猛地侧头看向罗兰·帖礼:“你耍我?”   罗兰·帖礼皱眉:“误会了,艾迪,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艾迪·卡萨诺却不信他的屁话,他咬牙挥手让手下迅速把手提箱撤下,这时波拉·迪肯斯再次高声道:“罗兰·帖礼,你也被捕了!”   众人齐齐一愣。   在数十个武装特警的枪口下,艾迪·卡萨诺、罗兰·帖礼、阿比、枝村真人和一众闲杂人等纷纷被迫高举起双手,FBI们鱼贯而入,将他们按倒在地上。   枝村真人的膝盖砰地一下磕到结实的水泥地上,他咬着牙听到手铐被拿出来的声音,心想说好的我帮你们里应外合你们就对我好点的呢?   波拉·迪肯斯远远望见他,对他一笑:“辛苦了,枝村先生,FBI一定会信守承诺的。”   罗兰·帖礼被两个特工按着肩膀,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枝村真人一眼:“你……”   枝村真人抿着嘴,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一众人被押着从仓库门排队鱼贯而出,艾迪·卡萨诺走在最后一个。   他神情阴霾密布,快要堪堪踏出仓库的时候,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束缚住他的特工,转身跑向仓库里高耸的巨大燃气罐,好像要鱼死网破似地冲到燃气阀门跟前。   波拉·迪肯斯瞳孔一缩:“等等,卡萨诺!”   说时迟那时快,艾迪·卡萨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肌肉潜能,他一把拧开燃气阀门,又胡乱拍下控制面板上几个按钮。   巨大的管道发出沉闷的混响,他沉沉看了两眼,最终转身跑向仓库另一扇门。   波拉·迪肯斯咬牙:“他想引爆仓库借机逃跑,不能让他成功,A小队,你们绕过去追他!”   她说完转身一挥手:“寻找掩体!”   短短三十秒内,一系列突发状况让人眼花缭乱,枝村真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走的,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反扣着手按在了附近另一间仓库后,只能勉强把头伸出去看不远处发生的事。   好像有看不见的秒针在向前走,下一瞬间,仓库爆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火光瞬间照亮了夜色下的洛杉矶港。   不知是不是因为堆藏在仓库里成吨的“樱花魔术”里含有特殊化学成分,巨响后没多久,仓库忽然二次爆炸,冲天的浓烟升起,钢筋在高温下逐渐扭曲,火星四处乱溅。   扣着枝村真人的那个FBI特工也在看着这一切,他大概物理学得比前者好一点,半晌喃喃道:“完了,周围这一片……”   仿佛是在回应他这句话,下一秒,被炸毁的仓库钢板失去承重,重重摔在隔壁另一间仓库上。   没有人知道那另一间仓库里堆放着什么化学物品,只知道外墙被压住的一瞬间,隔壁仓库也瞬间被引爆。   乌黑的天空下,两间相邻的仓库同时燃起熊熊大火。烈火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   枝村真人已经被这一连串突发状况吓傻了。   忽然,他身后FBI特工腰侧的对讲机响起杂音,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报告长官,艾迪·卡萨诺已被成功抓获。”   波拉·迪肯斯沉着眉站在一旁,对着对讲机道:“我知道了,立刻通知洛杉矶市消防队,把艾迪·卡萨诺给我看好了。”   “是!”   …...   十分钟后,枝村真人坐在FBI通讯车敞开的后车厢边缘,披着毛毯,手里被塞了杯咖啡,目送波拉·迪肯斯走进另一辆关押着艾迪·卡萨诺的车。   一个女特工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枝村真人怔怔地摇头:“还行……对了,罗兰呢?”   “在那辆车里关着。”女特工指了个方向,说完就走开了。   枝村真人目送她的背影融入纷乱的人群。半晌,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往关押着罗兰·帖礼的车走去。   出乎意料地,那辆车外只有一个特工看守,看到他过来也只是点点头就不再管了。   枝村真人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是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了。   罗兰·帖礼和阿比正双双被拷着手,面对面坐在车里。看到枝村真人进来,他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露出一个笑。   “哟,枝豆。”   枝村真人抿着嘴看他,半晌隔了点距离坐在他身边。   “…...说了多少遍,我叫枝村。”   罗兰一点要改的意思也没有,继续说道:“看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你最终还是决定回头了,枝豆。”   枝村真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喂,罗兰,我出卖了你们,你明白吗?”   罗兰却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忽然轻笑一声,对枝村真人勾勾手指:“你过来一点,我的手被拷着,伸不了那么长。”   枝村真人满脸狐疑地凑近了些。   忽然,他感觉耳后被贴上了一个熟悉的东西,是那天曾经用来指导他制作“樱花魔术”用的发声器。   他睁大眼睛:“你——”   “嘘。”   罗兰左手拷着右手,艰难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等枝村真人反应过来,发声器那头突然传来声音,竟然是波拉·迪肯斯和艾迪·卡萨诺的对话。   波拉·迪肯斯是个长相端正的艳丽大美女,她的声音也和她本人一样充满成熟性感的御姐味。   可惜换成现在的情境,她一开口,枝村真人的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一个亿,买断装有卡萨诺家族犯罪证据的芯片,FBI从此不再对你指手画脚。怎么样,卡萨诺先生,你应该支付得起吧?”   ————————   都是套路!   Alena翻译为阿缪娜是因为这是俄罗斯名字。   一亿美金净资产已经算很富豪了,十亿+的话全美就六七百户人家,况且也不是所有资产都是流动资产,所以想了想改成了一亿(rmb换算一下就是7亿+啊!我也想有这么多钱!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圣莫妮卡海滩旁,贝尔摩德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波本正低头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拭嘴角,见她神色不愉,状似关切道:“怎么了?”   他的餐桌礼仪很得体,吃相也干净,像贵族人家培养出的年轻绅士。以往贝尔摩德喜欢跟他出来公款吃喝就是因为觉得波本是个十分称心如意的男伴。   他似乎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和其他人保持着一定距离。活在组织这种乌漆麻黑的阴沟沟里,贝尔摩德见过太多恶心的雄性生物,波本是少有的不会让她反感的组织成员。   这并不意味着波本是一个多良善可靠的人,而只代表波本有良好的自我控制力,或者说是演技好也可以。   但现在,她却顾不上欣赏金发年轻人画一样的眉眼了。   “洛杉矶港出事了。”   波本:“组织的仓库?”   贝尔摩德摇头:“不是。前段时间组织合作了新的走私路线,今天早上才交付完的一仓库货物刚刚被炸成废墟。”   波本一怔:“谁干的?”   “这就是问题。”   贝尔摩德侧过脸看向餐厅外的海面。夕阳早已完全落下,海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粼粼的月光在浮动。   “赤霞珠和慕兰潭(Mulata)昨天落地准备接手洛杉矶港的事情,仓库爆炸得太突然,他们不在现场,但从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可以看清爆炸现场的情况。”   贝尔摩德顿了顿,“来的是FBI的人。”   波本听到最后那三个字母,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皱眉看着贝尔摩德,半晌低头掏出手机不知开始给谁发消息。   指尖轻敲屏幕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贝尔摩德依旧注视着海面,轻轻抿了口手中的酒。   五分钟后,波本重新把手机扣回桌面,抬起头道:“不是FBI的人。”   贝尔摩德终于转过脸看他,做出愿闻其详的样子。   在情报专家的领域里,波本确实是一等一的天才,五分钟内精准获取美国官方执法机构的内部情报对他来说大概只是小菜一碟,在专业能力方面贝尔摩德一向愿意信任她靠谱的同僚们。   波本却卖了个关子,他慢条斯理地把餐巾折好,半晌才语气微妙道:“FBI今晚没有任何向洛杉矶港派遣特工的行动计划,如果赤霞珠和慕兰潭看到了FBI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贝尔摩德一怔。   “有人假扮成FBI?”   …...   星野真弓忍不住无声鼓了鼓掌。   波本十分配合,他摘下鸭舌帽按在胸前,微微俯身轻巧地行了个礼:“承蒙夸奖。”   他很快说完,重新直起身来,鸭舌帽被扣回头顶,遮住那抹淡淡的金色。   “......”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   “少来了。”她收了手,“组织的仓库被炸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又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在洛杉矶,真以为他们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说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其实百分百信任着面前这个人的能力,清楚他做事从来不会留下任何破绽。甚至,她也已经明白他要怎么摆脱组织的怀疑了。   她只是一下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开的玩笑了。   三年前那次他们也只匆匆见过一面,真要说起来,他们满打满算已经快六年没有面对面说过话、聊过天。   时间是不会因为任何事物停下脚步的摆钟,几千个日夜异地相隔,勉强靠着有限的单词交流情报,邮件只谈工作,见面仅限公事,她已经不太知道该如何跟这个人相处了。   直到现在为止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今天她见到的这个人并没有脱离波本的状态。   他依旧在用波本的方式和她说话,露出那种似乎随和却又不达眼底的笑意。这个人是波本,也只是波本,不是别的什么人。而她并不认识波本。   正因为曾经最熟悉,所以如今才最陌生。   也许常年的扮演确实会对本人的性格造成影响,也许只是会面时间紧张,波本需要将自己维持在这个黑色身份的频率里,不能被打断表演的惯性。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缄默那份短暂的不知所措,因为绝对的信任,更因为卧底行动中单线联络人和潜入搜查官之间稍有猜疑和差错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波本似乎没注意到她一瞬间的停顿,他调整了一下帽檐,从善如流:“即使我不出现在贝尔摩德面前,组织也有办法知道我到过洛杉矶。”   “但是放心,我能把自己摘出去。”   …...   枝村真人倏然惊醒。   他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地。   不是他感官迟钝,而是周围环境的冲击实在太大,弄得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海鸥的叫声远远传来,他正躺在一张沙滩椅上,身下是细软的沙子,不远处一层卷一层的清澈海浪漫过岸边。   海风夹杂着隐约的咸味轻拂面庞,他盯着头顶上方的遮阳伞看了很久,半晌才反应过来直起身。   枝村真人瞪大眼睛:“这是哪??”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听着耳机那头波拉·迪肯斯三言两语就接受了艾迪·卡萨诺的贿赂,正满脑子被执法人员狠狠欺骗后的不知所措呢。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就想不起来了。   忽然,枝村真人脸上一冰。   他立马捂住脸,扭头看向那冰镇感的来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端着杯冰可乐刚刚碰了他脸颊一下的人正是不久前才刚刚举枪把他们全部逮捕的波拉·迪肯斯搜查官。   她是个棕红色头发的大美人,没有穿FBI的制服,而是换了一套比基尼,红发被高高挽起。   他看着波拉·迪肯斯愣了半晌,忽然发现她身后还有两个人,正是本应被FBI抓获的罗兰·帖礼和阿比,这两位也都穿着度假装,各自躺在一张沙滩椅上享受日光浴。   “你...我...他……”   枝村真人瞳孔地震。   “他、他、他们不是应该被FBI抓了吗???”   波拉·迪肯斯用一种逗小朋友的好笑眼神看着他:“那都是假的啦,假的,我也不是什么FBI——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辛西娅,这段时间辛苦你咯。”   “……”枝村真人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罗兰忽然摘下墨镜,拍拍手高声道:“好了,枝豆也醒了,发钱吧!”   下一秒,戴草帽的、套夏威夷花圈的、穿着沙滩裤和比基尼的男男女女纷纷从各种匪夷所思的隐秘角落冒出来,海滩上四处传来香槟和其他不知什么名字的酒被开瓶器撬开盖子的声音,欢声笑语瞬间覆盖了原本的寂静。   满满一车手提箱被推出来,枝村真人一怔,发现推车的人正是在仓库里负责拷着他的FBI探员——现在那已经不是什么探员了,只是个全身上下都是标准度假装扮的普通外国小伙。   电光火石间,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罗兰·帖礼从一开始就不止想要那屈屈500万美金,他的胃口要比这大得多,所有的铺垫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将艾迪·卡萨诺引向那个被胁迫着向“FBI”交出一亿美金的结局。   艾迪·卡萨诺手下控制的大部分都是已经在加州流通好几年的几种常见毒/品,他对这些东西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既然如此,干脆捏造出一种异国新型毒品来混淆他的判断。   艾迪·卡萨诺热衷于在他投资的电影里拍摄日式忍者和武士,他对东方文化有微妙的幻想情结,再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并且经过枝村真人本人的自由发挥而显得与他的电影品味趣味相投的日本人,他对“樱花魔术”的滤镜一定很深。   以往负责追捕艾迪·卡萨诺的都是早已和他串通好的洛杉矶市警,每次被关进看守所他都能立刻被保释,他对这个城市的执法人员没有丝毫敬畏心——那么就假扮成他不熟悉的更高层执法机构FBI,打乱他的阵脚。   最后,假FBI们闯入仓库的时机是那么精准,引爆仓库时造成的火焰又燃烧得那么大,罗兰·帖礼大概对仓库里的“樱花魔术”动了什么手脚,让那起爆炸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它应有的规模。   这已经不在艾迪·卡萨诺的家族势力可以掩盖得了的范畴里了。   即使枝村真人现在看不到实时新闻,也可以预想到第二天全美新闻的头版头条必然登满了洛杉矶港的深夜爆炸事件。   被炸毁的可是两座实打实超大规模的货运仓库,天知道里面的东西价值多少钱......他都想替那个倒霉的隔壁仓库主人落泪了。   枝村真人并不清楚,隔壁仓库的主人同样也是艾迪·卡萨诺,只不过那是他用来替另一些人运输货物的仓库。   很难说是不是因为被捕时目睹了隔壁仓库的二次爆炸,导致他心里瞬间充满了把事情搞砸的恐惧感,最终慌不择路地汇了款。   回过神来,枝村真人呆呆地看着被分给自己的两箱子钱,良久没搞明白他现在到底该对此做出何种反应。   为了向FBI出卖罗兰而愧疚吗?   但后者明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选择,他全程完全就是在罗兰的剧本里被牵着鼻子走。   还是应该感到愤怒?但是...但是......   他无端有些委屈。   我决定和FBI达成污点证人协议的时候可是认真思考过很久的,我挣扎了那么久、从年少时与父亲的回忆纠结到那天晚上尼尔唱的歌,这一切都算什么啊?   我的自我诘问就这么没有意义吗?   就在这时,他肩上忽然搭上一只自来熟的手。   枝村真人一怔,看见罗兰·帖礼掩藏在墨镜后的蓝色眼睛。   “想什么呢?走了,枝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辛西娅的私人小岛。你想去哪,要送你一程吗?”   枝村真人转过头,看见他身后正发出螺旋桨轰鸣声的直升飞机。   他默了一瞬,心想你们干欺诈的确实有钱,这么多违法收入到底是怎么被洗白的?   枝村真人正过身,拍掉肩上的手。   “罗兰,这里离洛杉矶远吗?”   罗兰·帖礼挑眉:“不远,怎么了?”   枝村真人沉着眉:“我想回洛杉矶一趟。”   ————————   慕兰潭(mulata)是一种朗姆酒,有清淡型和浓烈型两种风格。慕兰潭酒的用途也很多,它可用作甜点的调味品,在加工烟草时加入慕兰潭酒可以增加风味。慕兰潭直饮后令人兴奋愉悦,消解疲劳,与其他饮料、酒类可混合成色泽艳丽、口味清爽或浓郁的鸡尾酒。   感谢在2023-02-2802:18:44~2023-02-2816:2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枕星河、柒月流火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目送直升飞机卷起尘烟呼啸着消失在天空中,罗兰·帖礼端着酒杯慢吞吞地走回了刚刚举行过聚会的沙滩小屋。   那些男男女女欺诈师们已经消失了。一片狼籍的木质地板上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几个空掉的威士忌瓶子,夏威夷花圈的花瓣和不知谁的草帽静静躺在角落里。   他随手将酒杯放下,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沙发上的金色背影。   似乎对来者的神出鬼没十分适应,他抱臂靠在吧台边调侃道:“你的那笔钱不要了吗?”   “我只是来帮忙的。”阿尔杰微侧过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而且,报酬我已经收到了。”   罗兰了然:“看来我猜得没错,仓库爆炸是你的手笔。弄这么大动静做什么?不怕被报复?”   阿尔杰又转回头去,轻抿了一口手中那杯苏格兰威士忌。   罗兰不在意自己随手骗走巨额美金会不会出事,倒是有空担心他——大概是因为炸药多少沾了点欺诈师最不感冒的血腥暴力和硝烟味吧。   他轻笑:“动静越大才越不会被报复。况且,他们敢吗?”   确实不敢。罗兰想。   他们这些欺诈师动手之前必然早就把目标调查了个底朝天。被波及到的隔壁那座仓库是艾迪·卡萨诺的资产,这并不是什么难调查的事,现在阿尔杰又如此暗示,那么仓库里放的大概根本不是什么合理合法的东西。   他们送给艾迪·卡萨诺的“樱花魔术”是货真价实的粉色糖果,隔壁那间仓库里可就不一定了。   辛西娅取得的犯罪证据已经被打包寄给了FBI,失去一亿美金的流动资产足够艾迪·卡萨诺当场宣告破产了,他这次再想要保释可没那么容易。   现在他估计光是操心自己的事情就分身乏术,哪来的精力和胆量再去管那座放了违法货物的仓库?   比起报复罗兰·帖礼和阿尔杰,艾迪·卡萨诺大概更想昭告全世界那座仓库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件事到此为止大概就算是结束了。罗兰换了个姿势,惬意道:“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阿尔杰:“回洛杉矶。”   “还回去?”   “有些事没办完。”阿尔杰简短道,“对了,罗兰,最后帮我一个忙吧。”   罗兰一怔。   阿尔杰是很少求人的性格,通常一件事还没发生他就已经自己替自己做好了收尾的准备。   专业情报商的信息渠道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以阿尔杰的能力,罗兰有时候觉得他也不是不能转行干干占卜师和预言家之类的玄学工作。   他顿时产生了点好奇心,饶有兴致问:“什么事?”   阿尔杰抽出一封信,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   “这个,”他食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帮我转交给尼尔·卡弗瑞(Neal Caffrey)。”   罗兰的神色静了一瞬。下一刻,他皱眉:“尼尔?我不知道他在哪。等等,你起那个假名就是为了这个?”   阿尔杰:“别装了,罗兰。尼尔·卡弗瑞最近的行踪出现在欧洲,你最熟悉的地方,就算不清楚他在哪,你也总能想办法找到他的好搭档底特律牙医。他欠我一个人情,你也欠我一个人情,所以,这封信就拜托你了。”   “......”   罗兰·帖礼沉默片刻,最终走上前收起了那封信。   “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他又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我就不去思考你为什么要炸那座仓库了,反正你有你的理由。”   ……   最后一缕夕阳落在日落大道的尽头。   那里是一片橙黄之海,粼粼波光被夕阳映照着,棕榈树的针叶在轻轻摇曳。大道两旁的路灯依次亮起,宣告又一个繁忙夜晚降临在天使之城。   尼尔独自拎着塑料袋走在街上,塑料袋里装着两罐啤酒,最廉价的牌子,旁边还有一份赛百味三明治。   他伸手收拢卫衣领口,心想冬天也来得太快了些——也可能是因为到晚上了,海风已经没了白日时的温柔。   他的金发被吹得有些晃眼,半晌,尼尔在一家酒吧前停下脚步。   酒吧旁的那条小巷是他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拐进去,此时却被突发事件挡住了去路。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正跨着腿坐在马路牙子边。   他一手扶着电线杆,看上去很年轻,抹过发胶的头发却凌乱地散着,神情颓靡。   他身上穿的衣服似乎价值不菲,一眼能看出上好的布料和挺拔的版型。但那件西装现在皱巴巴的,他有些难受地扯开领口。   一个背单肩包的金发女人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身上布料很少,光着两条细长的腿,膝盖和小腿上隐约有过度使用筋膜枪的淤痕。   “快点起来啊。”她有些不耐烦地嘟囔。   这时酒吧看场子的保安走过来,穿皮鞋的脚捅了捅男人。   “喂,先生,我说你是不是该走了?我们这还要做生意,还是说我非得找人把你拖走?”   男人没给出什么反应。金发女人撇了保安一眼,眼神算不上不屑,又勉强只能叫不含什么情绪。   她动动腿,膝盖磕了下男人的肩膀:“你的车呢?你不是开了车来?”   男人眯着眼,揉着脑袋反应了很久才冒出一句回应。他语调甚至挺有礼貌:“没车……我没车,非常抱歉。”   女人顿时眉头一皱,她大概看出男人穿着不凡,觉得今晚钓到了一只大鱼,大鱼开的不是法拉利也该是奥迪宝马,谁知这人竟连辆车都没有。   不过尚且算是砸了些沉没成本,她没立刻放弃,而是尖着嗓子又嚷嚷了几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男人扶着头:“……没车。”   保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凑近男人,脸上变成了看下等人的神情:“快点滚吧,兄弟,别闹得太难看。”   女人抱臂看着他俩,冷哼一声,毫不犹豫转身蹬着高跟鞋走远。   她一走这条有些窄的人行道便让出了半人宽的空余方便尼尔过去,金发年轻人却没动。他静静站在原地,仍旧看着那个坐在路边的男人的背影。   男人坐在原地吹了一会儿冷风,保安又来驱赶过两三次,最后一次没怎么收力道,踢得男人西装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   过了几分钟,男人扶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酒吧门终于关上,隔着墙隐约传出电子乐沉闷的鼓点,尼尔平静目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日落大道尽头。   他忽然想,刚刚那一幕和雷蒙德·钱德勒的推理小说《漫长的告别》里,侦探菲利普·马洛第一次遇见优雅有礼的酒鬼特里·伦诺克斯时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在洛杉矶,同样在日落大道,只是没有一个路过碰到醉鬼愿意搭把手的好心侦探。   他转身走进小巷。   日落大道中央穿梭的车流被他抛在身后,两侧低矮的楼房层层叠叠,映着下落夕阳的光。   一片昏黄中,世界万籁俱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不是尼尔。   但第一次翻开《漫长的告别》书页的那个午后和千里之外那只名叫“雷蒙德”的俄罗斯蓝猫,都早已成了那么遥远的事。   …...居然已经六年过去了。   隔着两分物是人非、一分身不由己、和剩下七分义无反顾的抉择,他和一天前的枝村真人神奇地达成了脑内共振。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他想,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也许很快就能见到雷蒙德了。但是见到之后又能怎么样?   尼尔面色平静。他在居民区里七拐八拐,目标明确地走向那间破旧的出租屋。   站在门前,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停下脚步。   第一缕月光从楼道窗缝落进来,他面前静静躺着一个手提箱。   …...   枝村真人趴在隔壁楼天台,看见金发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俯身把手提箱拎起来,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转身快步下楼。   三小时后,枝村真人拿着罗兰·帖礼帮他搞定的护照签证和机票坐上返回日本的飞机。   飞越太平洋花费了将近一天,他从成田机场走出来后第一时间打了辆出租车,开到家附近的交番门口。   “砰”地一声,交番里的小警察吓了一跳,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人把一只手提箱按在窗口,深呼吸几次才开口说话。   “我是来自首的。”枝村真人一字一句道,“这些是赃款,你们快点抓我吧,我要自首。”   小警察手里的泡面碗差点没端稳。   大概是从没见过自首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嫌犯,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问:“您…您的姓名?”   ......   一天后。   东京警视厅拘留所。   枝村真人穿着灰扑扑的看守所制服,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察押着坐到金属铁栏前,警察帮他把手铐铐在椅子上后就转身离开了探视窗口。   铁门被砰地关上,枝村真人抬起头,看见对面闪着红光的三脚架摄像机。   他抿了抿嘴,又移开视线。   昨天他的老搭档工藤来过,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朋友了,今天看守他的警官却突然说有人要来拘留所见他,他想了一上午都没想明白到底是谁那么有闲功夫——不会是罗兰吧?   不不不,这个男人现在应该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逍遥呢。   这时,探视窗口另一侧的门被打开。一个戴眼镜、眉毛长得有些奇怪的西装男人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见到枝村真人,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忽然走到三脚架边关掉了摄像机。   红光消失了。枝村真人一愣,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坐到金属铁栏的另一边,抽出一份文件通过探视窗口递给他。   “送检之前签署一下这份保密协议。另外,两个小时后的会面和后续庭审过程中有些证词细节需要你配合公安行动。”   ————————   朋友们,洛杉矶副本有很多是《大欺诈师》原剧情啊啊啊!我诚惶诚恐qwq推荐大家去看原剧,作画真的很棒!   感谢在2023-03-0100:17:17~2023-03-0800:1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渡鸦90瓶;Erika.10瓶;源氏小乌、尛5瓶;Yukari 3瓶;伏苓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高跟鞋的清脆声音传来。   穿职业套装的褐发女人穿过走廊,向尽头房间门口负责守卫的警官掏出证件。   被放行后,她在房间里见到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她对黑西装们点点头,开口是带小舌音的英语。   “法国国家中心局,我是希尔维·杜蓬(Sylvie Dupont),隶属法国国家警察总局BRI部队*。请问阿久津先生是?”   两个黑西装中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伸出手和她相握:“我是阿久津和也,日本国家中心局。幸会,杜蓬队长。”   希尔维浅淡地笑了一下:“阿久津先生,昨天我们通过ICPO向日方发出了会见洛杉矶港事件在押嫌犯的申请,您这边的意思是?”   阿久津和也接过部下递来的一份文件:“我们接受ICPO的会见申请,但是枝村真人目前已经被移交至公安部门,会面时间必须限制在半小时内。”   希尔维皱眉:“公安?”   阿久津和也点头。   “公安怀疑他和几其境内走私诈骗案件有关,需要他配合调查,所以先把人调走了。”   他无奈摊手,“我的工作只是负责协调ICPO和警视厅的对接,如果公安有自己的行动需求,我也没办法强行干涉,他们总是有更多权利。”   希尔维·杜蓬清楚他在进行一些东亚人特有的和稀泥。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需要确认的东西也确实不多,因此干脆地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她末了又补充一句,“自五年前法国国家中心局向ICPO发出全球通辑罗兰·帖礼的请求之后,我们在世界各地都曾发现他的踪迹,但这确实是第一次他有同伙主动自首。机会难得,希望日方能理解我们急切的心情。”   阿久津和也十分遵守社交礼仪地向她同僚们的工作致以敬意,内心却想——自五年前罗兰·帖礼挂名红色通缉令以来,他犯案那么多次、作案金额数那么大,简直就差大摇大摆在当地警察局门口晃了,结果你们到现在还没抓到,法国警察真是太能干了!   他弯着眼睛笑,心说这么能干的警察,想必你们国家的逃犯也用不着我们日本警方帮忙抓人吧?   ……   枝村真人再次坐进了那间探监室里。过了一会儿,一个褐发外国女性推门进来,她身边跟着一个日本人,手里抱着笔记本,大概是翻译。   他垂着眼听到女人落座的声音,随后是纸张被翻开和写字时的沙沙声。   没过几分钟,女人似乎准备好了,清了清嗓子用法语道:“下午好,枝村先生,我是ICPO的希尔维·杜蓬。”   翻译尽职尽责地用日语说了一遍。   枝村真人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那个翻译,半晌才道:“你好,需要的话我可以用英语。”   希尔维微笑:“没事,我觉得用法语讲话更舒服一些。”   枝村真人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嘴角,心说你们法国人有时候还真是挺好懂——既然你想白白浪费这个节省时间的办法,那我能提供的那点人道主义援助也就到此为止了。   公安连法国的ICPO一定会坚持讲法语都能料到,估计就算他们想忽悠点别的什么,这个女人也不太能察觉出来。   他躺平认栽,继续用日语说:“你想问什么?”   希尔维·杜蓬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们正在追捕洛杉矶港事件的主谋、国际通缉犯罗兰·帖礼,希望你能详细讲讲罗兰团伙计划诈骗艾迪·卡萨诺的全过程,可以吗?”   枝村真人点头:“好。”   希尔维露出满意的微笑,低头边听边记录。   “罗兰的计划分成三个部分。首先,找到一个货真价实的日本人,也就是我,假扮成医药专家向卡萨诺提议交易新型毒/品。”   “其次,他的其中一个同伙辛西娅冒名顶替了FBI搜查官波拉·迪肯斯,接手洛杉矶市警对卡萨诺的搜捕工作。”   “洛杉矶市警长期接受卡萨诺的贿赂,本来就不敢声张跟他相关的事,辛西娅中途插入,连市警都发现不了她是假FBI。”   “最后一步,在罗兰和卡萨诺快要完成交易的时候,假FBI将我们当场逮捕,趁着卡萨诺慌不择路的时候辛西娅向他提出交易,承诺他只要贿赂FBI一亿美金,FBI从此不会再关注卡萨诺家族的犯罪活动。”   希尔维点点头,又问,“罗兰团队的人员构成是?”   枝村真人平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神色如常道,“罗兰·帖礼本人是整个计划的策划者和指挥官。还有一个叫阿比盖尔的年轻拉丁裔女孩,负责潜入卡萨诺家族作为内应。”   “另一个女人,辛西娅,负责假扮FBI。我则扮成研究医药的日本博士,负责伪造我的学位证书和在职证明这类文件的是一个叫尼尔·卡弗瑞的男人。”   希尔维笔尖一顿,抬起头来:“尼尔·卡弗瑞?”   “是的。”   希尔维不禁微皱眉头。   她又追问道:“罗兰没有告诉你这个尼尔·卡弗瑞是谁吗?”   枝村真人诚实摇头:“我没见过他的脸,但是好像听过他的声音。”   他不禁回忆起那个指导他制作“樱花魔术”的男声,总觉得这个声音好像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听过了。   按照公安的说法,这个声音想必就是属于尼尔·卡弗瑞的声音吧?   希尔维沉思片刻,最终点点头。   “我明白了。枝村先生,你可能不清楚,尼尔·卡弗瑞是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国际诈骗犯之一,至今在逃。他可以完美伪造各类债券和画作,只不过他通常涉及的都是艺术品盗窃和其他白领犯罪,这是他第一次和毒/品有所牵扯。”   “没想到罗兰·帖礼会跟他合作。如果负责伪造信息的人是他,那么我确实可以理解为什么卡萨诺家族没有察觉出不对。”   枝村真人迟疑道:“其实也不能算跟毒/品有所牵扯吧……罗兰用来诈骗卡萨诺的只是伪造的毒/品。”   希尔维轻轻一笑:“确实也可以这么说。”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枝村真人一一回答。由于中间夹着翻译一来一回,三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希尔维看看手表,站起来向枝村真人道别。   目送探监室的门被关上,枝村真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良久他终于瘫软身体,长舒了一口气。   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拘留所呆着了,这两天趁着没事他也多少通过看守的警察了解了国际刑警和各国警方的关系。   他这才知道国际刑警比起一个组织,实际上更像一个供各国警方进行交流合作的平台。   世界各国的执法权和司法机关都是独立的,一国警方没有权利随意入境他国进行执法,如果非要这么做,那么必须先获得他国的授权,再由他国警方进行搜捕才行。   为了提高执法效率,国际刑警组织才被牵头成立。通过这个平台,法国警方可以直接请求美方或者日方警察协助在美日境内逮捕法籍逃犯,然后再将逃犯引渡回法国。   但当地警方接到他国警方的求助也不一定就会老老实实遵命,像公安这样进行适当隐瞒和修改的情况也可能存在,再往深里想就是更复杂的国际问题了。   而像罗兰·帖礼这样大名挂在红色通缉令上的人物,全球各国都有权利直接进行逮捕,无需通过通缉犯所属国的授权。   国际刑警在每个国家警方都有常设机构,名字很高大上,全叫XX国家中心局,但实际上就是一个负责沟通他国警方和本国警方的桥梁,比起警察更像个文职人员团队,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真正负责执法的还是各国的警察系统本身。   希尔维·杜蓬大概就是法国国家中心局派来追寻罗兰踪迹的。枝村真人猜她可能在法国警察里还有其他职位,只是不清楚具体是做什么的。   无论如何,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已经完成了和公安的约定,向国际刑警提供了证词,接下来只需躺平等待送检就好。   那个戴眼镜的公安跟他保证过,只要顺利走过这一遭,检察厅公安会尽量为他找到最好的律师,争取在判决中获得酌情谅解,少关几年。   迷途的浪子到底回了头,而慈悲的父也将同此前的每一次一样,张开怀抱,赠与恩典。   探监室门再次被打开,枝村真人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律师走进来。   ……   阿缪娜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对着玻璃窗哈了口气。   她凝视着那片小小的雾气,直到快要消散的时候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雾气上。   忽然,另一根手指隔着玻璃抵上了她的指尖。她抬起头,看见查希尔垂下的黑色眼睛。   查希尔凝望着她,抵在玻璃窗上的手从一根手指变成了整只手掌。阿缪娜于是弯起眉眼笑开,也舒展开手掌,和查希尔修长的手指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她侧过头指着右手边的入口对查希尔比划,示意他快点进来,查希尔于是转过身朝里走。   他垂下的那只手拎着一个星巴克纸袋,走进机场后,他从纸袋中分出一杯热咖啡递给阿缪娜。   “谢谢。”阿缪娜接过咖啡,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双手捧着查希尔依旧握着咖啡杯的手,轻轻摩搓几下,“太冰了。查希尔,你的手好冰。”   查希尔没有说话。   他把纸袋放在阿缪娜身边那个黑色小行李箱上,一手牵着她,一手拉着行李箱向登机口走去。   海关的工作人员小姐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养眼的一对情侣,不由得多看了他们几眼。   “阿缪娜·费奥多罗芙娜小姐(Alena Fyodorovna)您的护照。”工作人员将一本红色护照递还给女人,又接过另一本蓝色护照。   “周怀行先生?”   查希尔——周怀行沉默点头。   “去日本的目的是?”   “旅游。”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护照上盖下一个蓝色印章。   周怀行接过护照,转身走向正在出口等他的红发女人。他接过阿缪娜手中的行李箱,发现女人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正望着左侧的什么东西。   他顺着阿缪娜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免税品商店,阿缪娜黄绿色的眼睛正凝视着摆在橱窗外的洋娃娃。   周怀行言简意赅:“要买吗?”   阿缪娜转过头笑着看他,轻轻摇头:“算了,走吧。”   周怀行垂着眼静静看了她几秒,最终听话地牵起她的手,转身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长长的免税品商店街,和往来人流错身而过,最终卡着时间排上登机口的队伍。   快轮到他们检票时,阿缪娜的手机轻响一声,她低头查看邮件。   “查希尔。”她轻声道,“组织在ICPO的人传回来消息,洛杉矶港爆炸确认是意外。国际欺诈团伙诈骗艾迪·卡萨诺,结果阴差阳错把我们的东西炸了。”   周怀行点头,揽着她的肩避开登机通道的人流。   “任务是什么?”他问。   阿缪娜关掉手机:“加州那边的扫尾需要处理一段时间,最近日本又出了事,北美的头儿不放心,我们得过去看着点。对了,好像波本也去了日本。”   “……波本?”   阿缪娜轻哼一声:“鬼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从东海岸离开。”   她抬起眼:“无所谓,只要别乱插手我们的任务就好。”   他们结束对话的时候刚好走到飞机舱门。女士先行,阿缪娜向空姐递出机票。   周怀行落后半步,静静凝望着她高挑的背影和那头微卷的火红色长发,踏上飞机的那几秒,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坠落的夕阳。   就像阿缪娜的红发一样,他想。   ————————   *BRI:全称Brigade de recherche et d\'intervention,法国警察特别干预部队,类似于法兰西特警?法国有好几个不同的武装警察部队,本文里就不一一细分了,统一用BRI,就把它当作法国FBI吧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星野真弓沉吟片刻。   她不说话静静思索的时候那双凌厉的眼睛会收敛半阖着,默不作声地流露出一点懒散来。刚刚被波本拨到耳后的碎发又不听话地落下,遮住一小半脸颊。   波本凝视着那缕碎发,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星野真弓似乎已经思考完了。   她抬起头问:“枝村真人给了你多少钱?”   波本:“一百万美金。”   星野真弓无声挑眉。   波本很会大喘气:“我隔天汇给了国际音乐援助基金会*(The International Music Aid Foundation)。”   “……”   尼尔和他的幻灭也许是假的,但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说不定真的会有一个背吉他的年轻人收到这笔来路不明的梦想基金。   星野真弓十分干脆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我明白了。知道洛杉矶港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方便确定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方向,现在阵平暂时还在忙警视厅公安的审查,但距离东京环状线被袭击已经过去快两天了,犯人应该很快就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波本皱眉:“关于炸弹,研二是怎么回事?”   星野真弓不意外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她有些晦涩地移开视线:“袭击他的人是普拉米亚,最坏情况是他已经被组织招揽有一段时间了——你们没见过面吧?”   波本一怔,电光火石间立刻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他轻轻摇头:“如果是俄罗斯的那个,他应该不敢去北美。政治问题,俄罗斯在北美的特工是最多的,他逃不掉来自本国的清扫。日本确实是个好选择。”   星野真弓点头:“现在的问题是,普拉米亚在第二次袭击中虽然有些公报私仇,但却突兀地改换了作案手段,不觉得矛盾吗?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使用炸弹作案,不管是什么炸弹,都很容易使警方联想到他身上。”   波本皱眉:“有没有可能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零]组对普拉米亚身份的推测只有外务省DIH和外事情报科知道,三年前遇见我们对他来说只是单纯遇见了四个警察,你的脸也没有被看到。”   星野真弓立刻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警视厅、外务省甚至整个政府系统内部都藏了不少组织的内鬼,这件事在[零]组内部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   他们这个部门本来就审查严格,招募的基本都是身家清白的年轻精英,这些成员们虽然并不清楚自己真正的顶头上司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也大概能推测出警察厅在组织里有自己的内线。   而只要组织一天没有开启针对日本警察厅卧底的审查、波本一天没有暴露,那么[零]组内部的成员就是可信的。   但在[零]组之外,警视厅、警察厅、外务省和其他政府部门近年来都发生过很多次机密信息泄漏事件,组织在日本境内的嚣张程度也早就预示着这个必然的结果。   警察厅的高级执法机构也因此一向跟某些吃干饭的政府公务员不对付,后者嫌弃前者管得宽,前者嫌弃后者被渗透得跟筛子似的老是要人帮忙擦屁股。   这意味着,如果普拉米亚获得了组织的援助,那么他理应有渠道获得更多警方内部的调查结果,自然也可以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在日本警察内部挂上了名。   在这个前提下,东京环状线袭击事件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组织并不信任普拉米亚的能力?”   波本:“他一次行动没成功,大概已经被琴酒当成了弃子。之后他袭击东京环状线的计划也显得非常不理智,普拉米亚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组织对他的排斥。”   星野真弓点头:“以前当过政府走狗的人当然不会在犯罪组织内部受欢迎。如果是这样,那么按照组织的行事逻辑,他不会是唯一被派出来的行动人员。”   波本凝眉:“关于这个,组织在北美的专员应该也来日本监督了,琴酒似乎很生气——看样子他们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有些超乎想象。”   “来的是谁?”   “赤霞珠和慕兰潭,都是从小在组织里长大的专业杀手,之前一直在北美活动。”   “你见过他们吗?”   “见过一次。赤霞珠是红头发的俄罗斯女人,慕兰潭是亚裔男性,黑发黑眼,看不出来具体国籍,但应该不是日本人。他们两个明显是固定搭档,具体分工我不清楚。”   星野真弓点头:“我知道了。最近两天的海关入境信息我会派人排查的。”   她抬起眼:“现在,你也该告诉我所谓‘见面礼’是什么东西了吧?为什么要那么急迫地让那个德国人退出组织?风险太大了。”   波本竖起一根手指作出噤声的手势,十分有神秘主义者风范地向她眨了眨眼:“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继续道:“雷司令的问题在于她留下的痕迹太多,北美并不是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把她放在纽约就是个定时炸弹。她干间谍不是一个好人选,但做一个纯粹的政府雇员却可能很优秀,军队出身的人有时候太需要命令,你也清楚。”   星野真弓无声地看他。   半晌,她垂眸掠过这个话题:“那么,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固定程序到此为止就结束了。她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指尖轻轻捻了捻布料,一时无话。   太久没见面,就算现在有时间聊两句私事,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难道要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对一个每天如履薄冰扮演一百张面孔的卧底来说,这种问题也太可笑了。   或者要说说他们共同的朋友吗?   只有她有权限和波本单独见面似乎很不公平,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就算再担心好兄弟,按照规定程序也没有资格知道波本的近况。来自组织的情报实际上只有她和里理事官知情,他们负责做出定夺时,其他同僚们不会过问原因。   但是......即使心里清楚这种不公平,还是会有微妙的“不希望提到第三个人”的情绪啊。她如此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几乎是本能地,在这种“不知道如何跟这个男人相处”的时刻,她回溯记忆开始像以前一样试图向他们共同相熟的第三个人求援——即使那个人此时此刻不在这里,也没有办法提供任何援手。   星野真弓平静地抬眼:“一切结束后,你想见见他吗?”   波本一怔。   下一秒他下颚微微缩紧,在星野真弓的注视下克制着皱眉:“风险太大了,希尔达。”   星野真弓无法反驳。   她有些微妙的挫败感,又回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状态,于是只能移开自己的视线。   波本却忽然露出淡淡的笑,这个笑容使得他看上去几乎有些不像”波本”了。   像几分钟前一样,他再次摊开手:“别想太多了,我不会有事的。”   星野真弓垂着眼睛,凝视着他悬在空中的手,心里想:你在说谎。   最后她还是敛下情绪,说服自己从口袋中掏出双手,像一只微妙的卸下了防御的猫。   她往前走了半步后就不想动了,两人之间还剩下十几厘米的距离,波本却已经懒得再等。   他俯身一捞手腕,星野真弓没什么抵抗,被整个人按进他怀里,清洁工制服上淡淡的洗涤剂味道立刻弥漫在鼻尖。   她额头抵在波本肩上,感觉到他正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他当然明白,她想,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那应打的仗还未打完,应尽的职责还未尽到,公义始终隐藏在黑幕下,隐藏在天光后。况且,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她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波本同样什么都没说。短暂的十几秒后,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好好吃饭”,便松手再次推开配电室的门。   那抹金色又消失了。配电室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星野真弓平静靠回机箱,大约三十秒后,她才再次掏出手机重新开机。   时钟显示只过去了精准的十一分钟。波本把会面时间卡得很准。   她低头查看收件箱,又过了几分钟才推门离开配电室,清洁小车已经消失了。   多媒体艺术展依旧在走廊尽头的那片昏暗里闪着科技时代的光,她静静欣赏了一会儿那朵巨大的荷花。   …...   从赤坂出发去俄罗斯驻日领事馆需要穿过六本木地区,甚至得路过一座外务省的机构大楼,最后才到达领事馆所在地麻布台。   再往前就快要能看到东京铁塔了,星野真弓没有大摇大摆地停在领事馆门口,而是径直开过,在附近小巷里找了一家没什么人的清吧。   坐在驾驶位上,她低头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会儿,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捞出一个电话号码。   十分钟后,穿黑色大衣的俄罗斯男人推开清吧的门,留下一串风铃摇晃的声音。   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Ivan Andreevich Abramovic)一眼看见那个独自坐在吧台前的背影,不禁笑开:“希尔达,好久不见。”   星野真弓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伊万十分自如,在她旁边坐下。   “快要五年了吧,最近怎么样,还是那么忙?”   他说的是英语,接着又对酒保眨眨眼,这回倒是正宗的日文,“一杯摩根船长,谢谢。”   摩根船长是一种带辣椒味的朗姆酒。星野真弓平静地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每天都一样。”   她喝了一口手里的白开水。   “你怎么来日本了?”   伊万闻言摘下手套。   他是个看起来就像俄罗斯人的俄罗斯人,三十岁上下,一头铂金色短发,皮肤苍白,眼睛很蓝,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和一双擦得光亮的皮鞋,手上还一定得戴一副黑色皮质手套。   即使附近这一片经常有俄罗斯人出没,他大概也是其中最像斯拉夫人的那个——更准确地来说,很像一个人们刻板印象里的俄罗斯特工。   伊万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正常工作调度罢了,别想太多,希尔达。”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她说英语时几乎没有口音:“明天才是NPA(National Police Agency,警察厅)和FSB的正式会面,你应该清楚我今天为什么私下来见你吧?”   俄罗斯人却不买账:“为什么?”   星野真弓侧过脸直视他的眼睛:“普拉米亚是NPA要的人,万尼亚。上一个敢在东京环状线制造恐怖袭击的在逃犯,五年前就被执行死刑了*。”   ————————   *2018年7月6日,经时任法务大臣批准后,在东京地铁制造毒气恐袭的奥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与原教团核心干部七人执行绞刑。2018年7月26日,其他六人执行绞刑,至此,全案13名死刑犯全数伏法。   *谷歌机翻:国际音乐援助基金会作为世界上第一个主要的音乐非政府组织,为发展中国家的85,000多名儿童提供学校教育。该基金会还为发展中国家贫困社区的数千名儿童提供免费音乐课程、教师和资源、制服、校鞋等支持和援助。现在作为一个独立的基金会和社会企业运营,通过活动、在线平台、竞赛、教育资源和合作伙伴关系来支持音乐家、慈善机构和公益事业。   其实本来想写unicef,但是想想枝村应该更愿意帮助跟尼尔一样境地的人所以改掉了。我有一种,第一卷的感情戏含量可能就到这里结束了的预感……真弓大概就是那种超级T人吧!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伊万轻笑一声:“我还没说什么,你们倒是已经很清楚我国通缉犯的身份了啊。”   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分属不同国家的执法机构向来自持不同立场,利益冲突是时有的事,有时候甚至一个不小心就容易上升到外交问题。   俄罗斯驻日人员前段时间刚跟外务省发生矛盾,就算新外派来的人里有人跟她是旧识,交流的时候也难免产生隔阂。   不过幸好,冲突时常有,各国情报人员之间当然也自有一套解决冲突的办法。进了会议室他们可以拍桌子瞪眼,工作时间外却也不是不能碰杯谈谈人生。   她回头麻烦还在吧台后擦玻璃杯的调酒师先行回避,等到清吧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才再次开口。   “说吧,你们的条件。”   伊万对她话里的潜台词心知肚明,他放下酒杯:“你们能调查到普拉米亚的身份,应该也清楚我们把他引渡回国要做什么吧。希尔达,这件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他声音微微压低,“如果在按照规定程序进行逮捕前,你们能提供给FSB一个异曲同工的结果,我不是不可以退让一些。包括外交问题,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这意思就是要让普拉米亚死在日本境内了。   星野真弓凉凉地想。   理论上来说,日本警方在日本境内就地击毙一个俄罗斯人,不管死的人是不是罪大恶极,俄罗斯外交部都会做出反应,事情闹太大两边面子都过不去。   但是反过来,俄罗斯警方想在日本境内肆意执法杀一个俄罗斯人,外务省也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伊万的意思就是,俄方私下委托具有合法违法权的公安来击毙普拉米亚,相应的,公安的行动俄罗斯外交部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不会在明面上被大众所知。   他大概以为星野真弓说“普拉米亚是NPA要的人”,意思是普拉米亚知道了什么公安想要的情报,如果没有今天的私下会面,公安逮捕普拉米亚后大概率会按照常规程序进行审问,到时候俄罗斯政府机密的安全就无法保证了。   但实际上,星野真弓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是想用普拉米亚的命来换取公安卧底的安全。普利米亚知道什么情报,她不感兴趣,伊万提出的交易正中她下怀。   她面色不显,只是平静道:“明天的会议,NPA会按照惯例以引渡嫌犯作为前提和FSB达成合作,你们想派人来监督也可以。一周内,我给你你想要的结果。”   伊万露出微笑,他伸出一只手。   “合作愉快。希尔达,我最喜欢你的爽快。”   星野真弓轻笑一声:“我只是追求效率,万尼亚。”   ……   肃穆的黑色电子机箱一排接着一排绵延至机房尽头,压缩机全天候运行,一片昏暗中,新风系统正在往外丝丝冒着冷气。   这里是警察厅的涉密机房。为了中和设备运行产生的热量、使机箱常年处于优良的工作环境,这里一年四个季节都维持着同样的温度。   忽然,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摸进两排机箱中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台小型电脑,掰开机箱接线口,插上连接着电脑的数据线。屏幕的荧光在一片昏暗中亮起,微微照亮黑影的脸。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芯片插在电脑的外接口上,单手在键盘上操作了些什么。   下一秒一个新窗口在电脑上弹了出来,他又埋头研究了一会儿,直到屏幕上冒出一个正在缓慢向前推进的进度条。   黑影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盘腿坐在地上,向后靠着机箱。   忽然,不远处传来啪嗒一声,昏暗的机房里突然冒出另一道光。   黑影悚然一惊,紧挨着机箱向侧边看去。   那是一道挺微弱的光,借着那道光,他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他一头卷毛,鼻梁高挺,眼睛很黑,瞳孔里被光映照着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束光来自男人手里的打火机。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却不知为何只点燃了打火机,并没有点烟。火光映照下,他锐利的黑色眼睛正直直盯着黑影。   黑影内心尖叫:完蛋了!!   他连电脑也不管,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谁知打火机带来的光亮忽然消失了,卷毛男人似乎根本不需要这点昏暗中的辅助,一看到他跑就干脆利落地断掉了光源。   下一刻,正有些抓瞎的黑影感觉小腿一痛。他被男人一个扫腿绊去重心,失力就要往前栽,男人借势扭住他一边手臂,将他猛地按在地上。   他膝盖直直抵在黑影后腰,力道极大,黑影一点都动弹不得。   他忍不住大叫:“痛痛痛,大哥,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压在他上方的男人似乎轻轻啧了一声。   接着,机房灯被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冲进来举枪指向地上被按住的人。卷毛男人从怀里掏出手铐,拧住黑影的手。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上午10:02分,窃取国家秘密情报罪,现行犯,就地逮捕。”   黑影一惊,他看上去挺年轻,穿着兜帽卫衣和牛仔裤,剪了个寸头。   似乎没想到这事会这么严重,他不禁开始嚷嚷:“等、等等,大哥,我只是想看下那个芯片里面的东西,没有想要窃取什么国家机密……”   卷毛男人——松田阵平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半晌嗤笑:“你跑到警察厅的涉密机房来,然后说自己不想窃取国家机密?”   生死关头,黑影脑子转得飞快,他立刻接道:“不信的话你查查那个电脑,我真的只是想借用这里的设备解析那枚芯片!”   这时,松田手下的一个公安拿着黑影刚刚使用的掌上电脑走过来。   临到跟前,黑影才看清电脑屏幕正在显示的画面——数据读取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闪了闪,最终打开的文件夹里却一片空白。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可能…...明明就是这枚芯片……”   松田阵平拔下电脑上插着的芯片,漫不经心道:“你说的是这枚?忘了提前告诉你了,这是假的。”   那赫然就是一天前星野真弓在警察厅交给他的那枚存放着佐佐木大介电脑资料的芯片。   那时她说“密码你清楚”,松田阵平却微微一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两人共同清楚的“密码”。   常年共同工作的默契让他立刻意识到——星野真弓确实拷贝了一份芯片,但给他的那份却不是真的。   真正的芯片依然在她手里,只是她动作太隐蔽,江户川柯南和松田阵平两个旁观者在场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光明正大地偷天换日的。   而故意给他一枚假芯片,当然是打算用来钓鱼了。   松田阵平直起身来,看着黑影被两个公安押住:“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机房里规定不能抽烟,不能有明火,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吧?”   黑影一愣,半晌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机房里不能抽烟,松田阵平却敢把玩打火机,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间机房根本就没有通电,也没有在使用!   难怪机箱上没有显示象征正在运行中的数据灯。说不定这里根本连一丁点机密资料都没有储存,只有新风系统在矜矜业业地工作。   他被公安拖着往外走,忍不住崩溃道:“你这是、你这是违法的,你是在钓鱼执法!我根本没有窃取国家机密,你没有权利给我定罪!”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我确实没有权利,但是检察厅公安可以。”   他目送那个还在嚷嚷着什么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机房外的走廊尽头,半晌,才转过身问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扎小辫的公安。   “查到了吗?”   “吉川洋平巡查部长,24岁,准职业组,任职于警视厅公安部,两年前从警校毕业。”神谷点头。   松田阵平挑眉:“就这种脑子还能过国家二级公务员考试?”   神谷没理他的嘲讽,微蹙着眉:“警部,你觉得会只有他一个人吗?”   他是在问警视厅公安里的钉子是不是只有吉川洋平一个。   松田阵平将视线从门外移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种程度的小货色,组织一天内可以找到一百个,但是他们真的需要这么做吗?”   “吉川洋平的行为逻辑和中川大介一样,他们拿到芯片的目的都是为了确认里面的内容。但组织怎么会不知道芯片里是什么,何必又多此一举?”   神谷一愣:“你是说……”   松田阵平转身往外走:“去审讯室。”   …...   清吧门再次被关上,传来零碎的风铃声。   星野真弓回到车里前先站在小巷里慢吞吞地抽了根烟。繁忙的一上午结束了,她终于有时间休息一会儿,但是突然放松下来,她一时又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幸而,就算她不给自己找事做,事情也会自己找上她。   手机传来提示音,她低头查看,发现是灰原哀发来的邮件。   她很有科学家风格地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讲,只是干脆利落地附送了一份报告。   花了五分钟看完那份报告,她平静地拨通电话。   “阵平?帮我给组对课打个招呼,自查最近有没有收缴过这种新型毒/品。”对面似乎说了什么,她的声音顿了顿,“对,内部审查。你看下那份报告。”   “佐佐木大介提供的资料里提到了它通过FDA审查之后的INN(国际非专利药品名称)和USAN(美国通用药品名称),都叫安菲他林(Aphetaline),他们在日本上市之后也打算叫这个名字。但是在地下市场,你也清楚,它应该有另外一个更方便记忆的名字。”   “它被登记为一种新型消炎镇痛药,也确实有消炎镇痛的效果。这种药物的成分和普通止痛药太像了,在地下市场流通起来很容易,常理来说组对课不可能没有相关搜查记录。”   对面的松田阵平道:“行。另外,相原上午带人去了将它送审试图登记上市的医药代理商,是个皮包公司,除了几个不知情的经理人什么也没有。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是美国籍,股东名册没有公开,但应该也查不出什么。”   “我知道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准备好跟美国人打交道吧。”星野真弓用手拧了拧眉。   她叹了口气:“今天早上路过美国领事馆时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真是稀奇,好像突然之间大家都来东京开模拟联合国了。”   松田阵平却没管这些,而是径直问:“见到他了?怎么样?”   星野真弓淡淡道:“暂时一切正常吧。”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快十二点了。你在警察厅?”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她转身向车走去,“等着,我过来。”   ————————   安菲他林是我编的,起了个长得比较像化学药品名的单词......我是化学白痴,长这么大我只上过一节化学课,本来想把药物成分编得像模像样一点,还去查了联合国国际麻醉品管制局发布的《经常用于非法制造麻醉药品和精神药物的前体和化学品2021》,然后发现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所以这方面的细节就掠过吧!如果写得有问题请务必提醒我一下!!   感谢在2023-03-0810:42:31~2023-03-1110:4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x睡不饱10瓶;沫沫、尛5瓶;Erika.、乱步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住院部五楼的那间病房里,出乎意料的,不只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人。   星野真弓走进病房的时候,正好看见本堂町小春站在窗边向她回头。   她微微一愣:“小春?”   本堂町小春点点头:“前段时间的案子刚忙完,终于有时间来看看萩原君了。”   病床上的萩原研二也说:“Haru酱前脚刚到,后脚你就来了。”   星野真弓于是放松下来,把路上顺手买的水果放在萩原研二床头。   后者依旧穿着病号服,他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身上受得大部分都是内伤,还需要留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   松田阵平坐在病人床边,反客为主地伸手扒拉开果篮,星野真弓看着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完之后第一瓣没给萩原研二,而是先往自己嘴里塞。   “……”   星野真弓想,不愧是小阵平,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人群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心声,松田阵平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反手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手提袋,里面装了好几个不锈钢饭盒。   “正好你们俩来了,千速姐早上做的饭,量太大了我们两个吃不完。”他说。   本堂町小春干巴巴地说:“这也太麻烦萩原姐姐了……”   而且,她其实是吃了饭来的!知道她为什么长不高吗,因为她饭量很小诶!   最后剩下三个人决定自己把午饭分了。两个青年胃口大,星野真弓又像本堂町小春一样是吃不下太多饭的类型,一顿饭竟然分配得正正好好。   四个人围在病床边的桌旁坐了一圈。星野真弓是最快吃完的,她吃饭时又精准又迅速,每口都几乎正正好好嚼十下,然后吞咽,再吃,再吞咽。   松田阵平看着她忍不住皱眉:“你最近吃药了吗?”   星野真弓一顿:“严格按照规定在吃呢。”   萩原研二抿嘴:“少喝点酒吧你。”   星野真弓顿时恼火地瞥了他一眼。   她说:“我才没喝。”   才怪。她昨天晚上睡前刚喝过酒,虽然被一封邮件莫名其妙地叫停了,但酒精有时候是她用来服药的最佳润滑剂——喝了酒睡得更沉也是另一个原因。   她又说:“烟也快戒掉了,我很健康,每天都早睡早起。”   本堂町小春凉凉地看她:“是吗?”   “……”   星野真弓很想说我真的每天早睡早起,但是想来这帮人的关注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她放下空饭盒,干脆直接转移话题。   “所以,今天早上抓到人了没?”   松田阵平闻言掏出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肖像照。   “吉川洋平,警视厅公安部,十点钟刚抓的。”他说,又看向本堂町小春。   后者从容接道:“佐佐木大介的电脑里一共保存了三次入侵记录,一次来自PMDA,两次来自警视厅公安,后两次之间只间隔了一周。这个人比起PMDA的中川大介要急躁很多,脑子也不够聪明,他一次不成功,按捺不住没几天就想尝试下一次。”   松田阵平:“如果SCAD的侧写正确,他和他背后的雇主一定会忍不住尝试第三次,特别是在中川大介被捕之后。所以我昨天故意去警视厅晃了一圈,露出那枚芯片的破绽。”   “然后他就被逮到现行了。”星野真弓了然。   她又问:“审得怎么样了?”   松田阵平敲敲桌沿:“进审讯室没五分钟就全招了。他跟中川大介一样都收到了一封神秘邮件,邮件要求他们窃取佐佐木大介电脑里的数据后寄到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   “区别在于,背后雇主在联系吉川时似乎比联系中川大介的时候要急躁很多,吉川尝试第一次没成功后,他还是给吉川打了一半的钱,要求他尝试第二次。”   萩原研二不禁皱眉:“听起来他的行动好像是随时间递进的,是什么让他开始着急了?佐佐木大介的死吗?还是组织的动向?”   松田阵平和本堂町小春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星野真弓,露出有些严肃的神情。   “关于这个,我们认为,雇佣吉川洋平和中川大介的人和派出炸弹犯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不是同一派人。”松田阵平道。   “普拉米亚”这个代号是机密,本堂町小春在这件事里只是负责帮忙抓人的,暂时还没有权限知道关于普拉米亚的信息,因此他用了个模糊的代词作为指称。   他继续说:“组织的目的是为了销毁佐佐木大介取得的资料,所以要用炸弹毁掉佐佐木大介的家,他们不希望公安知道他们上市非法药物的计划。”   “但是雇佣吉川和中川的人似乎都没有这个打算——让人拷贝数据,然后寄到某个地方,听起来像是......”   星野真弓挑眉:“像是他想要确认什么。”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臂凝神道:“那么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本堂町小春:“在发现这个可能性以前,我和松田都以为邮件中提到的‘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只是一个随机地点,幕后雇主把那里当作中转站,让吉川和中川把芯片寄到那里去之后再派人过去取回来。”   “这种模式很符合组织型犯罪的特点,犯人有多个手下,无需自己出面,因此会尽量把自己隐藏在幕后不暴露真实信息。”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和组织不同,使用的手段又比较单一,效率也不高,那么就必须开始考虑他是个体户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邮件中提到的地点就不太可能是随机选取的了。”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跟医药研究有很大关系,又不是让人把芯片寄到水族馆或者动物园,幕后雇主本身跟那个研究所存在一定联系是很有可能的事。”   星野真弓不禁皱眉。   她声音压低:“如果是这样,这个人能雇佣的应该最多就这两个人了。组织在公安里一定还藏了别的人,吉川洋平的雇主没资格用,否则他不需要另外找人,炸弹犯也没资格用,否则他也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在日本公安挂上号了。公安里的组织成员比他们级别都高。”   病房里一时无话。   萩原研二侧目看着她严肃的脸,忍不住露出一丝担心的神色,良久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想太多了,无论现在找不找得到,他都已经隐藏了这么久,我们先继续追踪已有的线索就好了。”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他紫色的眼睛。   爆炸发生后,萩原研二瘦了一些,在医院的这几天他已经算是被千速姐铆着劲儿投喂,但还是隐隐有消瘦的迹象。   根本不是我想太多,她想。   从三年前那场大清洗开始,整个警视厅在她这里就失去了信用。最可怕的永远不是黑暗中的敌人,而是身边的背叛者。   今天是佐佐木大介,明天又会是谁?   从七年前萩原研二经历的那场爆炸,到诸伏景光,到佐佐木大介,到无数大大小小的事件,每一滴血泪背后都是一只操纵着活生生人命的看不见的手。   佐佐木夫妇在幕前崩溃痛哭,萩原研二因为严重的PTSD至今每周去看心理医生,他甚至已经算幸运的,当年一起经历事故的爆处组队友们大多尸骨无存。   他们又是谁的孩子?谁的父母?   而最可恨的、也最无法释怀的是,那只手正来自警察系统深处,来自理应是她同伴的、曾经一起在樱花警徽下宣过誓的战友们。   她敛下眉,最终只是道:“那就尽快去调查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吧,幕后雇主到底为什么想要佐佐木大介电脑里的资料,我真的很好奇。”   ......   “你到东京了?”电话里传来优雅的英文女声。   波本扶着方向盘,耳边挂着蓝牙耳机,他面无表情,声音却一如既往带着淡淡的笑意。   “已经几天了,我该庆幸你没有真的派人监视我吗?”   “啊啦,毕竟你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洛杉矶,我只是为了避免意外而已。”   波本清楚她的怀疑也只是意思意思,根本没有采取具体措施的想法,不禁轻笑:“既然如此,我在日本做什么应该也跟你无关。贝尔摩德,我说了,只是度假,这种事的真假就没必要特地给我打电话确认了吧?”   贝尔摩德却说:“关于这个,波本,你大概不能去北海道了。”   “什么意思?”波本一愣。   “你有新任务。日本最近出了点事,组织担心琴酒处理不好,你得去看着点。”   “......连琴酒都处理不好的事?”   “唉,其实我也觉得没必要,琴酒自己心里清楚要怎么做,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件事牵扯比较大,BOSS还是不太放心。”   波本转动方向盘,向左拐去:“这倒是有些激起我的好奇心了。”   贝尔摩德不应他,只是继续道:“另外,因为和卡萨诺家族的合作被搞砸了,组织在西海岸和东亚地区之间暂时失去了稳定的运输渠道,避开FBI的耳目重新恢复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   “赤霞珠和慕兰潭也是倒霉,他们刚被派过去一天就出了这种事,现在北美的人不高兴,他们得跟琴酒一起干活了。”   波本其实自有渠道知道这件事,但他依旧饶有兴致道:“真的?确实挺倒霉。琴酒大概也不太想看到他们吧。”   “是啊,毕竟那两个人的出现意味着组织不觉得他能自己搞定日本的事情。”   波本:“那我呢?我具体要干什么?”   贝尔摩德叹了口气:“只说让你去看着点,也没说具体要干什么。波本,你的运气也很差,我猜他们大概是知道了你的度假计划之后决定将计就计让你加个班。”   “还真是会使唤人。”波本轻笑。   但他实际上清楚,贝尔摩德也许不会轻易怀疑他,其他高层却不一定。   给他派任务也许确实有一半是因为知道他正好要去日本,另一半却很可能是因为他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洛杉矶到底还是引起了一丝疑虑。   不过,这种怀疑大概也只有一丝而已,否则他现在就不会这么安稳地在东京大街上开车了。   况且“让他看着点”这种命令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跟赤霞珠和慕兰潭比起来,确实算不上什么很严重的惩罚。   他并不焦虑,只是淡淡道:“看来我得把去北海道的机票取消了——真遗憾,马上就十月了,我本来打算一直在那里待到第二年呢。”   贝尔摩德佯怒:“公款吃喝看四个月的雪景吗?波本,跟你比我真是节俭到家了。”   ————————   周末心情好,我决定加更!谢谢大家评论~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两人又聊了两句最近组织的动向,五分钟后,波本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将车开进路边一座地下停车场。   他开的是辆白色日系跑车,马自达RX7 FD,双座,尾翼立着高耸的扰流板,在昏暗的停车场里像一位静静蛰伏的老派绅士。   刚落地东京没几天,他已经给自己弄到了一辆拉风的座驾,很符合波本能花就不省的个性。   他关上车门,挂着蓝牙耳机拨通另一个电话,声音温和。   “池田经理吗?是,我是一周前预约今天看房的安室,我到公寓停车场了。”   对面紧接着似乎说了什么,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笑意。   “好的,麻烦你了,我这就过来。”   挂断电话,他转身向电梯走去,边走边打开手机将订购的北海道机票取消。   他确确实实订购了去北海道的机票,但也料到自己会收到命令留在东京去不了北方,因此早早物色过搬到东京的新住处。   洛杉矶港出事,波本作为组织在北美的高层情报人员之一却恰好在场,他清楚以组织的疑心病自己必定会多少受到波及——只是这点波及他也不是不能稳稳当当地承受,并且想个办法转为己用罢了。   他本来的目的就是待在东京,北海道不过是做做样子,组织给他派发命令,他正好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留下。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安室透在公寓一楼大厅见到了来带他看房的房产公司中介。   池田经理和他握了握手:“欢迎,安室先生,您的眼光特别好,Maison Mokuba是新宿这一带最好的公寓之一,周边设施都是顶配。也是凑巧,上一任住户刚刚搬离,否则我们也没法立即为您腾出空余的楼层。”   他大概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安室透弯着眼睛笑:“真是麻烦你了,池田经理。”   他们坐电梯上了17楼,打开那间位于电梯左手边的公寓门后,池田经理径直上前拉开客厅窗边的帘子。   “周围视野很开阔,最近的大型连锁超市步行就能走到,地铁也方便,不过安室先生您是开车来的,应该也不需要坐地铁吧。”   安室透灰蓝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外走廊上的紧急出口标识和室内消防栓,最终视线落在窗外。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带着笑意道:“是啊,现代地铁和高楼大厦我都不太感冒,所以特意选了附近没有高楼的公寓。”   实际上是为了避免附近出现合适的狙击点。他站在客厅中间打量了一会儿,池田经理听他这么说,似乎更卖力了。   “安室先生,我深有同感,每天活在钢铁丛林里确实很窒息!冒昧问一句,您是从国外回来的吗,因为我看您……”   大概是想说他的长相。安室透从善如流:“我这几年都在欧洲游学,最近才刚回国。”   池田经理:“游学是指……?”   “我是咖啡师。”安室轻笑。   池田经理愣愣点头,似乎没料到有钱到能住得起这栋公寓的人只是区区一个泡咖啡的,但他随即想到似乎确实听说过欧洲有很多名不见经传却技艺高超的手艺人,说不定咖啡师做得好的也能年入千万。   于是他依旧态度尊敬。   “这间公寓的半开放式厨房外设置了一座很宽敞的吧台,正好可以放下安室先生您的工作设备……咖啡师应该是有特殊工作设备的吧?”   安室透点头:“我会自己研磨咖啡豆。”   池田经理不清楚他们咖啡师的具体工作细节,只继续道:“公寓物业也提供家电配送服务,如果需要搬运咖啡机,您可以直接找管理员。”   安室透的视线移向客厅外更深处的房间,池田经理立刻跟着上前:“房子是两室一厅带一间小型游乐房,原本这栋公寓的住客大部分是带孩子的家庭,安室先生您是打算独居吗?”   “是的。”   “一个人住的话会宽敞很多。如果您有宠物,那间儿童游乐房也可以改造成宠物室。”   安室透微笑:“谢谢,不过我暂时没有打算养宠物。”   他又紧接着问:“房间的新风系统是独立运行的吗?”   很少有客人看房时问这种问题。池田经理微微一愣,很有职业素养道,“是的,每套公寓式住宅都配备自己独立的中央新风系统,平时会自动帮您进行除臭、排湿等功能,调节温度也很方便,遥控装置就固定在墙上。”   安室透点点头,最后环绕了一遍房间,对池田经理道:“我没有什么问题了,这里是多久续租一次?”   “三个月。”   “麻烦拿合同给我吧。”   池田经理眼神冒光:“好嘞!”   …...   一顿饭被三个人风卷云残扫得干干净净——主要是松田阵平在扫。   他胃口好,平时运动量也大,从几年前到现在,萩原研二成了病人,瘦了很多;星野真弓常年胃不好,吃饭每次就吃那固定的一个量;而本堂町小春纯属是个例外,她身体稳当,能开枪能追凶,但天生胃口就那么点大,吃一点就饱了。   只有松田阵平一如既往地生猛,上了餐桌就是三碗饭起步。   “千速姐做的饭我看你俩能全吃完,她太知道你吃饭什么德行了。”星野真弓吐槽。   松田阵平横了她一眼,懒得出声反驳,兀自把空了的饭碗放下。紧接着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萩原研二是病人,被另外两个同窗看着不敢动弹,只得默默看着他的动作感叹:“真是难以想象,从小混在拳击馆和汽修厂里乱七八糟长大的小阵平现在居然变得这么会操持家务了。”   本堂町小春赞同点头:“曾经我以为松田君会是你们这帮人里最难找到女朋友的,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   正站在垃圾桶边上扔纸巾的松田阵平闻言对他们怒目而视,他想,还不是因为某些人?   他恶狠狠道:“说我找不到对象,你们到现在找到了吗?”   萩原研二:“在病床上躺着,没空找。”   星野真弓:“找过,逼我吃芹菜,分了。”   本堂町小春:“……”   其他三人对她投来默默的一眼。   短发女警抽抽嘴角,有些恼怒:“看什么看!我和工作结婚,没兴趣谈恋爱!”   星野真弓了然:“那就还是有喜欢的人。”   萩原研二附议:“太好了,又了结我的一桩心事。”   松田阵平赞叹:“原来真的会有人看上你。”   本堂町小春:“......”   为什么重点突然转移到我身上了?   她愤愤纠结了一会儿,半晌还是想不出反驳的话,最终只得自暴自弃地扒拉过来病房电视的遥控器,决定弄出点声响把这三个人的注意力吸引走。   她身后,星野真弓默默和另外两个同窗对视一眼。   电视的声音很快传来,本堂町小春换了几个台,最终停留在正播报新闻的日卖电视台,上面一男一女坐着两个主持人。   她不禁若有所思:“感觉最近还真是经常见到这位女主播。”   星野真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位女主播有双猫眼,额前刘海微卷。   她想了几秒,回想起来那天东京环状线事件也是这位女主播播报的,于是点点头:“确实眼熟。”   萩原研二更了解流行文化,闻言道:“水无怜奈吗?日卖电视台最近大概打算主推她吧,确实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   四个人的工作全跟警政系统有关,干脆或坐或站地看了会儿时政新闻。   最近新闻的主要关注重点都在下个月即将举行的国会参议院选举上,各大新闻轮番讨论着最新民调,不少小党派也铆足了劲使出各种办法拉票。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还是自民党大获全胜,首相和内阁的任命也不会变。   参议院选举出的多数党党首会自动被任命为首相,这个职位两年选举一次,今年正好卡在半当中,首相本人的四年任期也还没到头。只是参议院六年换届的期限到了,国会便意思意思开始筹备选举。   四人中的两个人在保密部门工作久了,多少对一些国会密辛心知肚明,每年看选举基本就当看个热闹,旁观电视上穿西装的小人手舞足蹈也挺有意思的。   对于他们警察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即将在参议院选举前一个月举行的全国警备关系课长大会。   电视上的水无怜奈正念到中道政党的最新民调数据,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耳机内传来的什么声音,微微一愣,紧接着露出严肃的表情。   星野真弓削苹果的手一顿,下一刻,水无怜奈变快的语速传来。   “本台收到最新消息,就在刚刚,东京国立美术馆突发爆炸,一名警务人员受伤,美术馆的左侧立面被完全炸毁,暂时不清楚爆炸原因……”   病房里的四人齐齐一怔。   本堂町小春:“又是爆炸?”   萩原研二也皱眉:“最近的爆炸案也太多了。”   就在这时,星野真弓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除了特殊情况,她常年开着铃声以免错过突发信息,但通常发到她手机里的都以邮件为主,这么紧急的电话铃声最近还是第一次听见。   她立刻接听:“出什么事了?”   相原沉着的声音传来:“刚刚东京国立美术馆……”   她似乎听觉敏锐,大概是听到了星野真弓这边传来的新闻播报声,转而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但是有一件事新闻上没说,现场受伤的警务人员第一时间发现了炸弹,他刚通知完领导撤到美术馆大门外,炸弹就爆炸了。”   “他看到过炸弹的外观,警视厅刚刚传回来消息,证词中的描述和东京环状线事件中使用的炸弹一致。”   星野真弓打开免提:“有民众受伤吗?”   相原道:“没有。今天周一,美术馆闭馆,但是……”   她声音顿了顿。   “但是东京国立美术馆最近分别在举行华国宋代单色釉瓷器展和美国艺术家爱德华·霍普的画展…...至少半数藏品已经确认被炸毁,剩下的还在清点。”   松田阵平一怔,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他们自己的藏品还是借来的?”   相原苦笑:“被你猜对了,都是借的。瓷器是华国官方本着外交友好的目的上周刚刚送来的,霍普的画来自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今天是他们和东京国立美术馆合作办展的最后一天,撤画的货车都已经开到美术馆楼下了。”   “……”   沉默在蔓延。   半晌,星野真弓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   ————————   炸掉现实中的建筑不太好,而且凶手的身份问题大家懂得都懂,所以东京国立美术馆是我编的。 第50章 第五十章   她伸手按住眉心:“华国现在怎么说?”   相原语气也带着无奈:“除了正常走流程赔偿之外,刚从和久津警视那里收到的消息,他们国家中心局的人会过来,应该是常年派驻海外的哪队国际刑警,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也说不定,警视。”   星野真弓眨了眨眼,瞬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转而道:“美国人如果来了,你干脆帮我把协助搜查的事一起谈了吧。让神谷去接手爆炸案现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炸弹犯再这样嚣张下去。”   她抬起眼,面色沉静。   “东京环状线事件也过去两天了,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   滑板轻触地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快步向前跑,他神色严肃地扒拉开人群,仗着自己身高不起眼一溜烟从警戒线下翻了过去,毫不犹豫就要往已经被炸成半片废墟的美术馆里冲。   忽然,他脖子一紧,感觉自己被人拎着兜帽提了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   “小朋友,你在做什么?”   江户川柯南一惊,连忙使出自己炉火纯青的撒娇功力:“姐、姐姐,我想进去看看,你就放我进去吧!”   他一边喊一边打量着这位火眼金睛一把将他从人群里捞出来的女性。   后者一头黑色偏分短发,戴墨镜,穿着一件高腰飞行员皮夹克,身材劲瘦,看起来英姿飒爽。   他视线往下移,发现女人脖子上挂着一张吊牌,顿时意识到这位也是现场工作人员。   江户川柯南还从来没见过这副打扮的鉴识人员,顿时被激起了一丝好奇心,当即转移目标问:“大姐姐,你是警察吗?”   短发女人见他不再挣扎,松手把他放在地上,又弯下腰隔着墨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良久,她开口:“不是......目前还不是。”   ......什么意思?   没等江户川柯南反应过来,她忽然直起腰对他伸出手。   “走吧,你不是要进去看吗?”   “......哦哦,好。”   江户川柯南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只得伸手握住女人的手。   短发女人带着他走进美术馆大门,在尚算完好的那片区域里七拐八拐,最终精准地找到了那片人群聚集的地方。   鉴识人员和穿着排爆服的爆处组警官们在美术馆里来往穿梭,中间一块空地上铺着临时防火布,上面摊开着不少焦黑的碎片。   江户川柯南看着那些样貌凄惨的残骸不禁皱眉。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那些都是美术馆里的藏品。”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撞见有些自来熟的大人了。江户川柯南抬头看去,那是位年轻男性,长相斯文,瞳孔是琥珀色,脑后扎着小辫。   他似乎跟周围人不在一个季节,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笔挺站立在他们旁边。   这时短发女人松开江户川柯南的手,拍拍他的肩对男人道:“神谷君,对吗?这位就交给你了。”   扎小辫的男人一笑:“麻烦你了,空尉。”   女人摆摆手:“不用这么叫我,我已经退役了。”   她行事似乎很爽利,道完别转身就走。   江户川柯南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不禁疑惑地想,空尉?航空自卫队军官吗?   扎小辫的青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适时道:“那位是即将加入我们部门的新成员。”   名侦探愣愣点头。   青年继续说:“我是神谷修介(Kamiya Shusuke),松田警官提前给我打过招呼,说你可能会来案发现场,今天得麻烦你一直跟着我了。美术馆刚发生爆炸,现场很多地方还存在安全隐患。”   扎小辫的年轻人说话时低声细语,几乎让人如沐春风。他面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时看不出一点轻慢的情绪,似乎已经把小侦探当做了平等的成年人。   江户川柯南没空去想松田阵平怎么又又又知道他的行踪了,还沉浸在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又不阻拦他的警察的飘飘然中。   他立刻乖乖应道:“谢谢神谷警官!”   ......   东京国立美术馆是座兼具文艺复兴式古典美和现代玻璃立面的庞然大物,美术馆正面立着巨大的古希腊式拱柱,墙面上镶嵌了典型巴洛克风格的长方形窗棂。   这种风格一直向右延伸,形成一个四合院式的天井结构,天井中央是一片草木修剪得体的欧式庭院。   古希腊式拱柱的左侧却与其他三面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在那里与古典立面相连接的并不是同样的棕色砖墙,而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幕墙,营造出具有强烈采光穿透效果的现代感,像一块落在古典油画上作为点睛之笔的金箔。   然而,如今左侧的那片玻璃幕墙几乎已经被完全炸毁。江户川柯南站的地方离那里算不上近,但也可以清楚看到美术馆左面的惨状。   神谷远远望着那里道:“为了给参观者带来更多新鲜感,被炸毁的左侧是美术馆建成五周年时改建的现代展区,平时都用来举行进行各种近现代艺术展。今天被波及的展品里就包括美国当代画家爱德华·霍普的作品和华国的宋代单色釉瓷器。”   名侦探一愣:“宋代……也算近现代吗?”   神谷一笑:“最近时尚界似乎掀起了新的东方风潮,从奢侈品牌联名*到单色釉瓷器上的中华古典色被选为今年的潘通流行色*,单色釉瓷器现在可是极简东方美的代名词。”   江户川柯南愣愣点头,心想难怪古典瓷器会被放在这里展览。   他不禁默默看了扎小辫的警官一眼,心想神谷警官如果不当警察,去做位艺术家似乎也挺合适——他听上去对艺术领域好像很了解。   他敛下心神,分析道:“美术馆和博物馆这些场所周一闭馆是常识,犯人会是专门选了这个时间点吗?为了避开普通游客?”   神谷递给他一份文件,上面是唯一受到波及的美术馆警务人员的伤病情况和证词。   “即使是闭馆时间,美术馆里也可能有其他策展工作人员走动。但幸运的是爆炸发生时是中午,明天就是霍普画展结束的时间,所有相关人员都出去聚餐庆祝了。因此除了这位安保人员,爆炸没有使任何人受伤。”   神谷顿了顿,“另外,今天唯一值班的清洁阿姨的孙女上午突发腹痛,她赶去了医院才躲过一劫。”   …...听上去真是幸运得有点不对劲了。   江户川柯南默默想。   他又再次打量了一遍发生爆炸的那片区域,皱眉道:“如果犯人是特意选在今天引爆炸弹的,那么他是故意不想伤及更多无辜,还是另有目标?”   神谷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炸弹犯和东京环状线事件的犯人应该是同一个人——至少炸弹是同一个人制作的,而两次事件中都没有出现严重人员伤亡。”   江户川柯南想,没错,这正是我要来这里的原因。   东京最近的爆炸事件总能和普拉米亚扯上关系,但是这种不危及无辜的风格听上去都有些不像敢在东京环状线上装炸弹的恐怖分子了。   但仔细想想,他虽然在东京环状线上安装了炸弹,但同时又给了有关炸弹放置地点的提示,最后也只引爆了针对松田阵平的那枚炸弹。   佐佐木大介公寓发生的爆炸也一样,即使爆炸引发大火,最后造成的损毁也没有波及到隔壁住户。   那么东京国立美术馆呢?   这里既没有松田阵平,也没有佐佐木大介家里的潜在资料,犯人炸掉美术馆左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名侦探抬起头道:“犯人作案时习惯把炸毁的范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然如此,美术馆左侧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他看不顺眼。”   神谷说:“会是瞄着美术馆相关人员来的吗?比如他和东京国立美术馆的策展人之间存在私仇,展品被损毁日方策展团队必须承担一定责任,炸弹犯就可以借此达到报复的效果。”   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应该不至于吧,这理由听上去好离谱。”   神谷忍不住笑:“现实中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他继续道:“无论如何,炸弹犯的目标应该确实不是某条具体的人命,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是某个物件呢?”   神谷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按照正常思路推理,确实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但普拉米亚是俄罗斯人,华国瓷器和美国画家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户川柯南想着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微微愣住。   神谷见他神色不对,关切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江户川柯南喃喃道:“神谷警官,你刚刚说美术馆左侧的现代展馆是建成五年后改建的?”   神谷点头:“对,牵头进行改建的是当时的美术馆馆长,他们特意请了原本就负责设计整座美术馆的那位建筑师来保证整体设计的和谐一致。”   江户川柯南说:“犯人的目标如果不是某个具体的展品,会不会是整座现代展馆本身?”   神谷一怔,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确实符合他将爆炸精准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风格。”   他掏出手机迅速按了几下,紧接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小跑过来,递给他一份资料。   他翻了翻,又递给江户川柯南。   “这是现代展馆的平面图和其他资料。当时的美术馆馆长叫做三浦翔次,负责设计的是日本著名建筑设计师森谷帝二。”   资料上没有详细介绍两人的信息,江户川柯南又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微微皱眉。   “这上面说,森谷帝二34岁时因完成隅田运河桥的设计获得了日本建筑协会新人奖。”   神谷一怔。   “我没记错的话,松田警官两天前遭遇爆炸的地方就在隅田运河桥。”   ————————   *奢侈品联名:灵感来自loewe前段时间以单色釉瓷器为灵感推出的包包系列   *潘通流行色:我编的,现实中没这回事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出对方眼里的笃定。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东京范围内的建筑那么多,偏偏被炸掉的都是同一个人设计的作品。如果这真是随机挑选的,那达成这个结果的概率大概小得跟天降陨石精准砸中东京铁塔差不多。   江户川柯南沉吟:“犯人不喜欢森谷帝二的设计?还是说单纯地恨他这个人?”   神谷道:“按照目前的线索来看,他的情绪一定不是冲着某条具体的人命去的,反而更像冲着建筑本身。”   江户川柯南:“另外还有几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针对松田警官?他跟炸掉佐佐木大介公寓的普拉米亚是什么关系?普拉米亚是俄罗斯人,怎么会跟森谷帝二设计的建筑扯上关系?”   神谷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两种可能,要么犯人本身并不具备制作炸弹的能力,所以他跟普拉米亚合作了。普拉米亚给他提供炸弹,他用自己的计划掩盖普拉米亚的行踪,替普拉米亚杀他想杀的人。”   “或者,他认识普拉米亚,知道他以前的经历,所以故意用炸弹威胁松田警官的性命,让我们误以为普拉米亚也参与其中,以此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   江户川柯南一怔,他抬头看向扎小辫的公安,思索良久才道:“应该还是第一个可能性更大一些。”   “普拉米亚性格傲慢,所以现在沦落到日本得听其他人命令时才这么不甘心。他不太可能轻易向其他人袒露自己三年前的那次失误,这是在暴露他的脆弱。”   神谷点头:“既然如此,那么就确实存在第二个人,他的目标是森谷帝二设计的建筑,并且和普拉米亚达成了合作。”   江户川柯南笃定地勾起嘴角:“如果能够找到这个人,应该就能知道普拉米亚隐藏在哪里。”   神谷修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接着果断对小侦探道:“你下午有别的事吗?”   江户川柯南摇头:“没有。”   神谷微笑:“那我们可以直接去拜访一下森谷帝二。”   .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   星野真弓从手机屏幕收回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警察厅一楼大厅,方才迈出脚步。   她的目标明确。大厅那个设置了假壁炉和古董钟的角落此时正或坐或站围了五六个年轻人,都穿着差不多的黑色公务员制服,身边放着公文包。   那种制服跟传统西装看上去有些区别,更像防水的冲锋衣夹克,规整又低调,散发着朴实无华的气息。   看到她笔直走过来,人群中一个明显是领导者的男人转过身露出淡淡的微笑,他讲的是日文:“星野小姐,好久不见了。”   星野真弓站定,和他握手:“顾先生,没想到你在东京。”   顾先生说:“我正好过来出差,本来是定了下午的飞机,不巧出了这档子事,所以改签了。”   顾先生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黑色短发,丹凤眼,左眼下有颗淡淡的小痣,被他点掉过,只是后面又长了出来。   他嘴唇很薄,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几乎有种含蓄的逼迫感——之所以说含蓄,是因为他总是有礼地笑着。   他转身对身后的属下用华文说了什么,那几个年轻人闻言点头向警察厅大门走去,似乎准备直接离开。   星野真弓不禁道:“就留你一个人吗?”   “我和星野小姐是熟人,合作起来效率更高,人多反而不方便。”顾先生说。   他十分善解人意:“况且,星野小姐的身份也是保密性质的吧?我们彼此就别再给对方添麻烦了。”   星野真弓淡淡一笑,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顾先生的意思就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身就是民间艺术馆出的事,被炸毁的那部分反正得走正常程序,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这些都和她无关。   来的人是顾先生而不是别人就颇有些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意味,他的职位相对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来说偏高,但他的出现又顶多意味着一种警示——你们最好别再有下次。   当然,他也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的把这事带进会议室里。   真要说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可谈的,那也只有涉及爆炸案背后原因的那部分,这才是她的工作范畴。   她伸手示意电梯的方向:“我们换个地方吧。”   两人坐电梯下了停车场,坐上星野真弓开来的黑色Aventador。   顾先生似乎不常坐这种类型的车,盯着副驾驶和驾驶位中间的中央扶手盒研究了半晌。他露出好奇表情的时候少了几分先前的从容,整个人顿时鲜活了起来。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不禁笑道:“这车底盘低,委屈你了。”   顾先生摇头:“还好,以前我在刑侦大队执勤的时候什么破车都坐过,只是第一次坐这种专业跑车,没想到车里内饰是这样的。”   星野真弓启动引擎:“它什么都好,就是开在路上太吵了,不够隐蔽,没法用来盯梢。”   紧随传来的引擎轰鸣声确实印证了她的话。她踩下油门,跑车轰然加速,向停车场出口驶去。   顾先生不紧不慢地寄上安全带,轻轻一笑。   “但星野小姐选择它还是有你的理由的吧——比如,只要长期开这辆车,就会在他人脑海中植入一种思维定势。如果有一天这辆车出现在街上,驾驶座上却不是你,想必很多人也意识不到。”   真敏锐。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自觉没什么可藏的,坦然道:“被你猜对了,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顾先生饶有兴致:“另一个理由是?”   “让我想想......你不觉得它很像蝙蝠侠的蝙蝠车吗?”   “......”   顾先生很诚实地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也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实有点像。”   星野真弓轻笑:“其实还有第三个理由——如果坐在副驾驶的是男性,过低的底盘会掣肘他的动作,我作为女性就会更容易控制住他。”   坐在副驾驶的男性顾先生没被吓到,只是继续问:“如果是女性呢?”   “女性就算在正常车辆里,力气也和我是平等的。但男女之间存在客观的生理差异,想在关键时刻救我自己的命,就必须正视它。”   顾先生点头看着前方:“在这个行业里,女性更不容易一些。”   星野真弓一笑,没说什么,只是问:“想去哪里?我请客。”   顾先生并不客气,从善如流地思索起来。   半晌,他报出一个名字。   “东京大学,可以吗?”   星野真弓微微一怔。   她其实中午才刚从东大旁边的医学部附属医院出发横穿东京回到霞关,顾先生现在提出再回东大一趟,她似乎一点犹豫也没有,当即点头:“好。”   ......   东京大学并不是一所具有真正意义上校徽的学校,通常为人所知的那个“校徽”其实只是学校用来代表自己的标识。   那是个由一黄一青两枚互相交叠的银杏叶组成的图案——之所以是银杏,是因为这是东大校园内最广泛种植的树种。   秋天的尾巴还留在人间,飘然落下的金黄银杏叶几乎遍布校园的每个角落,乍然回到母校,星野真弓十分低调地没把车开进去,而是和顾先生并肩漫步在银杏大道上。   她穿的是中跟鞋,尚且安稳,顾先生的皮鞋却多少被银杏叶埋了进去,像在雪地里跋涉。   星野真弓低头看去,不禁笑道:“真是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片银杏地的触感了。”   顾先生表现得就像四周的普通游客,神色间带着一丝欣赏之情。   “我还是第一次来东京大学,本以为会是开满樱花的校园,没想到是银杏。”   星野真弓说:“东大总是和很多传统背道而驰。东大的‘怪人’是这样,女学生们也是这样。”   “我上学的时候依旧经常听到很多认为‘东大女生没人要’的声音,但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我一定要做樱花呢?银杏不好吗?他们不敢要我,我也不要他们。”   顾先生不由得笑起来:“他们太弱了,但你很强,所以他们害怕你。而你根本不会停下脚步,所以你会把他们狠狠甩开,然后遇见更多强者。”   星野真弓轻笑一声。   她的视线掠过四周的银杏树,最终停留在路边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那里围了一圈小小的花圃,中间栽着一颗近一人高的树苗,它比起周围粗壮的银杏树要瘦弱许多,树前还插了块小牌子。   顾先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星野真弓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是我们这届学生毕业时捐的,种下的时候就是株小树苗,现在也还是株小树苗。”   银杏树是一种生长较为漫长的树,如果是幼苗,光是长到十厘米就要花上七八年时间,每年可能只能长高一厘米左右,要至少生长二十年才能结出果实。   他们当初捐的自然不是颗种子,而是移植了一颗实打实的银杏幼苗。七年过去,幼苗还是幼苗,种树的人却已经不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了。   星野真弓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顾先生说:“我那届毕业的时候给母校捐的是玉兰花,这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本来想送个天平雕像的,但又觉得太严肃,不够柔和,最后还是送了白玉兰,也不知道那些花现在怎么样了。”   顾先生显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别人说什么他都能恰到好处地给出回应,星野真弓一跟他说话心情就会变好,工作带来的疲惫似乎也消去了。   她不禁眼神柔和了一些:“所以,怎么突然要来东大?总不会真是想赏花?”   顾先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他竟赧然一笑:“实不相瞒......家弟在这里留学,我就是想来看看他。”   ————————   无奖竞猜顾先生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虽然妇女节已经过去几天了,但还是祝愿女性们都能成为属于自己的强者!   其实当初构思人物的时候有考虑过要不要把主角设定成男性(实话实说,在oc类型的同人写作中主角设定成男性真的会方便很多也有更多优势)但最后还是觉得我自己是女性,我更了解的是女性,我也更希望在柯同里看到更多女性警察/领导者,所以才有了真弓~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星野真弓一怔。   “你弟弟?”   “在文学院读现代语言学研究生。”顾先生说。   “他来这里留学之后我还从来没见过他。本来我下午飞回去紧接着还有其他工作,谁能想到美术馆爆炸的时机那么巧。”   星野真弓微皱着眉看了他半晌。   她和顾先生算是私交不错,但确实不知道他有个弟弟,并且这位弟弟竟然还在东京留学。   通常他们接触过的外籍执法人员信息都在警察厅有报备,更何况他们是朋友,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也算有一定了解。但即使如此,她也从来没来没听说过顾先生有兄弟。   顾先生大概把他弟弟保护得很好。以他的职业和家庭背景,他弟弟竟然能自由自在地在外国读书,专业听上去也是纯粹的兴趣导向,听起来真是件稀奇的事。   她不禁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顾先生来日本是出的什么差?时间安排得那么紧凑,连面见家人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站定道:“东大有好几个校区,我们现在在最著名的本乡校区,大部分学科和院系都设置在这里。你弟弟在哪个校区上学?”   顾先生一笑:“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做了功课的。我弟弟拉大提琴,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和交响乐团排练,下周末东大交响乐团会在本乡校区举办一场音乐会。”   星野真弓顿时了然。她回过头,视线顺着金黄遍布的银杏大道向前,远远望见隐藏在银杏叶后的一座砖红色建筑。   “交响乐团一般会在安田讲堂排练。你不直接联系他吗?”   顾先生闻言竟难得流露出一丝窘迫来。在这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好像没有什么事会超出他的预料,他理应永远不紧不慢、泰然自若,因此这点无措就显得格外特别。   他抿了抿嘴:“不了,我看一眼就走。”   星野真弓侧头看了他一眼。   ......兄弟感情不和?   看上去不像啊。   她多少有点公安的职业病,但本身又不是一个喜欢扒拉别人隐私的人,因此只说道:“那走吧,安田讲堂离这里很近。”   安田讲堂是东京大学本乡校区的标志性建筑物,它是一座体积庞大的哥特式风格礼堂,外立面铺着红砖,最中间挂了一枚时钟。   讲堂背面半球形的建筑内是礼堂主体,一排排绵延的观众席座椅包围着最前方巨大的木质舞台。自1990年修缮后,东大的注册学生团体都可以在这里举办音乐会。   星野真弓熟门熟路,领着顾先生低调地从剧院侧门进来。一推开包裹着厚厚隔音层的礼堂侧门,迎面而来便是悠扬的管弦乐声。   舞台上坐满了人。   整齐排列的座椅和谱架后面是持不同乐器的年轻人,最前面几排是弦乐器,从左向右依次坐着小提琴手、中提琴手和几把大提琴,依稀能看见坐在弦乐后面一圈的长笛和单簧管反射出的光。   木管乐手身后围着金光闪闪的铜管乐器,从小号到长号应有尽有,打击乐组则分散在舞台两侧和最后一排,远远传来低音鼓震天的轰鸣。   舞台最前方,乐团指挥背对观众席,正拿着指挥棒不断挥舞着双手,看起来气势十足。   星野真弓和顾先生隐在观众席角落的阴影里,静静旁观了一会儿乐团排练。   台上的学生都是亚洲人长相,她分不出谁是顾先生的弟弟,顾先生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看得专注。   没多久,一曲终了,指挥一扬手,排山倒海的乐声顿时收住了音。   他接着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宣布暂时休息,乐团成员们放下乐器,远远传来稀稀拉拉的说话声和翻动乐谱的声音。   “不去打个招呼吗?”星野真弓问。   顾先生没有说话。良久,他摇摇头:“反正正式演出我也看不到,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和承影虽然是亲兄弟,但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住了,真要见了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况且我的工作性质.......”   他没有细说:“这次来东京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不会有机会见到他的准备,今天已经是预料之外的惊喜了,谢谢你陪我过来,星野小姐。”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   如果真的感情不好,就不会大老远过来只为了看这么一眼了。   真是神奇,和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不敢说实话,却能对她这个外国人和盘托出。   也许是因为他们工作性质相同,也许是因为过去发生的某些事,顾先生和她勉强算同病相怜,所以愿意对她托付这点微妙的私人情绪。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忽然道:“那我去跟我认识的学妹打个招呼。”   顾先生微怔,看着她径直向台上一个棕色短发的女孩走去。   女孩脚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铜管乐器,正坐在原地仰头往嘴里灌水。   大概是喝水的间隙眼睛余光瞄到了星野真弓的身影,她动作一顿,有些呆呆地愣在原地。   “星、星野学姐?”   星野真弓一笑:“好久不见,久美子。”   黄前久美子怔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确实是真人,她立刻站起来有些紧张道:“学姐,你怎么突然来东大了?”   星野真弓的视线扫过地上那只闪闪发光的上低音号,最终对上她棕色的眼睛:“突发奇想回母校看看,没想到正巧碰到你。我记得你大学去读了音乐学院?”   黄前久美子涩然点头:“是,我后来又去东艺大读研究生,因为下周的音乐会是东京各大高校的联合演出,所以大家都在东大排练。”   东京艺术大学和东京大学都在上野公园附近,算不上远,她看起来已经对东大的礼堂熟门熟路了。   黄前久美子的性格算不上外放,和星野真弓又多年没见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学姐,大学毕业之后好像就没怎么联系你了,你现在还好吗?”   星野真弓一笑:“工作太忙了,确实很少跟以前的朋友联系,但你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坚持吹上低音号,太好了,久美子。”   “因为无论在哪个乐团,低音声部总是最缺人啊。”黄前久美子弯起眼睛。   星野真弓环视一圈四周,终于提起正事。   “你认识那些东大的乐手吗?”   黄前久美子点头:“已经一起排练了一个月,大概都认识吧。”   “那,叫做顾承影的华国留学生,拉大提琴的,能麻烦你告诉我是哪位吗?”   黄前久美子一怔,半晌抬头看向侧前方的弦乐低音部,那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有几个在聊天,还有一些正独自做着自己的事。   “是那位。”她低声说,“我和他不熟,但是因为太显眼了,所以很难不知道这个人。”   星野真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确实是个显眼的年轻人。他留着一头微卷的狼尾,头发遮住一侧脸,剩下一侧依稀能看出和顾先生有七八分像。他身材高大,坐在椅子上仍高出谱架一截,正低头专注地调着大提琴弦。   虽然独自沉默着,但可能是因为气质太生人勿近,他的存在感仿佛铺满了那个角落,周围人路过都会不自觉地绕道。   星野真弓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径直向他走去。   就当顾纯钧欠我一个人情了,她想。   “您好,”她停在年轻人身侧,语气装得好像毫不知情,“是顾君吗?你哥哥好像来看你了。”   年轻人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顺着星野真弓的手看向观众席,大概是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半晌站起来将琴和弓侧放在地上,对着星野真弓礼貌地鞠了一躬。   他什么都没说,紧接着便转身向台下大步走去。   星野真弓懒得去看顾先生是什么表情,她重新走回棕发上低音号手身边:“你们接下来还要排练吗?”   黄前久美子摇头:“指挥说休息四十分钟。”   星野真弓抬手看了眼表:“那要不要一起去咖啡馆坐坐?”   …...   森谷宅是一座巨大的欧式建筑。   公安大概提前打过招呼,神谷修介牵着江户川柯南跟门房保安报备了一声,便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踏入这栋豪华住宅的大门。   住宅里有管家和侍女接待,两人坐上大厅沙发后十足遭受了一番旧贵族式礼仪的迫害,被迫灌了一肚子茶,还跟管家絮叨了不少废话。   直到快要半小时过去,原本说着“老爷马上就下来”的管家看了看表,忽然又改口说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老爷这个时间点大概还在外头采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神谷尚且维持着大人的体面,江户川柯南却已经皱起了眉。   如果上门拜访之前森谷帝二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受害者预备役,经过这么一番频繁推诿,他已经成功变为了嫌疑人预备役——不然他躲什么?   就算不是凶手,森谷帝二也一定知道些什么,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当机立断从沙发上跳下来:“管家爷爷,我们可以参观森谷教授的家吗?这栋房子好大!”   神谷看他一眼,又看向管家,顺着他的话道:“小孩子等急了,憋不住想满足一下好奇心,管家先生,请问可以吗?”   管家先生大概以为他们吃了闭门羹就会打道回府,没想到这一大一小不按套路出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没、没问题。二楼是老爷的作品展览室,我带你们上去吧。”   神谷依旧笑容和煦:“没关系,管家先生年纪大,还是别麻烦您亲自上楼梯了,我们自己去吧。”   江户川柯南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清楚神谷警官大概是不希望有个人形监视器杵在旁边打扰他们,但那句“年纪大”不正是管家刚刚忽然改口时的说辞吗?   神谷警官虽然看起来春风拂面,但其实也是个不好惹的笑面虎啊!   ————————!!————————   别忘了神谷警官知道小柯=新一哈哈哈哈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森谷宅二楼规整地排列着好几个不同功能的房间,这些房间簇拥在一座宽敞的展览室周围,每一寸地面都一致铺着实木地板和地毯,穿着拖鞋踩在上面几乎听不出什么声响。   江户川柯南跟在神谷警官身后,看着他抬手摸索着打开展览室墙上的灯。   啪嗒一声,原本的漆黑瞬间被有些刺眼的展览灯替代。   江户川柯南眯了眯眼,心想这位森谷教授对自己的作品还真是重视,他是那种对设计和艺术有很高要求的人吗?   神谷环绕展览室一圈:“森谷帝二在东京大学当建筑系教授,他的名字在国内建筑界很响亮,这些应该都是他设计的作品。”   “这么多全都是......”江户川柯南喃喃道。   展览室墙面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森谷帝二设计的建筑照片,间或还有好些设计图纸。   他走上前一副一副挨个儿端详,森谷帝二设计的几乎都是西式建筑,每一栋都散发着浓郁的古典气息。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那座刚被炸过的隅田运河桥。   江户川柯南皱着眉头凝视了一会儿那座桥,又转头看其他的作品,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神谷却没有先看墙上的照片,他径直走向房间尽头一座被黑布遮起来的展览台,掀起幕布一角看了一眼,接着直接把整张布扯了下来。   江户川柯南转过头:“那是什么?”   神谷一边看着展览台上的字,一边把幕布上的灰尘抖干净。   “……【我梦想中的新市镇,西多摩市】。”   森谷帝二梦想中的新市镇是座规整的欧式小镇,连大街两边的路灯和路边的花草造型都正正好好对称。   神谷打量了一会儿,忽然说:“森谷帝二似乎曾经是西多摩市新市镇改造计划的负责设计师,当时连最终设计方案都确定好了,原本主持这个计划的西多摩市市长却突然下台,改造也因此停摆。”   “突然下台?”   “原西多摩市市长涉嫌谋杀,还试图让儿子帮自己顶罪,结果被一个高中生侦探找到证据逮捕了,他到现在都被关在监狱里。”   江户川柯南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神谷口中那位高中生侦探就是自己——更准确地说,是曾经意气风发的“日本警方救世主”工藤新一。   他的确帮忙抓过那位市长,但是真奇怪,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他却突然感觉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江户川柯南凑近打量那座模型,半晌皱着眉沉思起来。   神谷却回过头:“他的作品应该全在这里了,柯南君,走之前要看看书房吗?”   “书房?”   神谷眨眨眼:“一个人的私人空间有时候会反应很多细节。更何况,管家先生不是老得上不了楼梯吗?我们看一眼又不会被发现。”   “......”   不愧是公安。   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好。”   森谷帝二的书房就在展览室隔壁。得益于柔软的地毯,他们动静很小,楼下应该没有人会听见,即使如此江户川柯南还是有种做贼的感觉。   神谷却很从容,他像先前一样打开书房的灯。比起展览室,书房灯光要稍暗一些,直通天花板的落地书架出现在他们眼前。   江户川柯南第一时间跑上前观察书桌。森谷帝二的工作台和他本人的作品一样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每根钢笔之间都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   他视线扫过,又去看桌后的书架。   这里的藏书基本都跟建筑学有关,他看着看着,半晌忽然突兀地走了个神。   一般来说,藏书多的人都会有自己的收纳方法,但也无非就是那几个规律——大部分人都会把常用的书放在靠近视线的位置,不常看的大部头则放在靠上的书架,类别相同的书放一块,同一系列的书也会按顺序放,这样既美观又方便找书。   森谷帝二的书架就严格遵守着这个规律。一眼看过去,每一排书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江户川柯南甚至能根据书架上落下的灰尘判断出哪本书最近被阅读过。   他想——但是星野真弓家的书架却并非如此,或者说不全是如此。   星野真弓的书架上有很多推理小说,严格来说,那些书应该叫做“刑侦犯罪类书籍”。   一个人如果藏有大量某个特定类别的书,通常都意味着他是这种类型作品的爱好者——工藤新一家就有大量的推理小说,森谷帝二更是收藏了海量建筑学相关书籍。   但星野真弓却把它们都放在最下面几排,虽然确实排列整齐,甚至按照作家分了类,但以她的身高必须得弯下腰才能够到。   这也是为什么江户川柯南那天晚上刚进她书房就能一眼看见眼熟书名的原因,他现在的身高大概只到星野真弓的大腿。   而更微妙的事在于,那本东京大学毕业生纪念册也被放在需要弯下腰才能够到的地方。   当时他只顾着好奇星野真弓的毕业信息,竟没意识到这本纪念册夹在一众推理小说中间是多么突兀。   按照星野真弓收纳其他书的习惯,这本厚厚的大簿头应该跟书架上排的圣经贴在一起才对。   况且,那些推理小说前面都积了层淡淡的灰尘,唯独那本毕业生纪念册前面尚算干净,这意味着星野真弓最近才把它抽出来看过——她没事翻大学毕业纪念册干什么?   还是说,是因为调换过书籍摆放的位置,书前的灰尘才会被抹掉?   江户川柯南思考了半晌没得出确切结论,面色却不显,只是迅速扫完了森谷帝二书架上的大部分书籍。   半晌,他的视线停在一副相框上。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喊人:“神......”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身后的神谷警官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江户川柯南转过头,却发现穿羽绒服的年轻人正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似乎还在飞速打着字。   …...这么放心他一个人乱翻书房吗?   他定了定神:“神谷警官,你知道这些是谁吗?”   神谷表现得很自然,一点都没有摸鱼被抓包的窘迫,他抬起头:“我看看。”   照片里是四个人,一对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夫妻和两个与他们相貌相似的男孩,男孩中左边的比右边的高一些。   神谷似乎对森谷帝二的资料已经倒背如流:“应该是森谷帝二和他父母的合照,他父母十五年前就因火灾去世了。”   “那另外一个孩子呢?”   “应该是他哥哥,他也去世了。”   江户川柯南肃然起敬:“森谷帝二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吗?”   神谷点头:“他至今未婚,也没有孩子,由于他父母早年一直在英国生活,跟其他亲戚关系也比较疏远,所以森谷家现在应该就剩他一个人了。对了,森谷帝二的原名是森谷贞治,父母去世后他自己把名字改成了帝二。”   他又说:“森谷帝二的设计风格应该受他父亲影响很深,他父亲也是享誉世界的建筑设计师,曾经在英国建筑界活跃,擅长新英式的设计风格。森谷帝二也喜欢那种古典美,但他的设计似乎更加纯粹一点——现代元素更少。”   江户川柯南皱眉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抬起头:“神谷警官,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淡淡的咖啡香气在空中弥漫,周围传来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   忽然,星野真弓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除了普拉米亚之外,爆炸案还存在一个嫌疑人,应该是森谷警视长的弟弟。警视,要直接发布通缉令吗?   神谷。】   她沉默一会儿,面不改色地回:【等着。】   紧接着她收起手机,向对面的黄前久美子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   “下周的音乐会吗?好啊,我一定来。”   “吹奏部应该还有些其他成员会来参加,大家见到学姐都会很高兴的。”黄前久美子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明明我不是吹奏部的成员。”星野真弓轻笑。   黄前久美子想:才不是呢。   当年就读过北宇治高中的学生,谁会忘记星野真弓?只不过吹奏部跟学姐的关系更好罢了。   那是在校园祭上拉弓穿扬点燃圣火的高挑背影,曾经带领北宇治高中弓道部制霸关西的全国冠军——即使后来她已经不在北宇治上学,即使她并不是多么热衷社交的人,也根本算不上校园积极分子。   但是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她总是仿佛在闪着光一样。   星野真弓自己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那一年学校弓道部打出名声、吹奏部也开始有了不错的起色,北宇治的学生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振奋。   高中的时候大家压力都很大,但真到了出发观赛的时候,每个学生都会叽叽喳喳讨论最终赢家,然后在赛场边紧张地握住拳头。   但是星野学姐本人却在某一天突然从学校消失,后来除了和她关系不错的少数几个人,几乎没怎么再听说过她的消息。   黄前久美子算是那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不过,她对学姐的了解也就仅到听说她考上东大法学部为止了。   她不禁握紧咖啡杯手柄。   “学姐,你现在在做律师吗?”   “没有哦,读法也不一定就要当律师吧?”   “那是……”   她对面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星野真弓面色平静地偏头看了看咖啡店窗外飘落的银杏,又将视线移回黄前久美子脸上。   昔日的学妹已经长大了。吹号不能涂口红,黄前久美子只化了淡妆,她棕色的中长发比过去常留的章鱼头烫得更卷了些,细白的手腕上戴了大人才会戴的银色手链。   最近似乎总是碰上让人回忆往昔的人和事啊,她想。   不过,往昔之所以是往昔,就是因为那已经是无从回溯的、永远逝去的少年时光了。   星野真弓低头喝了口咖啡。   “虽然并不是律师,但勉强算是在做一些和维护宪法异曲同工的工作。”   “当年在东大开学典礼致辞的老头祝愿我们成为敢于对社会不公作出行动的人,虽然当时差点听睡着了,但是现在,大概确实在试着成为那样的人吧。”   黄前久美子眨眨眼,接着露出笑容。   “我觉得学姐早就是那样的人了。即使要面对的是难以反抗的人,就算是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的时候,只有学姐会直视对方认真表达自己的想法,在最恶劣的境况里,学姐也会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反正我认识的星野学姐是这样的人。”她眼神认真。   星野真弓却笑着摇头。   “我怎么样无所谓,一个人无法做出系统性的改变,而有些东西是永远不可能被毁灭的。”   “我不是有一天突然离开了吗?在我离开之后,甚至即使我从未来过,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这才是最有意义的。”   黄前久美子一怔。   星野真弓静静看着她。   “久美子,你也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低头不说话的时候,你依然能看见我,是因为你也抬着头,不是吗?”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   黄前久美子握在咖啡杯把手上的指尖紧了紧。   她已经从高中毕业很久了,有时候不自觉的关西口音也早已淡得几乎听不出来。   但即使如此,这一瞬间,高中三年吹奏部的金色回忆再次无法抑制地在她的脑海里回涌,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好像又被唤醒了。   即使是吹奏部那些无法回避的内部矛盾,即使是校园里曾经存在的灰暗角落,但是当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时,黄前久美子似乎又看见了曾经那个身穿制服的高挑背影。   她再一次回想起:对啊,曾经的我也是这样的人,是站起来做出行动的人。   就像她一样。   棕发上低音号首席、北宇治高中曾经的吹奏部部长不禁无奈一笑——所以才说星野学姐是闪着光的人啊。   半晌,她弯弯眼睛,从随身包里翻出几张纸。   “这是音乐会的门票,我这里多出了几张,到时候学姐也可以带朋友来。”她说。   星野真弓没有推脱,爽快地收下这份好意:“谢谢你,久美子。”   ……   通讯耳机传来带着滋滋电流的声音。   “风速29,湿度32%,气压101.3千帕,室外温度14摄氏度,能见度正常,通讯系统正常。”   红发女性将光学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收到,我这里一切正常。”   黑色护目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平直的嘴角和流畅的下颚线条。   耳机又滋滋了两声。   “收到,测试开始。”   下一秒,她附身猛地冲了出去。   如同草原上的猎豹一般,阿缪娜身体重心极低,她以势不可挡的速度破开杂草的阻挡,向前疾行。   大约三十秒后,她忽然凭空从地面跃起,一脚踩在正对面的大树树干上,接着靠大腿爆发力几步窜上树枝顶部。   大树被震落几片绿叶,她却毫不在意,直接把树枝当作跳板,从纷繁的树叶间冲出,轻巧地落到一旁空地中央的旗杆顶部。   她单靠左手把自己吊在了空中,树叶被她的动作带得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阿缪娜只在旗杆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紧接着她身体核心发力,反手将自己的下半身甩向空中。   同一时刻,她空闲的右手忽然从黑色战术背心中掏出两个苹果,手腕一翻将苹果抛至旗杆正上方。   紧握金属旗杆的左手一松,她以空中半倒立的姿势向下坠去,眼看就要失足摔落。   但在这零点几秒内,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滑进她手中,接着下落中的脊椎猛地用力,她黄绿色的眼睛紧盯着空中的某个点——   砰得一声,惊起林中几只飞鸟。   子弹破膛,精准炸开空中的一只苹果。   同一瞬间,千里之外的某个方向,另一颗子弹破空而来,穿透另一只苹果。   饱满的果汁在空中炸开,阿缪娜的身体离直直砸进地面只剩不到几米,她忽然出手再次把住旗杆,上臂和小腹一齐发力,借势硬生生在空中翻了个身,下一秒她单膝跪地稳稳落在地上。   阿缪娜抬手看了眼运动手表。   “用时33秒,心率正常。”   耳机再次传来滋滋电流声:“收到。”   红发女人摘下护目镜,敲了敲耳机:“查希尔?”   耳机里过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这次是另一个男声:“目标确认销毁。”   原本那个声音接道:“收到,行动成功,回来吧。”   阿缪娜闻言重新戴上护目镜,将手/枪别回腰后,稳步走向刚刚被她踩过的那颗树下一辆黑色的山地机车。   她翻身跨上机车,车身轰鸣着发出两声低沉的闷响,接着向上坡方向疾驰而去。   十分钟后,黑色机车停在树林中一座木屋门口,阿缪娜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波本?”她微微一怔。   独自靠在火炉边的金发年轻人闻言向她侧过头,他微微一笑:“早。”   他穿着一件轻便的风衣,手上依旧戴着薄手套,只是换成了一副黑色的。   阿缪娜顿时皱眉,在她和波本唯一的那次相处过程中,这个男人就跟此时一样总是那副看不出想法又透露着隐隐恶意的神态,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再看波本,而是将视线转向木屋里两外另个人。   穿黑色冲锋衣的亚裔男人正沉默坐在行军床边,他躬着身,右手架在膝上,一根透明针管插进手臂静脉,红色液体被抽出,送至另一个人手里的真空采血管。   另一个人是个穿常服的中年人,高领针织衫、登山服、牛仔裤,他戴着一副框架眼镜,不看脸上的医用口罩和手上的塑胶手套的话,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   阿缪娜轻轻点头:“教授。”   中年人眼角边的细纹微微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却没接着说什么。   阿缪娜习以为常地将视线移回周怀行身上:“怎么样?”   周怀行抬头看了眼身侧斜靠在行军床边的巴/雷特。   他说话很简短:“东京的湿度比北美高。”   阿缪娜了然。“日本是温带海洋性季风气候,一开始可能有些不适应。”   确认完周怀行的情况,她才转头看向一旁的波本。   “你来干什么?谁告诉你这里的?”   “你总不能指望只有你们知道组织在富士山脚下的训练场。”波本摊手。   说是训练场,其实这里明面上是个进行户外越野和真人CS的营地,也对外营业,只不过有时来的并不只是普通游客。   阿缪娜不置可否。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波本却什么都没解释。   他依旧笑着:“我只是想来和你们商量下任务。”   阿缪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   半晌,她似乎又不想理波本了,移开视线,看向那个中年人:“教授,他的情况怎么样?”   教授点点头。   “一切正常,测试过程中的身体数据也没有超出临界值,其他细节需要取血回研究所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对了,他还是尝不出味道吗?”   明明周怀行本人就坐在他对面,他却优先问一旁的红发女人,好像阿缪娜才是这个男人的真正所有者。   阿缪娜点头:“除了辣味,什么都尝不出来。”   “辣味是痛觉,能感受到辣味也不错了,上次检查之后我回去和同事研究了一会儿,最后一致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新型后遗症,我们之前没碰到过这种情况,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有解决办法。”   阿缪娜皱眉:“一点办法也没有?”   教授遗憾点头,但看她神情不悦,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们会继续尝试。”   周怀行却忽然开口。   “没关系,就这样吧。”   “查希尔,这件事你不要管。”阿缪娜抿唇打断他的话。   周怀行无声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默认她的态度,又不说话了。   这时教授收起手中的采血管,锁进脚边的冷冻箱,又将冷冻箱塞进他随身携带的登山包里。他站起来分别对阿缪娜和波本点点头。   “我的工作就到这里了,祝各位一切顺利。”   波本弯眼:“再见,教授。”   教授戴上鸭舌帽,压了压帽檐,他最后看了木屋里的三人一眼,接着就像一位普通登山客一样推门离开,很快不见了身影。   室内又沉默下来。   良久,阿缪娜脱下身上的战术背心,沉甸甸的黑色背心被甩在床上发出轻微响动。   她又松开脑后绑头发的皮筋,火红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   她抱臂靠在墙上,直视波本:“说吧,你要商量什么?”   波本从善如流。   “玛格丽特失控了,这件事你们清楚吧?”   “那不是琴酒该管的事吗?”   “赤霞珠,你也太循规蹈矩了,严格遵守组织规定的人是爬不上去的。”波本轻笑。   阿缪娜面无表情:“组织让我做什么,我照做就够了。”   波本闻言眨了眨眼睛,他几乎流露出了一丝怜悯。   “是吗?即使有一天组织命令你牺牲你养的这条狼犬,放弃你的查希尔,你也愿意照做吗?”   “......”阿缪娜低呵,“波本!”   她似乎只愤怒了一瞬间,紧接着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一句话说清楚。”   波本摊手:“其实也没什么。琴酒对我们三个的出现很不爽,现在就等着挑我们的错呢,但最大的失误明明出在他自己身上,他自己手下捅出的篓子居然要我们来解决。赤霞珠,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该不会真的想替琴酒卖命吧?”   阿缪娜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波本又说:“玛格丽特只是一只小蚂蚁罢了,琴酒真正的失误,你知道是什么吗?”   阿缪娜声音凉凉的:“什么?”   “日本4号实验室的负责人三个月前就叛逃了,琴酒居然到现在都没找到这位柔弱科学家的首级,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组织关于‘安菲他林’的计划……”波本轻叹。   “你应该清楚吧,赤霞珠。北美的人很生气,不仅是在气洛杉矶港的问题——卡萨诺被捕充其量只是个小损失,组织真正的仓库又没被影响,顶多最近盯着那边的眼睛会变多一些。”   “北美和亚洲的线路最多一个月就能恢复,关键问题在于东亚。琴酒的失误可比卡萨诺被捕严重多了。”   “……”   阿缪娜移开视线:“你想趁机把琴酒搞下来?”   波本顿时笑开。   “不至于吧,赤霞珠,你的胃口原来比我还大吗?我只是不想琴酒过得那么舒坦而已,明明失误是他造成的,却要我们三个替他擦屁股,凭什么?”   他话语间自然而然地把阿缪娜和周怀行算成了“我们三个”,红发女人不悦地皱眉。   但想到波本似乎本来只是来日本度假的,现在被琴酒搞得又要加班,她还是没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问:“你想做什么?”   波本竖起一根手指,作出噤声的手势。他灰蓝色的眼睛泛着危险的光。   “很简单,先杀鸡儆猴一下吧。”   ————————!!————————   高中前半段设定在京吹是因为我自己也是吹上低音号的~这样描写专业内容不太容易出错,而且多少有些情怀在哈哈哈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咖啡店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星野真弓不厌其烦地拿起来查看,这次不是神谷,而是另一位卷毛警官。   【警察厅组对课根据报告比对了药物成分,确认和一种被叫做“平安果”(Peace Fruit)的成瘾性药物成分基本一致,这种药物确实已经在关东流通了一段时间。   具体的之后再说。   松田阵平。】   她微微挑眉。   有什么事短信里讲不清,一定得当面说吗?   星野真弓切回桌面,看了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黄前久美子点点头:“好。”   她们站起来的时候,咖啡店用来隔离卡座的挡板立刻失去了效用,星野真弓边穿上大衣边回过头,正好和几米开外站在收银台前排队的一个青年对上眼。   那个青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连队也不排了,抬脚就往这边走。   “星野小姐,是你吧?”他声音微微抬高。   这个声音对于陌生人来说有些大了,星野真弓却面不改色地点头:“浅野教授。”   黄前久美子一愣。   教授?真年轻。   青年似乎意识到刚刚的声音有些高,又压低声音道:“星野小姐,你知道扎克利·宫崎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吗?”   星野真弓:“他又怎么了?”   浅野教授似乎脾气火爆,颇有些咬牙切齿:“继续待在这个学校里,我真的会很担心我电脑里论文的安全!扎克利就是个小恶魔!”   星野真弓顿了一下,没立刻回他。   她凉凉地想:真要有事你早就让学校处罚他了吧,结果又是直接称呼他为“扎克利”,又是在“恶魔”前加个“小”字,听起来你俩其实也没那么剑拔弩张嘛,说不定扎克利就是喜欢跟你玩呢?   她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浅野教授,我平时工作也忙,扎克利之后如果又有什么违规行为,你可以直接给他姐姐打电话。这是她的电话号码。”   她随手抽了一张纸巾默写下宫野明美现在的手机号,浅野教授似乎也不指望从她这儿得到什么解决办法,干脆利落地抽走那张纸巾。   “麻烦你下次见到扎克利记得告诉他不许再那么干了,谢谢!”   他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星野真弓和黄前久美子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他远去。良久,黄前久美子说:“他不买咖啡了吗?”   星野真弓:“…...也许他忘了吧。”   她们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并肩踱步回安田讲堂,进排练厅大门的时候正好远远望见顾家兄弟的身影。   留着狼尾的大提琴手比他哥哥要高出一个头,他正脸对着星野真弓,垂眼抿着嘴,似乎在听顾先生说些什么,隔一会儿点一下头。   两人没有打扰这对兄弟,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直到过了一会儿,顾家兄弟短暂拥抱了对方。   两人似乎都很不适应这样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根本没相拥几秒。紧接着,顾先生转过身来,看到星野真弓和黄前久美子,他微微一愣。   “星野小姐。”   星野真弓这才带着黄前久美子走上前:“聊完了?”   “有劳你了。”顾纯钧淡笑。   星野真弓摇摇头,她的视线移向顾先生身后的高个青年,第一次和他对视了一眼。顾承影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很深的黑。   她默默地想——这位弟弟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松田阵平,准确来说,像某种黑色大型犬。   “这是家弟承影。”顾纯钧说。   顾承影很听话地低头鞠了个躬。   顾纯钧又对他弟弟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星野小姐,还有这位……”   他看向星野真弓身边比她稍矮一些的棕发女性。   黄前久美子有些涩然地摆手:“我不重要……不对,我是黄前久美子,在这里负责吹奏上低音号。”   顾纯钧一视同仁地点头:“有劳黄前小姐照顾家弟了。”   “……应该的。”黄前久美子喃喃。   她莫名其妙被感谢了一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星野真弓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排练要开始了吧?你先去吧。”   黄前久美子顿时如获大赦,点点头:“再见学姐!”   目送她小跑着远去,星野真弓这才看向顾先生。   顾纯钧抿着嘴,再次露出那种有些为难的神情。   “星野小姐,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承影在东京上学,想麻烦你照看着他点。”顾纯钧说,“不用管太多,他会自己管好自己的,只是万一出什么事......”   他微微敛下眉,担忧的神态做不得假。   星野真弓了然。以顾先生的职业特性,身份信息意外泄漏导致家属被报复也不是不可能,顾承影又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还待在外国留学,天高皇帝远,顾先生也没法总是把手伸得那么长。   顾承影却似乎不太同意他的说法,他终于流露出第一丝情感波动,有些为难地看了顾先生一眼。   “纯钧哥——”   “承影,唯独这件事听我的话吧。在这里不会有人比星野小姐更可靠了。”顾先生低声道。   顾承影似乎不明白他哥哥为什么这么信任对面的女人,但又和顾纯钧一样希望对外展现出家庭关系和睦的那一面。他微微皱着眉,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星野真弓静静看着他们。明明对方是亲哥哥,却得连着名字叫他“纯钧哥”吗?   她点头:“我会帮忙照顾好顾君的。”   顾纯钧十分郑重地鞠躬。   “麻烦你了,星野小姐,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台上的指挥已经开始说话了,时间不能再拖,顾承影和许久不见的亲哥哥告了别,很快回到台上继续排练。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罗马尼亚作曲家埃乃斯库的代表作《罗马尼亚狂想曲》,小提琴的声音活泼又跃动,在这阵乐声中,台下的两人终于谈起正事。   “我今天出现在警察厅只是个意外,原本来负责的是其他人员,我想争取改签飞机来看我弟弟才代替过来的,本以为见到的也该是个普通人员,没想到是你,星野小姐。”   “很惊讶吗?”星野真弓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轻笑:“惊讶谈不上,只是让我确定了一些事。爆炸案损毁的东西还没有重要到需要你出面,那就是爆炸犯的身份有问题了?”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那倒也不至于。”   “那是什么原因?”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她低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赫然是佐佐木大介提供的那瓶药物样本。   顾先生看到那张照片,微微一怔。   星野真弓:“认得吗?”   “......”顾先生皱眉,“平安果也出现在日本了?”   星野真弓了然。她收起手机,视线移回台上。   “果然,你不会不清楚,毕竟这种药一开始就是在缅北被发现的。”   顾纯钧抬眼凝视着台上的乐团。   “这件事应该是本土在负责,只是也通报到国家中心局了,如果你需要更近一步的情报,我无法提供帮助。”   星野真弓摇摇头,没发表什么意见。   顾纯钧继续说:“因为它,我们失去了三名缉毒干警的宝贵生命,还有一个年轻人永远失去左腿,这是四个家庭的重量。它并不是平安果,而是货真价实的毒苹果。星野小姐,如果你也在调查这件事,请保重。”   他同样看着台上的乐团。小提琴手们拉出一个悠扬的尾音,抬手收了声,台下其他正在默默观看彩排的观众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紧接着指挥又开始说起话来,小提琴手又奏响下一段谱,一切都在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着,唯独顾纯钧的侧脸冷凝,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星野真弓叹息,“节哀。”   她只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往下说:“发明售卖这种药物的人是那个组织。”   顾纯钧微微一愣,却只看见铜管乐器在星野真弓眼底反射出明明灭灭的光。   她神色平静地像在随口谈天:“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三年前……”   “我清楚组织一直没能在华国找到什么突破口,充其量在特区钻钻空子,但西南边境一直是你们的心腹大患之一吧?组织和普通贩/毒团伙不一样,你们也小心点吧。”   顾纯钧沉默了一会儿,良久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今天星野真弓卖给他的人情有点太多了,他在内心叹息一声,心想不愧是那位希尔达小姐,无论她想知道什么,最终总有办法让人心甘情愿地告诉她。   他平静道:“我也不是无缘无故来东京出差的。”   .   他们的身影从台上看去只是两个晃动的灰色影子,黄前久美子抱着上低音号坐在原地,弦乐组正被指挥调动着单独合奏,她暂时无事可干,干脆盯着星野学姐和那个似乎是顾承影哥哥的男人发了会儿呆。   他们似乎在聊些什么,她看不清,只猜两人可能是同事,因为星野学姐一直和那个华国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紧接着,她微微一愣,看到那个男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星野学姐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舞台靠在观众席椅背上,一下子看不见她的神情了。   .   “……周怀行?”   星野真弓低声问。   顾纯钧却没立刻解释,他带着笑意看了眼台上的乐团。   “也不至于对视线这么敏感吧?”   “本来我们应该去个更安全的场所,而不是跑到东大来,你应该庆幸黄前久美子和你弟弟都是纯粹的无关人员。”星野真弓凉凉道。   顾纯钧闻言轻笑一声,说回正事:“我们在东京的人目击了周怀行的正脸,事后想办法调取了监控,确认是他。就在几天前他突然和同伴入境日本。”   “他怎么了?”   “你应该知道那些潜伏在网络世界深处的游鱼,敢付出一两个比特币就有人为你承担杀人风险的暗杀网站吧?从北美到欧洲,他们足迹遍地。”顾纯钧说,“周怀行是个职业杀手,他对外使用的代号是‘查希尔’,工作语言也只包括英语,最常使用的护照是美籍,常驻国家是北美。除了外貌外,他跟亚洲毫无关联。”   “我们没有他犯罪的证据,美国也没发布过针对他的通缉令,所以我们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们依旧一直在关注着他,因为我们认为他跟我们已经侦办多年的一起国际儿童拐卖案有关。”   “儿童拐卖?”   “你应该也很熟悉这套流程,从人迹罕至的山村或者大隐隐于市的都市绑架适龄儿童,辗转运输到金三角或其他地区,从那里出发,交接给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买家。这些儿童大部分的结局是耗材、试验品、打手、人体子宫,但如果是被高端买家挑选的、资质足够优秀的儿童,他们的命运也可能发生奇异的转向。”   “这么说来,周怀行可能就是其中一个被拐儿童?”   “是的,至少,我们能够查到的信息是这么表明的。”顾纯钧说,“周怀行的特殊之处在于,什么东西能让人如此面目全非?我们给他释放的种种信号都被他一一忽视,他平时的生活已经具有绝大程度的自由,完全可以就此脱离杀手的身份,但他似乎对自己的过往毫无印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简直就像失去了记忆一样。”   星野真弓微微一怔。   “但你清楚的吧。”顾纯钧黑色的眼睛跟她对视,“在这个怪事频发的年代,类似的症状并不只有失去记忆这一种可能。”   ————————!!————————   24.02.27修改:为避免敏感内容,删掉了周怀行父母相关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星野真弓的确联想到了某些不妙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回道:“如果他一直停留在日本境内,我会抽时间关注一下的……发生意外的话,你们可以试着提出引渡程序,但是我不能保证更多。”   顾纯钧叹息:“这就够了,星野小姐,如果大洋彼岸的那些人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   他们没能看完乐团排练就先行离开了。顾先生改签的时间是晚上,还得赶飞机,星野真弓好人做到底开车把他送回了暂时下榻的酒店,这才折返回警察厅。   她刚拐进19楼那间会客室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柯南君?”   “啊,星野姐姐!”   江户川柯南和神谷修介正面对面坐在会客室正中的沙发上,两人手里都拿着一小块巧克力,小侦探那颗已经被啃了半口。   他们面前还摆着一台电脑,正在实时播放着什么画面。   星野真弓没急着问他们在看什么:“巧克力是哪来的?”   神谷眨眨眼:“今早被寄到警察厅门卫的,看标签好像是在洛杉矶的Godiva门店买的礼物,收件人写的是希尔达,你的英文名,但是没有寄件人信息。松田警官看到之后说我们直接吃了也没事——应该没事吧?”   星野真弓:“……”   松田阵平,你该不会还在报复我们说你找不到对象吧?   不过她确实不怎么在意谁来吃这盒巧克力,她本身就算不上喜欢甜食。   星野真弓摆摆手:“没事,你们随便吃。对了,最近是有什么特殊节日吗?”   江户川柯南想了半晌:“…...10月10日体育节?”   神谷:“体育节送巧克力听起来不太健康。”   江户川柯南:“难道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人节?”   神谷:“说起来,10月14日好像是葡萄情人节呢,专门喝葡萄酒庆祝的情人节。”   “那不是应该送葡萄酒吗?”江户川柯南微妙地看他。   神谷若有所思点头:“有道理。”   星野真弓:“……”送你个头。   她懒得再听这两个人聊些有的没的,干脆也从桌上拿了一颗巧克力。   “你们在看什么?”   神谷闻言俯身敲了两下键盘,电脑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变成了九宫格,每格都是不同的画面。   “这是森谷帝二家门口的监控。”他说,“我和柯南君发现最近这段时间的爆炸案中,东京环状线事件里被炸毁的隅田运河桥和今天早上出事的东京国立美术馆都是同一个建筑师的设计作品,也就是这位森谷帝二教授设计的。这个巧合太显眼了,我们直接去上门拜访了他。”   “你们见到他了?”   江户川柯南摇头:“没有。但是参观完他家的陈设之后,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爆炸案的真凶了——或者说凶手之一。”   他和神谷对视一眼。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大概能推断出这几起爆炸案中,除了普拉米亚,应该还存在另一个人的痕迹。普拉米亚的目的一开始是销毁佐佐木大介公寓里的痕迹,之后转变成了报复萩原哥哥和松田警官,而另一个人的目的则是炸毁森谷帝二设计的建筑。他们两人之间大概进行了一些合作,想办法将两人的目的合二为一了。”   神谷说:“不是有那种诡计吗?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交换杀人目标和作案方式,这样就互有不在场证明,最次也可以起到误导警方调查的作用,毕竟犯案人和被害者之间毫无社会关系。森谷帝二和普拉米亚大概就怀着类似的想法。”   星野真弓了然:“然而普拉米亚并不清楚他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公安知晓了,还以为公安会把佐佐木大介公寓爆炸案和其他两起案件分开调查,毕竟二者使用的是不同类型的炸/弹。”   “在他的设想里,如果警方顺着被炸建筑查到森谷帝二身上,他就可以推说自己并不具备制作炸弹和获取炸药的能力,如果警方注意到的是被波及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那么森谷帝二也可以如实说自己和这两人无冤无仇甚至根本不认识,警方当然不会有证据逮捕他。”   江户川柯南点头:“至于我们为什么认为森谷帝二就是那个想要炸毁他自己设计的建筑的人——他家里的展览室已经说明了一切。”   “森谷帝二是一个对自己的设计和作品有近乎苛刻的要求的人。他很崇尚古典美和对称设计,几乎所有他设计的建筑都是左右对称的,只除了少数几个,其中就包括隅田运河桥和东京国立美术馆。”   “这两座建筑被设计得不对称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隅田运河桥是因为桥梁建造有一些特殊安全规定让他不得不改成不完全对称的设计,东京国立美术馆则是因为建馆五周年后馆长牵头进行了改建,特意把他请回来新设计了一座现代展馆,破坏了他原本完美的对称设计。”   神谷道:“我后来去查了当年发起这个改建计划的三浦翔次前馆长的日程表,没有意外的话他今天本来会去东京国立美术馆参加一个晚宴,但活动临时取消了。森谷帝二大概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干脆没等到晚上,而是在中午的时候引爆了炸弹。”   “你们的意思是森谷帝二的目的是把他设计的建筑里那些不对称的部分毁掉?”星野真弓皱眉。   江户川柯南说:“没错,而且他还想过毁灭造成那些不对称的人。森谷帝二的原名是森谷贞治,他为了追求完全对称,甚至还把自己的名字改掉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执念或者爱好的程度,我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也许并不稳定。”   神谷:“他虽然有炸毁建筑物的计划,但本身并不具有制作炸弹的能力,所以才会和普拉米亚合作。而且普拉米亚能将爆炸精准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东京国立美术馆被炸毁的部分就只有那座现代展馆,这很符合森谷帝二对设计和美学吹毛求疵的态度。”   “我们上门拜访森谷宅的时候他不在家,等我们离开后几个小时他才终于回来,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盯着监控看他什么时候再次离家。”   江户川柯南接道:“警察上门来拜访肯定会让他警觉起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被发现了,他这时候如果出门,很有可能是去找普拉米亚,这样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出普拉米亚的藏身之处了。”   两人一口气说完,室内沉默了半晌。   良久,星野真弓忽然说:“看来你们俩合作的效果很不错。”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和神谷修介你一言我一语地推理太顺畅了,他几乎都要忘记他们俩其实今天下午才刚刚认识,甚至彼此除了名字只知道一些基本信息。   被星野真弓这么一提,他才恍然想起——最近这段时间他似乎经常体验这种和此前的五个月不太一样的感觉。   变小后的五个月里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得不扮演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但最近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放松了许多,潜意识里也觉得说话不需要再那样拿腔作调了。   他这样想着愣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打起哈哈:“主要都是神谷警官的功劳啦!哈哈哈……”   神谷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弯眼一笑应下了这句话:“也多亏了柯南君的帮助…...很多关键线索都是柯南君找到的。”   在江户川柯南眼里,以往那些想都不想就应下推理成功的美名的大人们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但不知道是因为神谷警官一直以来都看上去太如沐春风了,还是因为星野真弓愿意把他们俩的推理说成“合作”而不是“辅助”,总之,名侦探此时竟没感觉到以往那种半分憋闷、半分哭笑不得的心情。   他凝眉继续道:“如果这个推理没错的话,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根据对称设计这条线索排查出森谷帝二接下来的目标,问题是他们的计划必然会同时包含两个人的目的,普拉米亚已经袭击过萩原哥哥和松田警官,他接下来还会想做什么?”   星野真弓凉凉道:“他虽然袭击了研二和阵平,但都没能真正杀死他们,充其量只是造成了一些…...小伤。对普拉米亚这种类型的罪犯来说,没成功杀死目标跟从来没动过手说不定没什么区别。”   江户川柯南一愣:“你的意思是,他一次不成功,还想来第二次?那萩原哥哥住的病房岂不是危险了?普拉米亚很容易就能调查到他在那里。”   神谷却说:“关于这个,柯南君,我觉得不需要太担心普拉米亚会在医院动手…...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有了森谷帝二的加入之后,爆炸几乎从未波及过其他无辜民众。”   “但这说不通,对森谷帝二这种为艺术痴狂的人来说,人命和路边的石子说不好哪个更珍贵,他那么在意普通人的命干什么?”江户川柯南急道。   星野真弓忽然说:“说不定跟他的犯罪动机有关。”   江户川柯南一怔。   他半晌有些没想明白星野真弓的意思,森谷帝二的犯罪动机不是毁掉过往作品中不对称的部分吗?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其他动机?   星野真弓却没解释,只是接着说:“如果普拉米亚想再次袭击研二和阵平,他接下来应该还会有其他动作,森谷帝二也有你们监控着,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现在只需要等着就好——东京国立美术馆爆炸和东京环状线事件之间只隔了两天,第三次也不会隔很久的。”   神谷似乎已经很习惯听她的命令,当即点头应了一声,江户川柯南却急急问:“星野姐姐,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应该派人保护萩原哥哥和松田警官?”   星野真弓闻言轻笑,她似乎依旧很清楚自己正在扮演的只是公安协助人的角色,并没有表现出在那之上的权限。   “放心吧,不用你提醒,以阵平的脑子,这种事他肯定早就想到了。”   小侦探这才舒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把手里那块巧克力一口吞了。虽然短暂放心了,但他一边看着监控画面,一边又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   感觉从某一天开始收藏比之前涨得慢了很多~~虽然写文主要是为了自己爽但还是会想jj是不是给我限流了或者是不是我的文不好看如何平衡这种心态也是人生的修习吧!谢谢大家给我评论!   感谢在2023-03-1201:11:22~2023-03-1823:5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su 32瓶;1@2?3&4_20瓶;卡也Katerina 10瓶;乱步喵4瓶;Erika.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星野真弓却没管那么多。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站起来。   江户川柯南愣愣点头:“星野真弓姐姐再见……对了,你的巧克力不用带走吗?”   星野真弓一笑:“那个啊,送你们了。反正寄巧克力的人应该也早就料到我会分给你们吃了吧?”   “......”   江户川柯南抿了抿嘴,目送她走远。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盒巧克力上。   那是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外头还绑着金丝缎带,里面放置的每一颗巧克力都有自己独特的设计。Godiva也算是个有名的品牌,在洛杉矶有精品店,挑选礼物的人一定多少花了心思。   星野真弓真的不打算把它收下吗?   他思索了半晌,没得出结论,最终还是决定帮星野姐姐把巧克力保存好,不再吃第二块了。   ……   松田阵平正靠在茶水间里吸烟。   警察厅里有几层不像普通写字楼一样禁烟。警察系统向来是个男多女少的地方,工作压力又大,最忙的时候甚至连办公室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但他其实压根没有抽多少,只是垂眼看着指尖那一小截明明灭灭的烟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星野真弓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松田阵平反手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她,第一眼就瞥见她什么也没拿的两只手:“你没拿那盒巧克力?”   星野真弓兀自从橱柜里翻出一只马克杯。   “我不吃巧克力。”   “那是他寄给你的吧?”松田阵平说。   黑发女人垂着眼泡咖啡:“想要什么东西我自己会买,他其实没必要特地做什么。他既然买了,就应该料到巧克力最后总会落到别人手上,我不喜欢吃甜食。”   她转过头。   “华而不实的慰藉不是慰藉,你觉得他为什么非要挑巧克力?他心里清楚我好好的不需要这种东西,所以挑礼物的时候本身就是奔着小朋友去的吧。”   她说完就移开了视线,从壁橱里翻找出其他同事留下来的咖啡店免费奶精。   松田阵平不说话了。   他看着星野真弓拿着银匙慢条斯理搅拌咖啡的手,心想,即使如此,他不还是给你买了一份礼物吗?   就算你什么也不缺,就算清楚你不需要虚幻的慰藉,就算知道你也许更愿意收到亲手做的巧克力而他最多只能买一份冷冰冰的量产礼盒,他还是想给你点什么。   不是什么节日,不是特殊的纪念日,不是为了讨好,更不是为了让你有所牵挂,只是走在路边看到了大洋彼岸的落日,无来由地想要给你也捎一份罢了。   这种心情你也明白的吧?   但是在松田阵平视线的尽头,星野真弓只是垂着眼,仿佛无动于衷。   ——明白,但是无济于事。   他一阵无言,最终懒得再管,靠在水池边说回正事。   “组对课那边发回来的报告说和‘平安果’成分一致的成瘾性药物确实在关东地区流通过——以防万一我去跟中心局的人核对了一下,然后发现了一个小问题。”   “国际刑警那边的说辞对不上?”星野真弓抬起头。   “‘平安果’开始在华国西南边境流通是两个月前,出现在日本却是在三个月前。国际刑警是因为缅北的线索才注意到它的,因为两个月前它开始明显被大量生产,但是在那之前,东京才是一切的源头。”   “这种药物最早在东京出现的时候,因为传播范围太小了,组对课只把它当作新型毒/品登记过,没有针对性立案调查。”松田阵平嘲讽一笑。   星野真弓喝着咖啡,闻言不由得皱眉。   电光火石间,她立刻串联起了所有线索。   “三个月前东京发生的跟组织有关的大事——雪莉叛逃?日本4号研究所的负责人突然失踪,组织必然得忙着转移一部分据点,所以[零]组当时将相关情报授意给公安部,最后趁他们慌不择路挖掉了挺多东西。”   她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我去挨个检查了组织当时被公安收缴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的药物样本,‘安菲他林’、‘平安果’,或者随便什么名字,就在警视厅的证物室里躺着。他们收缴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没人注意过一瓶来路不明的药。”   星野真弓抿紧唇角。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所有线索只能指向一个结果——当时收缴研究所的警察当中就存在组织的内鬼。其他公安不知道那瓶药的来历和作用,那个人却心知肚明。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想给自己谋得一点利益,还是单纯奉别人的命令,他通过某种手段将平安果传播了出去,所以这种药最开始才会出现在关东地区。   组织开发药物有自己的目的,并不主要是为了盈利,三个月前公安收缴的如果只有一小部分药品样本,那就说明组织那时候一定还没有开始大量生产它。   也许正是因为注意到这种他们自己开发的药物突然出现在关东地区,再加上它外表隐蔽、效果强烈,他们才起了批量生产和试图上市的心思。   从那个时候起,平安果偷天换日披上一层镇痛消炎药的外衣,它通过了美国FDA的审查,又远渡重洋,开始在最容易进行毒/品交易的金三角流通,并最终被华国边境缉毒警注意到,由国际刑警一路追到北美。   在这之后,才是洛杉矶港事件、卡萨诺被捕、佐佐木大介被害、东京发生连环爆炸案……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一切的起点东京。   星野真弓盯着茶水间对面墙壁上一块小小的污渍,忽然回想起刚刚才同她告辞的顾先生和他口中那三死一伤的四个缉毒警。   那是四条活生生的人命,和鲜红勋章背后更多掩面悲泣的父母和子女。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那些地方,在不见天光的黑色角落,在种满罂粟的地狱里,也许已经有更多生命永远消逝。   他们本可以活下来。   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呢?   公安收缴的东西至今还在逐个清点,组织实验室里医疗器械的来源才是他们的调查重点,短时间内轮不到区区一瓶不明药物。   组对课平时本身就有大量事务堆积处理,日本境内有其他流通更频繁危害更广的成瘾性药物,缉毒警察再矜矜业业也得分先后顺序。   这两个部门平时都不会无缘无故和国际刑警互通情报,彼此当然不清楚和缅北地区流通的“平安果”同样成分的药物早就在关东地区出现过,甚至就在证物室里静静躺着。   与此同时,佐佐木大介供职的PMDA根本和警察系统毫无关系,组织推出的医药代理商递交审查申请后,“安菲他林”明面上的资料被审核通过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到底是如何发现这种药品成分有问题、又是如何取得药物样本的,其实没有人知道。   而在那几个月里、在此前的数年间,[零]组要看顾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没有办法每件事都盯到如此细节的地步。   最近几天他们的成员在事件中的参与度已经远超以往,这还是因为星野真弓本人不想再信任部门之外的人手。这也仅仅是最近几天罢了。   在这之前,但凡有一个环节没出差错,很多悲剧都可以被避免。那些因此死去的人们该怪研发出这种药物的组织吗?还是该怨互不交流的、宛如蛀虫的、有时甚至是腐败的执法系统呢?   又或者,一切只是永恒的贪婪在作祟。今天没有“平安果”,明天也会出现“幸福果”,后天又是“快乐果”,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而为此死去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良久,她低头揉了揉眉心。   “至少PMDA开始接受公安审查之后,我们已经紧急叫停了‘安菲他林’在日本的上市程序。”   但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他们心里都清楚更重要的是调查组织之所以敢在日本如此嚣张行事背后的保护伞。   这一系列事件背后已然昭然若揭的未尽之意,他们心里其实早已隐隐有了预感。   她情绪外露也只是一瞬间,很快沉下眼继续关注眼前的事。   “无论如何,必须先把普拉米亚摁死在牌桌上,他身上还拴着一条人命,那是我们唯一的王牌了。”   松田阵平明白她的意思,他沉默点头,低头打开水龙头,慢吞吞地清洗起烟灰缸。   “你今天吃药了吗?”他忽然问。   星野真弓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僵了一下,她收回凝视着洗手池水流的视线,对上松田阵平漆黑的眼睛。   “……”   她放弃道,“吃了胃药,怎么了?”   松田阵平低头把烟灰缸放回橱柜。   “抗焦虑的呢?医生给你开的是什么?巴比妥?还是苯二氮卓类?”   “……”   星野真弓抿唇。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感觉到有些过快的心跳在慢慢平复。良久,她轻轻拨过脸侧的一缕碎发,几乎像是在欲盖弥彰。   “我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吧。”她低笑一声,“你从哪里知道这种药物的名字的?”   松田阵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是谁在监督Hagi吃药?”   他大概是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在茶水间留下的痕迹也处理好了,于是抬脚就向门口走去。   路过星野真弓身侧时,他伸手无言地拍了拍她的肩。   就在他准备按下门把手的时候,寂静的茶水间忽然传来一声邮件提示音。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松田阵平顿了顿,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皱着眉半晌没有说话。   他年少的时候性格颇有些横冲直撞,长大之后沉稳了许多,但总归看起来生人勿进,又因为一直以来都不太热衷于社交,他在这座城市里的熟人其实寥寥可数,真要说起来没几个人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   星野真弓眨眨眼:“怎么了?”   松田阵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递给她看。   【松田阵平警官,今天晚上七点,倒计时将会被启动。3000条普通人的性命,换你和你的朋友萩原研二来西新宿2丁目8-1顶楼见我。   记住,只有你们两个人。   (03)XXXX-XXXX,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邮件下面还附了张图,是一张塑胶/炸弹的照片,看不出是在哪里拍摄的。   星野真弓若有所思地划动屏幕,重新读了一遍这封邮件,她看上去既没有感到惊讶,更没被这封邮件威胁到。   “这个炸药量——”   松田阵平:“不至于炸死3000个人,但这不可能是唯一一枚炸弹。”   星野真弓抬起头看了眼他的侧脸。   松田阵平似乎被这封邮件唤醒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正有些烦躁地皱着眉。   她忽然说:“普拉米亚学日语满打满算最多才三年对吧?”   松田阵平:“……”   严肃的气息好像一下子被冲淡了,松田阵平抽抽嘴角,心想这家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另辟蹊径。   他叹气捋了下那头卷毛。   “你要这么说,好像确实如此。”   “难怪他把邮件写得像小学生说话一样。”星野真弓一本正经地点头。   她忽然跳回桌面点开电话图标,抬手就把刚刚邮件里那串号码输了进去。   松田阵平一怔:“喂,你……”   “放心,我只是想问候一下他。”星野真弓按下拨号键,“这么多天了,我们还从未见过面,这不是件很令人遗憾的事吗?”   “……”   松田阵平闭上嘴不说话了,他靠回墙壁静静看着星野真弓的动作。   后者垂着眼,睫毛在眼脸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耐心很好,不紧不慢地听着电话发出嘟嘟的响声。   没过几秒,电话被接通,一个戴变声器的声音响起。那个声音低沉劣质,说话间仿佛有蛇杏子在嘶嘶作响。   他语速缓慢:“松田阵平警官,你——”   “抱歉,我不是松田阵平,爆炸犯先生。”星野真弓毫不犹豫地出声打断。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变声器发出嘲讽的低笑。   “先生?呵。你不是松田阵平,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星野真弓,请多多指教。”星野真弓眯了眯眼,语气甚至有些愉悦,“明明我也是松田阵平警官的朋友,这么多天过去你就只记得找他和研二玩,我可是很伤心啊。”   她好整以暇地笑了一声。   “三年前那起事件之后,是谁让警视厅发布通缉令和悬赏害得你在日本东躲西藏那么久,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你……!”   电话那头似乎真的被气到了,“你”了半天说不出话,良久才用上更为阴狠的语气。   “你想干什么?我要的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来邮件里的地址,你们不想救那三千个人质的命了吗?”   “想,当然想。”星野真弓说,“但是这跟我想来凑个热闹好像并不冲突。”   “你看,你想要报复三年前那几个警察,对吧?现在我告诉你,我也是那几个该死的警察之一,更准确地来说,我就是那个正在负责追捕你的人,你不想连我也一块报复吗?”   “……”   变声器大概对这等不怕死之人闻所未闻,卡壳了半天。   良久,他似乎平复了情绪,低沉道:“今天晚上七点,倒计时就会被启动——你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出现,或者引来其他警察,炸弹都会被立刻引爆。”   星野真弓面色平静:“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见,爆炸犯小姐。”   变声器:“......”   他没给出回应,星野真弓也懒得等他,直接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松田阵平已经在皱着眉看她:“爆炸犯小姐?”   黑发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注意到他对‘先生’这个词的反应了吗?”   松田阵平:“……他觉得被冒犯到了?”   “如果你是炸弹犯,别人叫你‘先生’,你会对这个词不满吗?不是别的词,单单是这个词?”   “……不会。”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时宜,但人们确实会在内心预设重刑犯的性别,特别是炸弹犯和连续伤人事件制造者,确实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男性。”星野真弓说,“然而现实中并不是不存在那百分之五的例外。”   松田阵平了然:“而他没有反驳你的试探。一般男性被误解性别时几乎不可能不感到冒犯,况且他是俄罗斯人,所以你基本可以确定他是女性。”   “是啊,而且普拉米亚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她怎么可能受得了别人把她的性别搞错?”星野真弓轻叹,“从现在开始,我们大概得叫她普拉米亚小姐了。”   她抬起头:“她调查你的人际关系的时候没能查出来我也是警察,刚刚那一下说不定把她吓到了,希望不会造成什么应激反应。”   “3000个普通人的性命毕竟不是在开玩笑,况且……”   她抬起头,望向茶水间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已被坠落的夕阳铺满,橙黄色的光隐隐透入室内。   离晚上七点还有两个小时不到。   ……   “楼下的咖啡店不供应熟食,所以我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一些。”   神谷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盒寿司放在江户川柯南面前,又掏出两盒放在自己面前。   “柯南君,你要不吃完晚饭就先回去吧?我会在这里一直盯着的。”   坐在他对面的小侦探摇摇头。   “谢谢神谷警官,但是我想再等一会儿。”   “那要跟你的家长说一声哦。”   “好。”江户川柯南认真点头。   他刚要掏出手机,神谷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我也得去跟家属报备一下......我到外边打电话去了,你不用等我,先吃吧。”   江户川柯南愣愣点头:“好的,我开动了。”   他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想,神谷警官是跟父母住在一起吗?真稀奇,还以为他会像星野真弓一样是个独居青年。   东京这座大都市里,一个人起床、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入睡的社畜遍地都是,警察这个职业的繁忙程度更是社畜中的社畜,但神谷警官看起来却自有一套从容的节奏。   就像他早早在还没那么冷的天气里穿上羽绒服一样,他似乎总是有种就算独异于人也毫不在意的感觉。   这样想着,江户川柯南不禁开始思考最近认识的其他几个成年人。   他夹起一块寿司,一边吃饭一边发起呆。   萩原研二——虽然作为工藤新一的他已经和这位修理店小哥认识三年了,但当他缩小变成江户川柯南后,萩原研二似乎也跟着多了一个新身份。   在此之前,他只听说过萩原哥以前是警察,但从未真正意识到这段职业经历到底在萩原研二身上烙下了什么。   在经历那样的人生低谷之后,他依然在为公安警察提供协助。虽然江户川柯南从未见过他当警察的样子,但是回想起萩原研二坐在病床上向他微笑的画面,他总觉得自己恍惚间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发青年。   而他的幼驯染松田阵平——名侦探尚且对他了解不多。非要说的话,他给人的感觉有点像一只蛰伏的黑色军犬。   眼光敏锐、行动利落,并且决定了做什么事便毫不犹豫,虽然有时候说话嚣张,但真要回想起来,松田阵平几乎从未流露出明显的私人情绪。   江户川柯南没跟他说过几次话,但也足以判断出这确实是位情绪稳定的成年人、经验丰富的公安警察,他和警视厅那些亲民代表完全相反。   换言之,他很靠谱,但也很不好惹。   至于星野真弓……   名侦探咽下金枪鱼寿司,又从塑料袋里翻出一袋酱油,撕开挤在小碟子里。   星野真弓和另外两个人都不同。   她的不同之处在于,旁人很难看出她真实的性格。   就算是那些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友谊的人,大概也没法说自己真的了解她是怎样的人。萩原研二是敏锐细腻的交际达人,松田阵平是桀骜不驯的孤高天才,星野真弓呢?她是什么人?   江户川柯南再成熟,心理年龄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面对惯于伪装的狡猾成年人,他总是无从判断对方是否又在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掩盖内心真实的想法。   星野真弓这样做时,旁人是很难抓住蛛丝马迹的,名侦探真正开始侧目认真观察她还是从那瓶无故消失的药开始。   江户川柯南开始隐约触碰她懒散笑容下的真实——当她静静看着一个人时,说不定内心正对其待价而沽,当她说笑着谈天时,说出的可能全是早已安排好的台词。   她给江户川柯南带三明治、二话不说横穿东京、耐心平等地跟他说笑谈天,没人不会感到温暖受用,时至今日江户川柯南依旧觉得她确实是个随和靠谱的好心姐姐。   但她同时也做另一些事,毫不犹豫地搬出那枚戒指充作假证、三声枪响毁掉佐佐木大介的电脑,还有那瓶无故失踪的药,和那本被搬动过的毕业生纪念册——   这些细微的不对劲总是被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此更加令人惊惶。而江户川柯南完全无从判断她是不是故意的、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只能隐隐感觉到,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别人时,简直好像是在注视瞄准镜里的猎物。   某一刻突然发现身边相识已久的人其实有着和印象中完全不同的一面,并且这一面并不一定是温和的、良善的、或者像萩原研二那样令人唏嘘却不会因此感到威胁的,这种感觉要比面对一个全新的对手毛骨悚然得多。   至于“公安协助人”这种听起来就像随口胡诌一样的身份,认真的吗?   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为警察厅工作、举手投足都是娴熟的领导者气质,她的侧影有时冷得就像一张和弓,一支利箭。   这种听起来似曾相识的配置和在日本社会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着的女性类型,要让他相信星野真弓只是一位协助人、一个开摩托车修理店的有钱大小姐?算了吧。   一个人外在的性格和行事逻辑总是和其在社会上承担的角色功能紧密相关。再怎么努力伪装,靠得近了也会泄露出一丝真实来。   而星野真弓最近对外展示的那一面几乎已经将真相昭然若揭。   她的每一步行动,无论哪一种都和通常意义上有钱没处花的富二代、游手好闲的无业人员、或者听从命令的协助者背道而驰。   她才不是什么纯良的、软弱的、一眼就能看透的平庸之辈。   她应该是猎犬,鹰隼,执棋的领袖才对。   三年前工藤新一就能隐约感觉到这种锐利,那时他尚且以为这只是因为她是个聪明人。   而三年后的今天,当星野真弓从容不迫地向他开放试探自己的途径,这种锐利已经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了。   江户川柯南一边轻咬着筷子,一边单手在手机浏览器里打字,半晌他从网上搜出一张2016年全国国家一级公务员考试合格名单公示页面。   他一目十行地从头翻到尾,不出所料没能找到星野真弓,只发现了好几个显示一片空白的姓名。   这一年从东京大学毕业的职业组国家公务员有325名,江户川柯南垂着眼睛想——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   在为了国民安全和社会稳定日夜兼程吗?在沉入黑暗隐姓埋名甚至为此赌上生命吗?还是在忙着摆弄腐朽官僚的政治游戏呢?   他关掉手机,慢吞吞地咽下最后一口寿司,紧接着听见会客室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   神谷修介打开门,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走进来的正是穿黑色大衣的星野真弓。   出乎意料地,她手里端着一杯在冒热气的泡面桶,这个颇具生活气息的小东西立刻冲淡了她身上那些生人勿进的气息。   “星野姐姐……?”   星野真弓眨眨眼:“好说歹说问阵平要到了一桶泡面,我来跟你们一起吃饭。”   ————————!!————————   因为最近两个月我要准备一个比较重要的考试,这周末开始会改成隔日更,持续到5月初为止,私密马赛qwq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江户川柯南目送她拿着副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搅拌泡面,热气晕开,迷蒙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自己的情绪,有些不自觉地把心中的问题说出来:“星野姐姐,为什么不回……”   “不回家吃晚饭吗?”   星野真弓不知从哪翻出一枚发绳,撩起头发难得扎了个低马尾。   她漫不经心地一撩眼睫。   “等会儿我还有事,所以没法回去。”   “……”江户川柯南抿着嘴,“那森谷帝二——”   神谷刚刚出去时大概跟星野真弓聊过些什么,明显已经知道了更多信息。   他对小侦探点点头:“无论他接下来有没有行动,公安已经确定会在今晚对他实施抓捕。”   江户川柯南张开嘴又闭上。   “…...那就好。”   他不禁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在这几秒只有他一个人如坐针毡的沉默中,星野真弓忽然从容地拐了个话题。   “说起来,柯南君,你在学校的学习成绩怎么样?最近都跟着我们跑前跑后,你有时间学习吗?”   “……”   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   不是,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只有小学一年级!小学一年级也已经是会被盘问学习情况的年纪了吗!   名侦探愤愤:“我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星野真弓凉凉道:“真的吗?没想到柯南君这么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的语气很微妙!   没等江户川柯南回话,星野真弓又接着说:“说起来,神谷君,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来着?”   默默吃饭的神谷筷子一顿,心想为什么我也要被殃及池鱼,当年招揽我的人就是你,现在面对小朋友连这都要装不知道了吗?   半晌,他有些无奈地看了星野真弓一眼:“庆应法学。”   星野真弓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看来,柯南君,你的生活中已经集齐了东大、庆应、东北大三所大学的毕业生,我记得阵平还有一位同事是京都大的,怎么样,成绩很好的柯南君,你有想过未来想考哪所大学吗?”   江户川柯南:“……”   再确认一遍,他现在是小学一年级,对吧?现在的小学一年级生已经要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吗?!   他不情不愿地说:“我应该还是想在东京读书……反正小学是这样。”   在身体恢复前,他可没资格去想大学那么遥远的事。   星野真弓撑头:“真好啊,东京人的理所当然。”   神谷无奈:“毕竟现在东京化*的趋势越来越严重,如果本身就是东京人,当然不会愿意离开这里。”   “但是柯南君的父母不是定居在国外吗?有想过跟父母一起离开日本吗?传统高考给小孩子的压力确实很大,去国外读大学就是申请制了,说不定会更有优势。”星野真弓低头嗦了口面。   江户川柯南:“……”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星野真弓话里有话。   神谷看了她一眼,半同情半担忧地皱眉:“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是吗?我只是好奇柯南君有没有思考过这方面的事情。”星野真弓弯起眼睛。   如果她对面的真是位货真价实的小学一年级生,对方说不定连高考是什么都没想过,面对这个问题也只会一问三不知。   但江户川柯南只是个假小学生,况且,星野真弓的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是曾经想过和父母出国避险的,他们家不缺钱,也不缺人脉,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日本,而这么做的原因…...   他不禁悄悄握紧筷子,半晌才回话。   “……其实有想过要不要干脆跟爸妈去美国住算了,但我现在寄住在毛利叔叔家也过得很好,所以——”   他尽量让语气更加明亮一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国的!”   星野真弓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勾起唇角:“那也不错,继续留在日本的话,我们就能经常见面啦。”   神谷无言地看了她一眼,任劳任怨地转移话题。   “柯南君在学校有参加社团活动吗?”   “我踢足球。”江户川柯南疑惑地看他。   “巧了,我也一直参加的是运动社团。”星野真弓说,“虽然并不是足球这样体力耗费巨大的运动,但是也挺累人的,神谷你呢?”   神谷露出一种微妙的被排挤了的表情:“真是抱歉,我并不是运动社团出身…...我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画画,后来一直都在艺术社团画水彩。”   “画画吗?难怪。”星野真弓说。   她没说明这句“难怪”是在难怪什么,江户川柯南想的却是难怪神谷警官似乎对艺术领域很了解。   神谷又说:“其实我还学过音乐,不过那只是爱好。”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副有些微妙的表情。   “画画不只是爱好吗?”星野真弓低着头。   “对你来说,弓道也不只是爱好而已吧?”神谷看了她一眼。   “这个啊,谁知道呢?”星野真弓眨眨眼,“柯南君你呢?是把足球单纯当爱好吗?还是说想要成为运动员?”   江户川柯南哈哈两声:“…...算是吧。我想要成为侦探,所以锻炼体力也很重要,伦敦的咨询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就很擅长击剑!”   星野真弓轻笑:“柯南君对那位福尔摩斯先生的爱是真心的啊。   江户川柯南点头:“那当然!”   他算是看透了,这两个恶劣的大人每次说到什么自己不愿细说的事就会默契地转移话题,而他——区区一个小学一年级生,在聊天中完全占不到主导权,只能被他们带着走,这种感觉真是憋屈死了!   这时星野真弓看了眼表,她忽然放下筷子,江户川柯南这才发现明明从坐下到现在没过去几分钟,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边聊天边把那桶泡面吃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我先走了,神谷君,麻烦你等会儿送柯南君回家。”   神谷点头:“好。”   江户川柯南看着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就在这时,还坐在原地细嚼慢咽的神谷忽然动作一顿。   “星野…桑,”他微妙地停顿了一秒,“监控有动静了。”   “诶?”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虽然刚刚一直在聊天,但神谷警官似乎从未把注意力从那台电脑屏幕上移开过。   他看向监控画面,正好瞥见一辆驶离别墅的私家车和驾驶座上人的脸。   星野真弓转过身:“怎么了?”   江户川柯南凑到电脑跟前,沉着眉:“森谷帝二开车离开了森谷宅,这么突然是要去做什么?”   星野真弓看起来却并不惊讶。   “他是一个人?”她问。   “嗯。”江户川柯南点头。   “我知道了。”星野真弓说,“我去转告一下阵平,再见啦,两位。”   她仿佛只是简单出门去扔个垃圾,挥了挥手就不紧不慢地走出会客室。   江户川柯南似乎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平淡,有些愣愣地目送她离去。   半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神谷:“神谷警官,公安不直接跟上去吗?”   神谷却弯眼一笑:“放心,已经有人跟上去了。”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寂静的城市天际线笼罩在眼底,星野真弓靠在黑色雪弗兰SUV的驾驶座门外,她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不紧不慢地呼出一口清浅的烟气。   她的车坐不下三个人,干脆直接开了松田阵平的车。   良久,她碾灭烟头,收起手机,伸手敲敲后座的窗。   “走吧。”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走下车来,后者整理着西装衣领,完全看不出紧张的情绪,只是对她一笑:“今天这是第一根?”   “第二根。”星野真弓说,她早上见完俄罗斯人之后已经用过了一根的额度,“也可能是最后一根。”   萩原研二说:“希望如此。”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高耸入云的建筑。   夜色笼罩下,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静静蛰伏在街道旁。这里便是普拉米亚邮件中的地址,西新宿2丁目8-1,他约见的地方竟是座政府机关。   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是座双子塔,远远看去外形有些像兔子头,一座小型广场连接着大楼主体,人站在楼下抬头望,能看见两座直入云霄的东京都厅塔楼。   松田阵平不禁道:“他真的会在这里?”   “谁知道,反正这座楼里原本的职工已经被提前疏散过了。”星野真弓收起车钥匙向前走去。   “你用了什么借口?”萩原研二看了她一眼。   “火灾隐患,带薪休假。”星野真弓说,“都到这份上了,哪还有公务员舍得留下来加班?放心吧,远程排查过了,确实没有普通人留在里面。”   “是吗。”萩原研二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   电梯垂直向上,直到发出叮地一声,他们到达双塔之一的顶楼会议室。   这是个空旷的大平层,铺了商务地毯,四周都是落地窗,站在窗边向下俯视能看到繁华的新宿夜景。   星野真弓却只靠着窗低头看了一眼,就转头说:“帮忙把窗帘拉起来吧。”   虽然接到邮件到现在只过了两个小时,但她明显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功课,对这栋楼的每个角落了如指掌。   萩原研二按下墙上的控制器。滴的一声,四周玻璃窗上方的帘幕启动,遮阳卷帘缓缓下落,直到会议室只剩一片昏暗。   紧接着松田阵平啪嗒打开会议室的灯,昏暗又不见了。   星野真弓低头在手机中输入号码。   (03)XXXX-XXXX,其中03代表东京这座城市,这是个日本手机号。   普拉米亚再潜逃也是要吃饭喝水的正常人,想待在东京就必须得给自己准备一个合法身份,理论上来说公安其实可以通过这个手机号调查出号码主人的信息。   但她却没有这么做。此时此刻,调查号码已经没有必要了。   像两个小时前一样,电话嘟嘟两声,很快被接通。对面却不是变声器,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概是自知被星野真弓看穿性别,普拉米亚也懒得再装了。   “喂?”   “晚上好,炸弹犯小姐。”星野真弓说。   她声音放松,甚至有些愉悦。   这份愉悦是货真价实的,因为普拉米亚既然愿意直接用真声和她对话,就代表她心理素质勉强合格,不至于被两个小时前那个“惊喜”吓到。   “我们三个已经到了你指定的地方,请说吧,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   普拉米亚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缓缓道:“会议室桌下贴着一把手/枪,把它拿出来。”   星野真弓却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   她抬起眼,轻描淡写地扫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她现在戴的是枚电子表,被好好对过时,数字精确到毫秒。   现在是晚上19:03:21。   落日已逝,今夜正式降临。   ————————!!————————   *东京化指的是越来越多日本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聚集到东京去工作生活。   我明白了!审核时间久可能是因为半夜人少,我下一章试试下午四点更新,看审核会不会快一点! 第60章 第六十章   被普拉米亚藏在会议桌下的是把小巧的黑色手/枪,满弹夹,型号是M1935,这种手/枪又有一个外号,叫做勃朗宁大威力手/枪。   事实上这种枪早在二战时就已被投入使用,放到今天看已经算不上先进,但是因为确实经典,至今还在一些国家的特种部队中服役,其余大部分则作为民间用枪流入市场。   星野真弓把绑在手/枪上的胶带撕下,对于普拉米亚会搞到这种型号的枪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颠了颠手里的重量:“我拿到了枪,然后呢?”   “把它放在会议桌中央。”普拉米亚。   星野真弓微皱起眉,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了。手/枪被她摁在会议长桌上向前轻轻一推,很快不偏不倚地滑动到了正中央停住。   “现在,你们三个人,分别退到房间的三个角落。”   “你到底想做什么?”松田阵平不耐烦地皱眉。   普拉米亚嘲讽一笑:“此时此刻,就在东京,有三千个无知无觉的普通人正被炸弹包围着,而我随时可以按下起/爆器,松田警官,你想试试不听话的后果吗?”   “......”   室内顿时又沉默下来。   星野真弓右手靠着一张转椅的椅背上,面无表情道:“房间有四个角落,我们只有三个人,炸弹犯小姐,你想让我们怎么站?”   “如果来的只有两个人就可以平均分配了,但是三个人也无所谓。”普拉米亚说,“随便你们,爱怎么站怎么站。”   星野真弓沉默一会儿,微微点头:“好。我们可以退到角落。作为交换,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现在可不是你能讨价还价的时候,星野警官。”普拉米亚说,“但你可以先说说是什么问题。”   星野真弓说:“我的问题是——起/爆器真的在你手里吗?”   “……”普拉米亚嗤笑,“你是蠢货吗?星野小姐,我还以为你勉强能算个聪明人。”   星野真弓耸肩:“我不会妄自菲薄自己是个蠢货,但也确实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很聪明。就当我问了个蠢问题吧,作为交换,我们可以退到角落里。”   她说完就将通话中的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径直向落地窗和会议室墙壁之间的某个夹角走去。   松田阵平皱眉:“你真要——”   “照她说的做。”星野真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松田阵平顿时收住了音。但他的神情看起来依旧不太明朗。   这间顶楼大平层是个长方形,萩原研二站在距离星野真弓较近的那个角落,松田阵平则站得离两人都有些距离,虽然正好和星野真弓一样靠在落地窗边,但中间隔了空旷的商务地毯和那座长长的会议桌。   普拉米亚却没有立刻回话。“交换”?她不悦地想,说得好听,明明是星野真弓在被威胁,她凭什么自己说着说着就说成“交换”了?   良久,她才说:“现在我来宣布规则。”   会议室中的三人齐齐一怔。   “今天晚上,这间房间里只会走出一个活人。无论是你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人,我都无所谓,我会亲口告诉告知活着出来的那个人——威胁三千人性命的炸弹藏匿的地点。”   “武器只有会议桌中央的那把手/枪,你们如果试图使用其他武器,我就引爆一枚炸弹。”   “同样,如果你们试图用任何方式联系警方,我就引爆炸弹。如果你们试图内部合作,我也会引爆炸弹,你们应该清楚我可以看见你们的每一步动作。”   会议室里的三人一时无言,良久,星野真弓忽然说:“声音呢?监控摄像头也能录到声音吗?”   “……”普拉米亚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在活着的那个人走出房间前,我不会挂断电话。同样,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挂断电话,我都会立刻引爆炸弹。”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松田阵平有些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你报复我们的手段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   普拉米亚冷笑:“三年前你们之间的配合不是很默契吗?我倒是想看看这份默契在生死威胁和普通人的性命面前会变成什么样。松田警官,两个警察换三千个普通人的命,你自己心里清楚孰轻孰重,你不会下不去手吧?”   松田阵平:“……”   星野真弓忽然说:“这么说来——”   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人立刻向她看去。   出乎意料的,穿黑色大衣的女人正蹲下来系运动鞋鞋带。紧接着,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活动脖颈和手腕。   “喂……”松田阵平。   “警校毕业刚加入公安的时候,负责带我的前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星野,你是个冷酷的人。”星野真弓不紧不慢地说,“这种冷酷既不是‘冷漠’,也不是‘无情’,相反,正是因为具备正常人的同理心,我才是一个‘冷酷’的人。如果杀掉某个人能让正义的边界向前扩展一寸,我不会犹豫。”   萩原研二微微抿唇:“真弓,别说了——”   “接着那个前辈对我说:所以你很适合做公安警察。”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公安警察是会为了更大范围的正义和更崇高的公义,宁愿牺牲理想化的自我的人——理想化的自我的意思是,我也曾经以为我会成为程序正义的践行者。但是后来我发现,这种牺牲我也并不是不能做到。”   “阵平,你是中途从搜查一课调过来的,研二,你从来没有当过公安,在我们三个人里面,只有我从一开始就被挑中了。”   她叹息一声,撩起耳边的碎发:“今天晚上,当年挑中我的那些人们会发现,他们的眼光是对的…...我确实是一个更适合做公安警察的人。”   她脱下大衣外套,随手扔在地上。   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脚腕发力,忽然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另一个角落里的萩原研二疾跑过去。   萩原研二猛地睁大眼睛:“真……!”   他话未说完就被瞬间冲到近前的星野真弓一个手刀劈向后颈。   长发青年身体本来就没完全恢复好,顿时眼前一黑,低着头失去了意识。   黑发女人伸出一只手肘拖住他向下倒的身体,然后把他放倒在角落。   她平时总是穿着黑色大衣和中跟鞋,说话做事都带点懒散和随意,几乎要让人忘了这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警察,而不是整天在写字楼间穿梭的高级白领。   她虽然劲瘦,骨架不大,但并不柔弱,“柔弱”这个词从来未曾和她有半分关系。   松田阵平怔在原地,似乎还未反应过来短短几秒内都发生了些什么,但他很快咬紧牙关低声道:“......你给我离他远点。”   星野真弓却已经转过身来看他。   “阵平,现在我们在对角线的两端了。”她面无表情地说,“研二是病人,身体还没恢复好,所以他一击就能放到。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普通的家养宠物。”   “......”松田阵平怒极反笑,“那我在你眼里算什么?狼吗?狮子?还是区区一只被你瞄准靶心的猎物罢了?”   星野真弓弯起眼睛笑了笑:“一直都没有机会跟你说,其实我觉得你很像杜宾犬——警用的那种。”   “……”   松田阵平似乎被噎到了。   他抬高脖颈,视线穿过会议室,居高临下地落在星野真弓脸上。   “如果你抢到了手/枪,你打算干什么?杀了我,再杀了研二?你只是把他打晕,没有立刻扭断他的脖子,你想说你做不到吗?别开玩笑了。”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19:12:02。   松田阵平忽然伸手抓住领带,往下扯了扯,他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角线另一端的女人:“你对我们这些人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下得去手啊,星野真弓。你也许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别人,但是认识七年的朋友和陌生人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对吧?”   星野真弓敛下眉,轻叹一声:“但你应该知道的,阵平,我是即使下不去手也会逼自己下手的人。”   松田阵平甩开西装外套,声音低沉:“当然,你唯独对自己最下得去手……没有人比你对自己更下得去手。”   他解开袖口,微俯下身,虽然被萩原研二突然遇袭和星野真弓的话刺激到了些许,但他似乎依旧冷静。   “先说好,我不会认同你那套狗屁的公安警察工作守则。牺牲?没有正义需要践行者牺牲自我才能达成。”   星野真弓低笑一声:“你要是能把我杀了,就不需要认同我了。但是在你做得到之前,我依然是你的上级,松田阵平警部。”   下一秒,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同时向会议桌中央猛冲过去——   ……   今天气温大概突然降了许多,江户川柯南和神谷走出警察厅大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一阵凶猛的寒风袭来。   他狠狠打了个冷颤,紧接着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神谷似乎注意到了小侦探在瑟瑟发抖,忽然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诶?神、神谷警官......”江户川柯南抬头看他,“没关系,我不需要外套……”   神谷拍拍他的背:“没事,你穿着,小心冻感冒。”   神谷警官的羽绒服很暖和,能感觉到被人穿过后遗留下来的体温,江户川柯南不禁拢了拢衣领,抿着嘴说:“但是神谷警官,你很怕冷吧?”   现在勉强还能算秋天,大街上的路人都以夹克和冲锋衣为主,间或有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轻女孩露着两条光溜溜的细腿勇往直前,像神谷修介一样已经换上羽绒服的人其实屈指可数。   但因为个高腿又长,他穿着羽绒服也不显臃肿,反而很显气质。   神谷哂然一笑,没有否认:“就这么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神谷警官真是个好人。名侦探低下头盯着自己穿运动鞋的脚尖,半晌他忽然意识到两人已经在大街边上站了有一会儿,一直没挪位。   他不禁又抬起头向神谷看去,后者拿着手机,垂头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神谷警官,我们是打车回去?”   神谷似乎发完了消息,收起手机说:“我的车没停在警察厅,所以得麻烦别人开过来送我们回去。”   这时,他顺着大街上的车流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对远处挥了挥手。没多久,一辆黑色雷克萨斯从车流中拐出来,平稳地停在路边。   驾驶座车窗往下移,露出司机的脸。   那是个面相有些凶的青年,眼睛是下三白,神谷对他笑了笑,拉开后座门示意江户川柯南坐上去。   江户川柯南坐稳之后,看着后视镜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乖乖说了声“叔叔好”。   神谷忍俊不禁:“他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纪,是因为长相吗?居然已经能被你叫做叔叔了。”   后视镜里的眼睛移开了。驾驶座上的这位司机似乎是沉默寡言的性格,看起来不打算参与他们的对话。   江户川柯南不禁心虚地打起哈哈:“没、没有啦,可能是我看错了,大哥哥长得很年轻……”   神谷没继续追究,只是扶住驾驶座椅背给司机看了下地址。司机点点头,扶住方向盘,雷克萨斯平稳地汇入车流。   ————————!!————————   接下来的故事是在一个半小时内发生的群像剧,我已经存稿到68章了!写完这一段我就关门到五月再继续写   下一章还是0点更新~先看看这一章审核会花多久,如果没什么区别以后就还是0点orz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车内沉默下来,江户川柯南趴在窗边看着向后倒退的街景,有些困倦地半眯着眼走了个神。   大概是为了成为侦探进行的脑力锻炼,他有个小习惯,当身体空闲下来时他的大脑也不会空闲下来,而是会在脑海中慢速回放过去一天里发生的事。   从大中午东京国立美术馆发生爆炸开始,到森谷帝二从监控摄像头中消失结束,每一帧瞬间在他的脑海中依次闪过。   他撑着头,记忆回放到下午在那间会客室里的每一秒画面,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在那间会客室里,听完他和神谷警官关于森谷帝二的长篇大论后,星野真弓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恍然大悟,更不是啪啪啪鼓掌,而是——   “看来你们俩合作的效果很不错。”   她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她早就知道森谷帝二是凶手?还是神谷警官提前告诉他了?   他恍然忆起站在森谷帝二家书房里,神谷修介低头发短信的那个瞬间。   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未做出最终推理,神谷警官根本没有仔细查看过森谷帝二家的陈设,也从未表现出认为森谷帝二是凶手的迹象,他明明看起来更像一个单纯带小孩来玩的家长。   如果神谷警官是在那个时候发出的短信——他是怎么做到在听完推理之前,就能笃定森谷帝二是凶手的?   如果这只是江户川柯南的错觉的话,那么后面的对话就更加奇怪了。   他质疑森谷帝二对普通人性命的重视对一个连环爆炸犯来说很奇怪,但星野真弓的反应却是“说不定跟他的犯罪动机有关。”   这句话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像前几天在病房里松田阵平问他普拉米亚犯案时的情绪时,他感觉到的那种违和感。   那一天的结果是——松田阵平其实已经知道了爆炸犯的身份,只是想试试看他能不能做出正确的推理。   这次也一样吗?   公安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推理?   ……为什么?就算星野真弓提前知道了森谷帝二是凶手,她作为连森谷宅都没去过的无关人员,为什么能直接作出那个关于“动机”的判断?   虽然这么想有些牵强,虽然她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是江户川柯南总觉得,她不是会随便对案情作出猜测的人。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不得不思考——比起他,星野真弓对森谷帝二的了解到底多在哪?有什么信息是她知道而他不知道的?   这样想着,江户川柯南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转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的青年。   “神谷警官,公安之前......是有注意过森谷帝二吗?”   扎小辫的青年眨眨眼,半晌看向他:“你是指哪方面?”   江户川柯南抿嘴。   好狡猾,这种回答的方式。   “比如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建筑之间的关联?不,也不对,美术馆爆炸前只有隅田运河桥是森谷帝二设计的作品。”   他有些犹豫。公安警察总不会变态到单靠一起案件就能准确猜对那么离谱的作案动机吧?   连环案件之间可以找共同点,这才一起案件,要怎么找?   神谷依旧是那副春风拂面,但又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样子,他棕色的眼睛淡淡地落在江户川柯南头顶的发旋上,忍不住一笑。   “那还不至于,但是公安确实有观察过森谷帝二一段时间。”   “为什么?”江户川柯南一愣。   神谷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唇边,他眨眨眼睛,无声说了几个词。   江户川柯南盯着他的口型,半晌眉头皱得更紧了。   “Need Not to Know”,无需知道。这是日本警界的暗语,通常警方会用这句话来躲避那些涉及警界秘密的话题。   神谷修介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主动对他做出这个暗示,这不可能是没缘由的。   但是森谷帝二能跟警方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神谷不会再透露更多了,于是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那…...公安派去跟着森谷帝二的人现在跟到哪里了?你们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了吗?”   虽然从警察厅出来以后神谷警官就一直跟他待在一起,但是他清楚,这位扎小辫的年轻公安不可能不会实时跟进公安的行动。   神谷不禁无奈地移开视线。   “柯南君真是狡猾,明知道我不愿意对小孩子撒谎,还提出这样一针见血的问题。”   江户川柯南一愣。狡猾?他吗?   明明狡猾的是这些憋着藏着曲里拐弯的大人才对!   神谷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接着说道:“森谷帝二的目的地应该是位于米花町和新宿交界的米花市政大厦,这栋大楼是由他设计的,并且也是不完全对称的建筑……更多的我就不方便透露了。”   他用词模糊,但那种态度背后的潜台词几乎已经昭然若揭。   神谷又移回视线,露出教育小孩似的严肃认真中带点笑意的神情:“柯南君,这些事不需要你来担心,到毛利侦探事务所之后就乖乖上床休息,小孩子晚睡会长不高的哟。”   “……”   江户川柯南缓缓抿紧嘴,不说话了。   他坐在后座上,很慢很慢地攥紧拳头,在车内暖气的笼罩下身体竟然在微微发冷。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最应该问的那个问题,那个他应该第一时间想到的问题。   星野真弓告辞前说她“之后还有事”——她有什么事?此时此刻,她还能有什么事?   ……   砰得一声巨响,转椅被大力掀翻,松田阵平被星野真弓猛地扑倒在地上。   女人有些长的指甲紧紧掐在他脖颈间,几乎要渗出血痕。   三秒前,他们同时向会议桌中央的那把手/枪发起进攻,松田阵平是为了率先抢走杀伤性武器防止意外走火,星野真弓看似奔着手/枪而去,但真到了会议桌跟前却又突然改换目标。   她速度很快,一个跨步跳上会议桌,没跑几步就直接跳下当胸给了松田阵平一脚,靠身体重量将他狠狠摔倒在地上。   “……!”   喉间传来剧烈的窒息感,松田阵平紧紧咬着后牙槽,盯着她毫无感情的灰蓝色眼睛——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被星野真弓直接掐死。   下一秒,他左手握拳毫不犹豫地直冲上方女人的脸挥去,星野真弓当即敏捷地向后一仰。   一击没成,松田阵平却胜券在握似地扯起嘴角,趁她身体后仰的瞬间,他藏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扯住她左手胳膊,另一只手拧住她的肩膀,身体一旋,反手挣开她的控制。   咚的一下,星野真弓的背部肩胛骨被直直踹到旁边转椅的轮子上。   她却一声闷哼也没发出,就着倒在地上的姿势瞬间一个扫腿,松田阵平小腿一痛,但没被击倒,下一秒他撑着会议桌边缘揪起星野真弓的衣领,再次左手握拳向她挥去。   星野真弓冷笑一声。   她反应极快,直冲肘关节劈开松田阵平揪着她衣领的那只手,紧接着向后一躲,趁着松田阵平收拳的那零点几秒攥紧五指毫不留情一拳揍进他的腹部。   “……咳。”   人体弱点被击中,松田阵平发出低低的嘶痛声。   但男女之间到底存在客观的生理差异,星野真弓的力道再大、出拳再老练,对于从小学习拳击的松田阵平来说,这一拳痛是有点痛,但不可能伤及根本。   他的对手似乎也清楚这件事,比起力量较量,星野真弓的速度明显更敏捷,她挥完一拳就迅速拉开距离。   紧接着,没等松田阵平保持好平衡,星野真弓旋身就是一个飞踢,借势狠狠碾向松田阵平的肩胛骨。   松田阵平瞬间侧身格挡,星野真弓却不恋战,已经再次后退拉开距离。她的眉弓沉沉压着眼睛,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   他们隔着几米,胸膛起伏,喘着气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都没贸然行动。   半晌星野真弓一脚把旁边那把转椅踹得更远。   砰得一声,椅子撞向落地玻璃窗前的幕帘,发出沉闷的震响,紧接着它翻倒在地上不动了。   “松田阵平,你的右手是断了吗?”星野真弓怒极反笑,“为什么不敢用惯用手揍我?”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平息气息,他烦躁地捋着那头已经有些凌乱的卷毛。   “别开玩笑了,你——”他咬牙,似乎被气得有点说不出话,“你应该清楚如果认真打你不可能打得过我。”   “是吗?”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她冷着脸站直身体,“你当然比我力气大,练拳击的时间也比我久,我承认,但是你真想把我揍晕也没那么容易。松田阵平,我不需要你的谦让。”   “……谦让?”松田阵平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们已经过了和同伴打架的年纪了,星野真弓。”   星野真弓冷笑一声。   她抹掉额前散乱的碎发,灰蓝色的眼睛逐渐弥漫上怒火:“别给我找借口,你这家伙上警校的时候——”   “你给我清醒点,我们已经——”松田阵平打断她的话反唇相讥。   就在这时,寂静的会议室里忽然响起一阵乐声。   两人一愣,同时看向被留在会议桌上的那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普拉米亚竟然有闲心一边看他们打架一边放音乐。   小提琴的声音轻快跳跃,这首曲子奥地利作曲家弗里茨·克莱斯勒创作的《美丽的罗斯玛琳》。   据说罗斯玛琳是一位擅长跳舞的姑娘,她的舞姿悦动又活泼,正如这首圆舞曲一般美丽动人。   顶楼会议室仿佛变成了维也纳金色大厅,欢快的旋律和剑拔弩张的气氛一齐在空气中流动。   在这阵乐声中,松田阵平收住刚刚没说完的话,转而露出一个带点少年气的恶劣笑容:“看来不把你揍醒是不行了,星野真弓,你给我等着。”   星野真弓冷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半步,再次朝松田阵平冲过去。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再见,神谷警官!”江户川柯南关上车门,对车里的人挥挥手。   扎小辫的青年也笑着对他挥手,接着他摇上车窗,雷克萨斯再次启动。   江户川柯南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羽绒服已经被他还给神谷警官,夜里的风变得更冷了。   直到那辆车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夜色下的毛利侦探事务所。   二楼那排贴着字的玻璃窗正透出隐隐的光,映照在他钻蓝色的眼瞳里。   这个时间点,毛利兰应该正和毛利小五郎一起吃晚饭,电视里说不定还在放着洋子小姐的节目。玻璃窗透出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电视屏幕的光。   他现在走上楼,高中生少女就会小跑过来笑着把他迎进去,那里会有热腾腾的晚饭和冒着烟气的味增汤,耳朵里都是父女两人吵吵闹闹的辩嘴声。   毛利小五郎会大声为洋子小姐应援,毛利兰一边佯装生气地瞪着父亲,一边忍不住询问寄养在家的小孩有没有在外面吃饱饭。   要不要再喝碗汤?要不要给你煮碗乌冬面?她会用那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暖洋洋、热乎乎的。他会洗一个热水澡,然后躺进被窝里,继续读昨天没看完的那本推理小说。   但是。但是。   今天下午星野真弓问他的那个问题,那个“为什么不和父母出国”的问题,那个让他愣住的短暂瞬间,在那几秒里,划过他脑海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他是为了这些暖洋洋、热乎乎的东西留下来的吗?   仅仅如此吗?   江户川柯南似乎想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半晌,他跳上滑板,毫不犹豫地向反方向疾驰而去。   ……   “我想吃那家店新出的山楂冰激凌......”女孩小声对男友撒娇。   她身边的青年紧挨着她,也学她那样悄声说:“那我们就去吃吧。”   女孩似乎嫌他敷衍似地撞了他一下:“听说要排很久的队呢——”   青年笑着环住她:“那等下赶紧跑,跑快点就能吃到了。”   站在他们身后的三个高中女生大概是刚放学,正围成一圈低头刷着手机。   她们的手机上都挂着花里胡哨的链条,摇晃间发出亚克力碰撞的声音,夹杂在女生们小声谈天的细碎话语里。   这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随着两侧的门缓缓打开,商场热闹的声音瞬间闯进耳膜,电梯里人挤人的情形终于有了松动。那个青年拉着女友的手率先向前跑去,转眼间汇入人流。   随着眼前人影一个接一个离开,森谷帝二视线里的遮挡终于完全消失,他这才理理西装衣领,往外走去。   商场里人来人往,拌着背景里的音乐声,混杂成一副吵吵闹闹的人间世。广播播放的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当红歌手藤井风*的歌,有些慵懒不羁的声调穿透人群,隐约传进耳朵。   【我看着你牙上的海苔渣子】   【犹豫着该不该说】   【毕竟有些真相还是不说为妙】   【但你也别说“还不如别告诉我”这种话】   【不管未来怎样我都会一直爱你】   【无论何时都在这里】   但轻松的恋爱喜剧氛围似乎并没有感染森谷帝二。   他穿着一板一眼的西装三件套,留着两撇小胡子,眉弓凸起,又沉沉地压在眼眶上,这让他的脸透出一种冷峻来。   他穿过商场,路过所有热闹的商铺和排着队的饮料店,无视人流络绎的各式餐厅和大声招揽顾客的看门小哥,径直走向通往顶楼电影院的那座专用电梯。   站在那些面上洋溢着幸福与热情的人群之中,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简直像洁白墙面上的一点污渍。   【那时的笑算什么啊】   【那刻的泪又算什么啊】   【偶尔大胆攻进】   【时而谨慎前移】   【你所不知的事实】   【就是真相早在你心里】   那首歌还在继续。   森谷帝二跟着人群向前走,缆绳抽动,通往电影院的电梯垂直向上升起,远远望去宛如通往天国的阶梯。   ……   小提琴的乐声萦绕在室内,仿佛真有一位看不见的姑娘在翩翩起舞,但会议室里的两人却无心欣赏这优美的曲调。   会议桌已经被大力撞歪了方向,星野真弓抡起一把转椅,毫不留情地砸在松田阵平身上。   后者撑着转椅边缘,被椅脚压着向后退,直到后腰直直撞到长桌边缘。   他被实打实撞了一下也不见痛,只靠着桌边一把甩开转椅,矮身躲过迎面袭来的一拳。   他趁着星野真弓欺身进攻的那几秒,忽然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反手就要将她往桌面上摁。   这是通常警察们准备逮捕犯人的前兆,却不是标准的警用逮捕术,相反,他现在用的招式明显路子更野。   但星野真弓却不如他所愿,她瞬间挣开松田阵平的控制,双手在桌边一撑,腾空而起,穿牛仔裤的大腿屈膝将全身重量重击向松田阵平的胸腹部,与此同时,她一抬手肘迎面劈向对面人的颅骨。   松田阵平下意识后仰躲开这一肘,但没能完全躲开她足以重创内脏的膝击。   这是古泰拳的凶残杀招,一击能直接撞断对手的肋骨,星野真弓说动手就是真动手,简直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他被震得差点失去平衡,后退一步半撑住身后的转椅。   星野真弓低喘着气冷笑。   “第二次了,长太高的人平衡力都这么差吗?”   松田阵平抹了把脸:“你自己不是高个子吗?”   他忽然蓄力直冲星野真弓脸侧挥拳,这次他用的不再是非惯用手。   星野真弓下意识矮身躲开,刚要趁松田阵平这一瞬间露出的破绽进攻,却忽然感觉另一只手传来痛感。   她一怔,立刻就要甩开松田阵平扯住她肘关节的手,但两人的力量差异是如此之大,她一下挣脱不开,瞬间反应过来试图旋身用巧劲转守为攻。   下一秒松田阵平将她向前大力一拽,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握拳直砸她后脑,星野真弓瞳孔一缩——后脑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被暴力击打的最轻后果是脑震荡,严重的可能成为植物人甚至瞬间因颅内损伤丧命,几天前死在摩托车修理厂的佐佐木大介正是死于后脑被重击造成的血栓。   几乎是无数个生死瞬间锻炼出的本能反应,她猛地向后一躲,却忽然意识到这只是松田阵平的假动作!   他握拳的手顺着她躲闪的动作瞬间张开再次揪住她的衣领,还抓着她手肘的小臂发力强行将她的手向后扭,星野真弓的脑袋被按着磕在长桌边缘,发出沉闷的震响。   这回倒是标准的警用逮捕术了。   她反身用力想要挣脱,但成年男性的力量优势是压倒性的,她几乎动弹不得。   松田阵平声音低沉:“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星野真弓被侧头摁在桌边冷冷地盯着松田阵平。   “你在开玩笑吗?”她说。   刚刚那一下没磕到太阳穴,但把她的嘴角实打实磕伤了,鲜血瞬间涌出来,蹭到桌面上,但她依旧在笑。   “松田阵平,我们已经共事多少年了?三年?四年?还是更久?”   “我能看得出来,而且我看得很清楚,你渴望暴力,你不喜欢无用的规则,你想要反抗那些愚蠢的官僚,你憎恨用虚伪的道义为自私找借口的人,而在这些人里你最恨伪善的警察——”   她睁大瞳孔。   “你还在等什么?杀了我啊,我就是那个该被你恨的警察,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座压在你的童年、你的家庭、你的整个人生之上的大山*。”   “......“   松田阵平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滚烫的怒火。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他瞳孔紧缩,居高临下,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星野真弓。   星野真弓嗤笑:“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啊,阵平。”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松田阵平扯起嘴角,像是怒极反笑。   他似乎忽然意识到星野真弓从刚刚开始一直试图激怒他就是为了逼迫他使出全力——然后杀了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使用那样煽动的话语,特意挑选他最不愿释怀的禁区刺激他,这还不够,她还要让他以为她试图伤害陪伴他走过人生二十多年岁月的幼驯染。   最后,她甚至不惜用那种贬低自我的方式偷换概念,直到激起松田阵平对她私人的恨意。   十分钟前她说的是实话:“后来我发现,这种牺牲我也并不是不能做到”。   她口中的牺牲不只是她作为执法人员的理想和程序正义,更包含她自己的性命——   反正只要有人活着走出去就行了。   站在这间会议室的人里只有松田阵平依旧是对付炸弹的专家,也只有松田阵平是那个更具力量优势的成年男性。无论从效率的角度,还是从获胜几率的角度,她都已经做好和研二死在这里的准备。   而为了抢在炸弹倒计时结束前逼迫松田阵平动手、留下更多拯救人质的时间,她宁愿用这种方式激怒他,加快这场死斗结束的过程。   星野真弓自己的命对她冷酷的理性思维来说只是牌桌上的一枚筹码。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能赢。   但她此刻的灰蓝色眼睛是那么饱含激情,明明在说:松田阵平,我要你活着,但实际上又好像在说——我的生命是怒放的烟火,而我已经做好觉悟。   “——星野真弓,你这个疯子。”   他忽然握紧右手,带着前所未有的怒火向星野真弓的脸挥去。   被摁在桌边的女人却连躲都没躲,她冷笑着直直盯着松田阵平黑色的瞳孔。   拳头在将要击中她的时候突然停住。   松田阵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从他额间划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良久放下拳头,松开揪住她衣领的手。   “我不会动手的。”他低声说。   “......”星野真弓抿紧嘴,“你疯了吗?我们不可以内部合作。”   松田阵平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星野真弓直起头,她猛地拍桌子,会议桌发出巨响,她抬高声音怒吼:“那是三千条命!松田阵平,你给我清醒一点!”   “早就说过了,应该清醒的人是你!”松田阵平同样怒吼。   这时,背景里一直被他们忽略的小提琴声突然被掐断。   “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你们是不准备打了,要改成吵架论输赢了吗?”普拉米亚听上去像个被骗进影院看了部烂电影的观众。   星野真弓冷笑:“你应该看得到吧?这个男人虚伪、徘徊、只会为了毫无意义的私人情绪犹疑不定——松田警官,让我活下来的代价是让三千个普通人去死,‘优先履行警察职务,不因任何事件而恐惧*’,这是你亲口发过的誓言,你已经记不清了吗?”   松田阵平沉沉地盯着她,没有回话。   普拉米亚打了个哈欠,她的语气像在戏弄两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真是无聊,本来就担心萩原研二一个病人不是你的对手,没想到多了个女警察也还是打不过你啊。松田警官,这种剧本也太没悬念了,维护正义对你来说,还没有你这两个朋友的命重要吗?”   “——原来这就是警察啊。”她饱含恶意的笑声响起,“再这样下去,我都有些不想兑现承诺了。”   “……”   不兑现承诺意味着他们要任由三千个普通人被炸死。   松田阵平终于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静静躺在桌面上的手机。   他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   普拉米亚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不如我来想点办法让你们的战斗力平均一点吧,你说呢,星野警官?如果他依旧不想对你动手,我想你也不介意改换他来做那个为正义牺牲的人。”   星野真弓勾起嘴角,她实打实在桌角磕了一下,嘴角的血还残留在脸侧,即使如此她依旧在笑着。   “说实话,就算你不主动提,我也打算这么说。”她看向松田阵平,“那把枪归你,来不来第二场?”   松田阵平的视线又移回她脸上。   “……”   从近身搏斗的赛场退下,换成比拼反应力和射击能力的枪斗,在这种情况下,力量的生理差距被缩小,他们瞬间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星野真弓的射击能力——又或者说,她瞄准、发射、用任何工具钉死任何目标的能力,都是这个领域的绝对高手。   但是,一发子弹和一只拳头的攻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果被流弹击中,在无法得到及时救治的情况下造成的后果都是无法挽回的。   他低声骂了句疯子。   普拉米亚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想要什么武器?手/枪?还是匕首?钓鱼线怎么样?要不要叫个外卖给你送过来?”   星野真弓一把甩开松田阵平的手,她直起身屈腿坐在地上,拨开额前散乱的头发。   “不需要你帮忙,炸弹犯小姐,我可以叫我的朋友送过来。”她说,“放心,我的朋友不是警察,我要的也不是什么超规格的武器……只是我平常用顺手的东西罢了。”   普拉米亚愉悦道:“好啊,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分,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调整,十分钟之后开始第二轮,就这么说定咯?”   星野真弓抹去嘴角的血迹,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   她看着松田阵平,神色间依旧透着冷意:“十分钟?足够了。”   ……   吱哑一声,电箱控制柜的银色外壳被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控制按钮。   波本蹲下身,他嘴里叼着一把螺丝刀,将一个U盘插进控制柜接口,接口处的光标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他掏出一把金属钳,夹住一根电线,另一只手握着切割钳毫不犹豫将其剪断。   配电室的电灯闪了闪,忽然暗了下去。   一片昏暗中,波本打开小型手电筒,取下嘴里那把螺丝刀,就着光将控制柜外壳重新盖上拧紧。   他按了按单边蓝牙耳机:“监控check。”   赤霞珠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我让你关掉监控,不是让你把整座大楼搞停电。”   波本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声音里却带上笑意。   “事情结束之后你有足够合理的借口对警方解释为什么大楼监控突然停用吗?放心吧,这里安装的都是有线摄像头,切断电源就无法工作,外人只会以为是线路突然跳闸了。”   他轻轻关上配电室的门,戴上安保人员的鸭舌帽,不紧不慢地向通往一楼大厅的楼梯走去。   赤霞珠对他适当的擅自行动似乎已经躺平认栽,半晌才回道:“你答应的事最好说到做到。”   波本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墙壁上破裂的纹路,他似乎轻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手表。   现在是19:22:42。   他重新抬起头:“放心,我最讲诚信了。”   ————————!!————————   *歌词来自藤井风的《WTF lol》,日语名字不知道能不能打出来所以就标注英语名字了   *“大山”是在内涵误抓松田父亲的警视总监,另外因为本文的设定是松田是准职业组,真弓是职业组,她说这话其实也在暗示我和那个警视总监是同一类“警察官僚”,而这种阶级职权的差异是如此不可撼动,现在不对我动手,你将永远无法反抗我。   *优先履行警察职务,不因任何事件而恐惧摘自日本警视厅警员入警誓词:【我庄严宣誓:重视拥护日本国宪法和法律,遵守命令,优先履行警察职务,不参加必须遵守其规章的团体和组织,不受其任何约束,不因任何事件而恐惧,不为任何人所憎恶,以自己之良知,履行警察的职务,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下一更是周一下午4点~前几天试了试似乎还是下午审核快一些,在想以后要不都改成下午?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味,几乎呛得人有点难受。   周怀行收回望着窗外街景的视线,转而看向不远处站在酒店柜台前的阿缪娜。后者披着那头火红的长发,正笑语盈盈地和前台工作人员小姐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她接过两张房卡,收拾好证件,转身向周怀行的方向走来。   周怀行抬头直直地望着她。   阿缪娜将一张房卡分给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7点15分,我们有5分钟时间到达指定地点,波本会负责切断监控。”   周怀行点头。   阿缪娜一笑,伸手抚过他英俊的侧脸。她黄绿色的眼睛垂下时,往常面对其他人的攻击性似乎都消失了。   “走吧,查希尔。”她说。   于是周怀行站起来,拉动身边那个黑色行李箱,牵着阿缪娜的手向大堂电梯走去。他似乎总是落后女人半步,和她并肩的同时,又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路过前台时,他面无表情地扫过正偷瞄他们的前台小姐,前台小姐们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始捂着嘴小声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这对养眼的跨国情侣。   阿缪娜和周怀行则已经转身上了电梯。   五分钟后,他们刷卡走进预定的房间,迅速检查完房间里潜在的隐形摄像头,紧接着阿缪娜用一根皮筋扎起长发。   她脱下平平无奇的游客冲锋衣,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作战服,又戴上一副黑色薄手套,从旅行箱里翻找出手枪塞进大腿外侧的枪套里。   她身旁坐着正在校准武器的周怀行,他手里抱的不是那把巴/雷特,而换成了一把霰/弹枪。   这把枪的型号是雷明顿870 MCS,是一种军用模块化霰/弹枪,模块化意味着这把枪可以随时在超短的辅助形态和全长的主要战斗形态中转换。   它的主体配备一个机匣和三发容量的弹仓,机匣顶部的皮卡汀尼导轨可以安装各种瞄准装置。周怀行正在往上面装的就是一个红外线夜视瞄准器。   咔哒一声,他将雷明顿上膛,对阿缪娜点点头。   阿缪娜靠在窗边望着夜景,按下通讯耳机:“波本,可以动手了。”   没过几秒,波本的声音传来:“我会切断监控一个小时,你们最多只有一小时时间。”   阿缪娜伸出手,和周怀行的右手挨在一起,两人低头一齐校准手表,接着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周怀行抽出一根黑色绳索,将钩爪一头钩在房间窗外的栏杆上,又探出头,把另一头精准地甩在楼上那层窗户上。   他按下绳索上的按钮,咻地一声,绳索瞬间抽紧,崩成一条直线。   阿缪娜将电动抓手扣在绳索上,试着扯了扯,确认足够牢固后她对周怀行点点头。   一分钟后,两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抓着绳索上的把手,凭空从酒店百米高楼的外墙向上升去。钩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们速度极快,像会轻功的忍者。   在这短短的几秒内,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摁住了这座酒店的命脉,忽然整栋大楼的灯光都消失了,两人的黑色作战服瞬间和外墙融为一体。   阿缪娜翻进窗户,对耳机里的波本冷冷道:“我让你关掉监控,不是让你把整座大楼搞停电。”   波本似乎笑了一声:“事情结束之后你有足够合理的借口对警方解释为什么大楼监控突然停用吗?放心吧,这里安装的都是有线摄像头,切断电源就无法工作,外人只会以为是线路突然跳闸了。”   阿缪娜:“......”   一片漆黑里,月光洒在她红色的长发上,显出一种特殊的暗棕色。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月色下变得更加透亮,仿佛一对野生动物的瞳孔。   她靠在楼梯间与外面走廊的交界处,向外侧着头,声音很低。   “你答应的事最好说到做到。”   波本说:“放心,我最讲诚信了。”   阿缪娜没再回话。她贴着墙角,对身后的周怀行打了个手势,接着拔出大腿上绑着的手/枪,步伐平稳地向外走去。   月亮洒下的银辉被他们留在身后。越往前,走廊尽头的黑暗便越浓稠。   ……   “行,我在顶楼会议室等你。”   “嗯,再见。”   星野真弓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摁在会议桌上,轻轻一推还给松田阵平,紧接着重新看向依旧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她自己的手机。   “她五分钟到。”   普拉米亚的声音响起:“'她’?”   星野真弓抬手捋了捋头发:“是啊,’她’。”   她走到其中一块落地窗帘前,伸手抽动拉绳,幕布发出滋啦滋啦的拖动声,夜色下的东京都瞬间铺展在眼前。   星野真弓对着玻璃窗上映照出的自己的模糊轮廓打量了两下。   “……”她碰了碰嘴角那道伤口,声音很轻,“不知道医保管不管这个。”   手机离得远,普拉米亚听不清晰:“你在说什么?”   星野真弓一笑:“没什么。”   她低头看手表。   19:23:38。   五分钟后,黑色的钢铁巨鸟落在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双塔之一的顶层直升机停机坪上。戴头盔的女飞行员拎着一个黑色皮箱,顶着狂风从阿帕奇直升机的驾驶座跳下来。   她拧开安全通道沉重的铁门,顺着楼梯往下走,很快会议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普拉米亚说:“难怪五分钟就能送到……星野警官,你的职衔不低,连武装直升机都能调动。”   “这跟我的职衔没有关系,我说了,来送东西的人不是警察。”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往门口走去。   她按下门把手,飞行员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后。   那是个黑色短发的年轻女性,戴着一副墨镜,穿皮夹克,飞行员头盔被她抱在腰侧。   她赫然正是今天下午江户川柯南在美术馆碰见的“空尉”小姐,同时也是东京环状线事故中开同一架阿帕奇载过松田阵平的那位直升机飞行员。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送到了。”她说。   星野真弓垂着眼接过皮箱,伸手跟她碰拳:“谢了。”   飞行员小姐似乎有些好奇地扫了一圈会议室内的几个人。松田阵平正像大爷似地翘着腿瘫在一张转椅上,面无表情不知道看着什么,角落里昏迷的萩原研二被会议桌遮挡住,她没能看到。   “你们在这干什么呢?”她的视线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不动声色地扫过星野真弓嘴角的伤痕。   后者面不改色一笑:“在加班。”   “……”大概是觉得公安警察无论用什么方式加班都很合理,飞行员小姐闭了嘴,“那我走了。”   “再见。”星野真弓象征性地挥挥手。   她站在原地目送飞行员小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良久才关上会议室的门,大门合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紧接着,普拉米亚饶有兴致的声音响起:“羡慕吗?”   “羡慕什么?”星野真弓转过身。   “羡慕鸟儿有飞的自由,羡慕她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而你却得背负枷锁,把自己困在这座牢笼里。”普拉米亚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有什么可羡慕的?我走的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从来不会后悔。”   一旁的松田阵平移回视线,看了她一眼。   普拉米亚接着问:“你让她送来的是什么?”   “这个啊…”星野真弓看了眼手里的皮箱,“是把警用伸缩棍,满意了吗?”   普拉米亚嗤笑:“你把手/枪让给松田阵平,给自己找的却是根棍子?星野真弓,我本以为你已经下定决心送那个‘虚伪、徘徊、只会为了毫无意义的私人情绪犹疑不定’的男人去死,但现在看来,你还真是铁了心想让他把你杀了。”   星野真弓将皮箱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我是个理性的人,炸弹犯小姐,理性人追求最大效益。但是放心,他如果真的不敢对我动手,角色只会立刻颠倒。我没他那么犹豫。”她居高临下地盯着面无表情的松田阵平。   普拉米亚鼓掌:“那就祝福你可以反杀成功了。”   星野真弓没再说话。她当着松田阵平的面伸出手开始解皮箱上的锁扣,咔嗒一声,左侧的锁扣被解开,接着她又向右侧锁扣伸出手。   垂下的灰蓝色眼睛从电子腕表上一扫而过。   19:29:48。   好像是过了几十秒钟,也可能只过了短暂的一两秒,忽然,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紧接着是听不清晰的囫囵声和谩骂声。   紧接着,通话突然被挂断。   嘟、嘟、嘟。   在这阵平缓无情的机械音中,仿佛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会议室里的人瞬间暴起。   松田阵平猛然扑向会议桌中央的那把手/枪,他上膛解开保险几乎用不了一秒钟,瞬间便抬手笔直地将枪口对准星野真弓。后者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象征投降的双手都没举。   “我开枪了。”松田阵平说。   “来啊。”星野真弓轻笑。   下一秒,松田阵平持枪的右手向上抬起,三声枪响划破寂静的夜空。   子弹击中的地方却不是星野真弓的脑袋。滋啦一声,会议桌中央的监控摄像头被彻底报废,成了一团形状扭曲的废铁。   开完火的手/枪被松田阵平砰得一声甩在会议桌上,旋转着飞速移向长桌尽头,直到撞到某只椅背才堪堪停下。   随着这声撞击的轻响,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星野真弓平缓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手有些粗鲁地抹掉唇边伤痕溢出来的鲜血,赤红的液体在她脸侧划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印痕,几乎给她本就颇具攻击性的五官添上几分野性。   她靠着会议桌,按着伤口轻轻嘶了一声:“下手还真狠啊你。”   松田阵平坐回转椅,脖颈上还残留着星野真弓掐他时留下的指痕。   “彼此彼此。”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凹槽与金属零件严丝合缝地贴合又分开,燃烧的炽铁滋滋作响。   时间回到一个半小时前。   神谷挂断电话,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间的星野真弓。后者没看他,只是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面色平淡地侧头看着窗外。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出什么事了?”   星野真弓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看那封邮件的截图。普拉米亚在邮件里说不许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她却似乎对这条告诫毫不在意。   神谷皱眉:“他这是……”   “现在是’她’了。”星野真弓转身向外走去,“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说。”   神谷抿紧嘴角,沉默着跟上她的脚步。   所谓的“换个地方”其实只是从楼梯间换到了茶水间。不过这里至少是个封闭场所,门一关外头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神谷走进去的时候,松田阵平刚好从窗外收回视线。   神谷对他点点头:“警部。”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算是回礼。咔嚓一声,火光一闪即逝,他低头点燃一根烟。   “你已经看完那封邮件了,觉得怎么样?”星野真弓抱臂靠在一边。   神谷沉默片刻。   “这不合逻辑。”他说,“森谷帝二和普拉米亚是同伙,森谷帝二知道有警察上门来拜访,自然能想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在这个前提下,普拉米亚还敢进行这种规模的炸弹威胁?三千个人质不是小数字。”   星野真弓点头。“他不可能用常规手段控制住这么多人,只可能是在人流量大的商场、酒店、办公楼或者其他封闭场所悄无声息地设置了多个炸弹,刚刚扎克利已经远程排查了所有森谷帝二设计的符合这个标准的建筑。”   松田阵平忽然反手不知从哪抽出一沓资料递给神谷。   “日客流量在三千人以上,并且地处东京都市区,交叉对比森谷宅的地址,确保森谷帝二能在两小时内到达,并且是由他本人设计的不对称建筑物……完全符合这些标准的只有米花市政大厦。”他说。   神谷皱眉接过资料,他很快微微一怔:“原来如此…...虽然叫做市政大厦,但那里已经不再作为政府办公用地,而是被改建成了商场。”   松田阵平淡淡地吐出一口烟,随手将烟蒂弹在烟灰缸里。   “正是因为被改建过,它才变成了不对称建筑。”   星野真弓紧接着说:“你不觉得这封威胁邮件出现得很有意思吗?”   她看向窗外已经半边消失了踪影的夕阳。   现在那抹夕阳已经被东京的天际线劈成两半,无数高楼耸立,横亘在炽橙之间。   “今天下午你和江户川柯南去拜访森谷宅,这件事森谷帝二知情,我们就也默认普拉米亚知情。假设事实的确如此,那么她现在发出这封邮件,可能是知道自己要被发现了,想趁着最后的时间和我们鱼死网破。”   神谷敏锐地意识到她未说出口的某种潜台词:“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她不知情?”   星野真弓面色平静:“如果她不知情,那么用这封邮件威胁阵平和研二恐怕就是他们原本的计划。这种可能性更大,因为制造能同时炸死三千个人的炸弹袭击不会是项简单的工程,他们一定早已有所准备。”   “她发这封邮件,认为我们会乖乖听话,都是建立在我们找不到米花市政大厦这个地址的前提下——但事实是,我们已经找到了,她的威胁就是一堆废纸。”   她说完,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指甲。   神谷喃喃:“而公安和普拉米亚之间的信息差都是因为她不知道警方拜访过森谷宅。她如果知道,不可能想不到公安能靠‘不对称设计’、’客流量大’这些简单的线索排查出炸弹安装的地点。”   星野真弓点头。   “所以很容易就可以推测出来,普拉米亚和森谷帝二之间的共犯关系也没有那么牢靠,至少他们没有做到完全信息共享。”   “与此同时,森谷帝二又是怎么想的呢?”她换了个姿势。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了,却没有告诉他的共犯——他在等什么?还是说,他想做什么?”   室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良久,松田阵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个动静似乎终于把室内粘滞的空气重新唤醒了。   紧接着星野真弓反手扔给他一盒速溶咖啡,被他头也不抬地一把抓住。   神谷已经思考完毕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重新看向星野真弓。   “警视,要出动SAT吗?”   星野真弓却没看他。   她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不如静观其变。”她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组织恐怕以为我们还在将重点放在普拉米亚身上,但实际上公安会采取什么行动,取决于森谷帝二接下来有什么动作,至于普拉米亚这枚废棋——”   她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未尽之意,但已不打算多说。   ……   半小时后。   狂风刮起女飞行员的短发,她盯着不远处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垂在身侧的手里拎着一副墨镜。   这时,一个穿工作服的技术人员小跑过来。   “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监控卫星会实时辅助您的行动。”   女飞行员收回视线。她接过技术人员手里的工作板,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各项检测参数,接着在右下角签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名。   她把工作板还给技术人员:“要我帮忙带着的那位小朋友呢?”   “也准备好了。”技术人员站得笔直。   女飞行员点头:“行。”   她转身大步往停机坪上那座正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走去。   …...   “SOT113,这里是东京空中交管,我将负责临时辅助您的飞行任务。十分钟前塔台已经为您清理夜间空中航道,请放心飞行。”   “这里是SOT113,收到,准备起飞。”   紧接着,女飞行员将墨镜从额头拨下,俯身推动操纵杆。   十分钟后,飞鸟般的影子掠过东京上空,通讯频道再次传来滋啦的电流声。   “SOT113,SOT113,这里是东京空中交管,刚刚NPA发来情报,目标已经出现,你可以开始行动,重复一遍,你可以开始行动。”   女飞行员抬手按下驾驶座上的几个按键,视线扫过驾驶盘中央的卫星导航。   “这里是SOT113,收到,已确认目标。”   她伸手压下操纵杆,直升机在空中微微倾斜,向繁华灯火中的某个特定方向拐去。   塔台说:“祝你一路顺风。”   女飞行员微微一笑,没有回话。   半空中的直升机轰鸣对繁华的东京地面来说几不可闻,黑色阿帕奇按照卫星追踪系统的指示不远不近地跟着某辆汇入城市主干道的私家轿车,向新宿方向驶去。   不到五分钟,通讯频道再次发出声音。   “这里是东京空中交管,已经确认目标车辆目的地。SOT113,请等待命令执行您的第二优先任务。”   紧接着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SOT113,这里是神谷,请确保能在19点30分前降落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   女飞行员拿起通讯器。   她有一双睫毛浓密的黑色眼睛,现在那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墨镜,静静地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夜色东京。   “收到。”   ……   半小时后,星野真弓靠在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楼下那辆黑色雪弗兰SUV旁,低头点进手机收件箱。   【警视,SAT已经在米花市政大厦附近街区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动。】   她早有预料地扫完这封邮件,噼里啪啦回了一句【等着】,紧接着关掉手机,把手里的烟掐灭。   “走吧。”   她敲敲黑色SUV的后座。   …...   又过了十几分钟,寂静的直升机机舱内,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女飞行员侧目看向副驾驶上的手机,扫过来电信息后她却又收回视线。兴许是因为戴着驾驶员头盔不方便接电,她没有立刻作出反应。   就在这时,如同魔术般,一只手从漆黑的后舱中伸出,轻巧地取走手机。   紧接着,和女飞行员一模一样的女声从后方响起。   “喂?星野警官?这里是青木。”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后舱里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嗯,好。”   “把那个箱子带来吗?好的,五分钟到。”   ……   时间终于回到一分钟前。   女飞行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普拉米亚饶有兴致的声音响起:“羡慕吗?”   “羡慕什么?”星野真弓拎着皮箱,施施然转身。   “羡慕鸟儿有飞的自由,羡慕她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而你却得背负枷锁,把自己困在这座牢笼里。”   星野真弓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她几乎在居高临下地看着桌面上那台手机,随即她淡淡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可羡慕的?我走的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她面无表情,眼里却隐约带着愉悦。   “——而我从来不会后悔。”   ……   普拉米亚发出一声痛呼。   她紧紧捂住被子弹划伤的右臂,面目狰狞地盯着面前的红发女人。   阿缪娜却面色平静,和靠在身后工作台上勉强支撑自己的普拉米亚不同,她握枪的右手笔直稳当,另一只手撑在腰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金发女人。   刚刚就是她右手的这把枪开了火,精准擦伤普拉米亚的右臂。   “……你是组织的人?”普拉米亚低声喘着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缪娜冷笑:“原来如此,你还不够资格认识我的脸啊——你以为组织里人人都是你这样毫无价值用完就能丢弃的废物吗?我们的眼睛遍及世界各地,我们的触角随处可见。”   她压低声音。   “你逃不掉的。”   “……”   普拉米亚嗫嚅着唇角,她右肩埋着陈年旧伤,现在又被子弹再次划破,剧痛使得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了右手的动作。   黏稠的鲜血从衣袖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暗自咬牙,仅存的左手颤抖着,不动声色地伸向身后。   忽然一声消音器掩盖下的闷响,一颗子弹打在她身侧,普拉米亚瞬间条件反射似地把左手收了回来。   她咬牙低着头举起尚算完好的左手以示无害。   紧接着,她听见阿缪娜轻蔑的声音:“给你一句忠告,被枪指着的时候最好别轻举妄动。”   阿缪娜黄绿色的眼睛紧盯着普拉米亚,几秒后,这对猎豹般的瞳孔缓缓看向她身后。   低着头偷瞄她神情的普拉米亚一怔,她猛地回头,这才注意到黑暗中另一个沉默的身影。   周怀行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他单手举着一把霰/弹枪对准普拉米亚腰侧,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冷漠的黑色眼睛静静看着被夜色映照的两人。   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霰/弹枪是种杀伤力极大的短射程武器,周怀行如果在这么近的距离扣下扳机,等待她的结果将是身体被射成一滩肉泥。   阿缪娜低头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晚上7点30分整,我们长话短说吧。”她抱起手臂,“你最近的行动已经超出了组织的容忍范围,玛格丽特,敢在东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组织是傻子吗?”   普拉米亚垂落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什么意思?”她抬起头。   阿缪娜冷笑:“隅田运河桥、东京国立美术馆,你打算装做不知道?”   普拉米亚一怔。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很轻很轻地吸了口气,又很轻很轻地把它吐出来。   这一年半载里她已经熟悉了组织的做事习惯——一句话概括,就是低调做人,闷声发大财。组织的势力横跨全球,和政治金融都牵扯颇深,但显然,他们并不希望外人轻易得知这只暗夜乌鸦的凶猛之处。   她最近搞出来的动静确实是有些大了——但是,那是因为组织也同样不信任她,而她还有更重要的私仇未报。   她抿紧唇角:“你们怎么知道这是我……”   “看来你还真是被琴酒放弃得很彻底啊,也对,他自己的问题就已经自顾不暇了。”阿缪娜露出怜悯的神情。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普拉米亚,“你不知道吗?组织在日本警方里早就安排了眼线,‘普拉米亚’,这是你以前为俄罗斯人工作时的代号吧,这个代号似乎很早以前就在警方内部挂上了号哦。”   金发女人瞳孔一缩。   半晌,她不敢置信地开口:“什么意思?日本警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组织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告诉你?你只是个刚刚度过考察期的新人罢了,在组织眼里你和蝼蚁有什么区别?”阿缪娜轻笑,“应该说,从你偷用组织的军火储备摆弄你自己的炸弹游戏开始,你就已经是组织的叛徒了。”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普拉米亚却已经听不见她的话。   她低着头,浑身发冷,剧痛正不断刺激着大脑,今夜她从未感到如此清醒。   从三年前的那栋废弃大楼,到三十分钟前,到现在,她曾经经历的每个画面都在眼前一帧一帧闪过,这些瞬间被她一点一点放大,最终定格在那个女警察被反手压在会议桌上时,唇角那抹疯狂的笑意上。   她张开嘴又合上,握拳的左手死死攥紧,几乎压出血痕。   “那个女人——”   一片昏暗中,她仿佛越过阿缪娜的枪口,看见了星野真弓那双冷淡、懒散、带点戏谑的灰蓝色眼睛。   哈。   翱翔天空的鹰怎么可能需要羡慕“鸟儿有飞的自由”?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骗得彻底。   星野真弓一直管她叫“炸弹犯小姐”,她就真以为自己的身份还未暴露,结果从头到尾,那个女警都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既然警方早就知道隅田运河桥和东京国立美术馆爆炸都是她的手笔,那么那间会议室里的死斗,她临时的共犯,以及,最重要的,聚集了三千人质的下一个目标——   她猛然清醒过来,转身就要扑向桌上的电话。   阿缪娜却比她反应更快。   她按着耳机似乎听见了什么,抬手对准桌上就是一发子弹。   她开枪又准又快。滋啦一声,手机裂出一个大洞,彻底报废了。   紧接着普拉米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刚刚那枚子弹再次划伤她来不及收回的右手,鲜血从虎口留到指尖。   她下意识伸手想捂住伤口,却因为几乎保持不住身体平衡,不小心把手肘压到了电脑键盘上。   大概是慌乱之中按到了什么键,屏幕上原本显示的监控画面被划走,紧接着,悠扬的小提琴声响彻酒店房间。   “你还真是有闲情雅致。”阿缪娜扬眉。   她几步走上前,当胸一脚踹向普拉米亚,紧接着抡起那台电脑,毫不犹豫地将它甩飞到角落。   随着普拉米亚跌落在地的痛呼,电脑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勉强没坏,但是屏幕已经被严严实实地摔合上了。   仿佛一个用坏的儿童玩具般,小提琴声再次戛然而止。   “你还敢打电话跟警察玩游戏,嫌自己泄露的组织情报还不够多吗?”阿缪娜一脚碾上普拉米亚垂落在地毯上的流血的手腕,她俯下声凑近金发女人的耳朵。   “你把警察当玩物,人家把你当笑话,你说是不是?”   “啊、啊啊——”   普拉米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美丽的金发被汗水混着血水打湿,她右手被阿缪娜紧紧踩着动弹不得,剧痛如同针刺穿透大脑神经。   她睁大瞳孔,被阿缪娜抓着下巴钉在原地,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此时正直直地盯着她。   “玛格丽特、普拉米亚、克里斯蒂娜·丽莎尔,随便你叫什么……你还没有发现吗?”   夜色下,阿缪娜显出暗棕色的长发就垂在她耳边。她轻轻一笑,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哀悼。   “Тыскороумрешь.(你就要死了)”   ……   一片昏暗中,戴保安帽的金发青年拎着手电筒,不紧不慢地一级一级台阶向上攀登。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19:39:48。   他右耳戴着蓝牙耳机,通讯频道里传来隐约的震响和惨叫声。   紧接着,赤霞珠的声音响起:“你不知道吗?组织在日本警方里早就安排了眼线,‘普拉米亚’,这是你以前为俄罗斯人工作时的代号吧,这个代号似乎很早以前就在警方内部挂上了号哦。”   波本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停顿只有一瞬间,他继续面不改色地往上走。   普拉米亚不敢置信的声音随后响起:“什么意思?日本警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那个女人——”   咔嗒一声,秒针指向零点,波本面无表情地按下蓝牙耳机。   “赤霞珠,把手机毁掉,你们动静再小都可能被警察听到。”   耳机里立刻传来一声明显被消音器闷住的枪响。   波本步履不停,继续稳步向上攀登。   他再次低头看手表。   现在已经是19:30:27。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楼梯间的平台上,摘下鸭舌帽捋了捋那头细碎的金发。   紧接着,他重新戴上帽子,看向面前的楼层标示牌。   酒店大楼刚被他切断电源,电梯用不了,他徒步走到了普拉米亚入住的这一层。这座酒店也算栋高楼,他却依旧气息平稳。   波本灰蓝色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紧接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是专属于“波本”的,甜蜜、危险、疯狂的笑。   ……   松田阵平靠在落地窗边,掀开帘幕的一角静静眺望着远方。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看够了,收回视线,单手插着兜走向角落里的萩原研二,蹲下来盯着紧闭双眼的幼驯染看了几秒。   紧接着,他伸出一只手,狠狠在萩原研二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喂,别睡了,起来了。”他凶巴巴地说。   萩原研二却依旧一动不动。长发青年似乎睡得很香,他蜷在角落里,脑袋搁在墙上,胸膛正以十分规律的节奏一起一伏。   “……”松田阵平盯着他沉默半晌,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喂!!!”   萩原研二猛地睁开眼睛。   他紫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松田阵平,半晌扑哧一笑:“小阵平,你这是什么表情?”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单手插兜盯着他。   “你这家伙一直在装睡?”   萩原研二状似无辜地眨眼:“既然你们想让我昏过去,我当然是既来之则安之,准备好欣赏一出大戏了啊。”   他撑着有些坐僵了的身体站起来,忍不住揉了揉刚刚被劈到的后脖颈。   “嘶……Mayu酱的力气就算收着了也还是这么大。”   不远处传来一道凉凉的女声:“我七岁开始练习弓道,和弓的拉力能有二十多公斤。”   站在角落的两人这才朝落地窗看去。星野真弓正屈腿靠坐在帘幕前,那个刚被送来的黑色皮箱摊开在她身边,露出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警用伸缩棍,而是一把狙击枪的零部件。   星野真弓戴着一副黑色薄手套,低头将子弹一颗一颗填入弹匣。   这把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的威力比普通7.62×51mm口径步/枪大得多,一次可以装填10发子弹,她却只填了三发,剩下一排子弹被整整齐齐码在皮箱里。   松田阵平挑眉:“三发?”   星野真弓头也不抬地拉动枪杆上膛:“其实一发就够了。一枚子弹至少3.5美元,得省着点用。”   萩原研二鼓掌:“Mayu酱真是勤俭持家。”   松田阵平瞥了一眼被星野真弓扔在角落里的那件名牌大衣,他毫不客气地冷声一笑:“就她?”   星野真弓没理他们俩。她轻轻抚过M82A1的枪管,紧接着单手拎起这把空枪重达14千克的杀人利器,选了个角度驾在窗边,然后俯身趴在地上试了试瞄准镜。   “阵平,帮忙拉下窗帘。”她半边脸被狙击枪遮住。   很快头顶传来帘绳被拉动的声音,夜色下的东京一点一点在瞄准镜里显露它繁华的身姿。   星野真弓握枪的手在微微调整,过了一会儿,她手腕借力,起身重新靠坐在身后的玻璃窗前:“弹道check。”   似乎并着呼吸在等待她动作的两人悄悄松了口气。   萩原研二终于拉过一张转椅坐下,轮子在地毯上拖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不出意外地发现这把转椅的其中一枚轮子已经因为刚刚那一架被波及得差点就要脱钩。   “好了,现在该解释解释今晚是怎么回事了吧?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拉来听完了一场暴力斗殴,醒来一看,好嘛,还真打得挺狠。特别是你,Mayu酱,你的脸怎么回事?”   星野真弓眨眨眼,她头发还有些散乱,被囫囵在脑后扎了个小辫,但嘴角的伤痕已经止血了。   她默默和同样顶着一头乱毛的松田阵平对视一眼,接着有些心虚地弯眼一笑。   “这个嘛…...说来话长。”   萩原研二皮笑肉不笑:“那就长话短说。”   ……   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冲进人群。他紧跟着那个身穿西装三件套的背影,一头扎进电梯,边喘着气边盯着电梯显示屏上正在不断变化的鲜红数字。   电梯不断停留又向上,人群来来往往,他不动声色地越退越后,直到把自己藏在距离森谷帝二最远的角落里。   下午他刚上门拜访过森谷宅,他不敢赌森谷帝二认出他的可能性。   电梯终于升到了顶层。叮得一声,铺着红丝绒地毯的电影院缓缓出现在门后,江户川柯南目送森谷帝二不紧不慢地走出电梯。   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抱着滑板悄悄溜进某个放着巨大盆栽的角落里。借着盆栽枝叶的遮挡,他探出一侧眼睛,视线紧跟着森谷帝二的身影。   穿西装的中年人似乎不是来看电影的。   他步伐平稳,径直走到影院落地窗边便站定不动了。繁华的东京夜景铺展在眼前,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似乎在兀自眺望着什么。   江户川柯南却瞳孔一缩。   他调试着那副可以放大画面的眼镜,紧紧盯着森谷帝二西装口袋里那个微微鼓起来的形状。   “……炸弹起/爆器?”他低声喃喃。   ……   萩原研二抱着手臂换了个姿势。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决定好要假戏真做?”   “她想出来的计划不难猜,至于假戏真做……虽然确实是因为防备着监控摄像头,但是——”   星野真弓撇了不远处的松田阵平一眼。   “很难说是不是没有参杂某些主观因素。”   松田阵平一脸“你要不看看你在说什么”的微妙表情系着扣子:“谁能想到你居然率先对Hagi动手?跟我打的时候你自己也一样一点力气都没留。”   衬衫扣子被扣到正数第二个,似乎是碰到了脖颈上的伤口,他低低嘶了一声。   星野真弓摊手:“研二是病人,不先让他失去行动力,难道还真要跟他打吗?到时候就不是演戏而是真出事了。至于你,我对你留着力气做什么?”   “虽然我们最近经常坐办公室,但我们的职责又不真的只是坐办公室。”她似乎意有所指。   萩原研二赞同点头:“当时我就觉得Mayu酱对我动手的力道跟她正常水平比起来太轻了,所以干脆直接晕了过去。况且——”   他看着星野真弓一笑:“你说的那段话,任谁都能听出来不对劲吧?”   星野真弓眨眨眼:“真的吗?”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   “公安警察是愿意为了维护更重要的秩序牺牲一小部分正义的职业,事实确实如此。正义的结果只有一个,实现正义的手段却有很多种,这话也不假。”   “但是这存在两个前提,第一,公安警察为了正义作出的‘牺牲’不是无底线的牺牲,第二,自己做出的违法作业,自己要处理干净,这是你们部门的铁律吧?我记得最近十几年——至少你们这届上任之后,再也没有像‘窃听事件*’那样的例子发生过。”   “......”   松田阵平沉默别开视线,星野真弓则默认似地拨起一缕垂下的额发。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你的话,弓之女神希尔达小姐,你不会让自己掉进这种被动的境地。只要还能喘上一口气,你就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素来掀翻棋盘。你的敌人若是以为自己暂时胜利了,那通常意味着他们落败的开始,我说的对吗?”   “……”   星野真弓有些被肉麻到得皱了皱鼻子。   萩原研二耸肩:“别这么看我,我只是出于多年好友的了解才这么说的,而且大学的时候心理学选修的导师就说我很有天赋——”   “啪”得一声,星野真弓双手合十,强行微笑着打断他的话:“谢谢你的称赞,但是能不能别再叫那个土到家的外号了?”   萩原研二眨眨眼:“这不是挺好听的吗?而且跟我姐姐的外号很像诶——你知道在神奈川他们叫她‘风之女神’吗?”   “……”   星野真弓诚心诚意道,“我为千速姐感到抱歉。”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萩原研二哈哈一笑,又看向松田阵平。   “另外还有一个破绽,小阵平,你假装不想跟Mayu酱打架的时候居然说‘我们都已经过了和同伴打架的年纪了’,我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你说这种话,差点以为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星野真弓凉凉地补刀:“所以当时我真的有点认真在吵架了,毕竟这家伙在警校的时候——”   松田阵平反唇相讥:“喂,我说你,也不至于替那家伙记仇记到现在吧?”   “什么仇?”星野真弓无辜抬眼,“我指的明明是你每次格斗训练都是最积极的那个,到底是谁下了课还在跟训练搭档嚷嚷着晚上约小树林?”   “……”松田阵平被噎住不说话了。   萩原研二忽然又说:“而且…...虽然碰上这种情况的机会很少,但是,小阵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更多普通人的安全吧。如果现实中真的发生了类似的事,你们打起来只可能是为了抢着去做那个牺牲的人——我猜得对吗?”   松田阵平:“……”   他看着萩原研二紫色的眼睛,不知为何沉默了很久,直到萩原研二催促似地对他眨了眨眼,他才敛下眉,若无其事地低声一笑。   “敢有这种想法的犯人绝对在付诸行动之前就会被抓到。”他声音压得很低。   萩原研二看着他:“真的吗?这么自信?”   星野真弓静静靠坐在窗边,侧头望见松田阵平沉默的脸。   她忽然拉回话题:“总而言之,这段临场发挥其实只是为了达成三个很简单的目的。”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一,确认普拉米亚的位置。二,确定炸弹起/爆器到底在谁手里。三,拿到我的M82A1。感谢警察厅批给我的阿帕奇和普拉米亚小姐并不算聪明的脑袋,这三个目的都很轻松地达到了……”   她抬手碰了碰嘴边的伤痕。   “…...就是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工伤。”   ……   江户川柯南远远看着森谷帝二的背影,没敢轻举妄动。   他咬紧牙关,思索半晌,紧接着抱起滑板跑向一边的影院柜台,对柜台小姐扬起笑容:“姐姐,我要一杯橙汁。”   柜台小姐对他一笑:“请稍等,小弟弟。”   她回头对同事扬声一喊:“一杯橙汁!”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递上自己的滑板:“还有,这个可以帮我寄存一下吗?”   两分钟后,江户川柯南端着一杯橙汁,转身朝森谷帝二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但是步伐平稳,快到森谷帝二附近十米以内的时候他才忽然加快速度小跑起来,看上去已然是个熟练的碰瓷老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身影横插一脚,抢先撞了上去。   “哎哟!”身影发出一声痛呼。   江户川柯南当即一个急刹车,毫不犹豫地往旁边拐。   他蹑手蹑脚地在森谷帝二附近的一座沙发上坐下,低头郁闷地喝了口橙汁。   这个时候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似乎才反应过来,赶忙冒冒失失地道歉,一边道歉一边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森谷帝二:“……”   森谷帝二:“没事。”   身影又道了好久的歉,江户川柯南斜着眼睛偷瞄他,发现那是位气质文弱的猫眼少年。   猫眼少年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跑开。   江户川柯南坐在原地等着,过了几秒他才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就要再次往森谷帝二的方向跑。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突然冒出来撞到森谷帝二后背上。   江户川柯南:“……”   他默默走回沙发坐下。   这第二个走路不长眼的人似乎比那位猫眼少年力气大得多,把森谷帝二撞得差点就要一个趔趄往前扑。   江户川柯南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心说您老千万别把起/爆器给摔出来啊!   幸好森谷帝二最终只是踉跄了两步就保持住了平衡,他转过身皱着眉看向撞人的身影,真看清时却微微一愣。   撞人的是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小姐,浓密的黑色长发中有一缕被挑染成粉色。   她化了妆,穿着——不知该说是朋克还是暗黑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亚文化打扮——她穿着一双加厚矮子乐和深黑渔网袜,手腕脖颈上都缠着各种带十字架和黑色蝴蝶的亚克力链条,衬得手腕脚踝越发细白,几乎白得有点不健康。   她那双戴了美瞳和假睫毛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看着森谷帝二。   江户川柯南的视线默默从她的矮子乐上移开,心说穿着这么高的厚底鞋,难怪会撞到人。   朋克少女蹬着两条细腿九十度大鞠躬:“不小心撞到您了真的十分对不起!”   森谷帝二:“………”   半晌,他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绅士微笑。   “没关系,以后记得注意安全。”   朋克少女眼泪汪汪地点头:“刚刚我真的很害怕您会摔倒,多亏了您身体很健壮…...再次深表歉意!”   江户川柯南竖着耳朵默默喝了口橙汁。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总觉得这位朋克少女其实是在阴阳森谷帝二看起来年老力衰?   森谷帝二虽然被这连续两下意外搞得身体紧绷,但还是毫无破绽地对她呵呵一笑:“没关系,没关系。”   三十秒后,朋克少女也摆手告辞了。   江户川柯南长舒一口气,心想这回总算能轮到我了吧。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捧着已经快要见底的橙汁,抬脚就要往前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   萩原研二坐在转椅上若有所思:“你这样解释的话,我大概能明白了。”   “怀疑炸弹起/爆器不在普拉米亚手上是因为森谷帝二的行动不合逻辑,现在的情况下他本应畏罪潜逃,结果他却选择把警察引来米花市政大厦——如此有恃无恐,他手里还能有什么筹码?只可能是炸弹起/爆器了。”   “普拉米亚被试探之后的反应果然如你所料,她和森谷帝二之间的合作出了问题。引爆器不在她手上,她只是知道炸弹位置和倒计时的存在,认为森谷帝二不会阻拦她的行动。”   “至于那把M82A1…...你和小阵平打这一架,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那把狙击枪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牌桌上吧?带进来一把狙击枪太显眼,普拉米亚又不允许你使用别的武器,你就干脆让武器中途再进场。”   “但是……”他歪了歪头,“我唯一没想明白的两个问题是,为什么这样就能确认普拉米亚的位置?还有,你特意要把狙击枪做什么?”   星野真弓眨眨眼。   她转身看向窗外繁华的新宿夜景,忽然伸出手敲了敲玻璃窗。   “其实这本质是同一个问题。研二,你应该没怎么来过新宿的这一带吧?”   “……嗯。”   “那就正常了。”   星野真弓靠着玻璃窗微微一笑:“如果面前摆着一张东京地图,你就会发现其实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高楼正巧落座于米花市政大厦对面——两栋建筑相隔不超过五百米,高度也几乎一致。”   萩原研二微微一怔。   “其实收到邮件的时候我们就对此有所预料,最后的结果也确实如此。”星野真弓说,“想要利用人质的性命折磨仇敌的炸弹犯,怎么会允许你们这两个该死的警察没法亲眼见证摧毁三千人性命的大爆炸呢?”   “有意思的是,除了这两栋大楼外,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区域附近其实还有一座高层建筑,它正巧和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与米花市政大厦形成一个三角结构——也就是米花广场酒店。”   “以普拉米亚的性格,她会不想亲眼、近距离、身临其境地见证这场能摧毁仇人信念的大爆炸吗?”星野真弓的语速不紧不慢。   萩原研二:“……”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落地窗外隐约可见的、与他们遥遥相望的另一栋大楼。   因为落地窗一直被窗帘遮挡着,此前他并未特意留意过那个方向。即使是现在,那栋大楼外立面正一片漆黑,几乎和周遭的黑夜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她就在那里?亲眼看着我们?”他迟疑地皱眉。   星野真弓点头:“我们现在所处的这间会议室里只有刚刚被阵平打坏的那唯一一个监控摄像头,理论上来说她只能看到室内的画面。我刚进房间的时候就已经让你们把窗帘拉上,她想要看到我们也只能借助那个监控摄像头。”   “我之所以调一架直升飞机过来,就是想试试普拉米亚是不是有能力看到落在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顶楼停机坪上的直升机——如果她的的确确就在米花广场酒店,那么不需要借助监控,直接用肉眼也应该能看到那架阿帕奇。反之,如果她不在这片区域内,她不可能知道送东西的人是怎么来的。”   她淡淡一笑,“而她看到我接过皮箱时的第一反应是——”   “【难怪五分钟就能送到……星野警官,你的职衔不低,连武装直升机都能调动。】”萩原研二缓缓道。   星野真弓闭上眼。   “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让一个有权限私自调用武装直升机的公安警察自寻死路……她当时该有多兴奋啊,简直兴奋得快要忘乎所以。”   “有一位侦探说的不错,有些人你必须围追堵截,让他失去平衡。有些人你只需要陪他玩,他迟早会败下阵来*。”   抱臂靠在一边的松田阵平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如此。”萩原研二抬起头,“那么刚刚电话突然被挂断——”   他看向窗边的黑发女人。   这次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   她缓缓移动灰蓝色的眼睛,遥遥望了一眼几百米开外那座通体漆黑的酒店,紧接着又移回视线,静静地看向提问的萩原研二。   虽然面上没有泄漏丝毫额外的表情波动,但对于她对面这位本就洞察力强悍的警校同期来说,这样做和明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萩原研二:“……”   行了,他明白了。   星野真弓是个不喜欢无用社交的人。这意味着她通常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无论是不熟悉的过客还是亲近的朋友,她都一视同仁。虽然不明说,但她会在心里默默算账。   今天晚上不明不白地把他从医院拉过来还白白挨了一手刀,虽然萩原研二可能觉得是帮个小忙没什么,但对星野真弓来说,把整件事交代清楚、事后再做些什么来弥补他这位工具人都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就像江户川柯南本人和他的监护人都放心星野真弓带小侦探出去查案,但她依旧觉得自己必须上门拜访一下人家家长一样,萩原研二明白她的习惯和顾虑,所以并不吝啬提问。   但是已经解释到了这个地步却依旧让她无法坦诚的人和事,再加上今晚整个计划的节奏把控、周密程度、默契的配合、以及天时地利人和——   不用解释了,他都懂。   萩原研二默默地想,我们四个人分工合作的方式还真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星野真弓移开视线,弯起眼睛拍拍手。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两位,听了这么久,该开始工作了。”   萩原研二:?   “我吗?”他指指自己,心说都这样了我竟然还要加班?   松田阵平轻笑一声:“不是你。”   萩原研二若有所感地看向会议室门口。就在这时,那扇门被推开,短发女飞行员和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原来她刚刚送完东西后一直未曾离开。   那个神秘身影举起手对他们挥了挥:“哟,各位,好久不见!”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普拉米亚紧闭着双眼。她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似乎感觉有零零碎碎的冰晶落在脸颊上,被皮肤温成一小滴一小滴的雪水。   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不禁颤了颤。   那一天——   她有些恍惚地想。   那一天,好像也是这样的。   仿佛时光穿梭一般,她沉入睡意,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喊着什么。   “姑娘…”   “姑娘,醒醒……”   别念了,吵死了。   “姑娘,姑娘,醒醒!”   克里斯蒂娜·丽莎尔被猛地推醒。   她怔然地盯着苍白无力的天空,良久一片雪花落进眼球,她忍不住皱着眉眨了眨眼。   “姑娘,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响起,“你还有知觉吗?快,快点,热水还有吗!”   ……他在说什么?   她缓慢地移动眼球,看向声音的来处。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俄罗斯青年,棕发,苍白的皮肤,戴着遮住耳朵的毛茸茸的毡绒帽,他脸颊被冻出两团通红,说话间哈出大团大团的冷气。   青年转身从同伴手中接过一小杯被灌在保温杯杯盖里的白开水:“还是温的,姑娘,你动动嘴,看我,啊——张嘴。”   “……”   她迟疑地蠕动嘴唇。   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难受得眯起眼,过了几秒后舌头隐约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好熟悉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   “哎呀,你流血了!”青年似乎很懊恼,“都怪我,你的嘴皮都冻在一起了,应该先帮你弄湿的。”   嘴唇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她忍不住从喉咙间发出一丝哽咽:“呜、呜呜……”   她的声音猛然止住。   不对,不对,错了,这不是她的声音。这怎么会是她的声音?她怎么会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清澈的蓝色瞳孔睁得澄园,越发惊恐地盯着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用那杯水把一块毛巾打湿的青年。   你是谁?我又是谁?   疼痛越来越剧烈,她再也憋不住,又开始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哼叫声。   “别怕,别怕,稍微忍着点,我帮你把嘴巴擦湿……”青年温柔地说。   这时,青年的其中一个同伴附在他耳边悄声说:“谢尔盖博士,我们在她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了一个铭牌,这个女孩叫克里斯季娜,没有姓氏,也没有中间名……”   另一个同伴低声道:“是孤儿吗?博士,怎么办,我们不能带着她……”   她躺在原地,盯着苍白的天空,有些恍惚地想:俄罗斯人的中间名是父亲的名字,姓氏则是父亲的姓氏,而她——她一无所有。   更多的窃窃私语在周围响起,青年却不为所动,他轻柔地擦拭着克里斯季娜的嘴唇,直到鲜血停止流淌,冻伤干裂的嘴皮变得湿润。   “好了,没事了,你安全了。”他对克里斯季娜微微一笑。   接着他站起来,背对着苍白的天空,压低声音对其中一个同伴道,“又要下雪了,把她送到孤儿院吧,然后我们……”   后面说的是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克里斯季娜眯着眼,感觉到依旧在缓缓下落的雪花,她有些恍惚地想——我想起来了。   我好像想起来了。   我不是玛格丽特,不是普拉米亚,不是克里斯蒂娜·丽莎尔,我不是任何人。我是没有父亲,没有生日,没有来处的克里斯季娜。   2005年12月25日,圣诞节早晨,7岁的我被好心人捡到,从此以后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   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大耶维奇·谢尔盖博士救了我,是他把快要冻死的我从雪原里捞出来,是他横跨西伯利亚把我送进莫斯科的孤儿院,是他无偿赠予我一笔抚养费......   也是他,在此后的数十年里留给我的东西只有一张小小的名片,然后、然后——   “啪!”   普拉米亚猛地清醒。   她睁大眼睛喘着气,第一眼看见阿缪娜火红的长发。   紧接着,已经被折磨得有些迟钝的痛觉神经终于发挥功能,刻骨铭心的剧痛从右手出发穿透大脑,她忍不住发出低哑的嘶吼。   “啊——”   “闭嘴。”阿缪娜抬手又扇了她一巴掌。   她扔掉刑讯用的匕首,戴手套的手揪起普拉米亚的下巴,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整个事件的全过程?玛格丽特,你是不是还漏了什么东西?组织的情报你泄漏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没有…我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我真的都已经说了,求求你,求求你……”普拉米亚小口小口地喘气。   她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再更大声地说话,即使是喘气,每一次也都意味着针刺般的疼痛。   阿缪娜却面无表情:“你说那个女警察查不到在职信息却可以调动武装直升机——她的职位是什么?”   普拉米亚唔咽着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阿缪娜揪着她衣领的那只手上,后劲几乎要断掉了,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话:“倒计时……倒计时的截止时间是一个小时……从七点开始,到八点结束……马上、马上……”   马上炸弹就会爆炸了。   眼泪从普拉米亚的侧脸划过。   至少让她看到、至少让她看到…...   星野真弓,如果我死了——   她咬紧嘴唇,竟然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如果我死了,你也一定要死。就让我先想象一下吧,你那双绝望的、灰蓝色的眼睛。   ……   高空的风有些冷。   星野真弓趴在窗边,透过瞄准镜注视着对面的大楼。   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漆黑的枪管前端穿过玻璃窗上一个小小的圆洞,毫无阻隔地直指前方。   五分钟前,一个标准圆形被专业工具切割在玻璃窗上,高处的风裹挟着冬天的冷气刮进室内,繁华街道的车流声顿时变得触手可及。   这里是最佳狙击点。   星野真弓轻轻吸气,又很慢很慢地平缓吐出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午后寂静的弓道场,在一切悲剧还未落地、一切邂逅还未发生之前,她也曾束起长发,手持和弓,箭矢尾端被精准地卡在弓弦中仕掛*的凹槽上。   而她平静的视线越过上弦,越过关板*,越过椎骨状的箭尖,直到抵达微风拂过的远方。年少的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正射必中的真理,只要松开弦,利箭便会精准地射进草靶中央。   真是令人怀念的天真和单纯。   已经剪了中短发的星野真弓静静地看着瞄准镜里的人影,思绪一闪即逝,她久违地放空大脑。   十秒后,她搭在板机上的食指向下扣压。   仿佛有清脆的弦音传来。子弹穿膛而出。   ……   最开始传来的其实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但是森谷帝二倒下的身影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实在太夺人眼球,江户川柯南在原地整整怔了十秒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场狙击。   就在此刻、就在他眼前,一颗从未知的远方袭来、精准穿透森谷帝二右肩的子弹。   紧接着,被击中的建筑师半跪在地上,因为剧痛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身体平衡。   但他依旧在挣扎,依旧在试图抬起不受控制的右手,向西装口袋伸去。   “等……!”   江户川柯南目眦欲裂。   起/爆器——起/爆器还在他手里!   他不顾狙击手二次开枪的可能,急忙就要冲上去。也许是冥冥之中觉得狙击手不会伤害其他人,也许是对炸弹的在意已经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蒙住他的眼睛。好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小孩子最好别看血腥场面哦。”   江户川柯南半边脸被盖着,愣愣地张着嘴。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下挣开那只冰凉的手。   “谁......”他猛地愣住。   半蹲在地上看着他的人正是方才那位朋克少女。   她捋了捋挑染着一缕粉色的长发,对他笑意盈盈地弯起眼睛。   “终于见到你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相原早纪(Aihara Saki),职业是公安警察。”   她伸出手弹了下江户川柯南的额头:“别担心,就在刚刚,炸弹起/爆器已经被我们妥善转移了哦。”   江户川柯南:“……"   他额头上残留着隐隐的痛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不是,她说她是什么?   这个踩着矮子乐、一身亚文化打扮、染了头发、化着夸张妆容、最多二十岁出头的女人在说什么啊?   这个莫名其妙撞到森谷帝二后背还跟他眼泪汪汪地道歉的家伙在说什么啊?   江户川柯南一脸空白地缓缓将视线移回森谷帝二身上,这才发现他已经不知何时昏了过去,刚刚那颗子弹没有一击毙命,似乎也不打算一击毙命。他正被两个医务人员抬上担架。   随着森谷帝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周遭的声音终于传进耳膜,被他迟钝的大脑接收。   江户川柯南抿紧唇角,恍然发现电影院里的普通市民们安静得可怕。   不,那些根本不是普通市民。   此时的电影院大厅里一片井然有序,人们的身影穿梭在各个角落,彼此低声交谈。   这些穿着休闲服装、抱着爆米花桶和加冰可乐的人们根本不是来看电影的普通观众。   江户川柯南怔怔地看向人群中那几个穿工作人员制服的“柜台小姐”,刚刚递给他一杯橙汁的年轻女性现在已经束起长发,正拿着一台对讲机面色严肃地说着什么。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这些人全都是……”   相原早纪笑开:“没错,全部都是警察。”   “那楼下……”   “楼下商场里的不是,那些就是普通人。”   “只不过,在确认森谷帝二进入电影院之后,我们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疏散了楼下的一般民众,包括电影院里原本的观众也全部都被公安的人逐个替换过。”   这不可能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江户川柯南抿嘴:“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相原早纪点头:“嗯,早就知道。”   “那神谷警官——”   “神谷君正在指挥楼下的SAT和机动队负责排爆。”   “那星野姐姐——”   相原早纪闭上嘴不说话了。   江户川柯南急急地看她:“星野姐姐不在这里?我以为星野姐姐也来这里了!”   相原早纪眨眨眼,做了一个把嘴巴拉上的手势。   江户川柯南:“……”   就在这时,另一个眼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小鬼,你很担心那家伙?”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愣愣地看见松田阵平被墨镜遮住的半张脸。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他忍不住心虚地移开视线:“因为星野姐姐走之前说她‘还有事’,我以为她也来这里处理森谷帝二了,万一炸弹突然爆炸......”   松田阵平低笑一声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都已经知道森谷帝二挑选目标的标准了,提前找到这个地址有什么难的?”   江户川柯南皱眉,瞬间意识到问题的关键:“那普拉米亚——”   松田阵平却没对他透露那封致命的邮件,他按着小侦探的肩站起来,抬头看向电影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这件事你不需要担心,不是想知道你的星野姐姐去哪里了吗?”他顿了顿,“她就在处理这个问题。”   他拍拍江户川柯南的肩,又指了指旁边那几位“柜台小姐”。   “自己在这好好待着。她们会负责看着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她们说。”   说完,松田阵平转过身,对相原早纪一扬眉:“走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江户川柯南凝视着他们的背影,一边恍然意识到露着两条细腿的相原早纪已经神不知鬼不觉中换了双运动鞋——看来朋克少女也不是她的真面目——一边隐约听见两人不大不小的交谈声。   相原早纪大概在报告些什么,话语里夹杂着“66个”、“拆除”、“倒计时”之类的关键词,松田阵平则在询问爆处和SAT的行动进程,似乎是担心派来的人手不够,紧接着他接过相原递来的对讲机开始严肃地安排起什么。   江户川柯南目送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他独自站在原地,半晌忽然有种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的奇特感受——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常见,在以往的案发现场里,他通常才是那个到处奔走、指挥一切的人。   而现在,无论是负责排爆的松田阵平、不见踪影的星野真弓、还是为他披上羽绒服的神谷修介和捂住眼睛不让他看血腥场景的相原早纪,这些大人似乎根本用不着什么额外的帮助。   他们都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并且做得很好,甚至犹有余力将他这个偶然闯入的未成年安排妥当。   江户川柯南——被塞进小小壳子里的工藤新一——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这似乎才是正常的事。   大人们会负责好自己的工作,身为未成年的小孩只要享受被照顾的特权就好了,这似乎才是应该发生的日常。   如果每次都要靠侦探解决问题,不光是破解谜题,连逮捕犯人、拆除炸弹这种事都要侦探来做的话,社会还要警察做什么?   错位了几年的、缺失了几年的“正常”的办案程序,他终于在今晚体验到了。   但是,除了欣慰之外,为什么他心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无措和失落呢?   他似乎应该来这里做些什么的,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做。无论那种冲动、那种渴望的真面目是什么,它都被半当中硬生生憋了回去。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移动视线,看向夜空。   神谷警官在私家车上对他透露米花市政大厦的地址肯定得到过上司的授权,他几乎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的行动一定在某些人的预料之内。   ——星野姐姐,这就是你想要让我感受到的吗?   还是说,你更想知道的是,这样的心情将会逼迫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   阿缪娜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地松开揪着普拉米亚衣领的手。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手套上的鲜血,接着轻巧地将薄手套摘下。   “查希尔,她就这么晕过去了,怎么办?”她几乎有些撒娇地看向周怀行,“难怪琴酒不想要她,这种程度都扛不下来,她也太弱了。”   周怀行不再端着那把霰/弹枪,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良久,他动了动嘴:“要杀吗?”   阿缪娜却摇头:“先等着吧。”   她兴致勃勃地看向窗外:“玛格丽特说她设置的炸弹会在八点被引爆,就在隔壁那座大楼,查希尔,你不好奇警方能不能阻止大爆炸吗?”   周怀行迟疑地顺着她的话问:“警方?”   “是啊,日本警方。”阿缪娜拉过一张椅子,翘着腿施施然坐在落地窗前。   她姿态高傲,好像她坐的不是普通椅子,而是皇家歌剧院的私人包厢。   “我问组织在警方的人要到‘普拉米亚’的相关情报时还真是吃了一惊,你知道吗?日本人和她其实从没有过实际意义上的接触,只不过出了件跟在俄日籍游客有关的外交纠纷罢了,日本公安的情报部门就这么弄到了‘普拉米亚’的身份信息。”   “他们从头到尾甚至都没跟俄罗斯警察沟通过,纯粹是自己搜集情报进行的推测——这个推测竟然还是准确的。”   “日本警察的高层里似乎也有不那么尸位素餐的高手啊。”她兴奋地睁大野生动物般的瞳孔,“查希尔,你说,会不会是对面那位星野小姐?至少她能耍着玛格丽特玩。玛格丽特说自己一个字都没泄漏,但她做的事早就足够警方把她和组织关联起来了,不知道琴酒知不知道这条警察的猎犬,如果不知道的话那也太好笑了!”   周怀行静静看着她张扬的发梢,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从最实际的问题出发:“要去调查星野真弓吗?”   “不,那是情报人员的工作。”阿缪娜歪着头,“我们的任务是为组织排除安全隐患,所以……”   她转过头,看向地毯上那台刚刚被她摔过的电脑。那台电脑尚且完好,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   阿缪娜敲敲耳机:“波本,你能想到办法搞定玛格丽特的电脑吗?”   耳机里过了两秒才响起清朗的男声:“——你要用?”   阿缪娜一笑:“玛格丽特在电话里出了事,那位星野警官但凡不是傻子,都能想到立刻毁坏监控摄像头,但是我猜玛格丽特应该有提前准备过备用监控吧?怎么样,波本,有吗?”   波本声音果断:“等我两分钟。”   他又不说话了。   阿缪娜有些无聊地伸出一只脚戳了戳普拉米亚瘫在一边的胳膊:“你可要给力点啊,如果连隐藏摄像头都没准备,我真的会对你很失望的。”   没人给她回应。   普拉米亚晕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还能证明她活着。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两分钟后,波本的声音再次响起:“找到了。你现在打开电脑输入这串代码就能看到。我查过了,正常运行中,警察还没发现那个备用摄像头。”   叮咚一声,阿缪娜打开手机,收到波本发来的邮件。   她捞过那台电脑,输入代码,紧接着电脑屏幕成功跳出来一个崭新的画面窗口。   这个备用摄像头似乎被设置在会议室的其中一个角落,近处的东西被拉伸放大,远处的东西很小,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能依稀看清里头人的动作。   那个原本被一个手刀劈晕的长发青年已经醒过来了,他坐在另外那个刚跟星野真弓打过一架的卷毛警官身边,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在他们不远处,星野真弓靠在窗边,正举着手机打电话。   阿缪娜若有所思。   “果然,在这三个人之中,星野真弓才是那个领导者。真是稀奇,玛格丽特查到了松田阵平的警衔,星野真弓在警方的地位会比他更高吗?”   波本说:“我刚刚确认过了,松田阵平明面上担任警察厅警备局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三系的系长,这个职位符合他的准职业组警部职衔。但玛格丽特没办法查到星野真弓的真实身份,变相说明她和松田阵平实际上都隶属于某个秘密部门。”   “…...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   “听名字就像为了专门对付我们这种人成立的部门。”波本轻笑。   阿缪娜放在座位把手上的手指屈了屈。   她懒洋洋地说:“组织可比搞恐怖活动的家伙们高级多了。警方应该感谢我们,炸弹犯本来就是他们应该抓的人,我们都顺带帮他们处理掉玛格丽特了,还有比我们更好心的违法行业从业者吗?”   “要说好心,那也是我好心哦。”波本凉飕飕地说,“这是我提议的计划,你只是负责执行一部分罢了。赤霞珠,别忘了这里是日本,琴酒的地盘,你没有办法像在北美时一样为所欲为。”   赤霞珠嗤笑一声,懒得搭理波本每天一遍强调他们这队临时三人组里的权力关系。   相处过一段时间后她终于看明白了,波本有时候就像个拼命渴望往上爬的孩子,属于他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拱手让人,他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人能从他手中抢走。   他是个神秘主义者不假,就算和他接触过一段时间,旁人也很难看出波本假面下的真实,但是那话里话外流露出的对攀登高层的渴望,都让她越发觉得波本有时候也挺好懂,甚至因此变得没那么讨人厌了。   她忌惮所有让她觉得看不透的人物,因为这些人偶尔会让她感受到控制权从自己手中流失的恐惧。   阿缪娜十分谦让道:“你说是就是吧——对了,我记得松田阵平是拆弹专家?”   “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否则的话,玛格丽特也不会对他如此憎恨吧?”波本说。   阿缪娜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你说这帮警察到底有没有找到被玛格丽特设置炸弹的那座楼呢?连拆弹专家都还待在原地,是觉得剩下的时间不够了,准备直接放弃吗?还是说,他怕死?”   “松田阵平早就已经是前·拆弹专家了,都已经做到如今的职位上,他有什么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现场指挥呢?”波本低低一笑。   他语气很浅淡,几乎像是在轻飘飘地议论茶余饭后的谈资,“十分钟前为了自己的性命可以和多年好友缠斗得如此激烈,但是换到和自己无关的普通人身上,就能施施然地坐在办公室里临危不惧了——所谓‘警察官僚’,不就是这种东西吗?”   阿缪娜凉飕飕地想,波本自己也不过是个犯罪分子,居然有脸嘲讽社会不公。   波本却话锋一转:“离8点整还有十分钟,你准备等到确认爆炸之后再动手?”   “玛格丽特那么想知道炸弹的结果,正巧,我也很好奇日本警察来不来得及拆除完那66个炸弹——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就在这里看着。”阿缪娜挑眉,“怎么?波本,你等会儿还有急事?”   波本似乎笑了一声,没回应她的试探。   “你们最好速战速决一点,枪上装消/音器也不是最保险的,谁知道警察会不会突然搜查米花广场酒店。”   他忽然说:“你说呢?查希尔?”   “……”   一直站在一边沉默的周怀行默默地看向阿缪娜,那双总是保持着沉默光泽的黑色眼睛似乎带着一缕淡淡的疑惑,像是在说你们聊得好好的突然提到我做什么?   阿缪娜却没看他,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呵斥一声:“波本,谁允许你叫他的名字了?”   这是她的查希尔,连人带名字都是属于她的,波本有什么资格叫他的名字?   波本很有礼貌地顺着她的话说:“好的,那么,慕兰潭,你觉得呢?”   阿缪娜黄绿色眼睛终于抬起,静静地看向周怀行。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周怀行沉默了很久才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波本:“你不知道?”   周怀行摇头,方才阿缪娜和波本对话都说的英文,他也说英文,只是每个单词都特别清楚,几乎有种卡顿感。   “我没有办法预测警察的行动,但如果他们真的来搜查酒店,我们也不会被抓到。”   他看向阿缪娜,红发女人对他微微一笑,她唇上还带着淡淡的唇釉,抛开身上的战术衣,仿佛是来参加宴会的。   阿缪娜笑起来总有种高傲的感觉,仿佛是在哄小狗玩。周怀行静静和她对视了几秒。   “希望如此。”波本说。   周怀行却微微一愣。他瞬间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转头看向酒店套间门口——波本那句“希望如此”突然从单声道变成了双声道,第二道声音的距离如此之近,就从他们身后响起。   金发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房间。   一片昏暗中,他施施然靠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单手压住鸭舌帽的帽檐,灰蓝色的眼睛对他们微微一弯。   阿缪娜平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嘴角又放平了,因此不再能看出具体的心情。   紧接着,她俯下身,伸手拽起昏倒在一旁的普拉米亚的衣领。   “喂,醒醒。”她的力道使得普拉米亚的脑袋摇晃起来,猛地磕到身后的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玛格丽特,还有五分钟就到八点整了。”   ……   列车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克里斯季娜趴在窗边,望着玻璃窗外飞速逝去的雪景,纵使雪原上只有偶尔能望见的荒凉破败的工厂,她还是忍不住惊讶得张大嘴。   接着她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象模糊了起来。   她眨眨眼,意识到是自己刚刚哈出的那口气变成了一层云雾,朦胧得映在玻璃窗上。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青年。   “博士,博士,这是什么?”   谢尔盖博士已经摘下了他那顶毛毡帽,一头微卷的棕发有些乱糟糟的。   他放下手里的书,对她耐心道:“水蒸气遇到冷的东西会凝结成小水珠,那就是雾气,克里斯季娜。”   克里斯季娜听不懂,她睁大湛蓝的眼睛,继续问:“水蒸气是什么?”   谢尔盖博士说:“你伸出一只手,试着往上面哈气,哈出来的气是不是热的?”   克里斯季娜照着他的话试了试。很快,她收回手点头:“是热的,比火车里的空气还要热很多。”   “所以,当你向玻璃窗哈气的时候,哈出来的气也会比外面的空气热度高很多,热气碰到冷玻璃,就会凝结成小水珠,这就是水雾。”   谢尔盖博士把手里那本明显已经被翻过很多遍的旧书塞进前座置物袋里,接着凑上前,也对着玻璃窗哈了口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层雾气上面写了些什么。   克里斯季娜望着窗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在写什么?”   博士收回手:“这是你的名字,克里斯季娜(Кристина),你认得吗?”   克里斯季娜摇头。她似乎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注意力还停留在谢尔盖博士刚刚说的话里:“但是,但是博士,为什么热气碰到冷玻璃就会凝结成小水珠?”   谢尔盖博士一愣:“这倒是个好问题…...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呢?”   克里斯季娜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尔盖博士跟她对视了几秒,他是个很年轻的青年,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五官其实很挺拔,但是总带着一股质朴的书卷气,加上总是有些内敛的神情和一看就没怎么打理过的头发,像是背起书包远行的小镇青年。   他忽然低头从随身携带的灰色布包里翻找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破旧,充满皱痕,明显已经被用了很久。   他掀开空白的一页,用水笔在上面画了一滴水珠。   “这是水。”他用笔尖指着那滴水珠。   克里斯季娜凑过去盯着笔记本,不自觉地点点头。   “水有三种形态——”谢尔盖博士又开始刷刷画起来,“液态、气态,还有固态。水作为液体,就是我们平常喝的水,成为气体,就是你哈出来的热气,作为固体的话……”   “啊,作为固体,就是雪花吗?”克里斯季娜忽然昂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个我知道!口渴的时候我就会找一捧雪花,等着它慢慢变成水。”   谢尔盖博士忍不住笑了笑,他微笑时弧度总是不太大,是个有些害羞的笑。   他又低头在那滴水滴和刚刚画的一片雪花之间连上一个箭头:“这个过程叫做融化。因为你的手心是热的,而雪花是冷的。”   克里斯季娜点点头,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是因为温度吗?因为温度不一样,所以水的形态也会不一样,所以我哈出的热气会变成水珠,而雪花落在手心会变成水。这么说来,气态的水温度一定比液态的水高很多,而雪是最冷的……”   她说到这里,刚想求证,这才发现一旁的青年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她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青年的神情,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谢尔盖博士却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博士……?”克里斯季娜小声问。   良久,谢尔盖博士摇摇头笑道:“你说对了,是因为温度。”   “好耶!”克里斯季娜忍不住欢呼起来。   博士却接着问:“克里斯季娜,你——”   “嗯?”   “你很喜欢观察这些东西吗?”   “什么?”克里斯季娜一愣,“观察什么?”   博士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为难地皱起眉头。   “比如说……雪花为什么会变成水,在玻璃窗上哈气为什么会起雾——这些问题,你很好奇吗?”   克里斯季娜抿着嘴努力地想了想,她昂起脖子盯着头顶的火车铁皮:“不知道,好像、好像只是不由自主地…...因为家里没有吃的,也没有水,而且妈妈最近老是躺在床上,既不睁眼也不跟我说话,所以我平时也没事可干,就只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啦!”   她不知道博士为什么这么问,只能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欢快一些。   谢尔盖博士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良久,他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单词。   “克里斯季娜,刚刚我们讨论的问题,都是从一个叫做‘物理’的学科延伸出来的现象。”   克里斯季娜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个单词。   “‘物理学’,就是研究我们生活中的物质——无论是什么物质——的运动规律的学科。换句话说,就是研究为什么雪花会变成水、在玻璃窗上哈气会起雾的学科。”   谢尔盖博士抬起头:“而‘物理学’,从更大的维度上来说,是自然科学的一部分。至于科学……”   “科学——?”克里斯季娜睁大眼睛看着他。   谢尔盖博士青涩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他咖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这使他忽然显出一种奇异的虔诚:“——科学是探寻神的秘密的长路。”   他合上笔记本,对克里斯季娜说:“在触及到上帝的领域之前,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走过很长很长的征途,这个过程既不简单,也不舒服,它意味着挫折、囹圄、永远无法撞破的墙和无数次破灭的希望,但是在那些破灭的希望背后,克里斯季娜。”   他用一种克里斯季娜无法看懂也无法诉说的眼神看着她。   “在希望背后,永远有一扇真理的大门,那是我们总有一天会抵达的应许之地。”   “……”克里斯季娜愣愣地和他对视,良久,她喃喃道,“要怎么、要怎么才能到达那扇大门?”   谢尔盖博士抬起头。   西伯利亚大铁路与列车车轮摩擦的声音还在滋滋作响,他们座位前排是一对年迈的夫妇,满头花白的丈夫正在垂头慢吞吞地给目盲的妻子拨橘子,他们座位后排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人共享一对有线耳机,手握着手头靠着头,早已紧闭着眼沉沉睡去。   而克里斯季娜坐在他们中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湛蓝色的眼睛里盛满清澈的好奇与神往。   博士收回视线,静静地回望着她。   他最后说:“很简单,从现在开始,学习、思考、然后试着创造些什么,什么都好。”   “克里斯季娜,向前跑吧,永远不要停下你的脚步。”   …...   三个月后。莫斯科。   穿白色长裙的嬷嬷穿过长长的走廊,她步伐又急又稳,眼神直视前方,径直路过趴在门后眼巴巴看着他们的其他孩子。   她布满细纹和老茧的手心里牵着一个瘦弱的金发女孩,她被她带进木质大门后的办公室。   “校长先生,”她扶着女孩的后背,压低声音对院长办公桌旁的人说,“这是我们这里最聪明的孩子。每一次数学测试她都是第一名。”   站在办公桌旁的西装绅士转过身,他头上已有几缕白发,戴着老古板才会戴的单片眼镜。   他低头盯着金发女孩看了一会儿。良久,他摩挲了一下手里紧握的金属手仗。   “俄文和英文呢?”   嬷嬷嗫嚅了一下唇角:“……也一直都是前三名。”   校长先生点点头,回头和他身后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低声交谈了些什么。   坐在办公桌后的孤儿院院长忍不住说:“校长先生,您要不要也见见俄文和英文测试的第一名?我以为你们更想要理科人才,所以——”   校长先生行事果断,对他低头一笑:“麻烦了。”   五分钟后,另一个铂金色短发的男孩被带进办公室,男孩比金发女孩高一些,五官更成熟,明显要比她大上几岁。   牵他来的年轻嬷嬷将他带到金发女孩身边便退出去,先前的那位嬷嬷扶了扶两个孩子的背。   “这是伊万,先生们。”她额头有些冒汗,“这是克里斯季娜,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该死的,我说了句废话。她忍不住懊恼地想。这里是孤儿院,每个孩子都是孤儿。   校长先生却没计较,他对两个孩子和善一笑,但是因为身上的气质实在严肃,这个笑容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迫感:“你们好,伊万,克里斯季娜,我是安德烈·阿布拉莫维奇,你们多少岁了?”   克里斯季娜眨着眼睛直视着他,没有开口。   站在她身边的伊万却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今年12岁,校长先生。”   克里斯季娜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校长先生对伊万点头,又询问似地看向克里斯季娜。   良久,克里斯季娜低下头,小声说:“我7岁。”   她身后的嬷嬷忍不住激动地捏了捏她的背:“校长先生,克里斯季娜是个天才,7岁的孩子怎么会在第一次接触数学的三个月内就弄懂三角函数?她已经在看一些微积分的入门书籍,她、她值得更好的栽培!”   嬷嬷的手劲有些大了,克里斯季娜痛地微微皱眉。这时,也许是意外,伊万的手腕轻轻擦过她的胳膊。   校长先生有些惊讶地挑眉:“是吗?克里斯季娜,你很喜欢数学吗?”   克里斯季娜直直地看着他:“还好,先生。”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物理。”克里斯季娜说,“还有化学,虽然我还没怎么学习过,但是我也喜欢化学。”   校长先生点点头,看向她身旁的伊万:“你呢?”   伊万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我不讨厌理科,但是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比物理和化学更有吸引力。”   “万尼亚,你胡说!”克里斯季娜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低下头去:“对不起,校长先生。”   校长先生却摩挲着手杖笑起来:“看起来你们关系还不错。”   嬷嬷扶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对校长先生殷切地说:“伊万和克里斯季娜都比同龄人优秀很多,他们很有潜力,校长先生,您看……”   校长先生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凑上前,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接着校长先生对嬷嬷和院长点点头。   “我们愿意资助伊万和克里斯蒂娜直到他们进入大学,这是国家最新人才培养计划的一部分,唯一的条件是长大后他们要为国家工作。如果他们决定接受这笔资助,从明天起他们就会离开孤儿院,转入圣彼得堡的一所寄宿学校接受全方位式精英教育。”   嬷嬷俯下身看着两个孩子年轻的眼睛,她眼角有些湿润,但依旧笑着:“伊万,克里斯蒂娜,真好,你们以后都会成为厉害的大人物......这机会太难得了,天哪,上帝保佑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轻触眼角。   校长先生却干脆利落地蹲下来,和两个孩子平视。他手里明明拿着手杖,却似乎不是因为腿脚不便而拿的。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伊万没有说话,克里斯蒂娜却忍不住问:“跟你走了,我就可以一直学习化学和物理吗?孤儿院里没有实验室,也没有实验设备,寄宿学校会有吗?”   校长先生点头,对她露出那种严肃的笑:“当然可以,不过你也需要学习很多其他课程。”   克里斯蒂娜却已经兴奋起来:“我不管,只要有化学和物理,我就跟你走!”   孤儿院的饭菜太难吃了,嬷嬷也很烦人,会点三角函数有什么好激动的?这些她没有说出来。   校长先生的目光于是移向伊万。   后者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依旧从容:“我也愿意,非常感谢您,校长先生。” 第70章 第七十章   【敬爱的谢尔盖博士:   这是我写给您的第四十三封信。这封信大概依然不会有寄出的那一天。真是令人苦恼,明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也不知道您的地址,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给您写信。   七年过去了,您应该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吧。您身体还好吗?还在继续从事学术研究吗?7岁那年没有来得及询问您工作的城市和大学,实在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之一。   今天是我升上初中二年级的第一天。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十二年一贯制的寄宿学校,周围的人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没有新面孔。   万尼亚还是和以前一样中午跟我一起吃饭,每次他来找我的时候周围同学都在窃窃私语,很奇怪,对吧?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没见过高中部的那位年级第一。   对了,万尼亚已经高中三年级了,明年六月他就会毕业入读大学,他告诉我校长先生可能会继续资助他去国外留学。他现在已经改姓阿布拉莫维奇,名义上是校长的养子。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得不惊讶,但是想想这家伙从小就很擅长跟别人交朋友,所以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最近在研究一种小型炸弹。实验室的管理员懒惰又粗心,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复制了一把钥匙。学校的实验用品真是齐全,但是伊万说我不应该趁着深夜偷偷溜进去,而且研究炸弹可能把我弄伤——开什么玩笑,文科生对炸弹天才真是一无所知。   当然,我没有说我就是炸弹天才的意思。   等我制造出这个小型炸弹,我要开始研究一个新课题。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但是万尼亚总是阻止我,还因为这个跟我吵架,所以这次我打算瞒着他偷偷进行。   这个新课题的内容是——不同当量的炸药对人体造成的伤害会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我希望能精准控制炸药的威力。当然,我不是真的要找人来做实验,学校附近的树林里有很多小型野生动物,少了一只也不会有人发现。   昨天我试着解剖了一只地鼠。你知道吗?地鼠臀髋部有一种腺体,当它处于性兴奋状态时腺体的分泌物会把皮肤弄湿。当然,地鼠的血也和人一样是红色的。从这两点来看,地鼠和人类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最近我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被您带走之前的那些天,妈妈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是因为什么——那是死亡,对吗?她一定是死了。难怪,我叫她她也没有反应。   不过我并不感到悲伤,他们说死亡会使人悲伤,但也许是时间已经过了太久,我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   万尼亚最喜欢的作家说“除了死亡前面什么都没有*”,还有“不能停下脚步,不能回头,也不能闭上双眼不看前方的万劫不复*”。不过他对我读这些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才不是呢。谢尔盖博士明明说了,前方是一扇真理的大门,为了抵达那里,我永远都不会停下脚步。死亡不过是路上一粒小小的绊脚石。   这些事都被我藏起来没有告诉万尼亚,因为这是我和您之间的秘密。他也不知道博士您的存在,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见过您,对吧?所以,我心里的想法,我也只会告诉您一个人。   哈哈哈,我在说些什么呢?明明博士您根本不会收到这封信。   当然,万尼亚对着我读书也不是为了说服我,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理解这些文字的人。这当然是因为我很聪明。虽然他实在没什么品味,但他也很聪明。   最——】   “克里斯?”   克里斯季娜猛地停下笔。接着,她胡乱扯过一本作业本,盖在信纸上,然后砰得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椅子被推动发出摩擦实木地板的声音。   伊万正站在她身后几米处,他穿着整洁的学生制服和大衣外套,没有计较她试图掩盖的东西,而是抬手看了眼表,然后用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已经到饭点了,你还留在图书馆干什么?”   克里斯季娜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她盯着伊万的眼睛,半晌有些凶巴巴地开口:“我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觉得刚刚语气有些冲,她顿了几秒,又补上一句:“你女朋友呢?”   伊万怔了怔。   半晌,他有些涩然道:“索尼娅先去食堂了。”   “哦。”克里斯季娜转身把信纸塞进作业本。她十四五岁,身材变得高挑,留着半长的金发,素面朝天,但是五官有一种天生的凌丽。   她抱着本子径直向前走去,路过伊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不是要吃晚饭吗?”   她其实根本没用什么力道。伊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接着他回过头,望见桌上还摊开着的图书馆藏书。   那本书正好被翻到画着某张解剖图的一页,内脏器官被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他垂眼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克里斯季娜不耐烦的声音:“你还吃不吃了?”   伊万收回视线,转身向她跑去:“等等我,克里斯。”   那天晚饭的时候索尼娅一直在和伊万讨论毕业舞会的事,克里斯季娜垂着眼坐在一边,用叉子戳着一只土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毕业舞会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当然也没什么兴趣。   “克里斯,克里斯,”索尼娅忽然拍拍她的肩膀,“你呢?”   “什么?”克里斯季娜抬起头。   伊万的现任女友索尼娅是个五官明媚的大美人,她嘴上涂了淡淡的唇膏,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我们在聊关于舞伴的事,克里斯,你想找谁当毕业舞会的舞伴?”   “……”克里斯季娜眨眨眼:“不是只有高中部能参加舞会吗?”   索尼娅张开手对她比划:“假如啦,假如——克里斯,你总有一天也要参加毕业舞会的呀,我听说初中部也有很多帅气的弟弟哦,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她看了对面的伊万一眼,“不过,大概都没有万尼亚帅气。”   伊万对她无奈一笑:“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要跟他们比?”   克里斯季娜的目光也忍不住移向他身上。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是个相貌英俊、身材挺拔的年轻人,他身上穿着考究的学院制服和走线精良的毛呢大衣,用餐礼仪得体又优雅,几乎看不出任何孤儿院出身的痕迹。   她望着伊万金色的发梢,良久对索尼娅摇摇头:“初中部的男生都很无聊。”   “诶,真的吗?”   “嗯。而且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对我喜欢的东西也不感兴趣,所以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   索尼娅忍不住拨了拨被烫卷的头发:“这、这样吗……说起来,其实我有时候也听不懂克里斯说的话呢……”   你当然听不懂。克里斯季娜想。   你也听不懂列夫·托尔斯泰,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你很漂亮,性格也很开朗,大家都喜欢你,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也喜欢你,这就够了。   克里斯季娜勾起嘴角,对她摇摇头:“索尼娅不一样。”   “真的吗?我不一样吗?”索尼娅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嗯,你不一样。”   在她们对面,伊万垂下眼兀自看着餐盘里的酱料,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抬起头:“克里斯,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克里斯季娜回过头:“什么?”   “我听说最近经常有穿黑西装的人来学校找你。”伊万定定地看着她,“他们会跟你聊很久,是吗?他们是谁?你从没跟我说过。”   索尼娅也忍不住好奇地转过头看向她。   “......”   克里斯季娜抿紧嘴,握叉的手紧了紧。   良久,她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直视着伊万:“谁来找我这种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伊万·安德列维奇,你算我的谁?”   “......”伊万一怔,忍不住提高声音,“克里斯!”   索尼娅忽然按住他放在桌上的右手,瞪了他一眼,接着她转过头安抚地看着克里斯季娜:“克里斯,万尼亚毕竟是你哥哥——”   “哥哥?”   克里斯季娜好像突然被触到了什么开关,她握紧叉子,银器在餐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没有看索尼娅,而是依旧直直盯着对面的伊万。   “我们有血缘关系吗?法律关系呢?哥哥?我们不过是恰巧来自同一所孤儿院罢了。况且,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你现在已经是校长的儿子了,未来你还会成为年轻有为的国家精英,和一位漂亮有钱的小姐结婚,生两三个孩子,然后度过平静的一生。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人生和你的人生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她冷笑一声。   伊万仿佛被她湛蓝的眼睛刺痛了,他怔了怔,很快别开视线。   索尼娅愣愣地看着她:“克里斯……”   良久,克里斯季娜垂下眼,低声道:“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伊万却忽然说:“克里斯季娜——”   克里斯季娜抬起头,看着他。伊万注视她的视线带着淡淡的悲伤,她忽然发现,这眼神和七年前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的谢尔盖博士一模一样。   “克里斯季娜,”伊万又重复了一遍,“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这是约定,你忘了吗?约定不需要血缘关系,也不需要法律的承认,约定就是约定。所以你……”   克里斯季娜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她微微一怔。   她仿佛忽然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那天夜晚如此漆黑,树影婆娑,叶子在窗上轻轻刮蹭,周围都是室友频率不变的呼吸声,尚且年幼的她感知到一种莫名的来自大自然的恐惧威胁,害怕得蜷在被褥里瑟瑟发抖。   紧接着,玻璃窗忽然被人敲响,她拉开窗帘,看见14岁的伊万撑着宿舍楼边那株大树的树枝,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有一个玻璃瓶。   “你疯了吗?”她拉开窗低声吼道,“你怎么溜出来的?”   伊万翻身坐在窗沿上,对她咧嘴一笑。这种笑和他平时对那些教师、那些同学露出的礼貌性的优雅微笑不一样。   他并没有回应克里斯季娜的话,只是对她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我就猜到你会睡不着,喏,我偷偷带出来的,你要不要喝?”   “这是什么?”克里斯季娜低下头。   “格瓦斯,一种酒。”伊万的声音压得更低。   克里斯季娜皱了皱鼻子。   “他们叫它’液体面包’,好像没有酒味,是酸甜的,我还没有尝过呢。”伊万兴奋地对她摊开袋子,“要不要试试?克里斯,我们偷偷喝,老师们不会知道的。”   克里斯季娜忍不住说:“如果被发现了呢?”   “如果被发现了,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让你被抓到。”伊万对她举起右手,“我发誓!”   【我发誓】。   少年这样说。   时间流转,19岁的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依旧在用那种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你——你不要瞒着我,至少重要的事,不要瞒着我,好吗?我会很担心,索尼娅也会很担心。”   他对面的索尼娅也认真地看向身边的金发女孩。   “……”   15岁的克里斯季娜低下头。   但是。   但是。   良久,她低声道:“其实他们来找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希望我能在化学和物理领域继续深造,初中课程太简单了,如果我同意的话,他们大概会帮我办理转学手续,不过那是在你毕业之后了。”   她对伊万微微一笑。   “其实我还没想好——不过,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对吧?”   伊万怔怔地看着她。   在无法阻挡的时间的浪潮袭来之前,克里斯季娜的眼睛如同此前的每一秒一般湛蓝,分针和秒针在静静地往前走,而世界却仿佛凝固在了这张餐桌上。   良久,他面不改色地握紧手里的叉子,也对她笑了笑:“是啊。”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所以,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被阿缪娜一把推醒的普拉米亚怔怔地睁着眼,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东京。   当然——她是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这件事她后来终于意识到了。   她会恐惧,会悲伤,会开心得笑起来,但这只是针对那些她在意的东西。   她面对母亲的尸体不会担忧,伤害小动物的时候没有负罪感,制作炸弹的时候也不觉得害怕,因此直到后来,她被国家命令去杀那些和她无关的人,她也不觉得犹豫。   应该说,设置炸弹、在远处按下起/爆器、接着面不改色地离开,做这些事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国家会对她洗脑说——这是为了社会和人民的利益。但这其实对她来说没用,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再也没见过伊万和谢尔盖博士,后者肯定在稳稳当当地做着真正的国家精英,一定已经把18年前西伯利亚雪原上的那个小姑娘忘了——当然,万尼亚也可能已经把她忘了。玩笑话般的约定早就随着他毕业出国、她转学离开而永远暂停在那张11年前的餐桌上。   有时候她也会思考他们过得怎么样了,谢尔盖博士一定还在继续他追求真理的科学研究,伊万、伊万也许会和索尼娅结婚?他交过的女朋友中,索尼娅是家境最好、最漂亮、最受欢迎、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最久的女孩。她总是那么照顾克里斯季娜,如果是索尼娅的话,伊万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幸福。   不过,这种思考只会在她脑海里转瞬即逝,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研究炸弹的乐趣和上头安排的杀人行程早已塞满她的日常表,这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被她逐渐淡忘在脑后。   在那段时间里她见过太多腐朽的官僚和渎职的警察,虽然不至于被恶心到,但对这些人也没什么好感。只要国家愿意出钱支持她的炸弹研究,她就愿意继续替国家办事。   直到有一天,国家放弃了她。   接着,三年前,新宿,一颗子弹永远嵌入她的右肩。这枚子弹直接影响了她制作炸弹的能力,她的生命中多了几个永恒的仇敌。   然后她加入了一个犯罪组织,后者愿意对流亡中的她提供庇护,她还获得了一个新代号,“玛格丽特”,鸡尾酒之后。   组织里的人都傲慢且冷漠——当然,她自己也一样看不起那些地位低的成员——掌管她生杀大权的人叫做琴酒,他是一个顶级杀手,仿佛是具为了组织和犯罪而生的机器。普拉米亚讨厌他,几乎是恨他。   然后到了今天。   右手流出的鲜血已经几乎要凝固成血块,她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因为失血过多而一点点变冷,视线和思维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就要死了。   正是因为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她反而放松下来。   人的鲜血和地鼠的鲜血都是红色的,人的眼泪和地鼠的眼泪都是透明的,人的心脏和地鼠的心脏都能被一只手攥紧,被碾碎,直到变成一摊不会蠕动的血水。“除了真正的苦难和死亡,前方什么都没有。”   没错。   她静静地想。   没错。谢尔盖博士。   没错。万尼亚。   没错。没错。   直到生命的尽头,我能想到的,依然除了你们什么也没有。   真理的门在哪里,我不知道。会有人愿意永远保护我吗?我不知道。我是否曾有过机会,我不知道。过往的一切都是幻象和泡影,生命和时间都在冷冷地燃烧,我从未找寻到任何答案。   当然,也许所有东西从一开始就已经失序。她在十三四岁那年扣下人生的板机,二十五岁的她回过头,阳光刺眼,风声呼啸,子弹正中眉心*。   唯有死亡。唯有死亡。   普拉米亚闭上眼。   紧接着她再次被痛醒。阿缪娜握着滴血的匕首,沉沉地看着她:“不是跟你说了不许睡过去吗?”   普拉米亚半睁着湛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阿缪娜丢掉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鲜血把地毯染红。   “离八点整还有一分钟,你不想看看吗,玛格丽特?看看你最后的炸弹。”   她俯下身,黑暗中的暗棕长发挨着普拉米亚的金发,远远望去,几乎像是一对关系要好的闺蜜。   “我很好奇,玛格丽特,我很好奇66个炸弹同时爆炸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听说你制作的炸弹有自己独特的风格?那是什么样的?”   普拉米亚嗫嚅了一下唇角。   “没什么特别的…...”她低低地说,“红色,蓝色,混在一起会变成紫色,没什么特别的。”   阿缪娜兴致勃勃地看她:“那66个炸弹也是这样?”   普拉米亚艰难地摇头。   设置在米花市政大厦里的全是普通的塑/胶炸弹,她才懒得给森谷帝二的变态癖好用那么高级的货。红蓝色的礼物是留给更重要的人的。   阿缪娜顿时失望道:“什么啊,真无聊。”   “不过……”普拉米亚张开嘴,她声音嘶哑,“不过……”   “啊,还有十秒。”阿缪娜忽然打断她。   她举起手上的表,对着夜色中的另一栋楼,忍不住微笑起来,像在等待一场烟火大会。   “九,八,七,六,五,”阿缪娜的眼睛随着她话音落下缓缓睁大,“四,三,二,一——”   八点整到了。   夜空一片寂静。   普拉米亚半阖着眼,视线穿过玻璃窗,不知在看哪儿。   八点零一秒。   八点零二秒。   八点零三秒。   夜空依然一片寂静。   阿缪娜望着落地窗外的东京,很慢很慢地拉平嘴角。   “玛格丽特,”她轻轻地说,“看起来,你的炸弹好像炸不了了。”   普拉米亚没有说话。她的视线已经一片模糊,困意在脑海里叫嚣着,要把她拖入沉沉的意识之海中。   “唉,真是无聊。”阿缪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玛格丽特,有一件事我需要对你道歉。”   ……别说了,都快要死了,别再吵我了。   阿缪娜还在继续说着:“虽然你是枚废棋,但你依旧能算是琴酒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和查希尔不能对你动手——当然,我已经动手了——但是,总而言之,我们不能是杀死你的那个人。无论到哪里都会有些无聊的党派斗争,这件事你也明白的吧?”   ......不明白。不想明白。   阿缪娜似乎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会有其他人来负责这件事。”她慢条斯理地向后退了一步,遮住落地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真抱歉,玛格丽特,我没有办法让你就这么静静地死去。听说子弹击中心脏的死法会有些痛苦,不过我保证,这很快的。”   随着她的话,一个身影缓步走进视线。   普拉米亚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她隐约看见一头眼熟的金发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波本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他戴着黑色手套,笔直地握着一把手/枪。   一瞬间,她瞳孔紧缩。   仿佛全身的血液汇集到大脑,她和波本对视着,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人生里,她似乎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如此惊愕、如此不敢置信。   紧接着,她在波本金色的发梢旁,第一次清楚地望见阿缪娜在月色下显出真面目的火红长发。   记忆仿佛在短暂的几秒内忽然回溯。十七岁那年,莫斯科的某个政府训练基地,她和看不清面容的红发少女擦肩而过。三年前,新宿,一个金发混血的日本警察对她举起枪口。   普拉米亚睁大瞳孔。   似乎从出生的第一秒起,她等待的便注定是这样的终局,命运女神终于偷笑着对她举起镰刀,而她在幻梦里活了那么久、那么久。   “你、你......”她干哑的喉咙嘶嘶作响。   你是谁?你们是谁?   ——我又是谁?   金发青年对她微微一笑。他拔下保险栓,食指搭在板机上。   “初次见面,我是波本。”波本垂着眼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在戏谑地轻笑,“祝你在地狱一路好运,克里斯季娜。”   砰——。   命运的齿轮在最后一刻两相卡紧。子弹正中心脏。   冲击感和飙出的鲜血一齐溅在脸上。普拉米亚睁着眼睛,满是伤痕的右手落在原地。   她死了。   ……   江户川柯南捂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概过了十几秒,也许更久,耳机里突然传来滋啦一声,他忍不住蒙住耳朵。   紧接着是酒店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这一次不是窃听器里的声音,而是真实地从空气中传来的震动。   “谁放的?”女人的声音低低道。   接着是刚刚那个开枪的男声:“无所谓,刚刚我们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如果是警察——反正他们总会知道的。”   女人似乎沉默了一会儿:“…...随便你。善后是你的工作。”   男人轻笑了一声。   女人接着道:“走了,查希尔。”   属于“查希尔”的脚步声和女人的脚步声只响了那么一秒,很快就被娴熟地隐去踪影。另一个男人似乎依然站在原地。   江户川柯南侧过头,小心翼翼地从墙壁后探出一只眼睛。楼道里一片昏暗,他所处的位置照不到外面的月光,只要男人没有带红外线夜视镜这样超规格的东西就不可能看到他。   很快,他借着月光,遥遥看到了最后开枪的那个青年的正脸。   波本正垂着头,凝视手里那枚被碾碎的窃听器。紧接着,他轻轻一笑,抬眼不经意地扫过江户川柯南藏身用的那个角落。   “……!”   恐惧一瞬间掠过头皮。   波本却似乎真的不打算追究。他将窃听器随手扔在地上,转身步入楼梯间。   金色的发梢一闪而逝,这次连脚步声也没有,他好像一个不曾存在的幻梦,就这样转瞬即逝。   江户川柯南缓慢地放松身体,又在原地静静坐了很久。   他抱紧膝盖,思绪回到十分钟前。   ……   七点五十分。   江户川柯南收回看手表的视线。   他正站在米花市政大厦顶楼电影院窗前,身边是森谷帝二被击中时留下的一小滩血迹。那双钻蓝色的眼睛顺着窗外的灯火,远远望见街对面那栋漆黑的大楼。   在一片繁华的夜景中,唯有它在黑暗中独自沉默。   这抹黑色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想——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所以在米花市政大厦被逮捕的人只有森谷帝二。所以去处理普拉米亚的问题的星野真弓没有和松田阵平一起出现。   因为普拉米亚不会在这里,他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栋楼里,他正隔着两层玻璃和数百米空气注视着东京,就这样好整以暇地静静等待着爆炸发生。   那么现在,那栋楼又为什么一片漆黑?   今夜的东京黑幕下,霓虹闪耀的新宿背后,在他无法看见的那些角落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心脏在砰砰狂跳着,他很长很长地吸气,又很长很长地呼气。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直到现在,那种渴望终于对他显出了某种真面目。   江户川柯南从柜台顺走滑板,紧接着便往电梯跑去。   五分钟后,他拉开米花广场酒店配电室的大门,不出所料发现电缆已经被割断。   紧接着他回到一楼大堂,央求还在安抚客人和催促电气师傅过来紧急抢修的前台小姐提供今晚入住的客人信息。   前台小姐并没有答应。她不能将客人的隐私泄露给外人,更何况对面是一个小孩子。江户川柯南于是改换策略,急急地问她今晚有没有外国人入住。   出乎意料的,前台小姐提到了两个外国人——一个金头发,一个红头发,都是女人。   江户川柯南此前从未想过“普拉米亚”是属于一个女人的代号,但是当排除所有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相*。   他花了一些时间到达两人所在的大楼高层,紧接着在顶楼套间外的走廊上听见了被消音器覆盖的闷响——几乎是本能地,江户川柯南蹑手蹑脚地在套间门框底下塞了一枚窃听器,紧接着他藏进走廊尽头的角落,咬牙拨动眼镜腿。   电流滋啦一响,他低头看手表。   窃听器里响起女人的声音。   “喂,醒醒。玛格丽特,还有五分钟就到八点整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就这样,他旁听了一场处刑。   房间里说话的人有三个,一个女杀手,最后负责动手的男性成员,还有声音虚弱的普拉米亚。   组织的女杀手——他不知道姓甚名谁,只听出她心狠手辣。负责动手的青年他倒是得知了代号——【波本威士忌】,来自肯塔基州的玉米谷物蒸馏酒。   当然,还有普拉米亚,她在组织里的代号似乎是【玛格丽特】,一种鸡尾酒。   从女杀手开口到普拉米亚被杀几乎没超过五分钟,甚至他们动手的举措都如此突然,举枪,上膛,扣下扳机,这一切对杀人无数的组织成员来说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仿佛是一瞬间,一条生命就隔着墙壁永远消逝。   而江户川柯南除了紧紧捂住嘴巴忍着不叫出声来,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他冲出去,死的会是两个人,甚至还可能连累不知在何处计划什么的星野真弓和公安。更何况......星野真弓真的可能对这里发生的事不知情吗?   但至少、幸好,除了这些代号外,他们的对话里还透露了两件更重要的情报。   江户川柯南强迫翻滚的胃部和大脑冷静下来,在一片昏暗中静静思索着。   首先,那个女杀手的话几乎肯定了一个事实——组织里存在某种派系斗争。普拉米亚在他们眼里似乎属于琴酒的派系,而在琴酒之外,一定还存在其他派别。   无论女杀手来自什么派系,都必定不是琴酒的那个派系。由她来处罚普拉米亚而不是别人,恐怕正是因为党派间的某种纠纷,而处决普拉米亚只是个用来揪琴酒错处对他耀武扬威的借口。   这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那个女杀手说的不错,“无论到哪里都会有些无聊的党派斗争”,权力的游戏无处不在,更何况是组织这种成天与人命、金钱和鲜血挂钩的犯罪组织。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女杀手会认为由波本来动手,就不会让琴酒抓到她所在立场的把柄——说到底,波本在今夜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因为缺少线索,他已经不能从这段短短的对话中得知更多。   不过幸好,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情报。   手机荧光在一片昏暗中亮了起来。   江户川柯南低着头,面色严肃地点开东京地图。   他回忆着记忆中那颗袭击森谷帝二的子弹射来的角度和方向,很快看着米花市政大厦附近的街区规划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他站起身,迈动有些酸软的双腿,从墙角慢吞吞地走出来。   血腥味正从一片昏暗的套房中渐渐弥漫开,他清楚那间被半掩上的房门背后正静静躺着一具尸体——一片黑暗中,江户川柯南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再一次提醒自己,现在的你什么也不是,你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就地把那具尸体拖走,也不能贸然找警方进来搜查,组织的人还没走远,这栋楼现在是需要一级戒备的危险地带,必须越快远离越好。   但这些都是借口。他平静地想。我是杀人凶手,在麻生成实之后,我再一次放任一条生命从眼前消逝。   无力感和后怕混杂在一起,心脏正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着,一张前所未有的巨大黑幕正向他揭开秘密的一角,而他必须选择是否要把自己的一切筹码赌上牌桌——这筹码和代价早已不仅仅是他曾经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了。   江户川柯南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他抿紧唇角,转身跑进走廊尽头的另一座楼梯间。   ……   星野真弓和瘫坐在落地窗前半睁着眼的普拉米亚的尸体对视了一会儿。   半晌,她抬起头,将视线从瞄准镜里移开,开始收拾手里的枪械。   咔嗒一声,皮箱被再次锁紧。   她随即翻开手机,点进今天下午和顾纯钧的对话框,盯着他发来的那张周怀行的正脸照看了一会儿。   顾纯钧说是说得轻巧,但华国人已经寻找了他们失落的孩子14年,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凡他们有过一丝动摇,“周怀行”这个名字都必然早已被时间长河冲刷到无人在意的角落。   而她现在必须得告诉他们,那个被迫远离家乡的孩子已经被塑造成了望不见尽头的毒/品运输网络上的一部分。他杀人,也被人用枪口瞄准,他为那些在故国土地上留下伤疤的人做事。   ——这种话,要怎么跟那帮捧着一颗滚烫真心的华国人说啊?   “怎么了?”萩原研二坐在她身后,忽然问。   星野真弓关掉手机,对他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紧接着,她抬步路过那条长桌,直到抵达会议室的其中一个角落,和挂在墙壁上的一面时钟对视了一会儿。   时钟的玻璃罩后,时针和分针的交集处,隐约闪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下一秒,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把监视器抠了出来,捏在手心碾碎。   “噗——”萩原研二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还以为你心情不好,看样子是我误判了。”   星野真弓没再管那个监控摄像头,转身对他淡笑:“我的心情确实算不上好,但是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是我们这行必备的职业技能,不是吗?”   “是是是。”萩原研二好脾气地点头,他环顾四周,“对了,小阵平去哪了?”   “他啊,”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掠过会议室大门,“去确认这栋楼的安全性了。”   萩原研二一怔。紧接着,星野真弓留在会议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铃声。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萩原研二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对电话铃过敏了。他当即转移视线看向桌上闪着光的手机屏幕。   “你的部下?”   “我的部下都用邮件联系我。”星野真弓拿起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提示,轻轻一叹,“果然……”   紧接着,她按下接听键,江户川柯南焦急的声音立刻挤了进来。   “喂?星野姐姐?你还好吗?”   他似乎在飞速跑动,说话间都带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声:“你那边没出什么事吧?没受伤吧?!”   星野真弓眨眨眼,她望向玻璃窗里映照出的影子,属于她的脸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疤痕。   血小板早就发挥作用,血已经止住了,对她来说这点痛觉也算不上什么,干脆暂时把那道伤口晾在了那里。   “……大概没事吧——怎么了?”   “嗯?”江户川柯南一愣,不过他随即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不管这些了,星野姐姐,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普拉米亚设置在米花市政大厦的炸弹不是她的最后一个炸弹,你还记得在佐佐木大介公寓里引发火灾的那种炸弹吗?那种红蓝两色的炸弹!”   会议室的大门突然响起敲门声。星野真弓看着来者推门进来,淡淡“嗯”了一声:“记得,然后呢?”   “——星野姐姐,我觉得普拉米亚这种自傲的人,不可能将生命中最后的作品留给普通的塑胶/炸弹!”   江户川柯南语速飞快,因为正在跑动,两边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因此他的嗓门也变得特别大。   “她一定还在哪里藏了那种红蓝两色的炸弹,星野姐姐,你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在米花市政大厦对面的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大楼?”   推门走进会议室的人是松田阵平。星野真弓看着他,后者指指门后的楼道,接着对她比划了一个代表圆形的手势。   她对他点点头,同时对江户川柯南说:“不管你是怎么猜到的,没错,我在左侧塔楼的顶层会议室里。”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星野姐姐,那你快点下来!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叫他们一起快点下来!普拉米亚绝对在那里还设置了一个炸弹!”   他说话的时候,星野真弓已经走到萩原研二身边,她伸手拍拍他的肩,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向下的手势。   萩原研二平静地回望她的眼睛,随即他站起来,和她一起跟着松田阵平往门外走去。   他们一路无言,默契地在楼道分开,萩原研二独自按下电梯下行键。星野真弓目送他的身影在电梯门后消失,随后才转身跟着松田阵平向楼道深处走去。   她边走边对电话那头说:“柯南君,你快到了吗?”   “诶?”江户川柯南似乎没想到炸弹临头她依然如此镇静,愣了几秒才继续道,“是快到了……但是星野姐姐,你赶紧下来,赶紧跑啊,楼上真的有炸弹!”   星野真弓跟着松田阵平走到走廊里的其中一个消防栓面前,她平静地望着松田阵平拉开红色铁门,露出背后一座盛着红蓝两色液体的炸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用急,柯南君。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是政府办公用楼,明天早上七点,公务员们还要拎着手提包挤着电车来这里矜矜业业地上班工作,我现在任由这栋楼就这么被炸掉,明天要怎么跟他们交代呢?这栋楼虽然不是森谷帝二设计的,但确确实实是用国民的税金建的啊。”   她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更何况,全日本最优秀的拆弹专家就在这里,我有什么必要现在就离开?”   松田阵平似乎笑了一下。紧接着他面对炸弹蹲下来,戴上手套,身边早已放了一个工具箱。一根透明的耳机线穿过他隐藏在那头卷毛下的耳廓,延伸进黑色西装外套里。   “炸弹专家……松田警官?”江户川柯南在电话里一愣。   星野真弓靠在墙边点头:“嗯,阵平在这里,炸弹我们会解决,你不用担心——不是让神谷把你送回家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江户川柯南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他一咬牙,没答星野真弓的话,“星野姐姐,炸弹在几楼?”   星野真弓眨眨眼:“17楼?”   “等着,我马上到。”江户川柯南飞快地说。   接着电话被挂断,传来不紧不慢的“嘟嘟”声。   “......”   星野真弓望着手机屏幕,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小孩到叛逆期,不听话了。”她沉沉地说。   “你这么逗他玩,他不急才怪。况且他有听话过吗?”松田阵平低着头咧嘴一笑。   星野真弓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一般来说比你听话一点。不过他走极端路线,调皮的时候也比你调皮很多。”   “……”   松田阵平对她做了个鬼脸。   就在这时,走廊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来的路上跑了不少距离,一看到松田阵平和星野真弓的身影,他便立马往这边冲过来。   “星野姐姐!还有松田警官!”他面露焦急,看到那枚炸弹更是眉头皱得死紧,“怎么样,这个炸弹能拆吗?要不要打电话问问神谷警官,让他们直接把炸弹转移到别的地方引爆?”   星野真弓望着他眼镜后睁大的钻蓝色眼睛不禁笑了笑,“别担心,真的没问题,三年前阵平就遇到过这种炸弹了,三年后他又不会技术退步。”   江户川柯南立刻扭头看向松田阵平。   后者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桀骜的神情:“放心吧,这种小东西我连五分钟都不用。”   “心浮气躁乃是大忌哦,这是你自己说的吧?”星野真弓对他叹了口气,“行了,说吧,这个要怎么拆?”   “……诶?等等,所以其实你们还不知道拆解的方法吗?”江户川柯南又猛地把视线移回她身上。   松田阵平却不急。他漆黑的眼睛在炸弹上扫了一圈,半晌摇头:“确实不知道怎么拆。”   “!!!”   江户川柯南立刻露出一种千里迢迢来探店美食结果被塞了一嘴九转大肠的表情。   没等他说点什么,松田阵平一个大喘气:“但是——”   就在这时,原本沉寂的炸弹显示屏忽然闪了闪,一个鲜红数字跳了出来。   00:10   00:09   00:08   仿佛时光的指针正被悄悄往回拨,眼前的画面竟和几天前的隅田运河桥、一周前的佐佐木大介公寓、还有三年前的新宿废弃大楼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几乎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位、命运停滞的错觉。   站在这个炸弹面前的人也终于从四个人,变成三个人,直到最后只剩一个人。   然而这次,松田阵平却不紧不慢。   “——但是。”   他忽然从嘴里吐出一块口香糖。   松田阵平的手指一向修长灵活,他揉捏着口香糖,将它轻巧地塞进红蓝液体罐之间的混合口里。口香糖粘在混合口上,严丝合缝地堵住了两种液体相遇的唯一渠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炸弹就已经被人破解过了。”   计时器归零,两种液体向下输送进管道,紧接着被堵在口香糖两边不得动弹。   一秒,两秒,三秒——   气压逐渐消失,炸弹因为制动失败自动调换成停滞状态,到最后,红蓝液体还是好好地待在原位。   一切安好。   松田阵平抬头对江户川柯南一笑:“你看,很简单,对吧?”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十分钟后,江户川柯南站在双子塔下,望着夜色下的阿帕奇直升机将那枚炸到一半哑火了的液体炸弹吊离顶楼。   他周围还站着很多人。   来来往往的公安、拿着防爆盾的SAT小队、低头清点拆卸完的66枚炸弹的爆处组拆弹警们还有更多匆匆忙忙的警务人员都聚集在这里。   稍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的神谷修介和已经摘掉美瞳披上一件厚外套的相原早纪靠在工作车外面,他们身边坐着早早裹上热毛毯的萩原研二,三人正围在一起不知聊着些什么,气氛看起来挺融洽。   他的视线顺着三人的身影渐渐移向附近不远处。星野真弓独自站在人群外围,微皱着眉,低头不知在跟谁打电话。   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边耳朵上还挂着一枚蓝牙耳机,似乎不止在跟一个人通话,偶尔会放下手机转而对耳机那头说些什么。   夜色下,远远望去,她好像只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江户川柯南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好像应该做些什么,但最终却又什么都没做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头上忽然一重。他连忙转过身,抬头看见松田阵平居高临下的身影。   后者大晚上还戴着那副墨镜,不客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看什么呢小鬼?”   “……”   江户川柯南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他半晌才说:“在看星野姐姐。”   “是吗?”松田阵平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看去,“你对她很感兴趣?”   ——为什么总觉得他这问法有点奇怪?   江户川柯南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因为好奇星野姐姐的具体工作到底是什么。”   “这个啊……”松田阵平低低一笑,“我只知道其中有一项是逗像你这样的小孩玩,当然,具体的你得问她本人。”   “……”江户川柯南被噎了一下,立刻决定亲身教导他引火烧身的后果,“那你呢?松田警官,你的具体工作是?”   松田阵平却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摆出噤声的手势。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秘密了。”他眨眨眼。   江户川柯南刚想继续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闷响,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东京湾的方向。   直升机已经将普拉米亚生前最后的炸弹带走,沉入东京湾直接引爆。   按理来说他们在新宿是看不见那里的响动的,但是这枚炸弹的特殊之处在于,爆炸后它并未燃起大火,而是向天空发射了一枚巨大的烟花,几乎映红了东京都的半边夜空。   绚烂的焰火在江户川柯南钻蓝色的眼瞳中坠落。那烟火那么好看,那么美丽,几乎要掩盖住今夜所有的罪恶、秘密与死亡,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还天空一个甜蜜的美梦。   他静静地望着夜空,忽然想,在普拉米亚开始今晚的计划之前,在她设置这枚最后的炸弹之前,她是否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终局?   这捧烟花,到底是她对仇敌和警察无情的嘲讽,还是冥冥之中,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呢?   神谷、相原和萩原研二还在如常谈天着,星野真弓沉默的背影依然独自站在人群外围,似乎没有人抬头看这场焰火表演。年末将近,已经不是该举行烟火大会的日子了。   晚风拂过面庞,江户川柯南看着天空沉默良久。   半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刚刚还站在旁边的松田阵平已经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他脑袋上忽然又一重。   “……???”江户川柯南赶忙回过头。   紧接着,他再次看见松田阵平戴墨镜的脸。   后者的表情跟一分钟前一模一样:“看什么呢小鬼?”   “……松田警官?”江户川柯南望着他喃喃,“等等,你刚刚不是在——”   “?什么?”松田阵平挑眉看着他,“我刚刚就在米花市政大厦里指挥排爆啊,你不是见过我了吗?”   江户川柯南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松田警官,你一直待在米花市政大厦?”   “是啊。”松田阵平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户川柯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那那那、那刚刚在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里拆除、不是,停下那枚液体炸弹的人是谁?”   不仅如此,还有刚刚那个站在他身边,用着和松田阵平一模一样的语调和声音,毫不客气地揉了他脑袋一下的家伙是谁啊??   “……”松田阵平垂眼看着他,忽然一笑,“那个啊——你猜?”   他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挥手:“早点回家,小孩子晚睡会长不高的。”   “……???”   江户川柯南独自在风中凌乱。   脑海中的画面在一帧一帧慢速回放,他忽然忆起十分钟前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蹲在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那个液体/炸弹面前的松田阵平虽然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西装,但是他耳廓上……似乎连着一根透明的耳机线。   仔细想想,他当时凑近的那一瞬间也没有从松田阵平身上闻到熟悉的烟草味。   江户川柯南终于后知后觉地瞳孔地震。   可以随意假扮成他人的样子,能用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声音说话,还有那种连假面都挡不住的、隐隐透出来的欠揍气息——这个组合听上去怎么会这么耳熟?   ——怪盗基德???   ……   “…...后续我已经安排好了,善后工作SAT会接手,明天让媒体直接报道吧。”   星野真弓顿了顿,她耐心地听对面人说完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我知道,不用担心,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中,长谷川,你也该正式开始工作了。”   她手机里的那个通话对象赫然便是[零]组的另一位同僚、负责政治情报的长谷川诚警视。后者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星野真弓望着烟花散落的夜空,漫不经心地应了几声,任由对面挂断电话。   她垂眸将手机收回口袋,这时耳机里的另一个人紧接着开口:“你连续工作多少天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你可以给自己放个假了。”   “……”星野真弓微怔,紧接着低笑一声,“这可不像你的风格,黑田管理官,有别的人来找你传话了吗?”   她没有给黑田兵卫说话的机会,直接继续道:“时间不会等人,我可以暂时把他们的火力吸引到我身上,但不能一直这么做。”   “你打算明天就审问森谷帝二?”黑田兵卫说话的语气几乎可以想见他惯常面无表情的脸。   星野真弓没有应他,最后一丝烟火在夜空中坠落,她凝望了一会儿,良久才回道:“在那之前,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   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摘下耳机,转身望向人群中的几位同僚。   萩原研二最为敏锐,当即对上她的目光弯了弯眼,她接着移动视线看向松田阵平离去的背影,然后是兀自站在他身后似乎有些抓狂的小侦探。   逗小孩实属是社畜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了。她静静地想,接着扬起微笑,抬脚往那边走去。   ......   五分钟后。   江户川柯南攥着安全带的尼龙表面,遥遥望着挡风玻璃上映照的灯火和其后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高速路两边的夜灯像流动在透明鱼缸中的金鱼,轻飘飘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又飞速向后游去。一片昏暗中,只有引擎声在轰轰作响。   他的大拇指在轻轻摩挲安全带上的纹路。   这样望着许久,他才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星野真弓。   她没有看他,只是一如往常握着方向盘平静地目视前方。   江户川柯南轻声说:“星野姐姐。”   星野真弓闻言移动视线,金鱼的流光在她眼中一闪即逝。   她询问似地看向副驾驶上的男孩。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问:“你的伤,不要紧吗?”   星野真弓又转回头去。嘴角那道伤痕已经止血很久,变成了暗暗的红痕。虽然最近直接参与行动的机会很少,但这点小伤对她来说依旧只是家常便饭,她早已习惯平静地看待它们。   不过在少年人眼里,就算只有一毫米大小的伤口大概都是值得被忧心的。   她不禁笑了笑:“没关系,我回家处理。”   江户川柯南又无言地沉默了好久。星野真弓通常是个体贴的谈话对象,但这一次,她看出来他有话想说,却没有主动给他递出话茬。   直到空气都要因为这阵沉默变粘稠了,江户川柯南才开口。   “我今天先去了米花市政大厦。”他说。   星野真弓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   “然后是米花广场酒店。”江户川柯南低下头,垂眼盯着自己夜色下看不清晰的指甲缝,“酒店顶层的套间里发生了一场谋杀。普拉米亚死了,杀她的是某个组织雇佣的杀手……星野姐姐,这是你故意的吗?”   他似乎做好了准备,抬起头看着星野真弓。   星野真弓和他直直看向自己的钻蓝色眼睛对视了几秒。接着,她回过头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为什么会这么想?”   “……”江户川柯南挫败地开口,“星野姐姐,你们都是狡猾的大人。”   星野真弓露出一丝笑意:“我又怎么了?”   “——我发现的线索是什么,我要怎么做出推理,我得出的结论会是什么,这种事,你早就心里有数吧?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我重复一遍?”   星野真弓轻叹一声,遥遥望着前方:“柯南君,刚刚在米花市政大厦里忙碌的各类警务人员有一百多号人,你和他们能够获得的信息是相似的,当然,他们中的某些人未尝没有得出类似的结论。但是做出行动的人只有你,冒着生命危险跑来找我们的人也只有你。”   “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本能反应,但你心里得明白为什么那种本能反应、那种为了救人不管不顾的冲动是其他人没有,而唯独你有的。”   “……”   江户川柯南抿了抿唇。   这有什么用?你不是我救的,而我该救的人从没有被救下。这个“我没能救下普拉米亚”的结局,从神谷警官在车上说出那句“need not to know”开始就早被你料到了吧。   所以说,真是狡猾的大人。   他又转回头去。   “我不知道在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普拉米亚被那个组织赋予的任务原本是切断佐佐木大介和公安之间的情报交流,这个任务她却几乎没有好好做,而是突然和森谷帝二联手,奔着报私仇而去——普拉米亚是半途加入那个组织的,她对组织没有归属感,自然相对应的,组织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好观感。”   他顿了顿。   “星野姐姐,你们有查到她制作炸弹用的火药是从哪里来的吗?”   “暂时没有。”星野真弓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高速公路的某条下闸道,“但确实不是从军用或者警方的火药库泄漏的,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   “所以她使用的一定是那个组织提供给她的装备,制作那种红蓝液体/炸弹的原料可能比普通塑/胶炸弹稀有得多,这也成为她后来使用了更多塑/胶炸弹的原因。对于她隶属的组织来说,你私自挪用了我的装备,干的却不是我指派给你的任务,还可能造成我方情报泄露,组织当然会和警方一样想要排除掉普拉米亚这个潜在风险。”   他顿了顿。   “而公安其实不需要特地做什么,只用等着他们自己内斗完坐收成果就好了。这就是今天晚上在米花广场酒店发生的事。”   星野真弓没有立即回话。   其实公安在其中做出的推动比江户川柯南想象得要多很多。如果只有赤霞珠和慕兰潭,他们不一定会主动出击。日本对他们来说仍旧是陌生的地界,而普拉米亚对组织的了解不深,就算任由她被逮捕也对组织造成不了什么损失——如果有损失,那也是琴酒要承担的事。   但波本是那个变数,他的存在将故事引向了另一种结局。而这同样有很多个理由。   星野真弓静静地想。   首先,公安和俄罗斯人做了利益交换,其次,赤霞珠和慕兰潭背后的人与琴酒的关系——啊,那真是令她觉得相当有趣的一点。当然,波本回到日本也不是真的打算来度假的,这又是另一个层面的复杂计划了。   她也不希望用这样的事脏了部下的手,神谷和相原——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比她都小上几岁,他们被培养出来不是为了成为沉默的刽子手,而是有更重要的使命的。他们是警察,不是她手里的棋子。   如非必要,她不希望让他们承担杀人的罪恶感。即使是从功利的角度来说,她也希望他们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   而波本是另外一回事。波本并不需要她的保护。他们长久以来的默契已经成为一种肌肉记忆,这种肌肉记忆的名字叫做“做好各自的事,然后信任对方”。   最后,当然也是最初的原因——普拉米亚太不走运,她看到了最不可以看到的脸。   即使是拼上一切,星野真弓也不会允许己方卧底有暴露的风险,他们无法再承担一次那样的损失,而幸好普拉米亚还远没有难搞到需要她拼尽一切的程度。早在三年前那座废弃大楼里,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甚至,到了今天,俄罗斯人想让她死,组织想让她死,公安也想让她死。在这种情况下她若还是死不成,那么这三方势力大概还是趁早关门歇业比较好。   不过这些细节她本就不打算告诉副驾驶座上的少年。今天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而她尚且没有那么无情。   星野真弓最终依旧没有说话。   江户川柯南不禁又攥紧了手里的安全带。   几十分钟前酒店套间里那声消/音器掩盖下的闷响再次在他脑海中划过,不存在的血腥味似乎正在鼻尖弥漫,酸涩感无法抑制地从心底往上涌。   他加快语速掩盖鼻腔传来的颤抖,再次问道:“所以,星野姐姐,那确实是一场你早就料到,也决定放任的谋杀,没错吧?”   他在“你”字上忍不住加重语气。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不禁轻叹一声:“柯南君,你直接目睹了吗?”   江户川柯南抿紧嘴:“没有。”   “那就是听到了?”   “嗯。”江户川柯南顿了顿,没敢说自己看到了组织成员波本的正脸,“我记住了他们的声音——认为普拉米亚还设置了最后的炸弹也是因为她临终前透露的信息。况且,她的性格不会允许自己复仇时使用的炸弹仅仅只有普通的塑/胶炸弹,她一定还设置了别的液体炸弹,就像在佐佐木大介家里一样。”   星野真弓点点头,却没问更具体的细节。   她无事发生似地弯了弯眼睛:“亲耳听着一个人死去一定很难受,你需要心理辅导吗?很抱歉,是神谷君没有看好你,弄得你要独自面对那样的场面,我回头会和他谈谈的。”   江户川柯南一怔。   “谈谈”是个一说出口就让人感到不妙的词。就连小学校园里的“谈谈”都不能算是普通谈天,星野真弓竟然要找神谷警官“谈谈”——他们还能谈什么?   他迅速反应过来,焦急地看向星野真弓的眼睛:“我不需要…不对,为什么要怪神谷警官?是我自己要过去的,跟他没有关系,他把我好好地送到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了!”   星野真弓却没看他,她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的高速公路,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冷淡了——即使这冷淡不是冲着江户川柯南的。   “柯南君,对尚未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小孩来说,理应履行保护、监督、为你的行为负责的职责的人是你的监护人,而在监护人有能力看顾的范围之外,警察是你在社会上的第二监护人。”   “每个警察在入职时都曾经承诺过尽全力保护本国国民,更何况把你平安送回家是上级交付给他的任务。所以,如果今天晚上你出了什么事,按照规章制度神谷修介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他会为自己的失职付出代价。你应该庆幸的是你尚且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所以他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太多——停职审查一个月?两周?他自己心里清楚。”   “……”   江户川柯南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可是米花市政大厦这个地址不是你自己让神谷警官透露给我的吗?   我看到了什么,会有怎样的动摇,会面临什么危险,不应该是你心里早就有数的事吗?   然而在他视线的尽头,星野真弓依旧不为所动。   良久,江户川柯南像是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真正的意思,忍不住攥紧安全带,声音都急得有些发抖。   “......星野姐姐,我知道错了,真的!我不应该擅自跑过来,也不应该擅自闯进米花广场酒店,这很危险,他们手里有枪,但是神谷警官确实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又忍不住抬高声音。   星野真弓却忽然淡淡地笑了一声。   “好了,我开玩笑的。”   “??”   江户川柯南一怔。   “不是不让你去哪里,只是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先跟在场的大人知会一下,可以吗?大人们会很担心的。”星野真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很聪明,柯南君,你可以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做出别人不敢尝试的决定,不过,偶尔也试着信任一下警方吧?孤军作战是不会提高效率的哦。”   “……”   米花市政大厦里井井有条的现场秩序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江户川柯南一脸空白地看着她,半晌他忽然想:你们当初也是用这招招揽怪盗基德的吗?   明明星野真弓没有真的责怪他,但是刚刚那一吓的效果明显胜于任何训斥或恐吓。他也许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但如果要连累别人......   没等他想明白,星野真弓忽然从容地把话题拐回来,像是随口聊天一样继续道:“回到刚刚的问题——柯南君,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没有必要特意强调【公安】二字,又反复询问我个人的意愿,这两者没有本质的区别。我无意辩解,也不需要为自己找借口,今晚过后你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并非公安的决策决定我的想法,而是我的意志决定公安的行动。”   “如果你非要听——是的,那是一场我早就料到,也决定放任的谋杀。”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随着她话音落下,车内原本尚且轻松的氛围瞬间消失了。   江户川柯南很久没有说话。   他望着挡风玻璃上游动的路灯,以一种奇异的旁观者般的视角,静静感受着积蓄一晚上的压力逐渐在自己的鼻尖汇聚。   滞涩感弄得眼睛酸痛,但他却没有为此眨眼。   他攥着安全带,在心底质问,对星野真弓也是对他自己——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逮捕她?   为什么不阻止那些杀手的行动?就算是炸弹犯,就算是普拉米亚那样的人,我们的法律、我们社会的执法者难道连让她活着接受审判都做不到吗?为什么一定要放任她死去?   明明你是那么聪明、那么果断的一个人。   这段沉默实在有些长了,江户川柯南抿着嘴,却又忍不住向驾驶座看去,最终只看见星野真弓平视前方的灰蓝色眼睛。   那双静默的眼睛偶尔被飞速掠过的路灯照亮,更多时候则隐在夜幕下,既不动摇,也没有畏惧。她看人时也总是这样,仿佛在冷眼旁观一场电影,电影屏幕里是不能伸出一只手对观众指手画脚的。   江户川柯南不禁微微愣住。   他忽然又想到今天晚饭时的那段对话,还有更早一些,他脑海里突然萌生的、关于星野真弓的侧脸冷得像一张和弓的想法。   有一种说法,由于侧脸的神情没有正脸那么易于伪装,侧脸常常会更容易暴露人们真实的性格。   江户川柯南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有时候确实会忍不住想,星野真弓对他这样需要低着头才能对视的小孩子笑起来时,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恐怕依旧是淡淡的样子。   而她内心的考量、那些隐晦的抉择、也许曾经有过的动摇,只会被轻描淡写地留在黑夜里。对她所背负的责任来说,前方还有更重要的事——这些事又凭什么要对他江户川柯南解释呢?   他只是与她萍水相逢的聪明小鬼,愿意对他透露案件信息是她宽容又好心,而不是她的义务。说到底,公安警察什么事都愿意告诉他才是奇怪的。   况且,他为什么总要等着星野真弓亲自给自己一个解释?   拜托,我可是名侦探工藤新一诶。   面对谜团时从来都是他主动出击、其他人只有等待的份,是因为被喂下毒药后经历的一切都太过被动了吗?这感觉竟然已经快要被他遗忘了。   江户川柯南心里隐隐已经明白,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充斥在他胸腔里那股心跳加速的渴望,还有紧接着传来的迷茫与失落——那是掌控权并非握在他自己手里的不安感,也是他真的想为内心的理想和某处的真相做些什么的冲动。   星野真弓确实和那些不管不顾拎着衣领把他拽离案发现场的大人不一样,但这不代表她就真是什么宽容又好心的大姐姐。   他忍不住在内心自嘲——你不是早该清楚、早该想明白的吗,公安警察是什么职业,星野真弓常年面对的又是怎样的深渊?   借刀杀人对她来说也许只是履行职责的普通手段,不对他吐露事情全貌是对他的保护,也是她的义务,而放任他一头冲进米花市政大楼和米花广场酒店是她留给他的选择的权利。她在他身上收走和给予的东西始终是平等的。   他大可以在被神谷警官送到毛利侦探事务所门口的时候就直接上楼,那样的话根本不会有后面的经历,他当然也不必为这份分裂感而痛苦。   但是星野真弓说得没错,工藤新一是即使明知前方是痛苦与死亡,也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救人的人。这恐怕是某种娘胎里带出来的热病,改不了的。   她想传达的信息也很简单,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间谍游戏,公安要做什么事不会提前跟七岁的少年侦探打招呼,想跟过来、想冲去救人就要明白即将要面对什么,而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永远都是有极限的。   如果连这份痛苦都无法承担,连自己的无能为力都无法面对,那么那份想要做些什么的渴望也只是虚妄罢了。   而她明明早就告诉过你该怎么做了。   心里的质问已经没有脱口而出的必要。几乎是有些泄愤地,江户川柯南忽然耷拉下肩膀,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巧克力。   他抿着嘴拨开包裹巧克力的金箔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而他的动作又稳又慢。   ——这是今天下午星野真弓收到的那盒来自千里之外的巧克力,也是她送出去之后,他因为心里过意不去而留下来没吃的巧克力。   而现在,他已经隐隐明白星野真弓赠出这盒巧克力的用意了。   出于某种微妙的不爽,同时夹杂着几分不甘心和沉默的妥协,江户川柯南低头愤愤地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可可豆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下一秒他忽然一怔。   这巧克力是甜的。甚至太甜了,像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味道。   在咽下巧克力的那几秒,他迅速分神回忆了一番星野真弓对饮食的喜好,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论如何她应该不是主动嗜甜的人。况且巧克力含有可可脂,对胃病患者属实不太友好。   她那时说寄出这盒巧克力的人应该早就料到她会把巧克力送出去......不是吧,那不是哄小孩的玩笑而是真心话吗?   在他突然开始吃巧克力的档口,星野真弓却只是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伸手拨弄了几下中央操作盒上的音响按钮。   在这几秒的空隙里,她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此前一直面对着洞壁上绰绰鬼影的囚徒们,一旦第一次看见洞穴外面静谧的夜空,从此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了*。康德也许会将那片星空和道德律令*等同看待,但这个故事总是让我想到一句话:有时候知识代表阴谋和罪行,无知倒还有一定尊严*。柯南君,我在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领悟这句话的真谛,现在我也将它赠予你。”   她似乎笑了笑:“这个世界有时没有什么真理,留给我们的只有选择。我正在承担我的选择,而我对你的信任是,你也能好好地承担你的选择。”   江户川柯南微微睁大眼睛。   随着星野真弓话音落下,车载音响滋滋了两声,狂躁的金属乐忽然震彻车厢,江户川柯南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捂了下耳朵。   紧接着,金属乐被切掉,又变成了一个正播送读者来信的午夜情感电台,低沉的男声大概在读一封情书。   那男声念道:“容我引用一位意大利诗人的诗句向你致意:   我和你一起走下楼梯   因为我晓得,我俩当中   唯独你的眸子最明亮*……”   下一秒,午夜电台也被切走。   灵动的钢琴声和舒缓优雅的萨克斯组成爵士乐,音符静静流淌在车内,一切终于回归静谧。   而江户川柯南已经结束了沉默。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星野真弓的眼睛。   “如果要为了某种尊严摒弃事实真相,那我宁可不要这种假象。”   紧接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星野姐姐,不要说得那么悲伤啊。康德那本书里不是还有一句话吗,‘尽管一切知识都是以经验开始的,它们却并不因此就都是从经验中发源的。’他把经验得来的知识与先天的纯粹知识分开看待,经验得来的知识只在一定范围内存有普遍性——用数学的话说,定义域也好,集合也好,三段论也好,甚至统计显著性也好,没有什么东西是在没有前提条件时就能独自成立的。但是纯粹的知识没有那种局限性。它是完全普世、必然、超越一切限定范畴的,对我们来说,它同样也能超越一切阴谋与罪行。”   “所以,即使走出洞穴,看见的也不一定就是夜空。笼罩夜空的,也不一定就是某种罪恶。况且苏格拉底的原话里,洞穴外的世界本来就并非黑暗。那里有被阳光照耀的万事万物,是因为有太阳,事物才留下了影子——又或者,是因为有影子,人才看见光的存在,不是吗?”   说这段话时江户川柯南始终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和此前每一次镇定的推理一样,他语速不紧不慢。   而且。   剩下的话他却并没有说出口。   而且,星野姐姐——星野警官。你心中所保有的道德的力量,说不定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超然,你所具备的尊严,说不定有着最挺拔的姿态。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走上你选择的路,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无论是星空也好,白日也好,太阳或者影子也好,那些东西都是为挣脱镣铐、走出洞穴的你而闪耀的。   就在他如此沉默时,他内心独白的主人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星野真弓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为我之物”与“自在之物”*吗?   她平静地想。   但是,对于江户川柯南来说,“自在之物”似乎并不像它原本的提出者所设想的那样永远不可能被人类所认知。那东西是存在的,而他会找到它,即使要花上很久。他是有如此自信的年轻人。   少年侦探的眼睛颜色要比她的亮上许多,他说话时暖黄的路灯会在无度数镜片上轻飘飘地掠过,混进那抹钻蓝里,像一只游曳的金鱼。   在这短暂的数秒间隙,她的视线停留在那对澄澈的眼睛里,思绪却似乎已经穿过时间的洪流,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背负着刻骨仇恨、义无反顾出走东京的自己身上。   十七岁的工藤新一和十七岁的星野真弓是不一样的,她一直对此心知肚明。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半晌,她勾起唇角。   “你如果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她最后说,“我很期待哦,小小的侦探君。”   我很期待见证未来的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会是和年少的我、曾经的零、和更多暗处的同僚们一样的选择吗?   还是说,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呢?   ……   江户川柯南回到家时已经累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毛利兰催着去洗了个澡,总算摆脱了隐隐萦绕在身上的血腥味,接着换上睡衣,终于像几个小时前本该发生的一样,安安稳稳地躺进了被窝里。   实际上,他今晚从未真的接近任何人的鲜血,血腥味可能也只是一种错觉。但他又确确实实目睹了两个人流血甚至死亡,心里总是残存着一丝后怕。   幸而,那点后怕已经被这个暖乎乎的热水澡冲散了。   冬日暖炉释放的热气在室内流淌,他独自一个人窝在被褥里,楼下隐隐传来毛利小五郎看电视的声音。   这点声音对他迷糊的大脑来说已经算不上干扰了,它充其量是这世界本就存有的白噪音的一部分,就像这平静、悠然、一切如昨的日常生活。   在他阖着眼沉入梦境的最后几秒,江户川柯南有些迷迷糊糊地想——   我好像想起来了。   没错。错不了的。   我应该见过22岁的萩原研二。   七年前,米花町某座公园,断裂的管道,滋哇乱溅的水流,哭泣的小兰,还有那个戴着棒球手套的、蹲下来的身影——“喂,小鬼,你怎么把自己的女朋友弄哭了?”   原来是他,原来那个穿着警校制服的大哥哥是他。   那是曾经还在当警察的萩原研二。和现在的研二哥不一样的,年轻、健壮、生机勃勃的萩原警官。   还有他身后的那些人——三个人中江户川柯南只认识松田阵平——七年前在警校上学的这对幼驯染也曾经是无忧无虑、打打闹闹的关系。在一切不可挽回的遗憾发生之前,他们原来是那样闪闪发光的年轻人。   难怪。难怪他们能阻止三年前新宿废弃大楼发生的爆炸。难怪在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的那颗炸弹面前,松田阵平那么镇定。   江户川柯南有些哭笑不得地想——他甚至已经镇定到了敢远程委派怪盗基德来处理炸弹的地步。   然而时到如今,萩原研二本人还住在医院里,他甚至不能看上那枚炸弹一眼,而必须得先坐电梯离开以避免病情反复。   但是第一个看透普拉米亚的炸弹,并且在此后的数年里,跨越时空,拯救了所有牵涉其中的生命的人,依旧是他。   杀死普拉米亚的人是波本,放任这场谋杀的人是星野真弓,动手拆弹的人是松田阵平,而在这一切背后,那个真正地、彻底地摧毁了普拉米亚所为之骄傲的一切的人,其实是早已永远失去面对炸弹的资格的萩原研二。   江户川柯南闭着眼睛,他静静地想——这是某种宿命吗?   星野真弓一定有一百种方法避免萩原研二出现在那座塔楼,而她最终放任了一切发生,是因为她也想让他看到吗?   ——研二,即使如此,无论发生什么,你一直都那么强大。   他未能明了自己的思绪,在更多五味杂陈涌上心头前,他已经在月光的笼罩下睡着了。   …...   涓涓水流涌进玻璃杯。   星野真弓垂着眼放下热水壶,兀自抿了一口已经冷透的白开水。   水是今天早上烧的,到现在已经冻成了一壶冰水。再多喝两口她的胃就要受不住了,所以她只强迫自己用一口水灌了两粒药,就把剩下的水倒进水池。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她转过身,看见夜色下雷蒙德幽蓝的眼睛。   俄罗斯蓝猫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又叫了一声。   星野真弓不禁淡淡地笑了笑,她开口说出回家后的第一句话:“我回来了。”   “喵~”雷蒙德的声音很轻。   它叫完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星野真弓跟着它,直到走到阳台上的猫饭盆旁。她蹲下来任劳任怨地给俄罗斯蓝猫加了顿餐。   十分钟后,她才终于得空从客厅角落里翻找出一个医疗箱,接着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嘴角的那道伤口。   她向来是伤好得快的类型,松田阵平倒也没真的下死手,过了这么久,伤口已经只剩一道淡淡的血痕了。   星野真弓娴熟地用碘伏消了毒,接着在嘴角贴上一块肉色膏药。那层薄薄的膏药贴几乎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这么收拾一通,她立刻重新变得人模人样起来。   她就这样对镜子里的自己扯起嘴角笑了笑,很快又收敛起嘴角的幅度。伤口止血了,但被撕扯的时候确实是疼的,她还远没有强大到能随时随地无视每一种疼痛的地步。   她不禁摸了摸口袋,后知后觉地翻出只剩最后一根的烟盒。   就在这时,放在洗手台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星野真弓靠在池子边,嘴里含着最后一支未点燃的烟,低头点开收件箱。   良久她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眼。   发信人赫然是松田阵平。明明已经乱七八糟地精神高度紧张了一晚上,到了这个点他竟然还在兢兢业业地加班。   【To Hilda,   绿台警察医院预计森谷帝二会在明天晚上前醒来。我明天休假,神谷会在医院看着。   另外,一周前你在宫崎家提到的那件事,这是调查结果。   松田阵平】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大概是因为罪恶都在昨夜被晚风清扫了,这天早上江户川柯南出门的时候连路边的鸟儿都叫得格外欢快。   他抱着滑板走进阿笠博士家客厅时,正好看见正坐在电视机前喝咖啡的灰原哀。   灰原哀见他进来,对他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又移回电视屏幕。   长着一对猫眼的漂亮女主播正目视镜头播送早间新闻:“……昨天晚上,警视厅接到举报称新宿与米花町交界处的米花市政大厦出现大量不明来源的塑/胶炸弹,警视厅即刻派出特殊急袭部队(SAT)和机动队爆裂物处理班对现场进行了人员疏散与排爆,最终成功拆除66个炸弹。”   “经证实,如果炸弹被成功引爆,其当量足以将米花市政大厦完全摧毁…...警方随后锁定了制造爆炸袭击未遂的嫌疑人,现年45岁的著名建筑师森谷帝二,他同时也被怀疑为日前东京环状线炸弹事件和东京国立美术馆爆炸事件的嫌疑人,目前该嫌疑人仍在逃中……”   灰原哀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江户川柯南却微微一愣。   “......在逃?”他喃喃。   “?”   灰原哀看了他一眼。   江户川柯南盯着电视机:“奇怪……昨天公安明明已经当场逮捕了森谷帝二才对,为什么新闻上却说在逃?”   灰原哀忍不住皱了下眉。   “你昨天晚上在米花市政大厦?”她顿了顿,迅速反应过来,“难道说这场炸弹袭击也跟组织有关?”   “嗯。”江户川柯南凝着眉点头。   他在沙发上坐下一边看电视一边接着说,“昨天的事让我确定了,星野真弓的真实身份确实不只是那家摩托车修理厂的店长或者什么公安协助人这么简单,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公安警察——她应该任职于警察厅的某个保密部门,并且是松田警官的上司。松田警官目前的警衔是警部,而星野姐姐又是从东京大学法学院毕业的,保守估计,她的职位应该至少在警视级别。”   “……”   这种事我知道啊。   灰原哀收回视线,默默地想。   但她还是做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了个惊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果然不是组织的人。你也可以放心了吧,大侦探。”   “如果她是组织的人我们俩早就完蛋了。”江户川柯南无奈一笑。   他接着又严肃起来:“昨天晚上公安已经就地逮捕了受伤的森谷帝二,他们没必要对媒体隐瞒这件事——所以森谷帝二身上果然有什么问题,我之前的预感是对的,公安一定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但那会是什么呢?”   灰原哀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低头果断开始在网上搜索“森谷帝二”这个名字。   没等江户川柯南想出个所以然来,根本对昨天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的少女科学家已经关掉手机网页,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说的‘问题’是什么,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她顿了顿。   江户川柯南的注意力顿时被她吸引走。   “什么?”   “你知道森谷帝二是英国籍吗?”灰原哀淡淡道。   “公安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们已经逮捕了森谷帝二说不定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跟本国机密有关的东西,而这些事他们不希望英国人知道。这种可能性想必也不是没有?”   “……”江户川柯南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站起来,诚心诚意地对灰原哀双手合十。   “喂,灰原,你真的不愧是日英混血的天才科学家诶。”   “?”   你在说什么屁话呢?   灰原哀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江户川柯南却已经转过头面对着电视机。   “我在询问跟森谷帝二有关的秘密时,警察厅的公安对我比了‘Need Not To Know’的口型,这是日本警方的暗语,意味着这件事跟警方内部密辛有关,这和你说的日本公安不会希望英国人知道的事听上去很像,不是吗?”   灰原哀没有说话,她抿了口咖啡,大拇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十分自如地当起名侦探的忠实听众。   江户川柯南自然也不需要她应答,他继续从善如流:“这可以延伸出两点。第一,在这个节骨眼上需要调查的警方内部的密辛会是什么?会是跟组织有关的事吗?第二,森谷帝二成名前基本都和父母一起在英国生活,他没有机会接触到日本国内的人和事,更遑论日本警察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跟日本警方的密辛有关呢?所以,无论这个秘密是什么,那一定都是在他搬回日本后发生的事。”   “关于这个——”   灰原哀垂眼看着手机,她俨然已经是一位熟练的查资料老手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无所不能的互联网角落里扒拉出一则新闻。   “【讣告:森谷贞一先生于9月2日抢救无效逝世于绿台警察医院,终年49岁,追悼仪式将择日举行……】”   手机忽然被一把夺走,她忍不住瞪了江户川柯南一眼:“喂,你干嘛?”   “…...2023年9月2日?”江户川柯南兀自喃喃,半晌,他把手机还给已经要吹胡子瞪眼的灰原哀,低声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对面的女孩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江户川柯南倒是有着从不吝惜分享推理过程的美德,他勾起唇角,露出信誓旦旦的笑容。   “昨天下午我在森谷帝二家的书房里看到了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森谷帝二本人,他父母,还有他哥哥森谷贞一。那时候跟我一起上门拜访的警官说森谷家除了森谷帝二本人外其他人都已经过世了,我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森谷帝二的哥哥也像他父母一样是十几年前因火灾去世的,现在想想,神谷警官真是制造思维盲区的高手啊。”   他顿了顿,低头在自己手机里搜索了一会儿,片刻后面露了然。   “那之后公安一直在忙于应对米花市政大厦的炸弹袭击,我也没精力再仔细查证这件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森谷贞一其实刚过世还没超过一个月。还有一件事,森谷贞一是森谷家唯一的日本籍,他父母和弟弟都移民英国了,而他是唯一留下来的人,再加上他逝世的地点是绿台警察医院,灰原,你觉得这些线索意味着什么?”   “……”灰原哀撩起眼皮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杯沿,“森谷贞一其实是警察?”   “Bingo!”江户川柯南兴奋地笑了笑,“但是网络上查不到任何他是警察的相关信息,也查不到他的死亡原因,很明显公安已经清理过一遍网络了。难怪昨天晚上狙击手没有一枪毙命,公安一定还留着森谷帝二的命有用,甚至他说不定知道什么跟他哥哥有关的重要线索——说到底,森谷帝二对完美对称建筑的偏执又不是这两天突然产生的,他炸毁那些建筑的欲望却直到最近才开始爆发,这一定是因为某个契机,而那个契机很可能就是他亲生兄长、同时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直系亲属的死亡。”   灰原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半晌,她又补充道:“听上去很合理。但是……”   她颇有些欲言又止。   江户川柯南疑惑地问:“怎么了?”   “然后呢?”灰原哀默默看了他一眼,“你说那个警官——是叫神谷吗?他对你隐瞒了森谷帝二哥哥的信息,说明警方不希望你对这件事探寻过多吧,况且这本身就是警方的机密,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去调查吗?”   江户川柯南:“……”   所以说,日英混血的天才科学家太过一针见血也不总是一件好事。   他顿时泄了气,坐在一旁闷闷道:“你说得对,灰原,而且昨天——”   他想了想,为了仅存的面子还是没把自己差点害得好心的神谷警官遭受处罚的事告诉她,以星野真弓满嘴跑火车的功力,他可不敢信她说的开玩笑是不是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总之,我不知道森谷帝二现在被公安藏到了哪里,就算硬要调查也没办法做什么。”他最后只能叹气道。   果然,就算是你,碰上那帮狡猾的大人也得歇菜。灰原哀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她凉凉道:“为什么不能试着信任一下警方呢?你自己也说了,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本人就是负责这件事的警察,等到他们公安自己调查完再去询问结果也没什么关系吧?”   “唉,你不懂,灰原。”江户川柯南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星野姐姐是很厉害没错,但是我也不能总是腆着脸问她要公安内部的机密吧?我对她来说只是个小学生,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协助人,她凭什么告诉我呀?”   “那就成为协助人啊。”灰原哀挑了挑眉,“怎么,成为公安协助人对你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事吗?”   ……灰原,为什么你听上去反而这么信任公安啊?我们俩之中到底谁才是犯罪组织出身不太信任警察的那个人啊??   江户川柯南露出半月眼,半晌才继续道:“成为协助人意味着公安一定会对我的背景信息做详细的调查,到时候工藤新一的身份很有可能就瞒不住了…...说实话,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一天。”   所以能拖一会儿是拖一会儿吧,他心虚地蹙着眉。   灰原哀心想,逃避可解决不了问题啊,大侦探。   不过这是江户川柯南自己的选择,她也懒得干涉,于是干脆道:“既然如此,那就等着吧,等着公安调查的结果出来。”   江户川柯南却忽然严肃起来:“在那之前,灰原,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在组织的时候,你有听说过这个代号吗?”江户川柯南顿了顿,“【波本威士忌】。”   ……   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呼出一口淡淡的烟气。   他披着一件黑大衣,空闲的那只手依然戴着皮质手套,就这样站在楼道中央的电梯门旁,远远望着酒店套房里头进进出出的人群。   在他视线的尽头,几个身穿鉴识课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一具担架,有条不紊地朝外走来。   那担架上蒙着一层白布,白布下是尸体隆起的曲线,一截细白的手腕从白布下探出来,布满血痕的指尖微微弯曲,了无生气地垂在虚空中。   伊万垂下眼,看着那截手腕和自己擦身而过。   鉴识人员很快上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往下降,一切都井然有序。他却依然靠在原地,指尖夹着点燃的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远处传来一道女声:“这里是禁烟区,阿布拉莫维奇先生。”   伊万顿了顿,抬起头看见星野真弓的眼睛。   后者同样一身黑色,双手还放在风衣口袋里,她从容不迫地走到他身边站定:“怎么了,心情不好?”   “……”伊万弯起眼睛绅士地笑了笑,仿佛感觉不到痛觉一般,他随手将香烟掐灭在掌心里,“只是在怀念一位老友罢了。”   “是吗。”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她移开视线,同样看向套房里忙碌的工作人员。   “我一直很好奇,贵国是如何定义‘政府的清道夫’的呢?”她淡淡地说,“执行国家委派的命令、除掉国家想要除掉的人,听起来普拉米亚和我们这种秘密特工也没有什么区别。充其量她使用的手段过于不合法了一些,但她似乎是个很容易被控制的人物,应该用不着多少维护成本,是什么让你们放弃了她?”   伊万只是低头摩挲着掌心留下的烫痕,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道:“真话和场面话,你想先听哪个?”   “先听场面话吧。”星野真弓笑了笑。   “场面话是普拉米亚知道很多我国的机密信息,她活着就是个行走的人证,所以像她这样被政府养着的清道夫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清洗一次。国家放弃她不需要理由,因为再培养一个她也花不了什么功夫。”伊万声音很平淡。   “那真话呢?”   “真话是……”伊万顿了顿,良久他才继续道,“真话是,我不知道。”   星野真弓闻言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这个决定被做出的时候,我还不在今天的位置,所以我并不清楚细节。我知道的部分是,普拉米亚的生理年龄是25岁,她还正值年轻,精神状态稳定,也没有基础疾病。她成为清道夫后一直把任务完成得很漂亮,从来没质疑过命令,她的欲望也很有限,供养她很容易,即使用一些粗浅的经济学常识来分析,她所创造的价值也远超国家在她身上付出的成本。他们确实没有放弃她的理由。”   伊万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只是就这样凝视着远方。   “但是,你也清楚,国家只是一个虚幻的概念,真正行使着这个国家的舵手是政客。政客里又有那么多派别,你,我,普拉米亚,都不过是他们手里一枚小小的棋子罢了。政客想要让一枚棋子被吃掉的时候,哪里需要对其他棋子交代理由?普拉米亚反抗了,她的结局已经摆在这里,而我们不过是还未轮到审判日的幸运儿。我站在这里,继续活着,也只是因为上面还有人需要我来替她收尸。”   “清道夫和秘密特工有什么区别?问得好,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转过头,对星野真弓浅淡地笑了笑。   “希尔达,你杀过人,我也杀过,从这一点来看,我们和普拉米亚似乎也并无不同。”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星野真弓静静地看了他的侧脸两秒。   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很少会这样情绪外泄。他一向是绅士得体、既不激进又不保守的中立派代名词,人们因为他的亲和力对他不自觉抱有好感,而他也总是能因为进退有度的态度更轻易地踏足向上攀登的阶梯。   不过,权力这样的东西,哪里会随随便便就落入人手中。   伊万·安德烈维奇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旁人还以为他真是什么都会温和以对的好好先生,那就太愚蠢了。   星野真弓似乎没有被他话里的情感宣泄传染情绪,也没有泄漏什么和他一样同仇敌忾的神情,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和伊万一样靠在身后的墙上。   “我们认识也有五年了,万尼亚。但是,你知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她忽然说。   伊万微微一怔。   星野真弓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灰蓝色的眼睛垂下,兀自继续。   “是一个死刑犯,死的时候还戴着头套,我没有被告知他姓甚名谁,我也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日本为什么还有活着的死刑犯能用来当我的训练素材。法务大臣们签署死刑令的时候有多战战兢兢,那个戴着头套的陌生人在我面前倒下的场景就有多可笑*。”   她语气很平淡,好像说的不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训练我的人大概只是想让我提前适应杀人的感觉,但是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我思考的唯一一件事是,是否有一天我也会是那个戴着头套、被拷在那里的人?”   伊万:“......”   他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但是,那却是一个没有任何怜悯、同感、或者共情的注视,他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杀死那个死刑犯的后续是我蜷在浴室角落吐了一晚上。”星野真弓平静道。   “我当时的恋人也不得不陪了我一晚上,他不是个很会安慰人的人,所以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是淋着热水陪我坐在那里而已。直到天都要亮了,他说什么也要推着我去看初升的太阳。我那时已经因为脱水几乎走不动路,他必须得半拖半抱着我,而我不想去阳台——我为什么要去阳台?不管怎么样,我脱水了,所以随便他。”   她顿了顿,似乎有点想吸烟,又因为这里是禁烟区,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喉咙。   “但是,必须得承认的一件事是,朝阳很美,万尼亚。朝阳很美。”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很快就离开了。不过后来我在露台上发现了一张手写便签纸,大概是巧合吧,那还是首俄文诗。你如果愿意可以去网上搜搜,大概是能搜出来的。”   星野真弓不知从哪摸出一张便签纸,低头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伊万。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又似乎依旧面色平静。   伊万依旧盯着她灰蓝色的眼睛看了几秒,半晌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我后来还杀过一些人。”星野真弓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只是接着说,“当然,都是普世意义上的坏人,我不杀人,死的人就是我,所以并非不会犹豫,而是根本没有时间犹豫罢了。后来我也不需要再杀人了,更年轻的、更青涩的后辈会像当年的我一样被训练,而我的职责——至少,对我个人来说——是确保他们若一定要扣下扳机,那么每颗子弹击中的都确实是应得的罪人。”   “训练我们的那些人亏欠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很多事,如今的我们也亏欠更年轻的后辈很多事。我总是想,在这份累加的亏欠里,至少不要加上‘错杀无辜’的份量。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打击太沉重、太陌生,足够摧毁一切。若一定得有这么一天,年轻人们要面对同样年轻的羔羊,我宁愿是我代替他们扣下扳机——这是我唯剩的杀人的理由。”   她转过头,看向伊万。   “伊万·安德列维奇,你的理由是什么?”   “......”   有很长一段时间伊万没有说话。   良久,他低了低头,无事发生般轻轻笑道:“希尔达,你是学法的,对吗?”   星野真弓挑眉:“亏你还记得。”   伊万耸了耸肩,他抬起头看向酒店套房里还在忙碌着收拾现场的鉴识人员,似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几乎带点调笑的意味。   “你是亚洲名校的法学院高材生,而我在纽黑文*给自己挣到了一个古典文学和一个比较文学的学士学位,结果我们现在都在干这样的职业,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这样的文科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许还是有些道理的。在这个行业里生存的第一要务是领悟死亡的真谛,其次才是头脑或武力高强。我们已经永远无法快过子弹、也永远无法聪明过电脑了,唯有死亡是需要人类自己理解和承担的东西。”   “我小的时候总妄想通过阅读来缩短和死亡的距离,但无限减一也依旧是无限。而我们在面对它的时候总是太年轻、太想当然,等到我们明白如何面对它,时间又已经过去了太久。”   “至于我杀人的理由?”   他垂着眼,避开星野真弓的注视,很轻很轻地说:“也许只是为了不再错过某个重要的约定吧。”   …...   “......波本?”   灰原哀抿了抿唇,她大概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除了必须产自美国和使用51%以上的玉米谷物发酵蒸馏以外,我没听说过这个酒名。”   不,说实话,对于普通人来说,你知道的也已经算是生活常识里超纲的那种了。江户川柯南默默地想。   他不禁追问:“真的完全没有听说过吗?比如组织里是不是有人有类似的代号、或者......”   “真的没有。”灰原哀皱着眉看他,“怎么了?你从哪里听说的?”   “......”   江户川柯南抿紧唇。   他和灰原哀对视了一会儿,试图从那双隐隐带着混血感的眼睛中找出什么线索,最后不得不承认身体变小的科学家眼中的疑惑大概是真情实感的。   他不禁叹了口气。   灰原哀却又开口道:“我从十三岁之后就一直待在日本,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但是在这五年里,甚至不用说接触,就连我只是认识脸的组织成员都屈指可数。名侦探,他们是不会把太多信息透露给科研人员的,那和定时炸弹没有区别,他们想要握住你的命脉,首先要做的就是切断你的信息来源。”   “我生活的研究所里有不少研究员自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他们被承诺完成一个长达数十年的研究计划之后,就会获得足以把后半生全用来环球旅行也能衣食无忧的丰厚报酬。但你我都清楚,这种承诺是不可能实现的。”   江户川柯南不禁问:“那他们承诺你什么了?”   “......”   灰原哀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   “我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半途被招揽进来的,我从出生开始就待在组织里。研究员不会被认为是组织的一员,因为他们是可替代品,但我会被认为是组织的一员,他们在培养我的过程中还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所以我是理所应当要为组织干活的。”   ......这和压榨童工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犯罪组织了,他们做出什么事都已经不能让江户川柯南意外了。   他最终点点头:“好吧。不过,灰原,你最近记得小心点金发的男人。”   “......金发?”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金色头发的年轻男人,应该是个外国人,他说英语像是母语者。当时楼道太昏暗了,我没有完全看清五官,但如果再让我见到一次的话我绝对能认出来。所以,灰原。”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   “如果你碰见金色头发的外国男人,绝对绝对,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灰原哀不禁被他严肃的眼神震了一下,微微皱眉有些别扭地点了一下头。   半晌她又忍不住问:“但是,江户川,如果他是来追杀我的,就算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你又能做什么呢?万一你在别的地方,也不可能及时赶过来帮我吧。”   名侦探却似乎早有预料。   她说话时他正低着头在手机里操作什么,随着灰原哀话音落下,她手机里忽然传来叮的一声来信提示。   接着江户川柯南抬起头说:“所以我刚刚把星野姐姐、松田警官和神谷警官的联系方式全部都发给你了。灰原,如果情况真的很危急,你还是优先给他们打电话吧——他们一定会相信你的。那种时候就不要在意身份暴露之类的事了,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好说。”   “......”   灰原哀怔怔地看着他。   一夜过去,昔日有些莽撞的名侦探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而令她惊讶的远不止是他学会退后一步、将冒险的机会拱手让人那么简单,江户川柯南刚刚展现出来的对那帮公安警察的高度信任才是最奇怪的。   明明几天前他还在怀疑星野真弓不是什么好人——无论那是开玩笑也好,用来安慰她的垃圾话也好,还是他内心某种隐秘的直觉也好,能被他说出口的玩笑话,一定也曾经是那无数个在他脑海里徘徊过的怀疑之一。   但是,今天的他对公安警察的评价里,好像连“玩笑”的成分也不剩了。   为什么?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星野真弓又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最后还是收敛情绪,握紧手机,垂下眼点了点头。   江户川柯南却还是不罢休,非盯着她把那三个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才放心。   名侦探谨慎起来的时候显然能比任何人都谨慎,为了防止泄露这三个警察的身份信息,他还央求着灰原哀把备注名分别改成了A1、A2、A3,因为字母A会显示在通讯列表的最前端,她点进去就能直接拨号。   灰原哀不得不再次把星野真弓的电话号码存了一遍。   “好了,这样应该够了吧?”   灰原哀眼看着他似乎还有设置紧急联系人的意图——拜托,她现在的紧急联系人是伪装成宫崎奈美的姐姐的电话,这种事怎么能让名侦探知道——忍不住打断道,“可以了,名侦探,我会很小心的。这段时间我都不怎么出门。”   “你保证?”江户川柯南狐疑地看着她。   灰原哀抿着嘴:“我保证。”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那就好。”江户川柯南点头,依旧盯着她的眼睛。   他又说:“灰原,我可能以后还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向你询问组织的情报,但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回答我的问题绝对不是你的义务。最重要的永远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追查组织是那之后的事。所以如果你判断告诉我什么事会招致危险,那就不要告诉我,我会停下来的。”   “拜托你了,灰原。”他看起来郑重其事。   ——拜托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灰原哀:“……”   星野真弓,你是什么整容医生吗?   不管怎么说,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她平直的唇角颤了颤,最后放弃般说道:“真是败给你了,名侦探。”   江户川柯南依旧看着她。   “好,我答应你。”灰原哀说,“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   偌大的电视台人来人往。清晨时分,各部门刚刚结束晨间新闻播报工作,正匆匆忙忙开始安排起后续节目的放送,走廊上到处都是抱着一垒稿子或者拎着收音设备的工作人员。   几个身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和他们擦身而过,拐进走廊尽头那间主播休息室里。   “真是受不了,天气越来越冷了,演播室的空调还开那么低。”   上野小姐嘟囔着在薄西装外披上一件毛毯。   “他们是不是看不见女主播的裙子有多短啊?我们可是大冬天也要光着腿工作诶。”   “没办法,听说演播室的空调是中控系统在调控,要改的话整栋大楼都得改啊。”凑在梳妆镜前仔细补着口红的另一位年轻主播说。   ”那也不能这样啊!”   上野小姐显然是个暴脾气,她立刻扭过头。   “之前有科学家做过调查的,女性适合的空调温度要比男性高上3度,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控制温度的人是男性,所以他们也只会考虑到男性的体感而已!更何况我们一年四季都被要求穿着裙装和高跟鞋上班。”   “说是这么说,”补口红的女性有些为难地皱眉,“但是如果觉得冷还可以披上外套,觉得热的总不能脱光吧……”   上野小姐忍不住有些着急了:“所以说我们是那种不能披着外套上班的职业类型啊,况且现在可是冬天。”   她大概是没法理解同为女性为什么对方不愿意应和自己的话,不禁将视线移向梳妆室里另一个始终没发表观点的同事。   “水无,你说呢?在演播室里你不觉得冷吗?”   被她叫到名字的女性放下眼线笔,回过头对她无奈地笑了笑。   水无有一双漂亮的猫眼,被眼线勾勒得微微上挑。   “你这么说的话,确实有些冷。”她说,“不过我习惯提前在裙子内衬里贴一片保暖贴,那样的话会好点——反正摄像头拍不到。放送前喝点热饮也很有用。”   上野小姐的注意力似乎立刻被她吸引走了:“不愧是你,水无,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我以前买过的那种一点都不够热。”   刚刚还在补口红的女性也转过头来:“真羡慕你啊,水无,我放送前一点东西都不能吃,喝了水身材立马就会像面团一样膨胀起来呢。”   上野小姐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井川,你平时为了维持身材都只吃那么一点,别说胖了,说不定反而会瘦得营养不良的。”   “我会吃保健品啊……”井川低头嘟囔,她又把话题转移走,“所以水无,你用的保暖贴是什么牌子的?可以分享给我们吗?”   “嗯......让我想想哦,”水无没有吝啬,她打开手机翻找起购物记录,“我记得那个牌子最近在搞活动呢——”   就在她快要翻到的时候,屏幕上突然蹦出一个来电提示。   水无一怔。   “啊,电话。”上野小姐放下撑着她椅背的手,直起身说,“你先接吧,水无,我们不急。”   “嗯,那我出去一下。”水无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上野小姐目送她关上休息室的门。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井川:“水无人真的好好,你不觉得吗?”   井川没有看她,她正低头研究自己新做的美甲,闻言道:“是啊,她能成为大热主播是有道理的…...明明资历不算高,但是工作和人情都做得很优秀呢。”   “......”   上野小姐忍不住皱了皱眉。   ……   “喂?”水无怜奈独自靠在空旷的楼梯间,压低声音道,“我是水无。”   “你好,基尔。”对面的声音却让她悚然一惊。   她忍不住看了眼来电信息,确认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号码,也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声音。   “你是谁?”她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   “别担心,你的顶头上司就在我旁边,”对面的年轻人说,“是吧,琴酒?”   “……”水无怜奈屏息沉默着,半晌听到通话背景音里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那个声音她不会认错,是琴酒。   “照他问的说,基尔。”琴酒说。   ……什么意思?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抿紧唇。   这通电话的主人那样娴熟地和琴酒说话,而后者的态度竟还称得上容忍,这人是什么来头?找她又是做什么?   “别那么急啊,琴酒。”年轻人说,他语气很悠闲,“在那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波本,很高兴认识你。”   背景音里的琴酒似乎冷笑了一声。   “……你好,波本。”水无定了定神,“你要问什么?我在工作,不方便多说。”   “说到工作,你是电视台的主持人,对吧?”波本说,“昨天晚上新宿和米花町交界处出了点小事,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信息呢。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波本说起话来似乎算是个正常人,甚至很有礼貌,至少比琴酒有礼貌多了。   水无却不敢放松警惕,她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沉着声说:“你是说米花市政大厦的炸弹事件吗?那是组织的手笔?”   “嗯……这黑锅我们可不背。”波本说话的语气几乎可以想见他是如何状似无辜地歪了歪头,“警方不是锁定了嫌疑人吗?是叫森谷帝二?我看新闻上说他还在畏罪潜逃中,这是真的吗?”   “我们一般不能随意报道通缉犯身份,这种新闻都要先通过警视厅的审核,所以如果播出来了就是错不了的。”水无说,“我只负责念稿子,如果你想要的是这份报道的消息来源,我需要点时间调查。”   “不用了。”波本却说,他声音轻飘飘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琴酒非要逼着我确认一下罢了。辛苦你啦。”   接着他似乎把电话拿远了点,声音变得模糊,但还是依稀能听出来是在跟琴酒说话。   “早跟你说了吧?警方不可能提前监控到玛格丽特的位置,顶多陪着她拖延一下时间罢了——琴酒,就算我们把玛格丽特弄死了,难道你还会舍不得吗?”   他问最后那句话时似乎嘲讽般地轻笑了一声。   把通话声音调到最大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的水无怜奈不禁怔了怔。   玛格丽特?那不是最近刚获得代号的新人吗?波本这是什么意思?玛格丽特死了?   “好了,基尔。”   波本似乎再次凑近话筒,声音又变得清晰起来,水无立刻把音量调低。   “其他就没什么了,你继续工作吧。”   “……哦,好。”水无怜奈怔怔地说,她尚未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遵循着本能道,“再见。”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水无怜奈缓缓放下手机,她神色凝重地看着那条通话记录,半晌敛下眉指尖一滑将其从页面上删除。   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一边重新翻找起购物记录,一边转身走出楼梯间。   ……   “她的尸体不会被立案调查,我们会按照处理一般无名尸的规定将其火化,丧葬费用一来一去太麻烦,也一并由警察厅承担了。骨灰你们还要留着吗?”星野真弓说。   伊万摇头。他说:“如果不方便处理的话,麻烦洒进东京湾吧。昨天晚上的烟火我看到了,请让她和她的作品葬在一起。”   星野真弓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她移开视线:“看来我猜得没错,你们是旧识。”   伊万笑了笑,没有否认。   “放心吧,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说‘节哀’这种话的。”星野真弓说,“她对我国公民和建筑物造成的伤害是事实,除此之外,我对她是从哪里来的没什么兴趣。”   伊万了然轻叹:“那就再好不过了,希尔达,在这种事情上,我们都各自扫好门前雪吧。另外,作为合作的报酬,之前没有来得及交给你……”   星野真弓冷眼看着他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板巧克力。爱莲巧,俄罗斯品牌,包装纸上顶着一个硕大的娃娃头。   怎么又是巧克力?就非得是巧克力吗?知不知道在日本给别人送巧克力是很危险的行为啊?她面无表情地想。   “这个。”伊万把那板巧克力递给她,“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土特产哦。榛子香草口味的。”   “……谢了。”星野真弓微笑接过,“我会好好品尝的。”   伊万也对她笑了笑,刚刚的情绪外泄似乎只是一瞬间,他现在看起来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模样。   他转回头去看向走廊尽头的人群,在来来往往的公安清扫人员之中站着几个他带来的俄方同事。   “那我就先告辞了。”伊万对星野真弓说,后者目送他朝着人群中一个清瘦的背影叫了一声,“谢尔盖博士!”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棕色头发,很年轻,拎着一个公文包。   星野真弓站在伊万身后,不经意地和那双咖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又看着他把视线聚焦在伊万身上,露出一个青涩的微笑,接着挥了挥手。   二十多岁的博士,真年轻。她静静地想。   伊万最后对星野真弓点了下头,转身向谢尔盖博士大步走去。   星野真弓一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几下撕开那板巧克力的包装纸,毫不客气地徒手把巧克力一块一块掰断。   巧克力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她动作却依旧干脆利落。   掰到最后一块时,她顿了顿,随后了然地从巧克力里拔出一枚食指盖大小的芯片。   那枚芯片在她指尖没停留超过一秒,大概是早有预料,她只是神色如常地把分崩离析的巧克力塞回包装纸,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在这几秒的间隙里,芯片已经不知被她藏到了哪里,彻底不见了踪影。   【To Anonymous,】   她低头打字。   【你的见面礼,我收到了。】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波本挂断电话,回过头对旁边人微微一笑。   “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琴酒。”他声音清朗,好像说的不是什么犯罪行为,而是寻常谈天,“下次找茬的时候麻烦换个高明点的手段,你看,赤霞珠都不乐意来这儿陪你玩。”   赤霞珠确实不在这里。这家僻静别致的酒吧里现在只有三个人,大块头的伏特加一如既往戴着墨镜,站在吧台后任劳任怨地擦着玻璃杯,波本坐在他对面,而琴酒——大概是周身有什么两米内不能近人的辐射——独自坐在一边,和波本隔了两个空位。   他似乎对波本的话嗤之以鼻,只兀自握着酒杯,声音冷酷:“波本,日本不是你的游乐园。”   “每个人都这么说,琴酒。”波本却已经好整以暇地收回视线。   他垂眼滑动着手机收件箱,不知在看什么。   “波本,北美不是你的游乐园。波本,欧洲不是你的游乐园。还有你,‘波本,日本不是你的游乐园’。你们是在集邮吗?说不定过几个月就又变成了‘波本,俄罗斯也不是你的游乐园哦’。”   琴酒懒得理睬他,他面无表情继续道:“玛格丽特是早该被抛弃的废物,但是,你们最好别搞出为了杀死她而暴露自己的身份这种蠢事。赤霞珠那个女人也好,她养的那条狗也好,呵……”他分明毫无笑意却又低笑一声,“工具而已,随时可以被取代。”   “赤霞珠本人可不会这么想。”波本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他灰蓝色的眼睛轻轻撩起,似乎意有所指,“倒是你,琴酒,你这次惹上的麻烦似乎出乎意料得有些大啊。”   琴酒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波本也不急,只是慢条斯理地刷着手机。   情报专家大概也能算半个网络舆情监察人员,他的手机看起来每时每刻都有新消息进账,信息流飞速从屏幕上划过。   过了几十秒,一片寂静中,伏特加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大哥,你的杯子空了...还要加酒吗?”   “…...”   波本顿时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琴酒终于冷冷地看了吧台后的大块头一眼,“伏特加,你是蠢货吗?”   一滴冷汗从额角划过,半晌伏特加喃喃,“是...大哥......”   “......”   大概是觉得这个小弟已经蠢到完全没有对话的必要,琴酒直接无视了他,他面无表情地将视线重新移向隔了几个座位的金发年轻人。   “消息太灵通有时不是好事,波本。”   “是吗?但这毕竟是我的工作,组织给你发工资吗琴酒?反正组织给我发。”波本对他淡淡笑了一下。   “你我都清楚的事就没必要太拐弯抹角了。你应该也心里有数吧,BOSS真正关心的事才不是什么毒/品,那是管钱的人要在意的事,BOSS只会在意效忠于他的人还剩多少......而你,琴酒,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BOSS少了一个忠诚的老将,你要操心的事就又要多一件了,不,说不定不止一件,是很多件呢,毕竟那个人的身份——”   “闭嘴。”琴酒忽然冷声道。   “哇哦,怎么了?即使是你也会讨厌加班吗?”波本饶有兴致地张大眼睛。   “波本,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该比我清楚。”琴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日本不是你的后花园。”   “又来了,‘这里是日本,不是北美’,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日本,大/麻不合法、枪支也不合法、唯独黑/道合法的东亚国家,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日本了,对吧?”波本弯着眼睛。   “不过,琴酒,你看起来确实心里有数。现在的情况可是我被你拖下水了,如果连你自己都游不上来的话,我又要去找谁赔偿我的北海道跨年夜呢?”   他微微压低声音,灰蓝色的眼睛像一缕幽暗的鬼火:“很多时候抢先呼吸到空气的秘诀不是研究怎么游得更快,而是如何把脚下的人永远踹进海底——哪种办法对你来说效率更高,我想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吧。”   琴酒却似乎根本没在意他在说什么。   冰块撞击杯沿发出清脆的声音,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实木吧台和他银色的长发上,空气中似乎有流动的暗淡香精。在这阵沉默中,波本静静地看着他,他却只是嘲讽似地低笑一声。   “这就是三年前你的心理活动啊,波本。”   “……”   波本灰蓝色的眼睛微微一缩。   “看来他们用铁链把你拴在北美还是有几分道理的,那个枪支合法、大/麻合法,唯独黑/道不合法的国家——怎么,是因为整个人早已淬满了毒,所以才不需要额外吸上一口吗?”   琴酒收回视线,嘴边依然噙着冰冷的笑:“平时装得这么像人,可别真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疯狗】。   他无声说道。   波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   .   “太长了。”松田阵平皱着眉。   “是太长了。”萩原千速点头。   “确实是真的太长了。”星野真弓若有所思。   萩原研二:“......”   “剪了吧。”松田郑平点头。   “是该剪了。”萩原千速抱起手臂。   “现在就剪吧。”星野真弓比划了一下。   “......喂,你们三个——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好的暗示在里面啊!”萩原研二终于忍无可忍,难得暴躁了一回,“这里还有小孩子,至少说点少儿频道的话吧?!特别是你,松田阵平——”   明明我们四个成年人里只有你还是处男吧!!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啊?我们在说你的头发。”   “对啊,你想到哪里去了啊研二,而且原来你——”   原来你不是处男啊,看来以后不能用看弟弟的眼光看你了,真奇怪明明你才是大一岁的那个吧,难道是因为作为弟弟的人到哪里都会带点弟弟属性吗?星野真弓依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萩原千速叹气:“蠢了吧唧的弟弟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研二,你的头发已经快要比真弓桑还长了哦,真的不打算剪一下吗?”   萩原研二:“......”   老实说,他现在不是很想跟这三个人说话。   这时,稚嫩的童声忽然传来:“萩原哥哥,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萩原研二立刻强行调整状态微笑着看向病床边的三个小萝卜头以及后面两个大萝卜头——好吧,按身高来说也没大到哪去。   “步美啊,刚刚大哥哥大姐姐们是在讨论理发的事哦。”他弯着眼睛笑,“绝对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哦。”   步美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吗?萩原哥哥要剪头发吗?”   光彦紧跟着说:“但是现在的发型也很帅气啊!而且长发最近似乎很流行呢,我邻居家的大哥哥就是这个发型,但是没有萩原哥哥你的好看!”   元太砸吧着嘴摸了下自己的寸头,他手里还握着一根棒棒糖:“但是我觉得短头发更舒服,长发夏天的时候会很热的诶。”   步美瞪了他一眼:“现在是冬天啦元太!”   光彦跟着她点头:“对啊对啊,冬天的时候长头发反而能保暖的,元太你一直留着寸头肯定没法体会的啦。”   “诶,是吗?”元太又摸摸脑袋。   “......”喂喂,你们还真的认真在辩论啊。   两个大萝卜头中的其中一个——江户川柯南忍不住露出半月眼。   他身旁的另一个大萝卜头灰原哀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她声音一如既往地又轻又淡:“早说了会变成这种情况吧,他们吵着要来的时候你就应该坚持拒绝到底,现在好了,你还能找到机会跟那几个成年人单独说话吗?”   江户川柯南一时沉默。   他深深叹气:“灰原,你是对的,但是......说实话,照目前这个情况,这帮人摆明了就不想单独跟我说话吧?”   他说的是已经不知从哪里搬出了全套理发设备、正把萩原研二往卫生间拉手里还一人攥着一把剪刀的三个大人——按照目前这个情形看,到底谁才是大人还真不一定呢。   “所以说——最多五厘米!绝对只接受五厘米!”萩原研二死死扒着门框。   “放心吧,剪掉六厘米也足够你把头发扎起来了,明明六是个更吉利的数字啊研二,多剪一厘米也不会出事的!”星野真弓一本正经地举着剪刀。   “不,说实话数字吉不吉利这种事是要看语境的吧,如果这里是欧洲数字六已经是代表地狱的数字了啊。”萩原研二誓死不从。   松田阵平挑眉:“你难道要当场改信天主教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剪七厘米吧,圣经都说了上帝七天创世,放心吧我也不是第一次给你剪头发了动手会很快的。”   “......”萩原研二崩溃道,“......对不起,我错了,Mayu酱,我选择六厘米,就你剪吧,别让小阵平有机会碰我的头发,Mayu酱你是练弓道的准头一定很好吧?”   萩原千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真的吗?练弓道还有这种效果吗?”   星野真弓成功在“谁给研二剪头发”大赛中胜出,心情颇好地顶着松田阵平要杀人的视线笑眯眯地说:“不知道啊,但是我准头很好这件事好像是真的——而且小阵平给人剪头发肯定也像剪雷管线一样一刀一根吧,早说了剪头发要竖着剪,我也是很有给人理发的经验的哦。”   松田阵平抽抽嘴角:“......那是哪来的对拆弹专家的刻板印象啊,而且你这家伙所谓的理发经验——被你理发的人根本不会说你一句不好吧?”   星野真弓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那也比你这个天然卷居然敢说自己懂直发人士如何理发靠谱,天然卷嚣张墨镜男。”   “不靠谱的是你吧抖S控制狂毒舌女。”松田阵平反唇相讥。   “......”萩原研二忽然冷笑一声,“所以到底还剪不剪?”   星野真弓闻言立马举起剪刀,咔擦一声,银光一闪而过,下一秒卫生间的门被砰得关上,四个大人的身影一齐消失在门后——幸好这间病房的独立卫生间足够大,甚至大得有点夸张,给病房付钱的人显然有点人脉。   “......”   江户川柯南默默收回视线,半晌对灰原哀说:“我看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吧。”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十分钟后,在萩原研二好说歹说的劝告下,理发三人组终于还是让他坐在更宽敞的病房中间,面前摆了一面临时借来的镜子。   临时上阵的理发师星野真弓竟然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剪起头发来有模有样,至少被理发的顾客本人暂时没发出什么怨言。   江户川柯南不禁扯了扯一边松田阵平的衣摆。   “松田哥哥,”他捂着嘴小声说,“我能问个问题吗?就是、那个,星野姐姐有弟弟吗?她照顾人好熟练的样子......”   松田阵平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这家伙居然有一天也能被认为会照顾人,半晌他蹲下来同样悄声道:“没有弟弟......但是好像有妹妹吧。”   “诶,妹妹?”江户川柯南一怔。   “嗯,但是不是直系,只算一等亲*的话她是独生女。”松田阵平说,他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不,就是,总感觉我被当作弟弟对待了......”江户川柯南含混地说,“给萩原哥哥剪头发也是,而且你不觉得星野姐姐看起来真的很适合被叫做姐姐吗?”   “.......”你不就是弟弟吗。就算是工藤新一也差了十一岁吧。   松田阵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半晌才说,“那应该是因为她的性格吧,那家伙——”   他顿了顿又说:“剪头发的话是另外一回事,因为他们东大的人平时课业都很忙,没时间理发的时候她会自己帮当时的男朋友剪......嗯,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他没说警校的时候也一样,毕竟警校是封闭式管理,很久才能出一次校门,又有规定男生不能留太长的头发——萩原研二就是那种卡线高手——他们几个男生都是要么自己剪要么互相帮忙。   只有“男朋友”先生这位头发长得很快、经常让脱发患者羡慕嫉妒恨的混血儿,仗着女友就是警校生总是能搞点特殊。   当然,松田阵平本人不在脱发患者的范畴内——天然卷也是一种让脱发患者羡慕嫉妒恨的发型。   “啊,是那个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啊。”江户川柯南怔怔问,“在那之后星野姐姐就再也没谈过恋爱吗?”   松田阵平皱着眉看他,露出一种微妙的你为什么要关心这种事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分手了,那之后工作那么忙,怎么可能有机会谈恋爱。”   他的说法和星野真弓本人的说法一致,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又转回头去,看向星野真弓认真地拿着剪刀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裤装,腰线很高,显出她修长结实的大腿肌,是那种看起来就充满力量、又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腿形。   说实话,很难想象星野真弓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她对待被划入“弟弟妹妹小孩子”这种范畴的年轻人也许可以很温和,可如果是恋人的话——说不定她反而是那种要求很高的类型,毕竟她自己就已经很优秀了。   不过,如果是这种标准的话,曾经被称作爆处双子星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不也很优秀吗?   甚至还是同一种职业,能理解彼此的难处,为什么反而是他们相安无事地维持了七年的纯友谊?   毕竟不管怎么看他们三个都只是把彼此当兄弟,但是那种生死之间的信任又远超普通朋友......   这话有点太冒昧了。江户川柯南也只是在脑海里想了这么一秒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原因在于——星野真弓已经效率很高地帮萩原研二剪完头发了。   “你看,六厘米,不多不少。”她站在长发青年身后,“现在感觉有点恢复学生时代的样子了,奔三的萩原先生。”   “......竟然还真的剪得挺好,我一直以为你只会帮人剪短发,不会打理长头发呢。”萩原研二一脸震惊地看着镜子,“说实话,你剪第一刀之前我就已经做好明天去剃秃的准备了,放心吧,即使是光头我也会很帅气的。”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你这家伙不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假设啊!”   她放下剪刀,退后一步,站在少年侦探团那几个小萝卜头旁边:“怎么样步美,萩原哥哥看起来还不错吧?”   步美认真点头:“萩原哥哥是大帅哥!”   光彦立感不妙:“真、真的吗,步美你是这么想的吗......虽然确实没法否认这件事。”   元太切了一声:“萩原哥哥这种类型一看就是很花心的那种——”大概是肚子里实在没什么骂渣男的词,他最后只搜刮出了一个,“花心大萝卜!”   星野真弓忍不住一笑:“那你们还是没见过以前的研二,要比现在还受女生欢迎哦。”   要不是警校不让谈恋爱——   “喂喂,Mayu酱......”   萩原研二斜了她一眼——要提警校恋爱禁令的话唯独你是最没资格这么说的吧,作弊的家伙!   星野真弓已经开始收拾剪刀,这时一直站在江户川柯南身边、有些懒散地靠着墙的松田阵平才终于走上前,任劳任怨地开始清扫地上散落的头发。   他嘴里还叼着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点燃的烟,摆着那张惯常出现的臭脸——或者只是因为天生长得凶——就这样拿着扫帚扫起地来。   那张颇有些生人勿近的表情和熟练的动作两相对比,顿时显出一种不太协调的割裂感。   幸好被剪掉的部分不算多,他动作又快又利落。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松田警官在幼驯染的事情上竟然是很会照顾人的那种类型啊。总觉得他今天把这三个大人有反差的一面都看了个遍。   忽然,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你就是江户川君吗?”   江户川柯南一愣,转身看见蹲下身的长发女性——那是萩原研二的姐姐,萩原千速,他今天第一次见。   “是的......萩原姐姐你认识我吗?”他不禁问。   “不认识,但是研二出事那天晚上,真弓桑跟一个小学生侦探去了警视厅询问案件后续进展,这件事我听说了哦。”萩原千速对他笑了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能被真弓桑认可的人,你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江户川柯南一怔:“诶?...为什么?”   萩原千速眨眨眼:“看起来你还没什么自觉啊。”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了些回忆似的神情。   “从以前开始她的眼光就一直很好,不,应该说那种程度的观察力是她的本能。这一点我一直觉得和研二很像,但是研二总是更加外放一点,而真弓桑没有什么朋友,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这一点你也发现了吧?”   “因为真弓桑是一位沉默的观察家,她也许很轻易就能看透别人的想法,但却并不擅长和别人共情,所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她脑子里转悠的想法都是怎么更好地解决某件事、怎么更高效地达到她想要的那个结果。这种思维方式让她总是能做得比别人更好......但是,相对的,很多时候,她内心的真正想法对周围人来说有些太无情了,如果她把实话说出口的话,很难有人能接受吧。”   “真的吗?我其实觉得还好......”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道,“星野姐姐确实是个很有洞察力的人,但是她也能把别人的情绪照顾得很好。”   ——或者应该说,她明显很擅长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才对。他默默地想。   萩原千速不禁对他笑道:“如果你的感受是这样的话,说明你很幸运——她愿意照顾你的情绪,而且,对像你一样聪明的人来说,那想必也是一种真诚的照顾。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体验的待遇,更多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有正常社交能力的大人而已,我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   “……”   工藤新一与星野真弓短短三年的点头之交当然是无法与萩原千速七年的交情相比拟的,比起他,萩原千速当然更了解站在那里的那个背影,而她口中的是他从来不曾知晓的观察角度。   江户川柯南一时无言。   他忽然想到几周前的那个晚上,在“好吃的要死的拉面店”里,星野真弓和毛利父女、宫本警官以及他自己共享的那顿晚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候的怪异感不是错觉。   还有最最开始,佐佐木大介死亡的摩托车修理厂里,她那时面对警视厅刑警露出的笑容,现在回忆起来,那种微笑竟然假得有些刺眼了。江户川柯南稍微了解她一点后,就不能再把那种笑容当成真心实意的笑了。   这么说来,除了面对好朋友外,她好像是没有真正热情地笑过的。和普通人们畅快聊天、对小孩子们颇有照拂的大姐姐也许只是她的某一层社交面具,而昨天夜里,在高速公路上对他垂下眼的星野真弓说不定才是真正的她。   萩原千速还在继续说:“而且,她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短板,所以会不自觉地筛选身边的朋友,并且花上更多时间来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现在的她——至少比起我第一次认识的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更好地缄口不言,或者用那种平静的旁观者视角把自己包裹起来,不伤害别人,也不被别人伤害。”   她顿了顿。   “但是,总是那样的话不是很孤独吗?把事情看得太明白、思考方式太过理性,这两件事对她来说就像本能一样。可我有时候觉得那非但不是什么天赋,反而像是一种负担。”   “你应该很难想象,即使是和研二、阵平这两个自来熟的臭小子——特别是研二,从第一次见面到真正成为朋友,她也小心翼翼地花了很久时间。我看到她的时候总是想,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会养成这样的小孩子呢?她又要花上多久,才能找到一个真正理解她的同类?”   江户川柯南一怔。   萩原千速的眼睛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她遥遥地望着另外三个人的方向。长长的金发垂在她身后,在灯光下显出细微的光泽。   江户川柯南像是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她才是这里真正的长姐。   “我和真弓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她对我来说也早就和亲妹妹没有区别了——他们几个人要承担的事很多时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责范围,但是再怎么担心我也不能阻止他们,因为那是他们想要为之努力的东西。”   萩原千速声音平静,“所以,退而求其次一些,我始终希望,被她难得坦承地注视着的人,也是不会辜负她的人——侦探君,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真正无情的人才不会在意自己是否会伤害到别人,你心里也觉得星野姐姐是温柔的、值得被好好爱着的人,不是吗?有你们在,她不会孤独的。江户川柯南静静地想。   他看着萩原千速那双和萩原研二如出一辙的眼睛,沉默很久才郑重地说:“我会做到的,萩原姐姐。”   “叫我千速姐就好了哦。”萩原千速笑着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   .   东京,千代田区,下午三点。   东京国立国会图书馆是全日本最大的图书馆,也是唯一实行呈缴本制度的图书馆——所谓呈缴本制度,就是所有在本国内合法出版的书籍和刊物,在出版发行之时都要向指定图书馆或者出版机关单位缴送一定数量的样本。   也就是说,在东京国立国会图书馆能找到全日本的出版物,甚至还有很多海外发行的各类书籍。   伊万·安德烈维奇·阿布拉莫维奇依旧穿着上午那件黑色大衣,他身材高大,步伐却平稳,甚至轻得听不出声。   他静静地在高耸的书架中间穿梭,大衣下摆掠过书架拐角,搅起轻微的空气流动——这里是俄罗斯语原版书籍区,也是他最常来的地方。   “真是令人吃惊......你居然办了这里的图书卡。”   谢尔盖博士走在他身后,他手里提着那只有些破旧的公文包,另一只手也拿着一张图书卡——但那是这里的一日借阅卡,专门给只来一天的人使用的,而伊万持有的是正式的图书卡。   “每到一个地方出差,找当地最大的图书馆办一张借阅卡都是第一时间要做的事。”伊万的视线略过层层叠叠的书籍,“就像背包客喜欢买明信片作为纪念品一样,图书卡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纪念。”   “这么说的话,你想必已经集齐了国内所有图书馆的图书卡。”谢尔盖博士不禁笑了笑。   “......不,”伊万却突兀地顿了顿,“有一张图书卡我没有办理,并且也永远不会办理了——找到了。”   他忽然抬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简装本。装帧古旧,纸页已经泛黄,那是一本俄罗斯诗人阿赫玛托娃的诗集。   他就这样站在书架边翻开目录,熟练地找到了目标页数,又紧接着往后翻去。   谢尔盖博士不禁凑近了些,同他一起读那首诗。   时间凝固在这一秒,连空气里的灰尘都仿佛停滞了。良久,伊万垂下眼睛,合上书页。   “走吧。”他转身对谢尔盖博士说,“我们还有其他工作。”   谢尔盖博士静静地看着他,他棕色的眼睛柔软平和。   过了一会儿,他也微笑起来,那是一个有些青涩的微笑:“来自另一位老板的、另一份工作,对吧?Monsieur Jaegermeister(野格先生)。”   伊万没有再说话。大衣下摆掠过书架,他面色平静地向外走去。   .   .   .   我剩余的青春在这儿,   在大火的烟雾中耗去,   我们从来没有回避过,   对自己的任何一次打击。   我们知道,在将来进行审判时,   每个小时都将证明自己无罪……   然而世上不流泪的人中间,   没人比我们更高傲、更纯粹。   ——《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阿赫玛托娃 第80章 第八十章   “你好,我来帮305病房办理转移手续。”   神谷修介站在柜台前,把手里的账单和病历本一齐往前推,“转到住院区的加密病房,费用我们会暂时垫付。”   绿台警察医院的护士小姐看着他愣了一下,她点头接过账单,对照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305病房…...高桥先生是吗?”   “是的。”神谷修介点头。   护士小姐又敲了一会儿键盘,半晌才回过头:“半小时后会为高桥先生转移病房,加密区的病人信息不会被贴在病房门口,也不会显示在系统内部,所以也不会有转移证明,病房号码主治医生等会儿会告知您。”   而且——这话她很有职业素养地没说出来——反正“高桥先生”大概也不是那个病人的本名吧。   “好的,麻烦你了。”神谷修介微笑着点头。   他掏出银行卡付了住院费用,在等待护士小姐处理的那几秒间隙,他侧过头注视着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问:“说起来,昨天有因为腹痛住院的小女孩吗?”   “……诶?”护士小姐一怔,半晌她有些疑惑道,“这个问题是作为警官在进行取证调查吗?因为按照规定,我们不可以随意透露病人信息……”   “没事,请当做随口一问吧,现在我可不是什么警察,只是一个普通陪护而已。”   神谷修介对她摇摇头,他收起护士小姐递回来的账单。   “那就这样,麻烦你了,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啊、好。”护士小姐怔怔地看着他走远,“谢谢你……”   她半晌还没回过神来——现在这么有礼貌又性格温和的警官可不多见了。   执法机关本就是半个暴力机构,很多警察甚至看起来比黑/道本尊还像黑/道,而神谷警官显而易见、至少在她见过的警察里面,是个另类。   .   森谷帝二暂住的临时病房在医院大楼某个十分偏僻的角落。神谷修介却没有走那条最近的小路,而是稍微绕了一点距离,先去了一趟急诊科。   “打扰一下,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像几分钟前一样,他声音温和地对柜台护士微笑。   “请问昨天早上,急诊科有接待突发腹痛的小女孩吗?”   柜台后面坐着的两个护士齐齐一愣,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这里是警察医院,其中一个谨慎地开口:“我们不方便透露病人信息……请问你是?”   神谷修介对她笑了笑,他忽然低头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   警徽在护士小姐面前一闪而过,她只来得及看清那本警官证里确实挂了面前青年的照片。   “麻烦你们回忆一下了。”神谷修介说。   “啊,好的。”护士小姐怔了怔。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昨天早上的话……确实有小女孩来急诊。因为这里是警察医院,不常见到未成年病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上原,是有一个小女孩,对吧?在学校突然肚子痛。”   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位护士小姐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听说她能来警察医院是因为父亲是警视厅的某个大人物…...但是不知道是谁呢。”   “那位小女孩现在还在医院吗?”神谷修介问。   护士小姐摇了摇头。   “已经走了。听说啊,是因为腹痛是装的,只是女孩子闹着不想上学罢了——她家里人还因为这个事急匆匆地跑来医院了呢。”   “那么,那位小女孩的登记信息,医院有留下记录吗?”神谷修介若有所思道。   “我帮你查查吧。”名叫上原的护士小姐说。   几分钟后,她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叫做小林杏子,今年7岁。她家里人也留了联系方式,是她祖母,小林知世子。这是她的电话号码。”   她低头在便签纸上刷刷写了一行数字,接着撕下来递给神谷修介。   她笑容很甜:“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神谷修介也对她笑了笑:“谢谢你,其他就没有什么了。工作加油。”   “再见警官先生!”上原弯着眼睛目送他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对上身边另一位护士小姐揶揄的目光。   “咿——你这是什么眼神?”   “上原,这就是那个吧,那种传说中的‘Crush’吧?”那位护士小姐咧着嘴笑。   “天呐我们上原,护士和警官可是绝配哦,要加油啊!”   “……不是,你都在脑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   神谷修介低着头从人流中穿过。他似乎在用手机看着什么资料,一刻都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但是又好像脑门上长眼睛一样,轻松避开所有会撞上来的人和事。   五分钟后,他在写着“高桥”二字的病房前站定,对守在门口的两个穿西装的下属点了点头。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是,神谷先生。”   他目送下属们离开,接着将视线移回紧闭着的病房,几秒后,他伸手按下病房的门把手。   戴呼吸机的森谷帝二依旧在病床上躺着,他左手被铐在病床上,雪白的被单盖过缠着绷带的右肩。   那里昨天被星野真弓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他被紧急送到医院后还输了点血。   子弹碎片没有残留在体内造成进一步感染纯属是开枪的人留了情面,子弹当时直接洞穿了整个右肩,在背部形成了巨大的创面。   幸而子弹击中的位置被控制得精准,狙击枪的威力本就巨大,如果击中躯干,森谷帝二这条命应该是保不下来了——虽然现在可以预计到的未来是,他的右手也不一定能保下来。   距离他醒过来还要几个小时,神谷修介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半晌又关上门,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就在这时,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   神谷微微一怔。   他按下接听键:“柯南君?”   .   .   “所以说,美术馆会负责赔偿画作,我们也希望贵方提供那家皮包公司法人的信息,民间的事归民间,执法的事归执法,这个要求很合理吧?还是说,你们非要看到NPA出钱替美术馆赔偿?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没有这样的道理吧?”相原早纪靠在墙上皱着眉头。   她手里还握着一杯拿铁咖啡,左边肩膀上背着双肩书包,其中一条肩带自然垂下,挑染着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一个丸子头,看起来不像警察,反倒更像是位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她对面金发碧眼操着一口奇怪口音的美国人叹了口气。   “不能这么算账啊,Miss.Aihara,我想我们有权拒绝提供我国公民的身份信息,除非你方愿意共享案件信息,这样我们说不定还可以进行联合搜查。”   “是吗?”相原早纪凉凉道。   她说英语时语速飞快。   “自己的执法系统每天漏洞百出,你们还指望他国警察愿意相信FBI?开什么国际玩笑啊,全世界谁不知道美国特工和美国黑/帮是什么关系,想让别人共享线索,至少也要拿出点能让别人取信于你们的诚意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合作就没有办法继续推进了。”   美国人为难地对她摊手。   “现在隐私权可是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按照规定我们真的不能随意泄露我国公民的身份信息。”   相原早纪甜甜一笑:“是啊,美国人的隐私权确实是比什么都重要呢。”   金发碧眼的家伙似乎没听懂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依旧一本正经地点头:“没错,Miss.Aihara,你能理解就好。”   我OO理解你个OO。   相原早纪笑着微微捏紧咖啡杯。   忽然,美国人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属于中年人的声音响起,这回竟是标准的日语发音。   “好了,罗根,别这么跟Miss.Aihara说话。”   罗根一愣,他转过身,看清来者的长相,不禁微微一愣:“……布莱克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来者是个头发已然半白的中年美国人,穿着板正的西装,脸上留着两半小胡子,戴一副方框眼镜。   布莱克先生没应他的话,只是对相原早纪微微点头:“我是FBI高级搜查官詹姆斯·布莱克,大使馆驻日分部负责人之一,罗根的上级。很高兴认识你,Miss.Aihara。”   “……”相原早纪依旧笑着伸出一只手,“Saki Aihara,NPA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职衔是警部补。”   “关于美术馆的事,我们可以找间会议室详谈吗?”布莱克先生询问似地看着相原早纪,“这里毕竟是走廊......”   拜托,是你们的探员自己在走廊上把我拦下的好吗。   相原早纪笑着转过身,向走廊尽头伸出一只手。   “那里有一间闲置办公室,你们先过去吧,我等我同事过来。”   她目送布莱克先生和罗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良久,缓缓拉平嘴角,那张看似甜美的脸蛋忽然多出了一份冷感,这使得她瞬间不像普通大学生了。   FBI居然直接派了他们的大将过来——这种情况,警察厅不做出点什么表示不是很失礼吗?   .   .   “你那份报告我看了,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星野真弓放下夹烟的手,目送白雾似的烟气飘进天空。   她手肘撑在栏杆上,眯着眼注视着医院中庭。   “森谷贞一不是组织对公安的警告,相反,他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东西而被灭口的。”   松田阵平站在她身边背靠着天台边沿,手里同样点着一根烟,但他却只是注视着燃烧的烟头。   “森谷帝二那种人身上不会有能被用来威胁的把柄。大不了他名誉尽毁锒铛入狱,这对反社会人格来说什么都算不上,而检察厅不可能有能力判他死刑。”他微侧过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星野真弓却没有立刻回话。   她俯视着医院中庭里正踢着足球的少年侦探团,在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中,过了很久才开口。   “阵平,很多年前我们在研究怎么凭空制造出一个即使扔在恶魔堆里也看不出区别的假撒旦时,训练我们的前辈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微微眯起眼。   “【没有人是没有弱点的。】”   松田阵平低头弹了下烟灰。   星野真弓侧过脸,微笑着看向他漆黑的眼睛。   “即使是伪装成恶魔的人类也一样。”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松田阵平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良久,他挑眉:“这么说来,那个‘假撒旦’身上也有某种弱点?”   星野真弓轻笑一声,远方似有若无的风夹着工业时代的灰尘,轻轻扬起她披在颈后的黑发。   她重新将目光移向医院中庭里踢足球的小孩子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是啊。焦糖与硫磺味混杂的、能够恰到好处暴露脆弱的、某种弱点。”   "…...有时候弱点是可以救命的。”她掐灭烟头。   ……   “萩原哥哥,萩原姐姐,松田哥哥,星野姐姐,再见!”小萝卜头们齐齐鞠躬大声喊。   他们这么一鞠,立刻就把站在后面浑水摸鱼的两个大萝卜头暴露了出来。   步美忍不住一拉灰原哀的袖子悄声说:“小哀,道别的时候要有礼貌啦。”   灰原哀看了她一眼,半晌垂下眼鞠了一躬:“……叨扰各位了,再见。”   接着她直起身来,像刚刚步美一样侧过头,看向唯一还站着没动的某位名侦探,眼神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没礼貌了。   江户川柯南:“……”   他咬着牙也鞠了一躬:“再见。”   “好啦,我们又不是什么魔鬼,这种事随意就好。”萩原研二坐在病床边向小萝卜头们挥挥手,“再见啦,下次有空再来玩哦。”   喂喂,你应该没多久就要出院了吧。病房可不是用来给小孩子玩的地方啊。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他跟在小萝卜头们身后走出病房,在关上房门前的最后一秒,他透过那道缝隙,隐隐约约地看见萩原研二笑着对他姐姐弯起眼睛,那双看似风流的紫罗兰色眼睛里闪着孩子般的光。   他不禁微微愣住。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认识萩原哥三年了,他却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那双眼睛。   “怎么了?”灰原哀站在他身后侧目。   江户川柯南回过神,他关上门,对灰原哀摇摇头:“没什么。”   “你们先回去吧。”他说,“我还有点事。”   ……   “3、2、1、0——!”   随着附近小女孩兴奋的叫喊声,一阵清凉袭来,四周水幕高高涌起,花白的水汽立刻遮挡住周围的一切,一时间,阿缪娜的视线里只剩下面前男人英俊的脸庞。   周怀行正一如既往、垂着眼静静注视着她。   周围传来小孩子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唯有他一动不动,突然升起的水幕似乎也没有惊动他分毫。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查希尔。”阿缪娜轻声说。   她比周怀行矮一些,因此那双野生动物般的黄绿色眼睛在看着他时会撑起一个微微有些无辜的弧度。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我呢?”   周怀行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阿缪娜,良久,他摊开双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他挺拔的脖颈垂下,下巴挨在红发女人肩头,明明身高足够将她整个人圈住,姿态却好像只是小心翼翼地靠在她膝前小憩。   阿缪娜仰起头,笑着紧紧环住他的腰。   “喷泉还剩10秒。”在一片水声中,她轻声说,“在这10秒里你是我的。只有我。”   周围又响起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有女孩子在抱怨喷泉升起的时间太短暂,但是隔着一层水幕,世界好像突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所有的罪恶、阴谋、仇恨都散去了,心跳一声一声如擂鼓般震动,在这万籁寂静的10秒里,他们只是一对在游乐园约会的普通情侣。   “…...我永远是你的。”周怀行垂下眼,唇角紧贴着阿缪娜火红的长发,“One and Only. Forever and ever.”   阿缪娜弯起眼睛。   “10、9、8、7、6、5——”另一层水幕里的陌生女孩在大声倒数。   她忽然踮起脚,凑上去轻轻吻上周怀行的唇角。   “4、3、2、1、0——”   下一瞬间,水幕消失,一切回归现实,多罗碧加游乐园最中心巍峨的童话城堡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小孩子吵闹的声音和周围家长们的谈天声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冲进耳膜,瞬间冲散只属于喷泉最中心的片刻寂静。   两人又恢复了肩并肩的姿势。   “走吧。”阿缪娜掀开游乐园地图,“趁着日落前要把冒险开拓岛玩个遍,晚上再去坐云霄飞车,听说夜景会很美……”   她还在说着什么,周怀行一如既往地落后她半步,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又紧跟在她身后。   他的视线也落在地图上,不过更多时候,似乎只是在静静看着阿缪娜的侧脸。   ……   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从东京环状线列车上跳下。他仰着头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很快锁定了一个穿羽绒服的背影。   “神谷警官!”他喊了一声,接着往那个方向跑去。   人群中的那个身影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下午好,柯南君。”神谷修介蹲下身,他手里还握着屏幕亮起的手机,因为手腕自然垂下,江户川柯南并没有看清屏幕上写着什么。   “你想先去拜访小林家,还是先去森谷家祖宅看看?”他声音温和。   江户川柯南抬手看了眼时间,接着对神谷修介点点头,干脆利落道:“麻烦先去小林家,可以吗?”   “悉听尊便。”神谷修介摊手。   这次开那辆灰色雷克萨斯的变成了车主本人,江户川柯南系好安全带在副驾驶坐稳之后下意识打量了一圈车辆内饰。   上一次坐这辆车时他沉浸在思考中,又因为坐得是后座,没能看清前座挡风玻璃前都放了些什么,这次他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神谷警官的座驾——任何被经常使用的物品都能透出它主人的一些个性。   今天是他认识神谷警官的第二天,他面对驾驶座上的青年时还带着几分好奇。   灰色雷克萨斯内部就像车主本人一样干净整洁,甚至还出乎意料得挺有生活气息。挡风玻璃板前放着抽纸盒和一只金毛巡回犬摆件,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正随车辆行驶晃动的挂坠。   江户川柯南定了定神,这才看清那是一只七彩翅膀的金属蝴蝶。蝴蝶翅膀似乎是琉璃烧制的,隐隐透出光来。   “在看那只蝴蝶吗?”神谷警官忽然说,他声音似乎带着点笑意,“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做的。”   “诶,是手作品吗?”江户川柯南一愣,“做工好精致……”   “是啊,因为制作挂坠的人本尊就是专业艺术家。”神谷警官说,“对了,柯南君,我先前没有问,为什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呢?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被小孩子这么信任呢。”   江户川柯南一怔,紧接着有些讪讪地笑开:“神谷警官明明一看就很受小孩子欢迎……”   至于为什么联系只认识了一天的你——他在心里想——很难说清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也许是昨天晚上星野真弓那句恐吓给他造成了点心理阴影,以至于下意识把神谷警官划分到了己方阵营,又也许是因为神谷警官看起来实在太靠谱、太和善了,而且和他搭档起来真的很合拍——   他抿了抿嘴,把这通自认为有些肉麻的话咽下去,只是说:“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星野姐姐和松田哥哥都凶凶的……”   对不起了!星野姐姐!松田警官!这是可以说的吗,你们有时候确实很凶!   神谷修介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他像是完全不知道副驾驶座上的这个小朋友身体里住着一个十七岁的灵魂,只是从善如流道:“我就当这是夸赞了,不过,虽然平时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我生起气来也是很可怕的哦。”   “真的吗?”江户川柯南忍不住朝他看去,“说实话,不仅看不出来,而且也无法想象……”   神谷修介依旧只是弯着眼睛微笑。   既然提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几个人,江户川柯南忍不住升起好奇心:“说起来,神谷警官,我可以问问跟星野姐姐有关的事吗?……她有要求你不能透露什么给我吗?”   “这倒没有。”神谷警官说,“不过,柯南君,有些事就算她不提前通知我,我也不能随便告诉你。”   江户川柯南不意外地点头,紧接着问:“那…像是星野姐姐的职位、负责的工作之类的,可以说吗?”   神谷修介看了他一眼。   他紧接着又将视线转回前方的马路,“我只能告诉你她的警衔,其他细节——说实话,不是因为保密条例,而是因为我也不清楚。星野警视负责的具体事务是高级机密,可能松田警部知道得更多,不过我想他也不能说。”   ——果然是警视警衔。   江户川柯南暗暗咂舌。   28岁的女性警视,太厉害了,甚至都有些不可思议了。   在这个99%的职位都被男性把控、30%的女性警校生毕业后都只能被分配去交通部门、女性做到警部就已经值得被尊称为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的警政系统里,一名做到重要部门甚至是保密部门的高级领导的女性警视——说实话,他无法想象星野真弓是怎么做到的。   即使他知道她从东大毕业、是根正苗红的职业组,他也依旧无法想象。   他同样无法想象一路走来她需要面对多少潜在的威胁和风险,还有那些明明天生就比她更有优势、却可能依旧暗中嫉妒着想要把她拽下来的手。   “不过,星野警视是我的直属上司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虽然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神谷修介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内心活动,只是继续说。   “我是警校毕业后直接被她招揽的,进入警察厅之后、一直到现在,我都只负责她的部门的事务。当然,那个部门是什么,又具体是负责什么的,我不能说。”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他斟酌很久,才轻声问,“最近这些事件中出现的、雇佣了普拉米亚和杀死普拉米亚的杀手的组织——关于这个组织的事情,也是星野姐姐的部门负责的其中一件事吗?”   或者说,他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你们是否早就对那个组织有所了解?   “......”   神谷修介终于将视线从前方移开,对上江户川柯南直直看向他的钻蓝色眼睛。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小林宅坐落在世田谷区,同时也是东京都的著名富人区之一。   在这座闹哄哄的大都市里,这里的街道竟然僻静得如同世外桃源,独栋别墅们一座挨着一座,甚至大多都有自己的独特设计。   神谷修介刚按下门铃没两秒,小林宅的大门就立刻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穿着围裙戴了袖套,一身保姆打扮。她大概刚巧准备出门,看到来人不禁愣了愣。   神谷向她颔首:“您好,我是负责美术馆爆炸案件的警察,请问小林女士在家吗?”   “......您稍等,”保姆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夫人!夫人,有人找你!”   “谁——?”屋里头传来一个中年女声。   “是警察!警察!”保姆继续高声道。   “噢——这就来——”中年女声拖长了音。   保姆又转回头来,有些紧张地对神谷修介笑笑:“我还得赶着出门买菜,就先走了。”   “慢走。”神谷点头目送她离开。   江户川柯南站在他身边,在大人们无暇低下头顾忌他的时候,他总是可以趁乱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以一种更加抽离的视角旁观周围发生的事。   他盯着小林宅那座被装修得气派十足的实木门梁,微微拧着眉,声音收紧。   “神谷警官......小林家明明衣食无忧,什么也不缺,为什么小林知世子还要——”   神谷修介平静地目送这栋别墅的女主人向门口走来。   在她的身影真正变得清晰起来之前的那几秒,他轻声说:“......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柯南君。这份不幸并不总是和经济实力或者社会地位有关。”   .   “嗯,我知道了。”   星野真弓靠在窗边,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良久又对电话那头说道,“我过去还要一个小时,他们急的话你可以先问问管理官有没有空……对,表理事官*。黑田兵卫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从他那间办公室里下来。”   对面似乎说了些什么,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我知道,但是总有一天你也会习惯的…...我们总不能主动送出把柄吧,早纪。”   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挂断电话。   在病房床边分吃橘子的另外三人终于朝她投来视线。   “又要回去加班?”萩原研二了然地目送她转身朝挂着风衣外套的衣架走去。   “是啊,因为美术馆的案子,还有最近的事件,美国人专门跑来霞关了。”   因为有不知情的千速姐在场,星野真弓说得有些含糊。   她披上大衣,接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看向松田阵平。   “说起来,阵平……”她有些迟疑地微拧着眉,“你最近——”   “什么?”松田阵平朝她回过头。   “......”   星野真弓看起来难得有些犹豫。   松田阵平:“?”   “……不,没什么。”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垂下眼,她再次看了眼手表,似乎就这么轻易地把话题转移了,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另一幅平静的神情。   “最近神谷会停职一段时间,你可能会变得更忙一点。”   松田阵平:“……”   好啊,在这等着我是吧。   半晌他挑了挑眉:“停职?为什么?”   “因为无视上级命令,没有看顾好未成年小孩,差点造成一般市民重大人身安全问题。”星野真弓说得轻描淡写,“放心,停职反省这种处罚措施不会持续很久的。”   “……?”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松田阵平没沉默多久,他像是就这么轻易接受了她给出的理由,只是问,“我多干活能给加班费吗?”   “加班费没有,年终奖给你多批点。”星野真弓对他笑笑,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走了,明天见。”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没有说话,唯独萩原千速从容不迫地向她挥手:“拜拜真弓桑,忙着加班也别忘了好好吃饭哦。”   星野真弓的声音从门外远远地传来:“知道啦——”   下一秒,病房门被关上。   病房里的三人一时沉默。   良久,松田阵平转回头看向幼驯染:“那种借口……你信吗?”   萩原研二笑着对他耸肩:“我为什么不信?反正加班的不是我,对吧,天然卷嚣张墨镜男。”   ‘天然卷嚣张墨镜男’:“……”   萩原千速忽然轻咳一声,她撩起眼皮:“好了,你们还吃不吃橘子了?”   松田阵平立刻点头:“吃。”   .   小林知世子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夫人,她穿着典雅素净的米色针织衫和宽松休闲裤,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好像一位身居桃源的仙人。   迎着神谷修介平静的视线,这位头发半白的仙人施施然在沙发上坐下。   “我看了晨间新闻,说是警方已经锁定爆炸案嫌疑人了,”她说话也慢条斯理、和和气气的,“之前警方也来拜访过我,所以,是还有什么地方有疑虑吗?”   神谷修介打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对她颔首:“确实是有些地方还需要再跟进一下…...因为之前来的是别的部门的同事,所以有些问题您可能已经被询问过一遍了,还请您不要介意。”   “没事,你问吧。”小林知世子说。   神谷修介点头,接着说:“可以先问问您为什么退休之后又选择去找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吗?因为我注意到您之前的职业是高中教师……看您的家庭情况,物质上也并不匮乏。”   ——这正是他一直好奇的问题。江户川柯南凝眉看着对面的老夫人。   小林知世子是东京国立美术馆爆炸案发生当天、那位因为孙女突发腹痛赶去医院而幸运躲过一劫的美术馆清洁工。   在真正上门拜访前,他从未想过一位过了退休年龄依然出来工作、并且从事低收入行业的老妇人会住在这样一栋富人区别墅里,甚至还有余力雇佣一位住家保姆。   小林知世子在两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笑着摩挲了一下茶杯杯沿。   “这个嘛……”她低声说,“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闲不住,找点事儿给自己干而已。”   “那您孙女呢?”江户川柯南忍不住问。   小林知世子似乎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道:“杏子平时要上学。”   提到自己的孙女,她立刻神采奕奕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多出了几道。   “我们杏子今年上小学了,她在学校特别听话、特别乖巧,考试次次都是第一名哦!”   “真的吗?好巧。”   仿佛瞬间就进入了什么育儿交流环节,神谷修介也弯着眼睛露出笑容。   “我们家这位小朋友也刚好上小学一年级,柯南,你也是年级第一名,对吧?”   江户川柯南:“……”   这是可以说的吗?他有点后悔昨天晚上告诉这帮大人自己的在校成绩。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瞬间表情管理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重重点了下头:“嗯!没错!”   小林知世子不禁惊讶地捂了捂嘴:“啊啦,说到小孩子,警官先生,刚刚开始我就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带着小朋友一起工作呢?这位小朋友是你的——”   说成父子实在有些对不起神谷警官那张年轻的脸,因此他只是低头和江户川柯南对视了一眼,接着无比丝滑地抬头对小林知世子露出一个有些羞赧的神情。   “这是我弟弟,因为父母早逝,一直是我一个人带他,今天学校放假,我又实在放心不下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   “……”江户川柯南配合地撒娇,“哥哥,我一个人在家真的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啦——”   神谷修介煞有介事地蹙眉:“不行,家里的天然气、煤气开关,你不小心碰坏了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吃外卖吧?”   “可是、可是......”江户川柯南扁着嘴嘟囔。   神谷修介垂着眼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答应了爸爸妈妈要当好一个称职的兄长,所以唯独跟安全有关的事情不能由着你来。听话,好吗?”   江户川柯南怔怔地看着他:“哥哥……”   ......你的演技好像真的值得一座奥斯卡小金人诶,哥哥。   小林知世子不知是不是被他们这一出兄弟情深给感动到了,她的笑容不禁变得柔软了些:“说起来,今天杏子也在家里,柯南君,要不要认识一下我们杏子?”   神谷修介给自己设定的人设大概是“虽然放心不下弟弟一个人在家但是上班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孩子又确实不太方便的男妈妈社畜”,闻言不禁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您了?小林女士,我们聊的事情可能确实不太方便让小孩子听到……”   江户川柯南尽职尽责地扮演傻弟弟:“杏子?是新朋友吗!好诶!我要新朋友!”   小林知世子俯下身笑道:“不麻烦的。杏子的房间在二楼,我这就带你去——杏子肯定也会很高兴认识新朋友的。”   几人于是站起来朝楼梯走去,仿佛真是一位关心育儿经验的家长,神谷修介一边上楼梯一边和小林知世子围绕着孩子们的教育聊起天来。   “说起来,柯南君是哪所小学的?”   “是米花町的帝丹小学。”   “啊,那边的话跟杏子的学校离得有些远呢。”   “毕竟东京是座大城市嘛。”   “帝丹小学怎么样?教学质量好吗?”小林知世子压低声音,“说到老师——超级可怕的,杏子的学校之前雇佣过一个变态恋/童癖,还是有人打电话匿名举报他才被学校发现的,那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子遭过毒手!还好那个变态是教高年级的,不然我都想给杏子转学了。”   “现在确实是什么人都有,不光是女孩子,男孩子也经常遭到毒手。”神谷修介也低声道,“之前一直说要提高性同意年龄,不是还有大学生弄过联名请愿吗?结果弄了那么久才通过新法案……”   小林知世子忍不住点头:“那种变态平时隐藏在社会里装得像个人样,没被曝光之前根本防不胜防,但是政府要么从来不作为,要么只有被人拿着鞭子抽才会干点儿实事,只有我们做家长的担惊受怕……啊,到了。”   她在一间房门前站定,端着茶杯笑脸盈盈地敲了敲房门:“杏子?在吗?”   “有新朋友来找你玩哦——”   咔嗒一声,门被打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蛋出现在门后。   小林杏子是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女孩,她扎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发尾根部分别夹着一枚蝴蝶结发卡。   “奶奶?怎么啦?”她细声细语地说。   大概是年龄没到,她说起话来还有些含糊。   “带你认识一位新朋友,这位是柯南君,要好好跟他相处哦。”小林知世子蹲下身揉了揉杏子的脑袋。   “柯南君……?”小林杏子眨巴眨巴眼睛。   江户川柯南露出开朗的笑容:“我的名字是神谷柯南,请多多指教!这是我哥哥!”   “……”   神谷修介也弯起眼睛,“你好,杏子酱。我是神谷修介。”   “我是小林杏子,请多多指教。”小林杏子乖乖地鞠了一躬。   “杏子,带着柯南君参观一下二楼好吗?”小林知世子抚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我和神谷先生还有些事情要说,你跟柯南君好好玩哦。”   “知道啦!”小林杏子说,她乖巧地对小林知世子挥手,“奶奶,你们快点聊完哦,我们等下要出门放风筝的,你别忘了。”   小林知世子弯起眼睛:“奶奶记忆力可好了,答应杏子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忘的。”   她直起身,对神谷修介点点头。   “那就让小孩子们一块儿玩吧,我们到楼下继续。”   神谷修介颔首:“好。”   他低头抚了下江户川柯南的肩膀:“柯南,要懂礼貌,不许欺负杏子,记得说‘谢谢’和’请’。”   “我知道啦,你都说过好多遍了哥哥——”江户川柯南扁着嘴,目送两个大人离开。   咔嗒一声,门被轻轻关上,他这才回过头,越过小林杏子好奇的眼睛,看见这间房间的全貌。那双钻蓝色的眼睛也终于显出一种和外表不相符的沉稳和严肃来。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Seiya小姐?Seiya小姐是哪位?”店员小姐举着两杯咖啡高声呼喊。   一片嘈杂中,她耳边响起一个平静的女声:“我是Seiya。”   店员小姐立刻回过头,展开笑颜:“啊,您好,这是您的两杯拿铁。”   “谢谢。”灰蓝色眼睛的女人接过纸杯。   她转身把其中一杯递给身边的男人,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长谷川诚说,“为什么大家好像都默认在咖啡杯上写客人的名字时要写英文名?就算我们的文字是表音文字,直接写字母好像也太过分了吧?不能写平假名吗?”   “……”星野真弓挑了挑眉,“英语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极中心’*语言,因为从出生开始就自然而然地使用着它的那些人们占据着这个世界的支配者地位。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星O克如果开在18世纪这个纸杯上写的就该是法语了。”   他们拐进地下一层,又从地下一层的保密电梯往上,长谷川诚似乎笑了笑,他转回头。   “18世纪他们流行中华茶,应该是在瓷器上签名才对——不说这个了,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姓氏吗?为什么还是报了‘Seiya’给店员小姐?”   星野真弓只是盯着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她语气平淡:“我只是不喜欢我的姓氏,不是不喜欢我的姓氏的读音。比起被不熟悉的人叫名字,我还是更愿意他们叫我的姓氏一些。”   “这么说,能叫你名字的人就算是和你熟悉的人了?”   “…...如果你想这么理解的话。”   “诶?好狡猾啊,星野警视,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叫过你的名字,你刚刚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暗示什么吧?喂等等——”   电梯门合上,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向外走去。   她端着咖啡,拐进走廊,一路畅通无阻地向尽头会议室走去。那是间四周都装着磨砂玻璃的会议室,看不清里面人的动静,但她似乎一点都不打算客气,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事情就是这样。”   里面的人堪堪停下话头。   警备企划课表理事官和相原早纪、詹姆斯·布莱克以及他身边坐着的罗根探员齐齐抬头。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星野真弓面色平静地对表理事官点点头:“麻烦您了,警视长,这边我来就好。”   表理事官从容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辛苦了,警视。”   “您辛苦了。”星野真弓对他一笑。   随着磨砂玻璃门被再次合上,星野真弓才终于看向詹姆斯·布莱克的眼睛。   她伸出一只手:“星野真弓,请多指教。”   “久仰大名了,星野警视。”詹姆斯·布莱克的日语说得很正宗。   他和星野真弓握了握手,彼此的力道都算不上重,接着罗根也站起来和星野真弓握手。   “叫我希尔达就好,这是我的英文名。”星野真弓拉开转椅坐下。   她和身边座位上的相原早纪对视一眼,后者立刻反应过来,点头道:“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你们了。慢聊。”   说着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星野真弓却忽然抬头看向她。   “早纪,我等下有事找你,麻烦你在办公室留一下。”   相原早纪微微一愣,很快点头:“好。”   就在她推门而出的档口,詹姆斯·布莱克忽然低声和身边的罗根探员也说了些什么,金发碧眼的美国人紧跟着站起来,也向外走去。   相原早纪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愣,紧接着颇有些恶狠狠地悄声说:“我还有事没法看着你,请把这里当作自家随意就好。”   美国人似乎依旧没能理解她的阴阳怪气,罗根乐呵呵地摸了摸后脑勺:“谢谢你,Miss.Aihara。”   磨砂玻璃门再次合上了,会议室重归寂静。   良久,詹姆斯·布莱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平静开口:“既然希尔达小姐你来了,我们大概也不用花费时间在赔偿上面了,我看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和东京国立美术馆签订的租借合同,里面有详细写过意外情况下的赔偿措施,这件事想必也不在我们双方的工作范围里。”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地点头,她向后靠在椅背里,静静看着詹姆斯·布莱克的眼睛:“既然如此,FBI是准备提供给我们那个医药代理商的法人信息了?”   詹姆斯·布莱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压低声音:“关于这件事,情况稍微有些复杂…...我特地过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件事即使在FBI内部也是只有少数人才能知道的机密。如果不由我亲自告知你,我没法放心。”   “…...看来还真是被我们捅到不得了的大秘密了。”星野真弓似乎笑了笑。   “一个月前,加州洛杉矶港发生了一件爆炸案——现场无人伤亡,但是有两座仓库被完全炸毁,事后负责该案件的FBI现场勘查人员在爆炸废墟里找到了一些药物残留。”詹姆斯·布莱克低声说,“是最近刚刚通过FDA审查的、一种叫做安菲他林的新型镇痛消炎药。因为刚通过审查,还没有开始大量生产,没想到在那座仓库里囤积了那么多。”   星野真弓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最初也没有多想,安菲他林的成分表确实显示它是普通的镇痛消炎药,但问题在于那座被炸毁仓库的主人是洛杉矶有史以来最嚣张的毒/枭、好莱坞导演艾迪·卡萨诺,最近FBI刚和DEA(美国缉毒局)开始合作负责艾迪·卡萨诺牵涉案件的调查,就出现了这样一座放满了’消炎药’的仓库,很难不让人多想。”詹姆斯·布莱克顿了顿。   “而更巧的是,一个月后,日本NPA发来了信息共享请求,你们提供的文件里提到的‘医药代理商’和向FDA发起安菲他林的药物审核申请的代理商正是同一家公司,至于公司法人、美国籍的布鲁斯·马雷纳……”   星野真弓抱在胸前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布料,她平静道:“他死了?”   詹姆斯·布莱克叹了口气。   “果然,你也早有预料。”   “典型的组织型犯罪作风,灭口方式都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没有搜查令FBI甚至无权对他和他背后的皮包公司进行进一步调查。”   “所以,FBI的意思是,关于布鲁斯·马雷纳,你们也无能为力吗?”星野真弓说。   她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咖啡,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个药物的成分,DEA后来调查过了吗?”   詹姆斯·布莱克摇头:“明面上的调查结果是药物成分没有疑问,就是正常的镇痛消炎药,但是,希尔达小姐,我们都不是第一天做这份工作了,真实情况告诉你也没什么……DEA试图展开过调查,但是被司法部高级官员私下叫停了。FBI和DEA都是司法部下属的执法机构,如果这是政府的决策,我们没有权力干涉。至于FDA——FDA背后站着的人是国会。”   国会、政府、最高法院。   三权分立的美式政治。   星野真弓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喝了口咖啡,良久才再次开口:“老实说,这个结果不令人意外。”   詹姆斯·布莱克诚恳地点头:“所以,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也在想——日本NPA是否已经抢先一步对那种药物进行了进一步分析?虽然这样拿到的证据是违法且无效的,但是,至少明白实情后我能对现在的情况进行更好的评估。”   星野真弓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垂着眼,平静道:“布莱克先生,你的日语很好,流利得不像非母语者,但是,即使如此,为什么是你被外派到日本来?”   詹姆斯·布莱克微微一怔。   星野真弓却忽然对他笑了笑,这笑容比起先前公事公办的态度多了几分真诚。   “五年前我去过一次匡提科*,那段时间认识了不少朋友,虽然其中一些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不过,那时候赤井就对我提起过你——布莱克先生,五年前你已经是SWAT(特种武器和战术部队)的中坚力量之一了吧?”   “……”   “五年过去,你应该已经进入了中高层,为什么却突然来日本做attaché*呢?”星野真弓说,“原谅我有时候说话很直,比起人情我是个更注重效率的人。布莱克先生,在你被外派到日本之前,FBI内部发生了什么,是吗?因此时到如今,你依然无法放弃关注华盛顿的动向。”   会议室一时沉默。   良久,詹姆斯·布莱克苦笑一声:“…...没想到你认识赤井搜查官,真是让人吃了一惊。也对,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你,但是你给人的感觉和赤井有点像。不过,赤井并不愿意搭理这些行政事务的细节,如果我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你也是个宁愿不用搭理它们的人吧,只是有时候不得不这么做。”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地耸肩。   “而我有时候也不得不这么做。”詹姆斯·布莱克继续说,他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透露出平静从容的光,“接触这些东西越久,越会觉得很多事是难以忍受的…...不过他们总有办法让你自愿忍受一些事。”   星野真弓低了下头,她垂眸看着咖啡杯边沿上一小滴咖啡的痕迹:“坚持自我是件好事,但是很多时候人不做出抉择就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如何保持平衡、找寻自己的方向也是一门学问。布莱克先生,我猜想你也只是需要一段调整的时间。”   詹姆斯·布莱克笑了笑:“或许吧。”   “我不能向你提供任何NPA获取的证据资料。”星野真弓继续平静道,“就像你说的,这是违法程序,我也只是尽到我的职责而已。”   “除非你能想到办法让FBI内部同意成立针对这起案件的国际调查组,否则NPA不会对美方提供任何协助。不过,我想,按照现在的形式,光是让FBI把它当成一起‘案件’来对待都算不上容易吧。”   “……确实如此。大选离现在不远了。”詹姆斯·布莱克低头推了下眼镜,“那么关于安菲他林在日本的上市程序——”   “可以透露的信息是我们已经通过官方手段将其叫停。”星野真弓说,“并且不久的将来它也会被列入禁止进口商品清单,安菲他林如何在美国销售流通我不在意,但是只要有我在,它不会被允许进入日本一步。因为涉及到敏感信息,这件事不会被大众所知,不同国家对药品进出口的规定本来就不同,也请你们用平常心对待吧。”   她灰蓝色的眼睛浸着一丝无奈。   “如果有一天FDA能面对自己的失误,我不会吝于提供我的帮助,但那就是你们自己内部要解决的问题了——日本也有需要我焦头烂额地去解决的问题啊,布莱克先生。”   “……”   詹姆斯·布莱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十分钟后,星野真弓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詹姆斯·布莱克和罗根探员被行政事务员带着一齐离开。   日光从走廊外侧落地窗洒进来,照亮她半边黑发与侧脸,她站在那里直到两个美国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低头看了眼手表,转身向走廊另一头的电梯走去。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一点一点变大。   直到忽然传来叮的一声,她却倏然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丝毫没有犹疑,直直地向身后看去。   “…...还真是吓不到你啊。”   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身影带着点笑意开口。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虽然年纪不小,外表却丝毫看不出颓废衰老的迹象。相反,他身姿挺拔,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左胸前襟半掩着金色的怀表链。   他有一双和星野真弓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只是头发半百,眼角也多有细纹,说话的声音一瓶陈酿多年的红酒。   星野真弓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她回过头,径自走进敞开的电梯,只留给来者一小半侧脸。   “有事吗?我很忙。”她声音平静。   男人却自然而然地上前与她并肩,他依旧淡淡笑着。   “奇怪,我明明托黑田传达过慰问的。工作再忙也要好好休息啊,你的朋友们没有这样叮嘱过你吗?”   “……”   电梯门合上,这座悬挂在高空的封闭方盒子四周都是被擦得锃亮的反光玻璃。他们面对着严丝合缝的电梯门,清晰地看见彼此一模一样的眼睛。星野真弓比男人矮上半个头,但同他一样身姿笔挺,像两颗不会弯折的杨树,只是彼此都从头到脚黑漆漆的。   她看着自己的脸,忽然嘲讽似地低笑一声。   “这么虚伪的关心你还真说得出口啊,星野健一。”   现任警察厅厅长、这座大楼的最高管理者星野健一(Hoshino Kenichi)本人却没被她恶劣的态度阻挠谈话热情。他移动视线,对上玻璃里映照出的、属于星野真弓的眼睛,语气依旧温和。   “我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啊,星野警视,毕竟——”   话尾拖了长音,他却似乎不打算说尽。   电梯门再次打开,他依旧噙着笑意,平稳向前走去,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星野真弓会跟上自己的脚步——而事实是,她的确这么做了。   两人一路沉默,向走廊尽头的隔间走去,这里空无一人。同楼下一样,这条走廊也有一侧巨大的落地窗,低下头就能看见远处繁华的东京街景,阳光几乎像冬季彻底到来前的回光返照,晒得高楼大厦粼粼反光,几乎有些刺眼。   星野健一却目不斜视,始终盯着前方。只有落后他半步的星野真弓偏开头,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路扫过窗外海蓝的天空。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如果没有工作和各种各样的不速之客的话,大概是个很适合郊游的日子。   .   星野健一之所以选择这间隔间作为谈话的地方,是因为这里已经空置了有一个月左右。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个地方的上任主人死了。   既然死了,自然也就没有禁烟的规矩了。   咔嚓一声,火光一闪而过,星野真弓靠在原本属于森谷贞一警视长的办公桌前,平静盯着对面人的眼睛,吐出一口淡淡的烟气。   烟气短暂阻隔两人的脸。   她通常是个很有礼貌的吸烟者,常买的也一直是更加清淡的女士烟,余韵是淡淡的薄荷味,有旁人在时更会特意避开,不会对着人脸抽烟。但是,大概是忘了,又也许是故意的,总之,面对这个人时她毫不客气。   大概十几秒后,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什么事找我?”   星野健一的表情纹丝不动:“你手上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星野真弓侧过脸,看向窗外,“最近大概会有人送上门来吧,死不了人。”   “你死不了,还是他们死不了?”   星野真弓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她有些古怪地笑起来:“星野长官,我干杀人的活,你应该是第一个喝彩的人吧?”   星野健一居高临下的眼睛依旧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甚至是无奈的,像在逗弄一只有些任性的小猫。   “当然,你有杀人执照。”他说话像大提琴,“只要不弄得太过分。”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   星野健一看起来也不打算对她的安危感到在意,他似乎意有所指。   “你大概是拿捏到了毒蛇的七寸,最近总有些人觉得自己身边不太安全,纷纷跑来咨询我,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   星野真弓低笑一声。   “这不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我做好我的事,你做好你的事,如此而已。那句老话怎么说的?你施舍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作的啊*,星野长官。”   星野健一却似乎叹了口气。   “这么害怕被人看到我和你站在一起吗?即使是我也希望能得到女儿的尊重啊…...哪怕只有法律意义上的。”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浮着看不出情绪的暗光,“无论你打算做什么,都得尽快了,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星野真弓冷冷地打断他。   星野健一却兀自继续。   “真弓。”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冷下来,长时间身居高位所带来的压迫感变得不容忽视,周围的空气都好像正被逐渐抽走。   下一秒,一只满是细纹和枪茧的手搭在星野真弓右肩上,明明神色看起来像鼓励女儿的普通父亲,那只手的力道却强劲得几乎要碾碎肱骨。而她一动不动。   星野健一居高临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不要忘了你的罪,星野真弓。”   “……”   星野真弓什么也没说。   她依旧抬着夹烟的右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办公室一侧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好像肩上的疼痛并不存在。   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十秒,身后传来隔间门被关上的声音,她这才缓缓将烟凑近双唇,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平静地吐出清浅的烟气。   这间办公室里的物品早已被清空,锃亮得接近反光的实木办公桌上现在只放了一只黑灰色的陶瓷烟灰缸。她低头将烟随手碾灭在烟灰缸里,视线平静地掠过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尖,转身推门而出。   .   .   .   “非常感谢您的耐心,”神谷修介微微弯腰,“如果案件有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   江户川柯南站在他身后,跟着大人一起任劳任怨地鞠躬道别。   他垂着头,一边思考一边听到小林知世子又和神谷修介聊了几句,半晌,前方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他这才中断思绪,抬起头和青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看到对方眼里的笃定。   “看来你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神谷修介一边向庭院门口走去一边说。   “是啊。”江户川柯南说,“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高悬的太阳。   “小林家的装修风格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墙面上有大量留白,常理来说墙面应该挂上不少壁画或者照片,但事实却是他们反常地什么也没挂。我上楼梯的时候仔细观察过,墙面上有钉子残留的痕迹,某些地方的墙纸泛黄程度也有区别,那里应该是挂过什么的。考虑到装饰画一般不会有什么特殊意义,也没必要特地撤下来,那么原本挂的就应该是些别的东西了?”   神谷修介点头:“应该是油画或者家庭合照吧。小林知世子的丈夫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油画,但是在刚刚交谈的过程中,我特地询问过小林家的家庭情况——她看起来像是不记得自己的丈夫是何许人也了,就好像一个人被硬生生从现实中抹杀了一样。”   “阿尔茨海默症?”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神谷修介点头。   江户川柯南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反应过来,“这么说来她非要去美术馆应聘清洁工是因为……”   “是啊,作为水平优秀的业余画家,小林老先生有几幅作品被东京国立美术馆收藏了。”神谷修介顿了顿,“不过,比起’特地去看丈夫的作品’,小林知世子应聘美术馆倒更像是为了能经常待在丈夫工作过的地方呢……小林老先生去世前为那座美术馆工作了二十多年,是一位油画鉴定师。”   “他去世的原因是......?”   “三年前突发心肌梗塞,正常病逝。”   江户川柯南转过头,他们已经往外走了几十米,小林宅的身影滞留在道路两侧挂满秋叶的大树之后,只能隐隐绰绰看见一座屋顶。   他压下心底微微的酸涩:“明明大脑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但心灵和本能却依然记得吗……”   神谷修介不禁勾起唇角:“爱与记忆的力量可以超越一切,特别是在它们不小心被弄丢的时候。就算身体忘记了,但是记忆留下的痕迹没有那么容易被消除。”   他们终于走到了附近的停车场,神谷修介打开车门,边启动车子边继续道:“那么,你那边的进展怎么样?小林小朋友那天早上突如其来的灵光乍现是怎么回事?”   “啊,关于这个。”江户川柯南系上安全带,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看向神谷修介的眼睛,“神谷警官,小林知世子退休前是中学教师,是吗?”   神谷修介点头:“对。”   “那……她有没有可能,曾经在森谷帝二就读的学校就职?”   神谷修介一怔。   “你的意思是......”   江户川柯南这才开始从头道来:“无论在家长口中、还是从她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小林杏子都不像是会为了逃避上学装病撒谎的小孩子,所以我试着问了问,大概是因为同为小孩子,她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告诉我了。那天早上小林知世子值早班,先行出门了,而小林杏子被保姆送去学校前在家里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人身份不明,带了变声器,但是目标明确地告诉她小林知世子工作的美术馆有危险,那天会发生爆炸。”   “……”神谷修介皱眉,“来电人是森谷帝二本人?”   江户川柯南摇头:“不知道。小林杏子只是个小孩子,能记住那通电话的内容已经很不错了,让她辨别来电人的身份大概有些太为难她了。不过,能提前知道美术馆那天会发生爆炸的当然只有凶手本人了,普拉米亚会是这么好心的人吗?她根本不会在意日本人的死活吧。”   神谷修介点头同意:“确实。”   他若有所思道:“所以小林杏子去学校之后才装病叫着要祖母来,因为那样就可以让祖母逃离危险了。这么说来,她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子,如果一个小学生突然说某个地方即将发生爆炸,很难有大人会相信吧?”   江户川柯南点头:“她大概原本只是想叫祖母来接,没想到学校先通知的是她父亲,她父亲又送她去了医院,之后因为工作忙加上她非要祖母陪,这才先行离开,小林知世子是在这个时候才请假过来的。”   “对了,我之前没有问,小林杏子的父亲送她去的是警察医院的急诊科,她父亲的职业是……?”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神谷修介点头:“是警察。但是具体身份是保密信息。”   “难怪。”江户川柯南说。   他继续道:“总之,这么一顿折腾下来,小林杏子也没办法再腾出精力救下美术馆里的其他人了,她毕竟只是个小学生,也不确定那通电话的真假,幸好那天是周一,爆炸没有真的造成人员伤亡。那通预告电话还曾经威胁她不许将电话内容透露出去,否则会继续威胁小林知世子的人身安全,再加上爆炸发生后上门录口供的警察的主要谈话对象一直是她祖母,如果不是觉得我也是小孩子可以暂时放下戒心,她大概会一直隐瞒下去吧……”   他没说自己为了套出小林杏子的话简直用上了十八般武艺和平生最好的演技——女孩子们保守秘密的能力真可怕。   “真是厉害的小姑娘,不愧是警察的女儿。”神谷修介感叹。   他转动方向盘,雷克萨斯向左拐去。   “难怪你会怀疑小林知世子和森谷帝二是旧识。如果对方是不相干的人,他根本没必要冒着计划暴露的风险特地打电话预告,这样做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让小林知世子避开风险。”   江户川柯南点头:“是啊。不过,即使如此,他用的办法也很不靠谱——万一那天小林宅没人在家呢?万一接电话的小孩子反诈意识很强或者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呢?万一小林知世子坚守岗位说什么也不离开呢?如果任何一个环节没卡对,她都必然会被爆炸波及。森谷帝二也许好心了那么一秒,但也只有一秒而已。”   神谷修介不禁笑开:“她最终能逃过一劫,说不定是因为上天也在出手相助呢。”   他正了正神色。   “之前负责小林知世子的警官没有往她认识森谷帝二的方向考虑过,而且在和我谈话的过程中,她也全程没有表现出认识森谷帝二的迹象——不知道是因为阿尔茨海默症的影响,还是森谷帝二只是单方面与她相识。另外,她曾经工作过的学校虽然在东京,但和森谷帝二从小到大就读过的学校没有任何关系。”   江户川柯南微微蹙眉:“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两人产生了交集……”   神谷修介却不急。   他将雷克萨斯停在路边,望着前方不远处的某栋建筑物,平静说道:“那么久远的细节就不是单单我们两个人能调查出来的了,而且,我们也没必要将时间花费在这上面——柯南君,你踢足球时一般踢什么位置?”   江户川柯南一怔:“我一直是前锋…...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神谷修介对他弯起眼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锋是那个无视一切障碍向前进攻、抓住瞬间破绽果断射门的人吧?你很适合这个位置。”   “但是,足球和刑侦都是团体运动,向前进攻的前提是没有后顾之忧,柯南君,你也可以开始习惯身后有国家机器作为靠山的日子了。”   .   与此同时,警察厅。   一片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手机发出叮咚的邮件提示音。星野真弓坐在驾驶位上,低着头点进收件箱。   【警视,接到柯南君了。目前一切正常。   神谷】   她静静看了几秒,紧接着单手打字。   【看好他,这几天别让他再接近我和松田,家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神谷同样秒回。   【是。】   星野真弓关上手机,不再回消息。   她看着前方一片灰蒙蒙的地下停车场,在驾驶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一分钟后,她伸手按下发动机按钮,黑色Aventador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紧接着离合器被踩下,这头勇猛的公牛立刻启动,向前开去。   星野真弓平静地转动方向盘。   日光逐渐倾泻而进,跑车离开警察厅,拐上高架,车载导航发出没有感情的女声。   “前方五百米有违章拍照,注意限速。”   工作日的这个点还没到晚高峰,高速公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也不算特别快,至少没有超过限速。   跑车的身影很快掠过高架隔离带,下一秒,低处仿佛没有尽头的房屋和街区映入眼帘,晴朗的日光洒在车里,在星野真弓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她却没有为此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移动视线,看了眼后视镜。   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她一手依旧控制着方向盘,一手忽然拉开副驾驶的置物架,摸索了一会儿,紧接着翻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导航还在说话:“六百米后右转,请保持右侧行驶。”   星野真弓垂着眼单手给自己点烟,打火机被她随手抛落在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上,和一把漆黑的手/枪挨在一起。   她叼着烟,对导航充耳不闻,依旧行驶在正中间的车道上。油门踏板被微微向下踩,黑色Aventador开始加速,跑车轰鸣声变得更响的下一秒,后视镜里的厢式货车也紧跟着开得更快。   导航没有感情的声音还在继续:“您已超速,请减速慢行。”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将油门一点一点踩到底。   下一秒,后视镜里,一直跟在灰色厢式货车身后的另一辆红褐色集装箱车忽然变道,它向左侧车道开去,并隐隐也有了加速的迹象。   与此同时,灰色厢式货车的司机一拐方向盘,车身倾斜,直奔右侧车道拐去。一灰一红两个高大的影子竟逐渐对中间车道有了包围之意,红黑灰三道影子在高架路上如闪电般飞速掠过。   星野真弓只是摇下两边车窗,高架路上无情的狂风瞬间灌进来。   她叼着烟看了一眼副驾驶那一侧的后视镜。   下一秒,正中间最前方的黑色Aventador再次加速,毫不犹豫地掠过原本应该右拐的某个高架岔路口。   “您已偏航,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星野真弓没有理会导航,她灰蓝色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后视镜。   锃亮的玻璃反光里,一灰一红的两辆货车跟着她一起加速,竟隐隐快要追上飞速行驶在正中间最前方的黑色Aventador。   原本应该安安稳稳在两边车道开着的两辆货车逐渐压着线,向中间靠拢,瞬间将黑色跑车围在中间,集装箱的阻隔将中间车道隔成一道狭窄的小巷,连眼前的天光都逐渐暗淡下来。   星野真弓忽然松开控制着方向盘的其中一只手。   与此同时,与她相隔不到一米的红褐色集装箱车头摇下车窗,一只裹着布的漆黑枪口伸出窗外,直指黑色跑车的驾驶位,眼看就要扣下扳机!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快的速度,子弹会瞬间洞穿头盖骨。   星野真弓却在扳机被扣下的那个瞬间前猛踩刹车。   价值千金的专业跑车在这一刻将性能发挥到了极致,轮胎摩擦柏油路的刺耳噪音传来,黑色跑车瞬间落后于人。   而集装箱车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星野真弓就已经在黑色Aventador堪堪落在两边货车后面的瞬间再次猛踩油门加速。   红褐色集装箱车副驾驶座上的寸头杀手一击未成,他暗暗咬牙,立刻反应过来,探出头伸长手臂向后方举起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从后方响起,寸头杀手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喂,你没事吧?”全神贯注的货车司机连忙撇了副驾驶一眼,“喂喂,你的手怎么回事?”   刚刚那只手/枪已经被瞬间打飞,粘稠的鲜血从掌间滴落,寸头杀手喘着粗气,也不管伤口,忽然从腰后再次抽出一支手/枪。   “那个女人带了枪。”他咬着牙说完,没忍住爆了句粗口,“X!也太他X准了!”   开枪的“那个女人”本人还在继续加速。   黑色Aventador快要开到货车屁股跟前的瞬间,星野真弓举枪的左手忽然再次伸出窗外,她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连开五枪。   震耳欲聋的枪响再次响起,下一秒,集装箱车的右后侧轮胎肉眼可见地变矮了一些。   不过,对这个尺寸的轮胎来说,开了几个口子的后果不会立刻显现出来,而星野真弓似乎也不在意。   她握枪的左手已经收回来,一边扣着枪一边搭在方向盘上。   黑色跑车依旧在加速,瞬间重新挤进两辆货车之间,砰得一声巨响,右侧后视镜被两车之间过近的距离直接碾飞。   破碎的后视镜被抛在飞速行驶的三辆车身后,落在柏油路面上滚了几个来回,星野真弓却依旧紧盯着左侧的红褐色集装箱车。   某一个瞬间,她面无表情和用鲜血淋漓的惯用手举着枪的寸头杀手对视一眼。   下一秒,星野真弓抬手扣下扳机,紧接着整个人往前一矮身,震天巨响和噼里啪啦的铁皮凹陷声在车顶响起,她再抬起头时寸头杀手已经在捂着右肩的伤口撕扯喉咙发出剧烈的痛呼。   红褐色集装箱车的司机矮着身似乎在手忙脚乱地从同伴满是鲜血的身上摸索那把手/枪,星野真弓却已经收回视线,故技重施再次刹车,离合器被她猛踩到底。   砰得一声,另一边后视镜被撞飞。   缺了两只耳朵的黑色Aventador在两边货车的包围下飞速向后退去。顶级斗牛的怒吼轰轰作响,而红褐色集装箱车的轮胎已经漏气漏到了无法支撑这一瞬间的情势变化的程度。   落在它身后的星野真弓从容地再次举枪扣下扳机,轰隆一声,集装箱车右后方轮胎终于被整个打爆,一片灰尘中整辆车向下矮下去一截,在柏油路面上冒出刺眼的红色火星。   刺耳的摩擦声从左侧传来。   紧接着,右侧的灰色厢式货车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同星野真弓一样开始减速倒车,但是车身重量对速度的抑制无法忽视,更何况对手还是怪物一样的专业跑车,灰色厢式货车后退的速度不可避免得更慢一些。   在这几秒里,星野真弓却在兀自盯着厢式货车车尾的品牌标识上。   “丰田……难怪*。”她竟然在微微笑着。   这笑容也只是一瞬间,她猛地挂档再次踩下油门,黑色Aventador重新向前方冲去。   在这短暂的几秒里,她忽然松开控制着方向盘的双手,在这辆黑色跑车不管不顾向前飞速冲刺的同时,副驾驶座上的替换弹匣被抓过。   仿佛练习过千百遍一样,弹匣卡榫被闪电般猛顶重装,咔嚓一声,她拉下枪机,手/枪再次满膛,被打空的弹匣脱离枪体顺着重力掉进车底。   被她常年放在车上临时防身用的这把M&P380 Shield EZ口径相对较小,是一种适合短距离射击的防身用手/枪。为了更便捷地上膛、卸弹和拉机,它还特地配备了一种被称为“Easy Rack”的设计,对于需要一边坐在行驶中驾驶位一边开枪防身的司机来说是最方便的选择。   而它唯一的弱点是比起她用得更顺手的那把格/洛/克,M&P380的弹匣容量只有8枚子弹,刚刚已经被星野真弓全部打空。   所幸她此时与其说是个警察,不如说更像是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她用惯用手右手再次举枪时,黑色Aventador已经凭借性能,飞速超越还在后退与刹车中切换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灰色厢式货车。   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瞳孔紧缩,她左手猛打方向盘,这只性情凶猛的漆黑公牛贴着地面甩出残影的那个瞬间,她持枪的右手笔直举起毫不犹豫地冲着厢式货车连开数枪!   子弹击穿属于她的跑车的玻璃,飞掠过空气,瞬间穿透对面货车的挡风玻璃,还有几发借着角度击中车身。   而星野真弓已经收回手将手/枪抛在副驾驶座上,她转而抓住副驾驶座上的另一个东西。   狂烈的风从两边大开的车窗呼呼灌进来,她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穿透有些凌乱的黑发,在黑色Aventador彻底完成这个飞速行驶中的180度大转弯前,刚刚被她抓住的打火机被轻巧地抛出车窗。   “轰——”   打火机点燃刚刚被她打爆的油箱,灰色厢式货车车身被立刻引爆。   爆炸气流轰然向前扑去,车头脱节,被气流推着紧贴地面向前猛扑,一时间火星四溅。被引燃的车身则扭曲着向左侧歪斜,直直撞上缺了一角轮胎还在吭哧吭哧往前赶的红褐色集装箱车。   而黑色Aventador早已重回最前方的中间车道,它轰鸣着冲出浓烟,冲天火光被抛在身后。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过了好一会儿,后方才后知后觉地响起交通警察的警笛声,随之而来的是机械女声:“前方500米有测速拍照,请减速慢行。”   星野真弓依旧叼着那支烟。   时速表上的指针疯狂抖动着紧贴最右侧的数字,她丝毫没有理会导航。   良久,她终于伸手从副驾驶上把被遗弃多时的手机捞了回来,掠过满屏来电通知,看都没看就直接拨了回去。   “你刚刚在外环高架上干了什么?!”松田阵平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进来,“交通部都快要乱成一团了,知道紧急疏散其他车道有多难吗?你应该庆幸现在这个点没什么车往高架上跑!”   星野真弓似乎笑了一下:“你不是会看着吗?让交通部赶紧把那两辆不长眼的收拾收拾吧,别再跟着我了。”   “你留活口了吗?”   “……应该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   星野真弓探头看了眼后方,在远去的警笛声中状似无辜地眨眨眼:“痛成那样还满脑子想着继续开枪,那几个人大概嗑药了吧。”   “我没问你这个!”   “...啧,总之,我努力避开了要害,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命了。嗯,应该能活下来吧。至少一个。”   “喂你刚刚那是在不耐烦吧你这家伙——”   松田阵平的声音卡在一半被她挂断。   解决完交通部的小尾巴后,星野真弓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减速,直到黑色跑车回到正常速度,过去几分钟里飙升的肾上腺素才像是重新落回了人间。   她微眯起眼,感受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恢复平静。   然而她依旧不打算闲下来。   星野真弓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开手机,熟练翻找起通讯录。   几十秒后,她再次按下免提,转动方向盘向右侧下闸道拐去。   “喂,保险公司吗?”   .   “三个杀手的身份已经全部确认过了,都是日本籍,平时为关东黑/道组织野口组工作,工作内容一般是物流运输或者收保护费,运输的东西是什么想也知道。”   松田阵平将一叠资料甩在餐桌上。   “然后,这是尿检结果。”   星野真弓翘着腿坐在他对面,她翻了翻那叠资料,并无意外地看见硕大的“阳性”二字。   她抬起眼:“还活着的那个呢?”   “被碎片扎到了眼睛,加上皮肤有小面积灼伤,其他没什么大碍,至少喉咙和嗓子没有大碍。”   松田阵平又补充了一句,“他是一开始那辆红褐色集装箱车的司机,因为离爆炸最远所以伤得最轻。”   星野真弓轻叹一声:“本来以为昨晚过后他们会派点像样的人,结果现在还是处在试探阶段吗……我知道了,把这几个人丢给组对课调查毒/品供货源和武器来源吧,我们继续忙我们的就好。”   松田阵平盯着她:“要不要派几个人跟着你?”   “别开玩笑了,阵平。”星野真弓对他一笑,“我确实是个坐办公室的,但是要论真刀真枪的话,我原本就是被以单兵作战为目的训练出来的,多给我塞人反而会影响效率,你不也是这样吗?”   松田阵平却皱眉看着她。   “...单兵作战?”   “你明明——”   星野真弓好像没听到,没等他说完就继续:“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多久。应该说,很快他们就会变换策略了。”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桌上的水,又看了眼手表,才对松田阵平说:“森谷帝二醒来之前我都不会再踏入市区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留在他的病房外面。”   松田阵平沉默半晌:“今天不是神谷值班?”   “他不是被停职了吗?”星野真弓无辜抬眼。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我懂了,这就是加班是吧。”   他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忘了问,你受伤了吗?”   星野真弓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眼脚踝。   “转弯的时候是有擦到一点…...不过今天特地换了运动鞋,其实还好。”   她似乎有些苦恼地回头望了眼停在他们临时见面的这家餐厅外面的那辆跑车——黑色Aventador现在已经是一匹两边后视镜都被撞飞、车顶多了好几个弹孔的战损公牛了。   “比起我,还是我的车更加凄惨一点吧。”   松田阵平一抽嘴角:“好的不学学坏的。”   星野真弓回过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倒不如说根本没有好的让我学才对。”   .   “就在刚刚,东京外环高架上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两辆大型货车相撞,事故造成两人死亡、一人重伤,目前事故细节还在调查中……”   新闻主播平铺直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良久他若有所思地说:“是因为现场太惨烈所以没有公开事故现场照片吗……”   神谷修介看了他的手机一眼:“可能是为了保护当事人隐私吧。”   江户川柯南点头:“不过,两辆大型货车在高架上相撞,感觉很难想象现实中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幸好周围没有其他人被波及。”   神谷修介不禁微笑:“确实幸好。”   毕竟在场的没有普通市民,只有一个秘密警察。   他转回头去,看向面前的建筑物,神色平静。   “这里就是森谷家老宅。森谷帝二的父亲森谷忠雄和母亲森谷里奈15年前回国探亲暂住在这里时,不幸因火灾遇难。从那之后这栋建筑物就一直保持原样,没有被出售,也没有被翻修。”   江户川柯南也收起手机,神色严肃起来。他直直望向面前外墙还残留着灼伤的焦黑和泛黄痕迹的欧式建筑,庞大的建筑阴影将他们渺小的身影拢进轮廓。   “火灾的具体原因是……?”   神谷修介顿了顿,半晌才说:“当时的调查手段有限,加上这么多年过去证据早就无法查证了,所以最后得出的结果是……火灾原因有好几种可能性。”   “好几种?”江户川柯南看向他。   “嗯。”神谷修介点头,“火灾的直接原因是当天深夜电箱突然跳闸,火星先是引燃了家用变压器,接着引燃了储物室闲置的油罐,最后造成大火,而房屋主人因为熟睡没有察觉。”   “但是也有一种说法是事故可能是人为造成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此前检修中一直保持合格记录的电箱会突然发生这么大面积的跳闸。”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皱眉:“后一种可能性有证据作为支撑吗?”   神谷修介摇头:“没有,加上死者家属也不希望节外生枝,所以最后还是以第一种可能性作为结论结案了。”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又问:“当天晚上别墅里只住了森谷夫妇两个人?他们是回国探亲的话……森谷帝二留在英国了吗?还有他哥哥,森谷贞一当时在哪里?”   神谷修介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低声说:“这就是问题——当天晚上森谷帝二也住在这栋别墅里,但是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因为熬夜画图睡不着去附近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火光已经包围了整栋别墅。”   江户川柯南微微一怔。   神谷修介依旧抬着头,看着焦黑的建筑外墙:“别墅里面都是实木装修,最先燃烧的还是油罐,整栋楼被烧光用不了半小时,森谷帝二赶回来时,他父母早就已经因为浓烟休克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   “这种事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   告别临时赶过来的松田阵平后,星野真弓一脚油门把那辆样貌凄惨的黑色Aventador开到了市郊。   她特意远离市区不仅仅是为了降低波及平民的可能性,更是因为缺了两边后视镜的跑车开在市区又窄车流量又大的街道上安全风险太大了。   要不是她现在还需要用上这辆车吸引敌方注意力,她倒宁愿先把车送去检修。   然而,说是开去了市郊,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星野真弓停在路边对着导航沉思了一会儿,半晌终于选定了一个目的地。   半小时后,跑车轰鸣声越传越近,黑色Aventador停在一座墓园前。   墓园保安室里的唯一一位保安大叔捧着报纸坐在窗口后,他叼着牙签,头也不抬。   “祭拜?”   “天黑前走。”   保安大叔推过来一张表让她登记姓名。   “别待太久了,天色晚了附近没路灯。”   星野真弓应了一声,她刷刷签完自己的名字,转身回到车里,将跑车开进墓园停车场。   她坐在驾驶位上,把刚刚松田阵平送来的、她用的更顺手的那把格/洛克18仔细校准、填满弹匣,接着又俯身拉开置物柜,翻找出一把静静躺在皮套里的军用匕首。   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枪绑在后腰枪套上,随手抓了一包已经半空的烟盒关上车门,径直向墓园深处走去。   天色已经逐渐暗沉,郊区的野风吹过墓园小丘上连绵不绝的白色石碑和丛生的小草,后者随着风吹的方向微微摇晃着,只有前者依旧在一片肃静中沉眠。   这片白皑皑的墓园中,唯一一个活人的身影就像落在白粥里的芝麻粒,而星野真弓明显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五分钟后,她终于穿过石板路,目标明确地在一块墓碑前站定。   就和所有老传统一样,墓碑上简简单单地刻着三行字,姓名、墓志铭、出生与死亡年份。   【东云茜   烈日不坠   1993-2018】   星野真弓看着这行字,良久,她半蹲下来,低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墓碑前的台面上。   “抱歉啊,临时决定过来的,什么也没带。”   她低声笑了笑,长长的眼睫垂下。   “你就将就一下吧。”   墓碑在微风吹拂中一动不动,没有人回她的话。   星野真弓也不觉得无所适从,她平静地站起身,向下一座墓碑走去。   沉默立在不远处的是另一座白色墓碑。   一模一样的尺寸、高度、还有刻字的痕迹,然而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这里长眠着一位可敬的儿子、兄长、朋友和警察。】   像刚刚一样,星野真弓蹲下来,在墓碑前放上一支烟。   她从车上下来时随手拿的这包烟里一共有五支,随着她穿过一座一座墓碑、放下一根又一根烟,烟盒也在慢慢变空,等她走到最后一座面前时,烟盒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最后一座墓碑和此前的每一座一样,碑面洁白如雪,上面只刻着一个名字。   【上江洲诚一郎】   星野真弓习惯性地像刚刚一样低头翻开烟盒,很快怔了怔。   “啊...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颇有些没形象地半蹲在地上,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墓碑。   “反正烟留给年轻人抽就好,像你这种上了年纪的大叔还是老实保养肺吧。”   她歪着头,看了看这座墓碑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又望向周围其他刻着内容丰富的墓志铭和纪念语的墓碑。   “…要不要额外给你刻点什么呢?”她说完,忽然顿了顿,“啊、但是在那之前——”   下一秒,星野真弓双手在地面一撑,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单纯反应迅速,她忽然借力猛踹向身后,那个偷偷接近的身影还未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在身体腾空的瞬间用大腿夹住对方脖颈,用力一扭!   ——如果需要的话,这样干脆利落的绞杀动作足以将一个成年男性的脊柱瞬间扭碎,但现在她只用了三分力。   清脆的咔嚓声中,她将颈部错位的不明身影头朝地一把按在石板路上。   “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但那人很快就叫不出声了,因为星野真弓垂着眼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银光一闪而过,薄薄的军用匕首抵上喉管。   “喂,我说你。”   她俯下身,长发垂下。   “一个人来扫墓,不觉得太孤单了吗?”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来者喉咙被她抵着,一时间不敢动弹。   这个时候他的样貌才真正清晰起来,是个染了黄毛的年轻小伙,一身花花绿绿的仿制名牌,裤腰带上还挂着丁零当啷的镀银链子。   他皮肤晒得黝黑,左脸有道浅浅的刀疤,这使得他看上去远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   然而,那双惊慌失措的黑色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大、大姐......大姐头......”黄毛小伙声音都在打着颤,“那个、那个,咱们有话好商量,行不?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啥也没想干……”   “那你还跟踪我到现在?”星野真弓低低笑了一下,“跟着别人去扫墓,不觉得晦气吗?”   黄毛颤颤巍巍:“…...我从小就不信鬼……”   星野真弓忽然用力一扭,又是咔嚓一声,黄毛错位的骨头被硬生生掰正。   没等他痛得喊出声来,她又一把拽紧他的胳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手铐将他两条胳膊扣在身后死死锁紧。   接着她二话不说拽起黄毛的衣领,砰得一声,黄毛的后脊背重重撞到洁白的墓碑上,他痛呼一声,颤颤巍巍地和身后碑面上沉默不语的【上江洲诚一郎】六个大字对视一眼,接着立马移回视线不敢看了。   因为星野真弓再次用匕首抵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说吧。”她依旧面色平静,“谁付钱让你来干什么的?”   “……”黄毛被吓得不敢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又得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的喉管别靠近刀刃,好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是我大哥,我大哥——我们是收保护费的,他让我来跟踪你,看你都干些什么,然后趁你落单的时候吓吓你…...我真的没想怎么样的!求求你放了我吧!大姐头!我以后、我以后一定重新做人!我保证!”   “这话还是留给你妈妈听吧。”星野真弓拿刀的手一动不动,稳得像外科医生,“所以,他没有提前告知你我是做什么的?”   “没有……”黄毛似乎想摇头,又因为紧贴在脖颈边的刀刃努力克制住了,“我本来以为大姐头您只是普通人,但是、但是没想到……”   “啊,关于这个,”星野真弓看了眼还拷在他身后的手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舞台道具罢了,别当真。”   “……啊?”   “你大哥让你回去汇报我平常都干些什么,是吧?”星野真弓神色如常地继续说,“行,你回去让他转告他的老板——我很清楚我的工作要面对什么,也很清楚他们如何看待我,过去的几年里有很多人想送我去死,他们也确实有能力送我去死,现代社会,杀一个人有什么难的?但我依旧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他难道以为这只是因为我天生命硬吗?”   她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依旧很低:“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吧。”   “……”黄毛似乎被吓到了,嘶嘶地抽着气,好一会儿才吞咽下一口唾沫开口应道,“是,我记住了,我这就回去说。”   “对了。”星野真弓忽然又对上他的眼睛,“你几岁了?”   “……啊?”黄毛一愣,立马说,“二十。”   “你当我瞎吗?”   “啊、啊,那,十九?”   脖子边的利刃忽然贴得更紧了。   星野真弓盯着他:“告诉你一件事,我就地宰了一个试图袭击我的成年人和我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杀了一个被教唆的未成年人,这两件事的性质不一样。意思是前者我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黄毛差点两眼一黑。   半晌,他好像才缓过来,委屈吧啦地低着眼小声说:“……十七。”   “声音这么小,还没断奶吗?”   “……十七!!”黄毛忽然抬起眼,“我今年十七!下个月才十八岁!我还是未成年!行了吗!”   星野真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早说不就行了。小子,你这个年龄的小鬼不待在学校上课整天认什么大哥?你大哥他把你当亲弟弟吗?”   “……”   黄毛扁着嘴不说话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我还有个妹妹。我妹妹上学。”   “是吗?”星野真弓不置可否,“所以你出来混社会,给她赚学费?”   “……嗯。”   “你们父母呢?”   “死了。”   “没有其他亲戚?”   黄毛移动视线,避开星野真弓的注视,声音带点不耐烦:“……谁会愿意额外养两个拖油瓶啊。这年头教育成本很高的啊大姐。”   “是吗,”星野真弓似乎也不在意他喊不喊“大姐”,只是面色平静地点点头,忽然说,“抱歉。”   “啊?”   “抱歉,刚刚提到你妈妈。”星野真弓静静看着他。   “……”   黄毛一时盯着她的眼睛不吭声了。   星野真弓只是继续问:“你沾过毒吗?”   这话题转得太快,黄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见过...但是我可没碰过那种东西!我很惜命的!”   “行。”星野真弓点点头,“按照《儿童福祉法》,父母双亡的儿童会获得一定的财政补助,也应该有人向你们提供儿童自理生活援助*,你们有吗?”   黄毛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说:“还有这种好事?”   “意思是你们没有?从来没收到过?”   “好像真的没有,天降横财这种好事我怎么可能没注意!”黄毛似乎都忘记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刀了,他语气越来越兴奋,黑色眼睛微微睁大,“大姐头,你知道要怎么搞那个、那个什么,补助吗?”   星野真弓没理他,只是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村上一郎。”   “行。”星野真弓点头,忽然收回抵住他脖颈的刀,接着三两下松了手拷,“起来,带着我的话滚吧。”   黄毛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像是不敢相信她这么简单就放过自己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看看星野真弓,又看看前方的石板路,这才抬脚要走。   星野真弓站在原地,忽然又说:“对了,顺带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真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的话,麻烦下次派个聪明点的。我比较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她转过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你,明天给我回学校上学。”   黄毛:“……”   “听到了没?”   “是,大姐头!”   .   神谷修介低头掏出银行卡,看着便利店店员帮自己结了帐。他接过装着两瓶饮料的透明塑料袋,一边往外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这家便利店坐落在附近街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照着手机导航显示的最佳路线一路往前,渐落的太阳将半边天空照得通红,远远地能看见隐在好几栋楼之后的、属于森谷家老宅的尖顶。   森谷帝二对欧式建筑的痴迷正来自于他父亲喜爱的建筑风格——森谷家老宅是一座有尖顶的典型欧式建筑,外墙是花岗岩,内部是大面积的木结构装修。   江户川柯南举着手表站在森谷宅门口,直到神谷修介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才按下手表上的计时器。   “怎么样?”神谷修介低下头。   “十四分三十八秒。”江户川柯南将手表递给他。   神谷修介定定地看着了那串数字一会儿,良久说:“十五年前这片街区还没有那么密集的监控摄像头,只有便利店内部拍到了森谷帝二的身影。凌晨两点二十八分,他从便利店离开,十分钟后,最近的消防署接到火警电话。”   江户川柯南皱着眉看着他。   他声音冷静,几乎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听上去符合我们测算的时间,但是森谷帝二身高更高,成年男性的步幅和身高有很高的相关性,理论上来说他会走得更快。而森谷宅内部是木结构建筑,最先引燃的又是油桶,火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烧到屋顶,神谷警官,你走过来的角度,能够看到屋顶吗?”   神谷修介点头:“能看到一点。”   “当时是夜晚,能见度可能没有现在那么好,但如果有火情,应该反而会更明显才对。”江户川柯南继续说,他依旧皱着眉,“十分钟——这个时间间隔……”   “当时消防署也有人怀疑过这个可能性,但森谷帝二是受害人的亲生儿子,他和父母的关系不差,事发前更是没有过任何明显矛盾——十五年前森谷帝二刚好三十岁,他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神谷修介说,“而’十分钟’这个间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无论是放在当年,还是今天看来,都什么也说明不了。”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看他:“但也没有监控摄像头拍到他在路上究竟干了什么,不是吗?”   神谷修介叹了口气:“柯南君,你是不是把他犯下爆炸案的前提代入到这个假设里了?但是十五年过去,人都会变化的,我们不能因为十五年后他是一个爆炸犯就认定十五年前他会眼睁睁目睹亲生父母被烧死而什么都不做——况且森谷帝二打电话救了小林知世子,那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还不清楚呢。”   江户川柯南没有反驳。   他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冷静点头,对神谷修介说:“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找到证据吧。”   神谷修介一怔。   江户川柯南看着他,钻蓝色的眼睛平静:“凡走过的必留下痕迹*。走吧,总能找到的。”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目送黄毛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走之后,星野真弓又在墓地待了一会儿。   她明明是为了把身后跟着的小尾巴引到没人的地方才来了这片墓地,现在却反倒像她原本就是来扫墓的,抓人只是顺带。   究其原因,今天下午好巧不巧碰上星野健一这件事让她心情不太好,连带着对待身后这一连串小尾巴都少了几分耐心——当然,其中也有一点别的因素,那就是组织未免有点太看不起人,试探的手段竟然如此低级。   ......不过,也不能说出乎意料。   毕竟组织内部也不总是拧成一股绳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对他们来说,星野真弓依旧处于职权不明、身份不明、立场不明的状态,在确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组织尚不至于直接派出代号成员,而更倾向于委派手下控制的小帮派来试探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又有能力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至于小帮派内部是如何传达命令的、又具体委派了些什么人,就不是组织会在意的事了。   而星野真弓当然也乐得把自己的“反应”给他们看。   她站在白皑皑的墓地里,面向远方吹了一会儿风,又行云流水地解决了两个试图放冷枪的帮派成员,这些人显然比辍学误入歧途的村上一郎心狠得多,直接就要下死手。   直到从某一刻开始,周围窥探的视线终于消失了,她才慢悠悠地看了眼手表,料想那位黄毛青年应该已经把话送到了。   此时夕阳已经快要落到地平线以下,远处的天空由浅粉向深蓝渐变,连结着仿佛望不见尽头的白色墓碑和西南面隐隐约约的富士山,这片墓园好像已经远离人间。   又过了几分钟,星野真弓的手机铃声终于响起。   她盯着远方一排南飞的大雁,接听电话:“阵平?”   那头的松田阵平似乎有些微喘,但声音依旧冷静:“森谷帝二醒了。”   星野真弓只是问:“你怎么了?”   “……”松田阵平顿了顿,“你过来就知道了。”   星野真弓也不多问,转而道:“半小时后见。”   她刚挂断电话,手机就传来新邮件提示音。是正在“停职中”的神谷修介。   风衣衣摆掠过沉默的白色墓碑,星野真弓垂着眼滑动屏幕,转身向外走去。   .   森谷帝二的新病房在住院部加密区某层走廊的尽头。星野真弓推门进来的时候,松田阵平正十分不客气地站在病床边抽烟,旁边还跟着满脸写着想要徒手夺烟又敢怒不敢言的主治医生。   见到病房门被打开,松田阵平撩了撩眼皮,一路盯着星野真弓把大衣脱下挂在衣帽架上。   黑发女人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也因此,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从礼貌问候变成了:“你的脸怎么了?”   松田阵平嘴角有一块小小的淤青。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看向病床上的人,“还能怎么。”   星野真弓这才看向一只手还被铐在病床栏杆上的森谷帝二。   她看了眼戴着呼吸机睁着眼的建筑师,又看了眼嘴角带着淤青的松田阵平,又看了眼建筑师,又看了眼松田阵平,直到后者终于忍无可忍:“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阵平,”星野真弓一言难尽地盯着他,“他是个断了一只手的中年人。”   “我知道。”松田阵平又狠狠抽了一口烟。   “然后你被他揍了一拳?”   “……”   星野真弓的眼神变得更加一言难尽起来:“你——”   “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松田阵平抽了抽嘴角,“森谷帝二刚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主治医生,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试图袭击医生才情急之下帮忙挡了一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好吗?”   星野真弓这才收回眼神,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一旁的主治医生:“我说怎么你在病房里抽烟他都不阻止你。”   “……”主治医生听到她这话简直像找到了救星,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这位小姐,你能不能劝劝这位警官?这里是医院!”   星野真弓弯起眼睛:“知道了,我会看着他的。医生先生,我们接下来还要谈些事情,能麻烦您先出去一下吗?”   医生似乎没想到她态度这么好——不,根本不能算好只是在笑着赶人吧——一下子有些噎住了。   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看护的注意事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星野真弓这才重新看向松田阵平。   出乎意料地,卷毛男人已经把烟掐灭了。   他和星野真弓对视一眼,接着抬起手沉默不语地指了指病房的某个角落。   星野真弓也看了那个角落一眼。她二话不说从病房自带的橱柜里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向那个角落,一瓶凉水浇了上去。   松田阵平这才开口:“就这一个。”   星野真弓挑眉:“就一个?”   松田阵平耸肩:“我看着他,他还能做什么小动作?”   这时病房外突然响起轻微的骚乱声,一阵兵荒马乱后,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西装的公安押着刚刚那个医生走进来,其中一个对松田阵平立正敬礼:“警部,现行犯。”   松田阵平对他点头:“带回去审吧。”   公安应了一声,转身就要拖着医生往外走。   “等等、等等——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抓我?!”那医生双手被扣在身后,还在不停地挣扎,“喂!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投诉——”   他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病房门再次被关上。   松田阵平这才蹲下身,从被凉水浇湿了一片的那个堆满医疗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一枚小巧的窃听器。他捏在指尖把玩了一会儿,接着一用力把它碾得更碎,随手抛进垃圾桶里。   “很普通的型号。”他站起来,看向星野真弓。   后者点点头,她在森谷帝二的病床边坐下。松田阵平后退两步,独自翘着腿坐在后边的沙发上,抱臂沉默地看着他们。   面朝上躺在病床上、还戴着呼吸机的森谷帝二这才似有所感,收回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的视线,缓缓将其移动到星野真弓脸上。   他终于和女人灰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眼,接着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松田阵平。   “森谷教授,”星野真弓垂着眼和他对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星野真弓,是森谷贞一警视长的同事——曾经的同事。”   “哗啦”一声。   森谷帝二被手铐铐在栏杆上的右手忽然挣动了一下,但他尚算完好的左手却动弹不得,因为星野真弓在他动作前就已经擒住了那只手。   她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森谷帝二却一动都不得动。   “先别急,森谷教授。”星野真弓声音淡淡的,依旧看着他的眼睛,“在我们谈论这件事之前,先谈谈别的,好吗?”   森谷帝二试了好几次都挣脱不了,半晌才低声开口:“…...你要谈什么?”   星野真弓面色平静:“当然是谈你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往枪口上送这件事。”   “……”   森谷帝二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动了动唇角,透明呼吸机上泛起小小的白雾:“为什么这么说?”   星野真弓似乎笑了笑。   她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撑着头,看着森谷帝二的眼神平和:“安装在米花市政大厦里的炸弹的起爆器在你手里,只要你想,打个电话继续威胁警方不是难事,更何况炸掉不对称建筑本来就是你的目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故意站在顶楼电影院的落地窗前?”   森谷帝二沉默地看着她。   星野真弓也不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忘了问你,那个洞还痛吗?我有注意在开枪的时候避开要害。”   “…...那一枪是你开的?”森谷帝二声音沙哑。   “看不出来吗?”星野真弓说,“我的射击水平算不上业内顶尖,但也没有那么差。当然,如果你想问的是性别的话——普拉米亚也是女人。”   “我猜到警方会很快发现我在做什么,也很快就会对我采取措施,但我没想到你们的效率会这么高——你早就意识到了吗?”森谷帝二移开视线,“也对,你是他的同事。”   星野真弓却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们准备了人手把你引到窗前,我一开始的计划也是将你直接击毙,”她平静地看着森谷帝二的眼睛,“不过那是在我从瞄准镜里与你对视之前。”   “如果说警察这个职业给我带来了什么,那就是我已经看过太多双亡命之徒的眼睛,我也分辨得清什么是狂热,什么是怒火。森谷教授,你是个赌徒,你站在落地窗前的时候,心里在赌我不会杀了你,是吗?”   森谷帝二浑浊的灰黑色眼睛缓缓眨了眨,他被子弹击中右肩后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透明呼吸机上频率稳定的白雾缓缓出现,又缓缓消散,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偶尔响起的滴滴声。   星野真弓忽然问:“森谷教授,你恨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个警察,我对着那朵樱花宣过誓。但我没能救下你哥哥,也没能知道谁杀了他,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听上去我们很没用。”   森谷帝二眼角的细纹动了动。   良久,他缓缓说:“星野小姐,你说得对。”   “我恨你。我也恨你身后那个男人。我恨每一个警察。所以我赌你们不会杀了我,因为警察就是这样的职业。”   “那么森谷警视长呢?你恨他吗?”   “……森谷贞一?”   “嗯。”   “哈、咳咳咳。”森谷帝二似乎想笑出来,忽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半晌才缓过来继续说,“所有警察里我最恨他。”   “为什么?”星野真弓静静看着他,“我以为你恨的是他的死。”   “不,你错了。”森谷帝二冷酷地说,“为什么你没有扣下扳机?你的原因是什么,我的原因就是什么。”   “……”   一阵沉默后,星野真弓忽然扑哧笑了一声。   她弯着眼睛,嘴角勾起,看起来颇为愉悦地说:“森谷教授,你是在说你觉得警察们都很‘善良’吗?老实说,连我自己都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了。”   她身后抱臂不语的松田阵平忽然移动视线,短暂地看了她一眼。   森谷帝二似乎对视线很敏感,他直直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球游移了一秒,很快又转回来继续道:“不,不是’善良’。”   “那是什么?”星野真弓换了个姿势,她抱起手臂。   “是‘伪善’。”   “‘伪善’?”   “对,‘伪善’。”森谷帝二说,“善良是建立在某种前提之上的,让自己和他人都获得幸福的行为才叫善良,除此之外,都只是‘伪善’罢了。”   “这么说,你是觉得森谷警视长没有让他人获得幸福,只是在感动他自己?”   “不,恰恰相反。”森谷帝二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个好警察,只是没有能力让自己获得幸福罢了。”   星野真弓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良久,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噢,是这样啊。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森谷帝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森谷教授。”星野真弓将一侧黑发勾到脑后,“说不定是你曾经听过的故事呢,毕竟,老实说,它有点太老套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十五年前,东京。   “昨天下午,东京都秋叶原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一名男子在秋叶原商业区驾车撞人后,又下车用刀刺向路人及警察,事件目前已造成7人死亡,10人受伤,据警方调查,该男子名叫加藤智大,现年25岁*……”   便利店小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一角挂着的小型电视机,手上却不停,她熟练地用扫码枪一个接一个对准收银台上的商品,不时传来滴滴声。   直到这条今天已经在日本各大电视台被重复播报无数次的新闻终于被又一次念完,她才强行提起笑容,看向面前青年的脸。   “您好,一共500日元,现金还是银行卡?”   “现金。”青年说。   他伸手掏出皮夹,一边数钱一边说,“你认识他吗?”   小妹一愣:“什么?”   青年将纸钞递给她:“你一直在盯着电视机看。”   “啊、那个……”小妹似乎有些憨涩,她垂下眼睛数着钞票,“我不认识,但是那么惨烈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先生,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可怕?”   “新闻说很可能是无差别杀人事件,就是杀人犯没有任何目标地当街行凶。”小妹似乎很关注这件事,手上麻利地收拾着,语速也飞快,“如果倒霉碰上了这种事,我们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眨眨眼:“可能是因为我容易想太多吧,每次看见这种新闻我都忍不住去想受害者的家人们以后该怎么办……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妈妈……”   小妹大概真如她自己所说是个特别感性的人,一提到“妈妈”,她有些无法控制地带上了点鼻音,但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这样对陌生人倾诉很奇怪,她很快就收住了情绪。   “请问您要袋子吗?”她弯起眼睛。   青年点点头:“麻烦了。”   他接过便利店小妹递来的装了啤酒和三明治的塑料袋,临出门前又回过头来,若有所思道:“如果那个杀人犯没有特定的寻仇目标的话,他为什么要选择当街行凶呢?”   小妹一愣:“诶?”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想要报复社会?”她挠挠脸颊,对青年露出一个笑容,“不过反正是变态的想法,我们想不明白才好呢。”   青年也回以她一个礼貌的笑容:“你说得对,还是不明白才好。”   他说完这话便推开便利店的门,在一阵叮当铃声中走入浓浓夜色。   现在是六月,晚风裹着热气吹在脸上,即使穿了一身短袖短裤,也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他对这附近的街道熟门熟路,步伐也稳健,因为是深夜,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但是很快,青年突兀地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半空。不远处几栋楼房的遮挡后冒出一座隐隐绰绰的别墅尖顶,在夜色笼罩下,那里正冒出浓烟和火光。   .   “这算什么故事?”   森谷帝二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星野真弓。   后者却兀自耸肩:“森谷教授,你不能指望每个故事都有结局,结局有时候是由我们自己书写的。”   森谷帝二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良久他转动眼球,重新看向天花板。   “2008年6月9日,东京地区只发生了一起火灾,一对夫妇死在火场里,那是我父母。”他缓缓地说,“星野小姐,这和我们谈论的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星野真弓说,她依旧微笑着看着森谷帝二的眼睛,“是那件事成为了导火索,让你开始恨森谷贞一,不是吗?”   .   警笛。红光。水管。晃动的人影。木板滋滋断裂。喊叫、喊叫、喊叫。   一个人影逆着光大步跑来。   “贞治,贞治,你没事吧?”火光深深地印刻在森谷贞一眼里,他刚从工作中赶回来,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汗水覆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额角,他双目通红,瞳孔紧缩。   被他抓紧肩膀的青年身上还披着毛毯,他同样满脸汗水。   三十岁的森谷贞治盯着兄长的脸,一声不吭。   森谷贞一双手几乎在颤抖:“贞治,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   森谷贞治的鼻翼这才重重地扇动起来,他深深地呼吸,就好像见到兄长之前他一直没有摄入氧气一样,泪水无法控制地从双眼中流出,划过他混杂着火场灰尘和汗水的脸。   “死了......爸爸妈妈被烧死了……”他声音破碎地盯着森谷贞一的眼睛,几乎语无伦次,“哥——全都死了,火、火,家里,咳咳咳,不要,爸妈、咳咳咳——”   他说话时不停地剧烈咳嗽,火场的灰尘早已呛入肺里,混杂着撕裂般的疼痛。   森谷贞一绝望地盯着弟弟通红的眼睛,四周不停传来消防员奔走叫喊的声音,熊熊燃烧的森谷宅正在他身后被水柱浇灌,而他终于意识到,这座别墅深处的、唯一重要的两条生命已经永远消逝——甚至连尸体都早已面目全非。   成年人的铠甲被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从今以后,他再没有父亲,也再没有母亲了。   他终于无法忍受般地紧紧将弟弟扣进怀里,森谷贞治被抱得太紧,几乎是痛的。   但与一个成年男子绝望时爆发的力道不同,他耳后传来的呜咽像最粗糙的弓徒劳拉响断了弦的提琴,痛苦到极致的躯体已无力发出更大声的悲鸣,只有空气摩擦喉管的无力的撕扯。   森谷贞治将头挨在兄长脑后,那绝望的表情消失了,他平静地抬起眼,看见森谷宅一片焦黑的门扉。   .   “那天晚上森谷宅发生的火灾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星野真弓说,“有微弱的声音提出过反对意见,最终也因为证据不足而偃旗息鼓了。时隔十五年,我们对这个结果也没有疑问,倒不是因为所谓证据不足,而是因为以你的性格,计划一场谋杀时,你不会放任自己成为唯一的嫌疑人。”   森谷帝二没有说话。   “不过,很多时候,一件悲剧的起因总是复杂得就像航空事故调查报告。”星野真弓继续道,“森谷教授,你读过航空事故调查报告吗?不是从新闻发布会,也不是从社交平台提炼的两三行字,而是一字一句、原原本本的调查报告。”   “……没有。”森谷帝二说,“调查报告怎么了?”   “很遗憾,在我并不算长的职业生涯里,我不止一次碰见过空难,也不止一次从头到尾读过一份砖头一样厚的空难调查报告。”星野真弓平静地说。   “飞机和人生一样,都是精密得不可思议、又复杂得无从推敲的庞大程序。即使是最简单明了的发动机故障,航空事故调查报告里也从不会只包含一个事故原因——如果飞机设计师画出更完美的图纸?如果飞机制造商事先做了更多次模拟?如果检修员那天再仔细点?如果机长在事发时做了更有效的挽救动作?如果风向发生改变?如果塔台协调更及时?人类永远无法准确预知每个微小的螺丝会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只有一件事是已知的,那就是悲剧发生了,它就在那里,死了的人不会回来,破碎的机翼不会重组,现实世界无法时光倒流,也从来没有如果。”   星野真弓忽然俯下身,紧盯着森谷帝二的眼睛。   “但是,有一件事是我们可以掌控的。”她依旧擒着森谷帝二的手腕,建筑师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顺着皮肤传过来,星野真弓声音很低,“那就是你的心。”   “森谷教授,2008年6月9日凌晨,看见森谷宅冒着火光的尖顶时,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   平稳跳动的脉搏忽然紊乱了那么一秒。   森谷帝二沉默了很久。   他在星野真弓说话时就已经移动眼球,避开了她的视线,直到她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包裹五感。   问心无愧吗?   不。他很清楚,自己是有罪的。   2008年6月9日凌晨,三十岁的森谷贞治站在离森谷宅不远的街道上,望着几座楼房后冒烟的别墅尖顶,第一反应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该立刻赶回去看看,而是脑海中突然闪回便利店里和收银员小妹那段简短的对话。   “可能是因为我容易想太多吧,每次看见这种新闻我都忍不住去想受害者的家人们以后该怎么办……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妈妈……”   她带着鼻音的细软嗓音那样说。   可是,森谷贞治静静地看着她,他那时的唯一想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被无缘无故地杀死了,他的家人就会难过?   人难道不都有一天会死去吗?即使知道如此,为什么还要生出孩子,还要付出情感抚养,还要承担那份走在路上突然被神经病捅死的风险,还要任由分离的悲伤裹挟自己呢?   从出生的那一刻到三十岁这年夏天,森谷贞治从未理解过这件事。就像他也无法理解兄长为什么要留在日本、成为警察,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付出精力、承担风险。   也因此,站在冒着火光的森谷宅面前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却好像已经抽离身体,飘在空中,近乎顽劣地想——如果我们的父母死了,兄长会难过吗?还有我,我会难过吗?   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他刚刚在便利店里对此产生疑问,现实就将一个现成的实验模版摆在他面前。   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停在原地,静静看着大火燃烧,延迟几分钟再打电话给火警罢了。   他没有纵火。没有对电箱做手脚。没有拒绝寻求援救。他只是撒了个小小的谎,告诉前来救火的消防员,自己回来的时候没有走近路,又一时慌了神。   而他所拖延的,实际上也只有那么一两分钟、一百多秒,对于建筑师来说,他很清楚那是怎样一座木结构的房子,又会在怎样短的时间里被大火彻底烧成灰烬。   甚至他也很清楚,那个时候,就算自己不曾冷眼旁观,父母也应该早已在睡梦中窒息了。而他就算冒冒失失地冲进去,也绝无法救出他们。   但是,即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一两分钟,那一百多秒,是实实在在的,无从辩驳的,刻在他心里的铁证。   没有丝毫愧疚的、一个人的铁证。   “星野小姐。”森谷帝二缓缓睁开眼,他转动眼球,再次对上星野真弓的眼睛,“你有证据吗?” 第90章 第九十章   星野真弓静静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良久,她轻笑了一声。   “森谷教授,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的同伴的确找到了某种证据,但那证据只是为了证明我们的猜想,不是为了定你的罪。”她说,“很遗憾,即使有证据,你的行为也不会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而十五年过去,追诉期也早就超时了。你清楚,我也清楚,即使你没有犹豫,森谷夫妇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但是。”她冷酷地说,“森谷教授,你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算无遗策。”   “……哦?”   “有一件事超出了你的预料,不是吗?”星野真弓说,“森谷警视长——森谷贞一,你的兄长,他刚刚目睹父母死亡,手边还有工作,面前坐着失魂落魄的亲生兄弟,当时当刻,他一定头脑混乱、满目绝望,无力去思考这件事的细节,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吗?”   森谷帝二没有说话。   星野真弓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森谷贞一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他见过的尸体比你多,目睹的生离死别和嚎啕痛哭也比你多。你痴迷着建筑,而他痴迷正义与险境,相信我,他分辨得出什么是伪装,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森谷帝二对上女人的眼睛。   星野真弓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森谷教授,你有问过他为什么成为警察吗?”她说,“我猜没有。因为你心里清楚,即使问了,你也无法理解他。从出生开始,你就是一个异类,一个没有同理心的怪物,生命在你眼里的价值不如一栋建筑物,你看着森谷宅燃起的大火时,难道没有一秒庆幸过这栋别墅不是绝对对称的,烧光了也好吗?即使你不想承认,那一闪而过的思绪也是存在的。”   “但是我问过。”星野真弓声音平静,“我和森谷警视长共事过五年,我们这行的风险注定了,如果你没法理解同伴自愿踏入险境的理由,你们就永远无法产生险境中的信任。”   “我身后坐着的那个男人,松田阵平总是说他成为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一拳,但这么多年过去,警视总监也换了几轮了,他还从来没真的挥出过那一拳。因为这个世界不是热血少年漫,挥舞着拳头怪罪某个具体的人也无法改变现实,他成为警察恰恰不是为了对什么人挥出拳头,而是为了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愧对自己的拳头。”   坐在他身后的松田阵平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至于我,我成为警察的理由是仇恨。我恨一些人,但他们坐得位置太高、太强大了,所以我要获得权力,我要往上爬,于是我无法避免地遇见很多人、失去很多人,那仇恨就这样积累得越来越深,我也越来越无法回头。”   “而森谷警视长——森谷贞一的理由,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唯独你不明白。他成为警察的理由从始至终都是因为你。”   她灰蓝色的眼睛锁住森谷帝二,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因为他看着你出生、看着你成长,他一直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一个怪物,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如果他无法比任何人都正义、都善良,如果他无法成为捆住你的枷锁,你总有一天会变得无法控制。”她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不是吗?他死了,你就成为了一个变态,一个偏执狂,一个低劣的爆炸犯,你和一些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合作,然后被一发子弹击中肩膀,任由自己的后半生活在死亡和囚笼的阴影里。”   森谷帝二被手铐锁住的手挣动了一下。   “但是要我说,森谷贞一有时候的确太心软了。”   “你说你恨他的伪善,的确,按照你的定义,他确实是个‘伪善’的人。他把那场火灾的每种可能性都看得分明,他那么了解你,当然也把你眼里的冷漠看得一清二楚。但他选择了沉默。甚至当消防署的人提出质疑时,他第一个站出来,有条不紊地提出辩驳,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儿子、很好的弟弟,他说你们从未有过矛盾,他说你报了警,你努力了,你也不想这件事发生。他站在你身前,即使明知那可能性不是没有,即使死的人是他的亲生父母,即使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你就是一个怪物。”   “所以你恨他。”星野真弓说,“你宁愿他质疑你、憎恨你,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从始至终都信任你、保护你,你把这件事归结为他无用的心软、他脆弱的善良,后来他死了,无论为什么而死,都是为了他的理想而死。你于是觉得,十五年过去了,他依旧在重蹈覆辙——‘警察就是这样伪善的职业’,你这么想。现在没有人能困住你了,你终于可以追逐你的理想、找寻你心中完美的建筑了。”   森谷帝二没有说话。   “但是,森谷教授,你难道从来没有思考过吗,为什么他还活着就能控制住你?”星野真弓顿了顿,“好吧,他是个警察,他践行正义,但这似乎也不碍着你设置炸弹、按下起/爆器吧?”   “…...森谷贞一知道我的理想,他很容易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森谷帝二徒劳地说。   “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了。”星野真弓怜悯地看着他,“森谷教授,你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救下小林知世子?”   “……小林知世子?”   “果然,你不认识她,你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星野真弓笑了笑,“我的同伴们怀疑过你和她之间存在某种既有的关联,但是很可惜,即使动用这个国家最精英的警力追根溯源,我们也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所以事情只剩下一种可能。你的原定计划是把东京国立美术馆的那座现代展馆和提出改造他的前馆长一起炸死,但是那天前馆长要参加的活动取消了,于是你决定速战速决,把按下起/爆器的时间提前到中午。不过,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你发现还有一个人留在里面。她是那天的清洁工,她留在展馆里是因为想早点结束当天工作好提前回去陪孙女。如果你就这样按下起/爆器,那个小女孩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奶奶了。”   “某种无法解释的潜意识控制了你,你冒着风险找到她登记在美术馆里的电话。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虽然症状不明显,但她前来应聘的时候还是选择优先留了家里的电话。你打通了那串数字,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你冷静地告诉她即将发生什么,威胁她不许说出去,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蠢事。你挂断电话,选择把一切交给命运。”   “隅田运河桥、东京国立美术馆、米花市政大厦,你试图炸毁的建筑物里都无一人伤亡。”星野真弓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巧合吗?你我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巧合的。你动动手指就可以杀死他们,你本来就不曾在意过任何人的生命。”   “……”   森谷帝二缓缓地眨动眼睛。   他似乎并未产生什么特别的反应,戴着呼吸机的脸连一丝肌肉抽动都没有,只有握着他的脉搏的星野真弓知道,这个男人的心跳比刚刚跳动得更快了一点。   即使只有一点,也意味着她说的话指出了某种真相。   “森谷贞一的骨灰已经长眠地下一个月了,时至如今,你依然还要欺骗自己吗?”   星野真弓凝视着他。   “汉字’一’和汉字’二’都有完全对称的字型结构,而前者总是意味着更好的、更强大的,但为什么你给自己改的名字是森谷帝二,而不是森谷帝一?”   “森谷警视长在警察厅身担要职,他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当然没空来时时刻刻关注你在谋划什么,可为什么你非要等到他死了才敢实施爆炸计划?”   “2008年的那个夏天在大火里被烧死的不只是你的父母,也是他的父母,为什么他在心知肚明某种可能性的情况下,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你?十五年后,你又为什么选择拨通小林家的电话?”   “说到底,”星野真弓冷漠地说,“你为什么恨他?”   森谷帝二徒劳地闭上眼。   “他爱你,你一直知道,他爱你所以他才软弱、伪善、自欺欺人。你只是从来无法面对另一件事,没错,你是个反社会精神病,你可以眼睁睁看着父母去死而什么都不做,但血缘和陪伴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那是你的同胞兄弟,这么多年过去,森谷贞一的‘伪善’没有白费,他成功地影响了你,即使你还没有意识到,即使那影响微乎其微。”星野真弓轻声说,“而这经年累月的影响能够成功的唯一原因是,从始至终,你也爱你的哥哥。”   “你是个怪物,但怪物也会有亲情的,怪物们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愧疚。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无论你做了什么都依然爱你的人,你给他的回报却是像玩玩具的小孩子一样看着他的父母去死。”   森谷帝二的胸膛忽然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呼吸机上频率稳定的白雾变得更大,遮挡住他的下半张脸,星野真弓静静地凝视着他,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变得前所未有地犹疑和脆弱。   这个人已经不再具有攻击力了,他被自己心中的困兽打败了,于是她平静地松开钳制住他手腕的左手。   很久很久之后,森谷帝二才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他浑浊的眼睛看向星野真弓。   “星野小姐,这个故事很动人,但它和你毫无关联,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它?”   星野真弓这才微笑起来。   她冷酷地指出事实:“不,你错了,我不在乎你的故事,也不在乎你和你哥哥的爱恨情仇。这个世界上的亡命之徒和反社会变态这么多,如果每个人的故事都要去细究一遍,我早就猝死了。”   “我只在意一件事,从始至终,我在谈论的也只有一件事——昨天晚上,你明知警察盯上了你,却没有告知你的同伴,你拿着起/爆器,明明可以干很多事,但你却选择坦然地站在落地窗前把自己往枪口上送。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你不想炸死那栋大厦里的普通人,也不仅仅是因为你在赌我不会开枪,那个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你该告诉我了。”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您的两杯奶昔,请慢用。”服务员小姐俯下身,她收起手里的托盘。   神谷修介对她点头:“谢谢。”   他目送服务员的身影远去,过了几秒才重新看向对面的江户川柯南。   他们坐在一家家庭餐厅里,戴眼镜的小侦探已经拿过自己那杯奶昔,正无意识地轻咬着吸管。   “咬吸管对牙齿不好,柯南君。”他轻声说,看出男孩的犹疑,“怎么了?”   “……没什么。”江户川柯南松开吸管。   他抬起头,对上神谷修介的视线,“我只是在想,星野姐姐为什么会在意森谷帝二过去的事呢?”   神谷修介张了张口。   “不用反驳我,神谷警官。”江户川柯南冷静地指出,“联系你的电话是我自己打的,但那是因为我看出了她的态度。她对我另眼相待是因为信任我作为侦探的能力,就像你说的,如果刑侦是一场大型足球比赛,侦探的职责就是作为前锋拼凑线索、找寻事件的真相和突破口。”   “而真相总是有很多个。过去曾经发生的每分每秒每件事都是真相,我怎么知道要找出哪个真相才是有用的?一场谋杀案的真相是它的犯人是谁,但我们正在面对的并不是谋杀案。”   “森谷帝二知道什么,是吗?”江户川柯南定定地与神谷修介棕色的眼睛对视,“星野姐姐察觉到了,但她也清楚森谷帝二是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疯子,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他开口——把这个疯子变成人。”   “……”   神谷修介轻轻叹了口气。   “你太敏锐了,柯南君。”他无奈地说,“星野警视会很高兴的。明明我们和你建立合作的时间不久,但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初步的默契。她希望你成为协助人,你也知道,对吗?现在你只是缺少一个名义上的身份,所做的事和协助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帮公安在挖墙脚上还真是不遗余力。   江户川柯南抽了抽嘴角。   神谷修介倒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回答起他刚刚的疑问:“你说的没错,昨天我送你回家时对你说过我们曾经注意过森谷帝二一段时间。现在你知道了,那是因为森谷警视长的死,而森谷帝二是他仅存的唯一的亲人。不过我们没有对你透露过森谷警视长去世的细节,这是警察厅的内部机密。不过,今天早上,星野警视特别就这件事对我打过招呼。”   ——所以她果然对自己会给谁打电话、找了谁当靠山一清二楚。   江户川柯南走了个神。   “她告诉我,如果你问起这件事,我可以对你适度地透露一些。”神谷修介说,“森谷警视长生前是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课长,这类岗位上的人不会对外公开,只有内部人员知道他担任的职位是什么。一个月前,他被发现死在家中,现场没有凶器、没有血迹、没有死亡讯息,时至如今,他的具体死因我们依旧不清楚。负责调查这起事件的人是他原本的部门,但直到今天为止,警备企划课只抓到了一个把森谷贞一生前行程用匿名邮件透露出去的秘书。这个秘书的存在只证实了森谷贞一确实是被人盯上、被人杀死的,至于他为什么死、怎么死的,依旧是个谜团。”   江户川柯南瞳孔一缩。   查不出死因的犯罪手段……APTX4869?   不,不对,灰原哀对自己透露过她曾经把那种药物对应的死亡名单上的“工藤新一”改成了确认死亡。她看得到APTX4869的死亡名单,如果森谷贞一也在那上面,她不可能没有反应。   身体缩小的科学家尚没有演技好到能掩盖一切意料之外的惊惧的地步,而她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那么,森谷贞一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户川柯南皱起眉头:“你们认为森谷帝二知道些什么?”   “不是认为,而是笃定。”神谷修介冷静地说。   “柯南君,几个小时前我没有回答你关于’那个组织’的疑问,这件事的细节即使在警察厅内部也是最高机密。但是三十分钟前,星野警视明确允许我向你透露关于那个组织的情报,只要你问,只要我知道。”他顿了顿,“你应该知道,最近一系列事件的起因是佐佐木大介的公寓楼发生了爆炸——他知道了什么事,而有一些人不希望他将其透露出去。”   “那件事的名字叫做‘安菲他林’,一种成瘾性药物。”他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它是一种毒/品。”   江户川柯南瞳孔一缩。   ——这就是那天警察厅里星野真弓二话不说合上佐佐木大介的电脑的理由。   毒贩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疯子,而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学生侦探。   他早该想到的,一个犯罪组织运转起来需要大量资金,走私武器、非法研究、贿赂政府、在法治社会里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资本,这些都需要钱。而没有什么比通过贩毒换取经济利益更有效率,赚钱的途径总是写在刑法里。   “佐佐木大介担任的职位是药物监测员,而他发现有人正试图让那种药物通过审查合法地在日本上市。过去一周里我们做了很多努力,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种药物是那个组织流通出来的东西,而它早在被包装成合法药物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地下市场流通,它最初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东京。”   “……”江户川柯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紧盯着神谷修介的眼睛道,“森谷贞一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被灭口的吗?”   神谷修介却轻轻摇了摇头。   “在昨天之前,我们无法武断地作出这个结论。”他平静道,“一个警察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会结下很多仇人,其中的每一个都会想要了他的命。森谷警视长可能是被其中任何一个仇人害死的,我们再怎么怀疑,也没有理由轻易地把一切阴谋都与某个具体的犯罪组织挂上关联。”   “但是森谷帝二的行为逻辑侧面道出了某种真相。”神谷修介顿了顿,“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和他合作、向他提供炸弹的人是那个组织派来的职业爆炸犯,她原本是俄罗斯政府的清道夫,被俄罗斯当局反过来追杀后,她加入了制造安菲他林的犯罪组织寻求庇护。但她对那个组织没有归属感,再加上后来她在日本发现了自己的仇人,于是她转而开始复仇,这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但是在那之前,我和你,柯南君,我们去拜访了与她合作的森谷帝二的家。”神谷修介冷静道,“他对警方盯上了他这件事心知肚明,但他没有告诉普拉米亚,并且任由自己被逮捕,他的隐瞒造成了什么后果,你还记得吗?”   江户川柯南缓缓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说,”他怔然道,“他想借公安的手杀了普拉米亚?”   神谷修介微笑起来:“一开始普拉米亚只是和他素不相识的、提供炸弹的女人而已。他们都一样讨厌警察,森谷帝二也不介意顺手帮她报个仇。直到在和她合作的过程中,森谷帝二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女人背后的组织有问题。这问题牵涉到的人不是别人,恰恰是森谷贞一,他的哥哥。”   .   “我早该意识到的。”森谷帝二冷漠地说,“兄长死前曾经对我提起他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没多久他就死了,所以我很清楚他是被灭口的。”   “这尚且不算什么。后来我和那个制作炸弹的女人合作,她能搞来大量非法炸药,背后有强大的力量作为靠山,我只是从来没有将她和兄长联系起来。直到我发现一件事。”   星野真弓抱起手臂:“什么事?”   “铭牌。”森谷帝二盯着她的眼睛,“那个女人有一块铭牌,一模一样的铭牌出现在兄长的遗物里,它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那些无能的警察——你们这些无能的警察,从来没想过那块铭牌有什么特别的,是不是?”   星野真弓缓缓皱起眉。   良久,她从病床床头柜上翻找出一张医疗检测单,翻过来露出空白的一面。   她按下圆珠笔说:“你还记得那块铭牌长什么样吗?”   森谷帝二声音冷漠:“我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   “……找出杀了森谷警视长的凶手?”星野真弓耸耸肩,“好吧,我清楚你对谁杀了森谷贞一不感兴趣,你送那个女人去死只是因为你不想和她合作了,不过,森谷教授,意识到某些事之后你也该成长一点了吧?想替哥哥报仇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森谷帝二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才说,“我凭什么信任你能做到?他死了一个月了,而你们连他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虽然我一直以来使用的代称都是’我们’,但老实说原本负责调查森谷警视长被害案的部门和我负责的部门不是一回事。”星野真弓说,“警察系统内部也有很多派别、很多党同伐异,但是相信我,如果我的部门都调查不出来,那这个国家就没有部门可以调查出来真相了。当然,我们可以更现实一点,你提供证词,我提供减刑,毕竟森谷贞一的幽灵拉了你一把,你没真的杀死什么人,是不是?”   “……”   森谷帝二收回视线。   他凝视着病房天花板,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块铭牌是银色的。上面拴着链子,很像士兵的狗牌。”他轻声说,“只有一面有东西,上面刻了一个图案和一串序列号——K30969,这是属于普拉米亚的。A60968,这是兄长手里的。”   “那个图案是什么?”星野真弓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森谷帝二缓缓道:“一面盾牌,和一柄贯穿其中的利剑。”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十分钟后,星野真弓合上病房门。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一起出来的松田阵平,低声说:“盾牌和利剑,你会想到什么?”   松田阵平冷静地报出一串单词:“正义。保护。守卫。对称。十字军东征。帝陀手表。科尼赛克。”   “前面我都可以理解,最后一个是什么?”   松田阵平耸耸肩:“一个瑞典跑车品牌,车标是盾牌,‘科尼赛克’在瑞典语里的意思是刀锋。”   他看了星野真弓一眼,补充道:“Hagi跟我科普的。”   “……大概猜到了。”星野真弓慢吞吞地说,“不过,无论那个铭牌跟什么有关,应该都不是手表或者跑车——警备企划课的人整天都在干什么?那么可疑的东西都能当做没看见吗?”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医院走廊里等候的公安下属。   “森谷贞一在自卫队服过役。”他也慢吞吞地说,“森谷帝二说得没错,那东西听起来很像士兵的狗牌,常理来说它只会被当成森谷贞一自己的东西。胡乱翻看死者的遗物听上去不太礼貌。”   “好吧,但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位死者身上隐藏着巨大的谜团。”星野真弓说,她转身向外走去,“准备接手森谷贞一被害案的调查吧——希望那位新上任的警备企划课课长知道之后别太生气,气坏身体就不好了。”   “......”松田阵平无声跟上,他似乎笑了一下,“你明知道他无权拒绝黑田兵卫的决定。”   “怎么能这么说?”星野真弓也笑了一声,“你也明知道黑田兵卫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他们站在电梯里,目送医院走廊渐渐消失在门后。外面的世界已经遁入深夜了,但电梯顶部的白炽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良久,一片沉默中,松田阵平忽然说:“难得来一趟警察医院,你不去看看吗?”   星野真弓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只是蹭到了而已,真的不严——”   “不是说外伤。”松田阵平烦躁地啧了一声,他顿了顿才说,“你刚刚对森谷帝二说你自己都很久没有觉得警察是善良的人了——你是认真的?”   星野真弓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笑:“这有什么真不真的,审问犯人时的话术而已。”   然而这种话也许可以蒙骗一下不熟悉的人,对直觉系的拆弹专家来说属实没什么用。   松田阵平才懒得管她怎么狡辩,他直接一锤定音:“我们现在下去吃饭,吃完饭你去找泽田医生。”   “……?”   “阵平,我已经很久没有......”   “就这么定了,你今晚也没别的事吧?”   “......这不在我原本的日程安排里。”   “整天遵循计划表活着有什么意思?你不是行动派吗?”   “......”   星野真弓叹了口气。   “真是败给你了。”她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   .   泽田医生今年接近四十岁,一头褐色短发,素颜。星野真弓敲门进来的时候她刚好站在窗边给花草浇水,听到动静她也没有急着回头,只是把窗微微推开了些。   “冬天到了,这样会觉得冷吗?”她压下窗户上的锁扣,“今天白天忘了通风了。”   星野真弓下意识说:“不冷。”   泽田医生这时候才转过身来,对她温和地笑笑:“好久不见,星野桑,上次来还是……”   “半年前。”星野真弓熟练地在沙发上坐下。   泽田医生的问诊室被装扮得很温馨,从地毯到抱枕都是毛茸茸的暖色调,离会客沙发和办公桌不远的地方还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旁边是满面墙的沙盘道具。   泽田医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要试试沙盘游戏吗?最近新到了一批教具。”   星野真弓摇了摇头。   “沙盘要花很久时间吧?”她笑了笑,“太晚了,耽误你下班就不好了。”   泽田医生转回头看向她。   “星野桑依旧是严格的效率派啊。”她说,“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星野真弓下意识点头。   点完她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是自己的心理医生,她不需要给自己施加任何伪装。   “……说实话,”她顿了顿,摩挲了一下喉咙,有些慢吞吞地说,“压力很大。”   泽田医生只是点点头,微笑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很清楚要怎样继续下去,也很清楚面前的方向。”星野真弓说,“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知道风险有多大。”   “风险?”   “是啊,万劫不复的风险。”星野真弓语气平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但十七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能有过那种自私的想法了。现实不允许我把自己擅自定义为‘一个人’,信任着我、和我一起走下去的人也不允许。”   “你很担心他们?”   “不是担心。”星野真弓说,“而是愧疚。”   “为什么?”   “……”星野真弓摩挲了一下指间,她诚实地说,“医生,我可以抽烟吗?”   泽田医生微笑着摇摇头。   “好吧。”星野真弓耸耸肩,她把话题拉回来,“我看着他们,总是想到过去的自己。如果说我是迫不得已,那么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没必要走上这条路。”   “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们是一腔热血的笨蛋。”星野真弓说,“好吧,不是笨蛋,他们很聪明。但他们总归是一腔热血的那种年轻人,我却要残忍地蒙骗他们,让他们走上无法回头的路。当然,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对我来说,事情永远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发生的。”   “为什么说是无法回头的路?”   “因为,”星野真弓顿了顿,“我很清楚,那并不是什么正义,只是在维系某种平衡。”   泽田医生柔软的眼睛眨了眨。   半晌,她轻声说:“星野桑,为什么不把平衡当作一种正义呢?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确实不是正义,而是一种平衡。”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她轻轻地吸气,又轻轻地呼出,冷静地感受着微闷的胸口和一下一下过快跳动着的心脏。她知道这是轻微的焦虑症状,正因为知道她才能如此平静地感受自己的呼吸。   她最后说:“我得承认,医生,我今天杀了两个人,这对我多少有些影响。我已经很久没有杀人了…...很久没有事需要我杀人了。”   “我已经过了轻易感到动摇的年纪。”她平静地说,“但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生命中只有一道需要跨过的门槛——跨过前,我是一个人,跨过后,有些人会称自己为神,而我并不知道我成为了什么,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感受过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的触感之后,我就不再是人了。那门槛就是亲手杀死另一个有同等构造的高级生命的时刻。无论为了什么理由,无论有怎样好的借口。”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另一件我应该承认的事,这份压力让我有些想念我的共犯了。”   泽田医生低头在膝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钢笔与纸面接触的声音沙沙地传来,星野真弓任由自己闭上眼,全神贯注地聆听这段没有规律的声音。   心理咨询师从来不会被要求向别人的人生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事实上,他们的工作就是扮演一位遗世独立的倾听者。至少在这间问诊室里,她可以短暂地放松自己,审视自己的内心,然后平静地把它们说出来。   她也不需要任何意见,从头到尾她都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这阵沉默一直持续到泽田医生再度抬起头,她依旧温和地看着对面的女人:“你提到了自己的本性。对你来说,你的本性是什么?”   星野真弓又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她露出一个难得柔软的笑容,说出的话却与之相反。   “医生,我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疯子。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   一片黑暗中,铁门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折磨着每一个囚犯的耳朵。   他们已经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现在不是正常人应该醒着的时间,但恐惧像微风一样拂过他们的头皮,和手腕上的铁链一起带来丝丝凉意。   这凉意使得他们前所未有地颤抖着、清醒着。   铁门被拉开后,通道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是唯一的音轨,好像还有某种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远远地从左侧传来。   囚犯们屏住呼吸,试图从一片漆黑中看清来者的身影。   直到来者走到近前,他们才微微睁大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绝望的滋味。   虽然死亡和犯罪都是既定的事实,但人们总是喜欢把犯下罪行的人分成三六九等。最高等的是那些有着深厚苦衷、无法通过法律手段寻求公义的人,其次的是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践踏法律,但依旧为生计或欲望而继续下去的人。而最低等也是最可怕的,则是那种什么也不在乎,单纯地享受着恶、享受着杀戮、享受着泯灭人性的快感的人。   那并不是人,而是野兽。   囚犯们在充斥犯罪和黑暗的地方呆久了,当然分得清什么样的人最令人恐惧——恰恰是那种作恶的时候依然能真诚微笑着的人最令人恐惧,因为他们的的确确在享受着纯粹的恶。   他们正是为注意到来者是这样一头野兽而颤抖。   那野兽很年轻,一头金发,五官是外国人。他脸上就带着那样真诚温柔的笑容。   “大家晚上好!”他左手拎着一只棒球棍,在铁笼前蹲下来,“现在是久违的德式冷笑话时间——为什么是德式?当然是因为我是德国人,讲不出其他国家的笑话啦。”   囚犯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青年拍拍手:“野口先生,他们是第一次参加派对吗?”   囚犯们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毕恭毕敬地站着一个日本男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他们认识这个男人。   “……若头*……!”有囚犯忍不住低呼。   野口先生没有理会他。他拿着丝绸丝巾按着额角的汗渍:“……是、是的,大人。”   “好吧,那我来讲解一下规则。”青年无所谓地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今天的派对游戏是德式冷笑话——当然,每次的派对游戏都是德式冷笑话,毕竟我是德国人,是不是?总而言之,德式冷笑话里有一些经久流传的经典,也有根本不好笑的垃圾,这就是考验你们的品味的时候了。”   他弯起眼睛:“以上,就是游戏规则。”   “......”   “......”   “......”   地牢里一片寂静。   ——这算哪门子的规则啊!!!   饶是囚犯们正处在精神极度高压中,也忍不住在内心怒吼。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有这么一句经久流传的老话:世界上最薄的几本书分别是《英国菜谱》,《美国历史》,和《德国笑话》。   囚犯们的人生中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切身地体会到这句话。   “弗兰克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孩在哭,于是他上前问:小孩,你哭什么呀?小孩说:我爹把我打了。弗兰克问:他为什么打你?小孩说:因为他比我壮。”   以上,是一分钟前那个德国青年说的“笑话”。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囚笼中一片沉默。   “……”   没人敢和青年兴致勃勃充满期待的眼神对视,囚犯们死死闭着嘴,不停地和周围的狱友打眼色。   然而大家的想法都太过复杂了,况且一片漆黑中他们也不太能看得清对方的眼神,最终谁也没能领会谁。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再次听到青年的声音:“什么啊,你们觉得不好笑吗?”   “……”   囚犯们揣测不明白他的心思,还是没人说话。   青年忽然伸出一只手,指向其中一个囚犯:“野口先生,他叫什么?”   野口先生按着额角的丝巾讪讪地凑近瞅了瞅那人的脸:“……枝村,他姓枝村。”   叫做枝村的囚犯缩了缩脖子,铁链发出细微的响动。   青年海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他静静地和枝村对视了一会儿,良久忽然笑开:“枝村君,你觉得刚刚那个笑话怎么样?”   “……啊?”枝村惶惶然地发出第一个音节。   他尚不明白眼前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自己被帮派里的大哥分配了一个任务,任务失败后就落得了如此境地。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失败的任务,日本是一个黑/道合法的社会,这意味着它内部的惩罚机制也通常是合法的,因此即使有惩罚,他们最后也不会被怎么样。   他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留给枝村仔细思考现在的状况的时间不多,他在和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后,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有些恍惚地遵循本能道:“……我觉得,不、不、不太好笑?”   ——勇士!   其他囚犯们齐齐在心中大吼。   枝村微微睁大眼睛,他忽然发现青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紧接着他注意到野口先生擦汗的频率变快了些。   “野口先生。”青年轻声说,他伸出一只手。   “……是、是。”   野口先生死死咬着牙,他低着头几乎难以看清表情,囚犯们只目送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钥匙,轻手轻脚地放在青年手里。   哗啦啦的声音传来,青年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枝村的牢房。他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走进去,俯下身亲手打开了枝村手上的铁链。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恭喜你,枝村,你自由了。”青年扬起笑容看着他。   枝村本人显然被现在的状况搞晕了。他盯着落在地上的被打开的铁链,良久才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瞅着青年:“真、真的吗?”   青年依然笑着:“假的。”   “谢谢您大、人——啊?”   “啊”?   这个无意义的单音节成为了枝村人生中最后的话。他尚未看清外头的事物,一阵天旋地转就从脑门向身体侵袭,枝村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感觉到脸上温热的液体。   他缓缓地移动眼珠,只能看清青年穿着一双朝气蓬勃的运动鞋。是最近流行的款式。他本不该认识的,但女儿的生日快到了。   现在那运动鞋脏了,它昂贵的表皮被溅到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一根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的金属制棒球棍垂在旁边,同样的暗红色液体沿着棒球棍向下滴落。一滴。两滴。   噢,那是他的血。枝村后知后觉地想。   “你的品味真差劲,枝村。”青年微笑着说。   他忽然再度扬起棒球棍,以一个击打高尔夫球的姿势,借着势能迎面挥向枝村。   柔软的皮肤组织被击打的时候并不会发出坚硬的碰撞声,相反,那是一种果肉被手心攥紧碾出汁水的挤压声,隐约还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黑暗侵袭了枝村。   牢房里一片寂静。   青年拎着染血的棒球棍走出牢房,他面向囚犯们,再度扬起笑容:“好了,咱们来听下一个笑话。”   “弗兰克对朋友说:我最近买了一辆奔驰,是用钢琴付的首付。朋友很惊讶:我还不知道现在卖车的人都收钢琴做首付了。弗兰克耸耸肩:一般来说他们不收,但是这位卖车的人住在我家楼下。”   囚笼中寂静了两秒。   下一刻,前所未有地热烈大笑包围了黑暗,囚犯们用拴着铁链的手捂着肚子,努力地长大嘴巴、眯紧眼睛,直到泪水都快要被笑出来。   他们互相对视着,有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对方,仿佛对方大笑的样子本身也足够好笑。   青年似乎也很开心,他弯着眼睛:“大家都觉得很好笑吗?”   囚犯疯狂地点头。   青年海蓝色的眼睛对上其中一个囚犯的眼睛:“你也觉得很好笑吗?”   那囚犯紧紧扬着嘴角,高声说:“没错,大人!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青年说:“真的吗?”   “真的!”   青年说:“好吧。”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忧伤。   “可是这个笑话总是让我想到小的时候,妈妈逼迫我整日练习钢琴——我太讨厌钢琴了,我的邻居也很讨厌,所以他趁妈妈不在的时候偷偷翻进我家院子,把我的小猫淹死了。我很伤心,所以我杀了他。”   囚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青年苦恼地和他对视:“但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逼迫我练习钢琴,所以后来我把妈妈也杀掉了。现在,我的朋友,你也要被我杀掉了。很抱歉,我本不想这么做的,但我实在太讨厌钢琴了,你能明白的吧?”   “……”   我不能明白。   这是囚犯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心理活动。   .   过了很久之后——至少对于野口先生来说,是漫长的半个小时——青年心情愉悦地走出地牢。   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拭手上被溅到的血迹。人脑分崩离析时迸溅出来的东西属实丰富,彻底避免自己被波及是不可能的,索性他看起来也并不在意。   野口先生跟在他身后,直到青年把自己整理完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刚刚那些就是所有被派出去跟踪那个女人的人了。请您放心,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身家性命也一直被我们控制着——用毒/品。”   他咽了下唾沫:“除了一个人。”   青年看了他一眼:“谁?”   野口先生把头埋得更低:“叫做中村一郎……他回来向上级汇报之后就失踪了。他也是传递回那个女人的口信的人——会不会是警方派人把他保护起来了?请您放心,他刚加入野口组没两个月,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知道。”   青年却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   他系着衬衫扣子,歪了歪头:“来接我的人呢?”   ——这是不打算追究的意思了?   野口先生悄悄松了口气。他依旧攥着拳头:“……在一楼,已经到了有几分钟了。”   “带我去吧。”青年依旧看起来心情愉悦,他忽然说,“野口先生,你觉得刚刚那个笑话怎么样?”   “……啊、啊?”   野口先生有一瞬间连表情都忘记控制了。   他一动不动地和青年海蓝色的眼睛对视,全身的汗毛都直竖起来,他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身后那座地牢里现在正横亘着七八具尸体——头骨碎裂,脑浆四溅。那些人的名字他每一个都认识,青年挥舞棒球棍的样子却好像只是在锻炼身体。   野口先生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回答什么,青年都只会遵循心情行事罢了。   他的生命会走向何种结局,和他自己的意志从来都没有关系。   野口先生心一横,闭上眼说:“我觉得不好笑。”   ——如果前方无论如何都是死亡,那还是让他诚实地死去吧。   青年忽然笑了:“放轻松,我不会杀你的。”   野口先生犹豫地睁开眼。   青年却只是轻飘飘地看着他:“我的上司还留着你有用——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是不是?”   “……”   ——是你X!!!   野口先生在内心怒吼。   他扬起笑容,伸出一只手:“没错,大人。走吧,我带您去一楼。”   .   外头一片漆黑。   青年跟在波本身后走出这栋隶属于野口组的废弃大楼时已经凌晨三点,四周没有高楼大厦,但遍布三四层高的普通楼房,东京都的夜空被混凝土漆黑的影子遮挡住,夜空中什么都没有。   “日本太靠海了,不怎么能看见星星。”波本说。   白色马自达在夜色中向前驶去,他穿着剪裁精致的白衬衫和马甲,紧贴皮肤的白色手套和小麦色皮肤形成强烈对比。   青年的视线从他的手腕移向他金色的发梢,他忍不住笑起来:“波本,你来日本之后变得更帅了,贝尔摩德该接几部日本电影带你去走红毯的。”   波本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承蒙夸奖。”他礼貌地勾起唇角,“你也是,梅兹卡尔。但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几年了,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青年——梅兹卡尔耸耸肩:“不知道,直觉吧。感觉你来日本之后心情不错。”   波本不置可否:“是吗。”   梅兹卡尔还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觉得日本怎么样?我听说你曾经在这里待过一年,如何?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波本说:“老实说,大街上的老人变多了。”   梅兹卡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孩变少了,是吧?”   波本勾了勾唇角,没再说话。   梅兹卡尔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心里清楚波本不喜欢他,波本不喜欢太暴力的事物,而他身上现在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老实说,他甚至有些惊讶波本没把他从这辆昂贵的白色跑车上赶下去,这辆车的内饰一看就是真皮的。   马自达RX-7最终在一家外国人酒吧前停下。梅兹卡尔看着波本熟练地拉动变速杆,白色跑车稳稳当当地退进小巷的阴影里,黑暗笼罩了挡风玻璃,他们隐在墙后,像鬼魅的白色幽灵。   波本解开安全带,对上梅兹卡尔海蓝色的眼睛。他们有相似的金发,但梅兹卡尔的金发更亮。   “走吧。”波本说,“朗姆在等我们。”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吧台酒保是个印度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穿着肘部贴皮的黑色西装,系着领结。   他虽然在一本正经地擦着玻璃杯,但穿着打扮明显比普通酒保要考究,更像这里管事的人。   波本大概已经在这里混熟了,他靠在吧台边对印度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三分钟后,他拎着两杯威士忌向梅兹卡尔走去。   “我讨厌他。”梅兹卡尔接过酒杯后直截了当地说。   他说的是那个印度酒保。   “金巴利(Campari)吗?”波本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他看起来像杀完人后会一边擦着枪管一边说我也是迫不得已的那种人。”梅兹卡尔喝了一口威士忌,“不诚实,我讨厌不诚实的人。”   波本不置可否。   他们穿过纷乱的人群,径直向酒吧内部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走去。   组织聚会总是在不见光的地方举行,就像老鼠一样。   “而且我讨厌打领结的男人。”梅兹卡尔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说,“他远没有你有品味,波本,我敢说你挑选波洛领带的品味在整个组织里都是首屈一指的。”   波本轻笑一声:“我选择波洛领带只是因为它去性别化。”   “这个原因也太犯规了!”梅兹卡尔的面部表情变得夸张,“老实说,我可以理解贝尔摩德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他又自顾自地往下继续:“我欣赏波洛领带是因为它像都市牛仔,但是不轻浮,你明白吗?领结很轻浮,特别是没有系上的领结。”   波本只是耐心地听着,他显然是个更习惯掌控主动权的人,一直走得比梅兹卡尔稍前一点。   他率先按下门把手。   “毕竟波洛领带来自西部——我倒觉得金巴利是个不错的人,至少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会吝啬伸出援手。”   梅兹卡尔依旧夸张地看着他:“你才来日本多少天,听上去你已经把金巴利祖上十八代都调查完了。”   “了解一个人的性格不需要调查他的家族背景,”波本微笑着看着他,“只需要和他交谈上五分钟。”   “好吧,但我敢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祖上十八代是谁。”   “这是商业机密。”波本弯起眼睛。   他们终于走到最后一道暗门前了。   伏特加背着手站在门口,两个金发男人配合地端着酒杯举起双手,等待伏特加确认他们没有携带武器。   朗姆在那扇门背后等着他们,但朗姆并不是一个人,朗姆只是一台电脑。   他和另一台电脑相对而坐,那另一台电脑代表BOSS——准确地来说,他们两位只是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两段不停震动的声纹,分别标注着NO.001和NO.002。   除了这两台电脑之外,这家酒吧的地下暗室内只有六个活人。琴酒坐在毋庸置疑的主位,他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基尔隐在他身后,她是琴酒的直属部下之一。   赤霞珠和慕兰潭则自成一派,红发女人微昂着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气坐在离琴酒稍远的位置。黑发男人站在她身边,微微侧身,巡视着周围,好像圈了领地的野犬。   昏暗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薄薄的阴影。   波本和梅兹卡尔是最后进来的,两人进了门之后便不再交谈,梅兹卡尔悠哉悠哉地溜达到基尔身边,基尔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地往外站了一点。   波本是这里唯一一个游刃有余地站在属于朗姆的那台电脑边的人。介于朗姆的那台电脑就在BOSS的那台电脑旁边,因此他也可以算作是站在BOSS旁边。   除了负责站在外面看守的伏特加外,这六个人中只有基尔和慕兰潭长了一张标准亚洲面孔,这大概也是这间酒吧被开在外国人聚集区的原因。   说是外国人聚集区,其实这里应该被叫做东京都的“印度村”——东京江户川区的西葛西地区一直是有名的印度人聚集地,在这里没有人会对金巴利那张深色皮肤的印度面孔感到奇怪,外国人在这里出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酒吧暗室内流淌着淡淡的香薰味,光线算不上亮堂,没有人说话,直到伏特加合上暗门,属于NO.001的声纹波频突然变大。   “琴酒。”   BOSS的声音是冰冷的金属音,与其说是人类在戴着变声器讲话,倒不如说更像AI模型将一段文字转换成语音输送了出来。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或坐或站的几人纷纷移动视线,目光聚焦于独自坐在主位上、手边夹着烟的琴酒身上。   后者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他神情依旧冷然:“梅兹卡尔,汇报情况。”   回答他的是德国人轻快的声音:“是是,这就来。”   梅兹卡尔竟然在摆弄暗室尽头的一个小型投影仪。   他弯着腰捣鼓了什么,屏幕闪了闪,忽然跳出一份颇具商务风格的PPT来,制作它的人明显认真地挑选过PPT模版。   梅兹卡尔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们,上司们,领导们,大家凌晨好,我是汇报人梅兹卡尔,接下来由我来向大家分析——”   “少废话。”琴酒忽然说。   梅兹卡尔一愣,很快又笑开:“知道啦领导,那么……让我想想,咱们就直接快进到星野真弓小姐的相关情报吧。”   赤霞珠抬起眼,她的视线和波本在空中不动声色地交汇了一秒。   暗室内依旧只有梅兹卡尔轻快的声音,他好像真把自己当作了来上班的普通白领。   “星野真弓,28岁,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院,表面身份……反正是表面身份,就直接略过吧。根据野口组昨天进行的一系列试探,我们已知的信息如下——”   梅兹卡尔还在兴致勃勃地拨弄着遥控器。   黑发蓝眼的女警官面无表情的证件照被显示在屏幕正中,下一秒页面跳到一段监控上——那是内环高架上两辆货车和一辆跑车的惨烈追车戏,画面最终定格在那场小范围爆炸上。   车祸发生后警视厅交通部本应对现场监控进行了清理,但组织的触角无孔不入。   “星野真弓在日本境内具有合法持枪权,她使用的不是日本警察统一配枪,还有专业部门替她的违法作业善后……老实说她任职的部门很好猜——日本公安传说中的秘密部门,统管全国公安的[零]组,当然,也可以叫它樱或者千代田,名称只是代号,重要的是她的职权。”   梅兹卡尔顿了顿。   “先说结论,我认为她并不是不可以拉拢。”   赤霞珠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基尔接上梅兹卡尔的话:“她杀了野口组派去的前锋中的两个人,剩下一个重伤被警方带走了——这是在表明态度展示实力,她不是好招惹的人,也不只是坐办公室的警察官僚。”   “但是在应对后来的跟踪者时,她没有再轻易下死手,相反她带给组织的口信是……”   梅兹卡尔适时按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段录音。   他们在所有派出去试探的野口组成员身上都秘密安装了窃听器,这些窃听器负责实时传输周围的音频信息。   组织也许控制着一些本地黑/道组织,但从不信任他们底下的小喽啰。   星野真弓冷淡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你回去让他转告他的老板——我很清楚我的工作要面对什么,也很清楚他们如何看待我,过去的几年里有很多人想送我去死,他们也确实有能力送我去死,现代社会,杀一个人有什么难的?”   “但我依旧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他难道以为这只是因为我天生命硬吗?”   “——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吧。”   录音只有十几秒,到这里就停止了。   良久,波本歪了歪头,手肘撑在额边饶有兴致道:“她在暗示什么吧。”   琴酒冷笑一声,他吐出一口烟,让人短暂地看不清他冰冷的眼睛。   “梅兹卡尔,你调查过她的政治背景了吗?”   梅兹卡尔耸耸肩:“这正是我要说的,虽然大众对此一无所知,但我们都清楚日本公安近几年插手政界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他们甚至有专门负责政治情报的部门,内阁里不乏忌惮他们的人,只是大家表面上还是一个党派的,不好直接说出来罢了。”   “但如果具体到个人的话,即使星野真弓的身份对外保密,她坐的位子也依旧太过招蜂引蝶了——可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本人到目前为止依旧什么事都没有。”   “你认为她背后有政界势力撑腰。”赤霞珠平静地看着他。   “这种事显而易见。”梅兹卡尔摊手,“问题是她的态度摆明了是吃准组织不敢得罪她背后的势力——她说得没错,组织暗杀她有一百种方法,公安的职位她不坐,有的是人可以坐,组织并不是不能扶持其他人上位,但前提是暗杀她没有代价。”   “她如此笃定那种’代价’是存在的,她背后的人不可能籍籍无名。”   “你查出来了吗?”赤霞珠蹙眉。   梅兹卡尔夸张地瞪了他一眼:“这位女士,你刚从北美过来可能还不太了解东京的情况吧!我是专门负责暴力团的,什么时候这种牵一发动全身的活也要我来干了?这次只是正好用到野口组做初步试探罢了,更精细的活你该找波本,他才是这里最专业的。”   赤霞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了,被突然提到的波本却忽然弯了弯眼。   “朗姆,”他看向显示着NO.002的电脑,“我猜梅兹卡尔想说的话实际上是,星野真弓并不吝啬向我们坦诚她的底细,她展露出的态度也并非拒绝沟通,这本身已经能说明很多事。”   “而这在逻辑上也说得通,公安的职责是管控日本境内的恐怖活动和极端势力,想做到这一点只有剑拔弩张的针对是不可能的。星野真弓未尝不清楚组织和政坛之间的关系,她自己也处在蛛网中心,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比起激进粗暴的执法策略,她或许更想换取的是了解组织的突破口。”   “没错没错!”梅兹卡尔像看救星一样看着他,“她后面也说了,如果组织想要知道什么,可以派更正式的人接触她,这不可能是陷阱,她比我们被动得多。”   他顿了顿,PPT又跳回那场追车戏。   “本身作为警察官僚的人有那样的身手也很奇怪,星野真弓接受过专业训练——我说的‘专业训练’的意思不是警察学校那种华而不实的操练,正常的日本警察干上十年都不一定能摸一次枪,更何况是在警察厅任职的职业组官僚,而星野真弓对如何杀人得心应手,相信我,这是能从她面对威胁时的行为逻辑里直接看出来的。比起坐办公室的,她更像被谁放在警察系统里的一把刀。”   “梅兹卡尔。”琴酒忽然打断他。   他依旧面无表情,“不要轻易下结论,你对这个国家的老鼠一无所知。”   梅兹卡尔顿时噤声不说话了。   然而下一秒,属于NO.002的波频却忽然震动,朗姆戴变声器的金属声线从电脑里传出来。   “日本公安只是餐前小菜罢了,不要忘了真正重要的事——今天的会议没有邀请白兰地,诸位应该清楚为什么。”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梅兹卡尔走出酒吧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他们都是昼夜颠倒的夜行生物,没人乐意让自己轻易晒到日光。午夜的客人早已散去了,清晨的东京都街道平静如往常,梅兹卡尔却好像受不了似地缩了缩脖子。   “嘿,波本。”他喊了一声,“你能送我回去不?”   被他叫到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波本正站在门口和金巴利一起抽烟,晨光落在他金色的发梢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他垂下眼睫,看着金巴利帮自己点燃烟头,轻轻呼出一口烟气,然后才回过头来,站在原地说:“梅兹卡尔,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梅兹卡尔看了站在他旁边的金巴利一眼,有些不情愿地扁着嘴:“我真的不想挤地铁,东京都的早高峰可是很可怕的哦波本君。”   金巴利忽然笑了一声。   印度人个头很高,皮肤在他的同族里偏白,几乎显出一种精明来。   “小鬼,”金巴利说,“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什么?”梅兹卡尔呛声道。   金巴利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波本身上,又漫不经心地看了梅兹卡尔一眼:“你身上的血腥味再不洗就要腌入味了,他那辆新车值860万。”   梅兹卡尔倒吸一口冷气。   老实说860万日元对波本理应持有的资产来说算不上什么,但他清楚波本开车有多么疯狂,他根本不在乎撞坏一辆车需要花上多少钱检修,有时候修车的钱比新买一辆都要贵,而那比钱只会是一个指数型增长的数字。   也就是说,只要那辆马自达RX-7 FD还稳稳当当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的成本就远不止70万,因为它每分每秒都在耗钱。   波本却笑了一声:“没那么夸张,金巴利。”   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再抬头时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梅兹卡尔:“给你叫了车,算我请的。以后刚杀完人的时候别再让我接你了,很臭。”   金巴利哈哈笑了起来。   梅兹卡尔知道波本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他只能见好就收,只是临走前狠狠瞪了金巴利一眼。   直到目送载着德国青年的车消失在这条街尽头,金巴利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波本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   他任由烟头燃烧着,语气平淡:“......琴酒会作出抉择的。”   .   江户川柯南神色复杂地站在毛利侦探事务所附近那家摩托车修理厂里。   自从店里唯一一位靠谱的修理工被爆炸波及入院之后,这里就暂时歇业了,他偶尔路过几次也没见着人影。   然而今早毛利兰回来后却告诉他们今天这里又重新开始营业了,索性这里离毛利家也不远,江户川柯南就直接抱着滑板走了过来。   他本以为这里重新开业是因为萩原研二提前出院或者星野真弓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结果——谁能告诉他这台破破烂烂的兰博基尼是怎么回事啊!   “哟,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他视线在库房里兜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说话的人。   那不是别人,正是星野真弓本人。兰博基尼车前盖被整个撬开了,她弯着腰,半个身子被遮挡住,以至于外人很难分辨出来。   江户川柯南愣愣地扫过她身上那套正儿八经的工作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真的认真在倒腾这辆跑车,连半长的黑发都被扎成了一个神清气爽的小马尾,高高地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有些恍惚地问:“星野姐姐,你会修车?”   “算不上。”星野真弓嘴里叼着一把螺丝刀,附身不知道在拧着什么,因为嘴里叼着东西,她说话有些含糊,“只不过在保险公司上门前先自己检查一遍罢了。”   江户川柯南抽着嘴角说:“所以这些弹孔是……”   “那个啊,实在是没想到最近小孩子们玩的橡皮子弹威力这么大,看来得想点办法管制一下了。”星野真弓煞有介事地说。   她依旧盯着车前盖,头也不抬,“怎么了?有事找我?”   “……”   你自己看看这是橡皮子弹和玩具枪能搞出来的效果吗?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些什么啊?!   江户川柯南放弃道:“不,没什么……我以为萩原哥哥回来了。”   “他还要住院观察一个星期呢。”星野真弓说,“不过他身体素质还算不错,估计要不了那么久。”   她直起身,双手撑着跑车边沿,终于和江户川柯南对上视线。那双眼睛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凌厉,江户川柯南下意识恍惚了一下。   “正好你来了,我有事找你。”星野真弓平静地说。   江户川柯南不是第一次来这家修理厂后头的工作室了,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在怀疑星野真弓对佐佐木大介被害事件隐瞒了什么,现在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   他接过店员宫崎奈美递来的茶,视线落在工作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所以那枚戒指果然是你们伪造的。”他冷静地说,“为了不让佐佐木大介的协助人身份暴露在警视厅面前。”   星野真弓无所谓似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情急之下的计策罢了。”   江户川柯南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说:“所以那枚戒指实际上是你的……”   “啊,你没认出来吗?”星野真弓却疑惑地挑了挑眉,她光明正大地把那个丝绒盒子从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捞了起来,“这个,是迪O尼的纪念周边啊。”   江户川柯南:“……啊?”   “我知道LOGO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假钻吧?”星野真弓打开盒子给他看了一眼,“很久以前买的了,款式挺好看的。”   “不、所以你......”江户川柯南看看戒指,又看看她,一脸不可置信,“诶?诶?这种借口也是可以的吗?”   星野真弓却忽然收回手。   她蹲下来,静静地和江户川柯南对视了一会儿,半晌才说:“所以啊,知道是借口就好。”   她忽然笑了。不知为何,江户川柯南却觉得她弯起的眉眼带着淡淡的落寞。   “大人们也并不总是无所不能的啊,小鬼。有些东西放到今时今刻,的确只能算是纪念品了。”   “……”   江户川柯南抿住嘴不说话了。   没多久他冷静地点点头,转而道:“星野姐姐,你想找我说的事是什么?”   星野真弓这才转身从工作台上翻找出了一叠资料递给他。江户川柯南接住这沉沉的一垒,不禁有些意外。   他低头扫了一眼,很快皱眉道:“这是……森谷贞一被害案的调查报告吗?”   “这个案子原本由其他部门负责,现在迁到我们部门了,所以他们连夜出具了一份截至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报告进行交接。”星野真弓说,她靠在工作椅上,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就当作是你的课外拓展作业了,这两天我和阵平有其他工作,你有事就找神谷。”   江户川柯南吐槽道:“总感觉神谷警官被你们当作我的保姆了。”   星野真弓眨眨眼:“因为他被停职了啊,整个部门里他最有空。”   “???”   今天的一惊一乍属实有点太多了,江户川柯南再次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你你——你不是说停职是开玩笑吗??”   “因为你而停职的确是开玩笑。”星野真弓点点头,“所以他是因为其他原因被停职的。”   不过,明面上的确是因为你。这话她没有说。   “......”   ——什么原因?   江户川柯南微微皱起眉。   什么原因需要让一位身体健康、年轻力壮、精神状态良好的年轻警官被停职?神谷修介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触犯规则和禁忌的人,即使他有时候的确有些狡猾。   而星野真弓也绝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上司。   他咽了下口水。   ......应该、大概、不是吧。   星野真弓似乎没有在意他一瞬间的思绪,她继续平静道:“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江户川柯南立刻问。   星野真弓又转身从工作台翻找了下,几秒钟后江户川柯南手里被塞了一张门票。   “认识的朋友送了下周东大音乐会的门票,”星野真弓弯起眼睛,“要去吗?”   “……诶?”   饶是江户川柯南平时作为侦探的思维已经够跳跃了,他有时候还是不太能适应星野真弓转移话题的速度。   她简直就好像已经提前把要说的话一项一项列在清单上、说完一句就划掉一句,根本不管话题与话题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关联。听她说话的人常常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的情绪中,就已经被带着往下一个话题走了。   也因此,江户川柯南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东大音乐会是不是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内幕?而且,东京大学是星野真弓的母校,她是在暗示什么跟她过去有关的线索吗?   几秒后他才在内心晃晃脑袋,意识到星野真弓说要去看音乐会,那大概真的就单纯只是去看音乐会罢了。   于是江户川柯南慢了半拍才回道:“好呀!谢谢你,星野姐姐。”   星野真弓依旧微笑着看着他:“那就到时候见。”   五分钟后,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走出工作室。车库里那辆车前盖被掀起的黑色跑车依旧停在原地,他越过残留着弹孔的跑车车顶,看向墙上安装的无声电视机。   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森谷帝二落网的消息。根据刑事案件属地管辖原则,他会在日本被送检、判罚、服刑。   而江户川柯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公安大概一生都不会给他被“驱逐出境”的机会。   少年侦探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你去。”东海林夕子说。   “不,你去。”久部六郎说。   “不不不,果然还是你去吧,年轻人和年轻人更容易玩到一起。”东海林夕子暗暗瞪了他一眼。   “不不不不不,绝对是女性跟女性更能共情一点,我真的不擅长这种事。”久部六郎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才是真的超不擅长——”   “好了。”三澄美琴叹了口气。   她放下咖啡杯,分别看了身旁的两人一眼:“还是我去吧。”   东海林夕子和久部六郎用目送勇士的崇敬目光看着她站起来往前走去。   半晌,东海林夕子说:“我感觉她刚刚看我的时候心里在说’这个废柴’。”   久部六郎点头:“我感觉她看我的时候也是。”   .   灰原哀正侧头趴在桌子前小憩,她褐色的短发垂在额前,半遮住眼睫。   但她其实没有闭上眼,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手肘边那杯冒着一缕烟的咖啡杯。   三澄美琴静悄悄地在她身边坐下。属于她的咖啡杯轻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灰原哀眨了下眼。她抬起头来。   “小哀,”女法医温和地看着她,“你心情不好吗?”   “……”   灰原哀平静地和她对视了几秒。   半晌她又躺了回去。   “没有。”她小声说。   ……不,这怎么看都不像心情好的样子吧。   三澄美琴试探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女孩的肩。她停顿了几秒,确认褐发女孩并无排斥之意,这才安抚性地拍了拍。   “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讲,”她回头看了不远处正在用肢体语言疯狂加油打气的两位同事一眼,微妙地停顿了一秒才继续,“和我们任何一个人讲,大家都会认真听你说的。烦恼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有时候一定要说出来才能解决哦。”   过了一会儿,灰原哀再次抬起头。   “真的吗?”她盯着女法医的眼睛,“我的经验是,很多时候即使把内心想法说出来也不会得到解决,甚至还可能致我于更不利的境地。”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向你保证,至少在UDI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三澄美琴认真地看着她。   她说完便收回手,端起咖啡杯,轻轻地和灰原哀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们现在是碰过杯的人了,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   灰原哀不太相信地看着她:“这是大人的酒桌文化吗?”   “这是社畜的加班文化啦。”三澄美琴笑着说。   灰原哀微微侧着脸,用往常那种有些防备、又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渴望着什么的眼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半晌她才叹了口气。   “好吧,我告诉你。”   “你说吧,我在听。”三澄美琴深吸一口气,明显做足了准备。   自从上次这位褐色头发的小姑娘来过UDI一次后,她好像就成为了这里的半常驻人员,所长甚至专门以法医分析室的名义给她批了一间实验室,灰原哀有时候会来这里捣鼓些研究。   三澄美琴知道,这是因为UDI有一些女孩自己家里没有的实验仪器。   她每次来也很低调,经常招呼都不打就在实验室泡一天,走的时候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过,即使是同事互相处久了也会有一定感情,更何况这个聪明的女孩看起来冷冷清清的,性格非常早熟,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不,接近她,看看她会不会作出更像小孩子的反应。   久而久之大家的那份好奇便转换成照顾欲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灰原哀突然变得消沉时,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   灰原哀双手撑在桌上,微低着头,摆出一个碇司令的姿势。   “下个月有一场BIG大阪队与东京SPIRITS队对决的比赛,比护隆佑会出场。就在东京。”   “……诶?”   “开票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我定了十个闹钟,升级了宽带,提前准备好了钱和电脑,并且清退了所有闲杂人等。”灰原哀沉沉道,“但是,没有抢到。”   她又趴了回去:“看不到那场比赛的话,我的人生都失去希望了。”   三澄美琴:“……”   寂静,寂静是今日的UDI。   有一瞬间,三澄美琴在内心庆幸地松了一口气:是足球啊,还好只是足球啊。   由于灰原哀和外表完全不匹配的早熟,她总是担心女孩以前是不是有过什么极度创伤的遭遇——三澄美琴自己就是童年伤口未愈的人,她也同样一直都是更早熟的那一个,她熟悉那种感觉。   因此,灰原哀开口前的短短几秒,她内心已经预设了百八十种最糟糕的情况,本来以为会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结果是足球啊!还好是足球啊!!   三澄美琴的庆幸只闪烁了那么一秒,她很快说:“有没有办法买到别人的转票呢?”   灰原哀头也不抬地盯着虚空:“那场比赛是万众瞩目的国家德比,有人出票也只会溢价出的。”   “……这样啊。”三澄美琴摩挲着咖啡杯,她想了几秒,又说,“或许可以和你的家长商量一下?毕竟听上去确实是很难有机会看到的比赛。”   灰原哀的眼神游移了一秒。   ……她名义上的家长是阿笠博士没错,但老实说给她提供生活费的金主其实是星野真弓。   要让她为了这种理由主动找那个女人要钱?算了吧,总感觉会被当作真的小孩狠狠嘲笑的。   三澄美琴好像依旧在认真地替她想着解决办法,她又沉思了一会儿,刚想开口,却被灰原哀平静地打断。   “没关系,‘人生失去希望’这种话也只是在开玩笑而已,看不到那场比赛也没关系,我的人生不缺少这一个遗憾。”她淡淡地说。   三澄美琴却依旧犹豫地看着她。   灰原哀从未表露过对什么东西特别的爱好,这还是第一次她们谈起一些更私人的话题。   她明明正在会为了看不到想看的比赛而大哭大闹的年纪,她话里话外却好像在说自己已经提前丧失了哭闹的资格。   也许正因如此,三澄美琴无论如何都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得偿所愿,即使那只是一场足球比赛。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骚动声,三澄美琴下意识回头看去。   她很快愣了一下。   原本坐在那儿的东海林夕子和久部六郎已经不在原地了,他们正围在一座推床边,所长神仓保夫站在他们对面。   那辆推床上的东西三澄美琴比任何人都熟悉,她很肯定那张白布下蒙着一具尸体。   “三澄医生,麻烦过来一下。”神仓保夫似乎看见了她们,他招招手。   “啊,是。”三澄美琴站起来。   她看了灰原哀一眼,刚想说自己马上回来,神仓保夫又回过头:“还有哀酱,可以也过来一下吗?”   三澄美琴下意识和灰原哀对视一眼。   几秒后,褐发女孩直起身,对所长点点头:“知道了。”   .   “关于这具尸体的全部信息和他所牵涉的案件都是警察厅的高级机密,所以在开始工作之前你们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神仓保夫说。   他停顿了一下,“这是UDI成为公安协助人之后承接的第一个任务,也就是说,如果你们能成功完成任务,就会获得一笔额外奖金。”   “好耶!”东海林夕子立刻小声握了下拳头。   三澄美琴下意识朝灰原哀看去,立刻发现女孩一向平静的眼睛里好像突然冒出了小小的火苗。   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三分钟后,所有人都在保密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包括懒洋洋地坐在一边的中堂系法医。   神仓保夫这才开始介绍。   “死者名叫森谷贞一,去世时50岁,去世时间为9月2日清晨七点左右,无明显外伤,生前没有检查出特殊疾病,也没有特别的不良嗜好。”他说,“但是,当时现场负责勘验的科搜研也没有查出明确的死亡原因。”   东海林夕子忍不住说:“9月2日…...那不都快有一个月了?”   “没错。”神仓保夫说,他压低声音,“据我所知,明面上他已经被火化入葬了,但警察厅内部有人对他的死因持怀疑态度…...”   【谋杀】。   他比出这样一个口型。   “所以他的尸体被秘密保存了下来,直到今天他们似乎终于正式立案了,公安这才把它正大光明地转移到这里来。”   东海林夕子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听到了某种内幕的表情。   “我们的任务是找出他的具体死亡原因,”神仓保夫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警察厅给了我们48小时。加油,各位。”   .   “森谷贞一最后一次出现在外人面前是9月1日晚上七点,住家保姆为他准备晚餐后就回房休息了,十二个小时后他被发现躺在主卧床上,全身多器官衰竭死亡。”   东海林夕子顿了顿。   “他没有心脏病,没有糖尿病,没有任何可能导致全身器官衰竭的慢性病、遗传病或者癌症,事实上前一天他刚刚做了全身体检,检查结果显示他健康状况良好,唯一的毛病是轻度胃炎、偏头痛和中度焦虑症,都是职业病。”   久部六郎微微皱眉:“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在短短十二小时内全身多器官衰竭死亡?”   三澄美琴低头翻着报告:“SARS,马尔登,埃博拉,汉坦病毒......科搜研几乎进行了能进行的所有已知病毒的检测,结果都呈现阴性。他死前的症状看起来好像只是得了某种大号感冒。”   “......他会不会就是因为重感冒死亡的?”久部六郎犹疑道。   三澄美琴摇摇头:“感冒不可能这么迅速地致人死亡,而且警察厅如此笃定他是被谋杀致死的,他们一定也找到了某种证据。我们只要证明的确如此、为何如此就好。”   但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良久,灰原哀忽然说:“我记得几年前美国加州发生过一起案件,加州州长的女儿突然出现肾脏、肺部急性衰竭症状,但同样没能检测出任何已知病毒的痕迹。当时CDC(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已经做好了面对新型传染性病毒的准备,但最后他们发现其实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为什么?”三澄美琴一愣。   “基因编辑。”   灰原哀抬起眼和她对视。   “只要获取到目标的DNA序列,具备足够生物化学知识的人就可以制作出相应的基因病毒,这种病毒只会感染那唯一一个目标,除了制作者本人没有任何人能知道治愈它的方法,也因此,没有任何人能检测出这种病毒。”   得知调查这起案件有奖金后,身体缩小的科学家似乎忽然凌厉了起来,她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自信是属于18岁的生物化学天才宫野志保的。   “这种犯罪手段所需的技术和设备不是普通人可以获取到的,我们要找的可能是一位在职的生物化学专家。”灰原哀一锤定音。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我研究了所有在森谷贞一家出入的工作人员的资料。”电话里的江户川柯南声音冷静,“秘书三井在森谷贞一生前通过匿名邮件泄露过他的行程安排,但真正下手的人不可能是他。”   “单亲家庭,父亲在他两岁时出轨离婚,他从小被母亲寄予厚望逼迫着做‘最优秀的孩子’,上学时没有任何违规记录,泄露信息换取金钱是他能承受的最极限的道德压力,他也没有胆量做那样的事,如果做了,他应该撑不住公安的后续审讯。”   “也不可能是住家保姆长谷川女士。她今年六十岁,有两个儿子,都在证券公司上班,大儿子最近刚刚升了职,她的三个孙女分别在上幼儿园、小学和初中,都是学费昂贵的私立学校,她本人已经替森谷贞一工作了五年,预计下个月退休,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没有被买通行凶的理由。”   “还有私人医生渡边。他行凶的可能性一半一半,他在事发前一天为森谷贞一进行过全身体检,其中无痛胃镜需要全身麻醉,期间森谷贞一应该有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短暂失去意识,没有任何人有能力知道这一个小时里渡边医生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但这些都只是推测,我必须知道森谷贞一的具体死因才能做出判断。”   星野真弓轻轻“嗯”了一声,她一侧耳朵戴着蓝牙耳机,正一边听少年侦探说话一边低头滑动手机屏幕。   “星野姐姐,森古贞一的尸体应该已经被火化了吧?”江户川柯南还在继续说,“你们有保留案发现场的更多线索吗?我们有没有可能还原一个真实的案发现场?”   星野真弓抬起头,望向空中高悬的太阳,虽是太阳,却没有洒下有温度的光。   “不必了,柯南君,事实上,我们没有将他的尸体火化。”她说。   “......诶?”   “按照规定他的确是该被火化的。”星野真弓说,“但警察厅内部也有人怀疑他的死因,火化程序被及时拦截了下来......或者说,我们伪装了火化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墓碑下埋着的......”   “是假骨灰。”星野真弓顿了顿,“顺带一提,刚刚我收到UDI发来的消息,死因已经初步确定了,要么的确存在某种未知病毒能让感染者在十二小时内全身多器官衰竭死亡,要么我们正在寻找的是一个有办法通过基因编辑制造病毒杀人的高智商科学家。”   “——基因编辑?”江户川柯南明显被震惊了一秒,他很快反应过来,“CRISPR*?”   “这也是小学一年级会教学的内容吗?”星野真弓似乎笑了一下。   她没等被噎到的江户川柯南反应过来,径直继续道,“可能是CRISPR,也可能是其他技术,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基因定序仪之类的设备不是普通人的家用电器,日本境内有能力有资源进行这种精细操作的地方只有各大医学院、政府研究机构和军事基地,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难道要把所有符合要求的机构都排查一遍吗?”江户川柯南下意识问。   “不,我们已经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是什么?”   星野真弓远远望着不远处建筑物上的几个大字,平静道:“国立医药品食品卫生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Health Sciences)。”   通称,NIHS。   .   松田阵平靠在他那辆黑色SUV边,看着星野真弓又跟江户川柯南聊了两句,这才挂断电话。   战损的兰博基尼已经被送去检修了,她暂时没有车开,索性就蹭了松田阵平的车。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位于神奈川县,离东京不远,但确实需要开上一段时间路。   “他怎么说?”松田阵平掐灭烟头。   “目前看来最有行凶可能的依旧是私人医生,但是没有证据。”星野真弓收起手机。   她低头从包里翻找出发绳,一边扎高马尾一边说,“小哀那边会做进一步解剖,但如果真的是针对目标基因序列制造的病毒,他们也没有办法直接检测出来,必须得先确定凶手才行。”   松田阵平似乎哼笑了一下:“真够物尽其用的,让他们两个合作,又不让他们知道合作的搭档是对方。”   “这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该做的。”星野真弓耸耸肩,“我不需要做到无所不能,我只要知道如何让我的部下相互配合就够了。术业有专攻,警备企划课之所以迟迟查不出真相就是因为他们没能理解这句话的重要性。”   “你不打算让他知道灰原哀是公安的协助人之一?”   “现在还不到时候。”星野真弓摇头,不算长的高马尾顺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就能意识到公安早就看出了他的身份,这会动摇他的。获取信任和捕猎一样都是缓慢又小心的过程,他足够信任[零]组后才得知真相,和他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什么,这两种先后顺序造就的关系是不同的。”   她顿了顿。   “身体状态有时候的确会影响我们的大脑,也许江户川柯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用那具七岁小孩的身体行动和说话的时候,他的思维方式有时候会变得更像小孩,而非接近成年的青少年。”   松田阵平笑了一声:“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恶劣啊。”   “我就是恶劣又心机的大人嘛。”星野真弓泰然自若。   她松了松衬衣领口,将风衣外套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走吧,这么多天过去,也该拜会一下这里了。”   .   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的名字最近在他们的工作中出现得有些频繁。   最最最开始大概是尚在北美的那位卧底先生的其中一个假身份——阿尔杰,“欧罗巴的黑色心脏”——为了诈骗艾迪·卡萨诺的计划在NIHS给枝村真人弄了个假身份。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巧合的话,那么从佐佐木大介之死,到两个被收买的政府雇员都被要求将机密芯片寄到这里,到现在的基因病毒杀人——NIHS的存在显然不能再被视为巧合了。   不过,他们依然很感谢那个“最最最开始”的巧合——黑色心脏先生身为职业情报贩子,大概是在蛛网中心呆久了,多少有点未卜先知的能力。   就算事情都还没发生,他依旧神乎其神地精准选中了最有问题的那个地方。   然后今天,这个巧合成为了两位公安上门拜访的借口。   “警察厅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松田阵平的警官证在负责人面前一闪而过,“我们来走访几周前的研究员身份造假事件。”   负责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证件照,警官证就被这位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公安收回怀里了,他只得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好的…...但是案件都已经过去几周了,请问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松田阵平戴着墨镜,摆着一张臭脸,“这是高级机密。”   “……”负责人艰难道,“我知道了。”   站在松田阵平身后的星野真弓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秘书,她拎着公文包,微笑着对负责人点点头:“麻烦可以请一位研究员给我们带路介绍一下这里吗?我们不会打扰到你们工作的。”   负责人擦汗的手一顿。   …...说好的走访调查怎么突然变观光旅游了?   这话负责人也不敢说出来,他生怕那位摆臭脸的卷毛警官又憋出一句“高级机密”,又确实没有拒绝警察上门搜查的权利,他只得转身朝工作区瞅两眼,二话不说抓了个壮丁。   “今川,你现在有空吗?”   人群中立刻冒出一个脑袋:“有空的,部长。”   “麻烦你过来一下。”负责人擦了擦汗,他压低声音,“这两位是警察厅的调查人员,你帮他们带个路。”   今川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并没穿科研人员刻板印象中的白大褂,而是一身舒舒服服的针织衫,黑发浓密,脸上有细微的护目镜压出的痕迹。   他脱下手套向松田阵平伸手:“您好,我是今川佑树(Imagawa Yuuki),这里的研究员。”   松田阵平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今川佑树和他交握的手,他面无表情地点头:“松田阵平。”   今川佑树的眼睛又礼貌地移向站在他身后的“秘书”小姐。   “星野真弓,请多指教。”秘书小姐弯起眼睛和他握手。   五分钟后,今川佑树把他们带到了研究所的走廊上。现在是工作日下午,四处都静悄悄的,偶尔有拿着资料小跑路过的研究员。   “你们平常工作的时候是各部门各管各的还是经常互相协作?”松田阵平说,“你和其他部门的人熟吗?”   “熟的话算不上熟,至少我们生物化学系平时主要还是专注自己部门的工作……”今川佑树有些犹疑,“警官,你们大概需要调查些什么?研究所里出了什么事吗?”   松田阵平忽然摘下墨镜,挂在西装前襟,他浓密的睫毛垂下一秒,很快又抬起来,露出锐利的黑色眼睛和今川佑树对视。   “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是警察厅的高级机密,调查结束后你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这一点你可以接受吗?”   “……我没问题。”今川佑树看起来依旧镇定。   松田阵平于是干脆利落道:“警察厅正在追踪一起涉及贿赂公务员、买凶杀人、基因编辑犯罪的重大案件,我们怀疑其中一名嫌犯就窝藏在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你不用紧张,只要配合我们调查就好。”   今川佑树:“……”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警官,你这样别人很难不紧张的!   所幸他心理素质还算强大,没紧张几秒就反应过来,正色着点点头:“我知——”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他说完,一声惊叫划过走廊。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松田阵平倏地回过头,他当机立断向惊叫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研究所的空调温度恒定,无温的日光在商务地毯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就好像悲剧到来前不祥的征兆。   他走得很快,但很稳,越走近便越发能闻到明显的血腥味。   那恶心的感觉就好像孩童时代突然流起鼻血、有血块堵在喉管无法吞咽的感觉,只是比那更粘稠,更令人本能地联想到不妙的事物。   跟在星野真弓身后的今川佑树忽然颤了一下。   松田阵平已经冷着脸,硬是靠身高优势穿过人群挤了进去。   星野真弓却停下脚步,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在被包围起来的茶水间里停顿了一秒。   尸体和血迹,他们这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但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不为别的,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身后的人有些不对劲。   “真弓,叫风见过来吧。”不远处传来松田阵平的声音。   他似乎已经掏出警官证在维持秩序,回过头却发现星野真弓没来得及关注他。   她正侧身扶着今川佑树,紧盯年轻研究员低垂的脸。   “你怎么了?今川先生?”   今川佑树已经整个人软在她身上,浓密的黑发好像一瞬间就被打湿了,密集细小的汗珠浮在他带着护目镜印痕的脸颊上。他呼吸急促,紧闭着眼。   星野真弓刚扶住他便立刻反应过来,她伸出手指抵上研究员颈部。   一下,两下。   今川佑树脉搏细弱,几乎感觉不出来。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神色冷峻地和站在尸体前已经在打电话的松田阵平对视一眼。   幸好日本社会素来有不多管闲事的文化氛围,他们没花多久就清理出一片空地,松田阵平帮着星野真弓将陷入昏迷的今川佑树慢慢平卧在地上。   星野真弓的手指依然抵在研究员颈侧,确认今川佑树呼吸变得平稳后,她才抬起头和松田阵平对视。   “可能是晕血。”   “……这么严重的晕血症?”松田阵平低声说,“跟他握手的时候你也察觉了吧,他应该是……”   “外科医生。”星野真弓帮今川佑树解开衬衣颈部纽扣,“至少曾经是。如果他后天患上晕血症,那么确实不得不换份职业。”   “要不要给他吸点氧?”松田阵平问。   在他们两人中,星野真弓是那个在急救方面更加熟练的人,无论是救人还是救己。当然,她自己会把那叫做“专业训练”。   她小幅度摇头:“我在这里看着,你去看看那具尸体吧。”   松田阵平也不多留,他站起来,离开前又低声道:“你觉得是巧合吗?……我们刚来,就发生谋杀案?”   星野真弓依旧垂着眼:“谁知道呢。”   .   风见裕也板着脸,站在横沟重悟身后,看着一脸严肃的神奈川县刑警掏出小本子。   作为警视厅公安部的一员,普通刑事案件平时不归他管,但他可以履行监督的职责,在搜查一课带队出警的时候跟着他们,免得警视厅捅出什么不得了的篓子。   但是,说实话,饶是他这几天已经跟着新上司历经了不少磨难,他还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从警视厅特地跑到神奈川来是为了帮着一伙警察向另一伙警察隐瞒警察的身份。   ……听上去已经是绕口令的程度了!   “死者名叫加藤弘,34岁,在生物化学系任职研究员。死因初步判定为动脉破裂,失血过多。”横沟重悟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尸体,“犯人将水果刀刺入他的颈部动脉,既杜绝了他呼救的可能,也确保了可以一击毙命。”   而代价便是,现场惨烈得有些过分。   颈动脉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之一,加藤弘的尸体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血液喷溅到茶水间的水池、橱柜、墙壁上,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是血。粘稠的液体一路渗到灰色商务地毯里,延伸出暗红色的纹路。   刚刚围观过的群众里已经有好几个受不了的出去吐了,晕血的今川佑树依旧在隔壁房间里昏迷着,只有在场的警察们看起来还算冷静。   “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是生物化学系的部门秘书阿部小姐,发现时间为两点四十五分,之后靠近过尸体的有……”横沟重悟的眼睛移到松田阵平身上,“松田警部,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差。”松田阵平简短道。   “......那这位是?”横沟重悟看向星野真弓。   “我朋友,她找千速姐有事,就顺带一起过来了。”松田阵平眼睛也不眨地说。   星野真弓配合地笑了笑:“星野真弓,请多指教。”   有熟人在神奈川就是这点好,警察系统就像个小圈子,萩原千速在这里做交警,而她恰巧和横沟重悟是熟人——各种意义上的“熟人”。   因此连带的,松田阵平也认识横沟重悟,甚至还能说上几句话。   “......”横沟重悟点了下头,“噢,是这样,我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回正题:“加藤弘去世的地点是生物化学系的茶水间,根据目击者证词,两点零五分,加藤弘主动进入茶水间,两点四十五分,阿部小姐发现尸体,在这期间的四十分钟里,任何进入过茶水间的人都有作案嫌疑。”   “但是茶水间没有安装监控,所以我需要生物化学系的所有职员一起帮忙回忆一下,半小时前都看到过哪些人出入茶水间。”   不远处被封锁着不让离开的研究员工位顿时传来小小的骚动声。   星野真弓靠在墙边,沉默地望着警员们开始挨个录口供,良久她转过头,低声对松田阵平说:“生物化学系名义上进行的是化学分析、过敏和免疫学、分子细胞生物学和放射化学类的研究,但是其中也包含毒理分析,他们还在开发基于基因组序列的转基因生物的新分析方法。”   “NIHS里能和基因序列扯上关系的部门不多,生物化学系算一个,分子靶点和基因治疗产品部算一个,细胞和分子毒理学分部也算一个。”   她顿了顿:“但我们的时间不多。闹出这样的事情,正常人都不会愿意久留,更何况这里还有警察……除了风见,你无法确定谁不可信。”   “我知道,最好能在这个案件结束前解决。”松田阵平果断道,“你也发现了吧,那个死者,手上没有婚戒,面容和西装都打理得笨拙,他生活中没有女人存在,但身上穿的衣服又不合时宜得昂贵,再加上被杀害的地方是工作场所,如果从常见谋杀原因中排除情感纠葛,那么更有可能的就是……”   “职场经济纠纷。”星野真弓点头,“如果的确如此,那倒是方便我们了。”   他们低声说话期间,横沟重悟似乎已经从茫茫人海中排查出了几个最有嫌疑的人选。   三个穿着打扮不同的人被警员带着站在人群前,横沟重悟举着记事本,挨个念道:“下午两点五分左右,加藤弘进入茶水间,在那之后一直到阿部小姐发现尸体,进出过茶水间的人分别有——”   “前田信也,生物化学系助理研究员,28岁。”   前田信也是个瘦瘦高高的眼镜仔,一身白大褂,刘海半遮住眉毛,看起来有些阴郁。   “松本扬泰,生物化学系副主任,43岁。”   松本扬泰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半挑着眉,看起来对眼前的情况镇定自若,但他手边袖口似乎有被浸湿的痕迹。   “还有,”横沟重悟的视线移到最后一个人身上,“秘书阿部香织小姐,虽然你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但你也的确进入了茶水间,所以理论上来说,你也具有作案嫌疑。”   阿部香织本就瘦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她看起来面色苍白,手里还揪着手帕,精致的职业套裙下摆上沾到了一些血迹。   这时,一个警员穿过案发现场,向横沟重悟小跑而来,他手里拎着两个透明的物证袋:“警部,找到了凶器和疑似犯人作案时所穿的衣物,都被藏在茶水间的橱柜里!”   那两个透明物证袋里分别装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一件同样满是鲜血的长款防水冲锋衣,和一双被血染尽了的棉手套。   人体颈部动脉破裂时喷射出来的血迹足以将一个人满满当当地从头淋到脚,犯人明显做足了准备。   横沟重悟看着物证袋点点头,对三名嫌疑人正色道:“好了,麻烦你们分别解释一下自己为何进入茶水间,又在里面待了多久、做了什么,期间有没有遇见什么可疑的事情吧。”   现场顿时寂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三个神色各异的嫌疑人身上。   最先开口的是松本扬泰,他扬着头,声调坚定:“既然警官这么问了,我又自觉是最没有嫌疑的,那就我先说吧。”   “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我想给自己泡一壶茶,就进入了茶水间。我到的时候加藤弘正靠在墙边抽烟,茶水间理论上是不能抽烟的,我就提醒了他一句,他应了一声,也没立刻动作,这时我的茶倒好了,我便先离开了。”他顿了顿,“我走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正常。”   “你和加藤弘的关系怎么样?”   “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松本扬泰摊手,“工作中我们没有闹过什么不愉快,私底下我和他也不熟悉,我完全没有作案理由吧,警官。”   横沟重悟点点头,看向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前田信也:“到你了,前田先生。”   “…...我大概是两点十分进入茶水间的,”前田信也慢吞吞地说,他有些不安地拨弄着自己的刘海,“我想给我的盆栽浇点水,就带着盆栽去了茶水间。我进去的时候加藤弘也在抽烟,我不太喜欢跟人说话,就只是跟他打了个招呼,我走之前他看起来也很正常。”   “你跟加藤弘的关系怎么样?”   “就是同事而已。”前田信也说,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太熟。”   横沟重悟沉吟了一会儿,又看向秘书阿部小姐:“阿部小姐,麻烦你也回忆一下吧。”   阿部香织刚刚目睹了血腥的杀人现场,看起来很不安,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只是想在茶水间补个妆,谁知道推门进去就看到…...就看到加藤先生的尸体……”   她重重抽泣了一声:“我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做,警官先生,你要相信我,我怎么可能有力气用刀捅人脖子呢?加藤先生比我高那么多!”   她说的是对的,加藤弘比她高上十厘米,加上阿部香织身材瘦弱,她就算想要实施谋杀,说不定刚拿起刀子就被作为成年男性的目标制住了。   “你和加藤弘的关系怎么样?”   “……就是同事。”阿部香织小声说,“充其量偶尔聊聊天罢了,我也没想到加藤先生他会……”   她掩面抽泣起来,身边的警员赶紧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巾。   一片混乱中,松田阵平收回视线,和星野真弓平静的灰蓝色眼睛对上:“你觉得怎么样?”   “听上去都挺振振有词的。”星野真弓靠在墙上,抱起手臂,“不过,照这样下去,岂不是谁都没有杀人吗?这三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不,两个人撒了谎,要打赌吗?”   松田阵平笑了一声:“我同意你的观点,所以打赌还是免了吧。”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下属生物化学系除去配置齐全的实验室外,还有一间宽敞的部门办公区,两侧是部门领导们享有的独立办公室。   现在其中一间办公室被临时征用为了警方办案的“指挥中心”,另一间办公室坐着不凑巧“出差”中途碰上凶杀案的松田阵平警部和他的“友人”星野真弓,还有刚刚从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的研究员今川佑树。   他们似乎并没有插手搜查一课办案的意思,甚至再没有要求近距离地检查过尸体。星野真弓有条不紊地扶着水杯,看着今川佑树瘫在沙发上借着自己的手小口小口地补充水分。   晕血的研究员今天狠狠糟了一罪,到现在依然虚弱地流着冷汗。   “……谢谢你,星野小姐。”今川佑树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又艰难地抬眼看向靠在办公室门口侧头看着外面的松田阵平,“还有松田警官。”   星野真弓笑了一下:“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她顿了顿,直言不讳道:“今川先生,你以前的职业是医生吗?”   “……”   今川佑树似乎怔愣了一秒,他和星野真弓对视半晌,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是的,你们提前调查过我?”   “你的手。”星野真弓说,“外科医生在进行手术的时候通常会一边用两手食指固定细线一边打结,所以食指前端会留下斜斜的痕迹*。不过我猜想你因为晕血症的缘故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真正的手术了,那么唯一的解释是,你并不甘心离开治病救人的行业,所以依旧在私底下练习——”   “够了。”今川佑树突兀地打断。   他垂着眼,盯着手里的水杯边沿,“别说了,星野小姐。”   星野真弓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今川佑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猜测很有道理,但如果你只是想将我作为你的……推理爱好练习对象,那还是免了吧。我想我有权捍卫我的隐私。”   室内一时寂静了几秒。   紧接着,星野真弓点头道:“当然,你有权。”   她转过头,望向办公室外。   “就当作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今川佑树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起初他以为她正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松田阵平,很快他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戴眼镜、眉毛有些奇怪的西装男人穿过纷纷扰扰的鉴识人员,径直向办公室小跑而来。   他不紧犹疑地屏住呼吸,看着男人拉开门,走进来,又关上门,紧接着恭敬地向办公室内的几人鞠躬。   “松田警部,”风见裕也说着,眼神却率先看向星野真弓,他很快制住了这下意识的反应,集中精神对松田阵平道,“搜查一课的调查有一些进展了。”   松田阵平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他们化验了现场找到的水果刀、冲锋衣和手套,都没有发现指纹。搜查一课还检查了三名嫌疑人和死者的工作邮箱,除了正常的工作邮件以外一无所获,所以他们又检查了四人的私人手机。”   “结果显示死者加藤弘、助理研究员前田信也和秘书阿部香织都在手机里下载了相同的社交APP,这个APP是私人企业研发的产品,聊天记录是阅后即焚的,搜查一课还在打电话跟开发商沟通是否存在备份。”   “松本扬泰没有下载那个APP?”松田阵平挑眉。   “没有。”风见裕也摇头,“事实上就算剩下三人都下载了,也很难说明他们存在某种私底下的联系……那款APP是最近流行的社交软件之一,很多年轻人都下载过。”   星野真弓笑了一下:“看来是我们太落伍了,阵平。”   风见裕也悚然一惊,下意识立正昂着头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星野警、警、警……小姐!”   “我只是开个玩笑。”星野真弓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无论如何,既然三个嫌疑人都或多或少地在证词中试图回避跟死者在职场之外的联系,那么我们当然可以将现有的线索——那个阅后即焚的APP——当作一个假设,也就是‘他们的确存在某种更复杂的联系’。”   “你觉得那个联系会是什么?”她忽然看向今川佑树。   “……诶,我吗?”正在喝水的研究员愣了一下。   “当然,你是这里唯一真的认识这四个人的人。”星野真弓点点头,“我们都只能从只言片语中认识他们,只有你真的作为同事同他们交谈过、观察过他们的一举一动,即使是很细微的观察,也可能是有用的。”   “……”今川佑树又喝了口水,声音却依旧干巴巴的,“好吧,让我回忆一下——”   他没回忆多久。   “加藤弘人缘不太好。”他率先说道,“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或者部门里有什么明显的排挤行为,只是,那是一种’气氛’,只要身在其中就一定会感受到的气氛。每当有同事在闲暇时刻聊天而加藤弘突然出现路过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周围有零点几秒的突兀沉默,同事们的眼神变得有所保留,就好像他们突然变成了懂得趋利避害的兔子,阿部秘书——阿部香织就是其中的一员。”   “她跟随同事们躲避与加藤弘的交谈,但又和那些同事有些区别,那更像是某种更私人的、更——”   今川佑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   “更隐晦的恐惧。”他作出结语。   松田阵平、星野真弓和风见裕也都在沉默地看着他,看着年轻的研究员又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闭着眼继续叙述回忆。   “前田信也是另一种类型。”   “他也不受欢迎,我不知道为什么加藤弘不受欢迎,我猜测是因为他缺乏距离感的社交礼仪和过度消费的生活观念,但前田信也不受欢迎绝对是因为他看起来过于阴郁,就像,你们知道的,校园里那些总是沉默地窥视着别人又什么也不说的透明人。他的同事也并非讨厌他,只是……看着他不像在看一个同类。他们眼神里带有一种旁观小白鼠的兴致勃勃的冷漠。”   “所以前田信也只能和加藤弘社交。”今川佑树继续道,“他大概知道他和加藤弘都是职场中总是存在的’不受欢迎’的那几个人,所以与其说他在和加藤弘做朋友,不如说他在无可奈何地攀附他。我猜他自己大概不会将其定义为熟稔,因为我偶尔几次在食堂遇见他们一起吃饭,前田信也总是一边被迫做出回应一边作出回避的姿态。他不喜欢加藤弘,但也没有别人可以选择。”   ——所以前田信也会说他们不太熟。   人们在陈述证词时偶尔会把事实与自己期望的可能性混淆,今川佑树的话和前田信也的证词对上了,他的观察力老道得几乎不像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最后,松本副部长,”今川佑树犹疑地看了看办公室外头,他最终坚定道,“我其实不该这么说自己的上司的,但我总是能感觉到他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他也在承受着某种压力,只是太善于伪装了。而且这种压力不是今天才有的,他以前不会这么频繁得给自己沏茶,只是最近这段时间犹盛。”   “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是很尊敬副部长,因为他在学术领域是个十足的天才,即使偶尔看起来过于自负。”他最后说。   今川佑树说完又猛灌了一大口水。   他再次抬起眼时,却发现周围的三个人还在沉默地看着他,他不紧犹疑地皱起眉毛,丝毫不知自己此时面色苍白的虚弱模样和刚刚流畅的长篇叙述之间有多大的反差感。   过了一会儿,松田阵平抱起手臂,直截了当道:“阿部香织说她偶尔和加藤弘聊两句天,但事实却是她害怕他、回避他,前田信也说他和加藤弘不太熟悉,事实却是他们甚至单独共进午餐——如果他们的确都没有撒谎,我可以认为前者自卑又容易讨好,而后者更加以自我为中心吗?”   “……大概。”今川佑树迟疑地点头。   “如果他们的确存在某种关联,你观察到的细节大概不是偶然。”星野真弓说,“人们通常会用两种方式隐藏他们和别人的关系,一种是彻底地回避,一种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似地正常交流,阿部香织和前田信也的反应分别符合这两种类型。”   “但是没有经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伪装,也很容易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来,而你又是一位观察力远超常人的同事,每天至少能花上八个小时近距离旁观这些人之间的互动。”   “噢,谢谢。”今川佑树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   “而我们——搜查一课现在需要思考的是,这三人,如果我们暂时排除掉松本扬泰的话,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属于哪种类别?”星野真弓继续道,“他们之间显然没有歪七扭八的三角恋,也并未享有一种共同的志趣,而作为同事,我们还能和另一位平级同事有什么样的联系呢?人类最本源的几种渴望,除了性、爱情、快乐、权力,还剩下什么?”   今川佑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怔愣地开口:“……金钱?”   星野真弓对他笑了一下,她回过头,对风见裕也说:“我建议搜查一课优先查查生物化学系的资金账目,鉴于这是一家研究所里唯几能和金钱搭上关系的事物。” 第100章 第一百章   “我知道是你杀了他。”   横沟重悟将一沓资料重重甩在桌上,他单手撑在桌上,盯着对面人的眼睛。   “你从茶水间出来之后,下一个进入的阿部小姐就发现了尸体。你杀了他,又撒谎说自己什么也没做,你为什么要隐瞒?”   横沟重悟留着寸头,面部线条和气质都很冷硬,这样居高临下地质问起来时少有人能不心生畏惧。   坐在对面无奈仰望着他的松本扬泰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什么都没做,我进去的时候加藤弘还在抽烟——你知道前田信也的证词也这么说吧?我比他后进去,证词却是我先说的,如果我说错了,他何必不直接指出来呢?这只能说明我说的是事实。”   “你完全可以在目睹他抽烟后抽刀杀了他。”横沟重悟依旧冷声道。   “如果我离开茶水间之后,茶水间立刻就多了一具尸体,那么无论怎么看凶手都像是我——但你真的觉得真正的凶手会准备这么愚蠢的计划吗?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嫌疑人?”松本扬泰不紧不慢地反问,“杀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不被立刻发现,我何必要做这么高风险的事?我完全可以约他去荒郊野外,或者制造一些意外,或者——”   他意有所指地压低声音:“或者杀完人后惊叫,假装自己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你是在指控阿部香织?”横沟重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别告诉我你没看见她裙摆上的血迹,如果她什么都没做,裙摆上为什么会有血迹?你们应该不至于把那当做番茄酱吧?”松本扬泰摊手,“女人都是天生的演技派,别被她那副柔弱的样子骗了啊,警官。”   横沟重悟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他缓缓道:“阿部香织的身高不符合匕首刺入死者颈部的角度,她做不到。凶手必然是一个成年男性,不是你,就是前田信也。”   松本扬泰闻言一扬眉,他抱着手靠回椅背,刚想回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骚乱声。   两人的视线都不由得向门口移去,就看到一个年轻警员小跑而来。   “什么事?”横沟重悟说。   “警部,你得看看这个。”警员小声说。   横沟重悟立刻大步往外走去。他随手关上门,将松本扬泰留在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里。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   “那个公安部的人让我们派一部分人去调查生物化学系的资金报表,”警员紧跟在他后面,“然后我们发现……”   .   “他对每个嫌疑人都那么说?”星野真弓远远望着对面的办公室,“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你是凶手了赶紧从实招来吧’这种激将法只会在电视剧里看到。”   “有时候的确有效。”松田阵平一手插兜站在旁边抽着烟,“至少那位阿部小姐已经被逼得承认了她都在茶水间做了什么。”   “是说她情绪太激动不小心摔了一跤才沾上血迹吗?”星野真弓意有所指道,“很明显她在撒谎。”   “她已经承认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松田阵平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横沟重悟倾向于认为松本扬泰是凶手的原因很简单,人们会本能地相信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除非你找到反驳它的方法——‘前田信也是凶手’的结论成立需要两个前提,一,他是凶手,二,松本扬泰看见了尸体却撒谎说他进去时加藤弘还活着,而‘松本扬泰是凶手’的结论却只需要一个前提。”   “噢,最大简约法*。”星野真弓似乎想笑一下,又忍住了,“任何一个干刑侦的人都该把这些关于概率论的说法抛之脑后,我们不能跟人性谈百分比,谋杀案的内情永远能比我们想得更复杂。”   “——也可能更简单。”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在办公室里的两人回过头,就看见风见裕也捏着一张资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说完这话才补充似地敲了两下门,又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按照星野小姐说的,让人去核算了生物化学系的资金报表。”风见裕也停顿了一下,“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事实上,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实验仪器采购、更换、检修、维护……实际的支出和报表上的支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数字。”   松田阵平和星野真弓都不甚意外地看着他,后者点点头:“你们调查了嫌疑人和死者的银行流水吗?我猜这些对不上的部分的最终获益者是加藤弘和前田信也?”   “还有阿部香织,事实上她工作的岗位有能力直接接触到报表核对工作——她是秘书。”风见裕也咽了下口水,“当然,获益大头是那两个研究员。”   “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松田阵平随手碾灭烟灰。   “前田信也和加藤弘是挪用公款的同谋者,他们私底下和阿部香织合作——我猜这’合作’大概实际上是某种胁迫。后来这两个合谋的研究员之间出现了分歧,前田信也就杀了加藤弘。”   “……但松本扬泰进入茶水间的时候说加藤弘还活着?”风见裕也疑惑地看着他。   星野真弓似乎笑了一下,她侧过头,视线穿过玻璃,看向对面的方向。   “风见,你想知道这桩谋杀案真正复杂在哪儿吗?”   风见裕也怔住。   “麻烦带我们去看看那份报表吧,就是出现偏差的那部分。”星野真弓说,“老实说,虽然那不是我的本专业,但我也是很认真地学习过数学和生物的。”   .   灰原哀接过东海林夕子递来的大麦茶,盯着茶水中间那个小小的茶梗,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我要喝咖啡。”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会长不高的。”东海林夕子佯装瞪了她一眼。   灰原哀依然嫌弃地昂着头:“我很确定我体内的钙含量充足。”   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端起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东海林夕子叉腰看着她,不禁满意地笑了笑。   “检测报告出来了。”不远处传来三澄美琴的声音。   两人一同回过头,就见女法医正站在实验室门口挥舞着一沓报告。   “人体正常血钾浓度是3.5到5.5毫摩尔每升,但是森谷贞一体内电解质紊乱,血钾浓度高于正常水平,那种病毒也许一开始瞄准的就是心脏钾通道。”   灰原哀立马跳下高脚凳,端着茶向实验室走去:“其他数据都正常吗?”   “都正常。”久部六郎跟在三澄美琴身后。   灰原哀接过报告上下扫阅着:“血钾浓度升高导致心肌细胞膜内外钾浓度差异减小,引发心脏骤停或者急性心肌梗塞,最终导致全身器官衰竭,这就是他的完整死因。科搜研没有细致地解剖过尸体,所以他们很容易混淆肾功能衰竭和心脏骤停的先后顺序。”   她抬起头,“森谷贞一没有心脏病史,他死亡前一天进行的全身体检显示心脏功能正常,胃部解剖结果也没有发现任何钾含量过高的食物残留。排除所有不可能,唯一合理的结论就是,这种病毒被设计出来时大概就是瞄着心脏去的。”   三澄美琴点点头,她脸色有些难看地和灰原哀对视:“如果病毒设计者掌握的是这样的技术,那么只要他获取到某个人的DNA,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可以轻而易举不留痕迹地杀死他。病毒从进入森谷贞一体内到作用于心脏的时间间隔不会超过五分钟。”   灰原哀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冷静地将报告放回桌上,再抬起头来时说:“至少我们确定了一件事,无论病毒是作为何种形态出现的,它发挥作用的速度很快,凶手使用病毒的具体时间可能就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在那个时间段靠近过森谷宅的人都有嫌疑。”   她话音刚落下,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紧接着从那个方向持续不断地传来来电铃声。   灰原哀皱眉翻开手机,率先看到江户川柯南发来的邮件:【灰原,你知道一种针对特定基因序列制造的病毒有可能是何种形态吗?粉末?液体?】   她了然扫过这行字,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接听了星野真弓的电话。   “喂?”   “小哀,我有一个问题要咨询你,”星野真弓那边似乎有纸张被翻动的背景音,“石墨烯基纳米复合材料、快速DNA测序仪、纳米柔性喷雾膜……这些东西,可以被用来制造病毒吗?”   “……”灰原哀抿了抿唇,“你找到凶手了?”   “大概吧。”星野真弓说,“我把这张单子拍照发给你了,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上面的实验仪器是否满足制造基因病毒的条件。”   五分钟后,国立医药品食品研究所里,星野真弓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灰原哀言辞简略,甚至没有署名,只是干脆利落道【如果是我的话能做】。   她紧接着又发来一封,附上刚刚对森谷贞一血钾浓度的分析报告。   【如果你找到的仪器列表是真实的,那么这种病毒的外在形态可能是粉末。你们应该仔细查查森谷宅的空调新风系统。】   星野真弓垂下眼,微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紧接着她收起手机,对财务室里的另外两人点点头,平静道:“抓人吧。” 第101章 第101章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并且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你们,总有,一天,会把我和你们都毁了!”   办公室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声。   “并且请你注意,当我在说‘你们会把我和你们都毁了’的时候,我完全XX的不在乎’你们’,我的意思是,天啊,我的意思是我,我!我XX会被你们毁了!”   紧接着是一阵大力掀翻桌椅的声音,还有一堆哗啦啦的不明物体坠地,女人发泄怒火的含混低咒声夹杂着传来。   又过了几秒,似乎是有人制住了她,办公室里逐渐只剩阵阵野兽般的喘息。   这喘息持续了一会儿便变成了低泣。   “我恨你,”女人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恨你,前田信也,你们毁了一切,你们毁了我的人生,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们却要在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过段时间再杀了他吗?!”   “阿部小姐,”横沟重悟的声音传来,“请注意你的言辞。”   女人不说话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一会儿后,她已经不再持续抽泣,只偶尔猛地喘息一下。   “警官,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在茶水间里做了什么吗?好,我告诉你,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她高声说:“加藤弘是个混蛋,但坐在那边的那个男人,前田信也,你是个疯子!变态!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阿部小姐,请不要人身攻击——”   “他们利用研究所账务系统的漏洞半年捞了五个亿——五亿日元,我手上的订婚戒指价格乘以十都够不着五亿日元!加藤弘是计划的主导者,他拉了前田信也入伙,但他其实什么也不会。而前田信也,前田信也,你以为你是个计算机天才,是不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公子哥,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我被你用那种视线看到就浑身恶心!你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我一辈子吗?你在我眼里连只狗都不如!”   “阿部小姐,我严肃地警告你,请不要在陈词中加入太多个人情绪。”   “好,警官,我努力,但是听完这个故事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他了。”   女人似乎猛灌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他们结成同谋之后研究了怎么篡改部门的账目,最后发现想要完成这个计划,必须得再在秘书部拉一个能接触账目的人入伙才行——很明显,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前田信也和加藤弘威胁你了吗?”   “岂止是威胁。”女人冷笑一声,她忽然又深深地抽泣,带着泣音说,“前田信也想办法盗取了我的手机、电脑、甚至连我未婚夫的个人信息也不放过,他找到了我们加密过的……隐私文件,然后用那些东西威胁我,有一次他们半夜把我叫出去,前田信也对我比划刀子,那天晚上,我真的差点以为我要被杀掉了!”   “之后你就开始帮他们挪用公款。”   “没错。我分得的报酬也只有那五亿里的很小一部分,后来他们之间矛盾不断,也不太顾得上我了。我看他们那副贪婪又恶心的嘴脸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出事,在那之前,我必须要把我参与过这件事的证据给销毁。”   “所以——”   “所以我在看到加藤弘尸体的第一时刻就去搜了他的身,看他有没有携带存有我们之间交易记录和真实账目的U盘,我裙子上的血迹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沾到的。抱歉啊,警官,惊叫是我演的戏。我也许已经不是个正常女人了,正常女人面对尸体不会感到快慰吧?”   “你找到了吗?”   “没有。发现U盘不在的第一时间我就意识到绝对是前田信也杀了加藤弘,然后把U盘带走了。所以我隐瞒对他的怀疑,准备等警察放松看管的时候偷偷问他把U盘要过来——但反正篡改账目的事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拿不拿U盘都无所谓了。我的人生已经被碾碎了,挪用公款要判几年我很早就搜索过,婚约肯定也会作废的,随便吧,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话音刚落下,会议室忽然传出此前一直未出声过的第三个男人的声音。   “呵。”他一改此前的阴郁,冷笑道,“阿部香织,你狮子大开口伸手要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女人立刻怒吼:“你什么意思?!”   “我原本打算杀了加藤弘之后,第二个就杀了你,”前田信也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真该庆幸自己有多幸运。”   “你这个混蛋——”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等办公室里的警察好不容易劝住了恨不得杀死对方的嫌疑人们,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女人的嘶吼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麻木似地平静。   “警官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的话我想休息了,我太累了。”   “抱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阿部小姐。”   “…...你问吧。”   “你很确定加藤弘是前田信也杀的,但是松本扬泰的证词说他进去时加藤弘还活着——如果你的判断没错,为什么松本扬泰会撒谎?”   “你说副主任?”女人的声音犹疑,“我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刚刚太慌乱了,还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很肯定加藤弘是前田信也杀的,但是副主任——”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只是例行询问。”横沟重悟说,紧接着他似乎对一旁的警员道,“麻烦把阿部小姐带走吧。”   “是!”   没过几秒,吱哑一声,办公室门被推开。   衣衫凌乱、半挂泪痕的阿部香织一步一拐地被两个警员拷着手铐带出来,她狼狈的视线先是对上靠在外面不知听了多久的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又落在副主任松本扬泰脸上,接着终于看见沉默地站在工作区里、默默地注视着她的同事们。   她麻木的表情终于龟裂了,彻底崩溃似地低吼一声,整个人身体软了下去。   “那恐怕是她半年来唯一一次发泄情绪的机会。”星野真弓望着她被警员扶走的背影,半晌平静道。   “情节恶劣的挪用公款确实会判很久,但她是被胁迫的,事情不至于坏到那个地步。”松田阵平说。   他话音落下便立刻叹了口气,“不,对普通人来说,人生进程戛然而止、突然被告知要面临刑罚和牢狱,这本身就已经是地狱般的噩耗了。我只是见过一些更像地狱的事情,说不定我对’地狱’的感知力都已经变低了。”   “拿痛苦与痛苦作比较是种傲慢。”他最后说。   星野真弓看着他,沉默半晌,轻笑道:“好有哲理的话,小阵平。”   “你这家伙不要每次安慰人的时候都搞得像在嘲讽一样——”   “但横沟警官说的没错,还有一个问题正待解决。”星野真弓一本正经地继续,“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吗,松本博士?”   “——嗯?”站在不远处刚刚也在一起听热闹的松本扬泰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星野真弓抬眼和他对视。   “前田信也杀了加藤弘,这件事的证据必然会被警方找到,结案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但你准备怎么解释你的证词呢?”星野真弓说,“你是前田信也之后第一个进入茶水间的人,你才是尸体的第一、不,第零号发现人,但你什么也没说。”   “……”   松本扬泰平静地与她对视,良久,他挑眉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这位小姐,如果我说这只是因为有趣,你会信吗?”   “松本博士,即使是敷衍也拜托找个好点的借口吧。”   “好吧,好吧,我知道这骗不了你。”松本扬泰摊开手,“不过,小姐,你是在以何种身份询问我呢?我跟这起案件毫无关联,警方会证明这一点的,就像你说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星野真弓静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她低笑一声,垂下眼意有所指地看向松本扬泰的手腕:“松本博士,你在茶水间洗了手,看起来似乎洗了很久,袖子到现在都残留着水痕。”   “我当然洗了手,毕竟我泡了茶,不小心被溅到也是很有可能的,对吧?”   “松本博士,你是生物化学专家,应该知道清水是洗不尽血液的吧。”星野真弓径自说,“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凑巧经常和血打交道。鲜血即使被擦拭清洗,残留的血红素也会在鲁米诺试剂影响下显出踪迹,我猜贵研究所的茶水间里大概不会配备抗氧化剂这种可以干扰鲁米诺反应的东西吧。”   “当然,你可以对搜查一课狡辩说自己慌乱之下碰到了血迹、又抱着好玩的心态在证词中撒了谎,这确实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你只是涉嫌伪证罪罢了,跟杀了人还挪用5亿公款的家伙们可不一样。”   她再度抬起眼。   “但我们之间就没必要玩这些曲里拐弯的游戏了吧。”   随着她慢条斯理的话音,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警察证,松本扬泰缓缓移动视线,先是对上他漆黑的眼睛,随后才看向那本被翻开的警察证。   那本印着松田阵平大头照的证件今天终于被人第一次看清——   【警察厅警备局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   松田阵平警部】   “我们坦诚了我们的身份,你也该坦诚你的身份了,松本博士。”星野真弓平静地看着他,“或者,我应该称你为,发了两封匿名邮件贿赂两个政府公务员、制造基因病毒并杀了一名公安警察、还在谋杀案现场乱翻尸体编造证词嬉皮笑脸的,疯狂科学家先生?老实说,权利的O戏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长的前缀呢。” 第102章 第102章   有那么几分钟,松本扬泰一句话也没说。   星野真弓也不急,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望向已经再度紧闭房门的办公室。   搜查一课已经基本确定了凶手,但直接证据依旧需要时间排查,横沟重悟和其他刑警一时半会儿大概是收不了工。   她便也游刃有余地对松本扬泰笑道:“我听这里的研究员说贵研究所的咖啡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   饮水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紧接着提示灯亮了两下,又突兀地灭掉,出水口就这样静止着不动了。   今川佑树皱着眉又按了几下出水键。   又是同样的轰鸣声,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明明饮水机上的电子屏幕显示水量充足,却根本没有水流出来,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多耗费些卡路里,去楼下咖啡吧跑一趟。   “请等一下,今川先生。”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我买了矿泉水,您要吗?”   今川佑树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见风见裕也的脸。后者推了推眼镜框,另一只手还保持着递来矿泉水瓶的姿势。   今川佑树便也不客气,顺势接过道:“谢谢你,这位......警官先生?”   “风见裕也。”警官先生一板一眼道。   “谢谢你,风见警官,”他于是说,“我是今川佑树,在这里工作。”   “我知道。”风见裕也一本正经地点头,他又补充道,“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完就闭上嘴不说话了,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也不看今川佑树,就直直盯着走廊尽头的墙壁,仿佛要把那里烧出个洞来。   今川佑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借着喝水的姿势短暂避开眼神接触,在这阵尴尬的沉默快要持续到第十秒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似地开口:“那个......”   风见裕也的眼睛终于转回到他身上。   “我可以问问,你们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今川佑树说。   “我们?”风见裕也看起来没听懂。   “我是说,松田警官,星野小姐...星野警官?还有你,你们都是警察,对吗?”今川佑树努力地组织语言,“你们的工作跟搜查一课有什么不同吗?”   风见裕也像是被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们是国家公务员,搜查一课是地方公务员。”   ......这个我知道啦。今川佑树想。   “还有,”风见裕也没注意到他的语塞,“如果我们失职了,后果会更严重一点。”   “什么样的后果?”   “......死很多很多人的后果。”   今川佑树怔了一下,半晌才含糊地应道:“噢。”   他又不死心地捏紧矿泉水瓶问:“风见警官,你看得出我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风见裕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今川佑树全身注意力仿佛都凝聚在了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眼睛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视线。   “......看不出来。”风见裕也好像是真情实感地在疑惑,“今川先生,你不是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做科研工作吗?我以为大部分科研从业者都是这样。”   今川佑树却突然松了口气。   他有些庆幸地笑道:“我跟他们不太一样,我是半路出家的。”   “这样啊。”风见裕也点点头。   “所以——”今川佑树又紧跟着问,“那位,星野小姐,她在你的部门里算是很厉害的人物吗?”   他话音刚落下,风见裕也却好像突然激动了起来,他立正大声道:“那当然!”   “......诶?”   “星野小姐是个非常厉害的人。”风见裕也情绪颇有些激动地看着他,“四年前4·11关东大地震*期间,星野小姐是在官邸对策室幕后负责制定援救计划的警察厅代表之一,后面她主动前往灾区负责协调各国救援队,当时没有人像她一样既懂多国外语又能有条不紊地分析现场情况,很多人因为她才活下来!”   “还有,三年前日航132空难事件*,星野小姐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当地自卫队在山脚下拖延救援,她当机立断便做主向防卫省抗议,换成别人谁敢这么做?后来警察厅自己派了救援队,虽然依旧迟了一步......”   “还有很多次还未发生就被扼杀的恐怖袭击和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啊,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他推了推眼镜框,似乎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星野小姐过往的功绩很多,但这两件是最令我钦佩的,她本来可以不用耗费力气的,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而且——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而且那时候的星野真弓还那么年轻,她现在也依旧那么年轻。   他平复完自己激动的心情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面的人已经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了。   他疑惑地看着今川佑树沉默的脸:“你怎么了,今川先生?是不是还有些晕血?”   今川佑树正垂着头,紧紧捏住矿泉水瓶,瓶壁都被压出轻微的皱痕,刺耳的塑料弯折声在两人耳边响起,风见裕也依旧在茫然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今川佑树才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风见警官。”   风见裕也疑惑地看着他捏紧半空的矿泉水瓶,重新走回饮水机边。   今川佑树再度按下出水键,饮水机又轰隆隆地作响,依旧没有一滴水流出来,他却仍在魂不守舍地盯着出水口。   “……今川先生?”   今川佑树像是这才回过神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收回不由自主地伸出来等着接水的矿泉水瓶,半晌无力笑道:“我记性真差,明知道饮水机坏掉了的……抱歉,让你看笑话了,风见警官。”   .   研究所的窗框似乎很久没有被清理过了,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横沟重悟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一些灰尘,他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目送清风慢吞吞地将灰色小颗粒吹走。   他这才对身后的小警员点头。   “在盆栽的土里找到了U盘吗?我知道了。”他依旧俯视着窗外,“上面可能沾了血迹,让科搜研回去化验吧。准备收队。”   “是!”小警员立正。   大概是相处久了没那么畏惧,他立完正又放松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上司冷凝的侧脸:“警部,窗外有什么东西吗?”   横沟重悟低哼了一声。   “……没什么。”他重新将滑动玻璃窗拉回去,“只是觉得,这帮公安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嚣张啊。”   他蹙起的眉头转向小警员:“你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噢,是!”   临时借用的办公室门被合上,独留室内的玻璃窗微微反光。   今天并不是一个暖和的日子,甚至算不上晴天,天空只是不阴不阳地流淌着,虽然如此,倒也不至于要到需要打伞的地步。   楼下却真有人打着一把黑伞。   松田阵平重新戴回了那副眼熟的墨镜,他嘴里含着未点燃的烟,一身剪裁挺拔的黑色大衣,步伐不快。   这有些慢的行走速度是因为紧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或者说,被他紧紧拴在身边的那个人。   松本扬泰的脸被压低的黑伞遮得严严实实,他手腕间的银色手铐也被一件外套挡住,外人看来他只是在用两只手抱着衣服罢了。   松田阵平一手摁着他的肩,一手撑着伞,笔直向他开来的黑色SUV走去。   几十秒后,发动机被启动,松本扬泰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却发现松田阵平没有立刻踩下油门的意思。   他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双黑色的眼睛:“我们不走吗?”   松田阵平低笑一声:“你很急着进审讯室?”   他垂眼按下打火机,不多时吐出一口淡淡的烟。   “人没齐。”   这个回答足够言简意赅,也足够让大部分正常人意识到他并没有聊天的意愿。   松本扬泰却还是不依不饶,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好奇道:“你在等你的下属吗?那位星野小姐?”   松田阵平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懒得跟这人废话似地,独自抽着烟不说话了。   松本扬泰于是故作恍然大悟道:“噢,这么说,原来你才是下属啊。失敬失敬。”   然而松田阵平依旧没理他。   四周车窗都贴了暗色防窥屏,这辆处于启动状态的SUV已经完全沉进了黑色里,几乎到了让人觉得不怀好意的程度。   松田阵平不说话,松本扬泰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阵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挣动了一下安全带。   “松田警官,”松本扬泰紧紧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副墨镜下找出一两秒的破绽,“有人在看着我们吗?”   松田阵平右手夹着烟,过了一会儿才答话:“你现在知道怕了?”   “……”松本扬泰没得到他的回视,只得追问,“你打伞是为了防狙击手?他们要杀我?”   “有没有人要杀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松田阵平咧嘴笑了一下,“你看起来对有谁会想要你的命心知肚明。那你也应该清楚另一件事,如果我们今天来晚了一步,你说不定要跟加藤弘躺同一座太平间呢。”   “……”   松本扬泰瞪着他不说话了。   松田阵平便也懒得再解释。他面对犯罪分子算不上一个有耐心的人,也懒得遵守什么社交礼仪,偶尔还会视情形需要胡扯两句恐吓一下对方——的确正有人跟着他们,只不过跟踪对象不是松本扬泰,而是他们两位公安警察。   当然,对那个组织来说,这两个公安警察现在接触的一切对象大概都是值得注意的人物。 第103章 第103章   一滴汗从负责人光秃秃的脑门上流下,立刻被昂贵的真丝手帕擦去。   他扶着自己不剩几根发丝的额头,站在标注“松本博士”四个大字的办公室门前敛声屏气道:“我明白了。封锁所有松本博士接触过的文件和实验设备、禁止任何人进入他的办公室、整理他近期参与的所有研究项目……我们会尽快汇报的。”   星野真弓点头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正式的搜查令。风见警官会留在这里跟进其他事项,人我就先带走了。”   站在她身边的风见裕也下意识挺直腰板。   “好……”负责人见她干脆利落转身就走,下意识喊了一声,“请等一下!”   他不安地盯着她的背影:“星野小姐,请问,我们还能再见到松本博士吗?他还会回来工作吗?”   星野真弓回过头,略带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她说,“所以答案是,几乎不可能。”   “这样啊……”负责人的肩膀好像突然塌了下去,他苦笑道,“老实说,在他的研究领域内,松本博士目前是国内最顶尖的专家之一,他离开了,他负责的项目进度至少会倒退十年。”   他叹了口气:“警官小姐,我知道这是你们的职责,我也不打算阻挠什么,只是……这实在是令人遗憾。”   星野真弓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在负责人低着头说话的间隙,她冷淡的灰蓝色眼睛将他从头扫视到脚,几乎没放过一丝缝隙。   “是吗?”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礼貌性点头,用近乎冷酷的语调直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最后看了风见裕也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负责人不可置信地目送她黑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上。他举着手帕瞪了半晌的眼,又慢吞吞地看向风见裕也:“…...她就这么走了?”   ——正常人会是这个反应?她都不安慰一下的吗?哪怕装一装呢?装都不装了吗这是?   风见裕也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还是绷着脸道:“星野小姐工作很忙,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关注你们的研究进度。”   话虽如此,他也觉得星野真弓刚刚格外冷漠了一点。   他努力想了想,又憋出一句安慰的话:“科研人才可以再找,犯罪分子不能不抓,你也别想太多了,主任。”   负责人讪讪笑了两下,不知是否有被安慰到。   .   星野真弓披上风衣,走出研究所,她站在门口的连廊下,慢悠悠地点了支烟。   现在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冬天的日落格外早,天空已经隐隐有了黯淡的迹象,她却并没有在欣赏那轮半坠不坠的红日,而是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某个反光的小点。   她一边抽烟,一边望着那个方向,似乎在沉思些什么。就好像结束这场思考后,她便要踏上某个崭新的战场了。   对面高楼上架着枪的狙击手默默将十字准星移向她的脑袋,他屏住呼吸,惊讶地发现被他对准眉心的女人也正用视线精准地瞄准他。她站在那里像座沉默的雕塑。   瞄准镜里上演的一切总是默剧,人活着,人呼吸,人血浆崩裂,人死了,没有谁的呐喊哀嚎能传递到他耳边。过往每一张在他枪下被撕裂的脸依次定格,这些人最终无一例外都只剩尸体。   然而,星野真弓被烟气短暂朦胧的脸、微微抬起的手,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好像已经跨越这一切,只是那么直接、平静、近乎赤诚地与他对视,就好像下一秒他们要开口聊聊天一样。   她明明应该看不清狙击手的面容,后者却感觉自己仿佛被那目光钉住了。   这有恃无恐的态度无异于挑衅。   狙击手忍不住恼火又兴奋地笑了一下。他整装待发,就等收到命令扣下扳机,而后瞄准镜里便会上演又一出小型默剧,又一具失了脑袋的摇晃小人,又一个肯尼迪式的时尚笑话。   手里的重型武器正在兴奋地发颤,它正渴望着一发子弹热一热枪管。   命令却迟迟未来。   过了很久,星野真弓抽完了那支烟,她很有礼貌地找到附近的垃圾桶,再走回来时手里已经空无一物。   她再度和伏在楼顶的狙击手对上目光。狙击手的瞄准镜并未腾挪,他也同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长久的雇佣兵生涯让他信奉猎物与猎手的食物链关系,他清楚区别二者的恰恰不是体格或者智力,而是眼中是否存在某种信念,信念的力量如此强大,往往能让一些人狠下心肠举起屠刀,又让另一些人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这就是为什么他已经迅速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的并不是猎物,而是另一位猎手。这个事实让他的血液沸腾。   忽然,他虚掩在扳机上的食指颤了颤。   星野真弓竟然只是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接着她收回视线,径直向停车场走去。   狙击手尚未弄明白那微笑的含义,就已经无暇思考其它了。他咬着牙关,跟随星野真弓的步伐微调枪口方向。   命令再不来,他将在十几秒内错失这个最佳狙击位。那辆黑色SUV被停在视线盲区,而真正开动起来之后,再想完成狙击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忍不住按了下通讯耳机:“琴酒,还不动手吗?”   没想到电流滋滋作响了两下,琴酒冷酷的声音响起:“蠢货,谁告诉你任务是暗杀了?”   “…...啊?”   狙击手急道:“可他们不是警察吗?”   琴酒似乎懒得跟他废话:“继续跟着她,布尔盖(Pulque)。你应该明白该怎样老老实实做个保险栓。”   狙击手扁了下嘴。无处发泄的杀欲正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却只能乖乖低头认错,谁让耳机那头的家伙是他现在的工资来源呢?   “……知道了。”他抱着枪从天台翻身而下。   .   今川佑树有些紧张地站在停车场门口。他刚刚已经去问过松田阵平了,得知星野真弓还在研究所里后,他踌躇了一会儿,决定索性站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她。   长久的社会生活浸润之下,他已经习惯保持一种默认的社交面具。面对生人也能保持礼貌性的热情、面对公事便兢兢业业,这些对他来说都算不上难事。   不过面具之所以为面具,就意味着人总有一些无从遮掩的时刻。今川佑树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私人事务上,他总是无法抵抗不自觉流露的怯懦。   这怯懦并不意味着他的人格有多卑劣,只是,无论是被叫做“社交恐惧”也好,还是太过看重边界感也好,他清楚自己不适应那种被探照灯窥视内心的感觉。   但今天好像是非比寻常的一天。   不,今天是奇迹的一天。   人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刻被激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就好像他正莫名其妙地站在这里等星野真弓一样。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就在他垂着头、差点决定放弃的时候,星野真弓的黑色中跟鞋又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她似乎总是冷不丁来一些突然袭击。   “今川先生,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星野真弓看起来是在真心实意地疑惑。   “……”今川佑树努力张了张口,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像卡了壳的磁带,“星野小姐——星野警官。”   他开了个头就顿住了,星野真弓却依旧耐心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在那双平稳的灰蓝色眼睛中,今川佑树好像找到了勇气似地,挺了挺肩,认真道:“我想郑重地对你道谢,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   “因为刚刚打断你说话……”今川佑树越说越小声,为了避免和星野真弓有眼神接触,他努力地盯着她的鼻子,“其实我当时觉得你很厉害,能从一只手推测出我以前的职业,还有我晕倒的时候,你敏锐地判断出这是晕血症状,及时做了正确的应对措施。我以前也有过晕血昏迷的经历,本来没事的,结果因为路人错误的急救措施差点真的出事了……”   他大概是越紧张越话唠,开了个头就没完了,星野真弓却在他开始语无伦次的时候噗嗤笑了一下。   “这没什么,今川先生。”她摇摇头,依旧平静地看着今川佑树的眼睛,“阵平也看出来了,他只是不会把话说出口。而且,是我应该向你道歉才对,我知道自己有时候说话不近人情,那时候是触及你的伤心事了吧?”   “......啊、嗯,大概吧。”今川佑树卡壳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道,“星野警官,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今川佑树,前海上保安厅SST特殊警备队紧急医疗官,三年前4月11日,我和我的小队正在宫城县沿岸执行紧急任务……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宫城县是那场特大地震的最中心之一。”   他话音落下,突然发现面前的星野真弓已经收敛起微笑,她柔和的表情不在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   阴灰色天空、断肢与鲜血、破碎的水泥结构、无数台橘红色的担架一瞬间从星野真弓脑海中闪过,她却只任由回忆横冲直撞了那么短暂的一秒,就再度收敛情绪,扬起笑容,耐心倾听着。   今川佑树几乎以为刚刚那一秒是错觉,他垂下眼,低声道:“我所有的队友都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我也死在那里了。被困在废墟里的人会对时间失去感知,我唯一残留的记忆是无穷无尽的铁锈味,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们中年龄最小的队员,地震那年他刚满24岁,对我来说只是个格外聒噪的弟弟。地震发生时他下意识护住站在附近的小女孩,但是太不凑巧了,他自己被钢筋承重墙砸中脊椎,下半身完全掩埋在几吨重的水泥结构里,而我却幸运地站在他面前的黄金三角区,几厘米而已,只要他再往前站几厘米……我是个医生,我明明随身携带着完备的紧急医疗包,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在十分钟内失去呼吸,连遗言都没有留下,我和那片无法消散的铁锈味共处了彻底漆黑的五天。”   他顿了顿,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几乎是为了防止自己陷入某种回忆似地,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患有晕血症的医生是拿不了手术刀的,但即使如此,即使只是每天/朝九晚五地来这里上班、记录几组实验数据、捣鼓一些没什么含金量的表格,我也无比珍惜这条命,无比珍惜我现在所能看到的一切。我知道这是来救我们的人拼命争取来的,我的生命并不属于我,而属于救过我的人和那些死在废墟下的亡魂,我必须得替他们保管好这条命才行。风见警官说你当时就在现场参与援救——星野警官,作为那场地震的幸存者,也许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当面对你道谢。非常感谢你……非常感谢你们没有放弃我们。”   他深深地弯下腰,垂在身侧的、有绕线痕迹的右手紧紧并拢,笔直地颤抖着,好像要就这么坠入地脉深处,沉进混着血肉的泥泞黄沙里,抵达记忆中的埋骨之地。   漫长的沉默后,星野真弓忽然说:“她活下来了吗?”   今川佑树直起身,有一瞬间的疑惑。   “被他护着的小姑娘,”星野真弓又问了一遍,“她活下来了吗?”   “……”   今川佑树哽咽着笑了一声:“当然了,我们可是SST的精英啊。她过得很好,今年上五年级了。”   星野真弓便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就好。”   她走了几步,和今川佑树并肩站在一起,今天第一次望向远处天空半坠的红日,冰冷的日光映在两人眼瞳中,有火在烧。   她良久才道:“三年前我只能算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学校不会教你怎样面对那样的灾难,书本也不会带你体验真实的地狱,人站在天灾面前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渺小、多么无能为力。我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充其量会点乱七八糟的语言、知道一些乱七八糟的技能的普通人而已,我学过的东西没有用,有用的一切都是现学的,还得天天和那些没完没了、袖手旁观的政客吵架,忙碌很久才能争取到一点微薄的物资,再怎么急切也只能向上天祈祷着下一秒会发现新的幸存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场地震也永远地改变了我的一部分,就像它永远地改变了你的一部分一样。”   “今川先生,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的感谢。那片废墟上发生的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英雄主义,那是我的战场,也是你的战场,我至少能在临时帐篷里喝上一口水,是你自己在黑暗里捱过了举步维艰的五天。我们只是.....尽到了我们的职责,就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无论如何,能够在这样平淡无奇的日子里、遇见同样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的幸存者,我很感谢这个小小的奇迹。”她顿了顿,开了个玩笑,“这些微小的奇迹是支撑我走到今天的脊柱的一部分,和你道别后,我要回去加班,明天,开会,后天,继续加班,大后天,继续开会。警察是个枯燥又高压的职业,没有正向反馈和咖啡|因的话,我再怎么空有信念也撑不下去的。所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今川先生。”   今川佑树不禁微笑起来。   他也尝试着平静下来,凝视那轮坠落的红日。   对很多人来说,也许连看到这样平淡无奇的风景都是奢望。过去的每一天、每一时刻、每一秒里,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苟延残喘着,一些人冲动行事,一些人终生活在悔恨中,他却还能站在这里,感受着心脏的有力跳动,目睹这个世界的日升月落,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大概是逝去的总能让存留的显得更珍贵,微风吹拂过脸上细小的绒毛,他由衷地感激这每一口呼吸的力量。   “现在我大概被允许说完我的推理了吧?”星野真弓忽然道。   她和今川佑树对视,后者紧接着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地震发生在三年前,你右手却有崭新的绕线痕迹,正规外科医生通常会戴塑胶手套,只有需要面对极端情况的医生才会两手空空地上阵,也因此,你手上的痕迹那么深,即使是我们刚刚握手的一刹那也可以清晰看到。”   “另外,你每周都去看心理医生,或者至少在接受晕血症治疗……你手腕上分别有抽血和静脉注射的针孔,这是因为你在进行暴露疗法,是吗?你也许已经进行到了较为深入的阶段,尝试直视鲜血从体内被抽出,如果出现严重反应,医生会随时准备给你注射葡萄糖。”   她顿了顿,今川佑树有些不安地摩挲了一下裤子的中缝线,星野真弓像是天生没安装畏惧对视的功能似地直视着他。   “鼓起勇气直面心理创伤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很勇敢,今川先生,而我的最后一个猜测是,这份勇气的来源,正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要渴望重新投身以前的事业。”   “你说的对,SST只会招募精英,研究所里发生的那起案子,真正的破案人是你才对,是你有无比敏锐的洞察力,是你把周围人的每一个细微神态都看得清楚,换句话说,是你下意识地保持身处SST时的习惯,时刻观察着周围环境。”   “你是位医生,那大概也是位身怀绝技的医生。对你这样的人来说,过去三年只会是短暂的休息,你依旧在等待某个时机到来。你的眼睛,虽然偶尔不安地游移,但的的确确在坚定地说着:你想要拯救他人的力量,因为那也是拯救你自己的力量。”   某句话好像要呼之欲出了,今川佑树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他几乎忘记自己的社交恐惧了,只是怔然地与星野真弓对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缓缓低头,将视线凝聚在那只递来名片的手上。   那是一只常年拉弓、握枪,修长但不再细嫩的手。   “而我正需要一位医生,今川先生。”星野真弓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的晕血症治疗成功,要不要考虑一下拨通这个电话呢?”   “我可以保证两件事:一,你会体验一段惊险刺激、终生难忘的职业经历,你会救下很多人,也会有人愿意不远万里地救你,你的工作目标清晰明了,不要再让那样的灾难发生了,无论是人祸还是天灾。”   “二,”她微笑起来,“很简单,警察厅开的工资绝对比海上保安厅高。” 第104章 第104章   一杯橙红色液体从吧台尽头推来,酒杯上浮着一片小小的柠檬。   “您的新加坡司令。”盲人酒保闭着眼,恭敬地背着手。   “谢谢。”波本依然礼貌点头,即使明知酒保看不见。   他端着那杯鸡尾酒,走回赌场一二楼间的夹层。那夹层被做成欧式阳台的样子,是专供VIP客人使用的,站在大理石围栏边能居高临下地望见赌场里的客人,几乎让人想到朱丽叶夜会罗密欧的那座夜下阳台。   阳台旁已经三三两两地站了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最中间的年轻人——梅兹卡尔的金发向后梳起,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笑话。   波本端着酒杯,安静地站在门口围帘旁听了一会儿,不多时,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大笑,穿西装的男人们鼓起掌,他这才走进去。   梅兹卡尔立刻转过头:“嘿,我的朋友!你也觉得刚刚那个笑话很好笑吧?”   波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觉得好笑就行。”   他话音未落下,身旁忽然适时传来西装男人谄媚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弗雷德里希先生,冒昧地询问,您都是从哪里收集来这些笑话的?”   “噢,山本君,你这才是在开玩笑呢。”梅兹卡尔飘飘然着大喝了一口酒,他故作谦虚道,“我也只是碰巧听说过这个笑话而已,没想到反响这么热烈啊!”   名为山本的日本男人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他抬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小截布满刺青的手腕。   山本满面通红地继续说着:“难得弗里德里希先生来一次‘太平京’,正好,我这几日也正寻着机会拜访您,不知您是否听说了最近议会正在商讨的《暴力团对策法》更新条例……”   波本垂眼抿了口酒,冰块撞击杯沿发出轻微的声音。   “山本君。”梅兹卡尔依旧含笑望着那个日本男人,“午夜过后,我从来不谈论工作。”   山本愣了一下。他立刻反应过来,又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说的也是啊哈哈哈哈,来这里就是要好好玩的,怎么能满脑子想着工作呢?来,弗里德里希先生,我们干一杯!”   梅兹卡尔乐呵呵地笑起来。波本也被他们推着干了一杯,这座城市夜幕下隐藏的狐鼠们仰头痛饮,耳边都是老虎机稀里哗啦的噪音。   然而这到底是现实的利益社会,梅兹卡尔拒绝谈论工作后,围在他们身边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很多,他终于得以清净地小声跟波本吐槽:“这帮人真应该再练练,笑得也太假了。”   波本不说话,新加坡司令的甜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君度和琴酒碰撞出带橙香的药草味,他漫不经心地想,这玩意儿喝起来有点像急支糖浆。   梅兹卡尔还在继续说:“波本,如果你想演一定能演得很逼真,可惜我们是同事,你也不想对我演戏。”   “梅兹卡尔,”波本望着下方的人群,“你为什么笃定我不会对你演戏?”   梅兹卡尔咧了咧嘴:“人总该有什么也不装的时候吧?波本,你也是人,你也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除非待在组织里也不能让你安心。”   波本笑了一声,他没回答梅兹卡尔的话,转而道:“你说午夜之后不谈论工作,这里的’工作’是指日本黑/道,还是组织?”   “……当然是黑/道,”梅兹卡尔看着他的侧脸,“我前几天不是刚跟你们开了会?组织和那帮日本人可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价格不一样。”梅兹卡尔慢悠悠地说,“组织的工资那能是普通的工资吗?对待金主就该有对待金主的态度,人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才能过得自由自在。”   他的“自由”想必是指举起棒球棍将人脑击飞的自由。   波本似乎被他逗笑了。他端起酒杯,遥遥示意了一下楼下的人群:“这已经是第四轮了,她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输过一轮。”   他说的人是阿谬娜。   一袭红裙的俄罗斯女人侧坐在赌桌旁,红发被低调挽在脑后,她手边放着一杯鸡尾酒和高高堆起的筹码,混在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们中间,像一朵红色大丽花。   赌桌上正在进行的游戏是21点——黑杰克,vingt-et-un*,或者一些别的名字,经久流传的经典游戏,经典正源于规则简单明了,庄家发牌,谁摸到的牌面总和最接近并小于等于21点,谁就赢下这一轮赌局。   除了第一轮外,阿谬娜已经连赢了三局。她身边的赌客们也换了不少,还坚持留在那里的大部分都是咬牙誓要给这女人点颜色看的人们。   摇铃响起,庄家洗牌,牌桌边的五名赌客各自收到两张明牌,庄家本人面前则摆着一张明牌和一张暗牌。   梅兹卡尔伸长脖子,看清阿谬娜面前的两张牌分别是7和J。在21点的规则中,所有的J、Q、K牌面都被算作10点。   “17点,”他砸了咂舌,“你觉得她会继续要牌吗?”   波本垂着眼:“取决于她前面的人会怎么选择。”   按照顺序,第一位赌客是个黑西装寸头,他面前摆着6和3——9点,这不是个足够大的点数,他敲了敲桌子,“hit”,拿牌。   庄家给他发了一张牌,翻开后是Q,加起来一共19点。   庄家再次示意,寸头平直挥手,“stand”,停牌。   轮到第二位赌客,那是位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很精明。他面前的牌分别是4和J,14点,他也敲了敲桌子。   庄家发牌,他收到一张8,三张牌总和超过了21点,他爆掉了。   黑框眼镜咬了下牙。   第三位终于轮到阿谬娜了。她手上的牌面总和为17点,但第一位寸头手里有19点,比她要高,如果她想赢下这一局,必须拿到一个更高的点数,但17已经非常接近21,她很可能像黑框眼镜一样直接爆掉。   围在牌桌边的看客们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在盯着这个红头发的外国女人,看着她黄绿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所有人的牌面,又落在庄家手边未翻开的那垒牌面上。   半晌,阿谬娜敲了敲桌子,她决定拿牌。   庄家给她发了一张牌,牌面被掀开。   梅兹卡尔低呼一声:“3!好险。”   现在阿谬娜手上的牌面总和变为20,超过了19点的寸头。如果后续两位赌客无法拿到20点或21点,她将赢下这轮赌局。   轮到第四位赌客选择。他是个扎马尾辫的长发男人,面前的明牌分别是8和K,18点,他挥手放弃拿牌。   第五位赌客也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面前的牌是3和4,他敲了敲桌子,庄家发给他一张8,他又敲了敲桌子,收到一张4。   19点,和寸头持平。   现在阿谬娜正式成为牌桌上明牌总和最高的人,除非庄家面前按兵不动的那张暗牌能和另一张明牌组成21点,她将百分之百赢下这轮赌局。   看客们伸长脖子,屏住呼吸,盯着庄家翻牌的动作。   庄家面前的明牌牌面是3,暗牌被掀开,牌面是8。这是一个小于17的总和,庄家必须持续拿牌直至总和超过17。   看客们倒吸一口冷气,梅兹卡尔也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黑杰克真有意思,你觉得她会赢吗?”   波本笑了一声:“她一定会赢。”   梅兹卡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波本不再说话。   庄家开始拿牌。第一张牌,2,第二张牌,3,总和达到16点,他必须再拿一张牌,如果这张牌的牌面是5,庄家必赢,反之则阿谬娜必赢。   从数十张牌中精准抽中数字5的概率不高,但赌局进行到这里,看客们和桌边的赌客们心里都清楚,这之前还从未有过一张5出现在桌上。   这是一个不放回的概率问题,庄家每发出一张非5的牌面,数字5在剩余牌面中的占比都会上升,庄家便更有可能在下一次抽中5。   人们使劲睁大眼睛,盯着庄家从牌盒中按照顺序抽出下一张牌面的动作——这几秒的画面几乎成了慢动作,庄家的手一帧一帧地移位,牌面被一点一点掀开。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热烈的欢呼。   梅兹卡尔这才定睛看清那最后一张牌的牌面——持剑的君主戴着王冠,那是象征国王的K。   庄家的牌面总和达到26点,他爆掉了。   阿谬娜再次赢下这轮赌局。   筹码被一垒一垒推到她面前,她却无动于衷,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等到理完筹码后便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庄家再次开始洗牌。   身边忽然传来大力推开椅子的声音,寸头男人似乎是受不了了,他大步离开自己的席位,立刻便有下一位赌客补上。   阿谬娜完全没有关注这阵骚乱,她依旧百无聊赖地盯着庄家的手。   梅兹卡尔饶有兴致地收回视线:“波本,你还没说为什么能够笃定她一定赢,你会算牌吗?”   波本摇摇头。他平静道:“再怎么算牌也依旧会碰见赌概率的情形,但赤霞珠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概率问题,对她来说,这只是个策略游戏。”   “什么意思?”梅兹卡尔刚认识阿谬娜三天,他依旧云里雾里。   波本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没发现吗?她只在最开始输过一轮,这是因为第一轮庄家在洗牌时,全程没有掀开过牌面,她只能看见牌背上那些一模一样的图案。”他说,“但从第二轮开始,只要她正确预判身旁赌客的反应,适时作出正确的决策,她面对的就是一个必赢局。”   梅兹卡尔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   “她没来日本多少天,东京没什么人认识她,这家赌场还是大意了。”波本笑了一声,“放在北美,赌场看守们可都是被反复叮嘱过要仔细查证每一位红发俄罗斯女客人的身份的——赌场信奉大数法则*,除非赌客有压倒性的优势。”   梅兹卡尔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喂,是我想的那样吗?真的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她是接受过什么特别的训练吗?”   “别人也许需要训练,但对她来说,只要确保发牌过程中别不小心睡着就够了。”波本平静地抿了口酒,“患有超忆症的人在整个世界都极为罕见,但与其说他们过目不忘,不如说他们失去了遗忘的能力。普通人只能看见牌背上那些一模一样的图案,但赤霞珠能毫不费力地记住每一处细微的划痕和压印,黑杰克对她来说是种明牌游戏。”   他顿了顿。   “赤霞珠和我们不一样,作为从小被组织发掘、在组织里长大的孩子,她原本应该被培养为一座行走的情报库,但她很聪明,知道如果把自己推上那样的位置,一定会成为某种不幸的开端。”   “所以她现在才会和慕兰潭搭档负责执行任务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组织应该不会轻易同意这种事吧?”梅兹卡尔嘀咕道,“说起来,慕兰潭去哪里了?我以为他们俩准备捆绑到世界末日。”   “慕兰潭有自己的任务要做。”波本笑了一声,“再亲密的伴侣之间也会存在微妙的嫌隙,嫌隙不代表矛盾,但组织向来是个善于鼓动嫌隙的地方。”   他说完便端起酒杯,转身向外走去。   梅兹卡尔立刻跟上他的背影,他忍不住低声吐槽道:“工作就工作呗,干嘛把组织说得好像剪红线的哈迪斯一样,小情侣不工作哪有钱谈恋爱?等着天上掉馅饼吗?”   波本瞥了他一眼,他半晌道:“哈迪斯不会剪红线,红线是中华神话。”   梅兹卡尔瞪着他大声说:“知道啦!这只是个玩笑而已!波本,我知道你嫌弃我,但有时候你也可以演一下的,演一下不会要你的命哦!”   波本却没有应他故作嗔怒的话,他随手将半空的酒杯放在路过侍者的端盘上,径直迈向楼梯,向一楼大厅的方向走去。   梅兹卡尔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终于发现波本的目标方向不太对劲,才后知后觉地小跑跟上他:“你要去哪里?我还想体验一下21点呢。”   “你自己体验吧。”波本看着他,他接过门童递来的风衣外套,一边披上一边说,“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做,就像慕兰潭一样。”   梅兹卡尔站在原地盯着他,目送金发青年迈入太平京赌场外浓厚的夜色。   半晌他后知后觉地走了个神,心想工作就工作,你个单身狗跟慕兰潭能一样吗?谁还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家伙了! 第105章 第105章   清晨六点的闹钟滴滴着响起,又被啪唧一声关掉。   空气寂静了几秒,紧接着,星野真弓把自己从床上捞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她马不停蹄地收拾房间、更换猫粮、最后披上大衣走出公寓。   她在电梯下行的短暂几十秒内吃了胃药,然后在手机上下单了今日份的咖啡。   昨天她并没有对今川佑树撒谎,警察这份职业没有休息日,更何况是秘密警察,没有上班,又何来下班?   她今天依旧会全神贯注地从清晨工作到深夜,没有特定的理由,也许只是因为最近是个多事之秋,而她还有很多个目标要推进。   清晨七点,波洛咖啡馆开始正式营业,星野真弓把时间卡得正正好好,准时在七点十分走进咖啡馆。   站在柜台后的服务员榎本梓早已从线上订餐平台收到她的订单,做完营业前的准备工作后,她立刻泡好了咖啡。   她微笑着将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递给星野真弓。   “好久不见,星野小姐。”榎本梓说,“自从萩原君…之后,就没怎么在附近遇见你,最近修理厂还好吗?”   星野真弓弯起眼睛:“感谢关心,大概过几天就会重新营业了。”   “星野小姐真是个好老板啊。”榎本梓感叹道,“因为员工身体不适就直接关店什么的,感觉在波洛根本不会发生,自从另外一位员工怀孕离开之后到现在我都是一个人在打理……”   “你们老板没有打算再招一位吗?”星野真弓喝了口咖啡。   “啊,说到这个!”榎本梓忽然兴奋起来,“之前我真的以为老板就打算让我一个人经营下去,毕竟他从来没有发布过招聘启事。最近米花町犯罪率飙升,大家生意都不景气,店里也没什么客人,我一个人勉强能应付得过来,结果…….”   “结果?”星野真弓说。   “结果,老板其实偷偷招了一位新员工。”榎本梓悄声说,“这事儿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哦,今天下午新员工就会来波洛入职,星野小姐,你好奇的话可以下午来店里看看。”   “真的吗?”星野真弓饶有兴致地扫视了一圈波洛店内的装修,“是个什么样的员工?”   “我也还没见过真人,只知道名字。”榎本梓说,“叫做安室透,好像是专业进修过的职业咖啡师,肯定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服务生泡得好。”   “咖啡师吗?”星野真弓弯起眼睛,“那太好了,小梓小姐泡的咖啡已经很棒了,不知道比你还要好的手艺是什么样的。”   榎本梓忍不住笑着挥挥手:“我泡的咖啡哪里有那么好啦,星野小姐,你说笑了。”   星野真弓没再多说什么。   她在店内只停留了五分钟,七点十五分,她推开波洛的门,在一阵铃声中恰巧遇见上学路上的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   短暂同行后,她和两位青少年在路口道别,拐向与帝丹高中相反的方向。   七点三十分,黑色SUV精准地在路边停下,星野真弓打开副驾驶车门,驾驶座上的松田阵平将烟碾灭,目送她把咖啡杯放进两座中间的置物架。   “大清早就这么热闹,让人有点受宠若惊啊。”星野真弓勾着嘴角系上安全带。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十点钟方向一个,五点钟方向两个,还有一个狙击手,有够大阵仗的。”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跟着我们也毫无意义,只是徒劳耗费人力罢了。”星野真弓说,“普通的警察在做着普通的工作,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知道我们在做些什么工作又能怎么样呢?轻易挑衅警方可不是组织的风格。”   松田阵平说:“你这么说只是因为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把人撤走吧。”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星野真弓的侧脸:“以前也不是没有犯罪分子盯上你,追杀你可以奉陪,单纯的监视却远远超过了你的控制欲可以接受的范围,如果不是知道这种监视是有期限的,那几条小尾巴应该早就像以前一样直接被‘切掉’了。”   他做了个手抹脖子的手势,并最后总结道:“难得见到你心情不错的样子,不管是因为谁,组织和松本扬泰都应该好好感谢他。”   “是吗?”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地看着窗外。   也不知松田阵平是怎么看出她心情不错的,她现在分明更像是已经被刚刚和榎本梓还有两位青少年的闲聊耗尽了所有社交能量、一脸平淡无奇毫无波动的样子。   松田阵平自顾自地收回视线,他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真不巧,我也心情不错。”   星野真弓没再说话。   黑色SUV在沉默中驶进警察厅地下车库。组织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能直接跟到警方大本营来,盯着他们的视线很快就消失了。   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解开安全带,坐电梯直达23楼。   松本扬泰被关在最里面的审讯室里。他已经被关了一个晚上,只获得过一个半冷不热的三明治和一杯大麦茶。   星野真弓却没急着见他。她跟着松田阵平,径直走向属于[零]组的那半层楼。   这是个被分为多个部门的小型办公区,一部分办公桌上堆着用来打包的纸箱——这是因为那个正在筹划中的、明面上隶属于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的新部门,有一部分[零]组成员正为职位调动准备搬家。   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路过那些纸箱,目标明确地推开最尽头的证物室。   相原早纪正在里面等着他们,她今天一反常态地化了全妆,比起以往那个年轻靓丽的女大学生,更像是一位真正成熟的职业女性。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星野真弓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拉开一把转椅,“很少见你化妆。”   松田阵平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口红色号不错。”   相原早纪像吃了一口巧克力味的大便似地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惊叹松田阵平竟然会分辨口红色号。   过了几秒她才回答星野真弓的话:“今天要相亲。”   她的两位上司一齐挑了挑眉。   “被逼的。”相原早纪慢吞吞地说,“我家,你们也知道…...不说这个了。”   她挥舞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森谷警视长去世后,大部分私人遗物都由他弟弟森谷帝二代为接收,现在森谷帝二被捕,我们就直接把那枚铭牌从他家拿了过来,连夜进行了化验。”   相原早纪顿了顿。   “的确如森谷帝二所说,除了盾牌、利剑还有那串序列号,铭牌上只检测出了森谷贞一和森谷帝二两人的指纹。我们没有从任何已知信息中发现可能与‘K30969’匹配的含义,如果它真有什么含义,那一定在[零]组掌握的情报系统以外。”   被封在透明密封袋里的铭牌也被她一齐推向星野真弓。   那是个四四方方的金属制品,只有一根拇指长,被铁链拴着,露出最上面压印的图案。   似乎是因为被长期磨损过,盾牌与利剑的形状没有那么清晰,只大概看得出图案样式。   相原早纪继续道:“除此之外,根据铭牌本身,我们可以得出几条推测。首先,它一定产于本世纪以前,现代通用的军用识别牌大部分都采用激光雕刻,但这枚铭牌的工艺没有那么精细,根据磨损痕迹,它也的确上了年纪。”   “它也没有刻印使用者的姓名、出生年月或者身份,无论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它都不会是真正的军用识别牌。”   “图案本身呢?”星野真弓问。   相原早纪摇头:“没有发现任何与它匹配的图案,盾牌与利剑是常见元素,但似乎没有哪个已知标识是与这枚铭牌一模一样的。”   “普拉米亚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她身上没有找到类似的铭牌,森谷帝二是从哪里见到那枚铭牌的?”松田阵平抱着手臂,“她不信任森谷帝二,又为何允许他看见属于她的铭牌?把一串无规律序列号记得那么清楚不是件容易的事,森谷帝二一定近距离接触过那枚铭牌。”   “我们后来根据普拉米亚尸体上的线索和她使用的那个手机号排查出了她在日本的临时住址,但是住所里的东西已经被她叫人清理掉了,铭牌可能就混在被清理掉的东西里面。”相原早纪说。   “也可能它是从另一条渠道被清理的。”星野真弓忽然说,她抬起眼,视线从铭牌移向相原早纪的脸,“比如......她临死前,那枚铭牌被来杀她的人从她身上直接收走了、什么的。”   空气寂静了两秒,半晌,星野真弓慢吞吞地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松田阵平一言难尽地盯着她:“你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吗?”   星野真弓平静地眨了下眼。   她刚刚的确在暗示一个不太妙的可能性。自从“铭牌”的存在登场之后,他们其实都早已有了一个默认的猜测——这很可能是普拉米亚还在为俄罗斯政府工作时,用来指代身份用的标识。   这个猜测的理由很简单,普拉米亚的人生只有一道分水岭,她曾经是俄罗斯政府的清道夫,后来才加入组织。   后者当然不会给成员弄什么身份标识,那么铭牌自然只能出自前者。   既然是俄罗斯政府的东西,来杀普拉米亚的组织成员又有什么理由特地把它从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收走?他们甚至本不应该知道这枚铭牌的存在。   除非组织也和铭牌有关,而他们不希望外人知道这层关联。   “我很早以前就在思考一个问题,”星野真弓平静道,“难听点说,普拉米亚是条听话的好狗,她有什么理由被放弃呢?我问过认识她的人,对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示这其中存在某种政治斗争。”   “但我其实还有另一个问题没有说出口:为什么普拉米亚离开俄罗斯之后,会被组织吸纳?她也许是为了得到庇护才加入组织的,但组织又为什么看上她?对组织来说,她是那种典型的国家走狗、灰色特工,组织不仅应该警惕她,还应该厌恶她才对。”   她说完这话,又笑了一下,摊手道:“当然,这都是建立在铭牌真的是被组织特意拿走的前提上,早纪,你说的对,它的确更有可能是被普拉米亚自己清理掉的。” 第106章 第106章   审讯室的灯泡已经闪了很久。   松本扬泰仰在铁锈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闪烁的灯泡。电流顺着灯丝被加热到白炽状态,两百年前人类智慧的结晶在他无神的脸上投下阴影,那阴影不停晃动,偶尔掠过被拷在桌上的手。   审讯室没有窗户,白炽灯光便是唯一的太阳。冰冷的太阳。   很久很久以后,也许一个世纪过去了,三明治和大麦茶都已经冷了,他只吃过两口,便厌烦了那种过期鸡蛋的味道。   门外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   似乎是有人在讲话。   松本扬泰翻动眼球,他保持着这个仰视的姿势,用一种势必会被每一位担心孩子健康的家长纠正的神态,缓缓看向铁门。   又过了很久,兹拉一声,他在白炽灯光的阴影下看到星野真弓的脸。   女人好像只是随手拉开了一扇门。她手里夹着一些资料,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松本扬泰盯着她,看着她平静地拉开椅子坐下,又把资料放在桌子上摆齐,然后递给他一杯崭新的、还冒着热气的大麦茶。   松本扬泰的手被拷着,所以她只是把那杯茶放在他手边。   做完这一切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才平稳地对上松本扬泰的脸。   “噢,嘿。”松本扬泰却不再看她,他重新看回白炽灯泡,咧着嘴笑起来,“好久不见,星野小姐。”   “好久不见。”星野真弓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自我介绍就直接略过吧,我们专门负责审讯的同事停职了,你又恰巧曾经见过我,所以由我来代替那位同事。”   “这么说,你并不是专门负责审讯的?”松本扬泰终于把脖子从那个不太妙的仰视姿势中解放出来,他使劲转了一圈,听见骨骼噼里啪啦的声音。   星野真弓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摊开笔记本,例行公事般继续道:“在开始问询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些基本信息。”   “嗯哼。”   “你的姓名?”   “松本扬泰。”   “年龄?”   “五十八岁。”   “哇哦,令人惊人的成熟。”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职业?”   “…...生物化学专家?”松本扬泰不太确定地说,“好吧,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整天捣鼓一些分子、细胞、基因之类的东西,还得每隔一段时间就产出一些学术垃圾的人。”   “你们研究所的负责人可不是这么评价你的。”星野真弓抬起头,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你是某个特定领域的天才级专家,没有你,一些项目进度会倒退至少十年。”   “噢,他在骗人。”松本扬泰转了圈眼睛,“没有什么东西是离了一个人就转不了的,他这么说大概只是因为我是搞科研的里面最会讨要经费的那个。”   “是吗?”星野真弓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你的医疗记录显示你童年时期患有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为了到达今天的成就,你想必付出了很多努力。”   “的确,你说的对。”松本扬泰沾沾自喜道,“但也没有那么多努力,也许只有一点点,因为我长了颗聪明脑袋。”   “我猜,正是这颗聪明脑袋帮助你发现了前田信也和加藤弘正在密谋的……”星野真弓顿了顿,她笑着和松本扬泰对视,“……’小秘密’?”   松本扬泰勾着嘴角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半晌他将身体拖离椅背,手肘撑在桌上,压低视线紧紧盯着星野真弓。   “警官小姐,”松本扬泰说,“老实说,我很好奇,你都猜到哪一步了?能具体跟我讲讲吗?”   星野真弓平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低笑一声,向后靠上椅背,像是陷在懒人沙发里一般放松:“如果你实在好奇,我当然乐于节省时间。”   “一切始于一个念头。”她垂眼看着松本扬泰,“也许存在某种理由,也许是又一个贻笑大方的误会,无论如何,有一个念头在你脑海里生根发芽。那个念头的名字叫做’我要杀了森谷贞一’。”   松本扬泰看着她,没有说话。   “杀死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你可以选择买把刀当街把他捅死,或者趁他落单从后面给他来一棍,但很不巧,森谷贞一是个经验丰富的警察,单打独斗的武力较量他未尝胜不过你。”星野真弓说,“你大概也想过制造交通事故、或者从黑市弄一把手/枪来,但警方很容易就能从车牌查到驾驶者,而黑市和手/枪都不是你熟悉的东西。”   “思来想去,你大概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我可是个研究生物化学的专家,博士!你这么想着。”星野真弓笑了一声,“我也是在翻阅你的资料时才发现,我们竟然是校友呢,松本博士。”   松本扬泰吹了声口哨。   “我就知道东京大学人才辈出。”他兴致勃勃道。   “总而言之,你想出了一个足够隐蔽、足够高明、也足够有难度的杀人方法——基因病毒。”星野真弓说,“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人也许很难,但在现代社会,获取一个特定目标的DNA却实在称得上容易。唾液、毛发、皮屑,森谷贞一在睡梦中离世,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他身体的东西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他。我们后来重新检查了森谷宅的空调新风系统,最后在排风口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粉末残留——那想必就是你的杀人利器了吧。”   松本扬泰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当然,基因病毒也不是凭空就能被制造出来的,你需要专业设备、也需要足够隐蔽的私人空间,于是你将目光投向了你任职的那个研究所。”   “就在这时,因为某个偶然的机会,你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有两个贪心不足的研究员正在对研究所的账目动手脚。放在以前,你也许会选择直接举报他们,但你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掩护你的计划的好机会。”   “你加入了他们,利用他们的计划,隐藏你使用研究所的资金偷偷购买那些设备的行为,加藤弘和前田信也也许还帮你打过一些掩护,任由你在研究所里捣鼓一些目的不明的私人研究。”   “你利用这个计划成功杀死了森谷贞一。但不幸的是,你很快意识到那两个小偷小摸的研究员并不是靠谱的合作伙伴,他们之间存在矛盾,还威胁了一个无辜的秘书给这个计划增加风险,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研究员决定杀死另一个。这可万万不行,研究所也许是你们的游乐场,但谋杀案会招来警察,而警察会招来我们这些寻觅血腥味的猎犬。森谷贞一明面上死得悄无声息,但你依然害怕公安有所怀疑——事实上,我们的确有所怀疑。”   星野真弓顿了顿,她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   “但你最终没能阻止前田信也,他比你想象得还要疯狂,竟然胆大到直接在研究所里行凶。于是你决定退而求其次,你知道藏有你罪证的U盘在他手里,所以你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尸体,以此帮他拖延时间,然后你再趁警方调查的时候把U盘从他手里要过来——某种意义上,你和阿部小姐的思路还真是一模一样。”   “如果你的计划成功实施,U盘被你拿到并删去了你的那部分罪证,神奈川县警也许真的最多只算你个伪证罪。但你没有预判到另一件事——公安警察其实早就对这间研究所有所怀疑了,前田信也真是个会挑日子的天才,他行凶的时候正好碰上两位公安警察上门拜访,你没有时间进行额外操作,你的’伪证’也骗不了本就有所怀疑的公安。”   松本扬泰无奈地摊了摊手。   “实在是时运不济。”他叹了一声,“星野小姐,你们既然能把我直接从研究所带走,那大概也早就搜查过我的私人物品以及那个U盘了。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利用那两个研究员的计划制造基因病毒,然后杀死了森谷贞一。”   星野真弓却摇摇头。   “这并不是我想从你这里听到的话,”她也叹了一声,“我们正在讨论的事远比这个小故事要复杂——松本博士,你准备怎么编造你杀死森谷警视长的动机呢?”   松本扬泰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啊,警官小姐?”他笑着说,“如果你仔细查证过我的过往资料,就会发现动机显而易见吧。我有一个女儿,好吧,曾经,曾经有一个女儿。”   “十年前她刚满十六岁,被狐朋狗友带得沾上麻药,为此竟然甘愿去做援/交的行当——她太不走运了,在连自己也不晓得是做什么的非法场所碰见警方和黑I帮火拼,她只穿着勉强能遮住大腿的短裙,脸上是哭花的妆,就那样拼了命地跑啊,跑啊,她几乎已经看见了外头的白光。只差几厘米,她就能跑出那扇门了。”   他被拷在桌上的右手抬起来,比出一个手/枪的姿势,对准虚空,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砰——她被一颗流弹击倒在拐角。”   松本扬泰将右手放回桌面,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更挺直一些,手铐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他们后来检查了那颗子弹的弹道痕迹,星野小姐,你猜猜,那颗子弹是属于谁的?”他笑了一声,“是黑I帮?还是警察?”   “这实在是个很老套的故事是不是?正义的化身为崇高的使命奋斗,转过头却发现要保护的对象早已被自己太过明亮的双翼割伤,她就那样满身鲜血地坍塌在距离希望的咫尺之地。”   “而我甚至不能复仇。”松本扬泰戏谑地看着星野真弓,“我甚至不能为我的女儿复仇,就因为他是警察,就因为他在执行任务,就因为他是为了保护而扣下扳机。可我的女儿呢?我的小百合,十六岁的、花儿一样的年纪,谁来偿还她的命?”   他俯下身,白炽灯泡闪烁着在脸上投下崎岖的阴影。   “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星野小姐?” 第107章 第107章   星野真弓却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   松本扬泰话音落下后,她静静地端详了他一会儿,良久依然平静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松本博士?”她手里的钢笔灵活地转了一圈,“警方有一套完整的审讯流程和训练方法,通常我们不被鼓励回答嫌犯的提问,因为回答问题很容易使我们就此陷入对方话语的陷阱。”   “所以应该是我来向你提问才对。”她抬起眼,“我也咨询过其他生物化学专家,对方替我排除了这十年内的现有技术无法支撑你完成复仇的可能性,既然你并不是在等科技进步,你又是为何而等上十年才进行这个复仇计划呢?”   “我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松本博士。”星野真弓平静笑着,“每一天,每一夜,你思念着已逝之人的笑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直到你意识到连那点记忆都已经几近化作虚无。你恨不得化身成一种彻底的、嗜血的野兽,抛弃一切陈旧守则和规矩,一路横冲直撞,把阻挡在面前的障碍通通撕碎。”   “但你同时也清楚,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你再怎么挣扎、再怎么不甘,也无法换回死者的灵魂。死亡就是死亡,松本小百合被一颗流弹击中,她倒在那里,永远地离开了。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无论后面发生什么,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彩蛋而已。”   松本扬泰皱着眉看着她:“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事很简单。”星野真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真的是因为女儿的死而恨森谷贞一吗?编造深情的话语很容易,伪装神态却是件难事,你把小百合的死描绘得那么动人,眼里却满是嘲讽和算计,你早就厌烦她了吧?青春期的女孩子,母亲早亡,又得不到父亲的关注,她为什么误入歧途、染上毒瘾?你的工作真有那么忙,连这么重要的变化都发现不了吗?”   “我们俩都很清楚是谁杀死了松本小百合。”星野真弓平静地指出,“不是黑I帮,也不是警察,是你,一切的源头都是你。你是个失败的父亲,十年前看到她尸体的第一瞬间,你心里转悠的念头明明应该是自杀才对,你怎么有资格责怪森谷警视长?你以为他不认识松本小百合吗?你的女儿深夜流落街头,穿着衣不蔽体的短裙,是谁三番五次地把她带去交番,给她买热腾腾的便当和关东煮?”   “森谷贞一可不在交番工作,他的办公室在警察厅,霞关是全东京治安最好的地方,跟松本小百合工作的夜场八竿子打不着。他是担心那女孩的安危才特地绕路过去。如果说有谁真的为她的死亡愧疚悔恨,那也只有森谷贞一,而不是你。”   松本扬泰皱着眉没有说话。   “当然,我说的这些在你心里大概掀不起任何波澜吧。”星野真弓耸肩,“你这样的人只会关注自己的利益,从不会在意别人的死活,松本小百合死了就死了,你还能从她的尸体上获得大笔赔偿金,何乐而不为呢?唏嘘的人群散去后,你还是能继续当你光鲜靓丽的生物化学博士。松本小百合存在与否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驳斥一个父亲的爱女之心可不是一件道德的事,星野小姐。”松本扬泰缓缓道。   星野真弓却毫不在意地摊手。   “那么很不幸你碰上了一位没有道德的警察。”她说,“老实说,比起打感情牌,我更喜欢直接梳理最简单的逻辑呢——松本博士,你大概没有意识到吧,你始终在利用的是一种典型的脱罪逻辑,用一件微不足道的罪行去掩盖另一桩真正严重的罪行。”   “一开始,你打算用做伪证和挪用公款掩盖你杀死森谷贞一的事实,后来你又打算用为女复仇的动机去掩盖另一个真正的动机。你懂得怎么挑起陪审团的同情心,他们的确可能因此少判你几年,但很可惜,我对嫌犯的故事一般都没什么耐心,我听你诉说你的故事,只是因为这故事能帮助我击溃你。”   星野真弓笑了笑。   她灰蓝色的眼睛垂下,从那沓资料里挑出两张纸,摆在松本扬泰面前。   后者微怔。   “你还记得这东西吗?”星野真弓撑着头看着他,“平安果、毒苹果、‘安菲他林’,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它,你准备好怎么解释你跟这东西的关系了吗?”   “松本小百合因为毒/品和金钱的诱惑倒在血泊里,你准备怎么面对她的墓碑,告诉她她的父亲就是一个制造毒/品的刽子手,就是因为像她父亲那样的人,她才会被拖入永恒的黑夜?”   像几分钟前一样,星野真弓也俯下身,任由白炽灯光在脸上投下阴影。   “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松本博士?”   .   松田阵平靠在墙上,右手夹着烟,望着面前的监控屏幕。   几分钟后,他身后传来铁门被拉动的声音,星野真弓从审讯室里走出来。   “我原本以为你今天心情不错,”松田阵平回过头看她,“看来你心情不错的表现是把嫌犯往死里逼。”   星野真弓斜睨了他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稍微放松身体后便捞起一旁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直到喉咙吞咽下这口半冷的拿铁,她才出声道:“累死我了,先中场休息二十分钟吧。”   “审讯的确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工作,”她端着咖啡杯感叹道,“表面上你只需要坐在那儿问问题就好了,但其实你必须全程代入对方的思维,不放过每一个细微神态与破绽。以前真是辛苦神谷了。”   “松本扬泰应该庆幸神谷现在停职了。”松田阵平耸肩,“他比你更享受折磨嫌犯,你至少愿意在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因为我是效率派啊。”   她边往前走边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直到在监控屏幕前站定。   她看着屏幕里的松本扬泰平静道:“看他的反应,事实应该跟我们推测得大差不差。松本扬泰曾经试图贿赂两个政府雇员寻找那枚存有安菲他林资料的芯片,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毁掉它,而是为了确认它到底在谁手里。我们曾经以为这么做的人受到组织的指使,但松本扬泰显然是个单干户,他没有专业人士替他扫尾。”   “你觉得组织还需要多久才能发现他们曾经的一员落入了警方爪牙?”松田阵平说。   “谁知道呢。”星野真弓耸肩,“也许很久,也许就在下一秒。也许我们这会儿正审讯着,就有人在将监控画面实时传给组织。”   “无论如何。”   她从监控屏幕上收回视线,对上松田阵平黑色的眼睛,她微笑起来。   “这已经是一场明牌博弈了。我们赌的不是时间,而是永恒的利益。”   .   西餐厅的洗手间里没什么人,但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味。   那味道让人非常熟悉,是那种典型的走在大街上就能闻到的、或者五星级酒店大堂里经常喷洒的甜腻腻的香味。   相原早纪撑在洗手池前,被这股香味熏得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她正凑在镜子前研究自己的假睫毛。   距离她上次贴假睫毛已经过去了至少半年,那次是某个公安行动的庆功会,她很高兴,所以认真打扮了自己。   这次却是为了和公安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她并不高兴,但依旧必须打扮自己。   好几分钟后,她终于把假睫毛拨弄回正确的位置,这才拎起手包离开洗手间。   西餐厅悠扬的爵士乐顿时传了进来。   相原早纪在穿过餐厅的短暂十几秒内长长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展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她维持着那抹自然的笑回到刚刚的位置,对面的男人已经合上菜单,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早纪小姐,”男人不等她落座便说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什么?”相原早纪问。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男人重复了一遍,“我听相原夫人说,你身边的姐妹很多,家里又只有一个同辈男性,要不要试试要个男孩呢?”   相原早纪依旧微笑着看着他,男人似乎是觉得自己得到了默许,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其实我更希望能先要一个男孩,过几年再要一个女孩,你知道,兄长负责继承家业,妹妹则可以多宠着一些,早纪小姐,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如何?”相原早纪平静道。   她垂下眼用刀叉切开牛排。   她不喜欢被煎得太老的肉,所以这份牛排是五分熟的,被刀切开后有猩红的液体流出来。   她望着那液体,感觉自己是另一片待宰的猪肉。   良久她才抬起头,依旧带着自然的笑。   “山崎先生,你可能误会了。”相原早纪说,“我并不打算生孩子。我的职业需要我经常出外勤、具备一定的格斗能力,恕我直言,怀过孕的身体很难做到这些。”   山崎先生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早纪小姐,难道你结婚后还打算继续做警察吗?”他拿着刀叉的手搁置在桌上,“是因为担心经济来源吗?请放心,我们双方的家境和我的职位,都能保证你会获得稳定幸福的婚后生活……”   “不,不是这样的。”相原早纪依旧微笑着,她摇头道,“成为警察是我的梦想之一,我喜欢我正在做的事,仅此而已。山崎先生,恕我澄清一下,我答应来和你相亲只是因为难以违抗家母的命令,这不代表我们之间存在什么默认的约定。和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讨论生男孩还是女孩,你不觉得有些太冒昧了吗?”   山崎先生往后靠了靠。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是昂贵的宝石袖口。他并未因为相原早纪的话露出失落的神色,反而变得更加笃定了起来。   “相原夫人说你是个倔强的女孩,事实果然如此。”山崎先生笑着道,“我很欣赏你,早纪小姐,所以我在好几位相亲对象中选中了你——其他女孩也都是精通琴棋书画的世家小姐,但只有你同时还是英姿飒爽的女警察。这也是为什么我相信我们会更有默契,你想必比她们更理性、更懂事,我们婚后也会像合作伙伴一样把家庭经营得井井有条。”   “你看,早纪小姐,警部补的年薪和议员比起来并不算高,作为女性你大概也很难在警察系统里更进一步,况且,二十五岁正是女性生育的最佳年龄,无论从效率的角度看,还是经济的角度看……”   “山崎先生。”相原早纪忍无可忍,她放下刀叉,抬起眼直视着男人,“我知道你父亲是什么身份,也知道你的家族在这个国家是什么地位,但很抱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这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的家族不也是一样吗?”山崎先生用看闹脾气的小孩子似的神情看着她,“相原家不也是……”   “我到底还要说多少次——”   相原早纪深吸一口气,又强行压下怒火,她依旧微笑着。   “老实说,山崎先生,我答应出来见你一面,已经算是很给我们双方父母面子了。更进一步的事情我们没必要谈,我很确信我们并没有什么默契,也无法像合作伙伴一样努力经营一个狗屁家庭。”   她拎起手包,站起身,将被切到一半的牛排留在桌上。   “顺带一提,”相原早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早在我十八岁被逼着报考京都大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决定好要丁克一辈子了。”   “我和我的家族不一样,希望你早点认清这件事。认不清也没关系,我有很多傻妹妹唯恐自己嫁不出去,你既然觉得婚姻是这么简单就可以商量好的事,那就去找一个期待婚姻的人商量吧。很遗憾,我并不期待婚姻,也不期待孩子,我有我自己和我喜欢的工作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第108章 第108章   相原早纪说完便踏着高跟鞋,也不管山崎先生是什么表情,毫不犹豫甩上西餐厅的门。   她拎着手包向警察厅的方向往回走,中午的太阳照在头顶,约莫五分钟后,她如预料般听见手机铃声从包里传来。   “喂?”   “你到底怎么回事?!”相原夫人的怒吼从电话里挤出来。   “早纪,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任性?你想学剑道,我们答应了,你想当警察,我们也妥协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对山崎家的小子说出那种话?什么叫不打算结婚?什么叫一辈子丁克?相原早纪,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你以为你能当一辈子的警察吗?!”   相原早纪站在原地,垂下眼,盯着高跟鞋的鞋尖,任由相原夫人刺耳的声音不断侵袭耳膜。   这双高跟鞋算不上合脚,或者说,任何高跟鞋都算不上舒适。她的大脑慢慢放空,只想赶紧回到办公室换上运动鞋。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大概是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才轻叹了口气。   “妈妈。”相原早纪低声说,“妈妈,婚姻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你说什么?”相原夫人似乎没听清。   “……没什么。”相原早纪闭了闭眼,她看了眼手表,抬头看向面前高耸入云的警察厅大楼,“山崎家的少爷跟我不合适,请帮我回绝吧。我还有工作,就这样,挂了。”   “……什么玩意儿?等等,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相原夫人的声音卡在一半被挂断。   相原早纪将手机塞回包里,又从中掏出自己的身份牌。   她缓慢地吐吸,直到终于感觉那股甜腻的香氛味从胸腔中被清除后,才扬起笑容,抬步走向警察厅大门。   .   兹拉一声。   松本扬泰抬起头,目送铁门被重新拉开,像二十分钟前一样,星野真弓再次在他对面坐下。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松本博士?”她将资料平放在桌上。   松本扬泰阴郁的眼睛盯着她的动作,望着她重新递上一杯热腾腾的大麦茶。   二十分钟前的那一杯也已经凉透了,他依然一口都没有喝过。   松本扬泰被拷在桌上的手动了动,他摩挲了一下指间。   “星野小姐,”良久他缓缓道,“我可以向你们坦诚这件事的始末,但是作为交换,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星野真弓向后靠在椅背里,平静地望着他。   这大概便是默许了,松本扬泰深吸一口气,扯动手腕,手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他将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你们要让我活下去。”他声线压低,隐隐颤抖着,“我知道那些人会来杀我,他们一定会来杀我,但是你们必须保护好我。”   星野真弓依旧没有说话。   松本扬泰盯着她,鼻翼微微扇动:“我知道很多事,我很有价值,你们不会想失去这样一个人证的。”   “松本博士,”星野真弓忽然垂下眼,她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资料,再抬起眼时说,“我只能保证一件事。”   “什么?”松本扬泰半个身子往前凑。   星野真弓对他笑了一下:“我国贩毒的最高刑罚是不超过十年的监/禁。只要你能活着进监狱,就没有人能杀你。”   “……”   松本扬泰跌落回椅子里。   他轻轻喘息,像是心脏落回了原地,不禁产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但是,”星野真弓继续说,“有一些国家的刑罚标准比你想象得更严格。”   松本扬泰重新抬起头。   “…….什么意思?”   星野真弓笑了一下。   “松本博士,你大概没有直接参与制毒和运输吧,但是没关系,我所属的部门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她耸耸肩,“被你设计出来的那种毒药正在全世界范围内流通,不仅仅是越南、老挝、缅北,还有……”   松本扬泰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   “…...他们附近的某条边境线。”星野真弓抬起眼,依然平静笑着,“你说如果我把你打包空投给华国人,他们会怎样对待你?”   “松本博士,你可能误会了,现在不是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而是你应该感恩戴德地庆幸:真好啊,我生在一个贩毒只需要判十年的国家。无论我害死了多少人,只要在监狱里反省个几年,就又能两袖清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   松本扬泰怔住不动了。   华国是全世界禁毒力度最大的国家,作为曾经接触过这行的局中人,他当然清楚如果自己在华国境内被抓获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曾经也有其他国际贩毒团伙在华国被抓获,纵使对方母国三番五次阻挠,依然被毫不留情地判处了死刑。将禁毒做到全世界都对他们的严格有所耳闻,绝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长久的积累。   到那时,就不是十年不十年的问题了。   只是,他之前以为,象征这个国家公共安全的公安不会做出把本国嫌犯拱手让给外国人的事,这和把自己的脸送上去让别人扇有什么区别?   但是显然,星野真弓比他想得更加不择手段、更加疯狂。似乎为了关系重大的情报,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星野真弓摊了摊手。   “要不要再考虑一会儿呢?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陪你玩。”她笑着道。   .   相原早纪换好运动鞋、摘掉假睫毛和美瞳、重新走进审讯室的监控室时,正好看见星野真弓拿着一沓资料从铁门后走出来。   她拢了拢长发,扎起一个小小的丸子头,一缕粉色的发丝垂在脸侧。   “怎么样,警视?”   星野真弓慢吞吞地从烟盒里掏出烟,找松田阵平借了个火。   她吐出一口烟气,然后才说:“全招了。”   相原早纪没有看到刚刚审讯的过程,闻言不禁兴奋道:“真的吗?太好了!”   她很快发现面前的两人没有丝毫喜悦的神情,星野真弓沉着眉很凶地抽了几口,半晌随手将烟头碾灭在监控室的烟灰缸里。   她抱着手盯着监控屏幕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半晌道:“我需要和黑田兵卫开个会。”   说完她转身就走。   相原早纪沉下眼目送她远去,然后才看向松田阵平。   “平时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忘记加敬称,”她已经变回了严肃的表情,“发生什么了?”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一反常态地叹了口气,将一叠资料递给她:“自己看吧。”   .   江户川柯南从小林老师手中接过作业本,漫不经心地一边翻开,一边往教室外头走去。   他盯着那几个鲜红的“100分”走着神,差点忘记还在身后的少年侦探团。   “柯南!”步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我们嘛!”   江户川柯南顿住脚步,后知后觉地对他们露出笑容:“抱歉,我没注意。”   步美有些嗔怒地看着他:“真是的,柯南最近老是在想自己的事情,都把我们给忘了。”   她身后的元太“啊”了一声,信誓旦旦说:“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案子你偷偷藏着没告诉我们?哼,肯定是想着自己一个人解决耍威风吧!”   江户川柯南抽了抽嘴角:“不,你们想多了……”   他陪着几位小学生挨个领完作业本,等到最后一个灰原哀听完小林老师的评语,五个人才一齐向校园大门走去。   “真好啊,柯南和小哀每次都是一百分,”步美还在说着什么,“我这次只得了97分,把加号看成减号了……”   “粗心错是很正常的啦,步美,”光彦在安慰着她,“97分已经很高了!元太只有70分呢。”   “喂,光彦,干嘛突然把我的分数报出来!”元太瞪了他一眼。   三个货真价实的小学生又吵吵闹闹了起来,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确认他们自己也能聊得挺乐呵,这才放慢速度走在落在最后的灰原哀身边。   “灰原,”他低声说,“你前几天是不是出门了?”   “……怎么了?”灰原哀茶色的眼睛幽幽落到他身上,“我连出门逛个街都不可以了吗?”   “不,只是,”江户川柯南纠结了一会儿,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没有理由阻挠人家做什么,他叹了口气,“现在那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出门的时候尽量小心点。”   “放心吧。”灰原哀没再看他,“我最近看了很多特工电影,已经熟练掌握反追踪的方法了。”   “……”   江户川柯南露出半月眼。   喂喂,这种东西不是看个007就能学会的吧。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准备给毛利兰发个消息。   今天下午他们准备一起去波洛咖啡馆做作业,不打算先回毛利侦探事务所,得提前跟临时监护人说一声才行。   他刚掏出手机,点了屏幕,忽然怔了一下。   手机屏幕没有自动亮起。   他又点了一下,随后又按了下开机键,手机依旧没什么反应。   “怎么了?”灰原哀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江户川柯南长按开机键,半晌如愿看到屏幕上亮起一个低电量的标识。   “没什么,”他说,“手机没电了,你的能借我一下吗?”   “你在学校做了什么?这么快就没电了。”灰原哀边掏出手机边问。   “也没有做什么…...我记得只有中午看了会儿新闻,”江户川柯南接过手机,也有些疑惑,“按理来说不会用得这么快的。”   他一边打字,一边忽然怔了一下。   不对。   有一种可能性能使手机耗电速度变快。   仔细想想,从好几天前开始就已经……   灰原哀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你最好检查一下哦,我记得特工电影里提到过,手机特别耗电也可能是因为里面被安装了病毒软件或者奇怪的插件,比如窃听器或者定位器……”   她的声音远去了。   江户川柯南僵在原地,瞳孔紧锁,死死盯着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   过往的每一个瞬间迅速从他脑海中闪过,炸弹、火光、尸体,这些充斥他生活的东西一页一页被切走,最终定格在普拉米亚死去的那天,发现窃听器的金发青年平静的微笑上。   紧接着,时间在他脑海中倒流,他曾经揣着这部手机同其他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被他迅速回顾。   普通人的一生很少能碰上如此如坠冰窟的时刻,而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   “…...当然也有可能是手机制造商准备出新型号了,故意把以前的老旧型号弄出故障。”灰原哀话音落下。   她静静地看着江户川柯南,“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江户川柯南皱着眉缓缓摇头。   他将灰原哀的手机递还给她,面色依旧冷静。   “等会儿从波洛咖啡馆离开后,我要先去一趟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没有说话,依旧看着他。   “…...有点事要找你们商量。”江户川柯南最后说。 第109章 第109章   他说完这话便似乎不再准备开启新的话题了。他们一向如此,偶尔拌嘴两句,商议需要商议的事,然后留给彼此适度的沉默。   灰原哀收回视线,低头点开手机。   她将界面从与毛利兰的对话框划走,翻找出通讯录置顶里那个被标注为A1的电话号码,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   打到一半,又犹豫起来,指尖停在屏幕上顿了一会儿。   良久,她似乎重新下定决心,按下删除键,把短信内容清空了。   恰逢这时,备注名为“宫崎奈美”的对话框发来消息。   【小哀,今天要不要来一起吃晚饭?】   灰原哀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户川柯南,低头回道:【不了,今晚有点事。】   宫崎奈美:【好。】   灰原哀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几秒,关上手机屏幕,重新抬起头。   放学后的斜阳洒在米花町街角,他们正穿过商店街,不绝的吆喝声向后流去,路上都是熙熙攘攘的行人。   今天似乎是又一个平和的日子,又一个圆满的午后。   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风铃尾巴敲出熟悉的音符,步美走在最前头,迫不及待推开波洛咖啡店的门。   “欢迎光临!”   属于榎本梓的声音从柜台传来,接着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们兴奋满满的问好声。   灰原哀并没有同他们一起问好,她下意识地先看向门廊那块写着“今日推荐”的板子,这块木板和她差不多高,以她现在的身高,视线会自然而然地落在板上。   那上面用五颜六色的油漆笔写着:   【今日推荐   罗勒松子培根意面   纽约芝士蛋糕   现磨燕麦拿铁】   “要一份纽约芝士蛋糕!”不远处传来步美的声音。   紧接着是元太:“我要两份!”   灰原哀刚准备张口,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属于今天这块“今日推荐”的笔迹似乎并不是熟悉的、小梓小姐娟秀的字体,相反,它工整、稳健,写在片假名旁的小写英文勾出优美流畅的连笔花体。   几秒后,她在咖啡店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微妙的、突兀的寂静,那寂静正来自落后她两步的名侦探。   江户川柯南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灰原哀的视线先是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瞳孔上,然后才缓缓移向前方,她今天第一次打量起波洛咖啡馆的内部装潢。   于是她和一双带笑的、灰蓝色的眼睛对视。   平和的暖阳褪去了,拢在她身上的日光终于显出冬季冰冷的獠牙。   前所未有的黑色阴影降临在脑海里,灰原哀瞳孔紧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欢迎光临。”   金发青年端着托盘,向他们垂下眼。   “初次见面,我是新来的服务生。我叫安室透(Amuro Toru)。”   .   电梯门缓缓打开,长谷川诚站在原地,看着挑染了一缕粉发的年轻女警走进来。   “长谷川警视。”相原早纪对他点点头。   她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单手在手机上打着字。   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她空闲的另一只手同时拎着公文包和一双高跟鞋。这反常的架势另长谷川诚挑了挑眉。   “你下班了?”他直接问道。   相原早纪打字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和长谷川诚的目光对视。   “提早下班。”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难得有些顽劣,“我们上司放的。”   长谷川诚:“……”   他默默转回头:“真好啊,星野真弓为什么对她的部下这么好啊,为什么不是她来当我的上司……”   相原早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不是跟她平级吗?”   长谷川诚捋了下头发,似乎意有所指:“今天还是平级,明天就说不定了。”   而且,就算平级,他们也有共同的上司啊……   他默默地想。   相原早纪似乎微笑了一下:“别想了,我们今天也只是特殊情况而已。”   “特殊?”   “嗯,大家都提早下班了。”她顿了顿,“连松田警部这么卷的人都走了。”   她这么说是因为松田阵平明明平时老是臭着脸抽着烟,实际上却是整个部门最常留下来加班的人。星野真弓非必要很少来警察厅办公,很多事情其实都是由他直接处理的。   长谷川诚稍微来了点兴致:“这是为什么?”   相原早纪却轻描淡写地扯谎:“可能她心情好吧。”   这绝对是谎言,她平静地想,星野真弓刚刚的气压简直低得没眼看。但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能提早下班。   “无论如何,”她耸了耸肩,“不管今天是否早放,我都得早走。”   作为情报人员,长谷川诚一向好奇心重,他兴致勃勃地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家里让我回去吃饭。”相原早纪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她微微一哂,有些打趣地看着他,“这算你们需要收集的政治情报吗,警视?”   话音落下,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长谷川诚目送她拎着公文包和高跟鞋信步向前走去。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上增加,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   五分钟后,长谷川诚站在厚重的实木门板前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声,他黑色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良久,又抬手敲了敲。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几十秒后,实木门板被人一把拉开。   穿黑色大衣的星野真弓站在门后,冰冷的灰蓝色眼睛与他对视,她左手还握在门把上。   长谷川诚敲门的手悬在空中。   “谁惹你了?”他真情实感地发问。   话音刚落下,星野真弓脸上的冷意忽然褪去了。   她的长相本就有攻击性,只是勾唇笑起时,人们容易因为这小小的伪装忽视她淡漠的目光。   “刚开完会,准备下班了。”星野真弓向前走去,和他擦身而过时,又忽然停住脚步。   她望着长谷川诚不依不饶的眼睛,半晌道,“你最近忙吗?”   “……我记得我前几天刚跟你抱怨过。”长谷川诚慢吞吞地说,“一直很忙,最近尤甚。应该说,我们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是吗。”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说,她依旧笑着,忽然抬手指了指办公室里面,“那你接下来大概会变得更忙一些。”   “……啥?”   长谷川诚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面对下属会装得人模人样,来见上司却反而不修边幅起来。这会儿又是领带没系、衬衫开了几颗扣子的状态,本来长相是不显老的,气质却已经是废柴大叔了。   办公室里传来黑田兵卫沉稳的声音:“进来。”   而后是星野真弓的脚步声。   她也没道别,就直接往外走了。   长谷川诚挑了挑眉,他捋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毫不犹豫地信步走了进去。   .   灰原哀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视着,僵在原地。   周围的时间就像按了暂停键,但对这家咖啡馆里的其他人来说,这似乎依旧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餐具碰撞的声音细细嗦嗦地传来。   于安室透而言,这对视似乎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快就移开了,紧接着,灰原哀手腕一痛,思绪骤然抽离,她感觉到江户川柯南拉住了自己的手。   “冷静,灰原。”名侦探低哑的声线在她身后响起,“他没有见过我们的脸。”   灰原哀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她在江户川柯南钻蓝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微微颤抖的、茫然的脸。   江户川柯南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扬起笑容看向榎本梓:“我和灰原各一杯燕麦拿铁,谢谢!”   下一秒,完全在他预料之中的,榎本梓弯下腰来对他们竖起一根手指:“不行哦,柯南君,小孩子不可以摄入咖啡/因。”   江户川柯南紧紧盯着她,榎本梓弯下的角度正好遮挡住安室透的视线,他真情实感地蹙起眉。   “不要嘛,小梓小姐,你就通融一下嘛!”江户川柯南撒着娇,“我真的很想尝尝燕麦拿铁的味道,听上去好好喝哦!”   榎本梓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还想多说什么,江户川柯南冷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感觉到被他握在身后的那只手也正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然而,他失算了。   “这位小朋友要喝咖啡吗?”清朗的声音忽然自榎本梓身后响起。   江户川柯南一怔,眼睁睁地看着安室透向这边走来。   他张了张嘴,和安室透对视着,后者蹲下身,弯起眼睛。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喝咖啡容易睡不着觉,要不要试试下次上午过来,我给你们偷偷尝一点?”   榎本梓故作嗔怒的声音传来:“真是的,安室先生,不可以对小孩子太宽容哦。”   江户川柯南一动不动地与面前人对视,半晌,他撇了撇嘴,露出有些不甘的小表情:“好吧,不喝就不喝。”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榎本梓:“那我也要一份纽约芝士蛋糕。”   说着,他握着灰原哀的手用了用力。   幸而,茶发女孩的表现比他想得还要好,几秒的停顿后,灰原哀如往常般冷淡的声线从身后传来。   “我要一份巴斯克蛋糕。”她顿了顿,“还有一杯温水。”   干得漂亮,灰原!   江户川柯南放心地松开手。   他余光瞥见蹲在身侧的安室透已经站起来向柜台走去,于是便也自然而然地迈出步伐,朝少年侦探团落座的位置进发。   三十秒后,他们平安落了座,几分钟后,榎本梓送上几人的蛋糕。   江户川柯南从柜台后认真研磨着咖啡豆的青年身上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盯着属于灰原哀的手机,那上面正显示着“等待接通”的界面,拨号对象的备注是A1。   他已经不敢再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显出异常,他宁愿现在就把自己的手机扔进咖啡店洗手间的马桶里。   “等待接通”的字样闪了几十秒,江户川柯南隐在桌下的手握着拳头,他能感觉到坐在旁边的灰原哀一动不动,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内前所未有的心跳速度。   咚。   咚。   咚。   咚。   电话依旧没有被接通。   在心脏跳到第十下的那个瞬间,耳边忽然传来风铃声,极度紧绷的神经跳跃了一下,江户川柯南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向门口看去。   三秒钟后,他和另一双颜色更深的灰蓝色眼睛对视。 第110章 第110章   灰原哀似有所感,她顺着江户川柯南的视线抬起头。   半开的店门后她看见星野真弓的脸。   女人一如既往地穿着黑色大衣,肩上挂着低调的托特包,就好像她只是刚从图书馆走出来、到咖啡店小憩罢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他们。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店内,就径直向柜台走去,黑色衣摆轻飘飘地掠过竖在门口的手写板。   粘稠的空气开始流动了,定格在咖啡馆里的指针重新向前走去,灰原哀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似的,感觉心脏嘭地落回原地。   平稳呼吸几秒后她才意识到,星野真弓的出现竟然能带来这么强大的安全感。   这并不意味着某种拯救,而是一种言语道不清的“磁场”。有一个小小的点从她身上蔓延,笼罩住了整家咖啡馆。   灰原哀重新低下头,盯着蛋糕盘上的小叉子。   旁边的江户川柯南早就收回视线,正专心致志地对付属于他的蛋糕。桌上的手机熄屏了,对面的三个小学生嘟囔着什么从背包里往外掏作业本,今天小林老师布置了很多口算练习,但他们必须得先订正前几天的作业。   于是灰原哀也从背包里掏出笔袋,主动对步美说:“昨天的错题,我帮你看看吧。”   .   “一份香蕉蛋糕,打包带走。”   柜台后的榎本梓在点单机上操作了几下,星野真弓站在对面,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垂眼看见她递来POS机。   在小票上签字的那几秒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对榎本梓说:“你们老板最近有考虑开通Paypol*支付吗?会比刷卡方便一点。”   榎本梓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启话题:“我可以跟老板反应一下。不过,没想到星野小姐会更青睐移动支付呢。”   星野真弓笑了笑:“我看起来像老古董吗?”   “不,只是感觉你的气质比较稳重…...”   “说不定我比你想得更加反叛。”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说,她顿了顿,从咖啡馆内部收回视线,“那位就是你们的新员工吗?”   榎本梓也笑起来:“是啊,安室先生很好相处,真是让我放心了。”   星野真弓看向她:“我以为小梓小姐是无论同事是谁都可以相处愉快的那种类型。”   “哈哈哈,那说不定我也比你想得更加有脾气呢。”榎本梓说,“其实是因为上上任同事给我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啦……”   她大概是不打算细说那是什么心理阴影了。   星野真弓也不想问,她将小票收回皮夹,托特包重新挂上肩膀,靠在等餐区拿出手机查看邮件。   她一向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很敏感,这种敏感是与生俱来的,空气的每一次细微波动都能引起注意,与之伴生的洞察力则是另一种本能,但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旁观事情发生。   经验来看,一些事一定会顺其自然地发生。   因此,感觉到这间咖啡馆里微妙的沉重气息时,她也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几十秒后,那种沉重如愿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风雨欲来的虚假平静。   这种平静在她查看完第三封邮件的时候戛然而止,空气又一次搅动起来,呼吸、脉搏、竖起的汗毛,她能感觉到几十米开外餐具轻触碗碟的声音。   “香蕉蛋糕里含有微量的朗姆酒,小姐,您介意吗?”   星野真弓再次抬起眼。   后者一派轻松,手肘夹着托盘,视线穿过卡座,和她隔空对视。   她便再次垂下眼,点开第四封邮件:“没事。”   这就是全部的对话。又过了三分钟,安室透打包好了她的蛋糕,将盒子稳稳当当地装进印着波洛咖啡馆logo的袋子。   星野真弓平稳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咖啡馆的风铃再次响起,她拎着外送袋向新宿方向走去。   在这座城市独居的人一时没了车会有些不适应,她却好像算得上享受独自漫步的过程,兴许是因为冬日的斜阳有种别样的美。   她一边走着,一边划过手机里满屏的未接电话,直接打了回去。   “…...喂?”江户川柯南的声音带着一些强作的镇定。   “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星野真弓说。   “诶?”   “放学后,跟你的几位同学们,”星野真弓重复了一遍,“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啊。”江户川柯南顿了顿,“在波洛写作业,然后去阿笠博士家玩。”   “很好,就这样做。”星野真弓说,“他没有见过你们的脸,只见过我的脸。放心吧,他是冲着我来的。”   “但是……”江户川柯南绝望地想,但是我曾经在他杀死普拉米亚的那座酒店顶层里装过窃听器,而且还被发现了。   虽然对那个组织的成员来说,窃听器更可能被归类为警方的手笔,但是这种事谁能预判对呢?谁知道组织会不会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手段,能把他从茫茫人海里揪出来?   一旦他暴露了,他们就会意识到那种药有让人身体缩小的功能,到那时候,灰原…...   “但是什么?”星野真弓在一个十字路口站定,她从红灯上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表。   “不,没什么。”江户川柯南说,“我知道了,我会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做的。”   “柯南君。”星野真弓忽然笑了一下。   在等待绿灯亮起的档口里,她在打包带内侧边沿摸索了一圈,如愿感觉到某个微微凸起的触感。   “什么?”   “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一些事?”   “…...?”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看见了他的脸。”星野真弓换了只手拎那个袋子,绿灯亮起,她向前走去,“你还知道了他的代号,不是吗?【波本】,他们这么称呼他。”   “……”   “星野姐姐,”江户川柯南似乎强行笑了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窃听器。”星野真弓说。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从桌上那个没了电的手机上掠过。   电话里的声音却继续道,“我也在米花广场酒店的顶层装了窃听器。”   “……”江户川柯南抿了抿嘴,“这样啊。”   “所以放心好了。”星野真弓说,“无论你那天晚上动了什么手脚,我都会帮你解决。被报复的第一个对象永远都是警察,不是小学生。你现在要做的事很简单,吃完蛋糕,写完作业,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学呢,知道了吗?”   江户川柯南垂下眼:“我知道了。”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几十秒后,他再次听见星野真弓带笑的声音:“不想挂电话?还在害怕吗?”   “不……”江户川柯南下意识说,他顿了顿,干涩道,“只是,谢谢你,星野姐姐。”   星野真弓弯了弯眼:“这是我的职责。那我挂咯?”   “好的。”江户川柯南说,“再见。”   “嗯,明天见。”   .   这一次,电话真的被挂断。   星野真弓收起手机,拐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份冷冻的鸡蛋三明治和一个金枪鱼手卷。   她目送店员将微波炉打开,坐在便利店玻璃窗边解决了这顿晚饭。   三明治和手卷都是饱腹感很重的食物,她进食的速度也像此前的每一次一样快。接近六点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回到了位于新宿与米花町交界的公寓楼。   今天对其他同事来说是个提前下班的好日子,对她来说却并非如此。事实上,提前下班只是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有些工作只能由她来完成。   七点二十分,星野真弓在阳台上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她刚刚正一边商议事情一边修建那株秋海棠,雷蒙德在花盆边转来转去,偶尔发出细细嗦嗦的猫叫声。   星野真弓垂眼撸了一把俄罗斯蓝猫的头,雷蒙德今天似乎格外兴奋。   “叮咚”一声,门铃响起,它撒丫子便往外狂奔。   星野真弓慢慢吞吞地站起来,她脱下防护手套,把手机关机,过了几十秒才向门口走去。   雷蒙德已经在门框上挠了几个来回,她把猫抱起来,顺势按下门把手。   光线倾斜而进,门口的人说:“您的快递。”   星野真弓的视线从他身后箱子上的文字扫过,对上那双帽檐下的灰蓝色眼睛。   “我没有买洗碗机。”她顿了顿,“我不需要洗碗机。”   “是吗?”快递员说,“但它已经送到了,需要帮忙安装吗?”   星野真弓抱着猫盯了他一会儿,雷蒙德的尾巴垂在空中晃悠,发出轻微的猫叫。   她蹙着眉,半晌才把门开得大了一点。   穿制服的快递员对她笑了笑,将箱子一把抱起来,走进公寓。   走廊上的光线在他身后消失,星野真弓转过身,她脸上货真价实的为难表情已经趋于平静。她看着快递员的背影,递给他两个鞋套。   快递员用那双带着棉质手套的手接过,他似乎比这间公寓的主人还要泰然自若,摘下帽子理了理金发后,他温和地笑了笑。   “晚上吃了什么?”安室透的眼睛平静扫过餐桌上连包装都还没拆的香蕉蛋糕,“便利店还是外卖?”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放下猫,径直向前走去。雷蒙德啪嗒啪嗒地在原地绕着安室透转圈。   她身后传来轻微的叹息:“至少在波洛打包一份晚饭吧。”   星野真弓打开书房灯。   “那时候还没到饭点。”她站在门框前,和安室透短暂地对视,“而且,我对波洛从来没有过什么特别的青睐,突然在那里待太久,不是很反常吗?”   “现在的距离最好的。”她说。 第111章 第111章   书房门被合上,星野真弓盯着安室透掏出一个手持频谱分析仪,雷蒙德细细嗦嗦挠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两人却都沉得住气。   几十秒后,安室透说:“很干净。”   星野真弓点点头。   她从托特包里面掏出电脑和文件夹,其中一部分被递给安室透。   金发青年用带着手套的双手轻轻翻动纸页,有那么一段时间书房里只有沙沙的声音,他坐在那阅读的时候,星野真弓就撑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几分钟后,安室透合上文件夹。   “这还真是……”他抬起头,“我没想到。”   星野真弓偏头看向窗外全黑的夜空:“我也没想到。”   “你是怎么解释那个窃听器的?”她说,“对组织。”   安室透摊了摊手。   “我没有解释。对琴酒而言,那天晚上米花广场酒店发生的事警方一无所知,而赤霞珠不会在乎自己的身份信息被谁泄漏,总有人能保下她。他们两个各自有不同的立场,非必要不会和对方沟通,我可以说窃听器是警方的手笔,也可以说这是又一个查尔斯王子式*的笑话。”   “听起来你有很多可以操纵的余地。”   “也许吧。”安室透意味不明地说,“琴酒喜欢那些听话又好懂的手下,即使有时愚蠢了点,而赤霞珠是一匹警惕所有人的独狼——或许除了她养的小狗。”   “他们都不会喜欢’波本’,因为’波本’既不听话,也不好懂,但偏偏又并不愚蠢。”   星野真弓似乎笑了笑。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书架,声线温和:“你把那几位小朋友吓得够呛。不过,他既然敢窃听你,就应该知道要承担这样的代价。”   安室透没有说话,他坐的是被摆在书房墙侧的那座沙发,离书桌有几米距离。   旁边矮桌上有一杯星野真弓提前倒好的温水,他手边还放着文件夹,但安室透两样都没有再碰,只是偏头望向书桌后的女人。   暖黄灯光在星野真弓的黑发末梢洒下光泽,零碎的金色在她眼瞳深处摇晃。   “工藤新一大概会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需要一些更靠谱的帮助,他有寻求帮助的权利,但前提是他足够坦诚。”星野真弓继续说,“在那之前,我们得谈论一些…...不太适合小孩子听的事情。”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安室透:“我知道那个’钉子’是谁了。”   .   城市的夜晚有时会化作獠牙。   零星火光在街边上亮起,“Ayaka”把打火机塞回后腰口袋,蹲在路边慢悠悠地抽着烟。她的视线越过几无灯光的街角,落在不远处歌舞伎町灯火通明的霓虹灯上。   她没看多久便低下头翻出钱夹,仔细清点自己今天的收入。辗转过多次的纸钞总是有软绵绵的触感,让人联想到男人们蹭着汗渍的手。   她贴了甲片的手却数得飞快,不多时,一沓钞票被严严实实地收好,“Ayaka”站起来,向更昏暗的地方走去。   那里有几个小小的光点,几个男人,腰上挂着镀银链子,窝在街边互相开着粗俗笑话。   “Ayaka”对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喂,喜多川。”   被叫到的青年回过头。   “Ayaka”走近了几步,低声说:“还有货吗?”   喜多川叼着烟盯了她一会儿,半晌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永远都有,但你有钱吗?”   “Ayaka”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烟头的火光照亮她半边侧脸,她惊人得年轻,头发被染成棕色,发根已经长出了半截黑发,刘海烫出时下流行的弧度。   “这几天努努力赚了不少。”她炫耀似地说,“你有多少货?快拿给我。”   喜多川于是眉开眼笑。   十分钟后,“Ayaka”眯着眼睛,坐在街边抽“货”。“货”和她刚刚抽的烟长得很像,但吸起来有一种飘飘然的快感。   她鼓鼓囊囊的钱包只换来这一根货,但这是值得的,所有的烦恼都远去了,她虚虚盯着还在原地聊着什么的几个社会青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边坐了一个人。   “最近怎么样?”那人说,“你爹还是不管你?”   “Ayaka”却没应,她偏过头不看他:“别凑那么近,翔太。”   她嫌弃得把屁股挪远了些。翔太是她的同班同学,但他们白日里其实不熟,或者说,装作不熟的样子。   “你今天赚大发了。”翔太还在继续说,“新到的这批’货’都是进口的高档品,这几天限时优惠,下周就没那么便宜啦。”   “是吗,难怪感觉这么好。”“Ayaka”嘟囔着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货”。   这根细细小小的纸卷已经成为牵引她生命的缰绳,拉着她一路朝万劫不复奔腾而去,她却有一种诡异的快感。   翔太染了一头半黄不棕的杂毛,他撑着膝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他们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翔太一惊,刚回过头,就看见一只半碎不碎的玻璃瓶慢吞吞地滚到自己脚下。   胡言乱语的辱骂传进耳朵,他抬起头,发现那几个原本气氛还算不错的青年互相推搡起来,混战中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一只手举着什么坚硬又沉重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往下砸,倒在地上的人很快就没了反应。   翔太立刻跳起来:“不好!”   “Ayaka”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转身撒腿就跑。   她脑海中还存留着飘飘然的快感,尚未来得及从翔太的背影上挪开视线,便听到身后传来厉声的喝止声。   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正巧被打过来的手电筒白光照眯缝眼睛。   “喂,你!”拿着手电筒的人喊了一声。   “Ayaka”迷茫地眯着眼:“什么?”   “你。”   拿手电筒的人说。   “你也跟我们走。”   “Ayaka”甩了甩脑袋,她这时才注意到来者身上的巡查制服。   ......完蛋。   她晕乎乎地想。   .   “喝点水吧。”年轻巡查在桌上放下一杯温水。   “Ayaka”蜷在塑料椅上发着抖。她两只脚都被手臂紧紧抱在胸前,交番里没那么好的条件,夏天也没有冷空调,她身上还披着巡查刚刚递来的毯子,“Ayaka”却冷得瑟瑟发抖。   她小幅度地摇着头,心脏跳得很快,她小声说:“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年轻巡查耐心地看着她。   “我要、我要——”“Ayaka”张了张嘴,有两个字冒在嘴边,却被她咽了下去,她最后说,“我要货,给我货!我的货呢?”   年轻巡查皱起了眉。   “Ayaka”被带走时手里的烟卷早就被收缴了,他是看她年纪很轻才格外温和一点,那几个打架斗殴的混混现在就没那么好过。   “Ayaka”还在嘟囔着什么,她看起来依旧不太清醒:“我好不容易赚来的……”   女孩小声抽泣起来。脱离了昏暗的街角,被交番深夜的白炽光灯一照,她的打扮这才真正清晰起来。   一件堪堪遮住肚脐的短袖,还有刚到大腿根的热裤,“Ayaka”脸上残留着勉强没花的妆,棕色头发上夹着各式各样的小发夹,现在都已经和头发一起被弄得乱糟糟的。   年轻巡查叹了口气。他翻开笔记本,公事公办道:“你叫什么名字?”   “Ayaka”垂下头:“Ayaka……”   “姓氏呢?”   “……”   年轻巡查了然地看了她一眼:“Ayaka不是你的真名吧?”   “Ayaka”使劲摇了摇头。   “是真名。”她说,“真的。”   年轻巡查却打定主意不信她,他敲了敲桌子,板起脸:“赶紧说实话吧,我也好早点放你走。”   “Ayaka”蒙着泪珠的眼睛游移了一下。   好半晌,她才慢吞吞地说:“小百合…...我叫松本小百合(Matsumoto Sayuri)。”   这是个很美的名字,她一片混沌的脑子想,只是不适合她。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身体就更快一步地开了口:“警察叔叔……”   她哀求道:“我好难受,你能不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心脏好难受……”   年轻巡查只是叹了口气,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低下头继续写着什么:“你的年龄?”   “……16岁。”“Ayaka”小声说。   笔尖停顿了下,年轻巡查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是个寸头年轻人,看起来也没多大,警服领口牢牢勒着脖颈。   夏天的交番很热,他身后只有一盏贴了胶带的电风扇,正持续发出难听的噪音。两人都不说话时,那噪音就格外明显。   他好一会儿才继续问:“你有监护人的电话吗?我得看着你被接走。”   “Ayaka”低下头。   她盯着膝盖,声音细得像蚊子:“…...在我手机里。”   年轻巡查似乎没听清:“什么?”   “在我手机里。”“Ayaka”说,“你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往下试吧。”   .   出乎意料的,“Ayaka”的手机是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机。著名品牌,甚至是这个型号里最贵的那种,手机颜色也是新色,刚发售时还掀起过潮流。   年轻巡查认不得那么清楚,只觉得这手机看起来高级得和“Ayaka”的样子不太搭调。   他也没多想,点开通讯录列表,从置顶的第一个号码开始拨通。   那号码被备注作“父亲”,实际效果却是响了没十秒就被挂断。   年轻巡查又打了两三次,“Ayaka”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缩在椅子里,她的成瘾症状缓过来了一些,只有脚趾还忍不住打颤。   第五次被挂断电话后,年轻巡查终于放弃了。他看“Ayaka”的眼神带了点同情,却被女孩皱着眉避开。   “这个点,”她偏头盯着墙上的时钟,“他肯定在睡觉。”   “…...睡觉就可以不接女儿的电话吗?”年轻巡查忍不住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Ayaka”故作轻松地看着他,“你赶紧打下一个吧。”   下一个的备注名是“妈妈”,拨通后却显示是空号。   “Ayaka”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甩了甩脑袋:“我差点忘了,妈妈死了。”   她盯着年轻巡查,有些讨好地小声道:“对不起,忘记告诉你了。”   后者的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Ayaka”又催促他继续,年轻巡查拨通下一个电话,有些奇怪地注意到这串数字的备注名也是“父亲”。   不,更准确得来说,是“爸爸”(パパ),而不是“父亲”(おとうさん)。   这一次电话没有再被挂断。   五十分钟后,外头传来刹车的声音,一身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急匆匆地走进交番。   他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先迅速打量了一眼女孩的样子,后者已经晕乎乎地蜷在椅子上睡着了,看起来并无大碍。   男人松了口气,这才对年轻巡查点头。   “抱歉,我来晚了。”他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从西装前襟往外掏警官证,边掏边说,“我是森谷贞一,需要交保释费吗?我可以帮她交。我明天会送她回学校,非常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112章 第112章   蓝色的海底世界里有一条鲸鱼。鲸鱼体型庞大,既不敏捷,也不灵活,它只能慢吞吞地向前游,每一次张嘴,进入腔体的除了鱼群还有成吨的海水。它缓慢地将海水排出,而鱼群是那么小、那么小的生物,连感知都没有就被嚼碎了。   鲸鱼终其一生都难以遇见另一个如它一样体型庞大的同类,在诡秘的海底世界里,它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巨人。   就连结局都那么不堪,搁浅的鲸鱼总是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处理,而自爆的则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成吨重的肠子、脂肪和肉块,周围的空气都弥漫起一股腌入味儿的作呕腥气,那种臭味足以影响人体的神经系统,产生切切实实的伤害。   看来,鲸鱼这样丑陋、笨拙的生物,的确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异类。   谁会喜欢上鲸鱼呢?那些捏着鼻子处理这具庞大尸体的救援人员们难怪会喜欢它吗?也许只有那些喜欢猎奇照片的摄影师乐意见到它。   在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感受过任何生活的乐趣,就连死后也要给人添麻烦,这就是鲸鱼的一生。   而我就像鲸鱼一样。   轿车在高速路上颠簸,松本小百合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她依旧抱着膝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似乎从交番出来后便再没有换过姿势。   挡风玻璃前的绿苗摆件在规律地摇晃,她保持原样盯着那株绿苗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被车内的冷空调冻得颤抖了一下。   “温度太低了吗?”驾驶座上立刻传来一个声音。   松本小百合侧过头看向他。   森谷贞一认真地盯着前路,他伸出手操作了一下,又把空调出风口调整到另一个方向,冷意立刻散去了,他这才看向松本小百合,指指副驾驶座的置物架。   “给你买了早饭,应该还是热的。”他说,“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回学校去吧?我帮你给老师请了假。”   松本小百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拉开置物架。早饭的确还是热的,是便利店里常见的饭团,还有一盒没拆封过的三色丸子,她最喜欢的甜食。   她一点一点把饭团的塑料膜拆开,认真地咬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米饭瞬间充斥口腔,她一口一口地咀嚼着,试图用厚实的米粒压下心底的异样,酸涩感却不管不顾地涌上鼻头。   忽然,啪嗒一下,豆大的眼泪落在塑料膜上。   她眨眨眼,咽下这口,又赶紧咬了一大口,但速度依旧不够快,泪水的咸味已经混进饭团里,刺激着干涩的味蕾。   可她竟然觉得这饭团那么好吃、那么美味,明明连馅料都还没尝到,但即使只有泪水的味道,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饭团了。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驾驶座上的男人差点吓傻了,森谷贞一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   松本小百合却哭着哭着忽然噗嗤笑了一声,她再次拉开置物架,纸巾盒赫然在里面好好地放着。   森谷贞一有些尴尬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懊恼自己还不如偶尔搭救的女孩子了解自己的车。   松本小百合胡乱扯了两张纸擦干眼泪,继续认认真真地吃饭团。   吞咽下最后一口之后,她才开口:“警察大叔,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   森谷贞一愣了一下。   “连西装都没来得及换,你之前在加班吗?”松本小百合靠在玻璃窗上看着他,“把我从交番里领出来的代价是昨晚没睡觉吧,其实你不接电话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在交番凑合一晚,这事我熟。”   她和森谷贞一相识于三个月前。东京歌舞伎町的各大风俗店和夜总会一直是警方搜查的重灾区,黄赌毒不分家,在那片区域讨生活的人每个月都得跟警视厅组对课打几个照面。   只是如此的话森谷贞一本来也不会出勤,然而无巧不成书,三个月前发生过一场大案,经人举报某夜总会被查出来几公斤冰/毒,当场就把周围一圈常驻“居民”给吓傻了。   然后便是警视厅公安和警察厅都派了人来,周围临近的几家店也被牵连查封着暂时不准营业,而松本小百合,在警方搜捕的那天晚上,好巧不巧正好就在隔壁店里“工作”。   于是作为在场为数不多放学不回家在外头乱晃的未成年,她得到了一些额外关注。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里,公安依旧对那片区域心有余悸,巡逻的人都增加了不少,各种阴差阳错之下,森谷贞一都已经对从交番里把她捞出来这件事熟能生巧了。   “我本来不想打电话的,但那个警察叔叔非说要打,”松本小百合还在继续说,“给你添麻烦了吧?他没让你交罚款吧?交了的话我可以补给——”   但其实为了换那支“货”,她兜里已经没几个子儿了。她暗暗揪紧塑料袋。   “不麻烦。”森谷贞一忽然说,“无论怎么样,不能让你一个人在交番过夜吧?”   松本小百合怔了一下。   “但是、但是,”她压着声音小声说,“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我有哪里值得你…...你对每个失足少女都这么好吗?”   “你不是说了吗?”森谷贞一看了她一眼,他严肃的脸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因为我是警察啊。”   松本小百合不相信地盯着他:“……就因为这个吗?”   “因为我是警察,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对那些表面倔强、眼神深处却在大声呼救的人置之不理。”森谷贞一说,“小百合——Ayaka,你上次数学和物理考试的成绩接近满分,帮你请假的时候你的班主任都跟我说了。这真的很厉害,我上学的时候就从来没擅长过理科,所以我后来读法去了。你喜欢理科吗?喜欢的话就要坚持下去啊。”   松本小百合怔怔地收回视线,她抱紧膝盖,盯着手里装三色丸子的塑料盒,好半晌才低声说:“…...我不喜欢理科。”   森谷贞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努力学理科只是以为这样父亲就会看我一眼罢了。”松本小百合闭了下眼,她绝望地发现说这话时她内心已经没什么情绪波动了,“但事实证明,是我太异想天开了。后来…...后来努力就成为了一种惯性,因为我的确也不太擅长别的学科。”   她仰起头,迷茫地盯着车顶:“我到底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没有人教过我这种事。”   森谷贞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叹了口气,轻声说:“很少有人能真的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在那之前,做自己擅长的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你还有擅长的事,很多人连擅长的事都没有。”   “但是那样不会不快乐吗?”   “只要你不是为了别人而学,就不会。”   松本小百合将脑袋枕在膝盖上,蹙着眉看着他:“你也是这样的吗?”   “……是的。”森谷贞一突兀地停顿了一下,他沉默半晌,又释然地笑了笑,“也许一开始是为了别人吧,但是,至少现在,我很喜欢我在做的事。”   “即使整天加班?”   “嗯。”   “即使晚上没时间睡觉?”   “嗯。”   “即使……要花费时间精力照顾我这样的失足少女?”   森谷贞一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是失足少女就别再继续下去了啊,大叔我的时间精力的确是很宝贵的哦,这个国家的很多国民还指望着大叔我兢兢业业工作哦。”   松本小百合噗嗤笑了一声。她转回头去:“骗人,我上次路过霞关附近的居酒屋,看见你在里面和人拼酒,喝得满脸通红。”   “啊、那个,那个是庆功宴啦!”森谷贞一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大叔我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哦!还有,你没事跑到霞关去做什么——”   “那就约定好了。”松本小百合忽然对他伸出一根小指,“你戒掉你的不良嗜好,我也戒掉我的’不良嗜好’,约定从今天开始生效,谁违反谁就是小狗。”   森谷贞一看了眼她伸出的小指,又看了眼少女带笑的眼睛,半晌,他也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那天少女不需要上学,森谷贞一却得回去上班,因此她被托付给森谷贞一认识的咖啡馆老板。她在那补了一上午作业——昨天她一整个晚上都在歌舞伎町附近游荡,什么正事也没干。   她其实原本只是想试试自己失踪一个晚上,名义上的父亲是否至少会打来一通问候的电话。但她最终什么也没等来。   幸好,她也不想等了。   下午三时左右,松本小百合从桌上抬起头,惊讶地发现森谷贞一握着车钥匙走进店面,阳光抚平他脸上的细纹。   那身皱巴巴的西装被换掉了,他难得穿着休闲装。   她还未来得及表达惊异,男人就对她笑了笑:“我抓紧时间把工作提前处理完了,走吧,下午我们出去玩。” 第113章 第113章   “警察都可以这样随意翘班的吗?”   松本小百合嘴上说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她飞快地收拾书本,森谷贞一靠在墙边,等着她说:“普通警察当然不行,但是我考公务员的时候很努力,所以我可以。”   松本小百合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怎么样,感觉到大人世界的险恶了吗?”   “…...感觉到了。”   “哈哈哈,逗你玩的。”森谷贞一拎起她的书包向外走去,“最近工作量还行,大概是犯罪淡季到了,我们弹性下班。”   “……”松本小百合抽了抽嘴角,“犯罪也有淡季一说吗?”   “这么说吧,”森谷贞一对她竖起一根手指,“过新年的时候,你觉得是淡季还是旺季?”   “过年的时候…...犯罪分子也要过年的吧?肯定是淡季。”   “不,是旺季哦。”森谷贞一摇头。   他们坐进车里,森谷贞一启动发动机,松本小百合完全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她觉得无论是哪里都不错,因此依旧兴致勃勃地听着。   “我已经有差不多十年没好好过新年了。”森谷贞一说,“不过反正我家里人都在英国,平时本来就见不着面,与其一个人孤独地过新年,还不如跟办公室的同事们一起工作呢。”   “但是为什么?”松本小百合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新年是旺季?”   森谷贞一踩下油门:“你刚刚说,‘犯罪分子也要过年’,是吧?”   “嗯。”   “但’犯罪分子’只有在犯完罪之后才会被叫做’犯罪分子’,在那之前大家都身家清白。这个世界上真正纯粹的邪恶依旧是少数,更多的都是你我这样稍不留神就会走偏的普通人。”   “所以,并不是‘犯罪分子也要过年’,而是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很闲,又喜欢热闹,所以容易产生摩擦和争斗罢了。每年新年我们都要重点监控犯罪率和火灾隐患,因为警察特别关注这段时间,有时候实际的犯罪率反倒比平时还低。但那不代表闹事的人就少了,只是因为警察们比平时还要敬业而已。”   松本小百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样啊……”   “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森谷贞一笑着看了她一眼,“警察是很辛苦的差事,钱少事多还难升职,当然,如果你考公务员的时候努努力也能过得不错,但公务员考试太卷了,最后被选中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这么说,你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松本小百合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哈哈哈,也没有那么夸张,”森谷贞一摸了下头发,眼角带着笑意,“我只是一般的天才啦。”   ……好自恋的大叔。   松本小百合默默移开视线。   她垂下眼,盯着指甲缝:“我们要去哪?”   “多罗碧加游乐园。”森谷贞一说,“我小时候经常跟我弟弟一起来,很有经验的,这个时间点入园绝对是错峰出行,等晚上大家都去看烟花了——”   “就疯狂玩云霄飞车是吧?”松本小百合了然地看着他,“我知道的。”   “你想玩别的也可以,只是我小时候那里最棒的项目就是云霄飞车,这几年他们似乎扩建了很多新园区,云霄飞车都不时尚了。”森谷贞一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再也没来过了。”   松本小百合抬起眼,盯着前方。   “我只来过一次。”她平静地说,“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家还是一家三口,父亲的科研项目获得了突破进展,他很高兴,就带着我和妈妈一起来游乐园。那一次很开心,但后来妈妈死了,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森谷贞一看了她一眼。   他转动方向盘,汽车拐上高速公路,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今天是个不错的机会。”   “什么不错的机会?”   “刷新回忆的机会。”驾驶座上的男人对她弯了弯眼。   .   那天他们在多罗碧加乐园的神奇梦幻岛坐了海盗船,又去科学宇宙岛体验了4D星空。   松本小百合出乎意料地对星星如数家珍,她一个个细数的时候森谷贞一就在旁边听着,到最后,来凑热闹听一耳朵的人越来越多,竟然把他们围成了一个小圈。   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天空中就开始放烟花,剧烈的爆破声震响心脏,两人对视一眼,撒腿就往神奇幻想岛狂奔——森谷贞一的确很有经验,他们最后玩了三遍云霄飞车,平均排队时间没超过十分钟。   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在身上很舒服,云霄飞车中途会在轨道顶峰短暂停留几秒,松本小百合便趁这几秒兴奋地举起手来大叫,然后在大叫中他们一路俯冲向下——   “不行了,大叔我真的上年纪了。”森谷贞一扶着墙,气喘吁吁,“Ayaka,你怎么都不害怕的?”   “因为真的很好玩啊!”松本小百合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云霄飞车有这——么好玩?好吧,以前也很好玩,但这次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玩。”   “是吗,”森谷贞一无力地笑了笑,“你开心就好,但是咱们别来第四遍了吧?大叔我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松本小百合乐呵呵地看着他:“好吧,废柴大叔,我们去喷水池吧,听说晚上有霓虹灯。”   她展开地图准备朝着喷水池的方向进发,身后却忽然传来丁零零的手机铃声。   多罗碧加乐园似乎总是见证那样的瞬间,人生的列车向前奔驰,却在某一刻突然望见远处的路障。   那路障一开始只是一个小黑点,根本不足为惧,但它确实存在在那里,远远地、静静地等待着,而正在飞驰的人们都在关注风光无限的田野,根本看不清那路障会是什么东西。   松本小百合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过身,却发现森谷贞一已经沉下眉,站在原地接听电话,人群不断涌进他们之间。   “是,是,我知道了。”森谷贞一一边说一边与她对视,“好,我这就过去……半小时内。嗯,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怎么了?”松本小百合茫然地看着他挂断电话。   “……紧急任务。”森谷贞一低头看了眼手表,他犹豫几秒,对松本小百合说,“我先把你送到园区附近的环状线站点,你可以自己回家吗?”   松本小百合微微睁大眼睛。   “不要!”她脱口而出,“家里没有人,我一个人很害怕……我可以去交番凑合一晚的,我们去园区附近的交番吧?”   “不要把交番当家啊,”森谷贞一无奈地看着她,“你明天还要上学,今晚必须得好好睡一觉才行,至少要躺在一张货真价实的床上吧。”   松本小百合却面露恐惧地退了一步。   她微微颤抖着,不住地摇头,森谷贞一一怔,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松本小百合忽然低声说:“…...我害怕那个地方。”   “什么?”   “我害怕那个地方。”松本小百合鼓起勇气,她紧紧攥住拳头,“大叔,等你任务完成了,我有事要告诉你——你要听我说,你记得听我说。”   森谷贞一深深地注视着她。   半晌,他再次看了眼手表,随后沉下眼点头道:“行,如果你实在不想回去就先上我的车吧。那不算什么很危险的任务,你待在车里别动就行。”   三十分钟后,疾驰的黑色轿车在东京地区某个繁华地带停下。松本小百合看着森谷贞一熟练地将手/枪上膛,塞进后腰枪套里,他低头将手机静音,在一侧耳朵塞上耳麦,似乎这时他才泄露出一种“万里挑一的天才”的气息。   她不禁皱眉道:“为什么要用到枪?不是说不算什么很危险的任务?”   森谷贞一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只是保险措施而已,正常情况下用不到。里面还有我的同事,这是法治社会,放心吧。”   松本小百合攥紧安全带盯着他:“那你快去快回。”   “嗯。”森谷贞一拉开车门,“我去去就来。”   随后便是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寂静,松本小百合不安地坐在原地。   天空已经全黑了,隔着挡风玻璃,她只能望见零星几颗星星。四周不停地传来车流穿梭的声音,这是又一个热闹纷繁的东京都之夜,她置身其中,却从白日的兴奋中缓慢抽离,逐渐清醒过来。   她回想起第一次被朋友带着尝试那些危险的东西,后来是轻微上瘾,零花钱被用完,她开始额外打工挣钱——她对这些事的危险性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她反倒甘之如饴。   似乎人总会存在侥幸心理,好像她不停折腾自己,就真的会有人来爱她一样。   但是没有人来爱你。   父亲不爱你,他只是还不能扔了你,扔了你是犯法的。   森谷贞一也不爱你,他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挥洒能量的人。太阳并不是特地为了地球上的某个人而发光的,太阳本身就在发光,地球只是其中一颗正巧被普照到的行星。   这些过客离开后,她依旧是那条海底的怪物。   指针一分一秒地走过,心脏重如擂鼓,她盯着最亮的那颗星星,使劲地命令大脑放空,逼迫一切情绪离自己而去。直到最后,她唯一的想法是,完蛋,我想不起来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说不定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玻璃窗外忽然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松本小百合倏地转过头,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背影。   她猛地睁大眼睛。   下一秒,她立刻反应过来,解开安全带的束缚,打开车门跳下去,她身型轻盈,跑得飞快,像只灵活的兔子。   她一路跟在那个身影背后,穿过人群,冲进楼房,然后挤进声色犬马的夜场里。   这栋楼的外观那么平凡,内里却如此热闹。   男男女女高举双手在舞池中央热舞,蓝紫色的灯光在整个场馆里乱晃,打碟的DJ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重低音一下一下撞得人心脏疼,松本小百合身量算不上高,只能努力在人海中跋涉。   她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却绝望地发现人类的跟踪能力是有极限的,在如此晃眼的灯光下,她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她被人群推搡着,努力掏出手机,点进和“パパ”的对话框。   忽然,一阵巨大的拉力袭来。   她被猛地捂住口鼻,双臂被钳住,整个人被往后拽去。   “抓到你了。”有人在她耳后低声说。 第114章 第114章   隐秘的卡座两侧站着带墨镜的光头男人。他们背着手,耳背上连着透明耳机线,驻守在舞动的人群里,就像沉默的立柱。   这样的画面在夜场里却算不上反常,究其原因,这里的灯光太杂乱了,又乱又昏暗,贴身面对面的两个人都难以看清对方的脸。   光头保镖身边的卡座里,一个戴金链子的光头——明显是老大模样——俯下身,双肘撑在膝盖上,他不发一言,只干脆利落地比出一个手势,他对面的西装男人立刻意会,他从腿边拖出两个手提箱,又礼貌示意光头男人查看。   两人迅速且熟练地清点了钞票,光头男人向属下示意,紧接着是又几箱手提箱,一模一样的铝制合金擦身而过,交易在矮桌底下完成,动静几不可闻。   “——都别动!”   忽然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喝道。   附近的人群立刻慌乱起来,不知从哪冒出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打扮各异,但都猛地朝光头和他的交易对象扑去。   附近无辜者的酒杯碎了一地,光头男人立刻反应过来,他被两个保镖护着极速向后退去,身前涌上替他挡枪的人肉墙,身后的追击者厉声喝着,他权当耳边风,着急忙慌就往外跑去。   忽然,他感觉两侧一空。身边的保镖不知何时被揍晕了过去,来者迎面便要给他一拳,光头多年混迹社会,反应力敏捷,竟堪堪躲了过去。   然而这一躲让他一瞬间失去了平衡,他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刚刚那一拳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攻击来自后方。   他后领被猛地向后拽,随后是一阵剧痛,天旋地转之间,光头惨叫一声,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那是手铐。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就地逮捕。”压着他的男人似乎在用对讲机对其他人说着什么,“你那边呢?情况怎么样了?”   “后门逃了两个!”对讲机滋滋响了两下,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大喝声,“2组去追了,其他的准备押回分署。”   “收到。”他身后的男人说。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警视,这是最后一波漏网之鱼了,这三个月辛苦您了。”   ——三个月?光头暗暗心惊,意识到自己是被三个月前歌舞伎町发现的那几公斤冰毒牵连的。天知道他充其量只是与之相关的那张贩毒网络上最末端的末端,却也被铁了心要一锅端的警视厅连根拔起。   “你们也辛苦了。”被叫做“警视”的男人说,“等2组那边消息过来就准备收队吧,明天给你们放假。”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喝彩声。   这小小的动静在夜场的纷乱里也只是几不可闻的一部分,光头被大力押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不停地撞开涌动着挤上来的人群。   男男女女们依旧高举着双手大肆宣泄,人们看到这几个奇怪的纵队也并未分来多少注意力,蓝紫色的灯光在光头眼前闪烁,电子鼓和即将到来的监牢生活一同化作心脏上一顿一顿的锤击,他后劲被摁着,只能低着头,再难思考什么别的事。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额外的重击。光头以为这也只是鼓机和心跳的一部分,依旧低着头。没过几秒,他突然被迎面袭来的人群撞了一下,他一个趔趄,险些没保持住平衡,全靠身后押着自己的警察才稳住步伐。   光头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仓皇的人群向四面八方涌去,不多时就清空了整个夜场,满地碎酒杯和乱撒的彩带暴露出来,围在光头身边的男人们身体紧绷,持着枪,笔直举向前方。   光头与一双满是惊惶的眼睛对视,随后越过她,望见少女身后熟悉的脸。   “砰——”   晚钟掠过城市的夜幕。   .   室内安静了几分钟。良久,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星野真弓活动了一下脖颈,她起身走出书房,到阳台上转悠了一圈,定时定点地投喂雷蒙德。   再次关上书房时,她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好像刚刚的中场休息没有发生,而安室透依旧安静坐在原地等待着她。   他灰蓝色的眼睛几不可闻地落在星野真弓指间的烟卷上,又很快移开。   星野真弓没有在意那零点几秒的插曲,她站在窗前,说话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和警视厅的案卷记录一模一样。”   “2013年6月29日21时02分,松本小百合身中两枪,一颗子弹打进腹部,一颗子弹穿透右肩。”   “21时25分,救护车到达,47分,松本小百合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因失血过多去世,死前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页面停留在和森谷贞一警视的对话框上。”   “后续现场勘查表明,松本小百合在进入当晚警视厅便衣搜查现场时遭到了挟持,幸运的是她不知如何挣脱了挟持她的不明人士,不幸的是从后门逃出的过程中她撞见了警方当天的搜捕对象,对方手里有枪,要求用她换取同伴被释放。双方对峙中组对课进行了紧急谈判,决定优先确保人质安全,但交换人质时嫌犯突然暴起袭击警方,在搏斗过程中森谷警视的配枪被嫌犯的手按着连开两枪,两枪都正好击中松本小百合。”   她垂了垂眼,左手按在桌上的资料上:“十年前的搜查现场灯光昏暗,事发又太突然,开枪的那个瞬间,森谷贞一和嫌犯的手都抓着枪,或者说,他们那时候正在争夺那把枪。在这个过程中流弹可能射向任何方向,但事情太不凑巧了。森谷贞一几乎是被迫眼睁睁看着板机被扣下。”   安室透微微蹙着眉,没有说话。   “松本小百合的死的确可能是个纯粹的意外。她去世当晚医院就联系了家属,最终她的一位表亲来认领了尸体,从始至终松本扬泰都没有露面。由于她的死本质是警方行动失误,警视厅额外多关照了一些,最终根据她生前保存在线上博客上的心愿,或者说,’遗嘱’,将她葬在了奥多摩附近,那里是东京都能看到最多星星的地方。”   “事后森谷贞一警视主动承认了自己的失职,他为此被调到其他部门,以他的能力和资质本应更早升职,但事实是今年上半年他才刚刚升任警视长。”   “但这件事依旧存在几个疑点。一,松本小百合被事先告诫过不要下车,她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是什么驱使她不管不顾地跑进那栋楼?”   “二,现场监控证明她曾经在被当作人质威胁警方前,短暂被其他不明人士挟持过,事后警方将这些人和当晚的搜查对象算作一伙,毕竟最后的对峙还是导致有些人趁乱逃走了,他们没有余力一一确认谁挟持了松本小百合。”   “到今年为止,那天晚上在场的嫌犯已经被全部追捕完毕,但我们调阅了他们的口供和判决记录,没有人承认自己挟持过松本小百合。”   话音落下,寂静的书房一时无人发言,星野真弓喝了口水,良久,她微微低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这间书房的四面玻璃都被贴了防窥暗膜,门窗紧闭时,从里面向外望去,连城市高架路上连绵的霓虹灯都是暗色的。   她放下水杯,玻璃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碰撞声。   “直到现在,十年之后,松本扬泰为了保命——或者说,保住自己‘十年以下监/禁’的利益最大化——在证词中提供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她轻轻笑了一声:“多讽刺,亲生女儿死了他没来看过一眼,却还要继续利用她作为自己犯罪的’动机’。归根结底,松本小百合就是因他而死的。她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什么之前就对星星如数家珍,她本可以成为一位优秀的天体物理学家——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一个对大/麻上瘾的失足少女,或者一具尸体。”   安室透俊秀的眉眼顿了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视线掠过东京的夜空,停在星野真弓平静的灰蓝色眼睛上。   后者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似乎只有这样微小的瞬间才会泄露出一丝公事公办以外的情绪。   他不禁看了一眼手边的文件夹。   松本小百合大概天生就对周遭的细节十分敏感。按照松本扬泰的口供记述,她简直是只灵敏的猎犬。一般人很难怀疑身患重病的母亲的死亡有何蹊跷,但她也许是冥冥中感受到了什么,特别关注这方面的事。   在她母亲松本玲子去世前几个月,松本家就频繁有陌生人出入,松本玲子去世后,这些人又突然消失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松本扬泰除了必要的经济支持外再也没管过她,就好像此前的’父爱’,都是为了表演给松本玲子看的一样。   但这说不通,松本扬泰不见得有多爱她母亲,外人也许容易被骗过,做女儿的对这方面却无比敏感。而事实是,松本扬泰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甚至他察觉到了更多,例如松本小百合怀疑那些出入过松本家的人有何企图,又例如她甚至怀疑母亲的死是否存在蹊跷之处。   ——她的怀疑是对的。   十年前,松本扬泰受雇于一家叫做白鸠制药的公司,他的工作是根据上级要求研发新药品,药品研发进展到了需要进行精细实验的阶段,而松本扬泰不满作为替代品的小白鼠,他想要在真正的人体上进行试验。   恰逢此时,松本玲子的生命走向倒计时,在母女俩毫无察觉的暗处,松本扬泰偷偷在妻子身上进行试验,并根据这些试验调整新药的数据。然而他研发的药物最终并没有被发行上市,研发计划被暂停了,不久后,松本玲子因病过世。   松本扬泰却并未对妻子的过世产生一丝一毫的悲痛,他唯一在乎的是自己的作品并没有得到认可,只是,他也没有能力抗衡制药公司高层的决策。   不久后,他更换了新工作,似乎是将往事都抛之脑后了,松本小百合却早已偷偷记下他那些“同僚”的脸。   2013年6月29日晚,她在那栋大楼外看见了熟悉的人影,母亲去世的那天、和那之后更长时间的来自父亲的不闻不问在脑海中闪回,情急之下,她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个决定最终将她引向永恒的黑夜。   “而松本扬泰研发的那款新药,”星野真弓顿了顿,她抬起眼,“十年后,它改头换面,流入市场,并且有了一个新名字——他们叫它’安菲他林’,一种十分容易上瘾的……镇痛消炎药。” 第115章 第115章   东京的夜晚一向明亮得惊人。但是对这座城市的居民来说,它有比霓虹灯光更迷人的魅力,只是那种魅力被悬浮的都市幻想掩盖着,常常难以被人察觉。   松田阵平居住的那栋警察公寓大概就是这种魅力的一部分,他站在窗边,手里点着烟,从一片晕黄的路灯上收回视线。   对面的公寓楼亮着同样晕黄的、一格接着一格的灯光,像是整齐排列的乐高积木。他和萩原研二共享一座四室一厅的公寓平层,身后传来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后者今天下午刚刚出院,但其实早恢复到了活蹦乱跳的程度,此时正戴着硅胶手套,兢兢业业地站在厨房里洗碗。   ——而松田阵平,几乎是出乎意料地,通常是负责做饭的那个人。   “Hagi,”他忽然出声,依然看着窗外,“你觉得森谷贞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   萩原研二抬起头,他被剪短了一些的长发在脑后虚虚扎了个小辫子。   “森谷贞一?”   “你见过他吧。”松田阵平笃定地转过头,“七年前,我们第一次作为爆处组成员参与警方行动就碰上了大案,森谷贞一是当时警察厅警备局派来负责协调指挥的人员,对那时的我们来说他称得上是上级的上级。”   萩原研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水流哗啦啦地声音还在继续,良久他低下头继续洗碗,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记得那一面。”他说,“当然,我也只见过那一面。”   松田阵平依旧看着他:“所以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仔细?”萩原研二歪了歪头,“而且把生命看得很重——不过这是警察的通病,我是说好警察。除此之外,他是个有礼貌的好人。”   松田阵平收回视线。   他看着烟头燃烧了一会儿,良久道:“所以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他理应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才对。”松田阵平缓慢地说,“他应该意识到了,松本小百合那天晚上的欲言又止背后,隐藏着什么值得细究的东西,而那种东西必须是他——一个警察,才能探寻的。他也应该意识到那女孩不是真的不听话的毛孩子,面对手/枪和警方行动还能让她不管不顾跑下车的理由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   “但最终结果是,”他作出结语,“他的确把这些忠实地在案卷中记录了下来,但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将这件事的影响扩大。以至于十年之后,我们认定松本扬泰有问题,才再次把那本卷宗从角落里翻出来。而这时森谷贞一已经死了,死人没有办法说话。”   萩原研二低头听着他的话,微微蹙眉,但依旧仔细地把盘子洗净。   直到最后一个盘子被放进碗柜,他这才脱下手套,倒了两杯水,走回客厅,将其中一个玻璃杯递给松田阵平。   他没管松田阵平手里的烟,只兀自靠在窗边偏头看着外面,良久道:“小阵平,十年前我们在干什么呢?”   松田阵平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我们19岁。”萩原研二说,“大学一年级,从早到晚为了赶死线和做实验兵荒马乱。谁都还没认识,谁都还没失去,谁都没能预见未来。”   “不过,”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不太一样。命运对他们比较苛刻,所以他们也必须早起跑很多年才行…...东大那两个卷王就是这种人,可怜小诸伏得整天跟这两个把泡图书馆当约会、辩论案件当调情的人待在一起。”   “我看他挺享受。”松田阵平呛了一声。   “唉,这不是重点。”萩原研二无所谓地摆摆手,“重点是,有一些人的确感觉敏锐,天生容易洞见事情的本质,以至于连很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都能在某个平凡的下午被他们一语中的。跟这样的人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很多时候无需多言,只需要相信他们就好了。就像我相信Mayu酱的决策不会出错一样,她想让我做什么,我就愿意做,我知道她不会害我,这就够了。”   他看着松田阵平的眼睛:“你也是如此吧,小阵平。”   松田阵平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我大概天生不是那样的人,”萩原研二继续说,“不过幸运的是,我似乎天生看得出谁是那样的人,这是研二酱的超能力哦!”   他笑了一下,松田阵平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小阵平。”萩原研二继续说,“森谷贞一应该发现了什么才对,甚至他可能做出了一些尝试,但是十年前——那是怎样兵荒马乱的场面,被他短暂看护的、没有法律关系的未成年女孩因为警方的失误死了,即使对方的父亲是个不管小孩死活的人渣,但以森谷贞一的道德素养,他真的有脸面去死者亲属那儿探寻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秘密吗?”   “当然,也可能同时存在另一个理由,并且,这个理由你也清楚——”   “——他意识到警察系统内部有问题。”松田阵平缓慢地说,“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劝他放弃深究,而那东西必然是一种顽疾,他没有办法抗衡,又或者,他只能独自抗衡。”   他抬起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随后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很有礼貌地没让萩原研二吸到二手烟。   他望着窗外,讽刺地笑了一下:“但你知道松本扬泰的口供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他声称那种药物一开始的确是被以强效镇痛消炎为目的研发出来的,他从未想过自己制作的东西也可以被当作毒品使用,而被他用做实验体的对象——他的妻子,在显示出类似症状之前就咽气了。以至于十年间他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着,直到几个月前的某个契机,他发现自己曾经研发的药物开始在关东地下市场流通,这一次它的作用不是镇痛消炎,而成为了一种梦幻般的毒/品。”   “这个精致利己的男人吓得半死。”松田阵平冷酷地说,“他意识到如果警察发现自己是这种药物的发明人,他势必会落得不太妙的下场。”   “但他同时又不甘心自首,而且说到底——那种药物应该被存放在他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制药公司的仓库角落才对,它到底是怎么被二次挖掘出来,又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萩原研二怔了怔:“这么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松田阵平平静道,“他联系了以前的人脉,得知药品样本在研究所转移过程中被警方收缴,所以如果有渠道泄漏了药品样本,那也应该是警察内部泄漏的才对。”   “这个人势必和他曾经工作过的制药公司暗通曲款,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知道‘安菲他林’除镇痛消炎外的妙用。相对应地,这个人势必也对松本扬泰,这种药物的真正发明者有所了解,说不定也了解他擅自做人体实验、违规研发药物的过程。而最要命的是,这个人的表面身份是警察,他随时可以对同僚泄漏松本扬泰的身份。”   “所以,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松本扬泰决定杀了这个警察中的内鬼。”松田阵平完全不给人留思考的空隙,干脆利落继续道,“而森谷贞一就是那个内鬼。”   “……”   萩原研二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良久,他迷惑地注视着松田阵平,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   “啊?”   .   被安室透搬进屋的那个纸箱子里竟然真的放了一台货真价实的洗碗机。小型台上式的,不算很重,但目测也洗不了几只碗。   幸运的是,以星野真弓的厨艺水平和她公寓厨房的空荡程度,她本来也不需要洗什么碗。   星野真弓靠在厨房柜台边,看着戴帽子的金发青年十分兢兢业业地蹲在水槽前,举着说明书认真阅读。   她手里的烟依旧没有点燃,不久,安室透翻过一页说明书,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星野真弓终于忍不住道:“所以你其实不会安装吗?”   “当然不会。”金发青年理所当然地说,“我又不是真的装修师傅。”   “那这台洗碗机是哪来的?”   “…...网上买的?”安室透顿了顿,笑了一声,“开玩笑的,我走组织的渠道弄了一个家电公司的假身份,所以这台洗碗机是组织买的。”   “……”   星野真弓沉默半晌,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终于决定放下手里那根不知为何一直没点燃的烟,蹲下来凑近安室透手里的说明书:“我也来看看吧。”   虽然两人都是货真价实的法学生,但考上东大又过了一级公务员考试的人没几个学习能力不强,十分钟后,竟然真被他们摸索出了大概该怎么做的流程。   星野真弓从储物间里翻找出工具箱,帮着安室透一起把洗碗机从纸箱子里抬出来。她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说:“所以,组织把你派过来,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安室透低着头找到洗碗机后面的阀门,“你应该也发现几天前组织就有人在跟着你了,他们暗着来,而我是明着来的——毕竟说到底,你也是明着来的。”   “然后呢?”   “所以,这依旧只是试探的一部分。”安室透说,“那几个狙击手是保险栓,我也是保险栓,区别只是必要的时候我会负责与你沟通。而组织和你之间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取决于你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又能做到什么。”   “这么说来,琴酒妥协了?”星野真弓抬头与他对视。   “没有,”安室透说,“只是他也是个认同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人,组织想扮演那个作壁上观的角色,看看两条老虎争斗到最后,谁会活下来——活下来的那个有奖品,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思路吧。”   星野真弓轻笑一声:“真看得起我。”   安室透没有再接话。他拉开洗手台底部的橱柜,检查整间厨房的水管系统。   星野真弓复又低头研究洗碗机,继续道:“说回刚刚的话题吧——松本扬泰认为森谷贞一是那个内鬼,所以他决定杀了他。”   她似乎不用看就知道安室透在做什么,后者半个身子探进橱柜底下,有金属摩擦的声音传来,那是三角阀门被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星野真弓从安室透往上抬的手里接过厨房水管,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她将水管与洗碗机的PVC软管相连,用力拧紧,确保上下水疏通。   “但是他错了。”她平静道。 第116章 第116章   “你是说松本扬泰被误导了?”安室透脑子转得很快,当即道。   “也许吧,”星野真弓说,“他自己应该私底下做了一些调查,最后不知为何认定森谷贞一就是那个将药品泄露出去的警察内鬼。后面贿赂两个政府雇员窃取我们手里的药品资料,也是为了确认我们得知的信息里是否包括药品的发明人是谁——结果这个举动反倒把他自己暴露了出来。索性松本扬泰十年前真的只是单纯地受雇于白鸠制药,组织还不至于在他离职后一直监控他,否则他应该有专人帮忙善后,我们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发现他的痕迹。”   “但回到问题本身,如果森谷贞一真的是那个泄露药物的内鬼,先不提他的具体职位对外界保密,实际上任职的部门又是警备局警备企划课,跟三个月前收缴组织药品样本的警视厅公安压根八杆子打不着,光说他认识我和阵平也有至少两三年了——我的身份也许是保密状态,但[零]组到底挂靠在警备企划课名下,作为警备企划课课长,他能不知道我是谁吗?”   “但组织的反应却像是第一次发现你的存在。”安室透平静道。   “当然,这也有我一直隐藏得很好、等到某个契机才暴露身份的原因,”星野真弓说,“但无论如何,如果森谷贞一是组织派往警方的内鬼,他们就没必要几次三番试探我了。”   安室透抬头问:“松本扬泰跟你们解释他认定森谷贞一的过程了吗?”   “说了。”星野真弓靠在水池边,抱起手,“简直是胡闹,松本扬泰指派研究所谋杀案中的那个凶手——前田信也利用黑客技术找到了警视厅公安三个月前参与搜查组织研究所的人员名单,森谷贞一的名字本不应该出现,但在前田信也查到的名单里,他负责收缴证物的管理工作。如果有谁最有可能将‘安菲他林’泄露出去,乍一看森谷贞一的确是头号嫌疑人。”   “阿部香织在研究所谋杀案中的证词提到过前田信也的计算机技术不错,还在美国高校留过学,警视厅的安全系统又日常漏风,他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意外。我们已经跟被关押中的前田信也确认过了,他本人供认不讳。”她补充道。   “那份名单的来历,你们让扎克利·宫崎调查过了吗?”   星野真弓眨眨眼,若有所思地挑眉:“扎克利一年前才加入公安,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安室透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星野真弓也不打算追问,她继续道:“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查过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不是前田信也自己篡改了名单,那么就是有人在前田信也入侵警视厅公安之前替换了名单,又在他窃取完毕后把名单换了回来。”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很有限——应该说,最多不超过五个,一一排查也只是时间问题。但问题是,为什么假名单上的名字是森谷贞一?”   安室透关上橱柜门,回过头与她对视:“你的推测?”   星野真弓抬起眼:“十年前的松本小百合被害事件让森谷贞一隐隐约约摸到了某些东西的边缘,但他知道的太有限,还不至于让他成为暗杀目标。但这十年内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吗?他也许在这个过程中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以至于引火烧身,让自己成为了这场借刀杀人的目标。”   “那个铭牌。”她意有所指道,“森谷贞一的遗物里发现了和普拉米亚持有的一模一样的铭牌。有没有可能,这并不是他本人的东西,而是他从某人身上得到的?例如,某个警察?”   .   “早纪,你在这做什么呢?”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去帮你妈妈接待客人。”   相原早纪闻言转过身。   她穿着纹路精致的访问和服,背后有一副秀丽的秋日枫叶图,淡红的秋叶隐隐透出手工缝制的低调金丝边,几片散落的叶子点缀在前袖上。   这是被称为“绘羽”的形制,将和服整件展开时能看到一副完整的图景。   她挑染着粉色的长发被盘起,形成一个低调的发挽,手里还握着手机,似乎刚刚在跟什么人发短信。   相原早纪对来者微微笑了笑:“知道了。”   她垂下眼,向屋内走去,和同样穿着和服的姑妈擦肩而过。   月光洒在她踩过的木质地板上,延伸至长长的回廊尽头,那里隐约传来中年人们寒暄的声音。   姑妈注视着她的背影,半晌低声嘟囔道:“总感觉她今天怪怪的……”   .   十分钟后,洗碗机开关被按了一下,显示开机的红灯亮了起来。   安室透复又研究了一会儿,确认这台家电已经具备努力工作的能力,他这才对正靠在水池前的星野真弓点点头。   星野真弓笑了一下,低声说:“那我就当作见面礼收下了。”   安室透站起来,依旧看着她的侧脸:“如果真的能偶尔用上就好了。”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复这句话,她从厨房洗完手出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餐厅的暖黄色灯光在木质桌面上洒下淡淡的阴影,她拆开下午带回家的那份波洛咖啡馆的袋子,把香蕉蛋糕平稳地端出来。   袋子里被塞了两把塑料叉子,安室透十分自觉地拿了一把。   星野真弓也不阻止他,只是头也不抬地切下蛋糕的一角:“等会儿记得把痕迹处理掉。”   安室透勾了勾嘴角:“我知道。”   从波洛咖啡馆打包来的香蕉蛋糕只是从完整的蛋糕里切下的一块,外观是一个很普通的扇形,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没一会儿就快要见底。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星野真弓转过头,看见雷蒙德蹲在餐桌拐角,幽蓝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你也想吃吗?”安室透说,“不行哦,蛋糕太甜了。”   星野真弓闻言咂巴了一下嘴,反复感受之后确认嘴里那块蛋糕的甜度正正好好卡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内——而这通常意味着这块蛋糕对普通人来说根本算不上甜。   香蕉蛋糕是一种连奶油都没用上的朴实甜点,尝在嘴里有沉甸甸的分量感。   她不禁挑眉道:“你连猫都骗?”   安室透闻言笑了一声。   “它今天已经吃得够多了。”他示意阳台上已经空掉的猫饭盆,又随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耳侧的金发,“所以呢,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星野真弓平静地注视着他。   “……雷蒙德。”她顿了顿,“这也是’安室透’人设的一部分?”   “当然,”安室透切下一块蛋糕,“日本西班牙混血、从欧洲学成归来的咖啡师,早年似乎在东亚有特别的回忆,所以选择蜗居在米花町的一座平凡咖啡馆里……这个叫做’安室透’的人即将开始缓慢入侵你的生活,而这需要、至少对外界来说,需要一个过程。”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地垂下眼,没有对他这番话作出什么反应。   安室透从容继续道:“明天还打算来波洛吗?下次再见就又是陌生人了。”   “……”   星野真弓放下叉子。   “不知道。取决于那两位小朋友的反应。我提前把柯南君手机里的窃听器拆掉,只留了定位器,所以他们——特别是柯南君,接下来大概会努力试探你吧。也好,至少有一个练手的对象。因为知道对手是你,也可以放心他们不会出事。”   安室透单手撑着脸,望着她笑了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星野真弓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她把蛋糕盒仔仔细细地折好,几乎有点完美主义地重新严丝合缝地塞进纸袋里。   她最后看了眼手表,这才道:“对一下口供吧。”   安室透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她。   “关于你该怎么跟组织解释,”星野真弓平静道,“今天晚上来我家里做了什么的,口供。”   .   “早纪?早纪来了!”相原夫人一见女儿的身影,立刻便上前去拉住她,把人带到餐桌前坐下。   相原家的这间会客餐厅是传统日式装修,相原早纪维持着礼仪,屈膝在桌前跪坐,刚坐下便立刻感觉到对面客人的目光。   相原夫人已经一改下午火冒三丈的样子,笑容满面地对客人介绍:“这是我女儿早纪,今年刚25岁,也是京都大学毕业的。”   对面坐着的夫人妆容精致,作出难掩惊讶的样子:“真的吗?早纪桑这么优秀!读的是什么专业呀?”   相原早纪弯起眼笑了笑:“法学。”   年轻夫人捂了捂嘴:“哎呀,法学读起来可辛苦了,你现在是当律师?”   相原早纪摇摇头:“我是警察。”   她看了母亲的侧脸一眼,补充道:“在警察厅工作。”   相原夫人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依旧不住地揽着她的肩:“这孩子,非不听劝,我本来想着女孩子嘛,读个教育啊、心理啊什么的,结果她非要选法学,上个学每天忙死,半点儿大学生活没享受到,结果一毕业又奔着警察学校去了……唉,幸好她还是听了点话,当初报的是京都大。这要是像她弟弟一样去了东大,还不知道傲成什么样呢!”   对面的夫人又是一阵夸赞,相原夫人半是谦虚半是炫耀地笑着,两人话题三分钟内拐了八十个弯,但大体上还是朝着小孩教育的话题上一路狂奔而去了。   相原早纪一动不动地扮演一个微笑的人偶,良久她垂了垂眼,转过头,依旧微笑着对母亲道:“妈妈,你还没给我介绍客人。”   相原夫人这才一拍脑袋,在周围一阵笑闹中说道:“瞧我这记性……早纪,这位是大冈家的京子夫人,你小时候京子还抱过你呢。”   相原早纪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低头道:“京子夫人晚好。”   大冈京子似乎笑呵呵地说了什么,她没仔细听,只紧接着又挨过了几句母亲和客人们的叙旧,直到门口传来拉门被拉动的声音,中年男人们处于兴头上的高声谈笑声从外头传来。   相原早纪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望见父亲和似乎是大冈京子丈夫的男人走进来。   紧跟着又是好多人,相原早纪的姑妈、旁亲的妹妹们,还有大冈家的几个陌生人都穿着正式的和服,有条不紊地入座。人们像是认识几十年的挚友一样谈笑风生。   长辈们入了席,小辈自然不能再晚到,她沉默望着父辈的那几秒,耳边传来京子夫人的低声吩咐声:“红叶呢?……还跟伊织在外头看风景吗?快去把她叫来。”   没过多久,这张餐桌上年纪最小的女孩终于出现,十七岁的大冈红叶坐到她母亲身边,她穿着深紫色的和服,修长的手做了美甲。   相原早纪的目光从她指尖薄薄的茧上一触即离,她抬起头,大冈红叶正正好坐在她对面。一片喧闹中,她和女孩锐利的蓝色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良久她无事发生似地笑了笑:“晚好,我是相原早纪。”   大冈红叶便也弯起眼睛:“我知道你,相原大臣的大女儿。初次见面,我是红叶,请多多指教。” 第117章 第 117 章   一小时后,相原早纪终于短暂摆脱晕头转向的社交场合,从热闹的谈笑声中抽身,端着一杯清水走到这座日式老宅的回廊上。   她刚刚被长辈们起哄着喝了点酒,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晕,但不知是不是身体素质好,她走到屋外被寒风一吹,立刻又清醒了。   夜空中的月光高悬,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洒下淡淡的银辉,她端着水杯,靠在立柱边看了一会儿月亮。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相原早纪的神色陡然凌厉起来,也许是职业病发作,她敏锐地侧过头,低声道:“谁?”   话音落下,不远处又传来几声木板被踩动的吱哑声,一片昏暗中,一个人影渐渐显出身形。   相原早纪怔了一下,半晌放松下来,靠在立柱上道:“是你啊。”   来者的步伐顿了顿,从昏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相原小姐,您认识我?”   相原早纪随意地摆摆手,她重新回过身,依旧望着月亮:“叫我的名字就好——当然认识,我们应该算同僚吧?”   她补充了一句:“曾经的同僚。”   身影逐渐走到了她身边。来者穿着得体的西服,一头黑色长卷发,被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   伊织无我平静的目光从相原早纪侧脸上掠过:“我辞去公安职务的时候,您应该还没有进入警察厅。”   “我知道。”相原早纪抿了口水,“但认识你的那些同僚里也有人对我提起过你,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还挺荣幸的。”   伊织无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似乎这才被调动起了一点兴趣,直接道:“方便问一问是哪位同僚吗?”   相原早纪过了几秒才回过头,有些兴味地看着伊织无我:“你很感兴趣吗?”   “只是好奇罢了。公安里依旧在职的、认识我的人应该不多了——过去几年里,很多人都死了。”   “......”   相原早纪半晌道:“我没有说谜语的喜好,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告诉你也没关系。”   “是星野警视。”她抬起眼,“你们曾经是同期吧?”   伊织无我神色几不可闻地一顿。   “恕我直言,我比她提早一年入读警校。”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同期。是在那之后,你们一起参加了某种……选拔?训练?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她似乎跟你很熟悉,所以应该是比较特别的经历吧。   伊织无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神色从刚刚开始便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维持着那副八风不动的面具脸,甚至颇有礼节道:“这样啊。早纪小姐,能否拜托您下次见到星野君的时候,替我向她问好?”   相原早纪与他对视了几秒,终于点了下头,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身后忽然传来纸门被拉开的声音。   “你在这里啊,伊织。”   伊织无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属于少女的清脆声音吸引走。   大冈红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过来,少女茶色的卷发比刚刚凌乱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柔顺的状态。   社交场合之外的她看起来像某种露出柔软内核的小动物,大冈红叶半眯眼睛,说话间带点关西口音:“我有点困了,想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伊织无我立刻道:“小姐平常的睡觉时间是晚上十点,现在确实有些晚了,相原小姐,您家里是否有——”   称呼又变回去了啊?   相原早纪挑了挑眉,她刚刚在席间已经跟这位大冈家族的小公主熟络了一点,这会儿也没推脱,直接道:“家里有闲置的别间,我带你们过去吧。”   .   从那之后又过了三天。米花町除了雷打不动的凶杀案频发之外,没有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新奇事儿。   江户川柯南这几天上下学都避着波洛咖啡馆走,只是再怎么避也没法直接消失不见,第四天是个周末,他终于还是捏着鼻子顺了少年侦探团的意,跟几个小学生们一起走进了波洛。   三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在前面忙着点单,他和灰原哀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自从那天发现手机有些不对劲之后,他拜托阿笠博士进行了拆解,最终在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定位器。这消息像个惊雷,一下把那天晚上在阿笠博士家里的两个假小孩炸了个人仰马翻。   但恐慌之余他们又有些庆幸,至少这只是个定位器,如果还有窃听器的话——他们之间关于组织的对话也许不多,但绝不是完全没有。   幸好只是定位器。   江户川柯南沉下眼。   但如果只是定位器的话,那么安装它的…...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现在那定位器还安安稳稳地安装在手机里,索性他每天的行动轨迹都安分得要命,毛利小五郎碰上凶杀案的频率高得过分,就算他偶尔去一次警视厅也不显得奇怪。   思绪闪回的这几秒,点单的人终于轮到他了,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和安室透灰蓝色的眼睛对视。   半晌他扬起笑容:“安室哥哥,你之前说好的,给我偿一点咖啡!”   安室透眨眨眼,他抱着托盘蹲下来,一下子凑得离江户川柯南极近。   后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他微笑起来,低声说:“好哦,但你不能告诉小梓小姐,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嗯!”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做了个把嘴巴拉上的手势。   他目送安室透走回柜台后,这才跟着少年侦探团往咖啡馆内部走去。刚走到一半,他脚步微微一顿,在角落的卡座里望见毛利兰的脸。   毛利少女似乎也远远看到了他们,她笑着挥了挥手:“柯南!还有大家!”   她话音刚落下,忽然,身边探出一个脑袋。   铃木园子揽着毛利兰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冲他们一笑:“小鬼们,一起坐?”   .   “诶,音乐会吗?”   江户川柯南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望向发出这声疑问的青梅竹马。毛利兰舀蛋糕的手悬在半空,正有些好奇地望着铃木园子。   “没错,东大的乐团指挥是我妈妈的朋友,所以送了我们好多张票。”铃木园子大方地挥手,“结果我妈妈那天要出差,干脆就把票都给我了——小兰,你跟叔叔要不要来看?啊,还有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立刻感觉到全桌的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他拿勺子的手一顿,半晌后知后觉道:“园子姐姐,音乐会的时间是几号啊?”   “让我找找,”铃木园子低头从包里掏出几张门票,半晌读着上面的小字道,“是10月4号,晚上八点,你们方便吗?”   ——10月4号?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睛。   那天不是…...?   身边传来少年侦探团们遗憾的声音,似乎是在嘀咕那天有假面超人的线下活动,没办法一起去看音乐会了。   他当机立断打起哈哈:“那个、其实,园子姐姐,我也有那场音乐会的门票,要不你把我那张送给别的朋友?”   铃木园子疑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那场音乐会是内部邀请制,小鬼,你怎么会有门票?”   “……也是别人送给我的啦。”江户川柯南强行笑道,心里却在想,完蛋——如果小兰和园子都去,万一音乐会现场出了事怎么办?   星野真弓也许真的只是单纯邀请他去看音乐会,但她其实别有目的的可能性又不是完全没有。说到底,那个女人每天都在想些什么,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猜到?   坐在他身边的两位少女却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顾虑,毛利兰眨眨眼,若有所思道:“别人?”   江户川柯南放弃道:“是星野姐姐。”   “诶,真弓桑?”   “嗯,她似乎也有朋友那天要表演......”   “啊!”铃木园子一拍脑袋,“这么说,星野小姐那天也会去吗?正巧,我还有事要找她说呢!”   江户川柯南一怔,忙问:“什么事?”   “就是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星野小姐不是提到了一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吗?”铃木园子说,“我回去之后问了爸妈,他们一直敦促我找个机会再跟星野小姐见一次。”   江户川柯南微微皱起眉,舀蛋糕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但铃木园子显然不打算多说自己的家事,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直接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总之,如果柯南小鬼头已经有一张票了的话,剩下那张应该给谁呢?哀酱,你想去吗?”   被她突然提到的灰原哀动作一顿。   前几天的定位器事件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再加上安室透突然出现在这家咖啡馆里——即使是冲着星野真弓去的,她也依旧十分惜命地不打算给自己的日程表加上额外事项。   灰原哀当机立断便道:“抱歉,我对音乐会不感兴趣。”   “这样啊……”铃木园子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她没能苦恼多久,卡座边突然响起一个好听的男声。   灰原哀全身一怔,但依旧勉强保持住了冷静,江户川柯南则立刻警惕地抬起头,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安室透端着一副有些犹豫的神情,手里还拿着托盘。   “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他眨眨眼,“我可以一起去看吗?老实说,我是那位指挥的忠实粉丝呢。” 第118章 第118章   第二天上午,松田阵平雷打不动地开车去警察厅上班。   松本扬泰的审讯告一段落,他的顶头上司又恢复了没事就不去警察厅的工作风格,神谷停职也过去了好几天,组内大部分零散事务的决策权都暂时落到了他身上。   从下属手里接过文件后,松田阵平摘下墨镜,径直拧开拘留室的门。   这是松本扬泰在里面度过的第五天,招供时颓败的样子又从他脸上褪去了,许是知道自己的人身安全有了公安背书,接下来也不过是按流程等待送检,松本博士现在看起来简直像坐在家里一样怡然自得。   松田阵平没管他打量的目光,他径直拉开松本扬泰对面的椅子,以一个十分不客气的姿势坐下来,第一句话便是:“明天你的律师会来。”   松本扬泰感兴趣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松田阵平翻开文件继续道:“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走一下送检之前的流程。由于你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帮忙检举了当年受雇于白鸠制药的、其他参与人体实验的研究人员,检察厅公安和最高法院大概会酌情考虑你的判罚…...但这存在一个前提。”   松本扬泰换了个姿势:“什么前提?”   “你制作的病毒。”松田阵平直视着他,“我们在你办公室的电脑里找到了森谷贞一的基因序列和足以判定你制作瞄准他心脏钾通道的病毒粉末的证据,但除此之外,在你电脑的加密程序里,我们还发现了另一组基因序列。那是谁的?”   “…...另一组基因序列?”   松本扬泰的脸色一变,骤然沉下来。   他拧着眉毛,不敢置信道:“不可能……我只采集了森谷贞一一个人的样本,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额外的加密程序。”   “是吗?你对此完全不知情?”   “没错!”   “但现在的情况是,”松田阵平沉下眼敲了敲桌子,“除了森谷贞一之外,还有一个人可能被当作基因病毒的目标,这是你想出来的犯罪手法,松本博士。证据确凿,如果那段基因序列的主人因此死亡,你依旧会被优先怀疑为案件的第一嫌疑人——两起谋杀案,这大概能为你的刑期再添砖加瓦几年吧?”   “……”   松本扬泰满是沟壑的脸抽动了一下。   良久,他低声憋出一个名字。   “前田……信也。”   松田阵平慢条斯理地按下圆珠笔:“他怎么了?”   “……如果说有谁能擅自动用我的电脑还不被人发觉,那就只有他。”松本扬泰抬起头,紧紧盯着他,“他帮我隐瞒了私自购买病毒制作设备的账目,他也是个搞生物化学研究的,当然清楚该怎样制作基因病毒——松田警官,你应该知道吧,他是个疯子,他想杀谁,我可拦不住!”   他眨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说:“我知道了,那第二组基因序列是属于阿部香织的吧?前田信也那天在研究所里说他杀完加藤弘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阿部香织,他肯定是偷偷采集了阿部香织的DNA信息,然后制作了病毒,还打算嫁祸于我…...你们快去想办法保护她,千万别让她死了!”   手铐被挣动的声音稀里哗啦地传来,他大概是意识到如果这第二起谋杀案真的被成功实施,自己多少沾点传授犯罪手段的责任,立时变得比在场的警察本人还焦急。   松田阵平却依旧面色平静,他握着圆珠笔写了什么,头也不抬继续道:“前田信也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他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松本博士,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他忽然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松本扬泰面前。   “这个铭牌。”松田阵平抬起眼,“编号、图案,或者类似的形制,你有印象吗?”   “……”   松本扬泰茫然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摇摇头,犹豫道:“没有…...这个铭牌怎么了?”   松田阵平依旧盯着他的眼睛:“你可以再仔细回想一下,十年前,你还在白鸠制药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同事佩戴类似的铭牌?或者客户?上司?任何人都有可能。”   松本扬泰依旧怔然地和他对视,他大概是把这也当作了通往减刑的金钥匙之一,当真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地摇头,急切道:“我真的想不起来——如果能想起来我早就告诉你了,我没必要隐瞒这种事吧!”   松田阵平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松本扬泰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每次被带进这间审讯室之前都要经过两三道细致到嗓子眼的安检,他的皮囊被残酷地剥下来,完整摊开在这些公安警察面前,偏偏前来打量他的这些人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本人,无论皮囊还是内里。   时钟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过,松田阵平依旧和他对视着,松本扬泰却感觉他透过自己在思索些别的什么事。   良久,他听到照片被轻描淡写收回的声音,松田阵平冷淡道:“是吗。”   .   “你觉得他在说谎吗?”   相原早纪捧着一杯咖啡靠在审讯室外,偏头望向正点燃今天第一根烟的松田阵平。   后者把打火机放回西装口袋,又戴回了常见的那副墨镜,缓缓吐出一口烟道:“他的命还在公安手里。”   相原早纪若有所思:“前田信也杀死加藤弘时选择的手段是简单粗暴地刺破颈部大动脉,他没必要为了相对不重要的阿部香织大动干戈,特地制作什么基因病毒。他也应该早有预料自己杀死加藤弘后最次也会被警方控制行动才对,那种情况下,他声称要继续杀害阿部香织的宣言更像一种恐吓。如果他真的制作了病毒,为何不把两个人的基因序列一起采集?就算用病毒把其中一个先结果掉,也比先捅人脖子更隐蔽。”   松田阵平缓缓吐出一口烟,半晌道:“目标不是阿部香织,但凶手的确有可能是前田信也。”   相原早纪反应很快:“他受人雇佣?”   “松本扬泰自己可能依然没有意识到,他是被某些人’选中’的那个人。”松田阵平说,“那些人利用他对自保的渴望,塞了份假名单给他,借他的手杀了森谷贞一——除此之外,他们还会想杀谁?森谷贞一被害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第二个目标呢?”   相原早纪一怔,下一秒便立刻道:“我今天就派人将警视厅和警察厅所有在职人员的DNA样本和那组基因序列一一对比……另外,警部,关于那个铭牌,我这几天思考了一下,说不定有一个解决办法,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用。”   “对比的时候别太大张旗鼓,最好安排个假体检什么的。”松田阵平顿了顿,“什么办法?”   “得知铭牌的存在后,我们自然而然推测普拉米亚持有的铭牌是源于她曾经替其工作过的俄罗斯政府,而星野警视那天暗示了另一个可能性,警部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   那天星野真弓说得还算委婉,松田阵平却丝毫没有犹豫。   “是说她觉得有可能是组织在俄罗斯政府中的人把普拉米亚抛弃、又引诱着她加入组织?”   “对。”相原早纪抿了口咖啡,“无论这两种推测哪种是对的,都和俄罗斯绕不开关系——如果我们实在无法查清楚,要不直接问问俄罗斯人?那天来警察厅和我们协商普拉米亚事件后续处置的FSB特工,是星野警视的朋友吧?”   松田阵平神色一顿。   “你说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他半晌道。   ——真亏他能记住这么长的名字。   相原早纪面不改色地点头:“对。”   松田阵平忽然沉默下来,缓缓吐出一口烟。   良久,他低笑一声:“呵。”   “……?”   “那是她五年前去匡提科认识的狐朋狗友。”松田阵平微微眯起眼,“所谓‘狐朋狗友’的意思就是,大家国籍不同、立场不同,没事的时候能大大方方喝上一杯,有事的时候踩着对方上位比谁都快。星野真弓这女人天生就很难跟人交心,你也看得出来吧?”   相原早纪:“……嗯。”   “而且,”松田阵平随手在桌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你怎么保证那个男人真的值得信任?我们问了他,他就会说实话?俄罗斯人从古至今都没干过这种亲自把情报送上门的好事——这种事你该找MI6。”   “……”   相原早纪眨眨眼睛,半晌说了句“确实”。   她紧接着道:“那么,还是得我们自己查。”   ——但全世界被制造生产出来的铭牌那么多,找到一枚特定铭牌的来历简直就像大海捞针,真做起来谈何容易?   然而相原早纪向来不是那么容易向困难妥协的人,她看起来丝毫没有方案被上司否决的气馁,径直继续道:“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已知的方向。对了,石田,能接触到三个月前搜捕行动人员名单的公安成员排查出来了吗?”   被她忽然点到名字的小公安浑身一颤,他刚刚正兢兢业业地盯着审讯室的监控摄像头,松田阵平和相原早纪的对话声又压得够低,他半点儿细节没听到,这会儿突然被叫住,当即僵硬了三四秒钟,多亏职业素养过硬才把脑子找了回来。   “是,相原警官!”他站起来立正道,又紧接着从桌上翻找出一份资料,“排查警视厅公安所有人的权限后,最后锁定了大概五六个人……”   “到底五个人还是六个人?”相原早纪抬眼。   小公安被她骤然严厉的神色吓得一激灵,当即大声道:“六个人!但是其中有一个人是、是……”   相原早纪没等他废话完,直接飞速翻了一遍资料,看到最后一页时,她微微一怔,竟忽然笑开:“风见啊……难怪你说不出个确定数字,行了,忙去吧。”   这句话宛如神恩赦免,当即让小公安热泪盈眶了一秒,他又大声应了一句,蹬蹬蹬跑回座位上继续盯着监控摄像头去了。   相原早纪迎着松田阵平淡然的视线走回去,将资料递给他。   “包括风见警官在内,一共六个人——要挨个查一遍近期财务状况吗?”   松田阵平随手翻了翻资料,面不改色道:“松本扬泰被捕对外界来说不是个秘密,我们能查到这一步,幕后设局暗杀森谷贞一的人必然也能料到,他们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人放在这个位置上——与其一个个审查,不如先提防一下对方率先杀人灭口的可能性吧。”   相原早纪对他的话也不甚意外,当即挑了挑眉:“直接把他们保护起来?”   松田阵平应了一声,又说:“另外还有一件事。” 第119章 第119章   他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抬眼和相原早纪锐利的眼睛对视。   “你昨天回本家了?”   相原早纪一怔,半晌道:“是……和大冈家的饭局,实在推不开。”   松田阵平没有对此作出评价,只是继续道:“我听真弓说你弟弟在东大读书,你当年考京都大学是自愿的吗?你是三年前一级公务员笔试和官厅访问*的双料全国第一吧,高中的成绩会够不上东大?”   相原早纪张了张口,微微蹙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松田阵平依旧看着她:“所以,你的确是被逼的?”   “……”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良久,相原早纪笑了一声,她垂下眼道:“事已至此,纠结是不是被逼的有什么用?我只是庆幸十八岁的夏天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松田阵平无声地看着她。   “就算我在过往的人生中永远保持着’第一’的位置,永远把参与过的每一件事做到最优秀,永远超越所有同龄人,甚至连剑道这种社团活动性质的爱好我也拿过全国大赛冠军——但是这一切,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在我父母眼里都比不过那个除了性别、什么都不如我的弟弟。他不是自己选择成为我弟弟的,我不恨他,我只是觉得,凭什么呢?”相原早纪顿了顿,“我现在很喜欢警察这份职业,但我小时候的梦想其实是成为政客来着——这个我有跟你们说过吗?”   她没等松田阵平回答,耸了耸肩径直继续。   “相原家族是老牌政治世家,我父亲是内阁成员之一,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每个小孩小时候都会仰望大人的背影,我当然也憧憬过成为议员、参与制定民生政策的那一天,只不过,我父母大概从没想过继承衣钵的应该是大女儿吧——梦想从政的人谁不想考东京大学?但’早纪要上东京大学法学部’这件事好像触到了我父母的某片逆鳞,以至于我们一度闹到过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很清楚他们的想法,”她平静道,“无非是觉得上了东大的女儿就不好嫁出去了吧,毕竟坊间流传东大毕业的女生没人要嘛。我从政还会挡了我弟弟的路。如果继承家业的人是弟弟,那被当作政治联姻工具的人当然就是我了,结果我到了二十五岁也依旧没表现出任何和门当户对的少爷公子恋爱结婚的意向,我母亲最近还真是急得不行。”   “…...所以你后来选择成为警察?”   “是啊。如果忤逆父母的想法擅自踏入政界,我不光不会有家族的庇护,甚至还可能会被自己人针对,听起来很可笑吧?但政治就是那样的东西。”   “警察是我的第二梦想,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大家都是公务员,如果有一天我独立到了能摆脱家族的影响,或者出外勤出不动了……”   “就再试试参选议员?”   “到时候再说吧,我挺喜欢当警察的。”   相原早纪停顿了一下。   她的神情除了最开始有短暂的停滞,到后面几乎没有泄露一丝一毫额外的情绪,她忽然话音一转,干脆利落道:“警部,我应该算得上坦诚了吧,你要不也说说星野警视托你问我这件事是为什么?”   松田阵平夹烟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是那种喜欢八卦别人私事的人吧?我弟弟的情况只跟星野警视说过,她没有无缘无故告诉你的理由——顺带一提,神谷君停职的真正原因,该不会也跟这件事有关?”   相原早纪不愧是拿过全国第一的人,按照森谷贞一的话,她说不定能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即使是所谓第二梦想的公安警察,她也依旧做得十足出色、敏锐非常。   松田阵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平静道:“相原,你想把脱离家族的日程提前吗?”   .   “雷蒙德,停下!”   突然的喝止让房间中央乱窜的俄罗斯蓝猫脑袋一缩。   它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原地停了半晌,猫耳朵悄悄竖起,两只幽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许是静待了半晌没听到什么动静,下一秒,它忽然又灵活一扭,撒开爪子就往地上散落的毛线团扑去。   雷蒙德大概是只非常有骨气的猫,纵使这团毛线已经被折腾成了一个比莫比乌斯环还复杂的结构,它也依旧在努力试图将其理顺。   然而能力无法匹配的野心总会出事,猫爪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响了半晌,依然没能将那团毛线理出个所以然来,相反还越缠越乱了。   忽然,雷蒙德后颈一痛。   它轻轻叫了一声,察觉到周遭的景色一下换了个样子,非要说的话,那团毛线在它的视角中逐渐变得很小很小。   俄罗斯蓝猫的脑袋迷惑一扭,正巧和星野真弓的眼睛对上。   两双蓝色的眼睛对视了半晌,后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雷蒙德又感觉自己过山车似地颠簸了一下,它窝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雷,”它听见女人的声音,“我要出门一段时间,不是远门,顺利的话大概只需要几天,但是你得暂时换个地方住。”   “?”   猫脑袋动了动,似乎在无声表达自己的疑惑。   星野真弓一手熟练地抱着猫,另一只手拉开猫包的拉链,雷蒙德在她怀里有些闹腾地挣动,却完全赢不过她的手劲。   它像一团史莱姆,被星野真弓牵引着顺滑地钻进猫包里。   她将拉链拉上,望见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正隔着一层透明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于是也弯下腰,和雷蒙德对视了一会儿。   良久,星野真弓右手握拳,抵在透明罩上:“和宠物店的小雪姐姐好好相处,按时吃饭,不要咬人,过几天给你买新玩具,成交?”   雷蒙德往后缩了缩,它歪着脑袋盯着那只拳头看了一会儿,又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半晌,俄罗斯蓝猫小心翼翼地往前伸了伸脑袋,从侧面看,似乎是隔着一层玻璃罩,将额头抵在星野真弓的拳头上轻轻蹭了蹭。   星野真弓于是微微笑了笑:“成交。”   .   宠物店的小姑娘是个叫小雪的年轻女孩,星野真弓站在柜台前,望着雷蒙德惬意地钻进它的新窝,甚至已经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她便低头干脆利落地刷了卡。   小雪也不是第一次照顾雷蒙德,彼此交接得简洁又迅速。星野真弓简单嘱咐完几句,宠物店就要准备关店了。   她也不久留,对小雪简单点头便向店外走去。   这家宠物店位于米花町,顺着路走没多久就能远远望见毛利侦探事务所的轮廓。   来自十月的冷风依旧在侵袭路边的落叶,月色映在玻璃窗上,那几个硕大的帖字几乎在反光。   星野真弓微眯起眼,在一阵风铃声中推开波洛咖啡馆的门。   靠墙的卡座里,她如愿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啊,真弓桑!”毛利兰率先站起来,“太好了,这样的话人就到齐了。”   少女穿着得体的黑色长裙,她身边坐着的铃木园子则一身跳脱的粉色。   她敏锐地扭过头,看清人影后,紧跟着也站起来:“晚上好,真弓桑——我可以也这么喊吗?”   “当然可以。”星野真弓的视线掠过穿着小马甲乖乖喝着一杯奶昔的江户川柯南,落在角落里似乎在埋头盯着手机的男人身上,“毛利侦探,今天要麻烦您了。”   被喊到的毛利小五郎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毛利兰却反应很快,一个肘击将父亲敲醒:“真是的,爸爸,别再看洋子小姐了,真弓桑在跟你说话呢!”   “啊?啊!抱歉!”毛林小五郎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站起来摸着脑袋哈哈大笑,“好久不见星野小姐,不麻烦不麻烦!”   他的眼睛动了动,移向另一个方向:“而且虽然租车费是我付的,但真正开车的人是……”   众人的视线顿时跟着他移向同一个方向,星野真弓侧过头,意料之中地在吧台后看见正在认真擦玻璃杯的安室透。   金发青年今天难得穿了偏正式的西装,领口系着波洛领带,没有宝石镶嵌,只有一枚低调的钻扣。   闻言,他放下玻璃杯,从吧台后绕出来:“多亏了毛利先生和铃木小姐我才有机会去现场一睹重村先生的风采,开车只是小事而已。”   重村先生就是今晚演出的指挥。   不知他先前说了些什么,听闻此言的众人似乎都一脸信服的样子。   毛利小五郎大概还想说什么,铃木园子却一拍脑袋,忽然又看向星野真弓。   “说起来,真弓桑,你应该还不认识这位吧?”   星野真弓的视线适时落回她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新来的咖啡师安室透先生,也兼职服务员,虽然刚来没几天,但波洛的客流热情最近似乎越来越高涨了呢!”   “园子,后半句就没必要说了吧……”毛利兰忍不住戳了戳闺蜜的腰。   星野真弓却已经弯起眼睛,她又重新望向安室透:“咖啡师吗?”   “我是星野真弓。”她伸出一只手,微微点了下头,“附近那家摩托车修理厂的老板——需要修车的话记得找我…或者我的员工。”   金发青年在她伸手的下一秒便也立刻伸出手。两人的手短暂交握,看不出彼此用了多少的力。   “安室透,请多指教——如果需要修车的话,我会记得星野小姐的。”他依旧带着笑容。   星野真弓便也短暂笑了一下,两人同时松开手,她回过头,重新望向在场的两位少女。   “忘了说,你们今晚非常漂亮,小兰,园子。”   “真的吗,谢谢你真弓桑!你也超美的!”   铃木园子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行人陆续走出咖啡店,毛利小五郎租来的车就被停在路边,安室透走在最后一个。   他将店面落了锁,这才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   这是一辆三排座的加长SUV,中间的位置坐着毛利小五郎和江户川柯南,两位少女坐在最后座,安室透坐进驾驶位,有些疑惑地发现已经在副驾驶落座的人是星野真弓。   “东大是我的母校,”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微偏过头,向他递来一个平淡的眼神,“所以我比较熟悉路况一点。”   发动机启动的轰鸣从车身传来,安室透了然道:“星野小姐非常优秀。”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她重新看向前方:“我只是个修摩托车的而已。” 第120章 第120章   夜幕下的东京冷得有些瘆人。劲风撩起雇佣兵的黑发,他面上的神色却并未改变。   男人有着明显的东欧人长相,眼眶深邃,瞳色深棕,半张脸被掩盖在漆黑的防寒面罩下,只能从眼中窥见沉甸甸的暗色。   忽然,身后出现第二个人的气息。吱哑——哒、哒、哒,天台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刺耳摩擦,和步幅稳定的脚步声。   雇佣兵并未转头就下意识在心中列出来者的大致身高。成年男性,6英尺左右,也许还要再高个几英寸。   下意识的思绪闪了一秒就被他自己从脑海中删除,雇佣兵微微动了下脖子,试图转过头,却忽然感觉右脸一冰——刺痛!   “……F*ck,马德拉(Madeira)!”   他猛地攥住那只手,又瞬间松开,视线落在来人手里的红色易拉罐上,半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认真的吗?十月的东京,可乐加冰?”   “注意语言,布尔盖。”马德拉大概是故意跟他反着方向,也靠在天台边沿坐下,“这叫情趣,懂吗?冬天的冰激凌是最好吃的冰激凌。”   “别说鬼话了。”布尔盖顿了顿,“是无糖的吗?”   “放心,我知道你在……怎么说的来着?On A Diet(按规定饮食)。”   马德拉似乎又低声用西班牙语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他没仔细听,一罐冰镇的零度可乐被抛向布尔盖的脑袋,被雇佣兵在半空中牢牢接住。   他单手拎着可乐,将瓶身拉远了些,纯靠单指的力气撬开易拉罐——啪!   紧接着是噗呲噗呲的气泡酝酿声,布尔盖眼神不动,依旧凑在瞄准镜前,等声音消下去才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然而,大概是他运气不够好,这口可乐只喝到一半就被他迅速搁置在了地上。   布尔盖右手搭回板机,紧盯前方,低声道:“他们到了。”   马德拉明显也在用望远镜盯着他正注视的画面。   “今晚有多少人?”   “六个。”布尔盖间短地说,“三个小孩,一个中年人,’嘉尔姆‘,还有……”   “波本。”马德拉接上。   “波本。”布尔盖依旧坚持。   他们望着那辆SUV平缓驶进东京大学本乡校区的行车入口,那附近的路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车前灯交相辉映,没多久SUV的身影就拐进某个路口消失不见了。   好半会儿,马德拉忍不住嘟囔:“……虽然跟波本有关的传闻都挺可怕的,他业务能力也的确能打,但我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最后怎么是他负责这个任务。”   “为什么想不明白?”布尔盖从狙击枪前直起身,开始拆卸瞄准镜。   “因为,”马德拉盯着他的动作,语气有点飘忽,“因为他是朗姆的人?”   “那又怎么了?”   “…...我以为朗姆不会乐意替人收拾烂摊子。”   布尔盖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良久,他拉上号箱拉链,将这个本应用来装长号的漆黑箱子背在右肩,抬步往后走去。   马德拉望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在原地停顿了几秒才跟上。   他一转话音道:“话说,’狛犬’那边呢?谁在负责?”   铁门被拉开的声音传来,他前面的身影只留下一句慢悠悠的话:“那边会有其他人跟进。”   .   雇佣兵们对话中提到的两人此时却在全神贯注地开车。   “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星野真弓盯着前方,“然后左拐,就是地下停车场。”   安室透听话地照做。刚刚过来的路上,他把这辆SUV出乎意料地开得很稳,即使是在东京大学这条曲里拐弯间距狭窄的小路上,他转动方向盘的每一个幅度依旧带着种四两拨千金的松弛感。   江户川柯南贴在窗边,亲眼看见轮胎和人行道准确保持着五厘米间隔一路向前,即使在拐弯的时候也没有变化。   毛利小五郎坐在他旁边不停地说话,“多亏了星野小姐带路,如果我们也去停前门的露天停车场的话,位置肯定早就被占掉了!”   安室透却偏过头:“但是外来车可以停在地下停车库吗?我以为这种都是内部人员专用……”   “他们几年前改了规定,”星野真弓没有多说,“而且,我请了内部人员带路,他会帮我们打招呼。”   “内部人员?”   “嗯,以前的同学。”   “诶,东大的吗?”   星野真弓想了想,半晌才回过头对上满车好奇的眼神:“的确是东大的,但是高中和大学我们都同校。”   “……这么说,”铃木园子忽然露出八卦的眼神,明显是捕捉到了星野真弓话中那个作为代词出现的’他’,“那位内部人员先生,算是真弓桑你的青梅竹马吗?!”   星野真弓解开安全带的手一顿。   她无奈抬起头:“高中才认识的朋友,不能算吧?而且我的青梅竹马其实……”   另有其人。   这话她没说完,驾驶座便传来开门的声音。她便也收回话音,从SUV上下来。   安室透把车停在了一个很靠电梯的位置,几人刚下车整顿完,不远处的电梯便适时发出叮的一声——一个戴眼镜、穿西装的中长发青年走出来。   他似乎下意思环视了一圈停车场,立刻便发现了不远处的几人:“啊,星野桑。”   他说着挥了挥手,很快便单手插兜走到近前:“好久不见了,上次见还是——”   “三年前。”星野真弓和他对上视线。   “没错,三年前的同学会。”青年微笑了一下,看向她身后的众人,“这几位就是你的朋友吗?啊,这位先生,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你……”   毛利小五郎立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没想到我名侦探毛利小五郎的知名度这么——”   毛利兰立刻一个肘击止住了他的话头。   星野真弓于是笑了一下,平静道:“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忍足侑士,我的高中和大学同学,目前的职业是医生——他也是今晚的公益音乐会的联合主办方之一。”   青年——忍足侑士正色道:“今晚的音乐会是为视障儿童举办的公益活动,你们等会儿大概能在剧场前排看到这些特殊的小观众。”   “真好。”毛利兰忍不住感叹。   跟在他身后的江户川柯南则微微一怔——他忽然想起来“忍足”这个姓氏似乎在哪里听过了,是不是有一家医院就叫忍足什么什么…...   星野真弓继续道:“这几位分别是那位著名的‘沉睡的小五郎’,毛利小五郎先生。还有他的女儿,毛利兰,和铃木财团的千金,铃木园子,以及江户川柯南。”   她笑了笑:“也是一位聪明的小侦探哦。”   ——这什么语气啊?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虚了虚眼。   “然后,”星野真弓继续道,“这位是安室透先生,是一位——”   忍足侑士忽然握拳在掌心拍了一下,兴致勃勃道:“啊,我知道了,这位该不会是你的新男友?”   “——职业咖啡师。”   星野真弓说完,顿了顿,还未解释就听到身后两位少女激动的窃窃私语。然而,最先开口反驳的竟是江户川柯南:“才不是呢!安室他才不是——”   星野真弓忽然伸手,在小侦探的脑袋上抚了一下。   她垂下眼:“柯南君,你应该对安室先生用敬称哦。”   “……”江户川柯南抿着唇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半晌才低下头闷闷道,“安室先生才不是真弓姐姐的男朋友。”   ——对她的称呼怎么也变了?   星野真弓挑了挑眉。   她重新对上忍足侑士戏谑的目光,无奈道:“安室先生和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这又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诶?因为我看他是混血啊。”忍足侑士煞有介事道,“你从以前开始不就很偏爱混血吗?特别是这种头发带点浅色的……”   “我没有——”   “另外,距离你上一次恋爱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乍然看到一个适龄男青年站在你身边,自然而然就忍不住这么推测啦!”   “……”   “上一次恋爱?”铃木园子忍不住好奇道,“真弓桑上一次恋爱是什么时候呀?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忍足侑士眨眨眼:“也是个混血帅哥哦——那都得追溯到十年、阿不对,十一——”   “好了,侑士。”星野真弓忽然打断他们突如其来的八卦小剧场,“总而言之,这位是安室透,我记得他似乎是重村先生的粉丝。”   被她忽然转移话题甩锅的对象、此前一直未曾开口的安室透适时露出微笑,伸出一只手道:“我有幸在法国听过重村先生负责指挥的德沃夏克专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我后来就一直有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安室先生之前是在国外吗?”忍足侑士也伸手和他交握,“听上去你似乎在那有过很丰富的经历。”   安室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欧洲是我父亲的故乡。二十二岁以前我都生活在日本照顾重病的母亲,后来家母去世,我就去欧洲学习咖啡工艺了,那之后就一直待在欧洲。”   忍足侑士感叹道:“听起来是一段不错的生活经历,我最近也想着忙完医院的事就寻个时间去欧洲度假呢。”   他话音落下,身后突然响起小孩子天真的声音。   “那安室先生为什么现在回国了呢?”   安室透毫无停顿,流畅地接道:“体验过欧洲的生活之后,偶尔也想回母亲的家乡看看——东亚和欧洲有着完全不同的氛围,不是吗?”   铃木园子点点头:“的确……”   江户川柯南却敏锐道:“安室先生说的是’偶尔’,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吗?”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尴尬,毛利兰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柯南……”   “我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安室透却依旧温和道,“在米花町的生活我很喜欢,也想趁这个机会去日本各地多看看,而且,我在这里还有一些别的事想做。”   “什么事?”江户川柯南立刻道。   安室透对眼底满是紧张的小侦探弯了弯眼,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身侧星野真弓平静的眼睫,最终落在前方音乐厅的入口上。   “是秘密哦。”   ————————   感谢在2023-07-0601:22:47~2023-07-0903:5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知火6瓶;韶华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第121章   嘎吱嘎吱,紧接着是吱哑一声,铁门从外面被打开。   正在假寐的松本扬泰动了动眉。   他忍不住睁开眼,视线率先落到铁门外浓重的黑色上,走廊上似乎一片漆黑,仅有的几盏应急指示灯绿幽幽地悬挂在天花板上,他这时才看清开门的人。   “松本博士,你的律师到了。”开门的年轻公安说。   “律师?”松本扬泰煞有架势,“对,昨天松田警官说我的律师会来——我需要付律师费吗?一小时多少钱?我猜国家会帮我买单?”   跟在年轻公安身后的律师是个戴金边眼镜的年轻女性,她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穿着职业套装和一双黑色低跟鞋。   应急指示灯的绿光洒在她的银色发簪上,她闻言微微笑了笑。   “不是国家买单,松本博士,有人帮你请了律师。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   安田讲堂作为东大历年开学典礼、毕业典礼、各种公开演讲和演奏会音乐会的常用场地,几乎每一位东大毕业生都对这里熟门熟路,忍足侑士大概是毕业后也经常因为各种事情回来这里,因此表现得尤为明显。   距离音乐会开始还有半小时左右,停车场除了他们之外还聚集了不少奔赴演出的访客。显然,作为一场内部邀请制的音乐会,即使地下停车场是内部人员专用的,来参加音乐会的人们依然有自己的“人脉”和办法。   忍足侑士却没领着他们去挤客梯,而是七拐八拐找到了停车场角落里一座又高又宽的货梯,货梯前门可罗雀,空间又够大,一行人很快就上到了一楼。   到这里为止,今晚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江户川柯南牵着毛利兰的手,跟在她身后,视线悄无声息地望着前方的几个大人。   这一路上忍足侑士一直在跟星野真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们看起来还算熟悉,他应该的确是星野真弓的朋友,但是交情到底有多深就很难看出来了……   “忍足”这个姓氏他刚刚也趁坐电梯的时候搜索过,的确和医疗行业有关,他参加今晚音乐会的理由也确有其事,这场音乐会的确是为了帮助视障儿童发起的慈善音乐会……   嗯,暂时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至于安室透——他将视线微微偏离一个角度。   金发青年从刚刚开始便自觉落后于忍足侑士和星野真弓半步距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往上凑的意愿,相比之下,他对音乐厅的内部设计似乎更有兴趣一点。   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任何问题,江户川柯南几乎可以百分百确信刚刚那一套“妈妈死了远走欧洲”的说辞是编出来的,那大概是波本给自己设定的背景故事之一,是用来搪塞他们这些普通人的谎言。   毕竟他们无法一一查证发生在另一片大陆的事,就算安室透有一天决定脱身离开米花町,他也可以信手用这个故事给自己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   而比这更重要的是,他非要跟着来音乐会,是为了什么?   今晚这里会发生什么?星野真弓又是否知道什么?   江户川柯南微微凝眉,紧接着扬起笑容,对毛利兰道:“小兰姐姐,我想去卫生间!”   毛利兰闻言弯下腰,下意识从包里掏出一张音乐会门票递给他。   “那你等下拿着这张票进来找我们哦。”   “嗯!”   江户川柯南小跑离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步开外,星野真弓似乎听到了动静,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少年侦探逐渐跑远的背影上。   这时忍足侑士说:“你们是双号,从这边进。”   她便又波澜不惊地转回头,从手包中取出门票,递给音乐厅门口的检票小姐。   一行人鱼贯而入,跟着忍足侑士一路走到了很靠近舞台的第十排,铃木园子从母亲那里拿到的所有门票都集中在这一排,星野真弓却简单和毛利小五郎打了个招呼后,就向更前方走去。   她最终在第三排坐下,毛利兰有些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下意识道:“园子,真弓桑不跟我们一起吗?   刚坐下正整理衣摆的铃木园子闻言抬起头:“真弓桑的门票是她的朋友赠送的,所以跟我们不是同一排啦。”   “对哦,我差点忘了。”毛利兰若有所思地坐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柯南的票跟真弓桑应该也是同一排吧?对了,我刚刚给了柯南君一张票让他回来的时候用,但他应该自己有票的……有谁少了一张票?”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仅是刚刚负责领路的忍足侑士,始终安静低调的安室透也没了踪影。   “安室先生没有进来吗?”   铃木园子一怔:“对哦,好像突然就没看到他了——该不会因为没票被关在音乐厅外进不来了吧?”   毛利兰眨眨眼,半晌低头掏出手机。   “可能安室先生也去卫生间了吧。我给柯南发个消息,让他等会儿把门票给安室先生。”   铃木园子对此当然没有异议,她正在低头翻看从音乐厅门口随手拿的节目单,很快从中找到了一个亮点。   “小兰,你快看,等会儿还有合唱…...好像是这次音乐会资助的视障儿童表演的,听上去好棒!”   她话音刚落下,观众席传来小小的惊呼声,只见舞台左侧、一扇刚被工作人员拉开的大门后,两排由穿着白色小西服小裙装的孩子们组成的队列鱼贯而入。   他们大部分都在七八岁的年纪,胸前别着一朵朵蓝色的玫瑰花,脸上洋溢着好奇单纯的神色,手拉着手,安静有序地跟着领队老师,陆续在前两排坐下。   毛利兰和铃木园子的视线忍不住被这群小孩吸引住,她们很快就发现,虽然这群孩子们看起来和普通的孩子、甚至少年侦探团的那几个孩子没什么区别,但他们中的许多人眼神无神,显得有些呆滞,并且时常伸出手摸索附近的事物。   毛利兰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那就是视障儿童组成的合唱团吗?”   铃木园子点点头:“看来音乐会的前半场,他们也会作为观众坐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下,耳边忽然传来毛利兰小声的惊呼:“啊......!”   她的声音不大,还捂着嘴,所以没发出什么动静,铃木园子却下意识看向她的侧脸,有些紧张道:“怎么了小兰?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毛利兰摇摇头,怔怔地盯着前方,“我突然发现真弓桑也不见了。”   “诶?”   铃木园子立刻扭头看向前方,第三排的位置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但的确没有星野真弓的背影。   毛利兰喃喃道:“明明刚刚完全没注意她有站起来过,但是等我从小孩子们身上移开视线,就突然发现她也不见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笑道:“抱歉,我有点大惊小怪了,可能真弓桑也去卫生间了——只是她消失得太突然,有点吓到我。”   铃木园子立刻摇摇头:“但是的确很可怕啊,孩子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真弓桑的裙子是黑色的,明明应该被衬托得很明显才对,怎么会被我们忽略呢?而且还是我们两个人,同时…...”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毛利小五郎:“大叔,你刚刚有看到真弓桑站起来往外走吗?”   被叫到的毛利小五郎全身一怔,连忙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嗯?什么?”   毛利兰眨眨眼,视线下移,半晌从父亲使劲躲闪腾挪的动作中捕捉到了一缕手机屏幕的光——手机被毛利小五郎藏在节目单下面,屏幕上正静音播放着冲野洋子出演的一个综艺节目。   毛利小五郎心虚地挠了挠头:“诶嘿嘿……”   毛利兰顿时把星野真弓的突然消失抛到脑后,忍不住露出半月眼:“爸爸,我就知道!音乐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你等下别再看手机了哦。”   “知、知道了啦......”   .   律师小姐的低跟鞋与地面轻触的声音规律向前,她身姿利落,拎着公文包,始终走在松本扬泰左侧,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好像腕上的手铐都不复存在了。   他被两个公安押着走向一辆黑色的武装押送车,铺满银色铁板的冰冷后箱已经坐了两个特警,都从头到脚一身黑色,面部被捂得严严实实。   松本扬泰的视线很快就从他们被头盔、护目镜和面罩遮蔽的脸上移开,看向他们手里紧握着的狙击步/枪。   他立刻意识到那是货真价实的大杀器,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活生生的狙击步/枪。   松本扬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看向率先一步坐进后箱的律师小姐:“为什么要动这么大阵仗……”   律师小姐笑了笑:“放轻松,这只是正常流程而已。”   松本扬泰不太相信,但还是强忍着装出镇定的样子。   他被公安押上后箱,坐在其中一个特警身边,右手被拷在后箱门上,这让他不得不保持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律师小姐大概看出了他的犹疑,补充道:“我们的目的地是江户川区的青城监狱,在检察院正式提起公诉之前,你会先被转移到那里临时关押。”   松本扬泰脑子转得快,立刻问:“这么说,我不会再见到这帮公安了?”   律师小姐微微颔首。   松本杨泰松了口气:“我就说,他们哪来的权利一直关着人,我可是合法公民……”   律师小姐笑了笑:“公安比起普通刑警的确有更高的权限,但依旧要遵守司法程序,我们必须保证接下来所有和你的对话都在第三方的见证下,这样取得的证词才是有效的。因此,你被转移到青城监狱之后,公安和检察院都必须得先提出申请,在有我陪同的前提下才能审问你。”   松本扬泰一怔,顿时露出希翼的神情。   “那我之前跟他们说的那些…...?”   “我会尽力协商,争取降低这部分证词的效力。”律师小姐说,“松本博士,你应该知道著名的‘米兰达警告’吧?事实上,在公安拘捕你的整个过程中,很难说所有流程都是合法合规的。狭窄的房间、长时间的失眠和饥饿、审讯室内的紧张气氛、一个人被警察包围的孤立无援,这些都可能对你造成心理压迫,致使你在恍惚中说出与事实不符的证词。在所有谈判训练中,用话术给对方制造压力都是重中之重,审问你的警察想必也是如此。”   松本扬泰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频频点头,回想起过去几天里在那间狭小的审讯室里遭遇的一切,不禁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律师小姐接着说:“我们已经为了尽早和你见面、将你转移争取了很久,公安也知道时间紧迫,应该在一拖再拖的同时对你进行过不少施压,这些我们都会原原本本地告知法官和陪审团,以减轻你在这期间陈述的证词的效力。”   松本扬泰忍不住露出笑容:“太好了,谢谢你,律师小姐,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威胁我的,那个女人竟然说会把我丢给别的国家,让他们判我死刑!”   虽然星野真弓没有明着这么说,但他十分迅速地听出了背后潜藏的意思。   律师小姐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利,这只是威胁你的话术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没有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   这时,武装运输车轰然启动,缓缓向停车场出口驶去,松本扬泰忍不住抬起头,从被铁栏围住的狭窄窗口望向车外。   车辆在地下停车场行驶了一会儿,很快开上了地面。   夜色混着月光洒进车窗,松本扬泰一怔,若有所思道:“现在是晚上吗?”   他这几天都被关在警察厅,作息颠倒,根本没见过外面的太阳。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他很快收回视线,看向律师小姐:“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还有,帮我请律师的人是谁?我什么时候交过这么仗义的朋友?”   律师小姐推了推金边眼镜,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是橘镜子——至于帮你请律师的人,松本博士,难道你忘了吗?”   “什么?”   “十年前,你任职的那家制药公司。”律师小姐缓缓道,“你的确在那里结交了一些不错的朋友,不是吗?”   ————————   我回来了!这几天有点卡文,所以在整理大纲和思路,顺带钻研了一些前辈的作品,最后拖得有点久…...   感谢在2023-07-0903:50:14~2023-07-2005:5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草莓甜甜圈20瓶;韶华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第122章   “朋友?什么朋友?”松本扬泰茫然地问,“他们中的大部分我已经没有联系了,最好的也只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我们的交情并没有好到能让谁专门为我请律师的地步……”   律师小姐摇摇头:“不如你再好好想想?总有一两个被你遗漏的知己,或者暗中的仰慕者。”   “仰慕者?”松本扬泰疑惑地喃喃。   半晌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律师小姐便也只是一笑了之:“就当这是一个谜语吧,你可以慢慢猜。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谈,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从这里到青城监狱的车程是一个小时,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松本博士。”   “哦哦,好的。”松本扬泰只得跟着点头。   .   江户川柯南仗着自己身形矮小,躲藏在洗手间外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半晌目送安室透走进了男洗手间。后者身形挺拔,目不斜视,似乎并未发现他。   他又等待了一会儿,直到从音乐厅入口的人群里发现星野真弓的身影。黑发女人同样目标明确,只是她的目的地并不是洗手间,而是顺着那个方向,走向了人群稀少的某条过道。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掏出手机,重新阅读了一遍刚刚和星野真弓的聊天记录。   【星野姐姐,能麻烦你出来一下吗?我在音乐厅外等你。】   【好。】   而再之前就是几天前他跟星野真弓确认音乐会前一起出发的记录了。江户川柯南收起手机,过了十几秒才向同样的方向走去。   江户川柯南对两人的默契有信心,星野真弓大概也猜到了他有话想说,最终选择了安田讲堂一个很隐蔽的位置。人群大多聚集在音乐厅外,很少有人绕到后面一探究竟。   江户川柯南得以在一座电梯前找到星野真弓。女人乌黑的中长发披在身后,气质淡然,甚至有些内敛,似乎下一秒就要从那里凭空消失,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   他下意识低低喊了一声“星野姐姐”。   后者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和那双一如既往平静的灰蓝眼眸对视时,江户川柯南这才找回一些她的确还站在那里的实感。他很快移动视线,注意到星野真弓身后的电梯上行键正亮着灯。   “星野姐姐,你要上楼?”   “有什么话在电梯里说。”   江户川柯南顿时明白她只是想制造一个密闭空间。   这时,星野真弓忽然又说:“怎么现在又叫回姓氏了?”   “……诶?”   江户川柯南措不及防,一时露出了有些呆滞的神情,“什么?”   “你刚刚不是突然叫我’真弓姐姐’吗?”星野真弓意有所指,“明明即使我提过更喜欢自己的名字,你也依旧没改掉称呼吧,怎么这时候突然变了?”   “……”   江户川柯南一时无言。   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星野真弓便也收回视线,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她按下通往顶楼的数字。直到电梯门合上,江户川柯南才慢吞吞地说:   “因为……那个哥哥以为你和安室透是恋人。”   “那又怎么了?”   “…...明明不是吧,你们只是警察和犯罪分子的关系而已。”江户川柯南小声说,“虽然知道是误会,但我觉得那样开玩笑不太尊重你,所以想要表现得和星野姐姐你关系更好一点,这样才可以反驳……”   “我们关系不好吗?”星野真弓忽然说。   “什么?”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这才发现星野真弓一直在静静地望着自己。   “我们难道关系不好吗?”星野真弓平静地说,“我以为,至少我和你的关系要比我和小兰小姐、园子小姐的关系要好一点,只有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半晌小心翼翼道,“意思是说,我可以叫你真弓姐姐……吗?”   “为什么不呢?”   “……”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户川柯南立刻道:“你们抓到森谷贞一被害案的凶手了吗?他怎么说?为什么要杀掉森谷贞一?还有波本,他为什么——”   “停。”星野真弓打断,“一个一个来。”   江户川柯南咽了咽口水:“那就……先说森谷贞一的事吧。”   “这件事我可以对你透露,”星野真弓笑了笑,“凶手叫做松本扬泰,是一个生物化学专家,至于动机——松本扬泰曾经任职于一家制药公司,他十年前研发的一款药物最近改名换姓,作为毒品在市面上流通,松本扬泰害怕被警察发现自己就是毒品的发明者,于是想要杀死那个将药物流通出去的罪魁祸首……”   我好像已经对很多人讲过这个故事了,她漫不经心地想。   江户川柯南怔了怔:“难道森谷贞一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不对啊,他是警察,警察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十年前被研发出来的药品,就算是真的,松本扬泰怎么知道是警察做的这件事?”   “这涉及到公安的内部行动,我无法透露。”星野真弓平静道,“无论如何,最终结果是,他杀错了人。森谷贞一并不是将药物流通出去的罪魁祸首,但他的确因此死亡,而这个结果并不是巧合。”   江户川柯南脑子转得很快,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借刀杀人?有人想让森谷贞一死?……他发现了什么?”   “这件事我们也还在调查中,不过,有一定可能和这个铭牌有关。”星野真弓打开手机,向他展示那张铭牌的照片,“而这个铭牌被证实和那个组织有关。”   “组织……”   江户川柯南沉凝了一会儿,半晌抬起头严肃道:“松本扬泰曾经任职的那家制药公司叫什么?”   星野真弓闻言笑了笑:“这的确是其中一个关键。”   “白鸠制药。”她随手调出另一份资料页面,“这个名字曾经属于一家上市制药公司,他们主要研发销售的产品是各类精神类、抗肿瘤类和心血管类药物,他们也售卖疫苗和血清,‘安菲他林’最开始就是被作为一种精神类镇痛药研发的。”   “大约十年前,白鸠制药资金链断裂,进行了破产清算,随后被乌丸集团收购进行大换血,现在的名字叫做’猫头鹰制药’,已经完全是一家新企业了。在这之前,松本扬泰参与的这个药物研发计划也因为越来越有限的研究经费而宣告破产。”   ‘猫头鹰制药’?简直像小孩子胡乱起的名字。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想,一家本想研究镇痛药的企业,怎么最终任由手底下的科研人员弄出了毒品?十年之后这种药物又为何流通到了市场上?难道现在的’猫头鹰制药’依旧……   “可以透露的是,现在的猫头鹰制药在重组之初就已经声称将旧‘白鸠制药’研发的所有半成品进行了销毁,也就是说,他们否认自己对‘安菲他林’的存在知情。”星野真弓继续道。   “另一件可以透露的事是,我们可以确定旧白鸠制药与那个组织有关。”   噢,白鸠制药与那个组织有关……   等等,什么?!   江户川柯南震惊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是内部机密。”星野真弓微笑道。   “那松本扬泰……?”   “暂时不清楚他是否对此知情。”星野真弓说,“无论如何,现在事情的重点依旧是‘安菲他林’本身,我们会陆续启动对旧白鸠制药的调查,在那之前,必须先弄清楚森谷贞一是因何惹火上身,他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也许这能让我们找到操控松本扬泰、乃至将药品流通出去的幕后黑手。”   江户川柯南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他的视线又落回那张铭牌的照片上,盾牌与利剑的图案映入眼帘,他记下那串代码,半晌又再度抬起头,和星野真弓对视。   “星、真弓姐姐,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星野真弓耐心地看着他,似乎在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江户川柯南便顺畅地继续道:“波本……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周围?他伪装成咖啡师、来到米花町是为了什么?”   “这个啊,”星野真弓收回手机,挑了挑眉,“大概是因为我吧。”   “那天晚上,在米花广场酒店,他和那个女杀手都注意到了我和阵平,我们有一定可能通过普拉米亚察觉了组织的存在,所以他大概想要通过接近我确认这一点,况且我本来就是警察,和犯罪分子是天敌,他们想要监控我的动向也很正常。”   事实上,最近监控她的人还真是不少。她想。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星野真弓摊了摊手,“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发现自己什么也确认不了之后大概就会知难而退吧。”   江户川柯南却依旧不放心:“那他不知道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这话简直跟绕口令一样。”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关于这一点,他已经心里有数了吧。”   “?”   “你放置的窃听器。”星野真弓说,“他当然会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我放的,也当然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我已经知道了组织的存在和他的身份,不过,这对他来说也许更加方便了一点,省去了很多互相试探的前期步骤……”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道:“真弓姐姐,不能直接逮捕他吗?”   “为什么要逮捕?”星野真弓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杀了普拉米亚,总不能说事发时你就躲在隔壁吧?那会害死你的。更何况,波本的存在是个不错的传话筒。”   “…...传话筒?”   星野真弓微微笑了一下。她抬起头,望向电梯上行的数字。   这时,他们到达顶层,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空无一人。   星野真弓重新按下一楼的按键,两人在一片沉默中目送电梯门再次合上,这里又变成了密闭空间。   她平静道:“我们在追查‘安菲他林’,这是目前唯一的重中之重。”   “……?”   “你大概听说过很多执法机构和犯罪分子合作的传闻。FBI与美国黑I帮、东京警视厅与日本黑I道,还有一些曾经流传在西西里岛和莫斯科的故事,在有需要的时候,我们的确可以进行一些有限度的合作…...只要他们愿意听话,能够配合,我不介意割让一些利益。”   “安室透有真实的身份、合法的护照和完美的背景故事,他所有曾经办理的签证、往返欧洲国家的记录、出入境的手续都是真实的,我们还找到了他完整的成长轨迹和学籍信息,除了没时间亲自去欧洲调查外,一切都看起来严丝合缝、毫无破绽。”星野真弓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也可以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咖啡师——他泡咖啡的手艺的确不错。”   “所以,你可以暂时放心。”星野真弓笑了笑,“把我们当成普通人相处就好,他不会伤害你,因为那会违背一些…合约。”   “……”   江户川柯南微微皱着眉望着她,他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人并不是普通警察,很多时候,她也许比犯罪分子还要不择手段。   但另一方面,他也在内心思考着,星野真弓真的在说实话吗?换句话说,她真的可能对自己,对“江户川柯南”这位小学生,毫无隐瞒,完全不担心泄露公安机密的风险?他们之间可不存在什么确确实实的协助者与被协助者的关系。   而江户川柯南本人就依旧对她隐瞒着一些秘密,推己及人,他很难相信星野真弓没有对他隐瞒什么。但也正因如此,他并没有质疑对方所言的理由和立场。   “但是,如果他们不愿意听话呢?”他只能顺着她的话继续试探。   换句话说,按照星野真弓的说法,组织那么可怕、那么邪恶、那么草菅人命的存在,怎么可能乖乖听警察的话?怎么可能乖乖和警察合作?‘安菲他林’可是他们赚钱的好手段之一,夺人钱财,就像夺人性命!   他忍不住想,星野真弓对那个组织的了解到底到了多深的程度?她是否真的知道那是一个怎样可怕的犯罪集团?   “那我也有我的手段。”星野真弓轻描淡写道,“不过,这就不太适合小孩子知道啦。我只能保证一件事,所有利益都有价格,都有被收回的一天。”   她平静地望着电梯门反射出的属于她的模糊影子:“我们始终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柯南君,只要这个国家依旧站在它应在的位置,那么我们也依旧会站在我们应在的位置,这是我的承诺。”   江户川柯南却依旧不依不饶。   “真弓姐姐,你认为这个国家应在的位置是什么?”   星野真弓静静地凝望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江户川柯南执拗地与她对视,他仔细审视着星野真弓的神情,试图从那平静的眉梢找出一丝情绪波动,但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良久他听到星野真弓若有所思的声音:“好问题…...也许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位置。柯南君,别忘记了,所谓的国家只是一个单纯的工具*。”   江户川柯南一怔。   ……明明自己应该是绝对忠诚于国家的公安警察,却说出这样的话吗?   对她来说,这个国家是什么呢?   星野真弓继续道:“但是,只要还有人把它当作一面旗帜,我们就依然能利用它做些什么。”   “…...做什么?”   “什么都好。”   这时,数字重新降回了一楼。   江户川柯南收敛情绪,在电梯门缓缓打开的序曲中,平缓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你,真弓姐姐。”   “那就赶紧去音乐厅吧,演出快要开始了。”星野真弓弯起眼睛。   ————————   *所谓的国家只是一个单纯的工具:出自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   明天要出门没有更新提前更一章~ 第123章 第123章   目送江户川柯南离开电梯,星野真弓看了眼手表,再次按下属于三楼的按键。电梯门复又合上,她并不打算向少年侦探解释自己为何重返三楼。   几十秒后,她收起手机,在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后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本应在洗手间的安室透和应该在观众席某个角落的忍足侑士正相隔半米站在外面,两人保持着微妙的沉默,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星野真弓走出电梯,再次低头看了眼手表。   她简短道:“离演出开始还有五分钟,长话短说。”   三楼的电梯间是个不算大的密闭空间,由一道防盗门将其与外头的走廊阻隔开,安室透随手扣上锁:“已经检查过了,这里很安全,没有监控摄像头。”   忍足侑士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顿了一下才苦笑道:“感觉我这辈子的演技都用在今晚了。”   星野真弓靠在墙上,抱起手臂:“你不应该一上来就说’新男友’,这太突兀了。”   忍足侑士无奈看了她一眼:“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啊。但是我仔细考虑过了,如果降谷君需要继续留在你身边,总会面对与此相关的问题,那么不如提前轻描淡写地带过,也好过某一天被你身边的普通人察觉。”   星野真弓垂下眼:“会有专门的人处理这个问题。”   “但你不能保证不会有人认出他来,东京是他从小生活的城市,即使少年时期和成年后的长相会略有不同——不过说实话,我也没看出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好像一直都长这个样子……总而言之,我很害怕哪天你们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冒出一个以前的同学或者朋友什么的大喊一句’哎呀这不是星野桑和她的男朋友吗,我们以前认识的’!”   “前男友。”星野真弓强调。   “好的好的,都差不多。”忍足侑士举起双手,“总而言之,我利用内部权限提前排除了潜在观众中可能认识你们的人…...这可是东京各大高校、迹部财团和忍足医院联合举办的慈善音乐会,正常来说,观众里有认识你们的人的概率很高,这一点你绝对要付我辛苦费哦!”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她的眼神看起来并不生气,反倒更像是在高速思考着什么。   这时,一只手插进两人的对话。   安室透轻描淡写地抚过星野真弓抱在胸前的左手,似乎是安抚的意味。他习惯性看了星野真弓一眼,这才将视线落在忍足侑士脸上。   “今晚盯着我们的人有点多,贸然将注意力引向真弓的过去的话,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很早就进行过严密的身份处理,所有资料都被替换过,甚至改动过时间线,没有人能发现不对劲。”   “时间线......”忍足侑士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对面的星野真弓则低头揉了揉眉心。   安室透继续说:“另外,我已经大概想好了一个应急策略。就在刚刚。”   “?”忍足侑士满脸茫然。   他忽然发现,星野真弓拧着眉心的手微妙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古怪地看向安室透。   紧接着,安室透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侧过头和她对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稍纵即逝,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过了几秒,星野真弓又移开视线,冷淡地对在场的第三方点了下头,意思大概是她心里有数,无需担心。   “...?”   忍足侑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俩,从以前开始他就不太能搞懂这两个家伙一言不发的时候在思考些什么,又是怎么搞懂对方在思考些什么的。   他下意识道:“那么,我今晚的工作算是结束了?”   星野真弓轻叹了口气,点头说:“嗯,谢谢你,下次请你吃饭。”   忍足侑士笑了笑:“没事啦,我刚刚就是开玩笑,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顺手帮个忙算什么。”   “不过,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显眼,以后也别再轻易来东大了。”他复又沉下眼,“我不能保证这里完全没有人认识你们,即使大学期间你们已经足够低调。”   “嗯,我知道。”安室透说,“谢谢你,忍足君。”   忍足侑士心情复杂地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心说鬼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但面上他依旧游刃有余地顺手按下电梯下行键:“那我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   “保重,降谷君,星野桑。”   星野真弓和安室透只是一靠一站,留在原地,平静地目送他渐渐消失在电梯门后。   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的那个瞬间,忍足侑士才垂下眼,对视着自己的倒影自嘲一笑:“从以前开始就是那副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样子,真是可怕啊……”   他抬起头,望向不断变化的数字。   他和那两个人认识的年限已经超过了十年,几乎要到人生的一半。他们曾经是关系不错的同窗,也一同熬夜赶过论文、睡过图书馆,即使如此,他依旧从来没有真的接近过他们。   归根结底,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那两个人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   很难想象,在万事太平、和平年代的如今,还有人能十年如一日地把自己活成离群索居的独狼。   不过,也正是这两个人,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实际上既不太平,也不’法治’。人们只是习惯活在一个温暖的玻璃罩里,而风雪都被抵挡在外了。   忍足侑士平静地闭上眼。   嘛,独狼也有独狼的活法。即使是独狼,那也是两匹互相依偎的狼吧。   这样也好,只是,那么优秀、那么厉害的家伙,千万不要轻易就死掉了啊……   .   武装押送车体积不小,开在普通的水泥路面上也依旧摇摇晃晃的,松本扬泰试图放松身体,靠在箱壁上,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他在审讯室里向那帮公安警察透露过的话,仔细思考自己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律师橘镜子坐在他对面,正低着头,在一叠资料上用圆珠笔标注着什么。   松本扬泰忍不住问:“橘律师,你看得清吗?”   路面不平,车厢摇晃,灯光又算不上亮,这里看起来是个很容易把人搞近视的环境。   橘镜子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没事,我视力很好。”   有多好?你明明还带着眼镜。   松本扬泰在内心嘀咕。   他没话找话地继续说:“我们还有多久到?我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橘镜子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   才过去二十分钟啊……   松本扬泰扬起脖颈。   他右手被拷在车厢门上,左手则和抱着狙击步/枪的武装特警紧紧挨在一起,车厢空间狭小,他的两条腿也施展不开,只能委屈吧啦地蜷在一起,又因为直挺挺的厢壁坐不太直,整个人都矮下去一节。   这个姿势比被拷在审讯室里还难受,他忍不住动了动屁股。   忽然,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传来!   砰得一声,车厢里的四个人齐齐顺着惯性往前倒,又被甩回厢壁上,松本扬泰被砸了个眼冒金星,他对面的橘镜子手腕一个没控制住,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松本扬泰刚缓过来便叫道。   他刚想稍微站起来一些查看情况,就被身边的武装特警按住了,后者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松本扬泰似乎从那张被黑色完全覆盖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如有实质的胁迫。   他狠狠抿了下嘴,坐下来,又挪动了一下屁股,试图让自己离特警远一点。   这时前方的小窗口被拉开,司机的半张脸出现在窗口后:“一个穿黑衣服的行人横穿马路,不是什么大事。”   行人?松本扬泰顿时松了口气。   他自己也会开车,知道晚上驾驶最怕的就是突然冒出来的乱窜的行人,特别是这些人总是穿着深色衣服,根本无法跟夜色区分开,一个不留神就很容易创上去。   司机继续道:“后车厢一切正常吗?”   松本扬泰左边的那个特警侧了侧脸,嗓音低沉道:“正常。”   司机:“那就、”   咻的一声,他半边脑袋炸在了窗口前。   一时间,血腥味和脑浆四溢,那没了半边脑袋的司机晃了晃,顺着地心引力倒了下去,瞬间从窗口前消失了。   松本扬泰足足愣了两秒,才崩溃大喊道:“啊?什么?发生什么了?他死了吗?!喂,他是死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几乎是一秒钟内发生的事,左边的特警豁然起身将小窗口拉上,对面的特警则瞬间拉杠上膛,枪口掠过松本扬泰,他吓得大叫一声,又很快发现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被锁上的后车厢门。   炸雷般的枪响过后,门锁变成了一堆破烂,左边的特警一脚踹开车厢门,松本扬泰眼睁睁看着他一跃而下,消失在门后。   不到五秒,武装押运车再次启动,他又一次被惯性往后甩,眼角余光瞄到留下的那个特警一手拽着车顶的把手,一手端着枪,就这么站在车门敞开的车厢尾巴上,迎面是飞速后退的柏油路面。   不远处,几辆黑色轿车飞驰而来,似乎打定主意要跟紧这辆武装运输车。   特警骤然松开拽着车顶的手,就这么稳稳地站立着,他双手抱枪,毫不犹豫扣下扳机,一时间,火光四溅,弹壳迸溅在地板上,枪声震耳欲聋。   松本扬泰的尖叫声还未喊出口,忽然被一双手捂住了嘴。   “嘘,别叫,松本博士。”有人在他耳后轻轻说,“杀你的人来了,叫出声的话,会被他们发现的。”   .   目送忍足侑士离开后,星野真弓收回视线,依旧靠着墙:“和你一起负责监控我的人,你能够联系上吗?”   “能。”安室透看着她,“怎么了?”   “他们今晚准备做什么?”   安室透没有说话。   星野真弓今晚难得穿了一身礼服长裙,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针,镶着钻,但并不张扬。   黑色晚礼服的腰线剪裁得体,衬托出她修长的身段,中跟鞋加上原本的身高、以及那双冷淡的眼睛,她散发出一种略有些危险的压迫感。   安室透却只是垂下眼,视线掠过她嘴角的伤疤——那已经不能算伤疤了,这么多天过去,它唯一还剩的只有一点淡粉色的细微痕迹。   星野真弓似乎并未察觉他视线的落脚,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继续道:“不能说的话就算了,只是,被大口径狙击枪时刻瞄准的滋味并不太好受,这种滋味翻倍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她抬起头,望向被锁住的安全门。   “你们想把我困在这里吗?”   安室透笑了笑:“你会被困住吗?”   “如果我想。”星野真弓不置可否。   安室透无奈摊了下手:“算是你割让的那部分利益?”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而道:“他们叫我什么?”   安室透无声看着她。   “组织会给他们的目标起代号,用来防止窃听,不是吗?”星野真弓说,“我应该也配拥有一个吧?”   安室透与她对视半晌,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他温和笑了笑。   “嘉尔姆。”安室透拨弄了一下耳侧的金发,“不太好听的名字,我知道。但这是他们起的。”   “北欧神话里的地狱犬?”星野真弓却扬起眉梢,“哇哦,挺酷的名字。”   “看护冥界大门的地狱巨犬——也许他们起得没错。既然如此,想要从冥界里抢人,总得先跨过我的尸体吧。”   她忽然笑了笑,轻巧地举了下左手。   “下次别放在袖口,收回的动作也很明显,这次算我赢了。”   安室透一怔,复又笑开。   他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204比205,是我输了。”   他右手指尖夹着一个极微小的窃听器,已经被完全碾碎。 第124章 第124章   在松本扬泰绝望的眼神中,敞开车门的武装押运车一路横冲直撞,破开柏油路面,将一路跟来的漆黑轿车们甩在身后。   那个刚刚连开了好几枪的特警笔直地端着枪,站在车尾,时刻警戒着前方。   他身后,松本扬泰依然被手铐铐在座位上,而律师橘镜子不知何时已经将资料收回公文包,坐到了他旁边。   松本扬泰盯着自己被橘镜子单手钳制住的胳膊,律师小姐的力气出乎意料得大,他不敢挣动,只能又难受又害怕地小声说:“橘律师,你说的要来杀我的人是谁?谁要来杀我?”   橘镜子看了他一眼:“谁要杀你,你自己不清楚吗?”   松本扬泰惶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下意识说完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类似的问题,他最近好像不止被问过一回。   松本扬泰有些抓狂地挣动了一下手铐,金属撞击铁面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绝望地盯着橘镜子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看向持枪沉默的特警,要为证词做辩解的事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喂,警官,你们会保护我的对吧?你们答应了,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特警侧过脸,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回过头继续警戒着押运车后方。   松本扬泰没得到回答,只能继续用希翼的眼神看向橘镜子。   “橘律师,你说点什么吧,我们不会死的,对吧?这是个法治社会,现代国家,和平年代,就算是犯了法的人也得先法庭宣判了才进行惩罚,对吧?”   外头的狂风呼呼地灌进车里,橘镜子的碎发被吹得有些乱,一片狼藉中,她竟然还尤有余力地笑了笑:“的确,和平年代,你不会有事的,松本博士。”   “真的吗?真的吗?”   “嗯,警官们会保护你的。”   橘镜子依旧钳制着他的胳膊,让他不至于东倒西歪,稳稳坐在座位上。她黑色的眼睛盯着车厢后方的柏油路面。   “那些人可能认为你掌握了什么会威胁到他们的关键信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追杀,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招惹上他们的,不是吗?”   松本扬泰惶然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他被一阵巨力猛然拍在车壁上!   .   电梯门发出叮地一声。星野真弓和安室透一前一后走向音乐厅。临近演出开始,门口几乎只剩下零星几位检票小姐。   及至厅门,星野真弓低头从手包中翻找出门票。因为这几秒的耽搁,安室透缓步走到了她旁边。   忽然,一个小脑袋从门后冒出来,江户川柯南睁着明亮的钻蓝色眼睛,小声说:“真弓姐姐,安室先生,你们终于来了——我是来送票的。”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票?”   她身边的安室透温和道:“大概是我的票吧。”   江户川柯南保持着笑容,点点头:“嗯!”   安室透从他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门票,余光扫过门票上的数字,紧接着毫无停顿地将其递给检票小姐。   检票小姐对两人笑道:“从左边通道走。”   “谢谢。”星野真弓点了下头。   她将票根收回手包,眼角余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江户川柯南依旧保持着微笑的嘴角。   她并未再加快速度。两个大人肩并肩,跟在打头阵的江户川柯南身后,赶在演出开始前的最后一秒步入观众席。   厅内一片漆黑,唯一的聚光灯拢在舞台上,浮现朦胧的、闪亮的金色,那是铜管乐器反射出的光泽。穿西装的指挥站在舞台中央,翻完最后一页乐谱。   下一秒,他一扬指挥棒,小提琴拉出第一个沉重的音符。   “当——当!”   ——那是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大名鼎鼎的《自新世界》。   昂扬的旋律中,星野真弓微微侧头,目光却落在台上。   她对安室透低声道:“你的重村先生?”   安室透笑了一声,也用气音:“不是我的。”   好一番闪转腾挪,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星野真弓并没有意外地发现最后坐在自己身边的并不是从她那里得到赠票的江户川柯南,而是莫名其妙出现、又看起来十分心安理得的安室透。   出于某种莫名的默契和经验,两人未再言语,只是收敛微笑,沉默欣赏起交响乐。   .   “奇怪,柯南,你怎么坐到安室先生的位置上了?”毛利兰见第十排挤进一个小小的身影,忍不住用极微小的气音问。   江户川柯南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她露出一个傻笑,然后抬手指了指前排。   毛利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越过人群,看见了第三排正中肩并肩坐着的两个身影——那两个人的背影她简直不想看到都难。   由于出类拔萃的身高和挺拔的身姿,远远望去,西装与礼裙竟然十足般配。   毛利兰眨眨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专注聆听的江户川柯南一眼。   .   砰得一声巨响,松本扬泰只觉右手撕裂般疼痛,他忍不住低吼一声,满头眩晕地顺着装有铁栏的狭窄车窗看去。   只见一辆黑色SUV发狠般抵住武装押运车的右腹,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呼啸而过,武装押运车被轰然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松本扬泰半张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是,幸好自己并没有坐在押运车右边的座位。   他没来得及关注自己还拷着手铐、疑似骨折的右手,就又听见砰得一声,刚刚还站在车尾的持枪特警竟然没受那冲击什么影响。   他单手一个灵活的引体向上,将自己甩上了车顶。紧接着几声闷响,他一个大跨步,凭空跳到正调转方向准备后退的黑色SUV车顶上。   黑色SUV轮胎急速转动,在汽车发动的猛烈冲击中,他如同一条灵活的蛇,翻身一脚踹进了SUV的后座车窗。   “他他他他在,”松本扬泰眼睁睁看着玻璃车窗碎了一地,“他在做什么?!”   “这不是你现在需要关注的事。”橘镜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下一秒,此前进入驾驶座替代司机的另一位特警似乎一拉变速杆,重新踩下油门,武装押运车轰然加速,松本扬泰再次被惯性甩到车壁上。   他忍不住痛得蜷起身体,在低头的那个瞬间忽然瞥见一道银光。   他惶然一怔,发现橘镜子竟然正半蹲在不断加速的押运车上,用一根铁丝解着他右手的手铐!   “橘律师……?”   橘镜子没理他,她手里那根铁丝弯曲的状态显示它曾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曲别针,松本扬泰确信自己在她公文包里的资料上看到过类似的曲别针。   她三下五除二解开了手拷,紧接着捏住松本扬泰的手腕,用力一扭,松本扬泰下意识闭上眼睛——   “啊!!”   好痛——!   “给你接好了。”橘镜子看了他一眼。   她利落地站起身,从座位上拎起自己的公文包。   “听好了,你的朋友希望我将你从这场混战中接走,开车的警察短时间内不会注意到我们,另一个警察已经不在车上,但用不了多久来追杀你的人就会再次跟过来。下一个十字路口,我们一起跳车。”   松本扬泰茫然得语无伦次:“什么?什么?我不明白……橘律师,你要做什么?跳车?跳什么车?”   他还未从那阵剧痛中缓过神来,有些失焦的眼睛中倒映出橘镜子冷静的神色。   橘镜子对他冷冷一笑。下一秒,松本扬泰感觉自己被一阵巨力勒住后领,他整个人被从座位上拽起来,战战兢兢地迎着车尾唰唰灌进来的狂风。   松本扬泰拼命举起手,生怕橘镜子对自己做些什么,一道刺眼的灯光闪来,他眯了下眼,这才发现后面那辆黑色SUV又跟了上来!   松本扬泰下意识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黑色SUV的驾驶座已经换了主人,刚刚那个跳下车去的特警正单手扶着方向盘,后座上斜头歪脑地倒了两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特警似乎是发现他们要跳车,另一只手换了把手/枪,正伸出窗外,直直朝这里瞄准。   松本扬泰又茫然又恐慌地盯着枪口。   下一秒,耳后传来橘镜子在狂风中模糊的吼声:“跳!”   .   第一曲结束,观众席响起潮水般的掌声,星野真弓才看着舞台,一边鼓掌,一边低声道:“他把自己的票换给你了?”   平静的男声从她耳侧传来,安室透也正鼓着掌:“不算很难料到。”   星野真弓哼笑了一声:“怕你会弄出什么动静来,所以认为我亲自看着你更有效吗?真是懂得物尽其用的小鬼。”   “你觉得他是跟谁学的?”安室透也笑了一声。   他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下一首还是德沃夏克……老实讲,虽然我不是重村先生的粉丝,但我的确挺喜欢德沃夏克。”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地停下掌声,在全新音符响起前的最后一秒,她单手支着头,平静道:“这我知道。”   .   松本扬泰只感觉自己在一片腥臭里滚了三圈,直到他再次恢复知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街角的一片垃圾堆里。正是这堆散发着恶心腐烂味的黑色塑料袋帮他挡住了落地的冲击。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忽然又被人一把拽住手腕。   “跑!”橘镜子发狠攥着他的手。   松本扬泰下意识一趔趄,忽然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踹飞了那两只碍事的中跟鞋,正光着脚在地上狂奔。   地面粗粝不平,橘镜子的速度却分毫未减。   两人发了疯似地一前一后冲进一条小巷,身后传来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开着黑色SUV的特警似乎发现他们跳了车,正往这边追来,却又被小巷的狭窄宽度挡在外面。   他们一刻不停地跑了几百米,从一条小巷窜到另一条小巷,左拐右拐又左拐,直到窜到街上,混进人群,闯进热闹的夜市里,才勉强算是听不见汽车追逐的声音。   松本扬泰只觉得自己浑身筋骨都要散架,他再也忍受不了,慢下速度,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边气喘吁吁。   “橘律师,我、我、我真的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呼,呼,救命,我不行了,我……”   他大口呼吸着,却发现橘镜子不仅看起来体力充足,就连气都没怎么喘,似乎这点距离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她扫了松本扬泰一眼,也慢下速度,如同普通人一样并肩走在他身边。   “等会儿我说一个东西,数到三,你直接拿走穿上。”她低声道。   “什么?”松本扬泰还没缓过神。   “前方五米的黑色鸭舌帽,”橘镜子面无表情,“一,二,三!”   松本扬泰根本来不及思考就下意识伸手,从街边卖服饰的摊位上顺走了那顶鸭舌帽。   等帽子已经戴到头上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为了逃命,从刚刚开始都是橘镜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竟然一时形成了条件反射。   橘镜子没有停顿,冷声道:“那件棕色外套。”   松本扬泰再次听话偷完目标后,下意识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发现她脚上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穿好了一双鞋——橘镜子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眼镜和职业西装外套不知去了哪里,转而换成了一件黑色皮夹克。   她手里的公文包早就不见了,只是行走间,隐约露出皮夹克下的枪套轮廓。   ————————   无奖竞猜橘律师的真实身份~   昨天去bw玩,没想到四叶草直接被淹了,哈哈!(绝望的笑 第125章 第125章   铁壳摩擦墙面的声音沿街边响起,特警精准地操控方向盘,将武装押运车倒进一条小巷里。轮胎与水泥墙面一时只剩一指之隔,直到押运车退无可退,抵上巷尾的死路。   特警拉起手刹,关闭发动机,押运车的轰鸣声瞬间消失了。夜幕下,一片漆黑中,这台暗色的庞然大物静静蛰伏着。   特警这才低头将蒙住眼脸的护目镜和面罩摘下,他胡乱揉了揉黑发,再抬起头来时,从后视镜中看见了自己漆黑的眼睛。   ——那竟然是松田阵平!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拉开与后厢连接的小窗口,了然发现此时的后厢一片空荡,原本应该被拷在后面的松本扬泰和待在他身边的律师橘镜子都没有了身影,只有扭曲的车身和被撬开的手铐昭示着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混乱。   大约是这场短暂的混战多少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警笛声规律地从远方响起,从一条街道穿梭到另一条街道,松田阵平垂眸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随后才戴上隐形耳机。   “这里是松田,”他低声说,“松本扬泰确认失踪,我会继续追踪前来追杀他的人——接应的人到位了吗?”   耳机那头过了两秒才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呃,这个嘛……松田哥,我说了你别生气。”   “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可能没有人来接应你了。”扎克利·宫崎顿了顿,“五分钟前,警察厅警备局举行紧急会议,除了你们之外,所有在岗的成员都被要求暂停手中任务向上级报道,原定接应你的人也暂时撤离了。今晚的行动是保密的,他没有办法继续留在那里。”   “……”松田阵平低头揉了揉眉心,“她怎么说?”   “谁?”   “还能有谁?”   扎克利咽了下口水:“这就是另一个小问题了…...从刚刚开始,我就没有办法再联系上希尔达了。十分钟前她还在回我短信,但现在她手机定位所处的区域似乎被切断了一切对外通讯,如果需要解决的话,我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动手的人用的是物理手段,我必须得直接到东京大学去才行。”   松田阵平沉默两秒,果断道:“你不用过去浪费时间了,启动预备计划,现在一切指挥权转移到我手上。扎克利,继续追踪那辆黑色SUV的同伙和松本扬泰身上的定位器。”   耳机那头顿时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几十秒后,扎克利略有些兴奋的声音传来。   “我截取了所有追踪你们的车辆牌号和汽车型号,交叉对比后发现了一家船运公司——那家公司在组对课的内部档案中有记录,似乎背地里还在做车牌买卖和汽车走私的生意,另外,也有传言说他们和关东黑/道组织野口组有关,但组对课并没有切实证据。”   “然后呢?”   “然后是监控录像拍下的驾驶者面目信息……”扎克利顿了顿,“是合同杀手,全部都是。其中有三个人的脸出现在ICPO的红色通缉令上,没有人是日本籍。”   他说话期间,松田阵平摘下头盔,翻找出安全锤一击敲碎了玻璃。迸溅的碎片中,他点了下头,平静道:“给我找一辆摩托车,继续追踪剩下的杀手。”   “那、那押运车呢?还有你的同事?松本扬泰那边呢?”   松田阵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靠着车身与墙面之间那条小小的缝隙,他双臂一紧,硬生生翻上了车顶。他低笑一声,踏着铁皮,向巷尾的高墙大步走去。   “松本扬泰那里会有别人去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扎克利,你该补补课本了。”   宫崎家公寓里,扎克利·宫崎接过宫野明美送来的水果,刚露出笑颜道谢,闻言不由得一愣,顿时咬牙切齿道:“我的成绩好得很,不劳您担心!”   松田阵平笑了一声,懒得再回话。   他走到车顶尽头,仰头打量了一下这条死胡同的高度。他的身高在这个国家足以算是出类拔萃,只是这道墙对于正常人类和押运车加在一起的高度来说,依然算不上可以轻易跨越的横亘。   半晌,他从特警装备中抽出一根安全绳,绑上挂钩,随后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往车头走去。直至站定,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忽然猛地加速!   奔袭中他快得像一道残影,及至墙面跟前,他腾空一跃,在踩上墙面的瞬间甩出安全绳,钩子的金属冷色在夜幕中闪过,清脆一声后,牢牢挂住了墙顶。   松田阵平攥着绳子,往上飞速迈步,他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右手,身姿却十足轻盈,十步不到,他便翻身跃上了墙面。   就在这时,一发子弹打在他身侧,留下一个深深的弹痕。   松田阵平猛地就地一滚,靠着瞬间反应避开了接下来的数发子弹。他抽出腰侧的手/枪,一边一步步往后退,一边毫不客气地朝子弹袭来的方向开枪。   很快,前来追击他的人似乎被堵在巷尾的武装押运车挡住了,枪声短暂停了下来。   松田阵平当机立断转身就跑,他沿着小巷,速度飞快,一路翻过栏杆,冲过屋顶,直到最后一座,他顺着砖瓦一路向下滑,任由自己身体腾空,摔在了一座散发着腐臭味的垃圾车里。   几秒的功夫,他从垃圾车翻出来,将手/枪别回腰侧,平稳走向了停在垃圾车后方的一辆摩托车。   一直在耳机里心惊胆战地盯着监控、松田阵平一路跑他一路跟着删的扎克利·宫崎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帮你找到了一辆哈雷,怎么样,很贵的哦?”他忍不住邀功似地说。   一片轰鸣中,松田阵平跨上摩托车,沉默两秒。   “…...扎克利,我们在行动中临时借用平民的个人财产,事后都规定要双倍返还的。”   “……”   是、是这样啊。扎克利心想,他不会是要从我的工资里扣吧?   松田阵平却继续道:“不过部门最近资金充足,这次就算了。”   耳机里顿时传来小小的欢呼声。松田阵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的黑色卷毛被夜风吹乱,已经重新戴上护目镜,暗色的镜面上显示着一面小小的实时地图。   在狂风呼啸中,他开着哈雷,用最大时速一路冲回了武装押运车停靠的巷尾。   那几个正往车顶爬的杀手听到刹车声,顿时一怔,距离他们上次开枪还没过去两分钟,他们就再次在同一个地方、另一个方向,看到了本应被追击的对象——来者一身漆黑,如同恶魔,在机车的低吼中,他毫不废话地举起手/枪。   形势似乎瞬间逆转,杀手们全身一颤,拔腿就跑。   .   排练时听过一耳朵的《罗马尼亚狂想曲》在潮水般的掌声中落下帷幕,音乐会上半场就此终结,音乐厅亮起灯光,星野真弓松开鼓掌的双手,从座位上起来。   安室透依旧坐在原地,仰望着她:“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   星野真弓不无意外地看着他也往外走来,她微微挑起眉毛:“你准备一直这么跟着我?”   安室透无辜耸肩:“明明是那位小朋友希望你一直看着我。”   他在“看着”这两个字上面加了重音。两人一同穿过观众席,向出口走去,一路上默契地低声谈论着刚刚的演出,面上倒是一派祥和。   及至出口,他们远远望见了人群中实在显眼的毛利一家。毛利兰正和她脚边四处张望的小侦探做出一模一样的姿势,星野真弓从容上前,平静问道:“小兰,发生什么了吗?”   “啊,真弓桑!”毛利兰看到她,似乎悄然松了口气,“是这样的,上半场结束后,我们一起出来休息,然后一转眼爸爸就突然不见了……”   “是去卫生间了吗?”星野真弓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江户川柯南,顿时发现他脸上焦急的神色已经消失。   显然他刚刚正在寻找的目标和毛利兰不同,他张望的人是星野真弓本人,她自己出现了,他便也不着急了。   毛利兰摇摇头:“有可能。我想给他打电话,但手机却提示打不通……”   安室透适时露出担忧的神色:“毛利先生应该还留在这里,不会走远的,毛利小姐不用急,不如我去帮忙找找?”   毛利兰顿时放下了心:“谢谢你,安室先生。”   目送安室透离开的背影,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微微躬下身,在江户川柯南耳边低声道:“又怎么了?”   江户川柯南一怔:“诶,什么?”   星野真弓平静地看了他两秒,半晌跟毛利兰打了个招呼,带着江户川柯南去了人群角落里。   “是你故意把毛利小五郎和安室透支开的吧,为了单独跟我说话。”她垂下眼,“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户川柯南顿时打起哈哈:“我跟叔叔说今晚的嘉宾似乎包括洋子小姐,他可能去找后台入口了吧……”   他说完,瞬间收起了小孩子般的神色,严肃道:“真弓姐姐,你发现了吗?”   星野真弓叹了口气:“是说这里没有信号的问题?”   “有些音乐厅的信号的确可能差劲一些,这是为了保证演出效果,在设计之初就采用了隔音效果较强的材质和结构,这种结构和材质可能会将手机信号一同阻挡在外。为了防止那些没开静音的手机响影响观演,音乐厅有时还会自己开启屏蔽器阻挡手机信号。”   江户川柯南顿了顿。   “但是我明明记得,在演出开始前,音乐厅内还是可以正常收发信息、使用网络的……真弓姐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星野真弓眨眨眼,半晌道:“你觉得是安室透做的?”   “还能有别人吗?”   “关于这个嘛…….”星野真弓低头看了眼手表,“我可以告知的是,他一直安分地待在我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音乐厅。”   江户川柯南忙问:“如果他是远程操控的呢?”   “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手机,或者使用过任何电子产品。”星野真弓补充道。   “这么说……”江户川柯南一怔,半晌低声道,“他还有其他同伙?”   星野真弓微微挑了下眉,却没有继续回话。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柯南君,星野桑,我找到毛利先生了——你们这是在……?”   ————————   感谢在2023-07-2106:34:07~2023-07-2619:4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镇纸37瓶;Sherry 10瓶;暗香盈袖、贾不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第126章   江户川柯南刚要说出口的话音一顿,扭头向后看去。   只见安室透端着一杯鸡尾酒,正静静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们,灯光落在金色的发梢上,晕出一片暖色。他身后跟着还在四处张望的毛利小五郎,后者手里也端着一只酒杯。   江户川柯南刚要下意识开口找补,就听见身侧女人平静的声音:“柯南君发现这里没有信号,正在问我。”   ——喂!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又扭回头看她。   星野真弓却依旧是那副有些懒散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打算进行任何遮掩。   安室透与她对视了两秒,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   “的确没有信号......不过,很多音乐厅似乎都有这样的设置?”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酒杯递给星野真弓。   “我也是这么想的。”星野真弓同样十分顺手地接过了酒杯。   安室透是今晚的司机,他当然不可能喝酒,那杯鸡尾酒也显然不是他为自己拿的。只是他递酒杯的动作简直太顺手,江户川柯南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很快,他又感觉到了星野真弓轻描淡写的目光:   “游戏可以回家再打,现在先好好欣赏演出哦,柯南君。”   “......”   江户川柯南抽了抽嘴角:“嗯!”   他话音落下,就见星野真弓对毛利小五郎点点头,转身向音乐厅走去。安室透似乎也并没有其他疑问,从容地跟上她。   很快,江户川柯南前方传来两人一本正经讨论交响乐的声音,就好像他们俩真是纯粹的音乐爱好者一样。   他不得不有些佩服星野真弓假装无事发生的功力,对她来说这似乎如同家常便饭——仔细想想,她平时和毛利一家寒暄的样子跟现在的神情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直至检票口,星野真弓将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再次把票根递给检票小姐检查。   安室透站在一旁,似乎是随口问道:“星野桑是步行来波洛的吗?”   星野真弓随手将酒杯放在路过侍者的盘子上,又看了一眼安室透:   “因为我喝酒了吗?但我也可能是换乘地铁过来的。”   安室透微笑:“我只是有些担心音乐会结束后星野桑要如何回家的问题。”   “我以为我们的行程是重新一起回到波洛咖啡馆?”   “的确,”安室透说,“但在那之后呢?”   星野真弓顿了一下,疑惑道:“在那之后?”   “嗯。星野桑是一个人回去吗?”   “...不然呢?”   安室透微叹了口气:“恕我直言,年轻单身女性深夜独自回家,听上去不太安全......米花町最近的治安变差了,星野桑,你还喝了点酒。”   星野真弓眨眨眼。   半晌,她挑了下眉,带着点疑问的语气:“这点酒,不会醉的?”   安室透没有说话,依旧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星野真弓却忽然笑了笑:“抱歉,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知道,很少有人对我说这些,通常情况下,人们似乎默认我不是女性,或者并不需要屈从于‘那种处境’。当然,‘那种处境’指的到底是生理力量的强弱,还是某种特定的性别气质,我并不知道。”   安室透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无事发生似地落回舞台上:   “......无论如何,在米花町,独自回家并不太安全,因为星野桑,无关任何别的因素,你本身的确足够吸引人们的目光。”   他们步入音乐厅,穿过正陆续就坐的人群,星野真弓懒散地点点头,随口道:“那么,你送我回去?”   “——砰!”   身后忽然传来江户川柯南的痛呼,他似乎是一个趔趄踢到了脚趾,正抱着自己的腿直哇乱叫。   安室透和星野真弓同时回过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确认小侦探没事后,安室透又转回头,淡笑着和身边人对视:“好啊。”   江户川柯南痛呼的声音顿了一下,立马叫得更响了。   毛利小五郎不太耐烦地站在他旁边,一边把小孩从地上拎起来,一边拧着眉在他耳边教训。江户川柯南虚虚捂着耳朵,只当什么也没听到,依旧在盯着前方两个大人。   半晌,他发觉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弱了下去,仔细一听,竟是在低声嘀咕着:   “奇怪,没看出来安室那小子喜欢这种类型啊......”   江户川柯南捂耳朵的手忽地一顿。   “......”   啊?   什么喜欢?谁喜欢谁?   他凌乱地望着前方已经并排走远的两个大人的背影。   这么说来,从刚刚开始,安室透和星野真弓这两个“陌生人”在毛利一家面前,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靠近了......?   而这其中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功劳,毕竟刚刚是他自己把票换给了安室透!   江户川柯南还未思索完,音乐厅灯光就已经暗下。   幕布拉开,指挥重村先生的背影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略微弯折,对观众席缓缓鞠躬。   掌声过后,他一扬指挥棒,小提琴奏响轻快的音符——依旧是德沃夏克,由原版钢琴独奏改编而来的降G大调第七号《幽默曲》。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精准穿透他的大脑。   瞬间,血浆四溅!   .   松田阵平低低吐了口气,他视线从横七竖八瘫了一地的杀手身上掠过,手里迅速更换弹匣,把手/枪塞回后腰,又有些粗暴地将始终背在肩上的狙击步/枪扔进摩托车侧边的棕色皮袋里。   他复又按了下耳机:“让公安部过来清扫一下现场……不,算了,还是叫协助人391号吧,记得留活口。扎克利,你刚刚说警备局突然召开临时会议?”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一停,扎克利·宫崎刚将松田阵平的命令传达下去,闻言一愣:   “没错,怎么了?”   “什么会议?谁召开的?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个嘛......”扎克利把声音放轻了点,“松田哥,你知道我现在只是协助人吧?你们内部的事情我知道得还不如你多......”   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绞尽脑汁想了想,最后道:   “也许你可以结束之后问问希尔达?理论上来说,警察厅不应该有她不知道的事,毕竟,你懂的,她爹是——”   “这个问题稍后再谈。”松田阵平却打断道。   他重新启动摩托车,发动机传来低沉的轰鸣。   “松本扬泰身上的定位器到哪里了?”   耳机对面的扎克利·宫崎嘴角一抽,心想明明是你自己问的,怎么说不谈就不谈了?   忽然,他又想到了最近被星野真弓提拔不少的工资,顿时收住了嘴边的吐槽,正经下来:   “我一直在盯着呢——刚到品川区,他们可能更换了交通工具,一直在高速移动…...啊,现在停下来了,他们进入了一栋建筑物。”   “什么建筑物?”   “叫做…...”扎克利·宫崎迟疑道,“大陆酒店(The Continental)*?”   .   夜幕下的大陆酒店灯火通明,晕黄顺着不存一丝污垢的玻璃窗侵泄出来,似乎能隔空闻到大堂香氛诱人的甜味。   静默的客人们或坐或站,他们大多着黑色的西装或长裙,分属不同人种和肤色,在低声交谈间,行进间,与穿红色制服推行李车的亚裔门童擦肩而过。   忽然,众目睽睽之下,酒店前门被砰得一声推开。   隐晦的视线纷纷投注在今夜的不速之客上,那是两个狼狈的人,穿皮夹克的黑发女人一手拎着枪,一手攥着她身边中年男人的胳膊。后者衣衫凌乱,神情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可怕的回忆中。   闯进酒店后,黑发女人站在原地喘息了几下,视线下意识扫过酒店里的多个安全出口和监控摄像,随后毫不犹豫地拽着男人往前台走去。   随着她迈动步伐,静默的视线纷纷移开。人们的神色依旧如常般冷漠又静肃。   前台负责接待的是个梳背头的年轻人,单眼皮,黑发,薄唇,亚裔长相。   女人——橘镜子把手/枪一把拍在前台,对年轻人低声道:“我预定了一间房。”   年轻人似乎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微笑着低头敲击键盘:“女士,您的姓氏?”   橘镜子笑了一声:“我的会员权限应该具有隐藏全名的资格......你可以试着检索‘S女士’。”   松本扬泰惶然地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想明白“S”和“橘镜子”三个字有什么关联。   “S女士,您预订了今晚的一间行政套房,我们顶楼的行政套房今天正好空缺出来,给您分配到顶楼可以吗?”年轻人依然微笑着。   橘镜子利落点头:“好。”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枚金币推给年轻人,又将手/枪和房间钥匙一齐抓在手里,攥着松本杨泰的胳膊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又传来一声巨响!   数个举枪的黑衣杀手蜂拥而进,直指大堂尽头的橘镜子和松本扬泰,后者吓得全身一激灵,等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要跑,却被身边举枪的律师小姐牢牢按在了原地。   “橘律师,他们追上我们了!”松本扬泰急得发出小声的气音,“橘律师,你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然而他着急的对象此时却面色镇静,只是单手握枪,将枪口对准那群杀手。   松本扬泰这才反应过来,冲进酒店的杀手们占尽人数优势,但却莫名停在原地,与孤身一人的橘镜子僵持。而大堂里的其他人——那些静默的男男女女,只对这群不速之客投来冷漠的一瞥,就事不关己地移开了视线。   一时间,酒店大堂安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不,依然有一阵规律的声音存在。   那是前台梳背头的年轻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太令人习以为常,以至于松本扬泰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如此诡异的氛围里那年轻人依旧能淡定打字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良久,橘镜子忽然放下枪,对杀手中明显是领头者的男人笑了一下:   “这位同僚,你应该清楚这里的规矩。”   领头者阴沉的眉眼动了动,并没有开口。橘镜子则又看向身后的年轻人:   “您说呢,管理员先生?”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年轻人用那双漆黑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依旧持枪的不速之客和主动放下武器的橘镜子,良久,他对门口的保安们点点头,背手微笑道:   “先生女士们,东京大陆酒店和它全球各地的所有姊妹一样,都有’酒店内不可杀人’的规矩,违反者将被董事会直接取消会员资格。”   “相信我,你们不会希望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的。”   ————————   大陆酒店:出自疾速追杀,是一个类似杀手联盟的组织?由最高董事会(High Table)掌控,人们在大陆酒店可以使用一种金币寻求帮助或者发布暗杀委托,杀手们也可以通过做任务获得的金币在大陆酒店享受服务(例如预定房间、武器补给、受尸小队等等),酒店会在任务中进行抽成,并负责维护“规矩”,这些规矩就包括“大陆酒店内不可杀人”,如果违反的话会被董事会追杀到天涯海角(本文不止会有Jonh Wick,之后大概还会综碟中谍/谍影重重/等等等,问就是我是土狗我爱看   感谢在2023-07-2619:47:55~2023-07-3101:3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悠悠群山14瓶;没有名字我好难7瓶;尛5瓶;Sherry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第127章   随着他的话,穿黑西装的威严保安们默默上前一步,隐隐对中间那群杀手形成了包围之势。   年轻人弯了弯眼睛:“现在,容许我请各位放下武器。”   “......”   杀手中的领头者依旧不发一言,阴沉地盯着年轻人和他身前的橘镜子。   良久,在松本扬泰紧张到窒息的注视下,他竟然真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随着他的动作,其他杀手们面面相觑一番,也纷纷收起武器。   一行人被保安拦在原地,只能望着橘镜子拽住松本扬泰转身就走,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电梯门后。   随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逐渐身高,领头者抹了下鼻子,阴沉地对同伴用英语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大步向前,领着一众杀手消失在了街道上。   黑发年轻人这才收回视线,如常敲击起键盘。   他身前,一直保持警戒状态的黑西装保安重新将双手背在身后,而大堂里的客人则如往常一样,平静又肃穆。   .   “死者名叫重村广树,56岁,今晚音乐会的指挥,死亡时间是今天晚上九点二十六分。”高木警官不忍地看了眼地上脑浆碎了一地、蒙了层白布的尸体,“…...死因是头部中枪。”   由于重村先生的脑袋炸得太彻底,鉴识人员根本没法把他的身体拼凑起来,只能将头部以下还算完好的部分先转移走,又用一排临时借来的道具隔板将舞台上的血水与观众席隔开,确保普通民众不至于被吓到。   即使如此,在那样浓重的血腥味、和刚刚枪击之突然的刺激下,被迫留在安田讲台内的观众们普遍面色不虞,频频有人露出恶心反胃的神色。   “这样下去不行……”佐藤美和子担忧地望着人群,“一一排查观众们的硝烟反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又已经很晚了,警部,我们是不是应该临时增派一些心理辅导专员来?”   目暮警官同样神色凝重,低声道:“的确,今晚的观众之中还包含不少权贵和社会各界的大人物,没处理好弄出事就问题大了……我们警视厅也要小心一些。”   说着说着,他视线一扫,忽然后知后觉地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目暮警官眉毛一松,半晌露出个带点“我就知道”意味的半月眼。   “……毛利老弟,又是你啊。”   .   五分钟后,毛利小五郎、江户川柯南、星野真弓和安室透在重村先生的脑袋旁围了一圈。前两位是因为在场的各位警官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凶案现场看到这一大一小的身影,星野真弓则是因为目暮警官多少也有些欣赏她解决案件的能力。   而安室透——他纯粹是在任劳任怨地帮蹲下查看尸体的星野真弓端着酒杯。也因此,他站得离这群人稍微远一点。   一番百无聊赖的互相介绍和客套后,目暮警官的神情严肃下来,对面前的三大一小道:   “犯人敢在演出进行中的音乐厅直接开枪射击,他一定是个非常危险的杀人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他的武器在哪里、是否还在他手上,你们在调查现场的时候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毛利小五郎严肃地点点头,随后小声对江户川柯南说教了两句。星野真弓则若有所思道:   “按照常理来说,发生谋杀案后警察很快就会封锁现场,附近监控也证实了在出警期间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这栋建筑物,既然迟早会被排查到,犯人应该会尽快丢弃武器,那样总比被直接从身上搜出来要好。”   目暮警官点点头:“的确如此,但那毕竟是一把型号不明的枪,如果犯人将它随意丢弃,它有一定的概率被普通市民拾取。而那样的武器,被掌握在凶犯手里和被掌握在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普通人手里,很难说到底哪种情况更危险。”   “确实存在擦枪走火的可能。”星野真弓认同道,她不知何时已经借来一副手套,将手指衬托得修长,“请问,方便让我看一下那枚子弹吗?”   她很快从鉴识人员递来的托盘里看到了那枚子弹。子弹射入重村先生的太阳穴后,并没有造成贯穿伤,而是混在了地上的一片血水中。被挖出来后已经扭曲了形状,化成一枚小小的铁疙瘩,几乎看不出来它原本的样子。   星野真弓用镊子夹起这枚子弹,对着光源端详了一会儿,又将它放回托盘,全程面色平静,没有解释她到底在看什么。   她身后的江户川柯南沉思着,从摆放重村先生下半截身体的推车上翻找出了一张纸。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那张纸,转回头喊人时正好看见在研究子弹的星野真弓,不禁愣了一下。   “子弹能看出来什么吗?”   星野真弓已经放下托盘,向他这里走来:“我有些在意他身体的损伤程度。”   她并没有掩饰自己对这方面知识的熟识:“常理来说,头部直接遭受枪击并不一定会导致这么大程度的创面,再加上枪手与目标的距离至少超过五十米……也许一百米,所以我猜那是某种特殊的、扩张型的子弹。”   江户川柯南一愣:“……达姆弹(Dum-Dum Bullet)?”   星野真弓点了点头。   达姆弹也许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扩张性子弹之一,它又被称为“开花/弹”或者“榴霰弹”,其原理是弹头外露铅心,以至于射入人体后,铅心从被甲内鼓出,发生扩张或破裂,迅速释放能力以扩大创伤出口。被达姆弹射中的人体部位的创伤面积常常是弹丸截面积的上百倍,而被它射中头部的人,百分之九十都会当场死亡。   “自1899年的海牙宣言之后,这种弹头就已经被国际战争禁用了。虽然这份宣言只对缔约国之间的战争有效,但幸运的是日本也属于缔约国之一,而各国内部的使用属于国家内政,国际上并没有权利明令禁止,美国现在就依然在大范围使用扩张型子弹进行民间狩猎或者军用。”星野真弓继续道,“不过,现在早就已经有了更精准、杀伤力更大、弹道设计更成熟的子弹,达姆弹已经过时了,也许正因如此各国才会同意禁止它。”   “所以,我有些奇怪为什么犯人会特意使用达姆弹。”她转头望向地上的血迹,“在日本,搞到普通的小口径子弹比搞到一枚过时多年的达姆弹要容易得多。”   江户川柯南抿了抿嘴,没有刨根问底明明日本是个禁枪国家,她口中轻易说出的“搞到普通子弹容易得多”又是怎么回事,而是将思路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   “我在重村先生的西装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写着法语的邮票。”他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安室先生曾经说过,他在法国听过重村先生指挥的音乐会?重村先生经常去法国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稍微移动了一下站立的位置,确保自己的口型被星野真弓挡住,这才低声道:“真弓姐姐,你觉得这会是那个组织做的吗?重村先生的死因到底是私人恩怨,还是牵涉到了组织的图谋?毕竟,那个人……”   他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眼几十米开外的安室透。   星野真弓定定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半晌蹲下身道:“神谷君大概告诉过你公安并不是第一天知道那个组织的存在。相信我,他们并不缺乏常规武器。”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是组织做的,他们绝不可能使用早在1899年就几乎被视为落后的“达姆弹”。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   “我倒是觉得,子弹的事可以先往后放放,那张来自法国的邮票也许能告诉我们更多信息。”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户川柯南手里的邮票,“你不是对安室透口中的’经历’很好奇吗?”   江户川柯南一怔,下意识又看了远处的安室透一眼,回想起他在音乐会开场前提到自己在法国看过重村先生指挥的音乐会的事。后者大概是感觉敏锐,下一秒便投来视线,对他露出一个温和友好的笑。   他盯着这个笑愣了两秒,旋即自己也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拿着邮票向安室透跑去。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转而走向了正和佐藤警官说着些什么的目暮警官,平静道:“警部,硝烟检测全部做完的话,大概还需要多久?”   目暮警官:“还要四十分钟左右。星野小姐,你发现了什么吗?”   “我只是在想,”星野真弓若有所思道,“也许我们可以把子弹射来的方向大致锁定在某个范围内…...说起来,音乐厅内的监控呢?”   佐藤美和子摇摇头:“很遗憾,监控并没有拍到任何人开枪的画面。理论上来说,开枪的人当时身处音乐厅,必然处于监控视野内,所以我们怀疑在重村先生中枪的那几秒里,对准观众席的某个监控可能被替换了一到两秒。”   “替换?普通人可以轻易接触那样的技术吗?”星野真弓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额外含义。   目暮警官一怔,点头同意道:“这的确是一个疑点,这起案件目前涉及到的犯罪手法都太过复杂了,不像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   光是隔着百米距离精准命中目标头部就不是未经训练的人能轻易办到的事。更何况,事发时犯人所处的观众席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就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在那样的环境中瞄准射击并做到弹无虚发,这已经不是困难二字可以概括的程度了。   目暮警官忽然想到了什么,语速变快了一点:“星野小姐,你刚刚说可以试着把子弹射来的方向大致锁定在某个范围内,这是什么意思?”   佐藤美和子也紧跟着道:“我们已经在做笔录询问现场观众是否有注意到枪声来源和弹道的方向,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观众们视野也不够清晰,他们的证词很多都互相矛盾,有人说子弹似乎是从左边飞来的,也有人说是右边。重村先生的伤口又太过…模糊,短时间内很难确定射入口和射出口之间的方向关系。”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那就是即使通过法医学手段确认了子弹射入的具体部位,警方也很难确定开枪者的方位。毕竟被射中时,重村先生正在指挥乐队,而指挥在工作时难免会晃动、转动身体。他并不是直挺挺地固定在一个方向站立着。   星野真弓却忽然道:“我大概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来的。”   “!”   目暮警官忙问:“真的吗?星野小姐,你只怎么知道的?”   星野真弓眨眨眼,笑了一下:“…...我可以说是因为弓道训练中有这方面的教学吗?顺带一提,弓道是我的业余爱好之一。”   “二楼前排,或者某个看台包厢,这是我能给定的最小的范围。”她继续道,“对了,我可以看看今晚受邀观看音乐会的人员名单吗?” 第128章 第128章   另一边,江户川柯南刚刚借着那枚邮票和安室透开启对话。后者好脾气地半蹲在地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我的确在法国看过重村先生指挥的音乐会,那是大约六年前,在巴黎歌剧院。”他笑着说,“来巴黎开音乐会的亚裔指挥并不常见。”   巴黎歌剧院可能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歌剧院之一,江户川柯南一怔,旋即有些欣喜地想,“著名”意味着那里的表演都有迹可循。   他立刻问道:“那一次是关于什么的音乐会?重村先生经常去法国吗?他在那里有熟人或者家人?”   安室透眼睛也不眨地流畅道:“就像我先前说的一样,德沃夏克专场音乐会,演奏者是东京爱乐乐团。至于重村先生……”   他思索了一会儿:“我印象中他不常来法国,毕竟他主要在日本工作。不过他似乎在法国购置过房产,也许是喜欢那里的艺术氛围吧。”   “以重村先生的指挥水平,他的成就绝对不止于此,可惜……”他哀伤地看了一眼台上的尸体。   重村广树静静地躺在推车上,依旧西装革履,一丝不苟,除了缺少头部、手里也并未握着指挥棒外外,看起来就如往常一样。   江户川柯南想起眼前这个人自称重村先生的忠实粉丝,旋即问:“重村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据我所知,非常专注他的工作。”安室透说,“他年轻时结过一次婚,很快就因为工作繁忙而离婚了,一双儿女也被判给前妻抚养。另外,他还在艺术学院担任过职务,但有学生投诉他教学太过苛刻、对待专业太过严格,后来他也不再教课,转而专心投入进指挥工作。”   听上去这位重村先生不太受欢迎啊…...   “不过,他的指挥水平绝对堪称世界一流。”安室透继续道,“他对乐曲的理解,对乐团的掌控,对演出的严格要求,都让他在这个领域获得了众多肯定,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即使他为人古板苛刻、固执己见,也依旧受到古典乐爱好者的尊敬,就像那些脾气古怪的大导演之于电影行业一样。”   “当然,我知道的也只是大众都知道的事而已,毕竟我并不认识重村先生,只是默默关注他的资讯。”安室透笑了笑,“更具体的你也许可以问问今晚表演的那些乐团成员。”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转而问:“对了,安室先生,你是在巴黎学习咖啡工艺吗?”   安室透一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过了两秒才道:“不……我常居的城市是弗洛伦萨,因为,你知道,意大利是欧洲咖啡文化之都。”   “那么六年前为什么会忽然去巴黎看音乐会呢?是去旅游吗?我还没去过巴黎呢,好想去哦!”江户川柯南睁着钻蓝色的眼睛。   安室透忍不住笑了一下,温和道:“那次是因为工作出差。”   “咖啡师也需要出差吗?”   “柯南君,学习咖啡制作可没有工资拿哦。”安室透忍俊不禁,“我当时一边兼职,一边当学徒,这才能支撑自己的生活。”   “安室哥哥兼职做什么呀?”   “跟现在差不多,只不过在酒吧里。”安室透耸耸肩,“我偶尔要跟老板一起去别的城市进货,这才去到巴黎。”   ……酒吧?   江户川柯南再次体会到了那种因为与“酒”有关的事情而浑身颤栗的感觉,他思路飞速运转,半晌问:“那间酒吧叫什么名字?”   安室透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似乎在透过江户川柯南钻蓝色的眼睛看着什么,一下子让少年侦探有了丝不好的预感。   “柯南君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我、我就是好奇啦,哈哈哈......”   “酒吧是未成年禁止入内的地方,即使好奇也不能随便接触哦。”安室透弯起眼睛,“不过既然远在欧洲,就告诉你名字好了。”   “它叫做Nirvana,意思是’涅槃’。”   .   橘镜子一路拉着松本杨泰闯进了她预定的房间。不过,与其说拉,不如说她在紧紧拽着他,似乎生怕松本杨泰就此逃脱了。   后者神情不禁有些扭曲,心想到了这个地步,橘律师根本完全不需要担心他会趁机逃脱,他就算逃了,又能逃到哪里去?至少橘镜子还愿意保护他。   橘镜子对自己的手劲之大似乎毫无察觉。她一进房间便将房门反锁,拖过一张椅子堵住了厚实的木门。   如前台的年轻人所说,他们的房间是顶楼的行政套房,足足容纳了一个会客厅,一个简易厨房,两间主卧,和一间带浴缸的卫生间,装修气派,餐桌上甚至摆着迎客水果。   松本杨泰完全没来得及欣赏或享受这些服务,一进门就忍不住跌到了会客厅宽大的沙发上。   “难以置信......”他瘫软在沙发里,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掌低声说,“十年前的我肯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个晚上......”   依旧不停在房间里忙活着什么的橘镜子扫了他一眼。她正用一个小型仪器扫描房间内的所有插头,松本杨泰并不清楚她在找什么,但大概看出来她是在排除潜在威胁。   松本杨泰盯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问,“橘律师,你真的是律师吗?”   橘镜子依旧在检查墙上的其中一个插座,毫不遮掩:“我的确不是律师。”   “那你是......?”   “和那些人一样。”橘镜子说,“我也是个杀手。”   “......”松本杨泰心跳加快了一秒,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如果橘律师想要杀他,完全不必等到现在。   “......但是?你知道的,这种话后面通常都跟着一个‘但是’。”   他强行呵呵笑起来。   “但是我今晚的任务是保护你。”橘镜子回过头,“直到你被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橘镜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二十分钟后,一架直升机会停在酒店顶楼,只要成功坐上那架直升机,你就自由了,松本博士。”   松本杨泰一怔,把这段话努力消化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喜道:   “真的吗?我真的能获得自由?那些公安不会继续抓我?”   橘镜子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他的异想天开:“我们会确保你不被公安抓到,但相对应的,你此后一生都不能再入境日本。”   松本杨泰脑子一转,联想到了一些曾经看过的电影和电视剧,顿时警觉起来。   “......这算什么?政治庇护?你是另一个国家派来的特工?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没那么复杂,松本博士,你总不能指望身为通缉犯还能大摇大摆地在这个国家自由行走。”   “可是,”松本杨泰依旧警惕,“橘律师,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对我解释过,到底是谁雇佣了你,又是谁想要救我出来?”   橘镜子却似乎早有准备。她扫描完最后一个插头,这才回过身,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松本扬泰:   “我之所以预定这个房间,除了避开那些杀手,就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向你说明这件事。”   松本杨泰顿时暗自松了口气,他陷进沙发里,面色平静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橘镜子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耐烦,只是抱臂继续道,“你的那位朋友愿意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向你提供援手,庇护你安全离境,提供你足够的资金和身份证件,在欧洲某个小镇度过平静的余生。”   “但这存在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松本扬泰一边问,一边飞速思考着橘镜子口中的“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一些猜测。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涉及到了他十年前在白鸠制药的工作经历,松本扬泰忍不住想,难道是哪位曾经的同僚或者上级,在白鸠制药破产后,偶然获得机遇,飞黄腾达,并有余力来拉曾经的同事一把?   或者,是他曾经因工作而结识的那些人脉,那些政府雇员、药监人士,或者那些因为他研发出的药物而获得过好处的人?   “两件事。”橘镜子竖起一根手指,“一,你必须保证不再向任何人透露你曾经在白鸠制药的任何经历,不对外泄露任何跟’安菲他林’有关的信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承认自己曾经参与过白鸠制药的科研项目。”   这并不难做到。松本扬泰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心里已经将“那位朋友”的范围锁定在了白鸠制药相关人士上。   只是,这个范围依旧庞大,十年前的白鸠制药是个规模不小的企业,雇员成千上百,他甚至也只认识其中一小部分,不能排除“那位朋友”认识他,而他却不认识“那位朋友”的情况。   “第二,”橘镜子竖起第二根手指,“他想知道你对'拉撒路计划’(Project Lazarus)的了解。”   随着她话音落下,松本扬泰瞳孔一缩,仿佛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极端压抑的氛围中,他缓缓地吐息几次,盯着橘镜子,良久才低声道:“…...他怎么会知道’拉撒路计划’?那是最高机密之一。”   橘镜子微微歪头:“我说了,那是一位老朋友。”   “如果真是如此,他就不该对’拉撒路’毫无了解。”松本扬泰飞快地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探寻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那是地狱的大门,不可以擅自打开!”   “看来你对这段过往有很深的心理阴影,松本博士。”橘镜子笑了一下,“很遗憾,这是你唯一的逃生机会了,那些杀手可以被我暂时拦在酒店外面,公安却不行,只要还在日本境内,还在他们眼睛的注视下,你就无处可藏。而他们很快就要追过来了,那位素有’女武神’名号的星野小姐也许不会介意真的把你送上绞刑架,据我所知,她心狠得不像执法者,过去也并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   松本扬泰阴沉地盯着她,似乎在飞快权衡利弊,很久之后,他才放弃似地垂下脑袋,双手按在前额,似乎回忆起了一段痛苦的往事。   “我......我离职时,签过一份保密协议,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拉撒路’这个名字来自一个圣经人物,传闻他病死后,耶稣基督路过,向天祷告,施展神迹,复活了拉撒路,此后这个单词便是‘死而复生’的代名词。”   “而‘拉撒路计划’,是十年前,白鸠制药最核心、最机密的科研计划之一。他们大批量地开启不同种类的新药研发项目,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只负责其中一个算不上受重视的部分,那就是研发梦幻的、让人再也不用惧怕疼痛的药物。”   “很显然,我失败了,白鸠制药也失败了,那种药物现在变成了一种毒品,一种致幻剂,也许它的最终效果只是让人沉迷幻觉,从而忘却痛苦,根本不是什么梦幻般的药物。”松本扬泰声音低沉。   橘镜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微微眯了眯眼,问道:“你是否知道白鸠制药为什么突然资金链断裂?”   松本扬泰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我听说…...是因为重要股东突然撤资?这些事情都是决策层在管理,我只是个研发人员,知道得并不清楚。”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橘镜子一眼,发现对方神情不虞,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他忍不住浑身一颤,不敢忤逆这个执掌他生杀大权的女人,加快语速继续道:“但是!但是我还知道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橘镜子挑了挑眉。   “我知道他们在暗中进行人体试验。”松本扬泰重新垂下头,使劲绞着双手,“有一些…...有一些孩子,十几岁,各国人种都有,被送到那些上面重点关照的实验室,只有最重要的项目组才有资格获得实验体,我没有被分配到,所以我才,我才……”   他越说越小声,但话语中却没有对人体试验的愧疚感。   “他们对那些孩子有一个特定的称呼。”松本扬泰继续说,“是一个外国单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怎么读吗?”橘镜子问。   “…...让我想想,好像是,好像是,”松本扬泰不确定地说,“跌特,什么什么沙?”   …跌特…沙……   橘镜子低声喃喃了几遍,皱眉继续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松本扬泰一脸茫然。   “那些孩子接受实验后总会有一个结果,他们又不是小白鼠,做完实验就要按照规定处死。”橘镜子说,“他们后来去哪里了?”   松本扬泰目光空洞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他缓缓睁大瞳孔,露出一个充满绝望的笑容:   “橘律师,你应该问的问题不是这个,你应该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要把’拉撒路计划’叫做’通往地狱的大门’?”   在橘镜子微皱的眉头和凝重的眼神下,他深呼吸几次,良久才继续道:“如果只是研发药物…...甚至如果只是单纯的人体试验就好了,但是,但是,那些人,那些人是真正的恶魔!我的所作所为跟他们比起来,简直纯良得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你不是好奇那些接受过实验的孩子去哪里了吗?”   他一字一句道:“他们都死了。所有人。没有例外。就像真正的小白鼠一样,被关进毒气室,活生生处死了。” 第129章 第129章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松本扬泰垂着头,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注意橘镜子在用怎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他的思绪已然随着回忆,跳回到十年前那些偶然瞥见的画面中,那些密闭空间里染血的抓痕,那些孩子们绝望的眼神。   他并不是一个好人。并不善良,并没有多崇高的道德观,对利用自己的妻子、抛弃自己的孩子毫无愧疚,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甚至能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   他本以为这样的自己已经是一个足够自私、足够冷血的人。只是,在面对那种人性最深处的恶、面对世上最接近地狱的景象时,依旧不由得产生出一种灵魂深处的震颤,一种无法述说的恐惧。   不知过去了多久,橘镜子忽然打破沉默,语气平静道:“除了这些以外,别的呢?”   松本扬泰思绪一顿,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别的?橘律师,这还不够吗,我已经把’拉撒路计划’最深处的秘密告诉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橘镜子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我想知道你所说的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松本扬泰茫然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注视下,橘镜子忽然从皮夹克内掏出了一叠照片,随手扔在松本扬泰面前的茶几上:“这些人,你认识吗?”   松本扬泰低下头,拾起一张照片,很快发现上面的许多人脸自己的确有些印象。   “认识…...他们都是我曾经的同事,白鸠制药的科研人员,或者管理层。”   “三井宏树,三个月前死于溺水。”橘镜子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又紧接着移向下一张,“宫村诚,两周前死于煤气中毒。小越健太郎,一个月前死于交通事故......还需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松本扬泰已经被吓傻了:“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你看,”橘镜子缓缓道,“你还真是命悬一线啊,松本博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松本扬泰抱起脑袋,崩溃地吼道,“曾经在白鸠制药工作过的人为什么在一个一个死去?他们又为什么来杀我?难道、难道,是杀人灭口,因为我们知道白鸠制药的秘密?”   “你的那位朋友也很好奇,这正是为什么他希望至少你能活下来。”橘镜子语气平静,就像早已预料到了什么,“所以,如果你还知道什么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事,最好赶紧说出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   松本扬泰的思绪已经全盘混乱,他茫然无措地看着橘镜子平静的神色,大脑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在飞速思考自己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一半则在内心咆哮着——他知道的已经全部都说出来了,他还能知道什么?!   就在这时,橘镜子目光一凛,忽然如猎豹般蹿出,猛地扑向沙发上的松本扬泰!   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击碎玻璃,直冲沙发而来!   .   东京大学。   星野真弓和毛利小五郎一同收到了高木警官找出来的音乐会受邀人员名单。然而,这场音乐会虽然是邀请制,却并不是实名制,获得赠票的人员中,不乏铃木园子的母亲那样将门票转赠给其他人的情况。   迅速翻完那份名单后,毛利小五郎忍不住有些麻爪地挠了挠后脑勺:“从这么多人中找出有嫌疑的家伙,这怎么可能呢?”   星野真弓依旧在若有所思地仔细看着那份名单,闻言微笑道:“毛利侦探,有时候线索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而且我们其实并不需要一个一个调查宾客的身份,只要找出那些和重村指挥有实质关系的人就好了。”   毛利小五郎不解地问:“但是,就算找出了那些人,万一他们和实际到场的人对不上号……?”   “警官们在做笔录的时候也会特别就这方面进行询问,两相综合的话,应该就不会遗漏什么了。”星野真弓说着说着,看见了一个在一众常见日语名中,显得有些怪异、有些长的名字,“…...田中艾莉莎?”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   “那是重村先生的前妻。”   “……”星野真弓回过头,意料之中地看见正往这边走来的安室透和他脚边亦步亦趋的江户川柯南。前者依然稳当地端着酒杯,西装一丝不苟,波洛领结上的钻扣低调地闪着光。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你似乎知道得很详细。”   安室透微笑起来:“当然,毕竟我是重村先生的粉丝嘛。”   他环顾四周一圈,不经意道:“不过,今天田中女士似乎并没有出席音乐会,代替她前来的是她和重村先生的儿子,田中正树。”   十分钟后,结束完整份名单的浏览,又从警官们那儿拿到了整理好的口供的毛利小五郎和星野真弓,还有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个小尾巴围成一圈,严肃地看着面前的五份资料。   这五份资料分别是今晚音乐会的观众中,和重村先生关系最紧密的五个人的身份信息。   “田中正树,31岁,重村先生和田中女士的儿子,职业是兽医。”目暮警官站在一旁,介绍道,“我们刚刚已经检查过了,他手腕上并没有硝烟反应。”   “另外还有重村先生的老师,现年78岁的音乐家九牧老先生;重村先生曾经的学生,35岁的作曲家成堂勇辉;重村先生的经理人,负责替他接洽合作乐团的胜村真希女士;以及今晚音乐会的主办方之一,也是重村先生的好友,慈善家原田隆夫。”   他念到这里,嘴角抽了抽,继续道:“其实原本还有一位,那就是同样是重村先生好友的铃木朋子女士,不过,今天代替她来的是她的女儿,铃木园子小姐,所以……”   他说到一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众人的目光往前移去,就见理直气壮的铃木大小姐正抱胸站在那儿,目光中透露着“我可没有嫌疑哦”的得意之情。她身后还跟着一脸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无奈笑笑的毛利兰。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想的确,如果是园子干的,他们这一排人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铃木园子今天穿的裙子根本没有空间藏下一把枪。   这时,目暮警官继续道:“总而言之,我刚刚已经叫佐藤和高木把这些和重村先生关系相对紧密的人们带到舞台边来,他们也许会知道重村先生是否得罪过什么人,以至于有人想要谋杀他。”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按照以往的经验和熟人作案的高概率来看,犯人很有可能就在这五个人当中。   只是,这一次,这五位嫌疑人手腕上都没有检测出硝烟反应,要么他们的确都不是犯人,要么……   目暮警官压了压帽檐,心想,要么他们想出了不会产生硝烟反应的开枪手法。   .   瞄准镜中的两个小人动作飞快,望着那黑发女人飞快拉住目标躲藏起来的动作,扣在板机上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贸然继续开枪。   天台上冷风猎猎作响,狙击手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从瞄准镜前移开——正是黑发黑眼的周怀行。   他身边的临时搭档,一位观察员有些不耐烦地低低啧了一声:“那女人真碍事……慕兰潭,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波本?”   周怀行动作并未停顿,飞快地开始拆卸枪支,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没有。”   “怎么会?”观察员紧跟上他的脚步,“波本应该是今晚行动的情报中枢,联系不上他的话我们还要怎么继续任务?我能看出来,那女人绝对还有后手,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她的身份。不能让她就这么带着目标逃了!”   周怀行步伐停下,转过身,冰冷的黑色眼睛与观察员对视,这样沉默几秒后,他才嗓音低哑道:   “……波本提前预料到她会选择大陆酒店,那些合同杀手不可能抓到他们,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埋伏。这已经是他的让步。”   观察员忍不住也停下脚步,依旧不解:“那又怎样?这和我们依旧需要他提供情报并不冲突。”   然而,刚刚那段话似乎就是周怀行愿意解释的极限,他重新迈开步伐,往外走去:“他现在被关在东京大学本乡校区,短时间内无法联系外界,这是组织的安排,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东京大学……”观察员喃喃着。   他见慕兰潭的确没有等自己的意思,只能放弃似地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一边飞速下楼梯一边继续低声道:“我不明白,今晚有太多突发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又是什么身份?”   周怀行步履不停,破开这栋大楼的后门,背着枪盒,跨上早已准备好的摩托车,一边戴上头盔一边言辞简略道:“你不需要知道。”   “……”观察员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他的下级,只得撇撇嘴,启动停在旁边的另一辆摩托车。   就在这时,这条幽深小巷的暗处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引擎加速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他们身后歪斜着冲出,瞬间将还未来得及反应的观察员连人带车创飞出去!   来势汹汹的黑影顺着惯性在地面上扫出半圆形的残影,正好和停在原地审视着什么的周怀行四目相对。漆黑的头盔下,是另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   周怀行并未去管几米开外不省人事的观察员,只是沉默两秒,低声道:“我认识你……你是松田阵平。”   他已经意识到,是刚刚在天台上瞄准大陆酒店的那一枪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这正是为什么他没有继续伏击,毫不犹豫转换阵地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公安对此似乎也有所预料,追过来的速度异常得快,周怀行面上平静,内心却在飞速思考着,日本公安为什么会知道那个挟持松本扬泰逃跑的女人带着他跑进了大陆酒店?他们应该已经与他们的“指挥官”断了联系,只能自由发挥,而这必然会削弱公安的机动性。   黑影似乎笑了一下,伴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声,松田阵平隐藏在头盔下的神情竟有些戏谑:“这位先生,没人告诉过你在这个国家随意开枪是犯法的吗?” 第130章 第130章   几乎是松田阵平话音落下的第一秒,周怀行毫不浪费口舌,立马踩下变速杆调转车头,直朝小巷的另一头冲去,路过依旧躺在地上的观察员时,他瞬间拔枪,一击精准命中头部。   东京是公安的大本营,松田阵平可以随时叫来一个连的后勤人员,而他不行,这种时候,直接跑才能保命。   被当着面杀了一个人,松田阵平的注意力却丝毫没有被分走,他似乎对周怀行的逃逸也有所预料,见状紧跟着发动摩托车,两人一路风驰电掣,轰鸣声划过整条街道。   刚准备睡下的东京居民从窗口探出脑袋试图寻个究竟,却只能望见两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黑影飞掠而过。   “现在的暴走族啊......”   有人嘟囔着。   极速前进中,松田阵平的上半身几乎紧伏车头,他头盔上依旧闪着一副小型地图,一个红点在某处持续闪烁,属于松田阵平自己的定位却一点一点远离那里,远离危机四伏的大陆酒店。   “扎克利,听得到吗?”他低沉的声音被甩进风里,“刚刚的小巷死了一个,头部中枪,无群众目击,让391号快点。”   “听得到,知道了......”耳机里的扎克利顿了顿,“你没受伤吧?”   “没有。”松田阵平言简意赅。   他和周怀行几乎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间隔,而这里虽然是夜间的车道,但零点未过,东京这座大城市的车流依旧不减,松田阵平并不想贸然拔枪,以免误伤无辜的东京市民,或者他们无辜的车。   周怀行显然没有如此顾虑,只是为了保证速度,他同样没有闲心再拔枪对后方扣下扳机。在被这个国家的地头蛇追赶的档口,他依旧面色冷静,虽然来到东京还没过几日,但这座城市的基本地形早已在他心中倒背如流。   他再次加速,毫不犹豫拐上高速路入口,冲进一辆辆飞驰的轿车中,身影逐渐被车流隐住。   松田阵平却并不急躁,他忽然勾唇笑了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他一拐车头,竟然冲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马路。   一直盯着地图的扎克利·宫崎立刻发现了不对劲:“你不继续追了?”   “不追了。”松田阵平说,“他不会回来了。”   扎克利·宫崎迷惑地眨眨眼,最终还是任劳任怨地继续跟进:“松本扬泰的定位器依旧在大陆酒店内…...我正在想办法确认具体房号,真是的,一个酒店为什么要搞这么牢固的防火墙……”   “不用确认。”松田阵平却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另一边,刚一冲上高速,周怀行便敏锐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他没有放松警惕,依旧如常般超越一道道车流,奔袭了数百米,这才一点一点放慢速度。   他黑色的眼睛落在后视镜上,几十秒内,再没有听到除自己以外的机车轰鸣。   他微微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后一把扯下头盔,戴上蓝牙耳机,低声道:“任务失败,准备撤离。帮我接负责’嘉尔姆’的行动小组。”   狂风拍在脸上,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冷静地在高速路上穿梭,大约几十秒后,耳机那头传来一个说英语的男声:“慕兰潭?”   周怀行劈头便问:“布尔盖,波本在哪里?”   布尔盖沉默两秒:“……这个嘛。”   耳机里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马德拉说:“该怎么说呢,正在陪警察小姐玩侦探游戏?你知道行动计划的,慕兰潭。”   周怀行皱了下眉,他思考了两秒,又道:“任务出现第三方不明人物,五分钟内我需要她的资料,是谁派出她的,她的目的是什么。不管用什么方法,联系上波本,让他给我答复。”   “……’她’?”马德拉喃喃。   布尔盖十分有专业素养道:“我们会试图联系波本。”   他顿了顿。   “但不能保证。”   然而话题对周怀行来说便到此为止,他毫不犹豫便切换到另一个问题:“你们能搞到东京大陆酒店的会员信息吗?”   作为常年在黑暗中生存的人,他对“大陆酒店”这个连锁品牌并不陌生,甚至自己就是那里的会员。   然而,东京对他来说到底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布尔盖和马德拉才是这里的常驻行动人员,与其冒着得罪大陆酒店管理者“董事会”的风险自己调查,询问这里的地头蛇们可能是个更快捷的办法。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跟任务有关吗?”布尔盖的嗓音像往常一样仿佛含了一口烟。   周怀行已经对今晚的一系列事件有了一些猜测,面上只是平静道:“有关。我想知道大陆酒店和日本公安是什么关系。”   马德拉说:“这你可问对人了。每个国家的大陆酒店背后除了董事会,都有本地黑/帮的支持,北美那几个家族你应该清楚,日本这边自然也有自己的地头蛇。虽然没人知道董事会背后是什么人,但日本黑I道我们足够熟悉。”   他顿了顿,含着笑意:“而常言道,警察厅就是全日本最大的黑I道嘛。”   .   松本扬泰摊在沙发角边,依旧惊魂未定。那枚子弹破窗而来的时候,他还全无察觉,只感觉自己忽然被一阵大力扑倒,橘镜子压着他的头整个人伏在沙发后,松本扬泰刚下意识探出脑袋便被她一巴掌按下。   但即使是这样短暂的一瞬间,也足够他看清自己原本坐着的大脑处已经被子弹镶了一个深深的洞。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从未离死亡这么近过。   没顾上松本扬泰别扭的姿势,橘镜子依旧擒着他,冷静的黑色眼睛观察着沙发后的事态。松本扬泰绝望地仰视着她的下巴和看不清情绪的眼眸,只觉得沙发、矮桌、橱柜、玻璃,一切阻隔都不存在了,他的脑袋正钉在某个十字瞄准镜的最中心,之所以现在还未开枪,是因为那个狙击手正慢条斯理地享受着折磨濒死猎物的快感。   他一下子忍不住哭了出来,语无伦次地紧紧攥着橘镜子的皮衣下摆,但除此之外又半点动作不敢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橘镜子听到啜泣声,下意识向下瞥了一眼,只见到松本扬泰这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正毫无形象地五官皱成一团,鼻涕疙瘩都难看得流到上唇,别人哭是西子捧心,他哭起来像是噬菌体跳舞。   橘镜子忍不住暗暗抽了下嘴角,面上平静地给手/枪上膛:“别哭了,狙击手已经离开了。”   松本扬泰像是流眼泪流懵了,满是迷茫地看着她的口型一张一合。   “……”橘镜子微笑了一下,“狙击手已经离开了。”   松本扬泰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真、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橘镜子站起来,远离这个从头到脚皱巴巴的男人。   松本扬泰又泪眼摩挲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久,半晌隔着朦胧的泪光看见橘镜子镇定十足地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从橱柜里翻出一盒快过期的Lipton红茶,有些粗暴地拆开,把一个茶包丢进茶杯里。   直到那壶水烧开,一杯热腾腾的、散发着速溶气息的红茶被塞进松本扬泰手里,他才算是勉强缓了过来。   橘镜子依然隔着几米站在那儿,抱臂看着他,也依旧摆着一张臭脸。只是,这位刚刚许诺了他出路、舍身保护了他、还给他塞了杯热茶的神秘女人此时在松本扬泰眼里,已经逐渐浸染上了妈妈般的光环。   “橘律师……”松本扬泰忍不住喃喃,“我要是离开日本了,以后还有机会见着你吗?”   橘镜子保持着微笑:“没有。”   松本扬泰低下头:“哦。好吧。”   他抿了口茶,却感觉死神依然在耳边轻轻拨弄着琴弦,就在这样反复抿茶,反复吞咽的沉默中,他终于痛下决心,紧闭上眼道:“其实,刚刚那一瞬间,我忽然又回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有一个人。”他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男是女、他的身份是什么,但我记得他是个大人物,人们谈起他态度恭敬,但没人知道他的脸。”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知道,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松本扬泰垂下眼,盯着茶杯的边沿,“他们叫他布兰迪,像是个外国人的名字,对吧?”   橘镜子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儿,半晌道,“……白兰地(Brandy)?”   “对对对,没错,就是那个!”松本扬泰抬起头,“跟那种酒的名字一样,不过,应该没人会给自己的孩子取一个酒名当作名字吧?那也太中二了,哈哈哈…….”   他兀自笑了两秒,发现橘镜子没有跟着自己一起笑,只得收敛嘴角讪讪道:“总而言之,就是这些……”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橘镜子冷静地扫视了他两秒,这才点头兀自道:“看起来你的确已经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了。”   松本扬泰又抿了口茶,刚想扯起笑脸附和两句,并问问来接自己的直升机还有多久,忽然感觉腕上一冰。   此前被橘镜子接好的手腕突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逃避似地呐喊着,不要去看,不要去看——   条件反射快过大脑,他低下头,茫然望见手腕间银色的手铐。   橘镜子面无表情,和一小时前在押运车上提及“米兰达警告”的律师小姐判若两人:“感谢你的证词,你所提供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利在接受警方询问前寻求律师帮助,他可以陪伴你受讯的全过程,如果你付不起律师费,国家也会为你免费指派一位律师。”   随后,她掏出一份证件,展开在松本扬泰面前晃了晃,“顺带一提,我叫做青木一华(Aoki Ichika),目前的职业是公安警察。” 第131章 第131章   大约一周前。   “松本杨泰自己大约都不知道自己掌握了什么级别的情报,在他的认知里组织可能连个传说都算不上。”星野真弓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上没带多少情绪。   黑田兵卫背对她坐在办公桌前,并未出声,静静修剪着雪茄,等待星野真弓的那个“但是”。   果不其然,落地窗前的女人继续道:“但是,我们正好需要一份得来合理的证词。”   而所谓“得来合理”,便意味着这份需要过明路的证言原本是从不合理的渠道取得的。不合理的渠道有很多,窃听、间谍、逼供,凡不合法的,都是没法放在明面上的、不合理的渠道。   介于公安具备一定违法搜查权,星野真弓话里出现的“不合理的渠道”一般都会比上面那几个还要再不合理一点。   …...有时甚至过于不合理。   两人默契地并未提及,黑田兵卫只是问:“你刚刚过来的一路上,已经计划好了吧?”   “……”   黑田兵卫低头把玩雪茄:“心情不好?”   依旧是沉默。   星野真弓半晌才答,“不算。”   “那就是想起什么了。”   黑田兵卫似乎笃定,他慢条斯理地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灰烟:“下班时间到了。早点回去找你需要的人吧。”   “……”   星野真弓俯视车流的灰蓝色眼睫闻言颤了颤,似乎只是轻轻眨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厚实的木门响起钝响,有人在外头敲门。   两人都未动,黑田兵卫又兀自补充:“别太过。”   门外的人没听到动静,契而不舍又敲了几下。   室内依旧一片沉默。   好半晌,耳后传来女人平静的声音:“走了。”   星野真弓说完便真的径直就走,她从办公桌后绕过,一把拉开大门,正好与门外敲门敲到一半的长谷川诚四目相对。   后者犹豫两秒,真情实感问:“谁惹你了?”   .   时间回到现在。   东京大学典雅辉煌的音乐厅里,星野真弓小姐本人依旧正兢兢业业地对付面前这桩杀人案,半点注意力没分给外界,无论今晚东京都街头到底是上演007还是速度与激情,看起来都与她搭不上关系。   三分钟前,五个神色各异的相关人员被警官们拎到了舞台下,毛利小五郎和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的江户川柯南正挨个问话,星野真弓倒是留在原地没动。   她抱臂靠在舞台边,远远望着正像小学生一样被按在观众席前排的五个嫌疑人。   “看出什么了吗?”有人在她身旁说。   星野真弓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鸡尾酒还被端在安室透手里。   她下意识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接过酒杯,却并未喝,只是说:“随便看看而已。”   安室透偏头做了个倾听的姿势。   星野真弓于是直接道:“首先排除九牧老先生,年纪太大,手不够稳,其次是胜村真希,她是内部人士,坐在第五排,如果她开了枪,我们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安室透无声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星野真弓却没有继续。   她晃了晃酒杯,忽然跳过剩下三人中的两人:“其实我知道凶手是谁。”   “……”   “我们都知道,”星野真弓与他对视,“不是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撞击。两人回过头,就见观众席前排的其中一把软椅被大力晃得颤了几秒,五个嫌疑人中竟空了一个位置。   警官们大喊着“抓住他!”,江户川柯南则不等这声命令,已经跑出了十米远。而正被追击的目标本人早已冲出音乐厅,给众人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舞台前顿时一片混乱,目暮警官满脸严肃地拿起对讲机,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则已经拔出配枪追着江户川柯南冲了出去。枪击事件足够恶性,嫌疑人手里可能依旧有武器,警官们不敢怠慢。   对话中的两人却都没动,刚刚瞥向观众席的那一眼足够安室透分辨出逃跑的是谁,他疑惑地眨眨眼:   “……田中正树?”   田中正树就是死者重村先生的儿子,父母离婚后跟了母亲田中艾莉莎,目前的职业是一名兽医。   “准确来说是Masaki Beauséjour。”星野真弓的法语发音标准,“他母亲已经改嫁给一名法国地产商,田中正树也跟着改了姓。只是日文名没必要改,日本人连卷舌音都发不了,就别指望他们能学会小舌音了。”   安室透沉默两秒:“……他杀了他父亲?”   “不。”   星野真弓依旧放松地靠在舞台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喉咙,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她的烟瘾有些犯了。   不过,她严格遵守音乐厅规定,维持原样继续道:“是他想杀了他父亲。”   安室透指尖动了动,星野真弓偏过头,再次把鸡尾酒杯递给他:“犯人被逼急了可能会冲动行事。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说完,高跟鞋在地面踏出规律的音符,安室透若有所思地目送她平稳向外走去。   星野真弓今天只随手拎了只平扁的黑色手包,金属链的一侧自然垂下,在裙摆边微微晃动。   那里面能装下一把枪吗?安室透晃了晃酒杯,有些怀疑地想。   .   田中正树今年三十多岁,是个发育正常的成年男性,兴许是因为母亲有些外国血统,他在日本甚至算得上个身高腿长的高个子,趁着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冲进了外头等待警方问话的人群里。   因为杀人案而被聚集在大厅的观众不得不忍受目睹血腥场景的惊惧和接受盘问的高压,此时免不了有些躁动,田中正树拉上兜帽,融入人群,一时竟有些难发现他的踪迹。   跟着江户川柯南一路追到跟前的佐藤和高木遮了遮枪,免得吓到普通市民或发生误击发,佐藤美和子低声飞速道:“监控呢?监控应该能拍到他去哪里了。”   高木正一脸紧张地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说着什么,完了才道:“监控室正在想办法调取……”   “入口处的警卫通知到了吗?”   高木神情紧张地点点头:“一个人都跑不出去!”   佐藤沉着道:“让他们小心点,他可能有其他同伙。”   “找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同时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就见江户川柯南正捏着眼镜架一侧,紧紧盯着前方,话音落下后,没等两位警官跟上,他便火箭似地冲了过去。   佐藤美和子迅速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愣神的高木:“跟上他!”   江户川柯南大概真是位神奇男孩,佐藤美和子跟着他的身影在人群里辗转腾挪了数十秒,耳边塞满了人们低声抱怨的声音,却成功奇迹般在人群里分辨出了前方那个正使劲把自己往外拽的家伙。   那人的背影她认得,几分钟前他还安稳坐在观众席前排,正是疑似畏罪潜逃的田中正树。   佐藤美和子锁定目标后立刻追得更快,她眯了眯眼,忽然发现了些不对劲。   田中正树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似乎在跟什么人通话。   “他正在接受指示!”她身前传来领路的江户川柯南的声音,因为人群嘈杂,他不得不吼大声了点,“佐藤警官,我知道他是怎么避开硝烟反应的了…...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根本没必要——”   “你说什么?”佐藤美和子大声道。   江户川柯南瞥了他一眼,他个子矮,在人群中穿梭起来竟然十足灵活。   他飞快道:“开枪的人根本不是田中正树,所以他的袖口无法检测出硝烟反应,但开枪的人坐得离他很近,也许就跟他坐在一起!”   “什么意思,田中正树不是犯人?!”佐藤拧着眉,努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一点。   就在这时,高木也挤到了她身边,看样子也听到了小侦探的话。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逃跑呢?”高木同样大声道。   “我目前还不知道!”江户川柯南皱着眉,“但是,无论如何,他和开枪的人是同伙,所以不能让他跑了!”   .   在场的警官们有一半都跑出去追那位临阵脱逃的田中先生,剧院内舞台前顿时变得颇有些空空荡荡,剩下四名面面相觑的嫌疑人还被按在原地,目暮警官身边则围了一群技术人员,正对着对讲机持续指挥现场。   剧院外聚集的观众吵闹声穿过半开的隔音门,纷纷蔓延进来,因此虽说人少了一半,但却没安静多少。   安室透端着星野真弓随手递给他的那杯酒,依旧安分地站在原地,在穿梭不断的警务人员中间,竟然显得颇有几分悠闲。   就在这时,他未端酒的右肩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慕兰潭想要跟你通话。”极轻的几个字飘在耳边。   安室透挑了挑眉,目送那名穿着鉴识人员制服的青年消失在后台,他动作隐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只是安室透依旧轻易认出了那是组织的成员马德拉。   他动了动右肩,一只小小的手机滑到手心。   安室透依旧端着酒杯,单手灵活地检查了一下那只马德拉送来的手机,确认它被做了特殊处理,现在,这只手机便是这个信号被切断的音乐厅里唯一能成功往外打电话的东西。   只不过,为了防止意外,这只手机的型号老旧到似乎也只剩下打电话这一个功能。   他不客气地抿了一口属于星野真弓的鸡尾酒,右手熟练按出一串号码。   “晚上好,这里是波本。”   “任务失败,我需要一个解释。”周怀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为什么没有提前调查出第三方介入者的存在?”   安室透眨眨眼:“什么叫做’没有提前调查出’?我早就告诉过你并且你也同意了,行动开始之后出现的一切意外都需要你们自己搞定。”   “This is the PLAN.你忘了?”他低声道,强调了那个名词,“我只负责看好那位指挥官,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无法联系外界,更无法离开东京大学。在这之外,不都是你的猎场吗?”   “别那么幼稚,慕兰潭,我至少还提示过你他们可能利用大陆酒店来避开杀手。我们现在在这里争论这件事的唯一原因,是你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就应该直接杀死目标。但很可惜,你没有。”   说完,赶在通话时间超过三十秒前,安室透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塞进西装外套,又抿了一口星野真弓留下的鸡尾酒。   这时,正站在目暮警官身边一起紧盯监控的毛利小五郎回过头,视线茫然地掠过这个角落,安室透于是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第132章 第132章   另一边,田中正树的情况此时算不上好。他半张脸被兜帽遮着,但依旧挡不住另外半张脸上的慌张。穿行过人群时也忍不住左顾右盼,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至少忍住了没有回头。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紧贴耳侧,声音打着颤:“我按照你说的往外走了,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办?他们一定会在大门口等着我!”   电话里的男声低沉:“右手边,二十米,有一个安全出口。”   田中正树照着他的话扭过头,一眼就找到了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标识。   他松了口气道:“好的,好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田中正树下意识扭头,正好和已经不知不觉拉近了距离的佐藤美和子对上目光,他浑身一怔,没等反应过来便条件反射地拔腿就跑。   身高和体型优势在此时被体现出来,他为了逃命爆发全力时,只有他挤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挤他的份。   人群爆发小幅度的骚乱,跟在佐藤警官身后的江户川柯南目光一沉,下意识在脑海中回顾了一遍今天晚上的事。   他本以为田中正树的目的会是从正门逃跑,无论是直线距离还是操作的复杂程度,这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正门此时聚集了不少人,一些观众正对负责看门的警卫怨声载道,后者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只能全副心力集中在拦截观众上,这个时候田中正树努努力冲一把,未尝不能突破重围。   谁知他似乎听那通电话说了什么之后,便立刻扭头往侧面的安全出口走……为什么是安全出口?   他记得那道门后由楼梯连接着安田讲堂的上下楼,田中正树可以借此跑进地下停车场,难道他的同伙在那里接应他?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环顾四周一圈,目光落在与安全出口大门正对的二楼墙壁时,神情微微一怔。   他回过头,当机立断对已经快抓到田中正树的佐藤美和子大吼:“趴下,有狙击手!”   “!”佐藤美和子一惊,下意识往前一扑,成功拽住了田中正树的衣领。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身上也一重,高木涉也扑了上来,靠着两个人的力道终于算是把田中正树压倒在了地上。   她伸手护住田中正树和自己的头,伏在地上紧闭双眼等了两三秒,什么也没听到,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高木涉担忧的目光。   “佐藤警官,你没事吧?”   佐藤美和子晃晃脑袋,保持冷静:“我没事。高木,搭把手,我们躲到门后。”   高木立刻不客气地钳制住田中正树的左右手,给他铐上手铐。后者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被拽起来时,还在目光茫然地盯着地面。   砰的一声关门声,两位警官终于把嫌犯挪到了安全出口背后的狭窄楼梯间,还没等佐藤开口,就又听见开门的声音,江户川柯南谨慎地往里瞄了一圈,把自己也塞了进来。   佐藤美和子这才来得及询问情况:“柯南君,刚刚是你喊的吗?”   事发突然,她根本没来得及思考,只能凭借曾经的训练本能作出应对措施。面对能一击结束自己生命的子弹,她没有质疑真假的时间。   江户川柯南神色冷静地点头:“我怀疑有人想杀田中先生灭口。”   “!”摊在地上的田中正树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少年侦探不容置疑的审视目光。   他的手机在混乱之中早就被高木涉搜缴,目前处于手无寸铁的状态,又被两个警察一个小孩用这种目光看着,田中正树暗暗打了个冷颤,辩驳道:“不、不会吧,是不是你的错觉……?”   江户川柯南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解释。   田中正树却似乎被吓了一大跳,语气慌乱:“我是说,我是说,我没有什么同伙,哪来的同伙?哈哈哈,少年,你在开玩笑吗?”   佐藤美和子却丝毫不跟他客气,她神色严肃地一拳捶在安全出口铁门上,后者顿时被吓得颤了三颤。   顶着在场三名男性同时露出的震撼表情,她面无表情道:“田中先生,是不是你杀了重村先生?”   田中正树似乎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大张着嘴巴,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是不是你杀了重村先生!”佐藤美和子高声重复。   “......不是!不是!不是我!”田中正树似乎被刺激到了,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不敢和面前站立的三人有任何眼神接触,声音却拔得很高,“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有那种念头,但是,我后悔了,我没有开枪......!”   他惊慌地语无伦次,一边不停道歉,一边呜咽着:“是那个男人、是他......都是他做的......都是他威胁我......”   这个答案不算太出乎意料,但案件仍有隐情总归不算什么特别好的消息,佐藤美和子神色严肃地和高木涉对视一眼,后者反应过来,立正敬了个礼,走到一边拿出对讲机汇报目暮警官。   这时,江户川柯南思考半晌,开口道:“重村先生是你的生父,他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他?”   少年侦探已然对案情有了大概的猜测。   对普通人而言,生起弑父的念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在很多原生家庭的悲剧中,即使父亲再不称职、再混账,子女也很难违背生理本能,对亲人举起屠刀。   而悲剧的是,做父母的往往并不会意识到子女的挣扎与退让,只会变本加厉,任由子女活在矛盾与煎熬中。最终,子女只能在痛苦屈服与远走高飞中二选一,因为他们难以指望父母有任何反思或改变。   田中正树的童年也许是另一起类似的家庭悲剧,而江户川柯南之所以如此猜测的原因,是他无论如何都觉得,那枚特殊的、扩张性的子弹,“达姆弹”,也许正与田中正树的动机有关。   选择这样的子弹带有太多私人情绪,星野真弓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正常的凶手只可能使用正常的子弹,因为这就是最符合一般人逻辑的想法。   .   田中正树的神色渐渐恍惚,最终凝固在安全出口标识的那一抹绿上。   他的童年有三分之一时间在诺曼底度过。那是法国北部的海滨地区,离巴黎很近,与海对面的日不落帝国也仅相隔一座英吉利海峡。   田中艾莉莎的父亲是法国人,在诺曼底拥有一座花岗岩里面的小房子,它重建于战后,外型算不上精致,离城中的旧集市广场很近。   祖父告诉他,那是曾经圣女贞德就义的地方,广场上立着用以纪念的十字架,旁边屹立着圣贞德大教堂,莫奈曾经很喜欢在那里作画。   年幼的田中正树并不认识这两个名字,就像他也并不认识产自当地的苹果白兰地,甜滋滋的卡尔瓦多斯,他只是偶尔在席间会扯着大人的衣襟,央求尝一尝那种甜味儿的“饮料”。   在大多数时候,大人们都待他很好,田中艾莉莎往返日法两国做生意,父亲重村广树则常年在日本工作,很偶尔才会随乐团来到欧洲。即使他平时在日本上学,也难以见着父亲一面。   田中正树和小三岁的妹妹常常在诺曼底挥洒完夏日的一整个假期,并在新学年开始前的冬日在这里度过短暂的圣诞周。   那是梦一样的日子,如果父亲不曾出现就好了。   田中正树清楚地记得两件事。第一件,某个夏日,一家四口难得团聚,父亲驱车带他们前往海上的圣米歇尔山,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堡屹立在海面尽头,屹立在云雾中。   游览结束后他看中了纪念品商店里的一只塑胶独角兽小摆件,独角兽通体白毛,鬓毛则被刷成粉色,额前长着漂亮的银色长角。其实它做工并不算精细,价格也不昂贵,但田中正树就是特别、特别、特别地喜欢它。   他有些害怕父亲,但依旧努力地央求了很久,从成绩到吃穿用度全部胡乱保证了一遍,这才获得允诺。   回程的路上,父母因为琐事怒气冲冲地吵了一架,田中艾莉莎抱臂坐在一边,一言不发,重村广树夺过他手里的独角兽,指着粉色的鬓毛对他说:你是男人,不应该喜欢这样的东西。   随后,独角兽被父亲扔出窗外,落在荒芜的公路边。   第二件事则要更加刻骨铭心一点——田中正树在祖父家里收养了一条活泼的小狗,猎犬的品种,稍微长大一点便跑得飞快。他带着小狗和祖父一起去城市边缘的树林徒步,从未发生任何意外,狗狗是亲人的种族,也格外亲他。   于是某一个下午,终于考到狩猎证的重村广树带着儿子去城市郊外徒步,这是父子间的第一次,田中正树牵着最爱的小狗,他的膝盖前些天因为骑车的小意外不小心蹭破了,因此走得颇有些一瘸一拐,小狗通人性,亦步亦趋地蹭着他的腿。   午时,父子在林间共享带来的便当,小狗被田中正树放出去自在撒欢,他往常也这么做,每一次小狗都会准确地找回来。这时,重村广树起身,拎着枪说要自己瞎转一会儿。   田中正树安静地在原地等待,直到林间传来一声枪响。   他无端僵住,年幼的瞳孔颤了颤,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回过头,父亲拎着小狗尸体,正向这里走来。   小狗的鲜血滴在草丛中,重村广树对他说:养宠物太软弱了,你应该有一些正经的爱好。而且,这狗长得肥,一定很好吃。   田中正树知道这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父亲不喜欢那条狗,就算小狗蹭着他的小腿,嗫嚅着小声叫唤,他也只会投注一个冰冷的眼神。他也不像其他大人那样,愿意在饭后喂小狗一些吃剩的骨头,事实上,他根本不想接近那条狗。   但是,明明是父亲不喜欢小狗,为什么要说成是他的错?   为什么要那么冷血、那么残忍、那样践踏一个孩子的真心?   除了这两件事外,曾经还发生过很多事,他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想记得。只会带来苦闷的记忆似乎没有回忆的必要。父亲出现在北风吹拂的诺曼底,就好像是来剥夺他的童年、夺走他的生活的噩梦。   他养成了既怯懦又极端的性格,极端自卑,又极端自负,害怕任何人的接近,又害怕任何人的远离,总认为自己配不上一切,又总想拥有一切。   做每一件事前,他都要战战兢兢地思索良久,他身上没有那种开明家庭养出来的自信、大方、明媚,相反,他阴冷、停滞、扭曲,他带着面具活在人群中,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从人群中逃跑。   有时候,田中正树甚至怀疑自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似乎在他目睹亲手抚养长大的小狗被硬生生射成碎片后,他便不愿再接近任何类似的情感,因为他害怕自己守护不了,他害怕再次见到小狗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依旧喜欢动物,修习了兽医专业,但他不敢再养宠物。   然而,亲情是那样纠缠不惜的荆棘,每当他以为自己恨透了父亲、看清了他是怎样一个混账,就又会发生一些事,让他不得不承认在世俗意义上、社会层面上,父亲是一个受人尊敬、事业有成的好人,一位指挥家,音乐家。   更令人难过的是,他知道那样的挣扎只有自己能体会,因为父亲根本不知道他曾造成怎样的伤害。做儿子的又太心软,妹妹早已难以忍受地和父亲彻底断了联系,田中正树却依旧无法克制地抱有期待。   直到二十年后,他鼓足勇气,犹豫许久,才问父亲是否记得那只血肉模糊的小狗,是否记得他怎样扼杀了儿子最喜欢的小狗,重村广树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回道:你记错了吧?   那句话让他的爱与恨都崩裂。   他决定杀死父亲,用那颗狩猎专用的、把小狗的躯体炸得四分五裂的“达姆弹”。 第133章 第133章   田中正树讲到这里,江户川柯南和佐藤美和子都已经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   的确是起家庭悲剧,童年经历对人格成长的影响和性格缺陷的塑造被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始终不见踪影的“母亲”和也许同样受到了影响的“妹妹”则同样耐人寻味。   然而,这些思绪在江户川柯南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他极度冷静,并直指问题核心。   “你提到你在最后一刻后悔了——那么,是某个坐在你旁边的男人替你开了枪?”他顿了顿,“更进一步地,是他为你提供了武器,替你设计了这场谋杀的全盘计划?”   “......没错。”田中正树嗫嚅唇角,神情疑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江户川柯南则已经转过头,与同样已经明白了什么的佐藤美和子对视:“佐藤警官,这起案件的‘动机’和‘手法’可能分别出自两人之手——意图谋杀重村先生的动机来自田中先生,但作为普通人,他欠缺行凶的工具和手段。因此,他也许在网上试图购买‘达姆弹’和枪械装备的过程中结识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愿意帮助他。那个人也是最终开枪的人,能在一片昏暗中隔着至少一百米精准击中目标的头部——他很专业,也很危险。”   他话音顿了顿。少年侦探已经对组织的可怖程度有了大概了解,再加上波本最近就在米花町晃悠,为了避免吸引来额外的注意力,他果断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新一哥哥”,换成另一个也许愿意替他圆谎的人物。   江户川柯南最后弯起眼睛:“以上,都是真弓姐姐的猜测~”   佐藤美和子眨眨眼,对这小孩的聪慧也算习以为常,她思路迅速跟上:“田中先生,那个帮助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   田中正树抿紧嘴,似乎是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   江户川柯南果断拔高声音:“田中先生,我在安全出口正对面的二楼瞄见了瞄准镜的反光,他能杀掉你父亲,就也能杀掉你!他并不是来帮你的好心人,他在利用你,还打算在事成之后灭口!”   “!”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闻言俱是一怔,迅速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后怕。   经历刚刚的无事发生后,他们本以为江户川柯南喊那一下只是为了转移嫌犯的注意力,没想到他真的是认真的!   但这也意味着事态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一个持有重型武器的犯罪分子混进了全是平民的封闭音乐厅,普通人对他来说就像柔弱的羊群一样任人宰割。   高木涉皱紧眉,果断将这件事报告给了目暮警官。   谁知,无线电那头滋滋两声,目暮警官严肃的声音回起:“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另外,公安部发来通知,会尽快接管这起案件。既然已经抓到嫌犯之一,我会通知门口的警卫放行其余客人。佐藤,高木,你们看好嫌犯,在威胁解除前不要暴露在开放场所。”   高木一怔,即使目暮警官不在这儿,他依旧立正回道:“是!”   无线电重新安静下来,佐藤美和子低声暗骂了一句:“又是公安。”   “没办法,毕竟涉及到了......”高木安慰道,看了一眼在场的未成年,又把后半句吞了进去。   佐藤却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重型武器和管制器具=走私=有组织犯罪=潜在境外势力,这几乎是能瞬间完成的逻辑推理,而这串逻辑链里的每一项都在公安的职权范围内,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   她神色依旧不虞,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江户川柯南讪讪一笑,内心却并不明朗。   此时此刻,他在思考的却是——这座音乐厅理应没有任何能够向外传播的信号才对,连警察之间都只能用无线电对讲机沟通,既然如此,公安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甚至比在场的他们还要更早知道犯人手里有重型武器!   是目暮警官通知了他们?不,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不对付并不是一天两天,目暮警官即使清楚案件最终还是会移交给公安,但不可能会主动通知,把现场勘查的机会都拱手让人。   他的下属们都不愿意给公安什么好脸色,没道理他就对公安百依百顺。   还是说,星野真弓提前预料到了什么?但如果是这样,公安大可以在一开始就介入案件,让犯人连一颗子弹都带不进来,又何至于等到现在。除非......   除非她有什么别的目的。   江户川柯南眼神暗了暗,面上依旧若无其事地将注意力放在田中正树上。   后者神情游移,似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又被少年侦探那串警告吓到了,哆嗦半天,终于小声道:“我、我告诉你们的话,有什么好处吗?”   佐藤美和子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愤怒道:“......你没有开枪,最多作为从犯处理。”   田中正树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是,但是,我只知道他的网名——P,字母P,我不知道他的真名。”   ......这不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吗?   佐藤美和子没有气馁,继续问:“你在哪里联系到他的?他帮你做了什么?长什么样?坐在哪个座位?”   “......”田中正树张了张口,在两位警官一位侦探的逼视下,泄气般道,“我慢慢说吧......”   .   “看来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了。”女人的声音有些懒散,“不如你也先收起武器?”   布尔盖搭在板机上的食指动了动。他正半跪在音乐厅二楼的围栏挡板后,一面巨大的海报飘在枪口下方,正好阻挡了众人发现他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一楼大厅里的所有人和那个安全出口全都一览无余,他动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站在那里的任何一个人。   然而,他不能。   因为星野真弓正用一把枪顶着他的脑袋。   后者似乎只当这是路过便利店买了瓶可乐一般顺手的事,在布尔盖错过狙杀的最好时机、田中正树被带进安全出口门后躲起来的三分钟内,星野真弓声音平淡地叙述完了他和马德拉是如何在今晚参加音乐会的宾客里筛选出有杀人动机的家伙,又是如何跟他在网上沟通,并最终又如何替那个临阵退缩的家伙开了枪。   末了她还点评一句:“很周密的计划。但如果是我的话就会选择直接栽赃那个你们想要拖住的目标。”   她顿了顿,像是这才想起来:“哦,那个目标就是我。”   “……”布尔盖缓缓松开搭在枪上的手,依旧背对着星野真弓,“你想做什么?”   星野真弓却只是笑了一下。   “别这么紧张——听说你在暗网的网名是P?”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布尔盖的微动作,“普利米托(Promitivo)?普利茅斯(Plymouth)?不对,那样就和琴酒重合了*。布尔盖(Pulque)?”   “啊,看来是布尔盖。”她满意道,“你好,布尔盖,现在请你举起双手,慢慢地转过身,然后站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   “……”   布尔盖依旧沉默,他终于和这个最近经常出现在瞄准镜里的女人面对面,曾经只差一步便能取下她人头的激情已经褪却,布尔盖面色冷静,大脑却在高速转动,也因此,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星野真弓握在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手/枪——刚刚顶着他脑袋的东西只是一只外壳坚硬的口红!   他在转头的瞬间反应过来,抽出后腰的备用手/枪,直指星野真弓前额。后者则似乎早有预料,星野真弓在他举枪的瞬间出手,布尔盖腕上的麻筋一痛,立刻就要拧住她的手肘反击,谁知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地声——   这女人根本不是想抢他的枪,在刚刚那个瞬间,她直接反手卸了他的弹匣!   这不是正常人的思路,经验丰富的人都知道敌人身上会装备至少一个备用弹匣,一个熟练的枪械使用者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弹匣更换。   而在刚刚的交手里,布尔盖还意识到了一些其他细节——星野真弓的力道比他想得要大得多,同样,她对格斗的熟练程度也比他想得要高得多,刚刚那一瞬间绝不是一个只接受过基础警用格斗训练的人能做出的表现,天知道她还穿着高跟鞋!   他停在原地,没有贸然填补弹匣空缺,僵持之下,星野真弓平静地弯腰捡起了那支弹匣,递给他。   “你应该清楚,即使你成功用手/枪顶着我的脑袋,没收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你依旧不能贸然开枪。而公安会在十分钟内到达这里,杀不杀我,你都不可能轻易逃出去。”   “……”   布尔盖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弹匣,重新填补手/枪,却没有再次举枪,只是将其别在了后腰。星野真弓展露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并不是来抓人的,她的目的是沟通。   星野真弓弯了弯眼:“我想请你帮个忙,布尔盖。作为交换,公安会无视你今晚的所有行动。”   “……”   "你应该有办法联系外界?”   布尔盖半晌才道,“…...恢复信号的办法在波本手里。”   ——而波本还在音乐厅里面,这件事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那么,联系上波本,恢复信号,然后,帮我打个电话。”星野真弓的声音果断,“——打给琴酒。” 第134章 第134章   今夜的月亮是抹接近圆满的椭圆形,银光洒在玻璃上,金巴利叼着烟,伸手将酒吧门上的木牌翻了个面。他依旧穿着黑白相间的酒保服,正巧与玻璃中映照出的自己对上视线。   玻璃中的人影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昏沉的黄光映照到吧台上,又由造型纷繁的玻璃杯反射到面前这扇玻璃门上,使得黑洞洞的双眼中浮现一抹暗沉的光。   金巴利单手叉腰,打量着玻璃中的人影,半晌笑了一声。   伏特加坐在吧台前,表情看不出波动,声音却疑惑:“你笑什么?”   “……没什么。”金巴利走回吧台。   他开始挨个收拾散落的玻璃杯和调酒工具,伏特加拎着酒杯,依旧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他如往常一样,即使在室内也戴着那顶黑帽子和那副黑墨镜,传说那顶帽子是他大哥送的,他从未戴过其他款式。   金巴利猜想他这副模样大概率是什么也没想,伏特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想。   大约过了一分钟,伏特加喝完最后一口伏特加,金巴利也解下围裙,彻彻底底地准备打烊。   这时,吧台角落的老式电话突然炸响了铃。   二人的动作齐齐顿住,一片寂静中,铃声滚落了十个来回,刺得耳朵有些难受,没过多久,吧台尽头的立钟上弹出了只塑料鹦鹉,嘎嘎叫了两声,又缩回头,意思是整点到了。它叫的时候电话依旧在不厌其烦地响铃,配合酒吧里两人静默的动作,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金巴利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过去,拿起电话,示意伏特加噤声,自己则语调懒散:“无论对面是先生还是女士,我们这边都已经打烊了哦。”   他眼睛静静望着伏特加的方向,后者依旧坐在原地没动,只是把酒杯搁置在了一边。   金巴利流畅地继续道:“另外,即使是营业期间我们也不提供外送服务。”   电话那头寂静了两秒,直到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似乎是真心感到疑惑。   “组织的产业还真是丰富多彩,不过,为什么不提供外送服务?是人手不够吗?”   “……”金巴利动作顿住,他确认自己不记得这个声音,“你是谁?”   女人却直接问:“琴酒在吗?”   金巴利下意识又回望了伏特加一眼,后者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这通电话有点不对劲,慢吞吞地把视线移向老式电话,金巴利果断对他比了个标准的战术手势。   伏特加一怔,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金巴利则回过头,迅速打开电话旁反向追踪信号来源的装置。后者被伪装成一只小巧的记事本,没人知道它被翻开后里面藏着一台精密的小型电脑。   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打算说话了吗?在试着弄清楚我在哪里?”   金巴利:“……”   “不必白费力气,”女人似乎笑了一声,“我只是有些事想和你上司商量而已,虽然稍微用了点小手段,但应该算不上太过分,对了,能帮我跟这位先生打个招呼吗,布尔盖?”   她话音落下没几秒,听筒那头响起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让琴酒接电话。”   的确是布尔盖。   金巴利一怔,半晌,他果断换了只手拿电话,一边单手翻开吧台后的笔记本电脑,一边道:“我需要进行一个简单的应急识别验证,请在五秒内进行回应。”   “……”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   金巴利将电话夹在肩头和脖颈中间,迅速调出一份文件夹,在浩如烟海的不同文档中精准找到了一份被精心编码标注的文件,经过两三道密码和安全验证后,终于和文件里布尔盖面无表情的证件照对上了目光。   ——准确来说,那不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同现在一样,东欧长相,深眼眶,深棕色瞳,只是面部曲线要比现在年轻一些,但也更加饱经风霜,脸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   他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内容全部被黑色标记码去,身后的背景则是标准的、用来给嫌疑犯测量身高用的刻度尺,这张照片像是他在某次入狱前拍的。   金巴利直接一目十行地掠过了这张照片和那些被大段大段的黑色标记码去的档案信息,他视线最终定格在写着“应急识别”(ID Challenge)的那一行上,后面还跟着三小列:   密码:【Pestilence(瘟疫)】   受胁迫时回应:【Parachute(降落伞)】   正常回应:【Vienna(维也纳)】   金巴利抬起眼:“密码是【Pestilence】。”   这时,伏特加似乎在手机上完成了和什么人的短信对话,对他随便比划了两下,便往酒吧后面走去。   金巴利盯着他,有那么一秒钟非常好奇伏特加是如何在酒吧的木质地板上不制造任何动静地走路的,毕竟,这傻大个没别的强项,也就听话和体格健壮比较拿得出手。   他收回视线,盯着腕上的手表,静默倒数,在数到第三个数的时候听到了布尔盖的声音。   “回应:【Vienna】。”   ——这说明他并没有受胁迫,金巴利却毫无长舒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更加专注,凝神道:“你确定吗,士兵?”   “我确定。”布尔盖说,他顿了两秒又补充,“波本也在这里。”   金巴利苦笑,这并没有让事态变好多少,好吗?   不过,布尔盖的态度确实让他稍稍缓过了神,加上波本在场,说明事态还没有超出控制,不是非常时刻,他并不太愿意启动组织成员被俘获时的特殊程序,大家同事一场,这点义气还是在的。   他拧着眉沉默两秒,再开口时便声音笃定。   “星野小姐?”   女人声音兴味:“终于意识到了?”   ……金巴利盯着伏特加消失的那扇门,“你找琴酒做什么?老实说,我从业多年,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直接打电话到犯罪分子老巢来的警察。”   电话那头不知是谁哼笑了一声,金巴利猜十有八九是波本,毕竟布尔盖除了杀人的时候基本不笑。   星野真弓这时才说:“我以为我做得已经足够有分寸,毕竟,也不是不存在直接和犯罪分子沆瀣一气的警察吧?话说回来,这么晚了你还在为组织工作吗?”   金巴利嘴角带了点笑意:“我这边可是快要打烊了,结果又被你一个电话叫起来干活哦。星野小姐,你的性格还真是……”   “还真是?”   “真是有点出乎人意料。”   这时,伏特加再次打开那扇门,侧身探出脑袋,对他做出一个确认的手势,他平稳地续上自己未完的话:“如果你不是警察,我大概会很乐意和你做同事的。”   “说不定离那一天也不远了。”星野真弓意味不明。   她仿佛是有千里眼,下一句话便是:“琴酒准备好了么?反正你们明天大概也要更换据点,把反追踪手段布置得这么周全又有何意义?”   金巴利眨眨眼,当真认真想了一会儿:“……的确没什么意义?”   这时,站在那扇门前的伏特加更加着急地冲他挥手,那张被墨镜覆盖的脸神奇地显露出一点催促的意味来。   金巴利品味了两秒这份“催促”,这才不急不慢地说:“他准备好了,我帮你转接过去。”   星野真弓颇有礼貌:“非常感谢。对了,你的代号是?”   “这个也必须得告诉你吗?”   “我总不希望哪一天逮捕错了人。”   “哈哈哈,好吧,告诉你也无妨。”金巴利合上将信号追踪到一半的笔记本,弯着眼睛道,“我的代号是金巴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请直接击毙我吧,我会很乐意迎接死亡的!”   .   在布尔盖复杂的注视和波本似乎是单纯看热闹的围观下,星野真弓靠在栏杆边,一边俯视着讲堂外逐步疏散的人群,一边沉默地等待电话那头转接成功。   她在某辆警车边望见了正拿着对讲机的目暮警官和正安慰女儿的毛利小五郎,而负责看管嫌犯的两位警官和一位小侦探则不见踪影,大概是依旧留在室内的安全出口门后,等待警方彻底完成排查。   原本布尔盖准备当作狙击点的二楼已经人去楼空,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这栋建筑的最顶层钟楼,远远望去,黑夜中的人们在红蓝闪烁的警灯映照下,就像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晚风从远方吹掠过头顶,星野真弓点燃一根烟。在这期间,电话那头一直在播放悠扬的小提琴曲。她这天晚上实在是听了太多小提琴,不禁有点审美疲劳。   小提琴播到一半的时候,身后还传来波本一刻不停地敲击手机键盘的声音,除了杂乱无章、让人全然无从寻觅规律外,那种敲击声乍一听有点像某种打击乐,配上小提琴甚至有种别样的味道。   就这么等待了数十秒,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短暂地寂静,随后是一个冰冷的声音:“星野真弓?”   琴酒显然和金巴利的亲和感全然不同,且不扯废话,星野真弓却比和那位酒保对话的时候更加适应良好一点:“你们这个组织的防备心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重,想跟你说上一句话,却要经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波折,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哦?”   电话那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丢弃又碾碎的声音,大概率是琴酒的烟,他冷笑一声:“你很空吗?准备明天就迎接死期?”   “……”星野真弓慢吞吞地转头看了手/枪还别在后腰带、抱臂靠在钟楼围栏边的布尔盖一眼,“以目前的情况看,你大概还不打算把我杀了?”   她撑在栏杆上,夹着烟,轻松笑道:“开个玩笑,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半会杀不了我。”   “不过,你不好奇吗?”   “我到底对你们组织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到底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我到底是谁?”   “我们正在玩的又是怎样一场游戏?”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星野真弓继续说:“琴酒,我第一次见到你的资料的时候22岁,七年过去了,这个国家的警察系统依旧没找到任何把你逮捕的理由,甚至连定期掌握你的行踪都做不到,还真是个不太靠谱的国家,是吧?”   琴酒冷笑一声,没发表任何评价。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星野真弓声音平淡,“如果以我的22岁为起点,前三年,你在金三角过得风生水起,后四年,才突然开始驻扎在日本活动,所以我们派往组织的卧底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才终于接触到你,也无怪乎涉及你的情报大量缺失了——说起来,你还记得他吗?”   “我从来不记老鼠的名字。”琴酒冷漠道,“特别是死掉的老鼠。”   星野真弓垂下眼,大拇指的指甲盖嵌进掌心,她注视着那道残留在软肉上的小小印痕,反复尝试,直到周围的皮肤开始微微泛红。即使如此,那道印痕也从不停留太久,最多三四秒便彻底从掌心消失。   她不再刻意制造印痕,随手将烟灰弹落,目送它被晚风吹走:“你不记得也很正常。他的代号是【苏格兰】,三年前身份暴露在华国H城被处决,一枪击穿心脏,我亲自验了尸。”   “不过,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只和你见过两三面的、无趣的男人吧?公安给他制造的假身份也很常规,幼年时随父母偷渡出国,在战乱地区生长出来的雇佣兵,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干,过马路时甚至愿意好心扶一下老奶奶——只有最后一条是真的。”   “…...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么无聊的事?”   “当然不是。”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依旧盯着掌心,身后波本的打字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苏格兰也许不是一个称职的杀手,但他的确是个优秀的卧底,一个好警察,一个被双亲、学校、国家倾注了无数心血、金钱和时间,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公安警察。”   “…...他的作用不应该只是打空几支不值钱的弹匣。”   她抬起眼:“福克纳说任何人的一生都可以用十二个字总结:他生了下来,他受了苦,他死了。我常常想,苏格兰的一生也是如此吗?”   “也许的确如此,也许我的人生也注定如此,为了轮廓不甚清晰、不知身在何处的理想付出一切,然后死去,沉默地死去。”   最后一道印痕消失,星野真弓缓缓攥紧手里的电话。   “但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这绝不是我和他付出一切,抛弃一切,想要换取的结局。”   “为此,琴酒,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第135章 第135章   电话那头的琴酒像是终于被调动起了一丝兴趣,冰冷的声线带上了一丝兴味,“哦?”   星野真弓声音里的情绪完全消失,她像一台陈述事实的机器,仿佛演练过很多遍一样,继续道:“苏格兰在组织的四年里带回过很多情报,我清楚你们那些复杂的派系之间是怎样水火不容,也知道当初直接或间接造成他死亡的人都是谁,而琴酒,我需要你在我动手复仇的时候乖乖站在一边。作为约定,公安这个自古以来就从未遵循过公理或正义的暴力机器将永远无视你,当作你不存在。结束这场闹剧之后,我会从这里消失,而到那个时候,日本将是你的囊中之物,成为可以被你弃之如敝履的后花园。”   “——你应该也已经足够疲惫了吧?那个人越接近死亡,便越害怕,也就越加防备身边那些看不清面目的鬼影。他拼尽全力也要拖住你,希望你留在身边制衡他们,所以你才被禁锢在日本四年,不是吗?”   “你为了那个苟延残喘的、做着遥不可及的梦的老头奋斗了一辈子,忍受他身边那些蛀虫一样愚蠢的所谓’元老’,替他挡下从世界彼端伸来的、试图夺权的触手,即使如此,你从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恩谢,相反,你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索取、掠夺和怀疑。如此往复,即使是超人也会累的,说到底,你对你的BOSS还有多少忠诚?”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布尔盖靠在围栏边,很慢很慢地转头,瞥了一眼身侧的波本。   金发青年面无表情,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星野真弓的背影,夜色笼罩下,他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布尔盖不禁在内心嘶了一声,光是突然听到上司的内幕八卦就有点让人麻爪,更麻烦的是波本也在这里,他不清楚朗姆是何态度,但他清楚波本知道便代表朗姆迟早会知道。   ……不过,这么说起来。   布尔盖忽地想——波本,或者朗姆,真的对此毫无预料吗?如果朗姆的态度真有他表现得那么清晰,波本今晚大概就不会如此消极怠工,以波本的能力,真要想在公安的眼皮子底下杀掉松本扬泰灭口,他绝不可能做不到。   他既然预料到会有人利用大陆酒店甩开杀手,直接把那栋楼炸了也好,把当晚所有房间定下来包围他们也好,波本又不会为组织省钱,他只是不喜欢搞得太大张旗鼓而已,不代表他真的不能这么做。   朗姆也在对此避嫌?   那么慕兰潭呢?看样子他和他背后的那个女人也不打算认真追究波本乃至他们这帮同样参与今晚行动的琴酒直系的责任,说到底,他们突然被北美的高层派来日本,打得又是什么样的算盘?   思考到这里,布尔盖暗暗咬了下后牙槽。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星野真弓与琴酒的这段对话恐怕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所征兆,甚至可以说,她的提议在某种程度上正中组织下怀——只是,这里的“组织”,到底指的是哪部分“组织”,就有待商榷了。   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琴酒低笑一声:“……果然,走到你这一步的人,没有循规蹈矩手段清廉的乖孩子,也不可能保有天真烂漫的期待感。你和苏格兰是什么关系?情人?朋友?一起训练的同伴?像他那样为了虚妄的勋章甘愿隐姓埋名的蠢货,怎么会有你这样全然视公义和荣誉如无物的朋友?”   “那些枯坐在高位上等死的老头,他们亲手选拔你,训练你,让你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任由你掌控他们最尖锐的一把刀,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是一个怎样腐烂至极的怪物吗?他们知道你能随时扔掉剑鞘,反手捅他们一刀吗?”   “——相同的话送给你,星野真弓,你对你的国家又有多忠诚?”   星野真弓对他的提问似乎并无意外,她缓缓吐出一口烟,望着夜色下一片寂静的校园:“我在成为公安的第二年就意识到,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群体意义上的’正义’,所谓的’正义’只是当权者编造出来哄骗小孩子们的奶/头乐,是挑起流血和争端的卑劣借口,是引诱苏格兰那样的好人踏入陷阱的’金羊毛’。”   “与其戴上这种拙劣的假面,说我是为了警察的荣耀或者所谓’正义’,倒不如直接摊在牌桌上,承认我们与你们并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只存在立场不同罢了。若要让那些命令苏格兰去卧底的人们派出自己的孩子替代他,他们大抵就会无比迅速地找到借口,宣称你们组织是个良善、环保、慈善的新时代好组织了吧?”   “我对我的国家有多忠诚?很简单,当被一直以来效忠的主人背弃之后,人们通常有两种反应:他们逃开,或者他们投降。但我两种都没做。我只是干掉上一个,然后自己成为那个主人。既然他们做不好,那就我来做。我来承担,我来掌控,我来扣下扳机。”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背叛则是极致的可/卡因——琴酒,你想试试吗?”星野真弓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从今晚开始。从这里开始。”   .   目送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波频逐渐消失,琴酒冷笑一声,重新点起一根烟,走出地下室,全然不顾身后伏特加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的属于星野真弓的定位地点。   后者犹豫两秒才合上电脑,伏特加的确从不思考任何事,他只是完美遵循琴酒的命令。很明显,现在的琴酒并不在意电话那头的女人到底在哪,即使知道,组织现在也无法对她动手。   “大哥?”他站起来,跟上琴酒,“就这么答应她……可以吗?”   琴酒并未分给他半点眼神:“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径直走到吧台前,金巴利大概也是个经验丰富料事如神的家伙,猜到他们谈完事情不会立刻离开,干脆留在这调了杯酒。   苦涩的液体划过喉管,琴酒却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伏特加,你真的觉得她是为了那只老鼠而做这一切?”   “啊?”   伏特加一怔,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金巴利调的酒,在琴酒说这句话前他正透过墨镜瞪着金巴利试图表达愤怒,后者显然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难、难道她在说谎吗?”他结结巴巴地说完。   “一个从根本意义上否定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却又能毫无差错地在所处机构里平步青云,作为国家机器的刽子手度过整整七年的女人……”琴酒冷笑一声,“竟然会愿意为了一个死人放弃自己所得来的一切,把地位和生命都押在复仇上,并甘愿成功之后就立刻抛弃一切远走高飞?什么样的蠢货会相信这种拙劣的故事?”   伏特加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蠢货,老实讲,他见苏格兰的次数比琴酒见苏格兰的次数要多一点,刚刚甚至听得有点共情。   不过,既然大哥这样说,他便顺着回想起来。星野真弓的公安身份摊开在牌面上后,他们已经顺着这个名字顺藤摸瓜了一堆资料,因此,伏特加自然知道这个女人名下保有不少资产,土地、股权、基金,开坏一台兰博基尼对她来说只是顺手换车的事,而她在七年间的医疗记录是一片空白,这意味着她有不得不避开普通医院的理由,要么她体质特殊,必须在公安的内部医院就医,要么公安对她的身体有严密的监控,甚至是某种掌控权。   在这种情况下,抛弃这个身份对她来说便不可能没有代价,甚至那代价是高昂的,她无法承受的——光是那些股票和基金就足以普通人三步一回头,更换医疗条件说不定对她也会有影响,而国家高层更不可能是傻子,不可能放任她手里的权力无限扩大,却没有丝毫制衡的方法。   伏特加不禁挠头:“那她……?”   “星野真弓那样的女人,生命里至少有一半时间手上做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同,”琴酒冷漠道,“她当然也能做到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同——只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她才不在乎对方相信的是哪个版本的借口。”   金巴利像是这才提起一丝兴趣,若有所思地望着琴酒:“所以她真实的意图是?”   后者不客气地随手将烟灰弹在酒杯里:“伏特加,你来解释。”   “……啊?”伏特加左顾右盼,“我,我吗?”   他忍不住想,我能解释啥啊!你们这帮人一句话三个心眼我听懂半个都费劲!   他试图求救地望向金巴利,却发现后者正心疼地看着那个被琴酒用来当临时烟灰缸的杯子——那好像还是个水晶杯子。   “蠢货。”琴酒毫不客气地评价,复又缓缓吐出口烟,“星野真弓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在那段长篇大论的最后,她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真面目……呵,那又怎样,等到她真的完成了这个交易,就会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逃,而公安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她和她的妄想将一起掉进地狱里,永生永世被烈火炙烤。”   “……”伏特加努力回想了一下星野真弓“那段长篇大论的最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哥说的是她提到“成为那个主人”和“权力是最好的春/药”的那一段。   ……这么说来,她追求的归根结底还是在警察系统、国家政府中更高一步的地位和权力吗?为此不惜和琴酒结盟,贼喊抓贼,来清扫其余国内的组织势力,以换取更多功勋?   甚至有可能,这本身就是她背后的某些人的意思,用她这把尖刀,吞掉组织在日本的势力,干掉那些支持组织的政敌——老实说,这样的手段,伏特加不认为那帮人做不出来。   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如果是这样,星野真弓不会表露出那么明显的对当权者的仇恨。   不过,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如果星野真弓的目的真是如此,她选择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归根结底,她也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就如马德拉所说,警察厅就是全日本最大的黑/道,在普通人一无所知地做着美梦的时候,这些警察才是最了解黑暗,也因此最容易被污染的人。日本警察串通黑/道势力又不是没有前科,甚至组织本身也早就在和一些人合作。   只要和一部分恶棍里应外合,消灭另一部分恶棍,那么星野真弓就可以成为唯一能够控制剩下那部分恶棍的人,她手里还同时掌控着这个国家公安警察的顶点,从源头上黑白通吃,而只要合作还在继续,她便会永远装聋作哑——毕竟她是消灭了恶棍的大英雄嘛。   伏特加挠挠头,最终什么也没想明白。   这时,金巴利忽然说:“我倒是觉得,她的真实想法也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琴酒,你真的了解过她是怎样一个人吗?她过去的人生都经历过什么?波本是不是在负责这个任务?他有跟你报告过吗?”   琴酒刀子般的绿色眼瞳扫了他一眼,一旁的伏特加忍不住暗暗咬了下牙——开玩笑,如果大哥能让波本那家伙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情报细节,今晚这通电话也就不会如此措不及防了。   星野真弓从小到大摊在明面上的资料只能让他们得出“真是个好学生”这样没用的结论,父母双亡,被一路资助到大学,很明显这已经是被公安洗过一遍的资料,根本没有解释她的资产从何而来。   就算事实真是如此,那些资产真是她自己挣来的,那么星野真弓空手套钱的本事多半能被称上一句日本巴菲特,她又何必特意去做什么警察?   这时,琴酒最后抽了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杯子底部,无视金巴利心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他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以前的确认为她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现在倒是开始产生一点兴趣了……在被烈火吞噬殆尽之前,她还会走多远,又能走多远?”   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第136章 第136章   星野真弓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抛回给布尔盖。她叼着烟,手肘向后撑在栏杆上,向对面两位组织成员露出微笑:“好了,大家以后都是同伙了,表情为什么要这么严肃?”   “……”布尔盖沉默地收起手机,一时不知该发表什么评价。星野真弓大概是某种收放自如的变脸怪,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轻轻松松的语气有什么不对劲。   他向右一瞥,忽然发现另一个变脸怪波本也已经放松下来,露出惯常的温和表情,一瞬间便变回了安室透。   “晚上的风还是挺冷的,既然事情谈完了,我们下去?”安室透说。   “好啊。”星野真弓顺理成章地向楼梯走去。   布尔盖沉默两秒,这才默默跟上。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唯一不太正常的人。   “今晚你们挺劳心劳力的吧。”星野真弓走在前面平静道,“抱歉,为了一些复杂的理由,公安自己跟自己演了一出无间道。我们猜到组织会趁松本扬泰转移关押场所的时候劫狱,干脆就抢先一步自己把他劫走了——不过你们能想到大陆酒店这一步,还是挺厉害的。”   安室透无奈道:“我只是猜到公安可能会利用那里避开杀手,没猜到你们假扮来劫狱的警官会将计就计,利用组织追杀的大背景给松本扬泰制造紧迫感,从而达成你们自己的目的……应该是存在那样一个目的的吧?”   星野真弓笑了笑,没有解释。   安室透转而道:“其实负责狙击的成员如果打得更准一点,或者干脆在撞押运车的时候就把目标弄死,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归根结底,是组织的人手专业素养不够。”   星野真弓谦虚地摆摆手:“还好啦,我也会花大价钱从各种犄角旮旯里挖手下,所以清楚找到一枚好用的棋子有多不容易,在这一点上,我们就不要彼此客气了。”   “……”跟在后面的布尔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时不知该从何吐槽。   ……这两个人真的在说人话吗?!你们还记得你们一个是警察,一个是犯罪分子吗?为什么像是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在讨论人命关天的事情啊?   他们走到楼梯间出口,星野真弓回过头,看向布尔盖:“你的枪处理好了吗?”   “…...刚刚已经让马德拉带走了。”   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就只剩下你身上那把手/枪了,应该不需要我帮你解决吧?外面既有警察也有公安,自己悠着点。”   布尔盖还不太适应她这副好像突然成了自己上司的模样,十分钟前他还跟这个女人是敌对关系,甚至过了几招,拿枪指着对方脑袋,十分钟后他们好像突然变成一伙的了,星野真弓看起来简直比他还适应当一个“坏人”。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微妙的,“警方里有组织的人”的安全感。既然星野真弓保证会从此无视琴酒手下的人,那么他布尔盖就相当于被盖上了一枚免死金牌,就算哪天真被抓进去,说不定也能被公安大摇大摆地赎出来。   ……想想还挺爽的。   布尔盖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这么纷繁复杂的情绪,只是压了下帽檐,沉默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   在整栋楼都被警官们掘地三尺地犁过一遍之后,目暮警官终于算是相信那个疑似存在的狙击手已经早早带着武器跑路了。一直等在安全出口的佐藤高木和江户川柯南这个小尾巴,这才押着田中正树走出来。   田中正树双手被铐在身后,低垂着头,一下撞进音乐厅外人群的窃窃私语中。刚刚聚集在这里的观众已经走了大半,但依旧有一些好事的围观群众留在这里看热闹,见传说中一枪将重村指挥爆头的“凶手”被押着走出来,纷纷小声惊呼,像是不敢置信竟然是死者的亲儿子动的手。   ……田中正树被铐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攥紧。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缓缓回过头,正好与田中艾莉莎对上视线。女人似乎刚从工作中赶回来,还穿着职业套装,被一个警员拦在身后,不过,她的神情看起来根本不需要特意派一个警员拦着,因为这位中年女性此时早已失魂落魄,像是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见到田中正树走出来,她也只是低低抽泣了一声,将目光紧紧投注在他身上,而无法做出任何额外的反应。   “……”田中正树抿住嘴,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   这时,佐藤美和子有些复杂地说:“为了根本不记得伤害过你的人赔上一生,真的值得吗?田中先生,幸好你没有真的动手。你母亲应该还不知道你并不是真正的凶手,请放心,她很快就会被告知的。”   田中正树垂下头。   是啊,幸好。无论在最后一刻,在被那个表情轻浮的欧洲人拦住肩膀教唆,在被那个面无表情的东欧人教导射击,在最后一刻,被从颤抖的双手中抢走枪械的一瞬间,他脑海中划过的画面到底是什么。   那一瞬间的后悔挽救了他的人生。   .   江户川柯南目送田中正树被警方带走后便乖巧自觉地走到毛利兰身边。他刚刚和警官们一起被困在里面的那段时间,毛利少女显然很是焦虑过一会儿,这会儿也忍不住认真对他数落着遇到危险时不要乱跑的一二三四条守则。   他心虚地挠着后脑勺,不住点头,半晌露出一个憨憨的笑:“我知道啦,小兰姐姐,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乱跑了!”   毛利兰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哼了一声:“好吧,我再相信你一次。”   她直起身,正巧与缓步走来的安室透对上视线,并很快发现了他身后的星野真弓。   毛利兰不禁愣了愣:“啊,安室先生,真弓桑,刚刚一直没看到你们。”   江户川柯南一怔,也立刻转过头。   安室透温和地笑了笑:“我们被从另一个方向疏散了,所以一时间没有找到小兰小姐…...大家都没事吧?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毛利兰摇摇头:“凶手已经被抓到了,应该可以直接回去了。”   安室透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还真是没想到,这起案件竟然是一起弑父案。”   ……他也听说的是田中正树是凶手的版本?江户川柯南拧了拧眉,不,这只是安室透在演戏而已,他已经基本确信田中正树口中那个替他开了枪的人就是某个组织成员,而安室透不可能对此不知情,他甚至可能也是帮凶之一。   可惜,警方最终还是没能抓到真正的凶手,不然的话,说不定可以证明…...   这时,他听到星野真弓的声音:“应该没有什么其他手续要办了,我们走吧?麻烦你了,安室君。”   安室透点点头,嘱咐了一句在路边等他,便掏出车钥匙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江户川柯南这才缓缓舒了口气。有这个男人在的场合,他根本没机会光明正大地和星野真弓说话,因为他时刻感觉自己正被监控着,因此就算只是说些普通的事,他也尽量克制着自己。   然而,没等他叫住星野真弓,另一个声音忽然替他开了口:“真弓桑!”   众人回过头,是正急匆匆走来的铃木园子。她显然也是个狠人,高跟鞋穿了一晚上,依旧走得如履平地。   “真弓桑,”铃木园子重复了一遍,神情难得有些扭捏,“那个、那个,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如果不是星野真弓是女性,乍一听她这话简直像是要去告白的。星野真弓眨了眨眼,露出微笑:“好,那我们去那边说吧。”   “……”江户川柯南无奈地目送两人离去,心里只能祈祷她们能在安室透把车开过来之前快点说完,因为这估计是他今晚最后和星野真弓单独对话的机会了。安室透既然答应了送她回家,就不可能不做到。   另一边,星野真弓在一颗树荫下停下脚步,耐心地看着铃木园子:“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啊,那、那个,就是……”铃木园子难得紧张地苍蝇搓手,“其实是关于上次见面,您提到的——”   星野真弓笑了一下:“为什么忽然说敬语?”   “……抱歉,我好像太紧张了。”铃木园子深吸气,随后一口气道,“关于你提到的’小枫阿姨’,我回去之后询问了爸妈,这才知道那是真弓桑你的妈妈的名字。我爸妈特地嘱咐我,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要替他们传达一句话,那句话是……’非常抱歉,当年没能赶上参加她的葬礼。’”   这着实是个有些沉重的话题,铃木园子说完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星野真弓看了两三秒,因为过于担心对方的反应,甚至一时没察觉这并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然而,在她视线的尽头,星野真弓只是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铃木园子一怔,顺着反方向吹来的晚风,忽然从她身上闻到淡淡的烟味。   她的脑回路一时在高压下拐了个奇异的弯,心想真弓桑刚刚是去跟安室先生抽烟了吗?   …...有些无法想象。   这时星野真弓才开口:“那么,也请你帮忙转告令尊令堂,让他们不必在意这种小事。这份心意我已经收到了,我也会一直紧遵母亲的教诲,延续她的意志。非常感谢他们的关心。”   她弯下腰,缓缓鞠了个躬,铃木园子一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的,不过还是秉持着人道主义关怀的精神,努力安慰道:“真弓桑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我爸妈可能也只是突然想到,才让我带话的,结果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星野真弓摇了摇头,依旧淡笑,似乎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不,光是时隔十二年依旧有人记得这件事,我就已经心怀感恩了。也谢谢你替他们传递这件事,园子。”   铃木园子怔怔道:“这不算什么啦……”   星野真弓于是点点头,看了眼手表:“既然话已经带到,我们走吧?”   铃木园子:“嗯!” 第137章 第137章   她们走回去的时候,毛利小五郎租的那辆SUV果然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们了。   路过江户川柯南坐的那一排时,星野真弓看了眼一脸生无可恋的小侦探,有些迷惑地挑了挑眉。后者显然没法当场解释自己这样是因为和星野真弓单独沟通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因此也只得保持沉默。   星野真弓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对安室透点点头。后者笑了一下,拉动变速杆,SUV平稳地上了路。   大概是今夜的前半段足够惊险刺激,回程路上他们什么意外也没碰到。和毛利一家道过别后,安室透履行约定,开车送副驾驶上的最后一位乘客回家。   目送SUV在夜色中远去,毛利兰和铃木园子站在路边,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道:“园子,你不觉得……”   “小兰,你有没有感觉……”   两人面面相觑,十多年的友谊立刻让她们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半晌扑哧一声一起笑了出来。   毛利小五郎显然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迷惑:“你们在说什么呢?”   “爸爸,我跟园子在想的估计是同一件事。”毛利兰回过头,“对吧,园子?”   铃木园子耸耸肩:“倒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说出来好了。”   在毛利小五郎和江户川柯南如出一辙的疑惑注视下,两位少女深吸一口气:“三、二、一……”   “——安室先生和真弓桑好配!真的好般配!”   “——安室先生是不是喜欢真弓桑?不对不对,真弓桑是不是喜欢安室先生?”   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话让两个句子成功混在了一起,毛利小五郎和江户川柯南不得不费了些功夫才分辨出她们各自说的都是什么,也因此,几秒过后,江户川柯南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误会了!他们才不——”   “你们也这样觉得啊!”毛利小五郎的大嗓门当场盖过了他。   “……”江户川柯南嘴角一抽,差点栽倒在地上。   毛利兰和铃木园子显然完全没在意七岁小学生发表的恋爱高见,已经沉浸在了难得和大人有共同意见的兴奋中:“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大叔!”   “爸爸,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的观察力还挺敏锐的!”   毛利小五郎叉腰大笑:“哼哼,我最擅长的就是婚外情调查了!”   “不,这好像和我们说的没什么关系……”铃木园子无奈抚额,“但是,那两位之间好像真的有某种特殊的磁场,明明他们今天是第一天见面,对吧小兰?”   毛利兰点点头,扳着手指细数起来:“去东大的路上就很有默契,真弓桑负责指路,安室先生开车,之后因为柯南把票搞错了,还顺其自然地坐在了一起,中场休息的时候安室先生明明自己不能喝酒还特意为真弓桑拿了一杯鸡尾酒,之后发生案件的时候,他们也待在一起,安室先生还一直帮忙端着真弓桑的酒杯,甚至最后离开的时候,两人也是一起出现的……”   她眨眨眼,语气有些恍惚地重复了铃木园子的话:“明明他们今天是第一天见面……”   ……嘶。江户川柯南听着听着,忍不住咬了下后牙槽。   他刚刚顺着毛利兰的话回想了一遍,忽然意识到在不知情者眼里,那两人好像的确走得有点太近了。   但是、但是。   很有默契是因为这肯定根本不是他们两个的第一次见面,安室透搬来米花町之后一定跟星野真弓私下达成过什么协议,后者也曾经提到过存在某种“合约”。   两人在观演时坐在一起则是因为各自都想要提防着对方,而把对方放在眼皮子底下就是最好的看管方法,甚至这还是他江户川柯南故意为之,没想到小兰竟然直接将其理解为是自己把票搞混了……   至于最后,即使他在发生案件后没什么机会跟星野真弓沟通,也大概看得出来两人待在一起是因为这起案件有组织参与是板上钉钉,而星野真弓一定有她自己的目的,为此必须得牵制着波本!   ——这么一大串理由,小兰园子和毛利大叔都一无所知,那么他们自然也只能靠明面上的信息作出推断,那就是两个第一天见面的单身男女,从一开始就很有默契,并且在出行的时候一直待在一起,全程气氛愉快,男方还很绅士地送女方回家……   啊啊啊啊,这要他怎么解释啊!真弓姐姐,你的清白好像要在此毁于一旦了!警察和犯罪分子传绯闻什么的,听上去真的很不妙啊!   就在他抓狂的时候,身边三个大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铃木园子一本正经地回想着:“这么说来,那位真弓桑的朋友,忍足先生似乎提到过,真弓桑的前男友就是混血儿?她好像还特别钟爱浅色头发的帅哥?”   毛利小五郎显然早已经把这段对话忘了,闻言立刻露出了第一次听说的诧异:“喂喂,真的吗?那样的话安室那小子不就是她的天菜吗?”   “而且真弓桑上一段恋爱至少是在三年前了吧,毕竟我们认识她的三年里都从来没见她谈过恋爱呢。”毛利兰认真分析道,“安室先生也是,入职波洛咖啡厅之后就一直跟其他女性保持着距离,不提同事的小梓小姐,光是向他告白的客人就拒绝过好几个,这还是他第一次愿意接近一位女性吧?”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颇有默契地各自握了下拳:“有戏!”   ——别有戏了!再有戏,家都要被偷了!   江户川柯南绝望地在内心哀嚎。   他充分了解自己充满少女心的两位青梅和毛利小五郎这位不着调的大叔,知道他们一旦开启吃瓜模式,就会不遗余力地暗中观察撮合那对他们看好的情侣,放在平常,如果那两位只是普通人的话,他工藤新一甚至愿意掺合一脚,帮帮忙看看戏,但问题在于——   那两位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也根本不存在什么特殊感情!而这种事,他还没办法跟小兰园子和毛利大叔解释!   他批丧着脸跟在毛利兰身后回了侦探事务所,一晚上都沉浸在“这下该怎么办”的绝望中。   他并不知道很快他就不需要思考这些事了。   .   另一边,还坐在车上的两人显然不清楚毛利一家已经暗中达成了怎样的共识。   在送走其他同行者后,两人就不再伪装出善于社交的假面,也因此并未再交谈。安室透开车平稳,星野真弓则单手撑在窗边把手,兀自拧着眉心。   夜色笼罩下,车内只剩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   良久,星野真弓放下手,点亮屏幕,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   几千英尺的高空中,松本扬泰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得抖了三抖,反应半晌才发现响的是坐在他身边的青木一华的手机——这位“律师小姐”自上了直升机之后就兀自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听到手机铃响,她却瞬间睁开双眼。   “喂?”松本扬泰听到她平淡地应了一声,对面说了什么后,他忽然感觉青木一华侧过头看了自己一眼。   “你的电话。”   松本扬泰手里被塞了一个显示通话中的手机。   “……”他满心莫名地环视了一圈直升机里的剩余三人,正在驾驶这只钢铁巨鸟的人是还穿着特警制服的松田阵平,他半张脸被墨镜遮着,只能看见毫无情绪的平直嘴角。   副驾驶坐着另一位特警——他、不,她的面部遮挡也已经除去,隐约可见发丝中的一缕粉丝。   松本扬泰这才知道这是位女性,这位一言不合地踹了敌方车辆的窗户、干掉两个杀手后从驾驶位对着他举枪的特警竟然是个面目年轻的小姑娘。   除了这两位外,就是坐在他身边负责看守的“律师小姐”橘镜子,或者说,松本扬泰现在已经知道她的真名是青木一华。   此时此刻,这三位面无表情的公安包围着他,震慑着他,明明一言不发,却给他十足的压迫感。   他已经缓了很久,依旧没能接受自己出来逛了一圈还是要被送去监狱的命运——如果本就没有光明,就别让他看见希望!给了他希望又将其夺走,这帮公安简直是恶魔!   这时,大概是他犹豫太久了,递完手机就重新开始假寐的青木一华忽然又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催促他赶紧接电话。   “……”松本扬泰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手机贴在耳边,“喂?”   对面的声音让他一惊:“好久不见,松本博士。”   “……星野真弓?!”   松本扬泰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复又拿下手机看了眼通话页面,他这才发现青木一华并没有给她的上司添加任何备注,来电人那里显示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就好像星野真弓是第一次打电话给这只手机一样。   他深呼吸良久,才再次将手机贴上耳侧:“……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慰问一下你。”星野真弓的语气淡淡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看样子,你还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接受那位希望将你救走的朋友就是我。顺带一提,预定大陆酒店的’S女士’是我的姓氏的首字母。你知道,没有官方的庇护,那样一间酒店不可能在东京安然存续至今,所以国家一直在那里保有几个会员帐户,我的部门享有其中一个。”   “……”松本扬泰闭上眼,“事到如今,你是来嘲笑我的?”   “不,我只是想向你介绍一下即将接收你的监狱的概况。”星野真弓说,“国家会为你另请一位律师,之后的所有会面也会在律师监督下执行,不过,我必须得提醒你一句,你依然处在危险之中,今晚那些杀手失败后,他们大概会转换手段,在暗网悬赏你的人头。所以进入监狱后,你最好迅速给自己找一个靠山,免得狱警哪天在下水道边发现你七零八乱的尸体。据我所知,青城监狱内部应该有不少强大的狱中帮派,你可以选择一个投靠,我也会拜托狱警好好关照你的。”   “…...你们这些恶魔,我要曝光你们,我要、我要向国民揭露你们的真面目!”松本扬泰声嘶力竭。   “说起来,松本博士,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追杀吗?”星野真弓继续道。   “不就是因为我知道的那些白鸠制药的内幕吗?!”   “你又不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些事的人,甚至我能对你提出那些问题,也足以说明我同样不是第一次听说那些事。至于传说中那些被灭口的、你的前同事们,他们目前都还活得好好的。那位死于’煤气中毒’的宫村诚先生,他妻子前两天刚生了宝贝女儿,一家三口还在医院里甜甜蜜蜜,似乎和意外事故半点关系没有呢。”   “……什么意思?”松本扬泰发现自己举着手机的手正在惶恐地颤抖着。   “其实很简单。”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因为你被一些人选中了,因为你被利用去执行了’杀死森谷贞一’的计划,因为你,虽然你本人对此似乎一无所知,但在潜意识里,你其实知道那第二支基因病毒,那段来历不明的DNA序列,到底对应着谁。”   “无论暗中制作那支病毒的到底是谁,又是谁指派了他,也无论他们是否曾无意中对你提起相关信息,让你在危急关头、生死难料的瞬间,潜意识里回想起那个名字。只要他们认为你知道,那么,你就是知道。”   “……”松本扬泰几乎已经忘记呼吸,他忍不住再次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三个公安,却没能跟任何人对上视线。直升机里一片静默,只剩星野真弓的低语。   “所以,我想真诚地感谢你。”电话中的女人平静地说,“感谢那个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名字。”   ——白兰地。   世界七大蒸馏酒之一,“葡萄酒的灵魂”。   “嘟、嘟、嘟——”   松本扬泰僵在原地,似乎丧失了全身力气。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星野真弓曾经暗示过的,送给别的国家也好、送他上绞刑架也好,其实都只是戏言而已。在这个国家,在公安的地盘上,想要弄死他,她甚至完全不必费任何周折。   因为真正判他死刑的,就是她刚刚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第138章 第138章   “你不打算让他活下去了?”安室透转动方向盘,侧头看了一眼关上手机的星野真弓。   “我不说他也会死,不如让他死得明白点。”星野真弓单手撑着头,“甚至就算组织最后没能成功杀死他,他也会在监狱里过得生不如死。”   “……?”安室透再次看了她一眼,经年累月的默契和对身边人性格的深刻了解让他没过两秒便了然道,“是这样啊。”   “你是故意的吗?”他平静道,“把他送到森谷帝二所在的监狱。”   “总要让那位建筑师有个机会复仇吧。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他大概已经痛下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手染鲜血了。这对松本扬泰来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感叹了一句,“亲情的力量真伟大啊。”   安室透又沉默下去。   星野真弓忽然向前俯身,拿过这辆租来的SUV前挡风玻璃下几支摇摇晃晃的小摆件:“趁着还有时间,简单复盘一下吧。”   她将一只银色的摆件放在左边:“琴酒已经私下同意了交易,但他也无法彻底避嫌,当场对他的BOSS翻脸,在后续的计划中,应该还会有他的直属手下出现使绊子。不过这些人不足为惧,甚至在关键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另一只黄色摆件被放在了银色摆件旁边。   “朗姆,介于他已经习惯处于中立状态,应该除了派你负责监视之外,不会再额外做什么手脚。”   安室透补充道:“他目前还在欧洲,明年三月前不会离开。”   “那么天高皇帝远,他再想管日本的事也只能靠你。四舍五入,朗姆就是我们的人。”星野真弓平静道。   她又将一只红色摆件放在离另外两只摆件稍远的位置。   “北美来的那两位小朋友还需要时间适应日本的形势变化,在年底前应该都只会旁观这里的争斗。说实话,光是那位华国人会参与到今晚的任务中,就已经有点超乎我的意料了。按照他们的行动逻辑,应该是更想当那个坐山观虎斗的角色的。”   安室透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摆件:“大概是北美的高层希望利用这个机会向日本这边的人献献殷勤,掩盖一下他们的真实目的。”   “那两位小朋友知道他们所属的派系想要狮子大开口吞并组织在亚洲的根基吗?”星野真弓漫不经心道。   安室透笑了一声,没有发表评价。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斗争演变到最后,白兰地和其他组织在日本的’元老’被一个个消灭,琴酒一定会趁机收拢组织在日本势力,自己做那个山大王。到时候慕兰潭和赤霞珠如果还留在日本,那么他们大概率会成为琴酒捏在手里的人质。   也无外乎慕兰潭今天晚上被波本坑了一把都没怎么多加质问。真要到了那个阶段,他大概率还得仰仗波本从中调停。   星野真弓又将一只白色的摆件放在离剩下三个摆件最远的位置。   “至于俄罗斯人,幸好已经快刀斩乱麻地把他们踢出了局。”她抱起手臂,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不过,就算不这么做,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想掺合这件事。介于他们跟北美的家伙们一直都不太对付,事情演变到后期,他们应该会选择支持琴酒。也就是说,四舍五入,俄罗斯人也站在我们这边。”   安室透不禁笑了一下,“那样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站在我们这边?”   星野真弓摊了摊手:“没办法,谁让我就是这么精通借力打力。”   安室透忍不住被她骄傲地微微扬起的嘴角逗得笑出声,这时,星野真弓忽然又严肃起来,继续道:“那么剩下的……”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黑色摆件上。   随后伸手,将那个摆件直接摁倒。   “Checkmate.”   不过,话是这样说,他们都清楚实际做起来并不容易。好在[零]组已经为此准备了数年,只是一直没将手里的牌亮在牌桌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星野真弓继续说,“我猜到他们想这么做,但没想到这么快——黑田兵卫和星野健一想让我组个草台班子。我答应了。”   她提到自己生父的姓名时完全不带一点感情,并且似乎也并不介意顺带自黑一句。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不禁带点担心:“…...这样真的好吗?”   “喂,好歹对我有点信心啊。”星野真弓依旧直视前方,笑了一声,“都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心理阴影会留那么久?我已经差不多定下人选了,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收到他们的资料。”   她顿了顿:“其实我也能理解。从警视厅到法务省,盯着部门的眼睛太多了,是时候再弄一个保密级别更高的小队了……特别是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我总不能老是那么高调地指挥神谷君和早纪给我卖命。”   安室透却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的细节,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最近三个月有再去见过泽田医生吗?”   “……”星野真弓抿了抿嘴,“你跟阵平怎么在这方面都这么默契?啊,前面右拐。”   “…...?”不去公寓?   星野真弓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嗯,去另外一个地方。”   她平静继续道:“前几天见过她一次,其实也没什么,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而已。阵平太大惊小怪了。”   “……”安室透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就这么沉默了半晌,星野真弓忽然琢磨出了点不对劲来,默默侧头看了驾驶座上的青年一眼。后者平视着前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这一点本身就足够特别了。   她犹豫两秒,试探性道:“…...我最近有在好好吃药?”   安室透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无奈道:“这我知道。”   星野真弓咂摸了一秒这句“这我知道”,半晌没想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能继续试探:“……至少半年内,我没有受过任何比二级轻伤更严重的伤?”   医学上的“二级轻伤”显然比常识概念里的“轻伤”严重很多。安室透却似乎也对此了然,闻言只是眉目更柔和了一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星野真弓缓缓眨了下眼,干脆直接道:“我承认,我愿意去见医生至少有半分之五十是因为我有点想你。”   认识这么多年,安室透已经对这种话免疫了,当即反问:“另外百分之五十呢?”   “……阵平让我去的?”星野真弓说到一半,终于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转头瞪着他,直到这时候她脸上才露出一点鲜活的表情,“不是吧,降谷先生,你连松田阵平的醋都吃?”   “……”安室透终于憋不住,淡笑着伸手抚了一下侧边的刘海,“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帮助而已。”   “……”   星野真弓沉默地侧头看着他。   “健康的情侣关系”的宗旨之一,就是在需要沟通的时候立刻、马上、直接地进行沟通,千万不要把隐忧和烦恼憋在心里。在磨合那么多年、认识那么多年之后,即使已经很久未见,这样的习惯依然良好地在他们之间保留着。   因此她思考了一会儿后,便直接道:“你知道,我可以自己帮助我自己。我还挺有能力的,我自认为。”   “嗯。”   “我的朋友,你的朋友,也都非常愿意帮助我,只要我需要。”   “嗯。”   “另外,现在你也可以帮助我,理论上来说。”   “嗯。”   星野真弓点点头:“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对我来说也一样。”   “……?”   “拜托,你在做的工作至少比我危险十倍吧。”星野真弓又恢复了单手撑着头的姿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前路的夜色,“情绪这种东西又不是单方面的。还是说,你连这点自信也没有吗?啊,前面左拐上高架。”   安室透侧过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良久,他忽然说:“希尔达。”   他很少叫星野真弓的英文名,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个名字是特殊的。   星野真弓撩了撩眼皮:“嗯?”   “我爱你。”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这我知道。”   .   数十分钟后,黑色SUV停在东京郊区的一座老宅前。夜色笼罩下,除了大门外的名牌能勉强被车前灯照亮,这座宅邸的其他几乎所有细节都被隐藏在黑暗里。   星野真弓解开安全带,看着安室透关闭发动机。车前灯也暗了下去,他们完全被黑夜包裹起来。   “难得来一次,不进去看看?”她挑了挑眉。   安室透透过车窗看了眼大门口的那支名牌,又收回视线,和她对视,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是不了。”   星野真弓对此也有所预料,闻言只是了然地点点头。   她忽然说:“喂,你过来一点。”   “?”安室透只停顿了一秒,便依言向副驾驶俯了俯身。   星野真弓比他稍微矮一点,坐得又靠窗,他本以为对方是有什么话要警惕周遭悄悄地说,没想到忽然后颈一痛,星野真弓一把拽过他的衣领,指尖摸索着那只钻石领针,安室透一怔,几乎是瞬间压下了身体条件反射的反抗动作。   紧接着,他唇边一软。   “……”他彻底放松下来,两人短暂地接吻。   半晌,星野真弓松开手,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经过训练的良好夜视能力足以让她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清晰地描摹出安室透侧脸的轮廓。   她能感觉到自己撑在中央操作盒上的左手被另一个热源轻轻拢着,安室透不知是因何原因,即使是现在也控制着力道,没有真的用力握住她的手。   两人在黑夜中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星野真弓淡淡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这里,所以不敢?”   “……”   “胆小鬼。”星野真弓低声咕哝了一句,紧接着反手将五指插进了安室透的右手,狠狠按在中央操作盒上,另一只手再次拽住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五分钟后,安室透坐在原地,微微喘息着重新扣上领口的扣子。领针已经被副驾驶那位彻底拽了下来,正静静躺在中央操作盒的置物架里。   星野真弓用手机打着光,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随后,她打开车门,随手冲安室透挥挥手,按响了这栋宅邸的门铃。   安室透收回视线,重新启动SUV。   .   第二天上午,江户川柯南朦胧着睡眼,叼着根牙刷,推开二楼事务所的门。   毛利小五郎已经醒了,正双脚跷在办公桌上,读着一份报纸。江户川柯南揉了揉眼睛,走到事务所的电视机前,随手按下遥控器。   第一个画面便是新闻频道,长着一对猫眼的美女主持人姿态端庄,妆容素净。毛利小五郎在后面嚷嚷了一声:“声音关小点,小兰还在睡觉!”   江户川柯南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小兰姐姐早就起床了,但还是依言调小了声音。他站在原地看着新闻,一只手还在继续刷牙。   他一直都有早晨关注新闻的习惯,因为当侦探做重要的素养就是持续吸收新鲜的讯息和知识。   半晌,他刷牙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江户川柯南盯着电视,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   “今天上午,法务省次官村正先生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法务省公安调查厅已经掌握警察厅公安部门在执法过程中违法搜查、侵犯公民隐私权的一系列证据,他在发言中公开指控,警察厅警备局在监控左翼政党、调查政坛动向的过程中,曾在部分左翼政党领袖家中安装大量窃听器、监视器,甚至直到此刻,这种监视活动都依旧在暗中进行。”   美女主持人顿了顿,表情严肃。   “这是否会是四十多年前黑川靖夫窃听事件的重演?要了解相关始末,我们必须先熟悉法务省公安调查厅和警察厅公安警察分别负责的……” 第139章 第139章   就在江户川柯南盯着电视全神贯注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毛利兰的声音:“爸爸,柯南,我早上有训练,先走了!”   随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事务所的铁门再次被推开,叼着一块面包的毛利少女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拎着空手道服,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似乎是依旧不放心。   “柯南,你书包收好了吗?”   江户川柯南这才回神:“好的,马上……”   “冰箱里有昨天从波洛打包的三明治,不要迟到哦。”毛利兰说,“我走了,爸爸。”   毛利小五郎依旧埋头看着报纸,只是挥挥手。   江户川柯南很快就将视线重新移回电视机。此时,新闻频道已经开始报道其他内容,长一对猫眼的女主持人笑容优雅,而在底部的字幕栏、甚至更低部不断滑动的补充讯息里,都再没有找见和“公安”有关的字眼。   对电视台来说,那只是每天千万条或劲爆、或平淡的新闻里的其中一条,至多花费一些时间把个中冲突讲解个大概,不可能永远把注意力停留在上面。   江户川柯南回过头望了一眼工作台后的毛利小五郎,后者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报纸,并没有对电视报以关注。   “……”江户川柯南揉揉眉心,冷静下来,暂且先去收拾书包。   十分钟后,他从微波炉里取出三明治,随口跟毛利小五郎打了声招呼,匆忙离开事务所。   前往帝丹小学的路线每天都是固定的,恰好在附近那家摩托车修理厂的反方向,和波洛咖啡馆顺路。   江户川柯南路过咖啡馆店门时,榎本梓正巧拎着一把扫帚推门出来。   他顿时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在风铃声中乖乖问了声好,又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咖啡馆内部,不动声色道:“小梓小姐,安室先生还没来吗?”   榎本梓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他排到下午值班……柯南君,你找他有事吗?”   江户川柯南熟练道:“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作业有些问题想请教安室先生——如果他现在不在的话,我还是直接课上问老师好了。”   榎本梓顿时笑道:“柯南君竟然也有不会的问题,我听那些孩子们说你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不过,为什么会想特地问安室先生?我记得小兰小姐的成绩也很好呀?”   江户川柯南哈哈笑了两声:“……因为是英语作业嘛,感觉安室先生英语很好的样子,小兰姐姐的英语又——”   他忍不住在内心说了声抱歉,毛利兰苦手的学科一向是数学,并不是英语。而作为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的儿子——前者的小说也是有英文版发表的——他的英语水平一向不错,甚至勉强能算半个母语者。   榎本梓没有戳穿小学生故意找补的后半句话,毛利兰对高中英语再怎么苦手,应付基础级别的小学英语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想到同事的一头金发:“安室先生确实看起来英语很好呢。”   江户川柯南又和她聊了几句,继续往帝丹小学的方向走去。拐进另一条街后,他才掏出手机,点进通讯录,迅速找到了星野真弓的电话号码。   他在刚刚和榎本梓交谈的过程中,已经想好了后续的计划,因此并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江户川?”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回过头,几米开外站着背书包的灰原哀,她看起来如往常般没什么波澜,声音也很平淡:“你怎么了?”   江户川柯南握着手机的手还悬在空中:“你看早间新闻了吗?”   “一个月前我还会偶尔看一下,但最近的新闻都是没完没了的选举分析,日本参议院、美国大选,国内国外,铺天盖地。”   灰原哀两只手握着书包肩带,停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继续,“我讨厌政治。”   “不太令人意外。”江户川柯南继续盯着正在拨号的手机。   灰原哀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在打给星野真弓?”   江户川柯南说:“今早的新闻说公安调查厅指控公安警察涉嫌违法监听部分政界人士——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很突然吗?”   他刚说完,这时,电话那头开始播放“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的自动录音,很快,电话被挂断。   他盯着手机看了两三秒,将其收进口袋。   灰原哀这时才开口:“……先不说奇不奇怪,你话里提到的两个名词不都是公安吗?”   “是,但也不是。”江户川柯南摇摇头,“灰原,你应该知道所谓的‘1府,1厅,11省’吧?”   灰原哀沉默两秒:“我学的是生物,不是政治科学。”   “这不算是政治科学,只是基本结构而已啦。”江户川柯南似乎看出她对此兴趣缺缺,加快了一点语速,“这个国家的行政机构由十几个主要部门组成,其中除了内阁府是’府’,警察厅是’厅’之外,其他主要行政单位基本都以’省’作为结尾,包括公安调查厅的上级法务省。”   “所以公安调查厅和公安警察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对,但他们的职能有一部分重叠,共同构成了这个国家的情报收集机制。”江户川柯南说,“监控各个党派和工会、清除国内的犯罪组织和间谍、警惕国外的恐怖分子和威胁,就是你知道的这些。”   “而且,因为是针对国家安全的特殊部门,偶尔未经允许私闯民宅、安装窃听器,说不定也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就像FBI和CIA的混合体吧。”   说到这里,江户川柯南有些心虚地想,他自己也经常使用窃听器,只是在前几周普拉米亚死亡的那天夜里、知道了星野真弓的公安身份之后,为了表现得安分守己而再三告诫过自己,那之后再未使用过类似的手段。   特别是后来他还在自己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枚定位器。   灰原哀挑了挑眉:“多亏好莱坞的宣传,我对后面那两串缩写代表着什么倒不陌生——所以,这两个部门现在起冲突了吗?公安调查厅和公安警察?”   江户川柯南又看了眼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距离他刚刚那通电话有段时间过去了,星野真弓并没有要打回来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不会轻易发生,毕竟公安警察做的事,公安调查厅大概率也在做。大家都不太干净,又何必互相指责。”   灰原哀慢悠悠道:“遍地都是‘合法地违法搜查’这一点也很符合FBI和CIA给我的印象,说起来,你知道还有一个印象是什么吗?”   “什么?”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人之常情。就算你干的脏事我也干,就算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只要我们俩的工作范围重叠,哪怕只是重叠一小部分,我就不可能看你顺眼。   “曾经组织利用这种信息不透明的隔阂,让我和其他实验室的负责人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军备竞赛’,赢家能争取到更多的自由、更先进的设备、和更多和家人相聚的时间。”   灰原哀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她神情平淡:“越是职能重叠的部门,越和对方关系不融洽。归根结底,评估我们的‘业绩’,并决定我们的拨款、权限和待遇的人,是同一个‘顶头上司‘,对吧?CIA和FBI有时甚至都能小范围合作,你认为星野真弓会和那个叫做‘公安调查厅’的部门合作吗?”   ……江户川柯南想起搜查一课的刑事警察们对公安的抱怨:“说实话,我不认为她会愿意让任何部门抢走她的猎物。而且,我怀疑她也认可这样的竞争,政府不可能让一件事只由一个部门干。”   他复又正色道:“无论如何,我只是有些奇怪公安调查厅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公开指控。公安现在的主要注意力放在组织身上,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精力去应对可能的舆论指责和内部审查。这种事一般很难收场。”   事实上,他还担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如此突然的指控,是否会有组织在幕后操纵?昨天音乐会上发生的事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星野真弓沟通。   这时,灰原哀问:“很难收场是指?”   江户川柯南收敛思绪,“最坏情况的话,现任警察厅…长官?——他可能会引咎辞职。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的,开发布会,鞠躬道歉,然后留下烂摊子跑路。”   …...灰原哀笑了一声:“听起来非常有日式传统。” 第140章 第140章   他们如常上课一直到中午,午餐的时候,江户川柯南靠在天台栏杆边,一边慢吞吞地掀开便当保温盒的盖子,一边单手翻看手机里的短信记录。   早上通话失败后,他保险起见,又发了两条讯息询问星野真弓的情况。   他其实还有些紧张,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星野真弓是昨天晚上,后者被那个代号为“波本”的组织成员送回家。   他不知道波本具体有什么目的,只能往最坏的结果、也是最顺其自然的结果想——犯罪分子碰上警察,当然要么逃跑,要么对其不利。   上午8:02:   【真弓姐姐,你看新闻了吗?】   上午9:23:   【真弓姐姐,你在工作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方便空闲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两条短信都没有被回复。   他悬在屏幕上半厘米的大拇指停滞了一会儿,良久才揉揉额发,决定执行备用计划。   他划回之前的界面,翻找出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等待接通的这段时间里,江户川柯南将手机夹在脖颈间,拿起筷子,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侦探团。   三个货真价实的小学生正围在一起讨论假面骑士的最新剧情,他事先拜托过灰原尽量转移小学生们的注意力,现在看来其实可以不用费力气。   这时,电话终于被接通。   “你好?”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嘴,短暂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平和,他倒是不害怕,只是谨慎又小心翼翼地问,“神谷警官,你现在有空吗?”   “我正在给花草浇水,未来半个小时内都很空闲,怎么了?”   神谷修介的声音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一下子平静下来。   江户川柯南垂下眼:“…...我听说你被停职了。抱歉,我——”   他有些懊恼地想,星野真弓说过神谷警官停职不是因为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回想那时发生的事。以至于一听到神谷修介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先提了这件事。   “抱歉,那天晚上我不应该擅自从事务所里跑出来。”江户川柯南低声道,“你明明都已经把我送回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真弓姐姐后来教育过我了。”   “啊,那件事啊。”神谷修介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你以后注意一些就好。星野警视凶起来还挺可怕的吧?”   “那倒还好啦……”   “是吗?我记得她有一次甚至把小孩子吓哭过,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对待你她似乎很有耐心。”神谷修介的背景音里传来细细嗦嗦的浇水声,“你找我有事?”   江户川柯南握紧手机:“嗯,是关于早上的新闻。神谷警官,你应该听说了吧?”   “当然,我刚刚还在看电视。”神谷修介的声线轻松,似乎并没有被新闻困扰,“你不用担心,法务省一向和我们关系不融洽,事情会被妥善处理的。”   “……那就好。”江户川柯南放下有些紧张的心,“对了,我打不通真弓姐姐的电话,她在工作吗?”   神谷修介无奈道:“我现在还在’停职’期间,理论上来说,我不可能也没办法知道她在做什么。作为我的上司,她没有向我汇报动向的义务。”   江户川柯南连忙问:“那实际上呢?”   神谷修介却忽然转移了话题:“柯南君,你今天、不,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江户川柯南一怔:“有。”   神谷修介轻描淡写地念出一串地址:“明天下午四点,我来这里接你。”   电话被挂断,江户川柯南微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半晌才放平思绪,抬起头,环视一周。   天台上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不少小学生,七八岁的男孩女孩们各自分享着便当,更远处蓝天无垠,空气中飘荡着宁静的味道。   .   作为课业轻松、尚算享受的小学一年级生,江户川柯南理所当然地三点出头就放了学,他有些心事重重地跟在少年侦探团后面。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弯后,他听见灰原哀忽然说,“还在想上午那条新闻?”   江户川柯南这才回神,抬起头,“没有,我只是在回忆最段时间发生的事。”   “最近的事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江户川柯南慢吞吞地走着,目送吉田步美一马当先地推开波洛咖啡馆的店门,一串风铃声飘来,“只是总感觉事情有些奇怪,有些不协调,我最近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细节。”   灰原哀望着他,半晌才回道:“无论你的感觉是不是对的,前面是波洛。”   她低下声:“表现得正常点。”   江户川柯南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还不太适应灰原哀突飞猛进的自我调节能力——和第一天在波洛咖啡馆遇见波本的她比起来,她现在看起来已经无比熟练,甚至足以反客为主。   他环视了一圈咖啡馆,在角落的某桌客人旁找到了安室透的身影。   金发青年穿着普普通通的毛衣和长裤,系着围裙,看起来清爽又居家,并无任何冷血杀手、犯罪分子的影子。   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转而对吧台后忙碌的榎本梓扬起笑容:“一份巧克力蛋糕,谢谢!”   今天的巧克力蛋糕似乎比往常更加软嫩丝滑,江户川柯南叉起一勺,入口却被清凉的口感微微震惊了一秒,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看见对面的步美同样长大了眼睛。   女孩快人一步地感叹:“是薄荷巧克力味!凉凉的!”   “我最近在研究新品,这是提前试吃的福利哦。”   江户川柯南连忙抬头,安室透站在桌边,嘴角噙着笑意,看起来兴致盎然,似乎真的很期待客人的评价。   “因为你们是熟客,所以直接免费送给你们了,味道怎么样?”   吉田步美立刻举起叉子:“好吃!”   元太也紧跟着举手:“安室先生,帮我打包一份,我想带回去给妈妈尝尝——第二份也可以免费吗嘿嘿......”   安室透耐心地跟小朋友们聊了几句,江户川柯南坐在他视线死角,默默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忍不住咬了下叉子。   他一时不知是该感慨这个犯罪分子还挺多才多艺爱岗敬业,还是该吐槽他到底为什么会有精力在进行潜伏工作的时候认真钻研厨艺。   若不是那天晚上亲耳听见了波本扣动扳机、杀死普拉米亚的声音,若不是事先知道安室透是为那个组织的任务来到米花町,江户川柯南相信即使是运用自己的推理能力,也难以发现安室透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个杀人毫不犹豫、满手鲜血的犯罪分子。   半晌,他瞥了一眼独自缩在角落的灰原哀。   后者虽然勉强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情绪,但“组织成员”黑鸦般的阴影对她的影响到底是不自主的,在叠加了反复练习、努力适应、知道自己有公安保护的定心丸等一系列增益之后,灰原哀在这家咖啡馆里依旧最多只能做到保持正常,说不了几句话。   索性她平常就不是话多的人,少年侦探团的三个小朋友也不会特地招惹她,特别是当他们的注意力被薄荷巧克力蛋糕和金发服务生大哥哥吸引走的时候。   江户川柯南认真瞥了她两眼,在收回视线前的最后一秒收到了灰原哀的回视。   后者捏着叉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江户川柯南立刻明白过来那意思是“我没事,管好你自己”。   他有些心虚地收回目光,在咖啡馆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到安室透身上。   这时候,少年侦探团已经完成了和服务生大哥哥今天份的日常聊天,气氛愉快,安室透临走前也友好地对始终不发一言的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点点头。   江户川柯南目送他收起托盘,走向吧台。   十秒后,他放下刀叉,跳下卡座,也往前走去。   他在安室透正对面的那张高脚凳上坐下,手肘撑在桌上,盯着背对他兀自忙碌的安室透看了一会儿,直到他转过身时才扬起笑容:   “安室先生,你可以教我做作业吗?”   金发服务生似乎有些惊讶,静静看了他两秒才失笑道,“当然可以,我今天听小梓小姐说过了。真难得你也有不会的题。”   ......是啊,真难得,不枉我特地找了些小学五年级的题滥竽充数,这样他说不定就能理解为什么我不会写......如果他问起就说这是老师额外布置的拓展作业......   他应该不至于跑到帝丹小学去核实这么轻微的细节吧,嗯,应该不会,毕竟老师也没有理由随随便便就回答他,而且那也太突然了,不符合温柔服务生的人设......   江户川柯南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练习册,一边脑袋里已经转了八十道弯。   他要问的题实际上并不是练习册里统一字体的印刷油墨,而是自己誊写在草稿纸上、又夹在练习册里面的。   他早早做了准备,啪地将食指按在一行字上:“安室先生,你知道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吗?” 第141章 第141章   “我看看......”安室透挪过来半边身子,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那行字,“Necklace,是项链的意思。”   “那这个呢?”   “Brooch,胸针。”安室透耐心答完,“我记得,这似乎不是小学一年级会学到的单词?”   “其实这是老师布置的拓展练习啦,”江户川柯南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老师觉得我现在的英语水平已经可以试试更高难度的题目。”   他故意这么说,一是为了当下的话题找借口,二是为未来做出铺垫。   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江户川柯南的各科水平、知识储备明显超出一般日本小学一年级生,这是一件在周围熟人圈里稍加打听就能轻易知晓的事。   而他平时遇到案件或者特殊情况时,情急之下也会运用自己的能力,到那个时候,他总不能为了应对安室透的怀疑而故意藏拙,毕竟在案件中涉及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因此,为了使自己的特殊不惹人怀疑,江户川柯南决定借这个机会,从今天开始,一点点在日常互动中铺垫,避免安室透在某次突发状况中,突然发现这个自称“侦探”的男孩的不同之处。   他接着自己的问题往下说:“胸针,是昨天真弓姐姐佩戴的那种吗?”   他清楚记得昨天星野真弓佩戴了一枚镶钻的弯月胸针,事实上,就算没有那枚胸针,他也会借口“手包”、“高跟鞋”之类的单词,顺势把话题引到星野真弓身上。“胸针”只不过是唯一一个星野真弓佩戴了、而其他人没有佩戴的饰品。   安室透似乎并无怀疑,点头道:“是的。”   江户川柯南为了不使话题转移得太突然,顺势问:“那么昨天安室先生领口佩戴的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   安室透收拾玻璃杯的动作并无停顿,仿佛随口道:“那是‘领针’,lapel pin,可以帮助衬衣领口保持笔挺。”   他并没有说明佩戴那枚领针的另外两个理由。   事实上,为了不让马德拉和布尔盖怀疑,他很早便决定往星野真弓身上安装窃听器。   在动手之前,那枚小巧的电子元件就被藏在安室透领针的内芯里,随着音乐会入口安检、众人解除自己身上的金属物品时,它也被佩戴者摘下来,经过简单检查,大摇大摆地通过了安检。   这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因为他很清楚刚装上去的第一秒就会被星野真弓发现。到时候,他就能借机销毁窃听器。   而那第二个理由是……安室透垂下眼,回想起昨晚那个有些突然的吻。   一些零散的记忆在他脑海里闪动了一秒,白衬衫、被风吹乱的纱帘,猎猎作响的笔记本。对一些事情,星野真弓总是惊人地念旧——无论是审美,还是初恋。   安室透再抬起眼来时已经将一切收敛。   江户川柯南没有怀疑,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安室先生经常佩戴领针吗?”   “如果在正式场合的话,是的。那样可以让人显得不那么沉闷。”安室透点头。   沉闷是波本身上最缺少的特质之一。   “真弓姐姐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佩戴胸针?我从来没见到过她佩戴那样亮晶晶的饰品。”江户川柯南问。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星野真弓平常连饰品都很少佩戴。她穿衣的风格一向秉持简约、低调的主基调,大衣和宽松衬衣都是常见元素,虽然看得出来材质和面料并不普通,但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一个明显的品牌标识。   安室透耐心回答:“也许吧,你可以问问她。我和星野小姐也是昨天第一次见面,并不太了解她的习惯。”   ——撒谎,你们绝不是第一次见面。   江户川柯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感觉你们相处得很好的样子。”   安室透没有明确回答:“是吗?”   “是的!对了,安室先生,你昨天送真弓姐姐回她家了,对吗?她家里是什么样子呀?”江户川柯南装出从未到访过星野真弓的公寓的样子,他相信星野真弓会为自己保守秘密,“我一直很好奇,昨天差点就想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你和星野小姐的关系果然很好呢。”安室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过,我也没有送她上楼,所以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是吗?真弓姐姐没有邀请你上去坐坐吗?”江户川柯南有些怀疑,在他的理解里,两人特意制造出这段不会被人怀疑的独处空间,一定是想交流什么和组织有关的信息,或者,再退一步讲,被送回家后邀请对方进屋小憩也是常见的待客之道。   安室透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柯南君,我和星野小姐昨天才刚认识……”   江户川柯南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依旧不死心道:“她难道没有提过之后打算做什么?”   在普通人眼里,这句话大概率会被理解成“她有没有提过回家之后打算做什么?”,但安室透并不在普通人的范畴里,他若是想要不引人怀疑地进行回答,就必须得在千万个潜在的答案中挑出一条正常的回复——而这正是江户川柯南的目的。   他想要借着安室透回答自己问题时“撒谎”的方式,试图找寻星野真弓遗留下的线索。人的潜意识会影响很多事,而安室透如果还想在米花町继续潜伏下去,就必须好好斟酌如何回答。   安室透静静看了他两秒,无事发生似地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应该很累了,所以没有再……”   话说到一半,忽然,一串旋律从他身后响起,安室透一怔,反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无奈对江户川柯南一笑:“抱歉,接个电话。”   他旋即按下接听,开口的却是英语:“埃伦?我没记错的话,你那边应该是凌晨?”   江户川柯南没想到安室透并无隐藏通话对象的意思,不禁微微一怔。   他立刻就在脑海中计算起来,此时是凌晨的国家,南美,北美,嗯,不能排除太平洋,而欧洲则应该已经是早上了……安室透在美洲也有认识的人?   思绪未完,就见安室透抱歉地对他笑了一下,随即,他转换了语言,开始对着电话那头说西班牙语。   他拿着电话,走出吧台,进入了咖啡厅内的洗手间,似乎有什么私下的事需要商量。   江户川柯南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   ……和美洲某处的人打电话,但用的是西班牙语?   嗯,不能算奇怪,美国有大量的西班牙裔和墨西哥裔,南美更是有阿根廷、哥伦比亚等使用西班牙语的国家。   只是,没想到安室透并不介意在自己面前透露“会西语”的事实,这只能说明,在他为“安室透”这个普通人设定的背景故事里,会西班牙语是一件正常的事,甚至大概率,那就是他另一半血统的来源。   这会是事实吗?无论安室透混的是欧洲哪个国家的血,他总归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血,但是,他会这么简单就把事实告诉普通人和星野真弓?   还是说,这也是谎言的一部分,而他料定了其他人无法证实真假?   比起这些自然延展开的思绪,让江户川柯南觉得更棘手的是——他虽然能通过语音语调、部分词汇结构判断出安室透说的是西语,但他本人其实不会西班牙语!   非要说的话,他的西班牙语水平只能算是勉强知道Hola(你好)和Gracias(谢谢)的程度。   眼见这通电话似乎短时间内不会结束,江户川柯南看了眼手表,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至少从安室透的态度中知道了,星野真弓目前的状态应该很正常。   ——如果情况相反,这位组织成员就不该这么若无其事,而应该思考起自己作为最后一个见过星野真弓的人,该怎么向警察解释不在场证明的问题了。   况且,他以潜入的姿态来到米花町,大费周章地建立货真价实的人际关系,显然不只是为了要干脆利落地结果星野真弓。说不定让星野真弓继续活着对他来说才算有用。   再加上神谷修介的态度,让江户川柯南越加有把握相信,事情依旧处在公安的掌控之中。   他跳下高脚凳,返回少年侦探团那一桌,重新加入了说说笑笑的小学生们。   .   吱哑一声。   安室透将卫生间门反锁,迅速扫了一圈有限的几个隔间,确认并没有第二个人存在,同时,他将所有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流掩盖了通话的声音。   他做这些事时非常自然,依旧用西语对手机道:“我应该提前告诉过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也用西语回道:“不,你不明白,这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刻,阿德里安(Adrián),我需要你的帮助!”   安室透揉了揉眉心:“你应该在副总统的竞选团队里面没日没夜地出谋划策才对,出了什么事?”   “竞选团队?不,我已经被调离了,不在那里工作了。”埃伦·桑切斯的语气平静下来,他切换回了英语,“当然,你知道,我依旧算是替副总统工作——这通电话也是工作之一。”   安室透站在卫生间尽头的洗手台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没什么表情地“哦”了一声。   埃伦并不气馁:“你最近看新闻了吗?国际新闻?”   “如果你说的是对下一届美国大选的胡乱预测,以及分析那寥寥几位候选人的履历背景,是的,我看了。”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好吧,也有一定关联。”埃伦·桑切斯的语速又快起来,像个炮弹一样一刻不停地继续道,“是那种国际新闻——战争,你知道的。” 第142章 第142章   安室透沉默两秒:“你是指,一个星期前被以色列轰炸的五座伊朗核设施?”   “未经证实那是核设施,也未经承认那是以色列。好吧,我们都知道那就是。为了这件事,中东地区的美国大使馆前又聚集了一大群抗议示威的民众,我们的一些情报人员好不容易才从那里撤离。地缘政治嘛,你知道的。”埃伦·桑切斯说。   他顿了顿:“当然,这不是重点。”   安室透抱起手臂:“你还有三十秒说完‘重点’。”   “好好好,你千万别挂电话!”埃伦·桑切斯飞快地说,“总而言之,是美国支持他们轰炸了伊朗的核设施,但是其中一座掩埋得太深,而行动只有一次机会,他们并没有完全炸干净。现在的情况是,以色列的军火威力不够,他们想购买我们的钻地弹完成行动,你知道,过去几十年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这次总统并没有同意出口——快要换届了。”   安室透垂下眼,没费多少功夫便知道了他未尽的话:“辛克莱尔总统想平安渡过任期,但你们的副总统,潜在的下任总统,不想把烂摊子留给自己,承担留下一个有核的伊朗的后果?”   “是的,感谢你替我把‘重点’说完。”埃伦·桑切斯呼了口气,“他们正在和国防部部长私下商议,试图推进这个交易,不过,副总统让我提前准备一个后备计划,以防最终失败。”   “这件事必须在竞选活动开始前搞定,因为到那时候副总统需要全副精力对付演讲、辩论和选民集会,绝对没有时间再来管别的事。他给了我一个死线,而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他想通过我的渠道弄一枚钻地弹给以色列。”安室透肯定道。   “是的,不过,那就不是以美国的名义了,这件事会彻头彻尾地‘不存在’,没有任何官方文件、没有任何官方录音,甚至省去删除那些记录的时间。当然,不管我们名义上干了什么、没干什么,阿拉伯人都会觉得坏事是我们干的。”   安室透垂了下眼:“伊朗的主要人种是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   “哈哈哈,对我们来说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就像不会有人在意我们这些姓氏里带‘z’的人*祖先都从哪里来一样。”埃伦·桑切斯继续说,“你是专家,在这方面有能力也有情报,当然,还有足够多的‘朋友’。你知道怎么才能帮他们弄到杀伤力足够大的武器,对吧?”   安室透并未答应,只是平静道:“那么,我能从中获得什么?伊朗已经公开声明会展开报复行动,冒险为你们牵桥搭线,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面临威胁。”   “这并不是大问题,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只要你在美国境内,你就是安全的。当然,如果你不在,可以随时联系当地的CIA情报站,他们会为你提供庇护,同时不会泄漏你的身份。你对CIA来说只会是某个携带重要情报、必须保下性命的线人。”埃伦·桑切斯说,“作为交换,无论结果如何,副总统许诺给你一个‘职位’,这通电话就是我们对你信任的证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轻飘飘的笑意:“你一直想要了结现在的身份,返回故土,将履历洗白,不是吗?你的才能应该运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维护国家安全,让美国变得更加强大。”   “……”   安室透沉默片刻,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一眼手表,“快要五分钟了,我们聊得太长了。”   埃伦·桑切斯却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知道这是“阿德里安”暂且同意的标志,于是紧跟着确认道: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欧洲、中东还是某个岛国,交易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确认,国防部长也需要时间反馈,但你一定会在三个月内返回境内,对吧?”   安室透微微皱了皱眉。现在是十月,三个月后也顶多到明年一月,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日本待到明年两三月,再返回美国处理遗留下的事项。   他最终说:“你会知道的。”   埃伦·桑切斯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之后用老办法联系。对了,记得看新闻,大选越来越精彩了。”   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安室透握着手机,沉吟了一会儿,随后简单处理掉通话留下的痕迹,关掉所有水龙头,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出。   不出他所料,吧台前已经空无一人。   .   同一时刻,世田谷区。   传统日式风格的宅邸内,时任在野党之一党魁,头发花白、眼角两遍有深深纹路的鹤田源将几名或穿西装、或穿技术人员服装的先生送到玄关。   他穿着和服,呵呵笑道:“实在是没想到,竟然会从我家中搜出这么多监视设备,甚至就连卧室都有足足三个摄像头。”   为首的穿西装的男人发际线很高,闻言躬声道:“真的非常抱歉,我们也是在附近展开工作时偶然注意到信号波频不对劲,这才察觉到您家里的异常。今天排查完后,应该彻底没有遗留的监视器了。保护您的安全是我们的责任,出了这种事,实在……”   鹤田源却若有所思道:“附近?抱歉,恕我冒昧,难道这条街区附近也藏着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分子?据我所知,这附近过去几十年来的治安状况都很稳定。课长先生,您说,我最近有没有搬家的必要?”   被唤作“课长”的男人不禁暗自留下一滴冷汗,心说所谓的“工作”自然不是搜查什么犯罪分子,恰恰相反,他们待在附近的目的其实就是监控面前这位政党领袖。   当然,这显然不适合让被监控的对象本人知晓。   他面上若无其事道:“恕我直言,鹤田先生,他们既然能避开您家中安保的注意、在这里每日人来人往的情况下布置这么多监控设备,那么即使您选择搬家,恐怕也无法真正阻拦他们。更何况,搬家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鹤田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课长趁热打铁道:“而且,新闻已经公开了这件事,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一定会谨慎收手,按兵不动,不再引起更多怀疑和注视,或者制造更多证据,您也会获得足够的平静。”   “你的意思是说,过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他们便又会采取监视的手段?”鹤田源淡淡一笑,浑浊的灰瞳中看不出情绪。   课长一怔,不禁有些慌乱地想要解释:“不……”   “呵呵,没关系,若不是参议院选举将近,在这座宅邸里讨论的很多事涉及党内机密,我倒想说自己已经习惯了类似的监视。”鹤田源抚了抚胡子,转而道,“不过,课长先生,我此前便很好奇,你们为何如此肯定,所谓的‘他们’就是警察厅的公安部门?如果事实的确如此,你们又打算怎么调查?他们如果在进行类似的监视活动,必然得到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授权。”   “……您知道,公安警察做这种事,是有前科的。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又是一次他们所谓的’违法行动’。无论给出这个命令的人是谁,是内阁,还是警察厅长官,他们所做的都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责任赋予他们的权力。”   课长顿了顿,似乎有些羞愧,微微垂头叹道,“事实上,我们目前也没有太多办法进行调查,警察厅是由国家公安委员会直接管辖的机构,法务省没有权限私自干涉他们,我们也只能试图动用舆论手段,制造压力,撬动更上层的力量,获得调查的许可。他们再怎么否认,也总有一天得面对这件事。”   鹤田源却说:“你们的厅内次官在发布会上指名道姓针对公安警察,直接声称自己有了证据,难道不是已经获得了水田大臣的授意?”   水田优子是现任法务大臣,五十多岁,毕业于东大法学部,她是现任首相第二次组阁时加入的成员,是整个法务省的顶头上司。   课长忍住紧张道:“…...这相关的事我并不清楚,我的工作就是执行上级命令。您放心,鹤田先生,无论如何,就算证实监视器不是公安警察安装的,我们也会尽快查清幕后主使。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鹤田源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我能做的事很少,只能期待最终结果了。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的话,随时联系我,你知道我的地址。”   课长露出笑容,躬声道:“那我们就告辞了。”   说完,他对下属和技术人员点点头,一行人背着大包小包,拿着仪器,在鹤田源的目送下离开了宅邸。   后者背着手,凝望片刻,才对身后等待的管家道:“家里还有绿茶吗?”   “有的,老爷。”   “帮我煎一杯吧,呵呵,我还有几份文件没有看完,身体却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人老了,精力果然会不断下降。”鹤田源转身向屋内走去。   .   晚上,江户川柯南一边帮毛利兰摆放碗筷,一边忍不住打开电视机,调到了每日这个时刻雷打不动的晚间新闻频道。   此时,屏幕上已经换了另一位主持人,正在和几位专家讨论下一届美国大选可能对国际形势造成的影响。   江户川柯南心不在焉地边吃边听,左耳朵是电视里持续不断的争论声,右耳朵是毛利兰和毛利小五郎讨论日常琐事的声音。   直到一顿饭吃了近一半,他才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内容——画面切回主持人的单人镜头后,她面带微笑,播报起下一条新闻:   “今天下午,公安调查厅对外公布了一份内部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在多名左翼政界人士、政党领袖家中,发现了数量骇人的监视设备、监听设备……”   “…...种种迹象表明,被用在监视中的设备很有可能来自警察系统内部,来自隶属于警察厅的公安部门……”   “……公安调查厅表示,类似的监视活动已经严重超出执法部门应履行的职责范围,将尽快查明监视活动的幕后主使……”   “……报告发表后,《赤旗报》*总编辑春田智久对本台记者表示,日本共新党*对此类严重危害国家安全和公民个人信息安全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并将要求警察厅对此作出解释……”   “……监视者到底是如何绕开重重防护,安装如此大量的监视设备……”   江户川柯南一边端着味增汤,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新闻。   这时,主持人开始播报下一个专题报道。   电视屏幕上,几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在人群簇拥中走下车门,拨开堆到眼前的闪光灯和相机镜头,在不断凑来的话筒中回身挥了挥手,随后转身消失在庄严肃穆的大楼里。   屏幕下方,红底白色的大字明晃晃地写着:“参议院选举将近,结果将如何影响来年大选?”   这时,似乎是毛利父女俩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身边传来毛利兰的声音:“对了,柯南,老师有跟你们说过今年年底的放假安排吗?”   一瞬间,电视上的一切色彩都远去了,江户川柯南抽回视线,眨眨眼睛,重新望见铁灰色的毛利侦探事务所。   他将见底的汤碗放回桌上,对青梅竹马扬起微笑:“我等下去书包里找一找。” 第143章 第143章   第二天放学,江户川柯南如往常般先回了侦探事务所附近,在昨天那两条消息石沉大海后,他没有再试图联系星野真弓,他相信对方会在合适的时候反过来联系自己。   而且神谷修介已经做出保证,将于今天下午四点与他见面。   趁着还有些时间,他把书包放回事务所,取了滑板,先去了附近那家摩托车修理厂——那里已经重新开业了有一段时间,江户川柯南偶尔路过,还会和已看不出伤病痕迹的萩原研二打声招呼。   他在前库未寻到人,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才看到萩原研二。   青年头发扎了一束小辫,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正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灯光,仔细研究什么。   江户川柯南走近了才发现,萩原研二握在手里的是一枚细小的螺丝。他凑得很近,眯着眼睛,似乎难以看清螺丝上的内容。   “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着什么……柯南君,是你啊。”   萩原研二话说到一半便转过头来,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   他放下螺丝,将椅子转了半圈,摘下眼镜:“有事请找我?还是说,有东西需要修?”   “……嗯,我有些问题想问。”江户川柯南犹豫两秒,还是道,“萩原哥哥,你要看什么?我帮你看吧。”   萩原研二似乎舒了口气:“太好了,你的视力肯定比我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江户川柯南过来,将螺丝递给他。后者凑近光源,稍一辨认便道:“上面写着m8……这是螺丝的型号?”   “是啊,我总是把m8和m6搞混,没办法,他们长得太像了。你知道的,因为那场爆炸,我的视力有所退化,有时候很难看清这些太细节的东西。”萩原研二笑了笑,重新戴上那副眼镜,一边在桌上的笔记上记录着什么,一边神情轻松道。   ……所以才不能继续拆弹专家的工作了吗。   江户川柯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本能想要尽快摆脱这个话题似地问:“萩原哥哥,你最近有关注新闻吗?”   “什么?当然有。”萩原研二一边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说,“我知道了,你是想问和公安有关的事?还特意跑来问我…...是因为联系不上Mayu酱吗?”   他放下笔,和江户川柯南对视道:“老实说,据我所知,她的部门跟新闻提到的那方面职务没什么太具体的关联。他们主要负责,嗯,国际有组织犯罪?是叫这个门类吗?”   他似乎就差把“黑衣组织”的名字给说出口了,江户川柯南一怔,忽然回想起那天晚上在星野真弓家的书架上翻到的东京大学毕业纪念册。   那本年册里记录过许多由不知名东大学生撰写的论文标题,其中一篇正是和有组织犯罪的国际刑事立法有关的。   他收起思绪道:“所以,那些监视活动,不是由她主导的,但的确是真的?”   萩原研二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既不知道公安是如何履行这些职责的,也不知道具体的情报搜集范围。我只知道,警察厅一向对这些团体的动向了如指掌,他们以前在这上面吃过亏。”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望着江户川柯南道:“顺带一提,这些‘团体’一般来说只是指那些被政府指定的‘极左暴力团体’,比起政治上的图谋,他们更为人瞩目的是制造恐怖袭击、进行私刑谋杀的前科,并且他们通常很喜欢指责当今在议会占据席位的那些左翼派别过于软弱。”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值得说道的细节,例如,所谓的‘政府指定’也只是政府本身在利用权威的力量,渲染它们的恐怖性质,打上‘暴力集团’、’过激派’的标签,使这些团体丧失民心。而这些团体内部又鱼龙混杂,有些是为了攫取自己的利益,有些则认为没有最左、只有更左,甚至彼此之间不断分裂,不断内斗,互为死敌,总而言之,实在是一锅乱粥。公安不可能有耐心去一个个分辨他们的细微差别,他们只是警惕所有可能威胁到国家安全的组织。”   江户川柯南抿紧嘴。   ……是了,再怎么与“警察”二字挂上钩,再怎么日夜兼程,公安警察维护的对象,本质上依旧是这个国家的政府的统治力,是政权本身的代名词。他们只不过在追查组织这件事上,有一些目的重合而已。   即使不问他也能猜到,公安监视这些政党的实质原因是防范暴力运动。危及那些参与选举的政党领袖,最多算是误伤。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这些正努力运作着、想在议会中拿下更多席位的鸽派,和时至今日依旧倡导着暴力推翻政权的鹰派,本质上早已是两回事。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公安的监视行动是违宪的,从道德的角度来说,这是不正义的,但是,江户川柯南也很清楚,监视类似的政界人士、政党领袖,是明确写在公安警察职责章程里的义务。   这是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责任,至多只能算作“手段有误”。   就算公安不监视,公安调查厅自己也会监视,其他的所有情报部门、所有执法部门,也会或多或少将相关团体纳入监控范围。   情报毕竟只是情报,监视毕竟也只是监视,真正在幕后负责定夺的,永远都是那些站在情报传递链终点的“大人物”。   这时,萩原研二继续说:“不过,到了今天,大家都已经疲乏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引发事端了,类似的暴力事件在现代治安制度和技术的管理下也很久没有发生过了,公安警察虽然依旧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我猜他们平时大概很少取得什么真正重要的情报吧?到了最后,这些都只是被归档的一堆废纸,是那种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又不得不创造岗位来做的事情。”   他轻叹一声:“顺带一提,如果我说,他们连掌控着自己生杀大权的执政党,当今占据着最多议会席位、出过数十任首相的自明党内部也没日没夜地照监视不误呢?他们甚至为此建立了一个专门的部门,挑选最专业的精英负责管理。”   “…...他们要这些情报有什么用?”江户川柯南问道。   “谁知道呢?可能最多也只是被用于派系内斗吧。自从这个单一党派牢牢把持住国家的政治命脉之后,每次国会选举,每次党内推选,本质上都只是一种政治分赃,一种大人版的切蛋糕、过家家游戏。”   “你甚至可以试着上网搜搜他们是如何分析这一届内阁成员的——那十几个有限的岗位里头说不定同样能分出十几个派别。”萩原研二漫不经心地耸耸肩。   …...江户川柯南被他坦荡的态度噎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从中分辨萩原研二本人的政治立场。   他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经过萩原研二的一通分析,自己已经对那些被监视的对象没有太多怜悯了——反正那些被监视的对象,归根结底还是玩游戏的政客们本人。很难说清这其中到底是谁更活该一点。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迷茫:“……我不明白,为何这些人便可以肆意运用公权力,把精力花在互相监视和派系内斗上,他们和普通人,到底有什么区别?他们哪怕让公安警察分出百分之一的精力、百分之一的人手,更加关注犯罪率或者别的什么,说不定都能多拯救一条人命……”   再怎么早熟,他本质上依旧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少年,过去的人生都浸泡在推理和破案的笔直大道上,那是一条更容易的路,因为善的便是善的,恶的便是恶的,真相就是唯一的目的地。   他并未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面对这样一个情形——目的地被掩盖住了,勇者被阻拦在名为“政治”的囚笼前,藤蔓缠绕的斗兽场里传来野兽的嘶吼。   此时此刻,像星野真弓那样,能够对付一个货真价实的“犯罪”组织,能被真的承认为一个有组织犯罪对策部门,这些相比于履行政治监视职责的公安警察们来说,竟然都显得奢侈起来。   萩原研二凝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两人顿时被笼在午后工作室内雾蒙蒙的灰色里。   “课本上的政治学,大概都是在讲’主义’和’理念’,而现实中真正发生的,向来不会和你谈’主义’和’理念’。”他淡淡地说。   “你说他们漠视民众、不关心犯罪率,恰恰相反,他们太关心你们,太关心犯罪率了,他们绝对不会因为你对政治不关心就放过你。而且,他们格外害怕其他人用不同的方式表达这种关心,因为他们从不相信对方的关心真实有效。那对他们来说不是关心,而是荼毒。”   “而如果你不关心他们,你就只能作为戏台上一具可怜的傀儡,被他们随心所欲地推来推去*。”萩原研二说,“你如果不希望这样,那就别无选择,必须耳听目明,彻底地思考这一切。”   “这需要时间,无论是我,还是真弓,都只能给你提供参考意见。据我所知,迄今为止,人类存在过的五千年里,从苏格拉底到斯宾塞,从约翰·洛克到黑格尔,还从没有谁想出过一个正确答案。我们放弃思考,或者我们选一边站,这是我们得到过的仅有的两个选择。”   他有些反常地并没有用那个奇怪的昵称*称呼星野真弓,而是正式地叫了她的名字。   江户川柯南沉默下来,他远远望着那个放于萩原研二的工作台上,被一层灰暗覆盖的螺丝,望着被激光雕刻在上面的小小的字符,记忆却跃迁回了几周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星野真弓对他说出“知识代表阴谋和罪行,无知倒有一定尊严”的时刻。   他忽然回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段话,一段关于“理性的无知”的话。   【……无知其实并非一种偶然的状态,而是一种理性的选择。特定情境下,人们可能会选择对自己无法承受、无法改变、无法超越的东西保持无知,因为‘知道’会唤醒良知,而恐惧让你只能无所作为,与其让你的无所作为拷问你的良知,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江户川柯南确信,一种类似的恐惧正在自己心中悄然诞生,它并未诞生在普拉米亚死去的那个晚上,也并未诞生在过往每一次侦破案件的过程中,它诞生在此刻。   他已经难以确定,那枚螺丝上的字符到底是“m6”,还是“m8”。   但他旋即意识到,一定有一些人经历过更多、更长久的恐惧。   他抬头问道:“那么,萩原哥哥,你选了什么?”   萩原研二凝望着他,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选了什么并不重要。毕竟,不管怎么说,我已经不是警察,也不再在与之相关的系统中工作了。这件事的好处是我有更多时间重新思考过去做出的选择,甚至,我获得了再也不用做选择的自由——坏处则是我没办法真的参与和这两个选择相关的新鲜事。”   他笑了笑:“柯南君,你不应该问我这些,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理工而已。你应该直接去问那些时至今日依旧在不断做出选择的人。”   江户川柯南一怔:“……真弓姐姐和松田哥哥他们吗?”   萩原研二依旧笑着,并没有说明。 第144章 第144章   直到江户川柯南走出摩托车修理厂,跟着导航显示的路径一路向前,他都在沉凝着,不知思考些什么。   直到拐进最后一条道路,他才忽然感觉到一丝熟悉,并迅速意识到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神谷修介约定的地方,正是星野真弓居住的公寓,Maison Dassai的所在地。   他唯一一次来到这里,还是深夜,星野真弓开了车,他难以对附近街景留下深刻的印象。就算有印象,也很难想象它们在白天会是何种模样。而一路上,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怎么关注周遭的环境。   神谷警官为什么让他到这里来?难道,星野真弓就在楼上等着他?她又会是为了什么事?   就在江户川柯南站在公寓门口思考的时候,他身后,街道旁,一辆属于某著名物流企业的小型厢式货车忽然鸣了声笛。   他下意识转身,在货车的驾驶位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神谷警官……?”江户川柯南怔愣道。   神谷修介穿着一身灰色制服,戴着同色鸭舌帽和一副棉质手套,隔着货车挡风玻璃对他弯眼笑了笑。他打开车门,又从副驾驶拖下一个巨大的挎包。   “我来带你上去。”他边走过来边说。   “上去?”江户川柯南看着他,“真弓姐姐在这里?”   神谷修介神情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走进公寓大门,按下电梯上行键,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对江户川柯南说:“她拜托我来帮她处理一些东西。”   江户川柯南疑惑地望着他,直到电梯到了一楼,他们按下顶楼对应的按键,才注意到神谷修介用来驱动电梯、获得上行权限的正是专属于这栋高级公寓住户的访问卡。   这让他再无怀疑,给了神谷修介这张卡的不可能是别人,只可能是住在这里的星野真弓本人。   而如果那张卡是伪造的,那么,显然无论他在不在这里,都无法阻拦那些伪造访问卡的人进入星野真弓的公寓。   “我觉得你也许会想知道她希望处理的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你也许会想知道为什么她要处理这些东西。”神谷修介说道,“事实上,她反对我把你带到这里来,认为让你看这些还为时过早,但我猜如果她内心真的反对,就会直接阻止我。显然,她并没有。”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嘴,只是问:“…...我可以知道为什么联系不上她吗?”   神谷修介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她在做一些不太方便被打扰的事。但我更愿意称之为休假,距离她上一次休假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太方便被打扰的事”和“休假”?   这两个词听起来差异过大,江户川柯南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更无从作出任何推测。   他只能放弃类似的打算,老老实实地继续问道:“那么,你…她想让我看什么?”   神谷修介收回视线:“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   同他上次拜访的时候一样,星野真弓家里整齐干净,所有灯具都并未开启,家具和电器上蒙着下午四点的日光,并不亮堂,只有时光凝结的沉默。   江户川柯南注意到,厨房吧台上的水杯和碗碟都被整齐放进了橱柜,沙发上并没有散落任何零碎的杂物,这意味着星野真弓离开前已经整理过这间公寓。   神谷修介用那张卡开了门后,并没有贸然踏入,而是从口袋掏出两副鞋套和一副塑胶手套,将其中一份递给江户川柯南。   他很快走进玄关,将那个巨大的挎包放在地上。   “说起来,柯南君,我拜托你来这里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他环顾了一圈公寓,语气轻松,“你能帮我一起搬东西吗?有些东西可能太重,需要两个人协力。”   江户川柯南并没有询问为什么他不多叫几个人:“没问题。”   他跟着神谷修介直奔客厅。   后者熟门熟路,似乎对要做的事早已心中有数,他径直走向那排仿若精装样板房一样干净整齐的沙发,揪住左手第二块坐垫的一角,对江户川柯南说:“帮我一起把它抬起来。”   那坐垫很重、很硬,紧紧卡在沙发靠背和底座的间隙中,两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拔出来。   坐垫一被移开,江户川柯南便一怔。   本应是实心的雪白底座中被整齐挖空了一块区域。那块凭空出现的秘密空间里,竟然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持冲锋枪。一个铁盒子躺在枪管下方,盖子紧紧合拢。   江户川柯南被吓了一跳,神谷修介却只是平静地解释道:“那个盒子里是子弹。”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又惊疑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为什么要在公寓里藏枪?她怎么可能有权利在住所里放这种杀伤性武器?——不,不对,你们为什么想让我看这些?”   神谷修介对他笑了笑,只是托起那把冲锋枪,放进那个巨大的挎包中,又把装着子弹的铁盒一并放进去,随后才说:   “星野警视的工作环境很特殊,严格来说,这栋公寓并不是她的‘住所’,而是她的‘办公室’。当然,也可以说她把住所当作办公室。无论是哪种,这栋公寓并不属于她。”   他一边说,一边把坐垫抬起来,推回沙发底座上。这比掀开坐垫要容易,神谷修介一个人就能做到。   …...江户川柯南站在原地盯着他的动作:“那么所属人是谁?”   “公安警察。当然,具体来说的话,是[零]组,我和她任职的部门。你也可以叫它‘樱’,或者‘千代田’,民间流传着很多与之相关的流言,我只能说,至少在工作性质上,它们是真的。”   神谷修介整理好沙发,拎起挎包,向餐厅走去。   他继续说:“既然这里其实是一名公安警察的办公室,那么,它当然能够获得特殊许可,在内部设置预防意外的装置——也就是你看到的武器。这些东西确保我们不会某一天突然在这栋公寓里发现星野警视的尸体。”   江户川柯南已经不再震惊,只是沉凝眉眼,敏锐地指出:“这种‘确保’的前提是真弓姐姐真的知道如何使用一把冲锋枪。”   他望着神谷修介毫不客气地探手伸进摆放厨具的抽屉底层,掀开收纳盒,摸出几个手榴弹。   他旋即补充道:“……以及手榴弹。”   日本警察的官方制式用枪是新南部M60“樱花”转轮手/枪,这种枪常常被吐槽威力太小,双发和连发精度糟糕,流弹甚至可能击中第三方。   当然,这款手/枪已经在三十多年前停产,目前在职的都已经是高龄三十岁以上的老枪,各县、市警察也在逐渐替换其他型号的手/枪。而无论每个警察被分配到的是什么型号,制服外都会有一条牢牢拴着那把手/枪的枪绳。   总之,这几乎已经是普通警察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武装设备。冲锋枪和手榴弹绝不在各大警察学校的训练菜单上。   神谷修介将手榴弹放进挎包,一边向书房走去,一边道:“星野警视足够清楚如何使用这些装备。否则,她一开始就不会被允许持有它们。当然,你肯定更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懂得如何使用这些装备?”   江户川柯南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为什么?”   “很简单的答案。”神谷修介走到星野真弓的书桌前,准确地打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拿出一把手/枪和几盒子弹,“因为她被特别训练过。”   他将手/枪和子弹放进挎包,望着江户川柯南道:“你很好奇和那个组织有关的事情,对吧?事实上,这个国家境内可能没有第二个人比星野警视更加了解那个组织,因为她的整个职业生涯存在的目的和意义就是摧毁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得付出一些代价。了解如何使用冲锋枪,如何使用手榴弹,如何在别人杀死自己之前抢先杀死对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些知识从来不是馈赠。”   神谷修介说完,对江户川柯南笑了笑:“柯南君,麻烦帮我把订书机和剪刀拿过来。”   订书机和剪刀被放在这张宽大书桌的另一侧,恰好在江户川柯南的手边。他一言不发,只是听话地将其递过去。   神谷修介将它们和桌面上的几沓空白稿纸一起放进了因为手/枪被拿走而空置的第三个抽屉,这让抽屉显得不那么突兀,不像曾经摆放过其他东西的样子。   合上抽屉后,神谷修介再次拎起挎包,往书房旁边的卧室走去。   这是江户川柯南第一次闯入除母亲和毛利兰之外的其他异性的卧室,不禁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因为星野真弓的卧室里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平整的灰色床单,平整的灰色枕头和被子,空无一物的梳妆台,同样空无一物的床头柜,只摆放了精致样板房里会有的同款摆件的书柜,巨大而空旷的、本可以用来挂合照或者装饰画的洁白墙面,以及毫不动摇地正常运转的时钟。   之所以是“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是因为橱柜里至少放了衣服,卫生间台面上至少摆放着一些私人用品,而除此之外,这里就像一间刚被弃用的酒店客房。   江户川柯南目送神谷修介俯下身,从床板下方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那手提箱没有上锁,只是有两个需要大力扳开的银色铁扣。   神谷修介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解开铁扣,掀开箱盖,露出下面整齐排列的三把军用匕首、一把手/枪、两盒子弹、六七本护照和大捆大捆的现金,包含好几个币种。   一个在家里藏着这些东西的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准备着随时随地以另一个身份逃亡他国,并依旧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来的样子。   江户川柯南闭了一下眼睛,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惊讶,甚至觉得这都在情理之中。   说实话,如果某一天发现他自己其实活在一部特工片里,他大概也能平静地接受。   他随后便升起了一个疑问——这里是星野真弓的“办公室”,那么她的家呢?她的家在哪里?   是否存在一个地方,被她真正视为“家”? 第145章 第145章   神谷修介简单清点了一遍手提箱里的武器,便再次将其合上,整个塞进挎包里。   直到此刻,这个挎包已经变得很重了,他不得不把它拖出卧室,拖进这个大平层的第三个房间,星野真弓的健身房里。   这里比其他房间都要小一点,它的主人似乎不是多么狂热的健身爱好者,器材基础,只有角落里静静悬空的沙袋比较吸引目光。当然,江户川柯南合理推测,一些设备被收进了房间一侧的橱柜里。   神谷修介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简单解释道:“她很擅长自由搏击。剑道和柔道也是警校的必修课程。”   江户川柯南:“…...我记得一般警校只会训练六个月?”   “是的,所以我和她的剑道和柔道都只是入门级。”神谷修介笑道,“我们部门也有一些剑道高手,不过这些传统武术对现实工作来说只是一种增强体魄的训练方式,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如果星野警视当初没有放弃弓道,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是范士*了。”   江户川柯南一怔。   ……放弃弓道?她放弃了弓道?   他视线一转,在健身房墙面上看见一把悬挂其上的和弓,随后回想起过往与星野真弓的对话,确信她从未提过自己放弃了弓道。   况且,他曾经在星野真弓手上看见的那些痕迹表明,至少最近一年内,她曾经频繁拉过和弓。   但他旋即想到,既然星野真弓被“特别训练”过,那么那些痕迹也可以用其他理由解释,并不一定与弓道有关。   而且,神谷修介作为她的下属和同事,肯定比他更了解星野真弓。他既然能肯定地说出她“放弃”了弓道,就不可能毫无缘由。   这时,神谷修介沿着墙壁走到房间正中,俯下身,从一扇柜门后的隔板底部翻出一把手/枪,收进挎包里。   至此,这套三室两厅的公寓平层里已经被翻出了一把冲锋枪、三把手/枪、数把匕首和手榴弹,以及至少一百多发子弹。   这个数量对一个禁枪国家来说简直就像一座小型军火库,足以让任何非法持有它们的人被判上个三年五载。   神谷修介拉上挎包拉链,和江户川柯南两人合力将挎包往外拖去,边走边说:“柯南君,实话说,我觉得以你的推理能力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   …...江户川柯南望了一眼紧闭的挎包,沉默半晌才道:“既然这里是公安的财产,那些枪械是某种程度上的’保险栓’,那么那几把枪想必长期被放置在这里,非必要时不会动用。”   “但此时此刻肯定不是必要的时候,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真弓姐姐会自己来拿。”   “除非她拿不了,也不需要拿。”   “她拿不了大概是因为,她上一次在这里停留,是昨天晚上准备出发去观看音乐会的时候——她显然无法在大衣口袋里塞下这么多东西。”   “她不需要拿则是因为她很安全,或者,她至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既然她没有办法亲自转移这些东西,又因为某种理由不得不转移,那么便只能拜托她的下属——也就是神谷警官你,来帮忙清理。”   “而那个不得不转移的理由则大概率是因为……很快会有人上门来检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向鼓励似地微笑着的神谷修介:“私人持有这种杀伤性武器明面上是不合法的,但她既然已经这样做了相当长一段的时间,那就说明几乎没有任何人、任何公安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既然已经相安无事了这么久,那么突然需要清理,只可能是因为发生了某件事,导致这些武器有可能暴露给外人,对她造成不利。”   “至于那件事,结合我打给你的那通电话——公安调查厅有可能派人上门来取证调查,是吗?”   神谷修介轻叹一声,收回视线,望着前方道:“这里是国家持有的数百套房产的其中一套,性质介于警察宿舍和公安办公室之间,名义上不属于任何个人,只属于集体。也就是说,除非公安调查厅能够拿到这些房产的地址名单,并且决定一套一套排查过去,他们不可能发现这间公寓的秘密。”   “那为什么还要……?”江户川柯南一怔。   他不用想也知道,公安调查厅绝对无权拿到那份名单。甚至,他完全想不出公安调查厅这么做的理由——就算想要找出警察厅进行非法监视的证据,排查公安警察的宿舍又有什么用?   “很简单,虽然他们这么做的可能性接近于零,但并不是完全不存在。”神谷修介淡淡地说,“他们从来都不在乎是否存在某种可以证明我们进行’非法监视’的证据。事实上,我们确实做过,但并不是针对他们口中的那些人。无论如何,他们很清楚自己就算调查,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们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找到的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名字?”   “嗯,名字。”神谷修介关掉他们进来期间所有使用过的顶灯,灰色一层一层地笼罩了星野真弓的家。   他凝望着客厅里那面发出极其细微的走动声的时钟,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了解警察厅公安过去六年里大部分执法、监视、窃听的历史,负责一个主要针对某个国际犯罪组织的精英部门,主导参与过至少三个与之相关的卧底计划,却一直隐在幕后,从未被警察厅的内部系统记录过名字,连一本警察证、一套警察制服都没拥有的某位公安警察——‘秘密特工’,如果从她所做的实际工作判断的话。”   江户川柯南微微睁大眼睛,半晌才嗓音干涩地问道:“…...你是说,星野真弓?真弓姐姐?”   他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不可能没有在你们的内部系统留下过名字。她在警察厅畅通无阻,可以自由进入内部停车场,登上电梯——她不可能是一个幽灵。”   “警察厅认识的只是她的车牌和她持有的访问卡而已。”神谷修介摇摇头,“我敢保证,她能随时像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她的家一样,大摇大摆地开着我的车、用我的访问卡走进警察厅。我们认识她,监控摄像头拍到过她,松田警部就是她明面上的朋友,但公安调查厅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而每天出入警察厅的人实在太多了。”   江户川柯南这次沉默了很久,一路目送神谷修介按下房门把手,将鞋套脱掉,拖着那个挎包向电梯口走去。   他在这个过程中努力说服内心,等到站在电梯里时,他已经足够充分地意识到,对他自己来说,虽然因为和佐佐木大介、和那种药物、和普拉米亚有关的事让他意识到并确定了星野真弓的真实身份,但对与之不相关的人、不了解这些事的人,对毛利兰、毛利小五郎、铃木园子来说,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修理店老板,一位个性还算和善,但又给人一些距离感的普通人。   单身,独居,女性。   从普世意义上来说,她甚至能算得上是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如果不考虑那些所谓的“特别训练”和这套公寓里搜出来的四把枪的话。   他按了按眉心,良久才问道:“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公安调查厅想知道她的名字?”   神谷修介眨眨眼,直到电梯到达一楼才说:“或许是因为……他们是那个组织派进法务省的内鬼?”   在江户川柯南吓了一跳的目光里,他笑了笑,毫无自己在说什么事的自觉,语气温和道:“开个玩笑。我敢肯定,公安调查厅的大部分成员,甚至他们的上级,上级的上级,都会认为所谓的’监视活动’确有其事,并打算在接下来几天里想方设法地把警察厅彻头彻尾调查一遍。不过,这不妨碍有那么几个人试图趁机调查一些其他事情——想要找到一个怪罪的对象,至少得先弄明白是谁下令签署了那些监视活动吧?你看,我已经想出来了一个查看警察厅内部人员名单和档案的借口。”   “…...你们就这么让他们查?”   “当然不会。但是,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好机会——上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神谷修介将挎包放进那辆货车的后备箱,江户川柯南犹豫两秒,依言乖乖坐进了副驾驶。   当然,以他目前的身高,这个动作大概应该被称之为“爬”。不过,他依旧庆幸神谷修介并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子就擅自把他抱起来,对他来说,这种帮忙不如不帮。   “去哪里?”他问道。   神谷修介启动发动机:“我最近一段时间的办公室。”   这辆伪装成快递公司的货车往主干车道汇去,江户川柯南看了一眼身后,确信神谷修介在他于约定时间到达之前,一定已经做好了所有伪装工作,甚至可能真的从那栋公寓里搬出了什么包裹,以确保监控能拍到他忙碌的身影。   这时,神谷修介继续说:“提到这个,我不得不向你道歉,我并没有因为你而’停职’,或者遭受任何处罚,我只是在进行一些别的工作,一些星野警视认为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工作。”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她对我说过,你停职并不是因为我。”   “那就最好了,我不希望你感到愧疚。”神谷修介似乎松了一口气,“总而言之,我最近在忙的工作,两件事里只有一件目前可以告诉你。”   他旋即笑了笑:“当然,不是在这里,否则的话,我们可能会太过纸上谈兵了一点。” 第146章 第146章   另一边,警察厅。   大概是逐步迈近年末的缘故,东京的空气越发阴冷,一头灰色的巨兽浮在城市天沿,将五颜六色的行人着装和汽车外壳都映出冷淡的阴影。   相原早纪倚在窗边,花了五六秒才咽下最后一口热咖啡。   还未等那股暖流温一温冰凉的小腹,她感觉到右肩被一叠文件轻轻拍了一下——相原早纪回过头,松田阵平漆黑的眼睛正透过墨镜看着她。   “开会了。”   “噢。”   相原早纪于是拎着咖啡杯,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那扇磨砂玻璃门前来来往往穿梭着许多人,都是穿着黑西装或者套裙、手里抱着电脑和厚重文件夹、神色冷淡的年轻人。   松田阵平在所有人鱼贯而入后才走进去。   他顺手带上会议室门时,长桌边已经被满满当当地凑紧,还有不少人腿上摊着笔记本,不得不在会议桌外又围了一圈。   “都到了吗?”他环视一圈,“手机都交了吗?”   靠门的方向传来一声简短利落的“是”,随后是年轻下属汇报的声音:“所有人都已经通过了安全检查,报告我会后发给您。”   松田阵平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将文件夹随手搁置在长桌上,环视一圈。   “开会前介绍一位新同事,”他说,“青木君,进来吧。”   众人顿时齐刷刷地朝会议室门口看去,夹杂着好奇和审视的注视下,黑色中长发、穿飞行员夹克的女性推开磨砂玻璃门,整层楼都铺着灰色的商务地毯,她行走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木一华。”她停在白板前,目光和相原早纪简短地对视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自我介绍道:   “毕业于国防大学,前航空自卫队二等空尉,目前的职衔是警部。”   松田阵平遵循惯例道:“有问题可以直接找青木君沟通。”   青木一华接着补充:“请直接发到我邮箱,谢谢。”   然而,大概是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们多少习惯了直言不讳的说话风格,她话音刚落就有人举手提问。   举手的人也没等她应,直接喊道:“自卫队的人为什么来警察厅?”   会议室的另一个角落顿时传来一声低咳。   青木一华并不惊讶,偏头看了提问者一眼:“麻烦定义一下什么是‘自卫队的人’。”   提问者被噎了一下,但并不退让:“因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和自卫队的关系并不好,我不希望你觉得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   青木一华并未对他这段充满矛盾的解释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回道:“我不会在意自己在工作场合是否’受欢迎’,另外,如果对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感兴趣,你可以直接询问星野警视。按照我对这个机构的规章制度的理解,我目前并没有权限对此作出解释。”   提问者一怔,很快道:“我明白了。”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相原早纪重新低下头,在文件上圈划了几个字。这时候她灵敏地感觉到有人靠近,于是不动声色地稍稍挪了下椅子,目送青木一华在自己身边坐下。   后者前几天晚上跟她见过面,甚至合作过一个任务,但两人这会儿也只是对视两秒,就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青木一华安静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相原早纪注意到她的桌面壁纸是一只蜷缩着睡去的橘猫。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长桌尽头的松田阵平再次敲了敲白板。   “会议开始前,我希望各位花一点时间悼念近期因公殉职的警察厅同事。”他停顿了一下,墨镜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参与协助了[零]组近期跟进的一部分事务,按照规定程序,三个月前更新的遗嘱文件中他留给同事的遗言已经发送到各位的工作邮箱。我们开会的同时,警备局的同事会在他墓前鸣枪致敬,现在,请各位起立默哀一分钟。”   会议室凝固了两秒,随后一阵细细嗦嗦的收拾声从各个角落传来,众人纷纷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文件夹,整理外套,抚平褶皱,从原本的座位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低下头。   松田阵平同样摘下墨镜,面对黑压压的同事垂下眼。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和保密性,警察厅对如何处理因公殉职警察的程序一向有严格规定,在这里工作的每个人都负责着不同的任务、项目和课题,保密权限层层叠叠,交织如网,也许某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上午,他们便会突然得知同事的死讯——通常来说,这并不能算特别常见的事,一旦发生,却难以忘记。   签署过保密文件的知情者同样必须保持缄默,直至保密期结束。唯一能算作慰藉的是,对于工作性质危险的机动队特警、缉毒人员、特情人员,或者松田阵平这样隶属特殊部门、保密等级较高的警察,厅内会帮助定期更新他们的遗嘱文件,不至于一句话都没留下就丢了性命。   然而,这也意味着一种提醒和考验,提醒那些留下遗嘱的人随时思考这份工作的后果,逼迫他们面对死亡的真面目——没有人强迫他们承担这份工作,因此,无法接受的人还是尽早退出为妙。   说是一分钟,默哀实际上持续了大概一分半钟左右,等到众人重新落座,相原早纪翻开笔记本电脑,迅速撇了一眼邮箱,果然收到了今早新发来的加密文件。   她感觉到青木的视线也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于是微微倾斜了角度,方便新来的同事看清那位因公殉职特警的遗言。   出乎意料地,在大片的黑色打码后,留给同事的话只有简短的八个字:   【公而忘私,国而忘家。*】   两人齐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像是这才想起世界上一定还有人比他们这些从未互通过姓名的同事更为死者悲伤。   这时候,会议室尽头的松田阵平已经重新戴上墨镜,翻开摊在面前的文件夹。   “简单梳理一下最新进展。”他的声音低沉有力,“10月4日晚,[零]组在东京都市区跟进了一个编号为1105的保密任务,目前相关保密文件已经对组内解封,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任务的具体细节。参与任务的人员包括我、相原、青木和两名协助人,事实上本应有更多负责接应的机动小组在任务地点附近待命,但最终事与愿违。”   “我收到的答复是,警备局在任务期间突然召开临时会议,要求机动小组立刻撤离。这场所谓的’会议’没有任何征兆或提前通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柴崎,解释一下具体情况。”   会议桌后有人应了一声,随后是年轻男性平稳的声音:“我们当时已经在任务地点准备接应,但突然接到通知要求我们中断任务回去待命。发送人是警备企划课课长小林理事官,按照规定,即使是警备企划课课长也无权越过[零]组的直属上司对[零]组成员下达命令…...但问题就在于他们的确获得了授权。”   柴崎的声音弱下去,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随后松田阵平才平静道:“授权来自黑田理事官还是星野警视?”   柴崎硬着头皮道:“…...黑田理事官。”   他随后补充道:“虽然无意辩解,但我们当时的确以为松田警部你也对此知情。时间紧迫,又没有机会确认……”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会儿,直到众人的注视下,松田阵平看不出情绪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在预料之内就够了。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开会、会上说了什么内容、参与会议的人都是谁,所有信息都要搜集,明白了吗?”   “是!”   松田阵平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文件夹:“好了,下一个问题。在1105保密任务中出现的伤亡情况包括两人死亡,一人重伤,四人轻伤。任务中涉及的车辆牌照来自一家船运公司,因为涉嫌走私被组对课记录在案,具体信息已经发到各位邮箱。除此之外,两名死者中一名为警察,一名身份不明,我们对接了ICPO发布的国际通报,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人员信息。明天UDI会把尸检报告发过来,唐泽,这是你们组的任务。”   会议桌后一名戴眼镜、外表文弱的年轻女性旋即点头应是。   松田阵平紧接着道:“剩下受伤的五人全部脱离了生命危险,目前暂时安置在东京大陆酒店。大陆酒店性质特殊,这一块由我和青木负责。”   青木一华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合起文件夹,沉稳地扫了一圈会议室内众人,半晌才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第147章 第147章   人群中顿时竖起了好几只手,举手的人大概都很熟悉这里的规矩,很快依循着某种顺序开始汇报。   “森谷警视长持有的那枚名牌的第二次化验报告已经出来了,这次我们做了更全面的扫描和比对,最后通过硝酸银检测发现了大量的氯离子沉淀,也就是说…...初步判断这枚铭牌应该被海水长期浸泡过。”   松田阵平神色一顿:“海水?”   很快有人提出疑问:“森谷警视长生前有过长期接触海水的机会吗?”   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第一个找到答案的人当机立断道:“根据森谷警视长的出差记录和生活轨迹来看,除了十一岁暑假在冲绳度过的两周假期以外,他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海水的机会——除非他在东京工作的时候有开车去海湾兜风的爱好。”   松田阵平再次看向一开始举手的那名警员:“可以判断出是哪里的海水吗?”   “……这个,氯元素是均匀分布在海水里的,但如果有相关参考的话,也许可以试试根据其他附着元素的多少来寻找符合标准的海域。但涉及的洋流变化和气候、地理环境的变量太多了,不一定能找到某个具体海域,就算找到了,范围也实在太大……”警员迟疑道。   松田阵平道:“没关系,既然森谷警视长的生活轨迹和海洋几乎毫无关系,那么我们可以大胆假设这些痕迹来自铭牌之前的主人——没有东西会无缘无故地长期浸泡在海水里,简单的解释可以是长期海上作业,但更激进一点,空难、海难、海盗袭击都未偿不可以是假设的一部分。我会帮你联系东京大学海洋研究所的专家,在这件事上,任何一点细微的线索都弥足珍贵。”   警员愣了两秒,半晌才大声应了一句。   松田阵平点点头,看向另一个举手的人,那位年轻人当机立断便飞速道:“针对前田信也的审讯结果有了新进展。”   “他承认了?”   年轻人用力点头:“他承认自己受雇制作了第二份基因病毒,他虽然注意到了松本扬泰的小动作,但没有具体学习过病毒制作流程,是雇佣他的匿名发件人寄给了他一份DNA样本和一份详细的制作指导书,组内的技术人员试图恢复这部分邮件,目前还没有成功。”   相原早纪转着笔,皱了皱眉:“他能拿到什么报酬?”   “匿名发件人提供了谋杀加藤弘的详细计划,另外就是……”年轻人顿了顿,“关于减刑的许诺。原话是’只要是我们想捞出来的人,即使是公安也没有办法阻止’。”   会议室静默了一下,很快响起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   松田阵平的表情却没见变化:“对方有底气说这种话是早有预料的事,我会派一名技术协助人员帮助你们加快进度。好了,各位应该都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年末将近了,我希望这件事在两周内结束——散会。”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文件,大步走向门口。   临到跟前,他忽然又顿住脚步,回身环视了一圈身后的年轻人们。   “你们大概都看到新闻了。”松田阵平声音沉静,“我们生活在怎样的时代,各位心里都清楚。重要的不是自我辩解,而是认清敌人是谁,这一点上,零组还未尝败绩。”   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轻巧地合上,直到这时,细细嗦嗦的低语才蔓延开来。   相原早纪大概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头都没抬,还在笔记本上标注着什么。   这时她听到身边青木一华的声音:“他一直是这种风格?”   “什么?”相原早纪放下笔。   “你说松田警部吗?”   青木转了一圈原子笔:“我本来以为你们的’那位‘顶头上司已经足够有个人特色。还是说,零组的主要成员都是这种类型?”   相原早纪缓缓地眨了下眼,半晌才道:“你觉得我是什么类型?”   青木看着她:“这要看你自己怎么觉得。”   “……好吧。”相原早纪泄了口气,“老实说,我觉得我是难得的普通人——顺带一提,松田警部在说’希望这件事在两周内结束’的时候,他实际上的意思是’早点结束的话你们这帮人还能在新年最忙的阶段前有点时间休假’。”   青木笑了一声:“诶,是这样的吗?”   相原早纪耸肩:“是这样的。”   .   松田阵平离开会议室后,并没急着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工作,而是拎着那本文件夹,径直上了电梯,一路目标明确地走到黑田兵卫办公室前。   他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人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橡木桌后的黑田兵卫大概是习以为常了,没给这位不速之客半点反应,依旧低着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稍等片刻。”   松田阵平一言不发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抱臂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他近乎发呆的目光终于从斜阳挪到黑田兵卫脸上。   “我每次来这里都会想,”松田阵平说,“想要杀掉你还真是容易啊。只要在落地窗外的某栋建筑物天台架一把狙击枪,瞄准十字,扣下扳机,砰——你的办公桌就要折价了。”   黑田兵卫并不生气,只呵呵笑了一声:“据我所知,这台办公桌就算成了‘有人死过的办公桌’,也能卖到两三千万日元,甚至更贵。”   他放下钢笔,抬起头看向松田阵平。   “松田君,我之所以还活着,大概是因为这世界上总有比杀掉一个警察更有效率的犯罪手段吧,毕竟直到这个国家被海啸淹没前,总有人会继续活着,继续待在这张桌子后面的。”   松田阵平嘲讽道:“是吗?但愿你的继任者会是一个喜欢拉窗帘的警察。”   他单手撑在沙发背上道:“那个家伙已经三天没有踪迹了,我不求知道她的具体行踪,但是人是死了还是活着,至少应该告知我一声吧?”   黑田兵卫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搁置在桌上:“你是指星野君吗?”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但脸上写着“还能有谁”。   “据我所知,星野君去年和前年的年假还攒着没用过。”黑田兵卫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她工作还真是拼命啊,也是时候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了吧?至于是在冲绳还是伊豆,我也不知道她的度假偏好,无论如何,她的护照扣在国家这里,没有上面批准的话是不可能出国的——啊,说不定其实是箱根呢?”   “……”   松田阵平眉角沉着,半晌道,“管理官,你应该知道你是可以直接说’无可奉告’的吧?”   “是吗?那么就‘无可奉告’吧。不过我相信星野君一定会愿意自己告诉你的。”黑田兵卫补充道,“在事情结束之后。”   松田阵平沉下眼:“她所预测的‘事情结束之后’,是在几天之后?”   黑田兵卫摊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按照她的风格,事情一定会很快结束吧。不过,松田君,你知道,她一向不会设置很难的谜题。”   松田阵平盯着他,沉默下来,似在思索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良久,他唇角动了动,预备换一个新的话题:“另一件事。关于那天晚上的会议——”   大概是上天总爱开巧合的玩笑,他刚要就这件事询问上司的上司时,黑田兵卫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忽然又被当作鼓面般敲响,来者同上一位不速之客一样毫不客气,没等办公室的主人作出反应就一把拉开大门——   “黑田管理官,你知道松田阵平警部在哪......松田警部?!”   急性子的新任警备企划课课长小林理事官一个大跨步迈进办公室,一见到沙发上的人影,立刻露出一副“终于找到你了”的表情。   “正好你在这里,松田警部。”小林理事官硬邦邦地说,“这两位先生有事找你。”   他移了移身体,让松田阵平看清被自己挡在身后的两个人——都是男性,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戴眼镜,神情木纳,背着有些不合时宜的运动书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矮的那个明显油滑许多,发量也少了许多。   “松田警部,久仰大名。”   矮个子男性正了正领带,对沙发上的松田阵平伸出一只手,“鄙人石川龙平,法务省公安调查厅调查一部第一课课长,这是我们课的新人三水。我们有些事情想找松田警部了解一下,不知您有没有空?”   “……”   松田阵平沉默的目光从小林理事官平缓地移到石川龙平身上,又移向高个子的新人三水,最后落在并未对几人投来目光、仍在慢条斯理写着笔记的黑田兵卫身上。   他静静地盯着瞎了一只眼的管理官看了两三秒,在尴尬的空气落地前,终于屈尊降贵似地移回视线,开了金口:“什么事?”   石川龙平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不如我们换个会议室坐下来说……?”   松田阵平面不改色:“这里也有不错的沙发——价值千万,据我所知。”   石川:“但是,打扰黑田理事官是不是不太……”   松田阵平:“理事官一向很乐意了解他下属们的工作细节。”   石川忍不住看向黑田兵卫,后者只是对他摊了摊手,并不打算插话。   这时,安静站在一边的、单手插兜的小林理事官有些不耐烦道:“石川君,你拿着你们部长亲笔签署的调查令,却不敢单独面对你要调查的对象吗?试图把松田警部和黑田管理官拆开,也不过是把一群棘手的敌人换成一个棘手的敌人罢了。”   一滴冷汗从石川龙平额角流下。他没想到小林理事官会这么说,也一时没想明白他这么说是在支持自己还是讥讽自己。   不过,在思路拐过弯来之前,他注意到松田阵平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小林理事官一眼。   这时候,新人三水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地小声嗫嚅:“课、课长,要不下次再……”   “胡说什么呢!”石川暗暗瞪了他一眼,又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道,“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这几天公安调查厅调查一部分派了数个小队,在不同政治人物家中搜出了上百个窃听器——我们很好奇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松田警部。”   松田阵平眉头都没动一下,沉默两三秒后低笑一声,“是为了这件事啊。看法——我没有看法。”   “是吗?我们接到了匿名举报信,指控公安在这场窃听风波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据我所知,松田警部,你在这栋大楼里有很特殊的地位。类似的窃听计划想必是保密项目,也想必会由你这样专门负责保密任务的公安警察管理。”   石川似乎是缓过了劲,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还特意在“保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特殊的地位,我担任的职位白纸黑字地写在这栋大楼的内部系统里——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不知道这里面有哪一个字是难以理解的。”松田阵平慢吞吞地说,“管理官,我可以抽烟吗?”   黑田兵卫头也没抬:“不可以。”   “噢。”松田阵平也不纠缠,依旧看着石川龙平,“你站着不累吗,石川课长?我们坐下说吧?”   这是他第二次邀请石川龙平坐下了,后者无法推拒,只得带着新人三水坐在松田阵平对面。   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顿时出现一副奇异的构图——上门质询的两位不速之客拘谨地缩在沙发上,被质问的对象翘着腿,神情漠然。   在这之外,又额外有一位目的不明的管理官和办公桌后自如写着笔记的黑田兵卫,两名鬓角已见斑白的中年人一坐一站。斜阳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打进来,自五人脚边蔓延出无穷黑池。   石川龙平年轻时对电影行业颇有向往,闲暇时爱研究经典黑白电影里的镜头构图,有时能对某帧图像爱不释手、反复观看。   此时,他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忽然意识到此时正是电影评论家最爱研究的场面——权力是如何在不同角色间流动,这种权力关系又是如何在这片空间中的不同个体之间交织成网的。   【今天不该如此冒失地上门质问的。】   他不禁有了这样的想法。然而,这是公安调查厅调查一部部长堀部英助指派的任务,他并没有权利拒绝。   石川龙平只得深呼吸,在新人三水紧张的注视下清了清嗓:“那么,松田警部,关于最近发生在政治界的窃听事件,我有几个问题……” 第148章 第148章   “我很意外他们会直接找上门。”松田阵平拎着玻璃杯,另一只手把玩着打火机,“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公安调查厅总是足够谨慎。”   黑田兵卫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和文件夹已经被收拾规整,精密的、刻了罗马音的钢笔被收进盒中,这台橡木长桌的主人早早回归了下班状态,随手捧着新鲜出炉的晚报一目十行。   “我倒觉得并不怎么令人意外,”黑田兵卫说,“新闻是有时效性的,不在足够短的时间里找到新的突破口,大众很快便会将聚光灯打到别的角落去——当然,更有可能的解释是这位科长被派来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松田阵平挑眉:“他们想看怎样的反应?”   “惊讶也好、震怒也罢,这都是预料之内的反应。平静以对才是有所倚仗的表现。”黑田兵卫道,“我清楚,你也清楚,他们自然更加心知肚明——所谓窃听风波只是被炮制的舆论陷阱,是洒进湖底的鱼饵,那位科长也许真的信了自己是来揪出一个肆意践踏公权力的窃听犯,但他背后的人大概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找到些别的线索。”   “……”   松田阵平几乎没有思考多久,就沉下眼直接道:“他们不知道星野真弓是谁,对吗?”   他紧接着继续道:“他们不知道星野真弓是谁,或者说,他们并不知道控制着公安中那个正对一些人产生巨大威胁的部门的人是谁。不过,他们能够通过一些手段来确定这件事——第一步是那天晚上的临时会议,松本杨泰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针对他的追杀并没有花上那个组织多少人手,甚至有一大批是临时雇佣的合同杀手。真正的重点在于,公安一定会派遣那些和这个任务密切相关的人手来负责对松本杨泰的保护,而谁没有参与那天晚上的临时会议,谁就最有可能是隶属于那个’不存在的部门’的秘密警察。”   “第二步甚至更加简单,炮制一起窃听事件,将舆论关注引向大众最感兴趣的政坛交锋,接着再炮制一条莫须有的线索,将矛头指向警察厅,或者说,警察厅警备局里那几位当天并没有出席会议的人选——我只是登记在案的人中职位最高的那个而已。”   松田阵平嘲讽道:“真有意思,警备局的会议记录何时是这么容易被泄漏的东西了?”   黑田兵卫并未直接表态,只是摊了摊手:“[零组]的存在性质早已决定它自建立之初起就常常同时招来敌友双方的忌惮和嫉恨,这正是为什么我们一向采取高度保密的机制,中高层以上的管理官都会被隐去姓名,成为这栋大楼里不存在的幽灵。”   “这既是保护也是诅咒——想要获得超越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九的执法者的搜查权利和资源倾斜,就是要做得比这百分之九十九的同行都要更加优秀、也更加辛苦才行。”   松田阵平没有再出声。他理清线索后便沉下眼,兀自思索着什么,黑田兵卫所说的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脑袋。   良久,他放下水杯,从沙发上站起来。   此时距离不速之客石川龙平带着艰难获得的、毫无信息含量的敷衍答案告辞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窗外早已全黑,只能远远望见对面高楼顶上深红色的航空障碍灯。   “我该下班了。”松田阵平指间金属壳顶部的焰苗一闪而过,“你说得对,管理官。答案并不难猜。”   .   这天大概是久违开了组内会议的缘故,大家干劲十足,等到相原早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她才注意到窗外已经淅沥下起了小雨。索性她总是那个早有准备的人,办公桌边常年备着伞。   她换了运动鞋,拎着伞和包下电梯的时候,忽然冷不丁地想——早纪,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那种雨天邂逅暖男的情节才永远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然而,她转念一想,又耻笑——可扮演一个连下雨都要被别人照顾的洋娃娃有什么好?她倒宁可自己为自己撑伞,也好过盛了别人的情后,还得帮人家把外套洗干净、屁颠颠地送上门去。   电梯落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正好和隔壁部门的长谷川诚碰上,后者看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相原早纪急着坐电车回本家去参加家宴,便只是搪塞了几句。   东京的雨天是冷的,空气潮湿又干硬,沥青在电车与轨道间的缝隙摇摇晃晃,今天是她弟弟上大学后第一次放假回家的日子。   这本来是个很值得开心的日子,相原早纪也的确为此感到开心。她虽然没觉得自己受到了公平的对待,但也不恨她的弟弟,顶多只是过早地意识到了有些事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也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   她弟弟,相原阳太,是个人如其名的乐天派。她迈入玄关的时候,老远便能听见弟弟和父亲的谈笑声,那家伙同小时候一样,笑起来会露出尖尖的虎牙。   “我回来了。”相原早纪说。   她移开视线,将公文包和雨伞递给住家保姆,又理了理被晚风吹乱了些的长发。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家里还有陌生人的气息——事实上,站在玄关的角度,是看不见客厅里坐了哪些人的。只是从那个方向传出来的笑声中夹杂着她并不熟悉的声线。   中年人,男性。这是仅能做出的两个判断。   “你回来得正好。”   相原早纪回过头,看向从餐厅方向走过来的母亲,后者脸上已经有了清晰的皱纹,但风韵犹存,和服熨烫得平整。   “可以开饭了,早纪,来帮忙吧。”相原夫人说。   相原早纪看着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淡淡地应了一声。她身上还穿着正式的西装衬衫,便这么跟着母亲向餐厅走去。身后依旧传来男人们谈笑的声音,只是离她越来越远。   “妈妈,家里有客人吗?”她帮忙把米饭舀进碗里,低声问道。   “是位你见到脸便一定认识的人物,现任财务大臣,三浦先生。”相原夫人看了她一眼,“等会儿他说什么,你应和就行了。三浦先生很看好你弟弟。”   “……知道了。”相原早纪垂下眼。   她没顾上心里泛起的淡淡酸涩,脑海中第一个想法竟是下意识的怀疑——若将当今政坛分成三派,那么财务大臣此人显然与一向跟着大冈一派谋职的相原家毫无干系,更谈不上有能互相拜访、照应彼此子女的私交。   至于三浦先生——三浦实资,相原夫人大概永远无法想象她对此人情报资料的的了解程度。当然,碍于职业保密性,她也并不能让母亲知道。   没几分钟,她便靠着听音判断出其他家庭成员正向这里走来。   夹杂在父亲和弟弟中间的那属于第三个人的声线变得清晰了起来,她垂着眼静静与记忆中电视里的那个声音对比了一番,确认的确是三浦实资本人没错。   相原早纪看了眼手表,将几只盛满的饭碗端出去。她母亲正忙碌着指挥厨师们摆盘放菜,而家中男性则陆陆续续入了席。   相原早纪放下碗后便兀自坐进自己的位置,直到这时,她父亲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她似地,将话题的中心转移到她身上。   “这是我女儿早纪,现在在警察厅工作。”相原大臣说,“早纪,这是三浦叔叔,快问好。”   相原早纪并没有在意他如同教训青春期女儿般的口气,乖乖应了一声。   三浦实资的目光闻言投注在她身上。他是个头发半百的典型日本男人,戴了金丝眼镜,一身低调的黑色,但人到中年,难免显露老态。   三浦实资笑得和蔼:“这就是阳太君的姐姐吧?早纪小姐也十分优秀啊。这个年纪却在警察厅工作,想必是轻松通过了职业组考试。”   相原大臣失笑:“那种考试哪有轻松的?早纪是特别努力,但是比起阳太来说,还是差点天赋。”   相原阳太闻言露出窘迫的浅笑:“爸爸你不要瞎说,姐姐一直是我仰慕的对象……高中压力大学不下去的时候,我都是看着姐姐的学习笔记坚持下去的。”   两人三言两语便把话题顺了下去,总而言之,大概是不需要相原早纪再费脑筋回答了。她也并不是很想掺和类似的对话,等到长辈动了筷,便也平静地吃起晚饭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注意到弟弟对三浦实资的称呼是“老师”,似乎是父亲想请三浦实资给阳太传授经验,让他认了个形同义父的师名。   只是,相原阳太如今还在东大读书,现在便直接让他接触三浦实资这个位阶的人物,不管是因为以后打算进入政坛,还是早早准备积攒人脉,都是一件处处透露着诡异的事。   当然,无论是沉浸在对话中的当事人阳太,还是姐弟俩那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脸上都没显露出对这件事的犹疑之色。 第149章 第149章   临到晚餐快结束时,相原大臣去地下酒窖里取饭后小酌用的威士忌。   日本菜大多由鱼类海鲜组成,进餐时配威士忌实在太冲,因此用大米做原料、香醇爽口的清酒才是配饭的不二之选。到了饭后,真得谈点严肃的、不方便家眷旁听的事时才会用上威士忌这样的烈酒。   当然,取酒这样的小事本来是不用她父亲亲自去做的,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相原大臣亲自动身,便算是将接贵客话闸子的活交给了儿子。   相原阳太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颇有些拘谨,但母亲和姐姐都不方便越过他说话,他便也只是吞吐了一瞬,就找到了一个聊得下去的新话题。   “三浦老师,”他双手虽然藏在桌下并不能被看见,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紧贴着膝盖平放,“我现在在东大读的是法学政治学研究,虽然姑且是与政治相关的专业,但我总觉得,教授们交给我的东西,并不是实际的政治领域中真正会应用到的东西…...您是如何看待政治理论在现实世界中的体现的呢?我总觉得,即使是研究政治的学者,也无时无刻不被现实中的政治/局势影响着,既然如此,又要怎么信任与之相关的研究立场呢?”   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这番问题讲得有些颠三倒四,但若是真正对相关领域感兴趣的人,肯定多少能领会他表达的意思。   相原早纪握着筷子,不动声色地望着三浦实资的表情,后者连脸上的沟壑都未颤动,金丝眼镜后的深瞳带着几分深思和审视,明面上却只是慢条斯理地进餐:   “阳太君,实不相瞒,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疑问——激进一点说,你知道我和你父亲都出生在怎样的年代。神武、岩户、奥运会,我们曾经梦想过一切可以梦想的,直到一切泡影都消失在大萧条中*。我那时真切地感觉到,我正学习的、打算与之共生的这个领域,常常是一个毫无道德的、令人反感的领域。我出生在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很多东西便就此确定了,这是我个人难以改变的事情。”   “不过,随着我更深入地研究这个领域,我意识到事情并非无从改变,只是要改变它的周期太漫长、太久远,以至于我们与其把它当成某种’政治理论’,倒不如说,我们如今看待它的方式更接近于阅览历史的遗迹。”   “你的教授想必已经重复过许多遍:我们曾经是怎样认为政府应当是百姓的榜样,有道德的君主将塑造出有道德的臣民*,我们后来又是怎样对此提出疑问——我们是否真的需要君主存在?另一些人则说:君主并不需要道德,有道德的君主将引向无道德的社会*。善良与邪恶只是一种平衡权力的手段。”   “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又意识到,有一些权力是并不因你是君主还是臣民而有所区别的*,然而,在践行这种思想时,对’人’本身的定义又出现了辩论和声讨*。很快又有人说,国家既是社会得以进步的保护伞,同时也是社会毁灭的根因,国家就是永恒的悖论*。另一些人则更激进——任何形式的国家都终将消亡*!”   “所谓政治理论,就是我们的社会何以走到今天的基因溯源,我们只不过是把其中那些比较经典、比较难以忘却的句子摘录出来、整理成册罢了,与之相关的战争、血腥、征伐、辩驳,你得从历史的其他角落去找。”   “但是,阳太君,你不觉得光是听闻这些故事本身,就足以令人觉得心潮澎湃吗?我直到中年才意识到这个道理——无论政治的本质是道德还是非道德的,是滥用权力还是管束权力,你不需要对你研究的东西产生好感。生物学家是如此对待极北冰川刚刚解冻的病菌的,化学家也是如此对待足以将人瞬间腐蚀殆尽的分子元素的,物理学家同样是如此对待核裂变与链式反应的——你首先得明白自然的力量,然后才能与之共事,改善人类的生存状况。政治也是这样的东西*。”   他这番话说了好一段时间,语速又始终不紧不慢,以至于直到话音落下后好几秒,相原阳太还沉浸在余韵中,忘记自己正咀嚼一条带刺的青花鱼。   等到他回过神来,连忙缩紧喉咙,却又不小心被鱼刺戳到了敏感的喉管,弄得表情扭曲了一瞬,错过了最佳的接话时间。   他想着补救的时候,忽然听到身侧姐姐的声音。   “但是,三浦叔叔,你话中的主体并非真正的政治家,而是研究政治的学者,对吧?”相原早纪的表情未变,依然带着沉静的审视,“生物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也许能客观地看待他们手里的研究项目,充其量为了经费和投刊烦恼奔波一会儿,但真正将病菌制作成生化武器、将腐蚀性液体运用实际、将原子弹投掷到城市上空的人,并不是他们吧?写作《君主论》的也许是马基雅维利,但真正统治着弗洛伦萨的不依然是美第奇家族吗?”   “我依稀记得,在弗洛伦萨恢复共和后,即使是马基雅维利,也因为曾经效力过美第奇而被拒绝任用了。想来,批判的权力可以掌握在史学家和政治学者手中,但解释和统治的权力始终掌握在权力者手中。”   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直到相原早纪不紧不慢地陈述完后两三秒,相原夫人才回过神来。   “……早纪!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她低低呵斥了一声。   三浦实资却没露出不悦的神色,反而似乎是兴趣上来了似的,微微眯了眯眼:“被你发现漏洞了,早纪小姐。的确,处于我的位置、以我的身份说出这番话,似乎是有些没道理。毕竟,我既不是研究政治的学者,也不是书写历史课本的记录者,我恰恰身处权力漩涡的最中心,在这个过程中沾上的泥点和污渍,并不是想摘就能轻易摘干净的。”   “不过,我一直相信着那句名言:我必须修习政治学与战争学,我们的后代才能有修习数学和哲学的自由;我们的后代必须修习数学、哲学、地理学、博物学、造船学、航海学、商学及农学,以便让他们的后代得以学习绘画、诗歌、音乐、建筑、雕刻、绣织和瓷艺*。”   三浦实资顿了顿。   “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政治就是辨认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艺术。逃避政治、不参与政治、不成为政治家的确是我可以做出的选择,但保持中立、选择自我保全便意味着没有敌人,而没有敌人就意味着没有朋友。”   “早纪小姐,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要成为警察吗?”   “……我吗?”相原早纪下意识看了身侧的弟弟一眼,只一瞬间便继续道,“无论一开始是因为多么荒唐的理由,归根溯源,都还是因为某种源自本能的、潜意识里的,对公理和正义的渴望吧。”   三浦实资笑着点点头,和缓继续道:“对于弱者来说,生与死常常是不可选择的、一枚硬币的两面。若是弱者选择去帮弱者,那也只是从一个弱者变成了一群弱者而已。警察就是那些自愿成为强者,以能够把弱者托举起来的人。”   “我们能够活在世界上的时间这么短,成为普通人就已经足够累,成为强者更是难以想象的艰辛过程。在这个基础上,认知到自己虽然某种程度上更’强’,但并不因此而真的’特别’,更是一件艰难的事——所以,我深深敬佩着那些愿意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险境,不求回报地付出心血和时间以换取市民平安的人。”   “……”相原阳太在一片沉默中怔怔道,“老师,您说得太好了。我感觉对姐姐的职业有了全新的认知……”   “——但是。”相原早纪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淡淡皱着眉,重复道:“但是,警察难道永远都是‘强者’吗?警察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个国家有二十九万在职警察,和更多与之相关的执法人员,这些人难道不也是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家庭、责任和爱吗?这些人小时候,不也和所有其他孩子一样,会在纸上用蓝色的蜡笔画云朵,用橘色的蜡笔画太阳吗?”   她顿了顿。   “我不觉得受到警察帮助的人是’弱者’,也不觉得警察是所谓的’强者’,也许一个文明的发达程度取决于它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但将一些人武断地框死在’弱者’的范畴里,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吧?”   “你的态度恰恰正是我所钦佩的,早纪小姐。”三浦实资却说,“像你这样的人,绝不会轻视自己帮助的对象,也绝不会将自己视为强者、将他们视为弱者——哪怕他们也许真的是弱者。正因为保持着这样的态度,你才永远不会愧对于警察这个职业。我很期待你未来会走多远,相原家的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还真是被你们捡到宝了啊。”   “……”   相原早纪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像是骤然被从刚刚的对话中抽离了般,再次有了自己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餐厅里的实感。   她明白,三浦实资将话题重新转回相原家,便是打算结束对谈、重回应酬模式的意思。   不知怎地,她立刻也反应过来,扬起淡淡的社交笑容:“您说笑了,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而已,就像阳太也正努力读书呢。我们只是把我们各自该做的事做好,并没有多么特别。”   就像是一段三幕式戏剧终于落下帷幕,相原早纪话音落下时,餐厅里的四人同时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相原大臣带着他珍藏的威士忌姗姗来迟,而凝固在这坐餐桌上的时间也重新开始流动,空气不再粘稠,灯光也不再昏黄。   相原早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厨师跟在父亲身后开始侍酒的时候,收起餐巾低声告辞。   “我还有工作,明天也要早起,就不喝酒了。”   她顿了顿,感受到三浦实资的目光穿过空气,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们慢聊。”相原早纪垂下眼,吞咽下胸腔的冷意。 第150章 第150章   今天是个好天气。   戴眼镜、高个子的年轻人任由又厚又重的资料顺应地心引力,将胳膊扯直、几乎要扯到地上去。   他双手怀抱着文件夹,胳膊肘还挂着一件摇摇欲坠的西装外套,就这样勉勉强强地一路走到写有“公安调查厅调查一部第一科”字样的门前。   他腾不开手,努力抬起脚尖敲了两下门,没多久就有人应。   “是三水啊,”开门的人说,“进来吧。麻烦你了。”却没有要伸手分担资料的意思。   三水朝科里的前辈道谢,憋着最后一股劲将资料挪到房间中央的办公桌上垒好。   直到这时,他因为清晨赶电车而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才看清科室尽头那间属于科长的办公室——石川龙平和另一个男人站在窗口说着些什么,百叶窗遮蔽了他们的样貌。   三水没看几秒就收回目光,抹了把汗,帮前来验收材料的前辈一一将资料分类。   “这是所有能够找到的关于松田阵平的资料记录,这是警察厅近几年公布过的行动记录,这是我们查收的窃听器的技术报告……”他一边说话一边气息还有点不稳,“前辈,我不明白,科长为什么这么笃定这件事是松田阵平主导的?”   他昨天跟着科长实地跑了警察厅一趟,虽然本就没抱着要当场撬开松田嘴巴的期待,但总归还是盼望能至少找到点线索的。   然而,松田阵平此人严防死守的程度就如他那张没有情绪的脸一样难以攻破,那天三水回到家整理当天的谈话信息时,甚至借用了大学时用来做定性数据分析的计算机软件。   然而,即使是最新版本的NVivo给出的结果,也依旧是松田阵平似乎对相关事件一无所知。以至于到了最后,三水都不禁有些怀疑松田阵平也许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主导,而是知情。”前辈看了他一眼,“科长也是听上级的指令办事,你知道,有些内部信息来源是连我们也不方便公开的,上级让我们做什么,照做就好了,不要过多追根溯源。况且,松田阵平的确看起来很可疑,不是吗?”   他看起来很可疑吗?   三水并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回想着。   如果窃听事件真有松田阵平参与甚至主导,那么他一定是个可怕的反社会分子,将撒谎当作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听说公安偶尔会收编有特殊才能的涉案人员,虽然松田阵平想必不是这些人的一员,但他做间谍的天赋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公安才会把他从警视厅调过去——谁知道呢?   “好了,先来看看松田的个人资料……”前辈搬来一张转椅,开始一页一页快速阅览,“小学到高中都读的是家乡的本地学校,东北大学化学工程系毕业,通过二类公务员考试,去东京上了警察学校…...毕业之后就直接被警视厅机动队特招了?还挺厉害的嘛。我记得一般的警察都要从巡查开始当起。“   ”松田警官好像是很厉害的拆弹专家。”三水拘谨地坐在他身边。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继续当拆弹专家了呢?因为怕死吗?但是,如果怕死的话,想必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触这个行当。”   前辈快速翻过几页资料,一目十行地掠过松田阵平在机动队时参与过的案件。   “还真的全是重大案件,连我都记得电视台播报过其中的好几个……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突然选择加入公安,一直这样干下去不好吗?“   ”也许是因为公安的薪资更高?”三水猜测。   ”不不不,他那样的人绝不是为了薪酬才干活的。你也看到过松田阵平的个人资产表吧,除了基础房产和代步用车,他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重大开支。他父母在老家有固定资产和养老金,不需要他操心,他自己住着分配的警察宿舍,手里两套东京都的房产平时就空置着。最该死的是这人连女朋友都没有,逢年过节也没有买礼物的需求——他简直无欲无求。”   前辈顿了顿。   “但没有人是没有欲望的,三水,有些人看起来过得清汤寡水,其实只是因为他的欲望被藏起来了。对松田阵平来说,到底是什么激励着他天天待在警察厅加班呢?”   三水挠了挠头,半晌应道:“……也许是身为警察的责任感?“   前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将手里的资料卷成棍敲了敲桌沿:“难道你每天早起赶电车提前到办公室,下了班还要整理材料、填写报告,也是因为身为公安调查厅一员的责任感吗?”   “……诶?”   ”绝对不是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呢?要是没有前辈们压着你打杂、考勤绩效在后面策马狂鞭、不好好干活就升不了职、升不了职就涨不了薪、涨不了薪就没钱买房买车娶老婆——要是没有这些压力,我看你准是每天下班第一个走的那个家伙,如果可以的话,当个家里蹲也很满足。我说得没错吧?“   三水呆呆地说:“没、没错……”   “松田阵平肩上一定也有什么东西在鞭策着他,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前辈继续说,“但如果能知道的话,我们说不定就能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加入公安、在公安里又具体干的是什么工作、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报。这就是突破口,明白了吗?”   “……”   三水咽了咽口水,没敢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前辈到底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松田阵平的过去呢?   在他看来,松田阵平就如其他千千万万个每日出入霞关、穿黑西装打领带的政府官员一样,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弄不清他每天在干什么,但就是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无穷深渊,能洞悉常人所不能洞悉的事物。   那间办公室里,小林理事官和黑田管理官也同样给他这样的感觉——他们这样的人仿佛是突然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一开始是什么样,此后便一直是什么样,一般人看到他们并不会第一时刻想到这样的人曾经也是天真的孩子,也曾对一些事物抱有过纯真的热忱。   三水最终维持着听话的样子,对前辈应道:”是的,我明白了。”   .   “所以,你为什么要跑来当公安呢?”   青木一华坐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排椅上,等着对面的松田阵平把打火机修理好。   五分钟前她和这位新晋上司同时发现了对方对香烟的高雅品位,立刻便臭味相投地交换了一根自己最近爱抽的口味。   然而,青木一华的打火机突然卡了膛,只得借用松田阵平常常拿着把玩的那只——   “Zippo?奢侈的家伙。“青木一华挑起眉毛。   ”朋友送的生日礼物。“松田阵平只是说。   这份礼物显然已经有了点年头,表面能看见明显的划痕和磨损,青木一华一点也不在意,随手把烟点燃,坐在原地眯着眼看松田阵平拆开她的打火机外壳,用便利店买的棉签把火花轮周围的铁锈和灰尘清理干净。   “他们说你的手很灵活,一开始我不相信。”她说,“你知道,虽然你能在警察厅听到各种各样的传闻,但其中大部分都需要好好甄别,不能随便就相信的。关于你的传闻也是如此——拆弹之王,爆炸犯终结者,神之右手?最后一个有些太离谱了,不过我觉得整件事听起来都很离谱。”   松田阵平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连一个表情都没给。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有迹可循的。”青木一华顿了顿,话题直转而下,“所以,你为什么要跑来当公安呢?”   “……”   这回松田阵平终于给了一点反应——他试验了两次,看着火花正常燃起,遂收起工具,将用过的棉签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打火机被滑到铁桌对面,青木一华用没夹烟的那只手接住了它。   “星野真弓是怎么对你解释她为什么要来当公安的?”松田阵平将一直含在嘴里的那支烟取下来。   青木一华的眼睛闻言游移了一瞬,她掠过便利店旁边的两棵树,看了眼停在加油桩旁的属于松田阵平的黑色SUV,最后又移回松田阵平漆黑的眼睛。   “老实说,”她有些含糊地说,“她没有解释过这件事。不过我猜到了。”   “是吗?”松田阵平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趣,“怎么猜到的?”   “她表现得太理解我为什么要来当公安了。”青木一华漫不经心道,“我觉得任何人跟那个女人相处一会儿都能发现这件事——她安慰人的能力实在有点差劲。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没什么情绪,还是天生不太能共情别人,反正你让她安慰一个因为分了手伤心痛苦的青春期少女,还不如让她在十分钟内出具一份谋杀该少女前男友的详细计划来得简单高效。”   “精准的评价。”松田阵平点头。   “所以,她能那么轻易地说服我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青木一华继续说,“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个情况——她经历过我经历的事,她看我就像看镜子,所以她太清楚怎么说服我了。她并非在共情,也不是在安慰,她只是在叙述自己的感受。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仇恨,老生常谈的仇恨。这个世界一定让她失去过什么,而且是刻骨铭心的失去,不止一点的失去。”   “你应该听说过吧?镜像理论*,还是什么自我概念*的,人类就是通过模仿他人来发展自己,又从他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别扭生物。所以我的猜测是——她通过这种方式把我逮进了公安,那么想必这招也在别人身上成功过。”   “正好你是这个部门里比较特殊的一员,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公安的,你当过几年拆弹专家,还当过一段时间刑警。你突然决定加入公安想必也是因为某个突发事件,而那个事件带给你的,和类似的事带给我的、带给她的,都那么相似——仇恨。不甘。懊悔。握紧拳头却找不到目标的迷茫。”   青木一华轻轻弹了弹烟头,灰烬在微风中瞬间消散。   “我说得对吗?”   松田阵平有那么几秒没有说话。   直到青木一华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松田阵平呼出最后一口烟,随手将烟蒂碾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我现在明白她为什么要跑去横田*说服你了。她不喜欢驻日美军,但是得给她新到手的武装直升机找个飞行员——星野真弓不会做逻辑这么显而易见的决策。”   他站起来,随手拎起西装外套。   “走吧,油加满了。“ 第151章 第151章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大陆酒店门口停下。   这座拔地而起的金色建筑在白天显得有些平平无奇,除了装修精致的门庭和扑面而来的香氛味外,难以让人辨认出这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家顶级会员制酒店——所谓“会员”,自然有其特殊的入会门槛。   松田阵平和青木一华都没有穿任何能辨认出警察身份的衣服。他们婉拒门童帮忙泊车的提议,拎着公文包,径直步入大堂,走向面带礼貌微笑的亚裔前台。   “NPA。”   松田阵平就像千千万万位会在酒店前台递出护照的旅客一样,递出自己的警察证,“让我们看看昨天存放的货物。”   亚裔前台接过他的证件,在电脑前检索了些什么,随后俯下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枚金币。   “这是返还给您的。”   他似乎认出了前几夜扮演“橘镜子”走进这里的青木一华,将金币推给她,接着翻出钥匙,从柜台后绕出来,“请跟我来。”   青木一华接过那枚金币,无声望向松田阵平,似乎在说“我第一次知道这里还有会员返现福利”。   两人跟着亚裔前台往电梯走去,松田阵平声音很低:“日本政府允许大陆酒店入驻东京的条件是无偿协助一切执法要求,金币只是做做样子——当然,这并不是对外公开的事,所以只有一两个执法部门有相关权限。”   “也就是说,如果公安怀疑哪位客人涉嫌谋杀,大陆酒店也得出具那位客人的资料?”青木一华顿了顿,“想必这家连锁酒店在杀手界不会太招人待见。”   “所以有一条双方都默认的潜规则。”松田阵平说,“一言以蔽之,没什么大事的话,少来互相干涉。小忙他们可以帮,大忙我们也不会找他们。”   “既然如此,一开始又为什么要允许他们入驻?”青木一华问,“虽然在地下世界屡见不鲜,但雇佣杀手和杀手中介至少在普世概念里还是不合法的吧?大陆酒店为他们提供服务和平台,但合同杀手借此赚取的收入又不会分一部分个人所得税交给政府。”   松田阵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步入电梯,降到地下二层,一股汽油味弥漫在鼻尖。亚裔前台带着他们穿过停车场,进入某扇隐蔽的侧门。   “货物在最里面的房间。”他将钥匙递给松田阵平,“祝两位工作愉快。”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松田阵平才对上青木一华疑问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为什么你会在横田基地见到驻日美军司令部?”   青木一华怔了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是说拒绝便能轻易拒绝的。”松田阵平说,“所谓‘交换条件’,也只是用来寻求安慰的遮羞布罢了。”   .   交付给两位来自警察厅的贵客的货物既不是堆到天花板的纸箱,也不是不明出处的非法军火,而是音乐会那天晚上被松田阵平徒手收拾的五个合同杀手。   这五个浑身被黑色行动服包裹的外国人被松田阵平打晕后,由公安的民间协助人接手,运送至大陆酒店,接着又被卸掉武器,分别单独关押在狭小的禁闭室里,每天只得到有限的食物和水,直到今天,才终于见到将他们关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松田阵平没有急着走进任何一间禁闭室。他将灯光打开,简单研究了一下总控室的监控设备,确认一切如常后,安静点了一支烟。   “我突然想起来,”他没有看青木一华,只是望着监视屏幕,“前几天警察厅还举行过‘未判刑的被拘留者待遇问题专家会议’,好几个大学的法律专家教授出席了。”   青木一华靠在墙上:“现在说这个是想自嘲吗?”   “反正,我上警校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松田阵平说着,戴上隐形耳麦,径直进入其中一间禁闭室。青木一华撵了撵指尖,戴上耳机,在监控屏幕前坐下。   大陆酒店给这间暗室用的设备颇有年代感,显示屏是窄小的方形,黑白色画面闪烁着细小的条纹。   松田阵平自角落迈进镜头,也如同上世纪的特工一般,随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将一叠资料甩在金属桌面上。   \"法赫德·奥马尔(Fahd Omar),黎巴嫩裔美国人,五年前还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他嘴里含着烟,随意倚靠在桌边,俯视双手被铐在身后的杀手,“说说吧,是什么把又一个Marine(陆战队员)变成了流亡海外的雇佣兵?”   那杀手中东长相,身型削瘦,黑发被剃得很短,嘴边一圈胡子,深深凹下去的眼眶里双眼又黑又冷。   他并不看松田阵平,只沉默地垂着头,盯着桌子。   “你知道,我们和美国部分情报机构有深度合作关系,你的脸并没有出现在ICPO发布的国际通报里,但却出现在海军陆战队的殉职名单里。”   松田阵平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其中一份文件,“五年前阿富汗某机场发生过一起自杀式炸弹袭击,造成16名美国军人、76名阿富汗平民和19名阿布迪胡达*成员死亡,遗体全部被炸得四分五裂,而你是其中之一。事后美国政府赔偿了你的家人七百万美元。”   “我们在调阅你的个人信息时,海关记录显示你在两个半月前使用符合免签规范的美国护照入境,上面的名字是穆罕默德·法哈尔——两个半月,日美免签协议的最长逗留时间是90天。”   “根据PCSC协定*,我们和FBI、国土安全部建立交换必要生物识别和指纹信息的框架,这意味着从你踏进日本海关的第一步起,你的生物信息就会瞬间被与超过一千万个被判有期徒刑和可能导致恐怖袭击的罪犯进行对比——也就是说,无论你是如何获得假护照的,你的指纹现在已经被同步给加入PCSC协定的剩下38个国家,并会在一周内录入国际刑警的AFIS*指纹系统。”松田阵平吐出一口烟,“对你的雇主来说这想必不是一个好兆头。”   “你还剩下五天时间,五天后我们会按照免签规定将你驱逐出境,移交给美国政府,而他们会就涉嫌恐怖主义袭击和叛国罪重点对你提起诉讼——你知道他们现在在打什么仗的*。这件事的结局可以变得比‘你在日本境内谋杀未遂’严重得多。”   他随手弹了弹烟灰:“以上是你具有知情权的事。现在,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在东京见到一个本应死在阿富汗的美国大兵吗?“   .   审讯室外的青木一华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她一手支着头,看着监控画面里沉默不语的法赫德·奥马尔,另一只手翻了翻属于她的那一份资料。   松田阵平选择法赫德·马哈尔率先发难是有原因的,在被他逮住的五个杀手中,法赫德是唯一一名曾隶属于正规政府组织的军人,其他四个人要么身份信息不明、疑似本身就出自公民信息难以管理的战乱地区,要么有清晰可见的多个前科,大约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当犯罪分子。   只有法赫德·奥马尔,在阿富汗的自杀式爆炸袭击发生前,是个普普通通、家里开黎巴嫩餐馆、和一双弟妹一同在街头踢着罐子长大的美国大兵。   他是第三代移民,在前往阿富汗服役前已经和女友订婚,如果没有那起袭击发生的话,他将顺利退役,度过幸福美满的一生。   这是一个曾经见过光的年轻人。十年前,刚加入陆战队时他发布在社交账号上的一张自拍里,法赫德显得身材高壮、手部肌肉饱满,能面不改色地承受海军陆战队平均负重53公斤的单兵装备,并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阳光帅气的笑容。   青木一华将这张照片与监控屏幕里的那个人稍作对比,几乎不用认真思考,便发现如今的法赫德身材消瘦,眼窝深深凹陷,下颌骨清晰可见——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思议的刻痕。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是机场和其他管控区域的智能识别系统,也没有将他的面部信息和某个已经壮烈殉职的陆战队员联系上。   松田阵平虽然没有明说,但一个从恐怖袭击中奇迹生还、突然成为了合同杀手的前美国军人,其所能延伸出的第一个推论只有可能是:他和恐怖袭击或者国际犯罪组织有关,他的奇迹生还和新职业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他欺骗了为他担惊受怕的所有人,甚至,他本人可能从一开始便是恐怖组织渗透进美军陆战队的一环。   这并不算激进的推论,因为类似的事情并非没有前科,而人性永远能比预想的更加幽暗。   监控屏幕里,在松田阵平话音落下后,法赫德·奥马尔依旧保持沉默。   青木一华注意到他虽然上半身保持着静止,隐藏在桌下的下半身却似乎无法控制地轻微抖动起来,那动静非常小,她忍不住微微皱眉。   审讯室里的松田阵平依旧从容,他随手翻了翻文件夹,将两张照片按在法赫德面前。   那张照片上,法赫德的父母面容年轻,笑得灿烂,背景是黄石公园。然而,现实情况是,他的母亲半年前死于急性心肌梗死,父亲目前正在接受癌症化疗——用那笔七百万美元的赔偿金。   “认得他们吗?”松田阵平凝视着法赫德。   “......”法赫德依旧低着头,腿部的抖动却变得更加高频,仿佛在暴露他内心的紧张和焦虑。   松田阵平语气平稳:“据我所知,急性心肌梗死的诸多诱因里包括情绪因素,你母亲去世前,大约和世界上所有母亲一样,都还在盼着见一见她生死不明的大儿子吧?毕竟爆炸热量使你名义上连一片残渣都没有留下——你的墓碑是个衣冠冢,而她只能对着你年少时穿过的衣服哭泣。你从来没有想过应该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吗?”   法赫德被铐在身后的双手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按照美方提供的资料,你父亲目前正在加州帕萨迪纳市接受癌症化疗,他的时间也不多了。”松田阵平继续说,“当你被押回美国境内时,也许还能有机会见一见他。”   他停顿了一下。   “前提是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必须知道,日方完全有权在日本境内对你提起诉讼、判处你有期徒刑,等到你服刑完毕后再驱逐出境——到那时候你父亲的葬礼大概都过去很久了吧?”   “......”   又是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   松田阵平也不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漠然:“你可以慢慢考虑。” 第152章 第152章   “他有服药史吗?”青木一华看着监控屏幕里的法赫德·奥马尔,轻轻抿了一口咖啡。   “至少在十年前刚加入陆战队时没有。”松田阵平说,“所有海军陆战队新兵在入队时都要签署毒品政策相关文件*,他们在初次体检期间就会接受酒精筛查和尿液药物分析测试,如果在任何检测中呈阳性,都会被取消入伍和任命资格。”   “如果在军校期间服用非法药物呢?”   “军事法庭。”松田阵平简短道。   “哇哦,你了解得很清楚嘛。”青木一华看了他一眼。   松田阵平并没有正面回应:“你在监控里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腿部的规律抖动,比起ADHD或者不安腿综合征,那更像某种戒断症状,是大脑缺乏特定物质的生理反应。另外,在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青紫色针孔。”   “有人用药物控制他?”   “大概吧,这种药物控制也许从五年前的机场爆炸案之后就开始了。但如果那种药物是常见的几类毒品的话,五年的定期注射足以使他的面部特征变得面目全非,也绝无可能从事需要高强体力的杀手活动。”松田阵平顿了顿,“所以,很有可能是另一些轻微成瘾类药物,或者生理危害性没有那么大的精神类药物,具体的得看尿检结果。”   青木一华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监控屏幕。   松田阵平面色依旧平静:“今天晚上部门会派人来将他们五个转移到公安的拘留设施,你负责盯着他们,免得没了活口。”   “那个组织会花时间来灭口吗?”青木一华看向他。   “按照经验来说,不会。他们并不是组织成员,充其量只是临时合同工,不会知道多少组织的信息,控制他们的必然另有其人。”松田阵平顿了顿,“但如果他们的主雇并不盘踞在日本,或者至少日本不是他们的主要活动地区,公安就不会优先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类似的事抛给美国人会更有效率。”   青木一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只是确认他们是否会对日本产生威胁……我大概明白你们的工作方式了。”   松田阵平看了她一眼:“星野真弓没给你做入职培训?”   青木一华耸耸肩:“她大概是觉得以我的能力,光靠自己就能很快适应吧。”   松田阵平点头:“她的判断通常是对的。”   说完,他拎着西装站起来。   “我必须得先走了。公安调查厅的人还在后面跟着我。”他轻描淡写地说,“大白天看到我们两个走进五星级酒店大概能让他们疑惑好一阵吧。”   青木一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半晌忍不住笑了一声。   .   如松田阵平所料,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尾巴的确不解了好一阵。   三水和前辈分别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主副驾驶位,目送松田阵平和似乎是他下属的黑发女人走进酒店,没过一个小时,他又独自离开,开着那辆黑色SUV拐进主路。   两人不免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们大白天来酒店做什么?”三水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满脸似要胡思乱想又试图克制的纠结神情。   前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已经查这座酒店的信息查了好一阵。   “看不出来这座酒店有什么特别的……按理来说它和市面上常见的那些五星级连锁酒店也没什么区别,公安总不能在这儿设办公室吧?”前辈也很疑惑,但他到底是前辈,知道什么事更重要,“不管了,继续跟着松田阵平吧。”   “那么他的那位下属......?”三水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瞥向大陆酒店。   “我们手里倒是有那个女人的资料,但也只知道她是刚退役的自卫队军官而已,虽然从自卫队转警政系统不太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先例。”前辈说,“而且,自卫队到底是自卫队,更详细的资料还不是我们可以随随便便获得的。”   “这么说来,难道就没有别的突破口了吗?“三水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前辈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忽然笑了一声:“倒也没有那么走投无路。还有其他成员在跟着公安的人,而且,说不定,那边会更有可能获得进展一些......”   .   “Saki小姐,您的咖啡。”   “谢谢。”   相原早纪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纸杯,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口味,她一手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抿下一口。   这家咖啡店开在霞关附近,服务员都多少对常来的客人眼熟了。这会儿是午后时分,来咖啡馆小憩进行短暂Coffee Talk的政府人员们不少,放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西装和套裙,成年人们脸上带着虚假客套的笑容。   相原早纪并没有受这股氛围影响,她工作很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社交活动上,[零]组也没有这种看似精致的运作模式。   她端着咖啡,手臂挽着大衣外套,径直往外走去。   然而,面前突然闪出两个不速之客,相原早纪不得不停住脚步,皱眉看向来人。   “相原小姐,请问我们可以聊聊吗?”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和相原早纪差不多高,“不会耽误您很久的。我们想了解一下和您的工作有关的事。”   “......”相原早纪的视线从他身后跟着的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警惕地落在中年男人身上,“你是谁?”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隐蔽地掏出一枚小小的证件:“公安调查厅调查一部,堀部英助。就十分钟,可以吗?”   相原早纪凝视着那枚徽章几秒,半晌平视中年人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况且,你们明知道公安清楚你们想调查什么,还直接这么大摇大摆地把人拦下来盘问,不觉得这种调查方法实在有点愚蠢吗?”   堀部英助并没有为她的直言不讳生气。   “我们只是觉得,有一些事情,也许相原小姐你会感兴趣。”他说,伸出一只手指向咖啡馆某个隐蔽的角落,“要不我们去那坐着说?就我们两个人。”   “......”相原早纪盯着他审视两秒,半晌冷笑一声,说着就要绕开几人向外走去,“我很忙,没空。”   然而,堀部英助的下一句话让她停下脚步。   “——如果我说是九条长官派我来的呢?”   堀部英助见这句话有效果,立刻乘胜追击,“九条长官的命令来源于谁,我想你肯定比我清楚,相原小姐。”   “......\"   相原早纪背对着公安调查厅的几人,沉默着微微闭了闭眼。   她当然清楚九条长官是谁。现任法务省公安调查厅长官,整个公安调查厅的上司,九条忠宾,同时也是她父亲的老部下。真要细究起来她还得叫对方一声“九条叔叔”。   相原大臣在担任他现在的职位之前,曾短暂地在上上次组阁期间担任过法务大臣,而九条忠宾就是在那时被任命为公安调查厅长官的。   虽然法务省和相原家多少有过一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这并不代表现任法务大臣是那个抢了相原家位置的人。   相反,现任法务大臣、法务省的顶头上司水田优子女士和相原大臣同属当今政坛三势鼎力其一的大冈派——大冈家出过不止一个前任首相,本身就是关西地区盘踞多年的政治世家,大家跟着同一个大哥混饭吃,当然对大哥怎么分蛋糕没什么大意见。   若授权九条忠宾本次调查行动的人是水田女士,那么碍着家族关系,相原早纪再怎么样也不好拒绝对方的谈话请求——事实上,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这件事也是和她父亲通过气的。   她不禁回想起昨晚那位反常的访客,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抱着三分厌烦和七分审视转身接受了堀部英助的谈话请求。   .   “接下来我想要给你看的东西,连我的下属们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堀部英助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推到相原早纪面前,“你在这个系统里工作,应该知道公安常常会有一些来源不明的情报,我们也同样如此。因此,请不要询问我从哪里获得了这些资料。”   相原早纪微皱着眉看着他点开平板,在数百份文件列表中精准地找到了一份资料。堀部英助做了个绅士的“请便”手势,她便自己点开了那份文件。   她一目十行地把这份五十多页的文件滑到了底,再抬头时已是震惊的神色:“你们从哪里搞到的——”   “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即使我已经提前说过我不方便透露。”堀部英助摊了摊手,“相原小姐,你对这份文件有所耳闻吗?”   相原早纪神情有些空白地看着他,半晌又低头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一眼。   “这个计划、这个计划我确实有听说过,但我没有想到......”相原早纪喃喃道。   但她到底冷静非常,迅速便平静下来沉稳道:“你应该清楚警察厅内部有非常复杂的保密系统,我隶属的部门内部每个人每天关注的事项都是非常细分的。每个人负责自己领域范围内的任务,最后拼成一幅完整的拼图,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式。因此,即使我有所耳闻,也必须得到我们部门的警部及以上警衔才能知道更详细的信息。”   “那么,你们部门在警部及以上警衔的人有......?”堀部英助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相原早纪神色沉稳:“对外公开的人员只有松田警部。“   “也就是说松田阵平并不是唯一一个警衔在警部及以上的成员。“堀部英助轻描淡写道。   相原早纪没有否认,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搞来的这份文件,但是一份也许能够证明警察厅公安接受大范围政治行贿、为党中特定派别谋私、甚至不惜通过秘密监视手段收集政治情报的文件......霞关会地震的。” 第153章 第153章   然而,堀部英助只是问:“相原小姐,你是否对三年前的‘樱田门大清洗’有所耳闻?”   “我知道,因为警视厅高层的重大失误和情报泄露导致至少三十多个警察和情报人员因公殉职,从那之后警察系统就开始了自上而下的大清洗,国家公安委员长换人、警察厅长官换人、警视总监换人......余震到今天依旧没有消散。”相原早纪惊疑不定道,“但那时我刚进入这个系统没多久,并不知道具体细节。”   “如果我说,这个窃听计划很可能是那次大清洗的一部分余波呢?”堀部英助压低声音,“我可以理解警察厅内部具有雷霆手腕的那些人,他们希望整个警政系统具备更高的执法效率,不再发生类似的牺牲事件——的确,时至今日依旧有部分因为那次情报泄露而处于失踪或生死不明状态的非官方人员。”   “但是,凡事有度,过犹不及。妄图将政治动向也一并纳入掌控范围实在有些太过头了,我可以透露的是,内阁对此已经开始有所反应。我并不认为计划这些变革的幕后之人真的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考虑,相反,我只觉得他的一系列行动像一个被夺走了玩具、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   “......你们想要做什么?”相原早纪微皱着眉看着他。   “相原小姐,你看到文档底部的那个签名了吗?”堀部英助意有所指。   相原早纪重新将文档滑倒底部,越往后翻,文档中被黑色马赛克抹去的内容就越发多起来,就连最下面那个签署授权令的签名也被一片黑色抹去,连一丝比划都没露出来。   “我们想知道是谁签署了这份文件。”堀部英助低声道,“松田阵平的反应和你的证词已经让我们确定,他大概率清楚是谁做的,也知道一部分细节,但他的身份必然没有资格在这份文件上落笔。而只要找到签署人的身份,我们就可以对他召开听证会,调查这份计划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当今的政治/局势。”   “他也许做了很多事,是这个国家的英雄,具备崇高的理想,但一个完备的政府制度中之所以存在不同党派、不同机构和不同权限,就是为了照亮那些模糊的灰色地带,为了避免矫枉过正的悲剧,为了大家能够互相督促、共同进步。相原小姐,你想必比警察系统中的任何人都能够理解这件事。”   ——她当然能够理解。相原早纪从小在政治世家长大,就算没有正儿八经地进入过这个领域,她耳濡目染的信息也够多了。她抱在胸前的双手轻轻捻着大衣的布料,长久地陷入沉默中。   堀部英助趁胜追击:“相原小姐,你绝对不必担心追责问题,我们会将保护你的个人信息放在任务的第一位。如果这件事继续调查下去,警察厅必然会发生一定程度上的动荡,到那时你大概率会需要一把足够牢靠的保护伞。同时,九条长官还告诉我,如果这件事能够有个好结果,你一直以来的夙愿......”   他顿了顿,对上相原早纪骤然警惕起来的目光。   “——你一直以来的夙愿,也会有一个好结果。”堀部英助直视着她落下话音。   .   冬日的微光金黄而辽远,在事物外面蒙上一层没有温度的朦胧轮廓。昨夜刚下过雨的草坪还泛着淡淡的氤氲,空气中弥布着青草的香气。   今天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星野真弓穿着厚实的黑色冲锋衣,整个人平稳地趴在户外野餐垫上。她上半身直起,低头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摊开的笔记本和几张凌乱的纸张旁,驾着一把修长复杂的黑色枪械,细长的枪管向远方延伸,瞄准镜在空气中巍然不动。   她并没有握着这把枪,只是低头研究手中的数字。笔尖沙沙的摩擦声和一望无际坪野上偶尔飘来的鸟鸣混为一体,她无限专注着眼前的工作,似乎世界都只剩寂静。   五分钟后,她凑近光学瞄准镜,戴露指手套的的右手握住调节旋钮,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进行调整。几乎只旋过堪堪六十分之三度、三个角分的变动,她便放下夹在指间的铅笔,食指搭上板机。   风从远方吹来,笔记本发出沙沙翻动的声音。离她和她的枪几百英尺开外的温暖木屋里,桃井春奈窝在母亲怀里,向玻璃窗伸长脖子,抓紧手里的小号望远镜。   她屏住呼吸,紧盯着望远镜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好几秒后,又将望远镜微微移动,看向数百码外的几个木桩——一小时前,她亲眼见到那个陌生的长发女人将几个柚子摆在木桩上。   她并不太懂那是为了做什么,但也多少意识到,这和夏日祭上花几十日元便能获得一次击中心仪娃娃的机会并没有本质区别。   她紧紧盯着那几枚柚子,母亲的手在轻抚她的背脊。   大约过了好几分钟,她双眼一怔,亲眼见到其中一枚柚子炸开了花。   也直到这时,在视觉神经将到底发生了什么送到大脑中枢之后,她才堪堪听到一声从远方传来的闷响——枪声,但更像一阵阴雷。   桃井春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放下望远镜。然而,没等她坐定,远方又传来一声枪响。   她赶紧再度举起望远镜,发现第二枚柚子也已经不见踪影。紧接着是第三个,又是一声枪响,她意识到枪响之间的间隔正在慢慢变短。   直到五分钟过后,一切归于平静,桃井春奈才放下望远镜,怔怔地盯着窗外。   母亲的手仍在她背脊上轻拍着,她凝视远方良久才喃喃道:“妈妈......那个姐姐好厉害。”   “是啊。”她母亲轻声应道。   “我在夏日祭的摊位上射出好几十发子弹,也不一定能拿到想要的娃娃。”桃井春奈说,“为什么只要那个姐姐想,她就一定能击中柚子呢?”   母亲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桃井春奈察觉了一丝不对。   她直起身,将望远镜搁在下午茶桌上,细细端详母亲的面容。   她母亲留着柔顺的黑色秀发,神情间含着一份温柔的忧愁。此时此刻,她正安静凝视着窗外的草林,眉梢透出复杂的思绪来。   桃井春奈尚不能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思绪,她只本能地感到不安,因而轻轻扯动母亲的衣袖:“妈妈,你认识那个姐姐吗?她是谁?我可以和她交朋友吗?”   小孩子表达善意的方式朴素而直白,她母亲似乎被怔了一下,很快敛下神色露出笑意,温柔地应允了女儿的要求。   两人手牵着手,顺着屋外的小道漫步向那片开阔的田野——这片私人用地本是顶级的高尔夫球场,只是冬日枯败,两边的林子都显出灰棕的色调,而星野真弓将其征用为射击场地,显然也清楚没有人会愿意冒着冻伤的风险在冬季使用这片场地。   桃井春奈今年刚刚七岁,虽然聪明,但细胳膊细腿,穿着儿童马丁靴依旧在草坪里走得磕磕巴巴。她母亲却没有要抱她起来的想法,只是从始至终稳稳当当地牵着她的手。   终于走到星野真弓身后时,他们才发现伏在狙击枪前的女人头上戴着一副纯黑色的消音耳机。同刚才一样,星野真弓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远远能看见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桃井春奈和母亲站在她身后,耐心等待她的计算告一段落。终于,约莫两分钟后,星野真弓放下笔,摘下耳机,从垫子上翻过身,盘腿坐了起来。   “下午好,”她似乎并不介意抬头仰视这对母女,“找我有事吗?”   桃井春奈张了张嘴,感受到了母亲鼓励的目光,她犹豫两秒,横下心大声道:“大姐姐好,我叫桃井春奈(Momoi Haruna),今年七岁!”   星野真弓眨眨眼,半晌微笑起来,对她伸出一只手。   “星野真弓,今年二十八岁。”   “......”桃井春奈愣了一下,立刻涨红了脸。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自我介绍,忘了说出这番谈话的目的——人际交往本质就是价值交换,她总是被父亲在耳边如此念叨,即使以她的年龄尚不明其意,也多少明白了点交朋友的基本准则。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星野真弓还戴着露指手套的右手,一相触便打了个冷颤——比起始终被她母亲牵住的热度,星野真弓长时间暴露在野外的指尖凉得就像冰玉。   她颇为羞愧地嗫嚅道:“请问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吗,星野姐姐......”   “可以啊。”星野真弓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你可以叫我真弓姐姐。”   “真弓姐姐......”春奈忍不住傻笑起来,“嘿嘿,真弓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星野真弓回身望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把狰狞的重型武器,微不可见地斟酌了两秒,才应道:“我在计算弹道,将瞄准镜归零——也就是说,练习怎么射击能够更加精准。”   ——可是,为什么要射击得更加精准呢?她有什么想要击中的目标吗?她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在母亲家里见过她呢?   桃井春奈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但她本能地意识到追着人家问问题并不是礼貌的行为,因此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句回应的话。   “真弓姐姐,你好漂亮......”   她刚说完便猛地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已经晕头昏脑了。   星野真弓没忍住看着她笑了一声。她望着女孩透亮的蓝色眼眸,随后从野餐垫上站起来,拍散冲锋衣上存留的水珠。   桃井春奈注意到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了,星野真弓正向她母亲伸出一只手,声音里依旧含着不轻不重的笑意。   “好久不见,降谷夫人。最近身体还好吗?” 第154章 第154章   三个小时后,桃井春奈和母亲返回本宅。   夜幕落下,隐隐的烛火在日式庭院薄而透的障子内摇曳,砂石铺就的枯山水上洒着一层盈盈的月光。   桃井春奈牵着母亲的手,顺着庭院内一盏接一盏的石灯笼穿过小径,流水的声音从不知名的方向传来,逐鹿向下坠去,敲击石墩——“咚”。   小径尽头,能望见庭院全景的窗柩内,这栋日式宅邸的主人入席已久。桃井春奈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发现刚刚在草坪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姐姐正座在长桌左手边的第一席。   她已脱下户外冲锋衣,只穿简单的素色毛衣,跪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端茶小酌时露出一小段后颈。因为一切都太过恰到好处,她仿佛与这间和室融为一体。   桃井春奈已经被母亲简单介绍过,知道她其实是这段时间家里的客人——说到“客人”二字时,母亲似乎有所犹豫,但最终没有过多解释。   再回过神来时,主座上的中年人已停下和星野真弓的交谈,抬头对她招手。   “春奈,你们来了。”中年人黑发浓密,看不出多少操劳的影子,“你们已经见过星野君了?”   “嗯,见过了!”春奈露出开心的神色,跑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舅舅,真弓姐姐好厉害啊。”   星野真弓闻言露出淡淡的笑容。不知是否刚刚经历了严肃的争论,她试图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情时,眉眼依然带着一分正色。春奈却直觉这便是她表达友好的方式,因此并不觉得害怕。   “是吗?不知星野君做了什么,让我们春奈如此刮目相看?”中年人闻言笑道,虽然知道几人已经认识,他还是对星野真弓作出介绍的手势,”这是我外甥女,春奈。我妹妹,绫海。”   星野真弓闻言放下茶盏:“刚见面我就认出来了,春奈四岁的时候我抱过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春奈不禁一愣,没想到自己和漂亮的大姐姐竟有如此缘分。   这让她心底再次升起小小的疑惑,她同母亲一起探访舅舅的时间不多,大约每年年中、年末各有一次,她从未见过星野真弓。   这时,中年人继续道:“今年怎么样?还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星野真弓垂下眼,淡淡笑了笑。她再抬眼时淡蓝色的眼底带着不甚明晰的凉意,却被微笑时上扬的眼角盖住。   她摇了摇头:“今年年底大约也要忙碌很久,如果我跨年那晚突然接到电话、不得不临时离席,想必也会把你们弄得扫兴吧?”   “工作要紧,但和亲友团聚的时间也很重要。”中年人依旧劝道。   “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我这样的人付出努力换取一个平安美满的跨年夜。谢谢你的好意,降谷先生。”星野真弓却只是道。   她说完便转换了话题,看向对面的女孩:“春奈今年是上小学一年级?”   桃井春奈重重点头:“是的!”   她母亲桃井绫海直到此刻才开口道:“按照我们家的传统,预备在冰帝读到高中。”   星野真弓微微眯眼,感叹道:“传统啊……春奈适应得还好吗?喜欢冰帝吗?”   “嗯!”桃井春奈双眼明亮,虽能用作夸赞的词汇了解得少,但依旧努力道,“学校很漂亮,同学们也很友好,老师也特别特别好。”   星野真弓微笑着点头:“那就最好了。冰帝是很好的学校,不过,春奈,如果被欺负的话,一定要好好揍回去哦。”   桃井春奈一愣,她母亲桃井绫海却适时笑道:“星野小姐说笑了,没有人敢欺负春奈的。”   她亲昵地抚了抚女儿的后脑勺:“是吧,春奈小公主?”   桃井春奈回头对上母亲的眼睛,心下疑惑,但依旧好好应道:“是的,春奈很厉害,才不会有人欺负春奈——”   桃井绫海闻言温柔地给她擦了擦嘴角蹭上的酱汁。和谐友好的母女对面,星野真弓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将自己碗里的茶斟满,似乎并不真的在意刚刚的对话,只是偏头看向主座上的中年人。   后者适时说:“你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星野真弓微微摇头:“你看错了。”   她垂眼抿下凉茶:“等会儿要喝一杯吗?我带了不错的酒。”   .   青木一华靠在墙边,手拿对讲机目送部下将几名杀手押出监控室。黑色的运输车被低调伪装成中型货车,外层盖着深绿色的篷布,几名年轻人围在驾驶座旁清点着什么,他们周围站着持枪警戒的机动队员。   她回过头,推开监控室,正好碰见最后一个人被押着走出来。那是法赫德·奥马尔,在被铐住双手带离那个狭窄的房间前,公安先抽了他半管血,此时已经和其他采样一起运上回化验室的路。   青木一华微微侧了侧身,靠在走廊上方便公安们穿过。法赫德依然如几个小时前一样,眼眶深陷,神色阴郁,微微耸着肩。   青木一华审视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他无神的眼底,而后又看向他被拷在身后的双手。   这一回她看得比透过监控看时更清楚,那双手腕上的确有青紫色的针孔。   青木一华停在原地,等到一行人彻底走过才握着对讲机跟上。她边走边最后看了一眼空置的监控室,指挥下属将一切恢复原样。   就在这刹那,前头的人群忽然爆发一阵小小的骚乱。   青木一华闻声回过头,她微皱起眉,大步往前走去。   那阵短暂的骚乱很快平静下来,几个负责押送的公安都不是吃素的,法赫德刚刚只是稍稍挣动了一下,公安们便如临大敌地制住了他。   几个蒙面的特警七手八脚地将他压在地上,法赫德终于因为关节被强行扭住露出第一个鲜活的表情,他因为疼痛咧开嘴,太阳穴紧贴地面,瞪大眼睛。   青木一华的黑色马丁靴停在他眼前。前航空自卫队空尉半蹲下来,揪着他的下巴看了两眼。法赫德直直地盯着她,青木一华却不躲闪,饶有兴致地回视。   “死了这条心吧,”她说,“你不可能独自在东京活下去。”   法赫德依旧睁大着眼睛,却似乎并没有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直直看着虚空的某处。有一瞬间,青木一华想到古老印度的沙门,出家斋戒、止息入定,法赫德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些枯萎死去的东西。   “......骗子。”他沉寂多天的嗓子低哑地咳道,“骗子。”   青木一华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法赫德忽然剧烈地挣动起来,这一瞬间他爆发的力气比刚刚多得多,甚至衬得刚刚那段骚乱像是他故意为之的恶作剧。   几个公安差点没能按住他,虽然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敌不过好几个训练有素的特警,但法赫德力道极重,海军陆战队的训练、在阿富汗的服役经历、成为合同杀手的这五年都给他了无与伦比的锻炼机会,特警们发出痛苦的闷哼,被他挣扎的动静撞到肋骨。虽然如此,他们手上力道依旧不减,也没有要放松警惕的想法。   “——骗子!都是骗子!”法赫德疯狂地吼道,那双深色的眼睛布满血丝,在睁得如此大时瞳孔依旧是浑浊的,“你们都被骗了,爱国主义?平等?都是谎言,想想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想想他们在阿富汗做了什么,不要说你们不知道。他们在兄弟会里抽着大/麻喝CBD饮料,转头就去耶鲁读法律,从头到脚西装革履,胸前还别着国旗勋章,左/派右/派、红营蓝营、民主共和,多煞有介事,多晕头转向,好让我们忘了真正的掌权者到底是谁——”   青木一华半分未动:“真正的掌权者是谁?”   “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美联储,世界银行,洛克菲勒三边委员会,索罗斯,摩根,雷曼兄弟,北约,边境控制,”法赫德瞪着眼睛,“在阿富汗或者叙利亚炸死一个五岁小孩只需要三秒钟,杀光一家五口用不上十分钟,谁给他们提供冲锋枪和手榴弹?谁给我们提供冲锋枪和手榴弹?殖民时代远未结束,那些人手上全都沾满鲜血!”   特警们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青木一华目送他踉跄着被往前驱赶,法赫德依然执拗地扭着头,像要在她脑壳上盯出一个灼烧的洞。   “‘住友商社’、《半导体协议》、《广场协议》,你们还被骗得不够惨?他们是怎么控制你们的资源进口,上一次国会选举投票率有超过百分之五十吗?反正议员的儿子也是议员,首相的儿子也是首相,换汤不换药的经济政策和越来越缩紧的政治审查,别人可以不在乎,你们难道察觉不到?!”   他机关枪般的怒吼在地下停车库长久地回荡,说到一半又自己笑起来。   “我忘记了,你们和他们没有区别,都是资源喂起来的官僚吧,战乱地区的小孩子七岁就学会给手/枪上膛,你们十八岁拿到东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好努力。民众讨厌你们?谁在乎?只要把顶头上司舔满意了就行。叫什么公安警察,怎么不叫自己政府的狗——狗都比你们有骨气!”   刺耳的撞击声紧跟着话音,他的身影被彻底挡在押运车里。   负责上锁的特警一言不发,按着帽檐对青木一华点点头。青木一华依旧站在原地,微微眯着眼,良久才向另一辆押运车走去。   她跨上副驾驶位,翻出手机给松田阵平发消息。   【有办法查到法赫德在阿富汗经历了什么吗?】   对面回得很快:【你也知道那里是阿富汗。】   青木一华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   松田阵平继续回道:【美国人会自己处理自己的事。】   青木一华没有再回。半晌她关上手机,撑头望向窗外。押运车缓缓驶出大陆酒店。 第155章 第155章   “噔噔蹬”的激昂乐声响起,每日定时定点播出的新闻节目LOGO在电视上显出身形,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主持人面对镜头,微笑说出今天的开场白。   江户川柯南从电视上收回视线,神谷修介的其中一个部下正往桌上分发盒饭,他被分到了一份扮相精致的儿童套装,似乎是组里的女警特意为他定的。   江户川柯南掰开一次性筷子,双手合十,念出今日份的“我开动了”。   这是他留宿在神谷的“临时办公室”的第三天。说是临时办公室,这里只是东京都内一间不起眼的出租屋,乱七八糟的电缆线和资料箱堆在地上,在这里频繁出入的公安大约有六七个,走到哪里都带着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客厅尽头视线最宽广的地方立着巨大的白色写字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数十张照片。厨房四处散落着空的易拉罐咖啡和啤酒瓶,旁边通常是皱皱巴巴的临时睡袋。   毛利兰来过几次电话,江户川柯南都用各种借口试图搪塞过去,直到有一次他通电话的时候被神谷发现,后者二话不说接过电话,以阿笠博士友人的身份做出了会看护好小孩的承诺。   过去几天江户川柯南都以小孩子的身份得到了优待,可以独享客厅角落唯一的软沙发作为晚上歇脚的地方。他还被赠予了两层厚毯,都是神谷修介买的,这间出租屋里并没有货真价实的床。   在如此乱七八糟的地方生活了三天,江户川柯南依然堪堪保持着正常的生物钟和健康的营养摄入量,究其原因是这些公安警察对他的严格督促,他倒是想花上更多精力研究那些资料,却往往被没比他实际年龄大上一轮的年轻公安们早早赶去睡觉。   偶尔夜半三更江户川柯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能在黑暗中一眼望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荧光。有时是神谷,有些是别的同事,前者总是半靠在角落,下半身缩在睡袋里,手里握着功能饮料,明显是半夜下楼新买的。神谷的神色总是平静,其他同事却会偶尔露出眉头紧锁的表情。   江户川柯南静静地凝视着照亮他们面庞的荧光,直到睡意再次侵袭大脑。   他小口小口地认真吃着眼前的便当,青花鱼被煎得有些老,但酸萝卜味道不错。花十分钟解决了晚餐,他再次把精力投注在眼前的资料里。   ——他和这间出租屋的所有人一样,正全神贯注、争分夺秒地研究整个东京警察系统的每一个成员的资产状况和职业记录。一个月来,他们的目的从未更改——是谁将名为安非他林的药物流入了市场?是谁糊弄了药物筛查和组对课的例行检查?是谁摆了松本扬泰一道,将森谷警视长盯死在猎物名单里?   这些问题在最近几天里逐渐累加,有时神谷独自站在阳台上接起电话,江户川柯南只能隔着透明玻璃门试图读清唇语,而不知是否是习惯性地警惕,神谷一次都没有放任自己面对室内。   等他接完电话回来,便会带回新的情报或者问题——是谁泄漏了警备局的会议记录?是谁给前田信也发了匿名邮件?   江户川柯南在第二天就得到了松本小百合的全部生平资料,而他已经盯着少女死去那天、十年前那家夜店的监控录像带反复翻看了数个小时,即使所谓的监控录像只是短短五分钟的黑白影像。   新闻频道的女主持人还在念着稿子,江户川柯南单手撑着额头,继续翻看资料。   这几天里他已经陆续在这堆资料里见到了不少熟人——目暮警官自不必提,连只在普拉米亚死去那晚有过一面之缘的相原警官的资料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这间出租屋的公安显然不分敌我地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他揉了揉额头,一目十行地掠过面前这位警官的个人资产表。这时候,新闻女主持人已经播报完了上一条新闻,镜头一转,永田町*的巍峨建筑映入眼帘。   国会议事堂前的人来人往早已是屡见不鲜的场面,没有人真的在乎下个月的参议院选举结果如何,所有人都知道谁会大获全胜,唯一值得新闻频道分出一丝注意力的只是此次参与选举的一百多个席位将如何影响明年的首相选举——   “你最近似乎对政治新闻格外关注。”   江户川柯南一愣,抬头看向身后,神谷修介将一杯清水放在他手边。他依旧扎着小辫,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没有系上,几天的连轴转让他染上一丝疲惫,但那双棕色眼睛依然十足清明。   “影响明年大选的大部分席位都集中在众议院,参议院并没有足够的优先权。”神谷修介靠在桌边望着电视的方向,“非要说这次有什么特别的,我不看好共新党是否还能维持上一届的席位数量。”   江户川柯南沉下眼:“因为大势所趋?”   神谷耸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掌握权力的人想要修/宪,无论是聚集抗议的选民还是左/倾党派都无法抵抗。”   “不过,”他顿了顿,“结局也不一定会有那么坏,如果法务省继续咄咄逼人下去的话。”   江户川柯南一怔,一时没明白怎么忽然扯到了几日来他们避而不谈的那个名字——这间出租屋里从没有人提过近日在各大新闻版块被频繁讨论的政治人物窃听事件,连一次“公安调查厅”的名字都没有被说出口,以至于他以为这是某种潜规则,他们在关注更重要的事,谁也不许提无聊的机构内讧和权力斗争。   神谷修介却一派自然,江户川柯南看了他一会儿,半晌也悟出了几分道理:“这件事共新党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几天过去依旧没有执政党的被害者被爆出来......想来他们很容易在选民里激起同情。”   “无论公安警察,还是公安调查厅,都是国家机器的走狗,这是选民的共识。”神谷修介神色温和,语气却淡然,“不过,这点同情是否足以扭转执政党在各个选区十年如一日的深耕数十年来被根植在心底的红色恐惧,依旧没有定数。看下个月的结果吧。”   他起身向自己的工作台走去,江户川柯南却急急叫住他:“神谷警官!”   神谷修介停下脚步。   他端着自己的那只马克杯转过身来,江户川柯南锐利的蓝色眼睛盯着他:“神谷警官,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   神谷修介耐心地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此刻的出租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床的主卧里有两名公安成员还在专心忙碌,木门隔住了键盘敲击声,没有人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江户川柯南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沿。   “几周前那个晚上,普拉米亚死去的那天——”他斟字酌句,“在出发去米花市政大厦之前,我们三个,我,你,和真弓姐姐,一起在警察厅吃了晚饭,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那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有没有想过和父母一起离开日本?我那时的回答是不,因为我的确还有留在日本的理由。”江户川柯南顿了顿,“而我以为她之所以问我,只是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只看分数的高考压力太大,申请制大学也许更适合我。’那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神谷修介没有说话,依旧温和地看着他。   “但我最近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江户川柯南和他对视,“神谷警官,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神谷修介沉默几秒,耸了耸肩。   “我不是星野警视肚子里的蛔虫,当然只能相信她亲自给出的说法。”   江户川柯南却并不为之所动:“我不觉得她会无缘无故这样问我,她对我的个人生活才不感兴趣,只是那时还没有发生太多事,我没法联想太多东西。但是如果她现在这样问我的话,我会认为她在试探我的政治立场。”   “......”   “现在想来我在她眼里大概是个高危人群,父母都定居海外,家里有足够的资产,随时可以带着日本警察的情报离开。她如果对我放开权限,就必须得先确定我是在她掌控之下的一员。”   “‘是否有过离开日本的打算?’不,我觉得她想问的是‘是否会一直留下来,站在这个国家的立场上思考和行动’。我对前者的回答是否认,但对后者的想法还算不上清晰。”江户川柯南继续说,“我觉得她也看出来了这一点,所以我现在被你带到这里。她想要给我选择的权利,于是也决定先给我看看选项都有些什么——就像炫耀自己财宝的孩子一样。”   最后一句话多少有点冒犯,神谷修介却连眉眼都没有动摇一分。他安静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半晌道:“你已经如此笃定,现在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什么?”   江户川柯南由衷地感到和聪明人说话的畅快,他偏头看了客厅尽头的白板一眼,那上面铺满警界人物的照片。他以往主动摄入的讯息总是跟推理有关,还从未有一次像这段时间一样对这些东西产生兴趣。   他扬起笑容:“神谷警官,给我介绍一下吧——你们所了解的政治情报,还有发生在永田町的那些内部斗争。” 第156章 第156章   客厅尽头的白板被神谷拉到了电视机旁,新闻频道的漂亮女主持人被江户川柯南抬起遥控器静了音,他趴在桌上,看着神谷修介将白板翻到了没有写过字的那一面。他甩了甩最近有些被使用过度的马克笔,在白板上方画下第一个圆。   “大和田首相,家喻户晓的人物,你应该对他印象最为深刻,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他笔下刷刷不停,迅速地画出了一张简易版的内阁权力分配图,“虽为首相,但他却并不出身于执政党最有权势的那三个派阀——四年任期内三次组阁也早已说明他在平衡各大势力的权力游戏里分身乏术,而和他同属志田派的国务大臣只有一名,连事实上的二把手、内阁官房长官都并不和他站在同一立场。”   神谷语气平静:“他和他的大部分同辈一样政策保守、只视刺激经济为救命稻草,这部分就不多介绍了。包括他在内的16名内阁成员能被大致分为六个派系,其中最有权势的三个派别各占三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他们的名字是——”   “大冈,降谷,黑泽。”江户川柯南冷静地一一报出。   他发音清晰,神谷修介露出赞许的笑容:“都是耳熟能详的政治家族。”   “具体的历史传承没有重提的必要,和已经没落的许多政治家族一样,大冈、降谷、黑泽过往都各自诞生过至少一位首相,如今的内阁格局,与其说是首相大和田和其背后的第四大派系志田派的决议,倒不如说是这三个老牌政治家族坐在同一张谈判桌前的结果。”   “大冈分得了二把手内阁官房长官、重中之重的法务大臣和同样重要的经济产业大臣,降谷占据着总务大臣、国家公安委员会会长、以及——简直就像是他们的家族传统一般——外交大臣的席位,黑泽则是背后经济支持最为雄厚的那一派,也许正因如此,财务大臣、防卫大臣、国土交通大臣都是黑泽派的一员。”   “这三个派别分走了内阁里最接近权力核心的那些位置,剩下只有像是施舍流浪狗一般留给志田派的农林水产大臣,以及分给竹原派的文部科学大臣——这位一向是教科书改革的支持者,与其说是想让竹原派沾个光,倒不如说他是用来恶心习惯保守的大和田首相本人的棋子。另外还有被分给赤坂派的数字大臣、无派阀的厚生劳动大臣、因为和公民党联合执政而被塞进来的公民党环境大臣、和用来装点门面的女性内阁特命担当大臣。”   江户川柯南沉着眼看向那十六个名字,站在这个国家权力顶峰的十六个人,在被神谷如此简单直白地拆解后,竟各显出各的贫乏和无趣。   “这十六个人隶属的政党,已经持续执政数十年的自明党,在国会的众议院和参议院都分别占据远超半数的席位。他们中的很多人连续十几年当选各自选区的议员,因为选举结果是如此的显而易见,选民对政治的参与兴趣早已逐年下降。”   神谷修介在白板剩余的空白区域又画下一个圆圈:“最后简单讲一下自明党内部的权力结构。和英国一样,执政党总裁自动担任首相,大和田首相同时也是这一届的自明党总裁。副总裁依旧是老牌政治家族出身、前外交大臣降谷正晃,你想必已经发现当今内阁里的确有人姓大冈,但并不真的有人姓降谷。”   “另外就是同属降谷派的总务会长,黑泽派的选举对策委员长和政务调查会长,以及大冈派的干事长——实际上的自明党二把手,这也许是为了弥补大冈派在党派权力核心六人中占据的数量不占优势而做出的决定。”   他合上马克笔:“以上。柯南君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户川柯南盯着白板上的名字,抿了几口白水,沉默良久才道:“两个问题。”   “请说。”   “第一个问题,我听说过所谓‘辐广情报*’的概念,公安警察有所掌握的情报远远大于可以在维基百科上查到的那些,那么,你们是怎么处理这些情报的?你们和政坛动向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第二个问题,国家公安委员会会长也有自己的派阀,而他是你们的顶头上司,既然如此,警察厅怎么定位自己的立场?”   神谷修介望着他,安静笑了笑。   他不急着回答,拾起白板擦将刚刚写过的笔记一一擦除,直到角落也变得干干净净后,他再次拔开马克笔笔帽,在白板中心写下三个汉字——“警察厅”。   “趁这个机会考考最近三天的成果——国家公安委员会的构成是?”   “会长桃井直久,降谷派,准确来说他是降谷正晃的妹夫。”江户川柯南对警界相对了解很多,“其余委员是各大高校教授。”   “那么警察厅长官?”   “星野健一。”江户川柯南顿了顿,迟疑道,“我不知道这个姓氏是巧合还是什么,但既然读音不一样,他对外公开的家庭情况里也从未提到有一个女儿,那么我就权当他和真弓姐姐没有关系。”   神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警察厅长官一般由首相任命,也是全国警察系统里唯一一名不被包括在警察体系内的职位,理论上来说,就算没有当过一天警察,只要他通过了职业官僚考核,那么就可以被任命为警察厅长官。”   “但是历任警察厅长官大部分都有在警察系统工作过的经验,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出身公安或警备部门,星野长官三年前被任命为警察厅长官之前曾经担任过警察厅警备局局长。当然,这并不是他被任命为警察厅长官的原因。”   他并没有解释实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只是继续问:“接下来,现任警察厅次长?”   江户川柯南几乎有一种自己正参加期末考试的错觉:“大冢光弘,他是最有可能接任下一任警察厅长官的人选。另外还有三把手、警察厅官房长官松本裕史,如果大冢接任警察厅长官,松本就会接任警察厅次长,但他是刑事警察出身......”   “这并不会打破平衡,因为现任警察厅警备局局长五十岚和哉也被普遍公认为是最有可能接任白马警视总监的人。”神谷修介道,“不过,无论未来如何发展,现阶段的状况是——只要没有意外,那么桃井、星野、大冢和白马构成了如今警界的权力核心,而这种状况将持续很多年。”   “持续很多年......?”   “现在的警界已经是内部清洗和权力动荡后的结果,你如果仔细对比他们的履历就会发现,星野、大冢、白马都是在三年前被任命的,而桃井同样在三年前现任首相第二次组阁时开始担任国家公安委员会会长,那次职位变动被称为‘樱田门大清洗’,除了职位调动外的另一个重要变更是新的警察法修正案——也就是如今实行的警察法修正案,对警察系统的各个部门进行更进一步的权力分散、结构规划,更新对警察贪污、腐败、外泄情报的严格审查制度,这些是明面上的主要变更。”   “也就是说还有暗地里的主要变更。”江户川柯南笃定道。   “是的。”神谷修介平静道,“不为大众所知的那一部分变更包括,任命通称为‘千代田’或‘零’的部门的新任管理者,同时,她会协同督查另一个新设立的部门——‘IS’,Integrated Supported(综合支援)或者Intelligence Support(情报支援),你也可以叫他们‘07’,这个部门就是那个专门负责收集政治情报、对包括执政党在内的所有政治活动进行长期监控的部门。你刚刚提到的‘幅广情报’,没有人比他们更加对此了如指掌。如果真有什么针对政治家的窃听活动,多半会是他们负责的。”   江户川柯南微微皱起眉头,他敏锐地察觉到神谷修介话里的潜台词:“特意将政治情报拎出来作为细分领域......这种变动背后的原因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有了IS之后,[零]组就可以分出心神去专注另一些事?什么事?”   神谷修介露出赞许的眼神,但他并没有直接解释:“分析这件事前,我必须得告诉你另一些不对外公开的密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发生三年前的那场大清洗?”   江户川柯南冷静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无法掩盖的事、引人哗然的事,以至于一些人不想再等了,变革必须立刻开始。”   “在桃井直久进入内阁、星野健一担任警察厅长官之前,牢牢掌控前者之位的是当今政坛的黑泽派,手握后者的则是刑事警察出身的前任警察厅长官东步久。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冲突不断,而黑泽派——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他们从未扮演过比搅屎棍更光鲜的角色。”神谷修介少见地直接,“权力内斗和系统性腐败、体制漏洞和政治受贿在那个时代太过屡见不鲜,击败同僚比破获案件更重要,抢占功名比维护宪法更加优先,以至于整个警界最终付出了血的代价。”   江户川柯南微微皱眉——“血的代价”?什么意思?真的有人因此失去生命,还是只是一个形象的修辞手法?   神谷修介的下一句话便解开了他的疑问:“所谓代价指的是12名刑事警察、17名公安警察、3名非官方卧底和2名公安协助人的生命。除此之外,至少还有5人如今依旧处于失踪状态。”   江户川柯南微微一怔。   他尚未消化完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神谷修介便继续道:“在那件事之前,原本的[零]组有很多额外的分支任务、很多个不同细分领域的小队、很多的关注和监察对象,但在警察法修正案实行后,它被砍去冗余的枝叶,只保留最精华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我们把那称作3+2+1。”   “3+2+1......?”   “3名主要管理官,警备局警备企划课情报第二担当理事官、[零]组的管理官、IS的管理官;2名非官方卧底,一位常年在国外活动,一位常年在境内活动;以及1个,也是唯一一个追查对象。想来你已经意识到,[零]组和它的现任管理官是那场变革的核心参与者之一,而它所要清算的,正是身为那场变革起因的血海深仇。”   江户川柯南沉下眼,一切如此水到渠成,他平静道:“——那个组织。你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个组织,从佐佐木大介公寓爆炸案开始,也许更早,一定更早,你们就已经预见到一切都和那个组织有关。”   神谷修介微笑起来:“一直把他们称作‘那个组织’不觉得有些滑稽吗?换一个更加实在、更加本土的代号吧,你觉得‘乌丸集团’怎么样?” 第157章 第157章   经过一天的跟踪调查,三水和前辈什么新线索也没能发现。   松田阵平离开大陆酒店后直接回了警察厅继续办公,三个小时后,他准时下班,从车库里开走那辆黑色SUV。   他顺着最有效率的路线,汇入夜幕下城市血脉般的高架路,直至驶进警察公寓地库,连超市都没经停。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从公寓出来,深夜十一点半,属于萩原研二的窗户熄了灯。   三水又和前辈又在楼下等了几个小时。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松田阵平的房间也暗了下去。   熬夜跟踪是个体力活,等到确定松田阵平的房间不会再亮灯,三水这才下车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份三明治,两人在车上轮番守了一晚。   清晨七点十分,有些迷迷糊糊的三水窝在副驾驶,恍然瞧见前方的动静。   黑色SUV平缓驶出公寓地库,是熟悉的型号和牌照。   三水连忙将前辈推醒,后者有点起床气,但还是手忙脚乱地发动轿车跟上那个离去的车影。   他单手转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系上安全带,低骂道:“他还是人吗?每天就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工作,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存在?”   三水抱着背包有些惶然:“也许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作息,只是这几天特意做出这副样子......”   前辈说:“他有什么必要这样做?难道做出一副敬业的样子给我们看,就可以减轻他的嫌疑了吗?”   三水没再说话,两人一路跟着松田阵平的车驶进霞关,黑色SUV停在警察厅保安室门口,一只穿黑西装的手向门卫递出证件。   经过简单检查后,门卫对驾驶座的人敬了个礼,黑色SUV拉上窗户,平缓驶进地下车库。   再往前是公安的地盘,隶属公安调查厅的两人没有办法正大光明地跟进去,经验不足的三水紧张地捏着背包肩带,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前辈低骂一声,踩下油门调转车头,寻找起路边的空置车位。   “你回办公室继续跟进,我在这里看着。”他神情并不明朗。   三水一愣:“诶?我吗?”   “办公室还有很多资料需要整理,”前辈说,“课长需要你。”   三水:“……是。”   他没有想到一向不太客气的前辈会这么说,直到下车后都依旧有些恍惚。公安调查厅本部和警察厅离得很近,他步行就能走到。   目送三水的背影消失在车窗外,前辈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手机。   “喂?”他拨出一个电话,“是我。”   “……是的,计划并不顺利。”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他微微一愣。   “只要等待就行了、吗?”他抿紧嘴,“好的。我明白了。”   .   三水回到办公室后半个多小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往常人来人往的茶水间今天静悄悄的,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众人都在埋头工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胆敢伸懒腰。   他趁着午休的时候问了还算熟悉的同事,这才得知今天部门里发生了什么——   调查一部部长堀部英助早上来找他们课长石川龙平谈话,虽然课长办公室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但从半当中开始,堀部英助饱含怒意的训话声被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似乎是不满意我们部门的进度......”同事掩着嘴低声说,“一周过去了,一个公安的破绽都没能找到,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呢......”   三水也把声音压低:“我以为上面这么笃定地让我们查公安,就是因为他们有很厉害的底牌。”   同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种东西谁知道有没有呢?在媒体面前拼的是气势,不是真相。”   两人没再说话。三水三两口解决了午饭,走回办公区的路上脑海里还在盘旋着这几天的事。   他还记得在电视上看见公安调查厅次官对公安警察发出公开指控的那天,他和部门其他所有人一样,作为公安调查厅的一员,是被新闻频道单方面通知的一方。   而后便是课长石川龙平和第一课的所有成员接到调查公安警察的指令。   大概是同属这条指令的一部分,石川课长将第一个发难的对象定为松田阵平——现在想来,到底是谁在笃定松田阵平和此事有关呢?   三水甩了甩脑袋,将一些大不敬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他进入公安调查厅没过三个月,几乎不熟悉第一课之外的任何人,部长堀部英助那个层级的领导对他来说已经如同传说。   石川龙平虽然不是一个温柔的上司,但能算得上体恤下属,不会强行给他们增加工作量。当然,他的缺点是不够强硬,轻易就会妥协。   三水埋头工作了一下午,进化到了能把松田阵平和他的部分同僚从小到大的经历倒背如流的程度。   接近傍晚时,他抱着一沓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在部门同事目送英雄般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敲响了课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课长,”三水推开一丝门缝,“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   石川龙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什么东西?”   三水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坐下,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展示给石川龙平看。   “我又仔细研究了一遍松田阵平的职业履历,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是关于五年前的一段记录。”   石川龙平戴上眼镜,眯着眼凑近屏幕。   “您看这里,七年前,松田阵平从警校毕业,被警视厅机动队爆裂物处理班特招,他在那里待了接近两年;五年前一月,他被调入搜查一课,待了两个星期。”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在那之后,他参与了为期半年的‘国际执法联合训练’,训练地点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维尔市,主办方是美国国际毒品与执法事务局(INL)主管的国际执法学院(ILEAs)。”   “他从美国回来之后就被调入了警视厅公安,又过了半年,他成功被调入警察厅,因为参与过东日本大地震的现场救援工作,他很快就再次升职,几乎在一年内奇迹般地实现了职业生涯三连跳。”   “但我觉得有些奇怪,按理来说,他并不是经验丰富的刑事警察,毕业后也没有立刻被公安招揽,主攻方向和缉毒、人口贩卖、金融犯罪这些国际执法学院主要关注的领域都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选中,派去了美国呢?”三水说。   石川龙平沉默着看完了那份资料,良久道:“无论他为何被送去美国,按照警视厅内部的记录来看,所有的手续似乎都是合法合理、完备有效的。”   “是的,他的手续是符合规范的,加上在美国发生的事并不容易调查,所以我们都忽略了这段经历。”   “但是,”三水咽了下口水,“我问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的朋友要到了松田阵平的海关出入境记录。”   “他的海关记录显示他于五年前2月13日离境,8月27日回国,我又去查了2月13日当天全国各大国际机场的航班记录,结果发现......”   石川龙平微微皱眉,注视着他。   三水心一横:“五年前2月12日,特大台风‘飞燕’登陆关东地区,第二天,日本全境机场暂时关闭,所有航班取消......松田阵平不可能在2月13日顺利起飞前往美国,因为那时候根本没有飞机能在日本境内正常起降!”   他滑动电脑,将这份资料给石川龙平看:“也就是说,出于不明原因,有人帮他伪造了五年前那次为期半年的出境记录,他可能根本没有去美国,甚至根本没有离境。”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警察生涯中就有半年的空白期,这半年期间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到底在做些什么。而能够在警视厅内部取得合理合法的批准手续,天衣无缝地伪造了这些记录的幕后之人,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平凡之辈。”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石川龙平:“部长,你怎么看?”   .   另一边,出租屋内。   “19、20、21......”   江户川柯南数过最后一沓文件袋,最后将这一垒厚厚的资料直接堆到了神谷修介面前的工作台上:“一共22个我觉得最可疑的人选。”   神谷修介没有着急去翻,而是担忧道:“柯南君,我看你午饭没吃几口,食欲不好吗?”   江户川柯南摇摇头:“只是想要尽快看完资料罢了。”   他单手插兜,完全没有敬职扮演小孩子的意图,神情严肃道:“我不知道组织在警方内安插的内鬼是如何相互联络的,但按照他们的作风,必然层层保密,上下级别分明,最后将情报汇聚到一个负责统管、职权足够高的人手中,只要能找到这个人,就能锁定其余所有人。”   “你提到三年前警界内部进行了大清洗,那么我就干脆只检查了在三年内加入警界、或者那些三年前就从头到尾完全没有被怀疑过的人。组织很谨慎,不会冒任何风险,不可能启用那些有被发现可能的卧底。”   神谷修介翻阅手中的文件袋:“那么你认为其中最有可能是‘头领’的人是......?”   “五个选项。”江户川柯南依次竖起手指,“职衔从低到高,警视厅刑事部新任参事官菊地茂之、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新任课长小林正雄、警察厅警备局外事情报科科长滨田正春、警察厅警备局局长五十岚和哉、警察厅次长大冢光弘。”   “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有问题——不,应该说‘必须’有一个人有问题。。”   “在所有部门里最不可能有组织内鬼担任长官职务的部门是警视厅公安部,盯着那里的人太多了,又是直接受警察厅公安管理的部门,他们大概只敢往里安插成员,不敢觊觎部长职位。”   “这五个人里,我会优先怀疑小林正雄、滨田正春和大冢光弘。他们三人都是最近三年内上任的,小林在森谷贞一死后才顶替了他的职位,他是森谷警视长之死的直接受益人。”   “滨田正春是刑事警察出身,但他坐的位置非常关键,公安的情报交流有一部分会经停他手。”   “大冢光弘是警察厅长官星野的嫡系,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可疑,对组织来说,如果能成功拉拢大冢,很多事都将事半功倍。”   “......”   神谷修介陷入沉思,江户川柯南却像是此时才感觉到上涌的疲惫,跌进沙发里长长呼了一口气。   “请结合这几天你们自己内部的怀疑对象考虑吧,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数,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所以没有那么着急。”   他顿了顿:“但是,就当是为了谨慎起见,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申请外援。关于松本小百合之死,以及那个铭牌的事,我需要她的协助。”   神谷修介抬眼看向他。   叮咚一声,他手机传来消息提示,他却没有查看,只是问:“外援?”   “嗯,我的一位朋友。”江户川柯南对他晃晃手机,“她叫做灰原哀,我可以叫她过来吗?”   神谷修介神情温和地端详了他一会儿,良久,他低头继续翻阅资料:“我需要进行一个简单的背景筛查,通过之后你可以叫她过来。但她事后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在这期间,她不能离开这间出租屋。”   他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件事,继续道,“对了,在那之前,有个人我想让你见一见。” 第158章 第158章   石川龙平沉默了很久。   三水屏息等待着,良久,他看见部长摘下眼镜,习惯性地分别在两半镜片上呼了口气,又低头用衬衣折角将镜片擦净。   “你做得很好,三水君。”石川龙平苦笑,“但是,这并不能给我们以质询他的理由。松田阵平可能利用那半年做了任何事,无论是什么事,那都发生在遥远的五年前,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件没有关系。”   三水捏紧文件夹边沿,有些急道:“但是,部长,这可以成为一个借口,我们可以说他伪造海关记录,或者有人为了给他行方便,徇私枉法......”   “三水。”石川龙平看着他,沉凝道,“公安调查厅隶属于法务省,只有调查权,没有逮捕权。我们无法针对松田阵平做任何事。警察厅公安是全日本最会隐藏秘密的暴力机关,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我们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弄清楚。”   “但是......”   三水想起同事告诉自己的话,石川龙平的顶头上司堀部英助今天对他训了话,课长现在一定不顾一切想抓住新的线索才对,为什么......   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三水一惊。   “石川课长。”那个声音说,“这件事并非已经全无办法。”   三水立刻转身看去,就见课长办公室门被打开,课长秘书正有些为难的拦在来访者身前。   而那位突然出声的不速之客,三水认得他的脸——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新任课长,小林正雄。   他们曾经在黑田兵卫的办公室里有过一面之缘,小林是个急性子、脾气臭的中年男人。   三水立马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给小林课长让出座位,而拦着后者的那位秘书则被小林一句“我提前打电话通知了堀部先生”给打败。   “小林课长,”石川龙平迟疑地看着小林正雄在自己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下,“这里是公安调查厅,您特地上门来是......”   “你们研究了公安整整一周,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对吧?”小林正雄毫不客气地直入主题,“我们在黑田管理官的办公室见过一面,所以我觉得直接和你谈话会更有效率。你们想要调查松田阵平,但是找不到突破口,又没有逮捕权,这件事的解决方法很简单,但光靠你们自己干是永远行不通的。”   石川龙平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小林正雄俯下身,轻轻敲了敲石川龙平的木质办公桌:“你们的厅内次官和统管公安警察的警察厅警备局局长都是我国情报机构的合同情报会议成员,法律早已白纸黑字地写明你们和我们有协力关系,理论上来说,我们一直是同一战线的盟友。”   “窃听事件牵涉的是整个警察厅的颜面,四十年前我们保守懦弱,只会否认道歉,四十年后,形势已经不同了,警察厅会自己掌控主动权,清除我们内部的毒瘤。”   迎着石川龙平和三水疑惑的目光,他毫不客气:“很简单的解决办法,联合搜查,别件逮捕*。我替你们搞定逮捕令,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见松田阵平戴着手铐被押进警察厅。”   .   十几分钟后,门铃声忽然响彻整间出租屋。江户川柯南坐在原地,目送神谷修介起身去门厅开门。   随着一阵喧闹声,他在神谷身后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来者穿着打扮有些散漫,单手拎着咖啡,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嘴里还含着棒棒糖。   见到江户川柯南,他立刻便像是见到了明星般兴奋地挥了挥咖啡杯:“哟,小子,久仰大名。”   江户川柯南看着他身后鱼贯而入的四五个年轻人,又迟疑地将视线移回他身上:“......不好意思,我认识你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很久了。”青年微微眯着眼,漫不经心道,“初次见面,长谷川诚,目前担任警备局警备企划课第7系系长。啊,我们部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   他转头期待地看向神谷修介:“你应该跟他介绍过了吧?大名鼎鼎的I·S。”   神谷修介无奈地对他点点头,又对江户川柯南说道:“我们的工作进行到了下一个阶段,从今天开始,长谷川警视会和我们合作,继续跟进这个案子。你不用担心,模式跟之前不会有什么区别。”   趁着江户川柯南还在愣神期间,长谷川诚指挥着他带来的几个下属在出租屋里开始搭建工作台,没过半小时,这里俨然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江户川柯南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今天开始就没怎么见过那几个被神谷带来的公安。   长谷川诚站在出租屋尽头的白板前,他身上有种张扬的散漫感,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好了,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他敲敲白板,“我们的宗旨是‘知识即力量,情报即权力’。而所有权力都指向人心。各位,该开始工作了。”   .   桃井春奈趴在窗边。   今早七点不到的时候,她便被母亲摇醒,和舅舅一起共进早餐。   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姐姐并不在,桃井春奈悄声询问母亲,却只得到女人轻轻摇头作为回复。   想来母亲也不知道星野真弓的行踪。而降谷正晃作为政治人物,数十年来都雷打不动地每天六点起床、出门办公,维持着极度自律的生活节奏。   桃井春奈一直都有些害怕他,并不打算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正当她为了今天可能无法见到那位大姐姐而失落时,如同秋风吹拂落叶般,一道影子掠过她的窗沿。   桃井春奈连忙扑到窗边,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星野真弓远去的背影。   ——她扎着高马尾,正绕着这座巨大的院落里晨跑。   桃井春奈将稚嫩的脸蛋埋进臂弯,就这样静静在窗边趴着。星野真弓第二次掠过她窗前,没有停留,第三次,依旧没有。直到第四次,她发现女人不再奔跑,只是在踏着秋叶平稳地行走。   这一次,星野真弓终于注意到了她。女人停在她窗前,桃井春奈连忙手忙脚乱地拉开窗户。   “你在这趴了多久?”星野真弓单手拎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将蓝牙耳机摘下。   桃井春奈注意到她手机的锁屏界面并没有在播放音乐,相反,她刚刚似乎在一边晨跑一边跟什么人打电话。   “胳膊都押出印子了。”她轻轻抚了一下桃井春奈的左臂。   “啊,这个没什么感觉啦。”桃井春奈抬起手臂,小声说,“真弓姐姐,你吃了早饭吗?”   她还是有些在意没有在餐桌边看到星野真弓的事。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随手将矿泉水瓶搁在窗沿,靠在窗边看着她:“吃了,但是等你舅舅走了才吃的。他那张脸有点让人没有食欲。”   “诶?这、这样的吗?”桃井春奈显然没能理解她这份突如其来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呢?姐姐你讨厌舅舅吗?”   “不,算不上讨厌吧。”星野真弓拨弄了一下额发,“只是......我们既不是同事,也不是朋友,更不是家人,但也算不上敌人。因此,恨无法恨得纯粹,产生好感又绝对是无稽之谈。生命中总是会有那么几个人让你难以定义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桃井春奈并没有听懂,她本能地希望自己信赖的大人们之间维持友好的关系:“舅舅和妈妈都说你是客人,客人就是要好好善待的人,所以我猜舅舅肯定不讨厌你,所以也不要讨厌舅舅呀,真弓姐姐。”   星野真弓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她胡乱揉了揉桃井春奈的额发:“是吗?那我们就祈祷你舅舅不要讨厌我吧。毕竟,我可是个很坏很坏的女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乖小孩拐跑。”   .   “很坏很坏的女人”果真如她自己所说,晨跑结束便将桃井春奈拐带到了昨天练习射击的那片高尔夫球场。   桃井春奈个性认真,自觉自己是真弓姐姐的小助手,卯足了劲和她一起把野餐垫铺得平平整整,又认真地待在原地看守,等待星野真弓提着黑色的重型枪箱回来。   她没想到女人会顺手给她带来一篮子三明治和小饼干。星野真弓似乎很喜欢揉她的脑袋,放下零食后便习惯性地抚了一下她的额发,就兀自开始组装枪械。   桃井春奈脸蛋红扑扑的,盘腿坐在原地一边观摩星野真弓的动作一边啃三明治。   她感觉自己和真弓姐姐好像是两个画风的人,对面已经在上演风驰电掣的枪战片,她还在骑着宝宝自行车牙牙学语。   但不知为何,她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这位刚认识一天的大姐姐难以接近。   “你学过阿拉伯数字了吗?”星野真弓忽然说。   桃井春奈一愣,立马说:“学过的!”   “那么,帮我记录一下吧。”星野真弓递给她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我报什么数字,就写下什么数字。”   这个举措显然提升了桃井春奈的参与感,接下来一个小时里,她认认真真地记着星野真弓报出的数字,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一页。   虽然并不知道这些数字有什么含义,她依然像对待家庭教师的作业一样谨慎地对待它们。   甚至直到最后一个数字报完,星野真弓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她都还沉浸在这股成就感中。   大概过了几十秒,她终于察觉到这段沉默的不同寻常,这才抬头向星野真弓看去。就见女人垂着灰蓝色的眼眸,不知想到什么,正静静地望着她。   “真弓姐姐?”桃井春奈歪了歪脑袋。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没什么。”   她重新专注地望向瞄准镜里的景色,心想,即使头发是黑色的,脸庞是稚嫩的,乍一看毫无关联,但血缘还真是不讲道理的东西。   她没有见过那个人小时候的样子,但在最后的最后,他们销毁一切私人记录的时候,她曾经亲手点燃过对方童年的照片。   微妙相似的蓝色眼睛、眉骨的轮廓、微微下垂的眼角,特别认真的时候有些拧紧的眉间。这些东西都被她亲手燃去了。   七年的时间,一些人化为尘土,一些人孤独地活着,但桃井春奈在幸福和爱的包围里慢慢长大,生与死在世界的潮湿里化为一体。   瞄准镜尽头的柚子依然如前几天一样被她画上恶趣味的笑脸,桃井春奈带上小号消音耳机,紧张地等待着她。   星野真弓却呼吸平缓,她慢慢地吸气,又慢慢地呼出。下一秒,食指扣动扳机,子弹应声而出。 第159章 第159章   第二天上午,出租屋门铃准时响起。   江户川柯南立马前去开门,灰原哀裹着羽绒服和围巾,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独自站在门外。   “降温降得太快了。”她说话间呼出冷气,一把将笔记本电脑塞进江户川柯南怀里,“你要的东西。”   “谢了,灰原。”   他给灰原哀找了拖鞋,迫不及待地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脑。灰原哀走进屋,先是环视了一圈出租屋里正在埋头工作的几个公安,堆满资料的空间里只有哒哒的打字声,然后才走向江户川柯南。   “你知道我不方便在这里说太多,我知道的都写在电脑里了。”她低声道。   随后像是正常小孩子般提高音量,“你这里有喝的吗?我好渴。”   “哦哦,矿泉水在那边,除此之外只有罐装咖啡......”江户川柯南头也不抬地指了个方向,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谢了,灰原,我欠你一个人情。”   灰原哀一撩眼皮,轻哼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江户川柯南合上电脑,认真地盯着灰原哀看了一会儿。   后者正在喝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半晌实在忍不住皱了皱眉:“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江户川柯南摇了摇头。   “我们去楼梯间说吧。”他说着,合上电脑,跳下沙发,径直向门口走去。   灰原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名侦探大概是碍着出租屋里还有别人在才要特意转换阵地,但让她不解的恰恰是他突如其来强硬的态度。   江户川柯南一般不会这么直接地使唤人,除非是紧要关头。   直到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灰原哀依旧没能想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   “喂,我说,”她淡淡道,“谜语人总该有个头吧?”   江户川柯南却忽然说:“灰原、不,宫野桑。”   他锐利的蓝色眼眸盯着她,语气笃定而直接:“你和公安的接触,实际上要比和我的接触更早吧?”   “......”   灰原哀内心空白了一瞬,下一秒便反应过来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我向神谷警官提出找你做外援的时候,他说需要进行一个‘简单的背景筛查’,以你的身份资料,根本不可能通过公安的审查,事实却是你顺利通过了。”   “他甚至对我叫一个同龄小孩来做帮手毫无异议,公安愿意对我这个七岁小孩开放权限也许可以被解释为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的信任,但对你的能力没由来的信任又算什么?”   灰原哀抿着嘴,没有说话。   “仔细想想,你刚来的那个晚上,按下阿笠博士门铃的时候,实在太冷静了。”江户川柯南忽然叹了口气,神情重新柔和下来。   他对灰原哀摊手道,“当然这些都只是马后炮而已。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但你能够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公安应该出了不少力吧?”   灰原哀长久地凝视着他,江户川柯南毫不客气地回视。   良久,灰原哀垂下眼:“还真是瞒不过你啊,名侦探。”   “其实和你说实话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会违反保密条例罢了。但既然这件事是你自己猜出来的,那我就直接说了。”灰原哀耸耸肩,“我承认我也是公安的协助人之一。从组织逃出来之后,我接受了公安的救助,他们给我提供了身体检查和简单的心理辅导,在内部协商之后,我被他们丢给了阿笠博士。”   “这是我自己的要求,因为我知道你也吃下了那种药物,而我又还没有那么信任日本警察,所以我想要认识你、制造和你的天然同盟关系,算是给自己做两手准备。”   “很卑劣吧?但活着对我来说更加重要。不过,我可以保证的是,我没有告诉公安你的身份。”   江户川柯南却摇摇头:“不,这远远算不上卑劣,倒不如说,这是最正常、最合理的选择。”   他想,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认识他之后,灰原哀并没有从他身上索取什么,反而给他提供了不少有关组织的信息。无论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补偿行为,还是单纯好心,目前看来,他们俩的同盟虽然互相都有所保留,但依旧能算得上稳固。   他凝眉道:“所以,你是在逃出组织之后被公安发现的?那么在那之前,你的姐姐......”   “我的姐姐死了。”灰原哀面无表情地说,“死在你面前。呼吸和心跳都停了,这是骗不了人的。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   江户川柯南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个血色的夜晚,他见过无数具尸体,当然分辨得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除非世界上存在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药物,否则,宫野明美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这就是事实,眼睛和大脑都没有欺骗他。   他垂下眼:“抱歉。”   灰原哀摇摇头:“没事。”   她看着江户川柯南:“所以,知道这件事对侦破这个案子会有帮助吗?”   江户川柯南慢吞吞地说道:“我其实是想确认一下公安是否有要求你给他们提供情报。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样的情报,和什么事有关?他们知道你的身体缩小了吗?”   “......知道。”灰原哀说了实话,“他们也知道我的身份、我的代号、我在组织里的研究工作。但除了这些之外,他们从未询问过我什么事。甚至有一次,我提出交易,要告诉星野真弓关于组织的某些机密,结果被她回绝了。她说公安有办法自己查出来。”   江户川柯南微皱着眉:“你觉得这正常吗?一个行走的情报源放在他们面前,连我都会期待从你这里刨根问底,他们却仿佛没有兴趣一般。”   灰原哀叹了口气:“你也有这种感觉,说明这不是我的错觉。很多时候,我总是觉得,公安救助我,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在做慈善、无偿帮助失足少女一样。他们要求我提供的助力甚至止步于我的生化知识和科研能力,和组织相关的问题他们几乎没有过问过。”   江户川柯南缓慢道:“公安警察的态度让我觉得,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很多事的真相是什么,他们之所以还在调查、还在参与其中,只是想要做出一副‘用合理的方式抵达了终点’的假象。”   “但我觉得这种程度的预卜先知不是推理和刑侦手段可以解释的,有一些缺失的信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被提前补足。星野真弓就像一个活在未来的女人,时间对她来说甚至并不是线性的,现在、过去和未来在她眼里同时发生,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公安有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我觉得更有可能是......”   “卧底。是吗。”灰原哀说。   江户川柯南沉沉地看着她。他其实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个猜想,但和星野真弓相处的很多瞬间,他能感觉到对方虽然正和自己对话,思绪却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远并非距离,而是时间的坐标轴。   她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着如此清晰的认知和如此强大的掌控力,仿佛是直接从终点穿越回当前时间线的未来人,这使得她表现得根本不像一位循着线索嗅往真相的猎犬。   但她狡猾地伪装了自己,以至于江户川柯南暂时没办法想出一个更加精妙的形容词。   他只能继续说道:“神谷警官说他任职的那个部门内有两名潜入搜查官,一名在境内,一名在境外。我觉得是他们传递的情报让公安能够抢占先机,但是,也因为这种情报来源并不正当,所以至少出于保护卧底的需求,他们没办法诚实地对外解释这些信息从何而来。公安有时必须得绕一个圈子,用看似合理的手段达成目的——我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就是这种模式的一个实例。”   灰原哀眨了眨眼,江户川柯南说得很抽象,她又没有就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和公安深入交流过,并没有立刻理解江户川柯南的意思。   但她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关于卧底的话,星野真弓曾经提到他们有过一个非官方情报人员,但是三年前身份暴露,被灭口了。她否认公安在组织里还有其他的卧底。”   “她当然要否认。”江户川柯南说,“她的职责就是保护那些卧底。”   只不过,神谷修介似乎得到了星野真弓“什么都可以告诉他”的承诺,才将事实说给他听罢了。这份信任来之不易,但是,深究起来,不合理之处也不是没有......   另外,“三年前”,这个年份最近出现的频率还真高啊。   他垂眼思考了一会儿,半晌看了眼手表,冷静道:“我们出去太久了,该回去了。”   灰原哀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   江户川柯南回到出租屋内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里屋正在商议工作的神谷修介和长谷川诚叫了出来。   “神谷警官,我觉得有一个关键点被我们忽略了。”他直切重点。   神谷修介先是对新来的灰原哀点了点头,接着才看向江户川柯南:“什么关键点?”   江户川柯南从一堆资料中抽出一份文件。   “松本小百合。”   在写着‘机密资料’的封面外用曲别针别着少女生前的证件照,他说:“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整起事件的边缘人物。十年前的某个夜晚,她被牵连进警方和毒贩的火拼,意外被流弹击中,这就是她生命最后的故事。但每次重新回顾她人生最后一晚所经历的事,我都觉得其中参杂着很多疑点。”   他看向神谷修介:“最显而易见的疑问是:松本小百合那天晚上到底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人的背影,才不顾危险一定要亲自下车去追?她在夜店里到底被谁短暂挟持过,那些人又是为何最终放过了她?”   “目前公安的推测是,森谷警视长持有的那枚铭牌并非来自他自己,而来自某位警察,并且很有可能是某位他怀疑的对象。同时,这枚铭牌还必须能跟俄罗斯扯上关系,因为普拉米亚也持有相同的铭牌。但这枚铭牌到底是否跟组织有关,我们暂时还并不能确定。”他顿了顿,“有一个很简单的假设,能让我们建立铭牌和组织的直接关系。”   长谷川诚挑了挑眉:“什么假设?”   江户川柯南说:“如果那枚铭牌不是森谷警视长偷来、抢来、或者偶然发现的呢?如果那枚铭牌是被什么人赠予的呢?”   “某个非常信任他的人,某个对他抱以期待的人,某个相信他一定能找到真相的人——松本小百合。如果是松本小百合取得了那枚铭牌,又转交给他的呢?” 第160章 第160章   “你的意思是,松本小百合才是第一个发现铭牌的人?但她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她只有一个机会转交那枚铭牌......”神谷修介很快反应过来。   “没错,就是那天夜里,混乱的火拼现场,疯狂逃窜的人群,多方势力混杂,非常完美的消息传递场所,不是吗?”江户川柯南声音沉稳。   “我这几天一直在反复观看她死前的监控录像,大概是因为盯着同一段影片看久了,我多少也能够身临其境——直接说结论,我不认为松本小百合躲不开那枚子弹,除非她不想躲。”   “......”   两个大人一时沉默,江户川柯南看向对松本小百合和她生前事迹并不熟悉的灰原哀。   “灰原,假设你现在正在警方和犯罪分子的火拼现场,双方都带着枪,现场有很多围观群众,而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你被犯罪分子当作人质用来威胁警方,经过警方的不懈谈判,犯罪分子短暂释放了你,这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做什么?”   “.......躲进人群里?”灰原哀迟疑道。   “没错,是‘躲进人群里’,不是贸然逃跑,也不是留在原地,对吧?因为你很清楚双方都有枪,如果你轻举妄动,一人一发子弹足以让你死无全尸。”   “犯罪分子释放你的条件是警方放弃逮捕,既然如此,你只需要找一个安全的角落,等待犯罪分子撤离就可以了。所有人都在互相僵持的时候,跑动、喊叫、作出太过引人注目的事绝对不是人的本能反应。”   灰原哀沉思半晌,点头同意他的话:“人在遇到危险或者遭遇突发事件的时候,一般会依循冻结、逃跑、战斗的顺序做出反应。就像千万年前面对大型捕食动物、知道它们对移动物体敏感的人们会本能作出静止反应一样,人们在遇到危险的第一时刻只会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在这期间,如果大脑思考得足够迅速,就会得出理性的结论,决定到底是该逃跑还是采取其他策略。有一些危险也许可以通过逃跑避免,有一些危险绝对不能。”   神谷修介此时已经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但是长谷川诚没有看过那卷监控录像带,干脆问道:“那么,按照你们的意思,松本小百合没有做出符合逻辑的反应?”   “是的。”江户川柯南点头。   他从工作台上挪过那台自己最近常用的笔记本电脑,调出视频,按下播放键。   视频内的黑白小人立刻以三倍速移动了起来,以松本小百合被挟持着走入监控画面做开头,以她被击中倒地结尾。一条生命的消逝无声而迅速。   “你们仔细看她的运动轨迹。”江户川柯南说,“她是从后门被挟持回来的,警察和犯罪团伙集中站立的地方是整个夜场的左边角落,她被释放后完全可以顺势混进蹦迪的人群中,在后续的枪击声中和那些逃窜的平民一起离开。”   “但她没有。”长谷川诚微微眯眼,“......她躲在了警察后面,没有远离交战中心。”   “她一个月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被警察逮进交番三四次,按理来说她最不愿见到的面孔之一就是警察。但她和森谷警视长又很亲近,说她内心敬仰警察、相信他们的保护也能说得通。”   江户川柯南耸耸肩:“这就是这件事的吊诡之处。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知道她当时的心理活动,她的行动到底是处于本能反应,还是大脑理性权衡利弊后的结果,我们没办法光靠表面资料弄清楚——她已经去世了,而监控录像带连音轨都没有。”   神谷修介严肃地看着他:“但你明显倾向于后者,对吧?”   江户川柯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假设,只是假设,她是故意留在子弹射程范围内的——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引导她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必须包含两个前提,一,留在那里能帮助她达到某种目的;二,她不怕死,或者她对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了,所以她被流弹击中也无所谓。甚至可以说,这是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灰原哀喃喃。   “她在被警方当天追捕的犯罪团伙挟持前,曾经因为不明原因独自跑进夜店,又被不明人物短暂挟持过,对吧?是什么原因能让被明确告知了‘留在车里’的松本小百合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是什么能让她甘愿冒着生命风险冲进流弹四射的交战双方里——”   江户川柯南随手从桌上翻出另一沓资料,摊在众人面前。   “答案只有一个——她的母亲。她重病早逝的、被父亲施加过非自愿人体实验的母亲。”   一片寂静中,他抬起头,神色冷静:“她父亲松本扬泰曾经任职的白鸠制药内部必然有人对人体实验知情,有人给他父亲提供保护伞,有人充当他的助手,松本小百合一定多多少少见过这些人出入松本家。那天夜里,她正是因为认出了这样一张熟悉的脸而不顾一切地跑下车去,因为她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也因为同样的理由,她被对方短暂挟持后,拼着一口气虚与委蛇,悄无声息地拿到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甚至她成功摆脱了对方,以生命为代价,把那条线索、那枚铭牌交给了她唯一信任的警察,她敬仰的、真正的‘父亲’。”   “——她那时已经做好不再活下去的准备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看到了那群人的脸,即使他们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事后也一定会意识到这个女孩是前同事的女儿,是有可能泄漏他们犯罪事实的女孩。他们会杀了她,无论天涯海角,而她那时只有十六岁,她无计可施,也无处可逃。”   “而如果逃亡只能换来那样的结局......”灰原哀喃喃道,“还不如直接让她死在尊敬的警官手里、吗?”   江户川柯南垂下眼:“这只是我的推理,你们可以不用相信。”   “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推测。”神谷修介却说。   他反常地没有露出笑容,而是沉沉地盯着那段监控录像。   因为江户川柯南这几天的反复观看,那段监控已经被设置成了自动循环播放模式,电脑屏幕此时此刻正用三倍速反复呈现着松本小百合进入画面、被释放、被流弹击中、倒地不起的全过程。   黑白的影子不断重复晃动着,她坍塌得如此轻易,几乎让人以为女孩如同纸一般易碎。   “如果是这样的话。”神谷修介重复了一遍,“如果是这样的话。森谷警视长一定在这十年间从未放弃过追查。他正是因此被盯上、被灭口、被伪装成突发疾病死去的。”   “幕后之人大概是个戏剧爱好者,即使充满讽刺意味,即使和复仇全无关系,事实也的确是——森谷警视长失手杀害了松本小百合,十年之后,松本小百合的父亲杀了他。”江户川柯南说,“从头到尾,这都是同一个人导演的剧目,同一个警察、同一个内鬼。他一定有足够大的权力,能够确保森谷警视长死后,一切能指向他的线索都会被尽数销毁......他也真的销毁了一切线索,除了一个东西——那枚铭牌。”   “它待在森谷警视长身边已经太久,承载的感情已经太复杂,以至于被他弟弟当作兄长重视的私人遗物好好保管了起来,直到某一天夜里,森谷帝二忽然发现,来自那个组织的女性也持有相似的铭牌。”   “那么,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问题。”长谷川诚双手抱臂,神色冷静,“要怎么才能通过那枚铭牌,找到它曾经的所有人?”   “那个啊......”   江户川柯南转头看了一眼灰原哀。   “我已经有些头绪了。”他再次望向神谷修介,蓝色眼眸里有着不加掩饰的锐利,“但前提是,你们向我坦诚公安对白鸠制药的了解到底有多深。”   .   同一时刻,霞关。   松田阵平和相原早纪各自端着一只纸杯,从警察厅附近他们经常光顾的那家咖啡店走出来。   玻璃门上的风铃在他们身后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两人都穿着黑大衣,神情冷淡地穿行在霞关来来往往的政府雇员中间,有种独属于警察的格格不入。   然而,今天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步行回警察厅的五分钟内,两人已经明显发现路上行人的减少,而真正站到警察厅大门口时,松田阵平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警备企划课新任课长小林正雄此时此刻,正领着一众公安等在保安室外,而他身边站着的正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石川龙平和新人三水。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对方也没有要后退的意思,直至几乎紧贴小林课长的正脸,松田阵平墨镜下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同僚:“这算什么?”   小林课长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他不发一言,只是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拍在松田阵平胸口。   “你被捕了,松田警官。”一副银色手铐被咔嚓锁在松田阵平手间,负责做这事的公安没有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小林课长的声音,“剩下的去审讯室慢慢交代吧。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我会对你温和一点的。” 第161章 第161章   站在松田阵平后方的相原早纪在看到那纸逮捕令时便瞳孔缩紧,她爆发敌意时候的气场非常可怕,几乎有些逼退站在前排的几个年轻公安。   “小林课长,你这是在做什么?现在是帮着法务省针对自己人的时候吗?”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这位小姐,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只有‘自己人’和‘敌人’两种阵营。”小林正雄看向她,“我所做的恰恰是最正确不过的决定,替警察厅清理门户,挽回我们在过去一周中丢失的颜面——松田警官涉及的违规行为不止一件,我没有功夫在这里一一给你掰扯清楚。”   “小林课长,你没有权力随便逮捕一个在职公安警察,”相原早纪寸步不让,“更何况松田警部是——”   “是什么?”小林课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他是什么?他为谁做事?他平时做的都是什么工作?我只知道松田阵平警部隶属于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恐怖活动对策课3系,若这个职衔的确属实,那么他就是我手底下的人,我管辖的部门的成员。”   “隶属于我的人,我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想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难道说我逮捕他,还要看另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主人的意见?怎么,松田阵平是一条狗吗,打狗还要看主人?”   “......”   这段话已经近乎是羞辱,相原早纪脑海里的愤怒瞬间炸开,脆弱的咖啡杯在她手里被捏爆,拿铁从指缝间流淌而出,洒在地上,宛如褐色的鲜血。   被小林正雄称为“狗”的当事人却忽然笑了一声,松田阵平双手被禁锢着,墨镜后的眼睛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面前的人,声调里带着散漫和嘲讽。   “没想到小林课长还挺懂俗语的嘛,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另一句老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相原,他想问什么,就让他问好了。”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又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呢?”   小林正雄嗤笑,根本没再理他。   他瞥了眼手下的公安,将两人团团围起的人群顿时动了起来。随着松田阵平被两个年轻人押着向警察厅内走去,小林正雄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含了一支进嘴里。   也正是在这时,蹲守在两侧的记者媒体们一拥而上,将簇拥在松田阵平周围的公安围了个水泄不通。   “请问您是参与窃听活动的公安警察吗?”   “请问您怎么看待公安历来的违法搜查行动......”   “请问您知道到底是谁下令进行窃听活动的吗?!”   收音器和话筒轮番怼在松田阵平眼前,但戴墨镜、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一言不发,尽管双手被银链紧紧拷着,他依旧平静地、甚至近乎傲慢地,被公安簇拥着,仿佛周围都是他的下属般,不容置疑地向警察厅走去。   人群很快挤得连他的一丝背影都不再能找见,相原早纪站在原地,沉沉地望着警察厅前门的方向。   高耸入云的黑色建筑横亘在她眼前,她从未有过被朝夕工作的这栋大楼亲手拦在门外的经历,以至于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不知为何留在原地没有随小林正雄进去的公安调查厅二人组开了口。   “那个,您是相原警官吧?”石川龙平低声道,“堀部部长让我转达,感谢您提供的内部情报......”   “闭嘴。”相原早纪面无表情。   她没有分给两人一点眼神,径直向前走去。她是明确在职的警官,保安室没有任何拦截她的理由,石川龙平微微眯眼望向她的背影,女人被扎在脑后的丸子头能隐约瞥见一缕粉色。   她是那么年轻,无视蜿蜒过指尖的褐色液体,依旧稳稳当当地拎着咖啡杯的残余尸体,很快消失在警察厅黑色的铁幕后。   “课长,”三水站在他身后,“是她提供了指认松田阵平的证词吗?”   “......不。”石川龙平收回视线,“不是松田阵平。”   “诶?”   北风从远处卷来残破的秋叶,石川龙平说:“她指认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更加关键的人物。”   .   另一边,出租屋。   神谷修介定定地看了江户川柯南一会儿。   后者几乎没有见过神谷警官如此认真思量的眼神,就在江户川柯南几乎快要升起退缩之意,准备将自己想借灰原哀持有的信息差存心试探公安的小心思昭然若揭之时,房间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公安的声音。   “神谷先生,长谷川先生,”那公安声线紧绷,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慌,“你们快看电视——”   四人立刻走到客厅。房间尽头的电视机被调高了音量,熟悉的新闻频道主持人坐在台前,直视镜头。   “......今天上午,一名涉嫌参与政界人士窃听事件的公安警察在霞关被紧急逮捕,警察厅官房宣布将和法务省公安调查厅启动联合搜查协作,并否认类似监视行动为警察厅授意。被捕警官疑似隶属于警察厅警备局,曾担任警视厅机动队、刑事部、公安部的多个职位,今年......”   简直是午夜偏逢连夜雨,接下来是大段大段的对警察厅过往违法搜查历史的分析和批评,主持人一连提出好几个猜测,到底是警察厅高层某个派别签署了窃听计划,还是单纯是下面人的擅自行动?   紧接着又有几名专家坐在镜头前隐晦地暗示接下来可能有一场涉及多名警界人士的中型地震,最重要的是这是否会影响即将到来的参议院选举,而内阁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如上种种,实在不在江户川柯南此时的关注范围内。   他盯着电视机里松田阵平的侧脸,话筒和麦克风凑在他身前,戴墨镜的公安丝毫不为所动。   江户川柯南想,自己本应感到焦急的,但无论是大脑还是心灵,他此时此刻都无比冷静。   站在他身后的长谷川诚和神谷修介谁都没有说话,上司不为所动,剩下几个年轻的公安自然也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沉默流淌在出租屋里,等到这条新闻播到了头,主持人整理稿件开始讨论下一个议题,神谷修介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对江户川柯南继续道:“关于白鸠制药,我们手里有一段录音,你想听听吗?”   .   “.......警察厅官房宣布将和法务省公安调查厅启动联合搜查协作,并否认类似监视行动为警察厅授意。被捕警官疑似隶属于......”   电视机兀自嗡嗡倾倒着噪音,桃井春奈窝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厚实的羊绒毯,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侧,星野真弓放下陶瓷茶杯,另一只手稳当地捧着一本页脚有些泛黄的薄书。   光线斜斜着落进室内,桃井春奈能隐约望见文字间隙隐隐绰绰的蓝色笔迹,那并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人的笔迹。   “真弓姐姐,接下来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桃井春奈眨巴着眼睛。   星野真弓不紧不慢地翻动书页。   “接下来,哈姆雷特,如他的计划一般,伪装出疯癫的模样,幻想自己被关进了监狱。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哈姆雷特的两位童年好友,被新国王派去从旁监视着他,想弄清哈姆雷特特然改变行为的原因。”   “而哈姆雷特,聪明的王子,立刻便看穿了他们的伪装。”   她并不将戏剧的每一句台词都读给女孩听,因为她知道莎士比亚的原文对桃井春奈来说为时尚早,相比冗长复杂的对话,女孩对故事梗概更感兴趣。   不过,即使如此,她依旧挑选着读了一些经典的句子。   “这里有一段我很喜欢的对话。”星野真弓不紧不慢地念道,“哈姆雷特说:让我问你们一些私人的问题,我的好朋友们,你们在命运手里犯了什么案子,她把你们送到这牢狱里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敬职地换成另一幅嗓音,模拟出另一个角色来。   “罗森格兰兹叹道:啊,牢狱!”   紧接着,她又换回了属于哈姆雷特的嗓音。   “丹麦是一所牢狱!”年轻的王子说。   ‘罗森格兰兹’应和着:“那么世界也是一所牢狱!”   “一所很大的牢狱,里面有许多监房囚室,”‘哈姆雷特’说道,“丹麦是一间最坏的囚室。”   “我们倒不这样想,殿下。”‘罗森格兰兹’这样回道。   ‘哈姆雷特’十分善解人意,不否认也不承认:“啊,那么对于你们来说,它并不是牢狱。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分别出来的;但对于我,它是一所牢狱。”   ‘罗森格兰兹’似乎没能领会他的意思:“那是因为您的梦想太大。丹麦是个狭小的地方,不够给您发展,所以您把它看成一所牢狱啦。”   ‘哈姆雷特’闻言高呼了一声“上帝啊!”。   他继续说:“倘不是因为我有了噩梦,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的。”   星野真弓用日语读完,又熟念地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这句流传百年的著名台词,仿佛是在告诉桃井春奈:这里是你未来的语文老师会让你重点标记的地方。   桃井春奈着迷地注视着她,句子轻盈又自然地从星野真弓口里流淌而出,好像早已被背诵过千百遍。   这时,另一个角色,‘吉尔登斯吞’开了口:“那种噩梦便是您的野心;因为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一个梦的本身便是一个影子。”‘哈姆雷特’回道。   “不错——”‘罗森格兰兹’拉长尾调作为句结,“因为野心是那么空虚轻浮的东西,所以我认为,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第162章 第162章   三个小时后,警察厅长官官房。   大概是从早上那条新闻播出开始,秘书室接到的各路来电和问候明显变多了,花井律子连着好几十分钟都在肩膀上夹着有线电话。   她梳着精致的盘发,一边接听电话,一边用原子笔在笔记本上不停记录。   有些电话只需要她来接听,有些电话不必理会,有些则应当立刻转接给长官办公室。她的工作便是分辨其中的区别,这绝不能算一个轻松的活计。   她度过了无比忙碌的一上午,直到此刻才有闲工夫为自己倒一杯热茶。   就在她揉着发酸的肩膀,一边喝茶暖胃一边短暂放空时,秘书室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花井毫不懈怠,立刻放下茶杯:“您好,这里是警察厅长官官房秘书室——”   “麻烦送一杯咖啡来,谢谢。”电话里的人说。   花井一愣,认出了顶头上司的声音,她立刻道:“是,长官。”   她挂了电话,起身去茶水间。虽然她服务的这名长官平日并不拘泥于小节,但花井专门练过咖啡技艺,她为此十分自豪,总是认真地对待泡咖啡这件小事。   十分钟后,她端着托盘,向长官办公室走去。   长官官房是个庞大的部门,而秘书室隶属于其下的总务课,今天是工作日,办公区翻动纸页、敲击键盘和打印机运转的声音不绝于耳。   走廊上铺着厚实的深灰色地毯,花井的视线掠过许多人肩头,似乎是那条新闻带来的压抑氛围,没有人说话。   花井走到最后一道拐角的时候,正巧碰见从另一个方向拐过来的眼熟面孔。   那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穿西装,留着精心打理的八字胡。   她一怔,微微让步点了下头:“上午好,次长。”   “早。”警察厅次长大冢光弘说,“给长官送咖啡?”   “是的。”花井说,“您也是找星野长官?”   大冢光弘绅士地笑了一下:“没错。不如由我顺带帮你端过去。”   花井迟疑了一下,她明白次长大概率是找星野长官有事商谈,但托盘上只准备了一只咖啡杯。   她点点头:“麻烦您了,次长。您喝咖啡吗?还是茶?”   “咖啡就好。”大冢光弘看了眼托盘。   “我再去帮您拿个杯子。”花井说。   大冢光弘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对她温和地笑了一下,花井律子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   “你看上去并不着急。”   大冢光弘并没有规规矩矩地坐下,他抱臂半靠在会客沙发的扶手上,望向实木办公桌后的背影。   晨光从半拉百叶窗的落地玻璃倾泻而下,星野健一的侧脸蒙在尘埃中,他微微后仰靠在衬布柔软的椅背上,不紧不慢翻过一页报纸。   见他不说话,大冢光弘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法务省从哪里来的所谓‘内部消息’,但至少在我为警察厅工作的二十年里,我从未听说过所谓专门针对某些政治人物的窃听计划——我们的确监控政坛动向,但窃听已经是过时的手段了,现在的年轻人早已变得比我们那一代聪明得多、花样也多,就算监视的确存在,他们也不会被人这样轻易地察觉。”   星野健一合上报纸,随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在慢慢地吞咽下这口热咖啡后,他才真正看向大冢光弘。   大冢光弘换了个姿势,等待他的回复。   这时,有人敲了敲办公室门,秘书花井走进来,将一只洗净的咖啡杯送给大冢。后者脸上的严肃立刻瓦解,对秘书小姐弯了弯眼睛,道了声谢。   星野健一坐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神色的转变。   半晌,待到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才开了口:“大冢。”   “怎么?”大冢光弘不客气地帮自己倒着咖啡。   “你很担心这件事吗?”星野健一似乎是随口一问,“你应该很清楚,这种小事影响不了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我。”   大冢光弘看着他,无奈地耸了下肩:“时代不同了,老板,舆论会要人命的。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星野健一的表情没有变化:“你在担心我会把你推出去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大冢光弘说,“但你得知道,如果真有一个人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一头雾水,那的确非我莫属。”   “这么说,你是在暗示我才是那个下令实施窃听计划的人?同时瞒着你,还有五十岚?”   “......不,我没有这么想。”大冢光弘的神色没有变化,他说话直接,“我不觉得那样做对你有任何好处。你不是那么愚蠢的人。”   星野健一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并不真的弯起嘴角,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分不出是更像嘲讽还是认同。   他随手从秘书花井准备的托盘里翻出一小袋白砂糖,撕开包装,目送白色粉末落入咖啡杯里褐色的液体中。   砂糖如同落雪,瞬间便消失得无踪无迹。   “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焦虑。”他并不心急地揉搓那袋砂糖,也懒得搅拌那杯咖啡,只是垂眼看着粉末顺应重力下落,“小孩子闹腾而已,很快就会结束了。”   大冢光弘不说话,只沉沉地看着他。   他不出声,星野健一便也不出声。他乐得自在,糖洒到一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兀自砸了砸嘴,似乎是嫌不够甜,又放下杯子继续倒剩下一半。   大冢光弘只能自己把话题续下去:“......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迫于舆论压力对外宣布会和公安调查厅开展联合调查,如果最后收不了场怎么办?推那个年轻公安出去顶锅?”   他指的是现在正被拷在拘留室里的松田阵平。   他深知,无论这件事闹得有多大,都不可能撼动星野健一的警察厅首长之位。   及至把那袋糖全部倒完,又再次抿了一口咖啡,星野健一才慢吞吞地回他的话。   “首先,联合调查并非迫于舆论压力。”他慢条斯理,“其次,这件事会被妥善处理。”   “但是......”   “我说了它会被妥善处理。那么,它就是会被妥善处理。”星野健一直视着大冢,语调温和,但不容置疑,“你不必着急。”   .   相原早纪一直走到平时办公的那一层,才顺手在走廊垃圾桶扔掉咖啡杯的残骸。   她右手还浸着液体,已经不再往地上滴落。她拎着包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褐色的渍迹在清水冲洗下渐渐消失。   等到全部清洗干净,她随手扯了几张纸巾擦干双手,径直向部门办公室走去。   留在挂着“警备企划课0组”的牌子的办公区里工作的那部分公安们看到她走进来,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中都带着迟疑。   相原早纪没有分神去关注他们,她走进自己的隔间,将背包随手扔在办公椅上,走到窗边拽动抽绳,把百叶窗全部拉上。   光线从室内消失,她静静站在窗前,看着百叶窗仅剩的缝隙。   阴影如刀割般落在她眼睫,这样发了五分钟呆后,她重新抽动拉绳,将百叶窗调整为正常状态。   紧接着,相原早纪坐回办公桌,冷静地将笔记本电脑和记事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逐一理整齐。   她打开手机,一一检查这短暂二十分钟内收到的新鲜短信,掠过毫无意义的关心和询问,落在最后一条,发件人备注为【母亲】的讯息上。   【今天晚上记得回来吃饭。你弟弟明天要回学校了。】   她熄灭屏幕,向后仰靠在转椅上,单手遮住眼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相原早纪并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大学毕业后,她搬出去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理由是离千代田很近,上班方便。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在京都上学时很少接到父母的问候,也很少被念叨着“多回家看看”,而弟弟刚刚入读东大两个月,他返家便已经是大事一桩了。   相原家老宅坐落在东京郊区,相原阳太平时则住在东京大学的宿舍,想来二者之间横亘着比关东到关西的新干线还要遥远的距离,以至于父母如此精心盘算着弟弟难得一次的归家。   而她不过是这场盛大迎接里不能缺席的一枚摆件,一面显示阖家美满的横幅。   相原早纪安静地呼吸,三十秒后,她站起来,拎着办公桌上的咖啡杯和搅拌勺,径直向公共办公区走去。   “叮叮叮”的声音在办公区中央响起,众人纷纷抬起头,停下脚步,视线汇聚在站在中间的相原早纪身上。   年轻人们手里抱着资料,脖上挂着工牌,那是一张张沉静但稚嫩的脸。   “最近部门发生了很多事,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相原早纪端着咖啡杯,没有注视任何一张特定的脸,她移动视线,环视怀抱不知名情绪注视着自己的同僚们。   “我们在一个月前分设出了下属于[零]组的新部门,为此不得不移出一部分人手,面临不可避免的短暂空缺。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效率和能力,最近的案件中,我们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色。”   “我们都经历过数十年的埋头苦读,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通过一场又一场严苛的考试,被残酷地训练和选拔,最终走到这里。这段旅程存在的意义正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们做得很好,非常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然而,我们最大的幻觉,就是仍然相信我们的斗争总有一天能永远消除罪恶和痛苦,构筑一个完美无瑕的社会。不。我们做不到。任何人都无法做到。作为公安,作为警察,我们是不幸的、痛苦的,我们永远不可能享受恒久的幸福和和平,我们永远无法逃脱罪行的追索,也永远无法甩脱死亡的阴影。这就是这份职业的真相。我从事这份职业,因为我爱着这个真相。我不享受它,但我同时也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它。”   “现在,如果有谁想要选择外面的幸福和平静,请从这间办公室离开吧。这里不适合你,这里永远不会成为一座乌托邦。我请求你的离开,没有人应该为追求幸福和平静而受到谴责。”   她平静地环视众人的脸,办公室一片寂静,没有人从转椅上站起来,没有人迈动步伐。   年轻人们站在原地,他们大多在最近五年内被选拔入职这个部门,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现在打开电视台就能轻易看见针对公安铺天盖地的谴责。民众的横眉冷对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   数分钟过去,依然没有人离开。   相原早纪笑了笑。   “很好。都回去工作吧。松田警部缺席期间,我会承担部门的指挥工作,请记住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人在同我们并肩作战。” 第163章 第163章   “......‘拉撒路计划’,是十年前,白鸠制药最核心、最机密的科研计划之一。他们大批量地开启不同种类的新药研发项目,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很显然,我失败了,白鸠制药也失败了......”   “…...重要股东突然撤资......”   “......他们在暗中进行人体试验…...有一些孩子,十几岁,各国人种都有,被送到那些上面重点关照的实验室,只有最重要的项目组才有资格获得实验体……”   “......他们对那些孩子有一个特定的称呼。是一个外国单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跌特,什么什么沙......”   键盘被轻敲一下,江户川柯南神情严肃,将音频再次循环播放。   灰原哀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数十秒后,电脑上的mp3文件再次播到了尾,松本扬泰带着颤音的声线压得很低。   “…...跌特,什么什么沙......”   江户川柯南在他出声的同时低声呢喃:“跌特......沙......”   他右手抵着下巴,长久地陷入思考中。   公安提供的信息和他从灰原哀这儿作弊得来的几乎没有差别,名叫“拉撒路计划”的大型研究项目、疑似暗中在儿童身上实施的人体实验,这些灰原哀都曾经有所耳闻。   只是,她开始参与组织的研究项目时,相关计划早就停摆,白鸠制药也早已倒闭。她甚至并不清楚“拉撒路计划”和白鸠制药的关系,更不知道松本扬泰口中那个用来称呼实验体的不明词汇。   室内的光线并不明朗,两人的侧脸都蒙在一层阴影里,长谷川诚坐在厨房吧台后远远地望着两个孩子。   神谷修介从橱柜中拿出两只酒杯,拎着早上新买的酒,干脆且熟练地将酒瓶口在灶台边沿用力一磕,一声清脆的响声后,威士忌涓涓流入玻璃杯中。   长谷川诚不客气地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后才看向他:“你开酒瓶很熟练。”   “我休假的时候会去夜店兼职。”   神谷修介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和他惯常给人的印象多么割裂,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解释:“只是打个碟。”   长谷川诚无声地比了个“哇哦”的口型。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客厅:“那两个孩子......你们的长官还真是很有信心,是吧?”   神谷修介笑了笑:“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我对她有信心。”   长谷川诚露出了羡慕的表情:“真好啊,如果我的下属也会说这种话哄我开心就好了。神谷君,你有考虑过转部门之类的吗?我们这边待遇也很好的哦。”   神谷修介看了他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谢,但是不用了。”他礼貌地说。   .   “跌特......沙......”   音频第二十八次播到了尽头。   江户川柯南没有再继续循环。   他沉思了一会儿,动手从凌乱的桌面上翻找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他用原子笔在白纸上大刀阔斧地画了几条横线,将整张纸分成七个部分,分别标注起来。   灰原哀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的动作,良久,江户川柯南写完了字,将这张纸摊开在她面前。   她只扫过一眼便道:“你想按照七大语系一个一个推过去?”   被江户川柯南标注在纸上的正是世界上最主要的七大语系的名字。   他神色平静:“阿尔泰语系和德拉维达语系包含的语言太过小众,我们优先考虑其他五个。如果要选一个合理又有效率的方法,我会从联合国的六种官方语言开始,按照使用人口数量一个一个排查下去。如果在这六种语言里无法找到对应的词汇,我们再考虑从最包罗万象的印欧语系开始。”   灰原哀看着他沉思,半晌把纸翻转过来,分别写下阿拉伯文、中文、英文、法文、俄文和西班牙文的名字。而后,她在“中文”和“英文”上打了个叉。   “我会优先排除这两种语言,中文是世界上仅存的表意文字,不像英语或者法语一样可以用乱七八糟的词缀制造复杂冗长的专有名词,如果这个词的发音无法构筑成有含义的中文短语,那么它就必定不是中文。”   “更何况,组织没有任何使用中文为他们的实验体命名的理由,至少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华国是他们尚无能力染指的地方。”   “至于英语,”她顿了顿,“因为这是我的第二母语,所以我很清楚英语中没有词能既符合那样的读音,又组成有含义的短语。”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接过原子笔:“那么也同样排除日语。松本扬泰听不懂那个词,而他不至于无法理解自己的母语。”   两人的视线落在剩余的四种语言上,半晌,江户川柯南挑了挑眉:“按照使用人口顺序,先从西班牙语开始?”   .   三水抱着一沓资料,匆匆忙忙地穿过人群,接连路过数道对外紧闭的铁门,气喘吁吁地停在走廊尽头一道虚掩的门前。   他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伸手推门,走进人头攒动的监控室。   呛人的烟味在室内弥漫,他还是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没能养成在工作中吸烟的坏习惯,不禁被呛得咳了几声,白费了刚刚调整呼吸的那几秒时间。   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你没怎么抽过烟吧?”   三水抬起头,一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对他笑了一下:“再过几天就会习惯了。”   他有些懵懂地应了一声,半晌才响起来这位先生是谁——警察厅警备局外事情报课课长,滨田正春警视长。比起他的同僚们,滨田正春看起来年轻很多,应该只有三十多岁,这使得他看起来更好说话。   而他并不是这里唯一头衔和职位都高得可怕的人。穿黑西装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监控室里,有一些是上司的秘书和副手,有一些是上司本人。   人们的视线汇聚在工作台尽头的监控画面上,摄像头将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捕捉下来,画面中人的任何细微动作都不会被这些经验丰富的警察官僚放过。   三水这才恍然意识到,这起案件吸引的聚光灯似乎已经大到了它无法承受的地步。太多人的思虑指向审讯室里坐着的那个公安警察,而没有人知道哪一个名字会从他嘴里溜出来。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上司石川龙平。   作为公安调查厅派来监督的人,他们显然并不受这帮警察官僚欢迎。不过,到底是维持了一些文明人的体面,这份敌意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课长,你要的资料。”三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又悄声问,“现在是......?”   “他们还没有商量好由谁来负责审讯。”石川龙平知道他在问什么,同样悄声道,“本来是默认由小林课长负责的,但外事情报课和公安课的人似乎都有意见。”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监控屏幕:“已经五个小时过去了......”   三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距离松田阵平在警察厅正门被拘捕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被关在审讯室里的男人同刚刚被戴上手铐时一样,穿着黑西装、黑皮鞋,领口微微敞开,除了右手拷在桌上、烟和墨镜都被拿走之外,并没有任何不同。   在过去的五个小时中,松田阵平不发一言,也从未看向任何一只摄像头。   他黑色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前方,嘴角平直,像是在思考人生中最为严峻的问题,又像是在望着没有尽头的草原。   他不曾要求过喝水、进食,也不曾挣动过右手的手铐。唯一的动作发生在第四个小时,他改换重心,向后靠仰,将双腿搭在桌上,仿佛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这是个十足嚣张的姿势,但没有人前去阻止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这个地方关不住他,三水想,这是个铁笼子,但松田阵平随时可以飞走。   他知道人不能长出翅膀来,但他看着监控里的那个男人,看着他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瞳,就自然而然地产生这样的直感。   这时,他们周围的人群传来小小的骚动声,三水循声望去,就见小林正雄似乎是和同僚商议完了,手里夹着烟,放他手底下的一名公安警察进了审讯室。   想来外事情报课和公安课扯了半天皮,最后还是决定由警备企划课的人手来主导针对松田阵平的审讯。   三水不知道这两个部门为何要来掺合一脚,但他直觉小林正雄经验丰富,一定提早预料到了类似的情况,这或许正是他抢占先机亲自上门提议和公安调查厅合作、又迫不及待在今天早上亲手逮捕松田阵平的原因。   进入审讯室的公安显然经验丰富,他将材料随手放在铁桌上,兀自解开西装前扣坐下,先是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会儿,随后才开口。   “松田警部,你打算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和我说话吗?”   “......”   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松田阵平的意思昭然若揭:是的,他打算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他不打算说话。   公安也不急,顺手理了理文件,过了几十秒才问出今天的第一问题。   “松田警部,经过多方指证和排查,警察厅和法务省对你的指控包括违法监听、违法监视、受托受贿和利用公职干预国家政治活动,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公安继续问道:“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我们都知道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也清楚,你不是主导或者发起这项窃听计划的幕后主使,你和我都只是在听从上级命令,这正是为什么我想请你好好地思考一下——为这位不知姓甚名谁、许诺了你某些好处的幕后之人守口如瓶,这个选择带来的收益是否真的能盖过你需要承担的风险?”   他循循善诱:“你是一个好警察,松田警官,我知道你参与进这个计划,最初一定是因为觉得它是有用的,是能帮助维护国家稳定的,你只是没有意识到凡事需要章法,你协助收集的情报并不一定会被用在正确的地方,而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你参与侦破了那么多重大案件,救下了那么多死神镰刀下的无辜灵魂,为守护这个国家的安全和稳定奋斗了这么多年,最后却变得和你一直以来的敌人一样,我为你感到不值。” 第164章 第164章   他话音落下,审讯室又沉默了数十秒。直到公安指尖揉搓着页脚,决定再说点什么添砖加瓦的时候,松田阵平忽然笑了一声。   “.......哈。”他淡淡道,“这么说来,你是觉得,如果按照规章制度履行警察职责,按照宪法上规定的那样执法,我们的力量就会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这并不重要。凡事都有代价,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公安深谙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道理。   “不,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事。”松田阵平忽然收回双腿坐正起来,他压低脊背,沉沉地望着对面的公安,“你刚刚说我‘变得和我一直以来的敌人一样’,你这样说的时候,心里想的这位‘敌人’是谁?你觉得我们在和谁为敌,又到底在一天到晚防备些什么?”   “......我们的敌人是一切可能危害到这个国家的安全和稳定的人。”公安不得不回答。   “你看,你说‘安全’和‘稳定’,然后把它们等同于‘正确的地方’。”   松田阵平笑了一声,他敲了敲铁桌。   “我曾经也这样想过,我把它当成一种信仰,对那时的我来说,怀抱这样的信仰就足够了。但做一名公安警察和做一名普通刑警不是一回事,这两者的区别远远大过地球和火星的区别,你明白吗?”   “......”   沉默的人变成了对面的公安。   “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公安警察,你必须得先在心里弄清楚一件事——我们并不是在维护某个确凿无疑的真理,恰恰相反,我们保护的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认为我们应该保护的,我们防备的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认为我们应该防备的,我们清除的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认为我们应该清除的。”   “至于我们的顶头上司如何判断这些事?他们不判断,他们只是听从他们的顶头上司。”   松田阵平单手撑着头:“所以你看,事情很简单,公安警察的职责是做一把听话的枪,谁掌握这个国家的公权力,谁就能决定我们应该把枪口对准谁。我的枪口和你的枪口也许指向了不同的人,而这大概率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公权力并不只被一个人掌握着。当然,他们会告诉你——为了民族和国家。”   “......”公安无可奈何,只能强行转移话题,“这并不是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   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强硬一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现在想从你嘴里听到的只有一件事,松田阵平,你是否参与了针对特定党派政界人士的窃听计划?告诉我,谁主导了这个计划?谁发起了这个计划?这些情报最终会流向谁?!”   松田阵平施施然靠回了椅背,他双手插兜看着对面人笑了一下。   他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睛被转播到监控室的屏幕上,三水抱紧怀里的文件,屏住呼吸,不禁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松田阵平根本不会被气势或者威胁吓退,三水想,恰恰相反,他大概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这位公安用错策略了。审讯室里真正掌控局面的人已经变成了松田阵平。   但他同时也清楚,如果那位公安不果断岔开重点,继续和松田在上一个话题里绕下去,那么最终只会导向更坏的结果。   “如果你非要听的话——”松田阵平懒洋洋地拖长尾调,“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不’,我没有参与这个所谓的窃听计划。”   “......”公安沉沉地看着他,显然没有相信。   “至于第二个问题,”松田阵平慢条斯理,“你知道,很多人在盯着这间铁笼子,如果我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你们第二天说不定会发现我身中六枪自杀而亡。”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公安:“所以,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让我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   堆满凌乱书页和好几本大部头的书桌边,灰原哀啪得合上一本厚实的西班牙语字典,抬起头看向对面沉思的名侦探:“看来西语是行不通。”   “嗯......”江户川柯南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刚刚已经查阅了西班牙语里几乎所有能和“实验”、“被试”、“孩子”、“药物”甚至“长生不老”有关的词汇,并没有任何一个词汇的发音能和松本扬泰的录音扯上关系。   查阅到一半时,江户川柯南忽然想起几天前的经历,他在波洛咖啡馆和安室透说话时目睹对方用熟练的西班牙语接了一通电话,不禁有了试图询问对方的冲动。   然而他很清楚安室透是组织的人,保不齐会由此察觉到他们的目的,因此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秒就被他自己否认。随后涌上来的,是越加急迫的对吸收更多知识的渴求,江户川柯南默默在心里把多学几门语言提上日程。   “接下来,按照使用人口计算,应该是法语吧?”灰原哀伸长胳膊从书堆里捞出一部同样厚实的词典,“不过,说实话,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第二外语学的就是法语,除了字母D经常作为定冠词、和the在英语中的作用一样之外,我不觉得有什么和实验或者药物有关的词能以‘d’的发音开头。”   江户川柯南点头:“法语中的很多词汇和英语都太像了,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是法语。”   更何况,法语的发音更加柔软,不像是“跌特......沙......”可以匹配的语言。他想,这种发音方式,非要说的话,反而更像......   “灰原,”江户川柯南放下抵在唇间沉思的手,“试试俄语。”   灰原哀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放下法语词典。   “普拉米亚是俄国人,俄国也是个基督教国家,理论上来说拉撒路复活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陌生典故。”江户川柯南说,“这种事不存在巧合,只要有一丝可能性......”   灰原哀没有说话,默认了他的想法。   十分钟后,她滑动纸页的食指在某一行文字停下,茶法女孩有些迟疑地念出那行陌生词汇边的音标:“跌特,Deti,дети......‘孩子们’。”   江户川柯南扑到电脑前,再次播放松本扬泰的音频。“跌特......沙......”他喃喃,“孩子们......██的孩子们......谁的孩子们?”   “可能是一个人名。”灰原哀谨慎道,“也可能是某个代号。”   江户川柯南揉了揉额发:“先试试人名吧。”   说着,他微微凝神。   俄国、俄语、俄罗斯人。这些元素在最近的案件中的参与感似乎已经有些高得超标,几乎让他产生一些危险的联想。他指尖在电脑触摸板上划动,从文件夹里调出一张熟悉的照片。   那是普拉米亚和森谷贞一持有的同样形制的铭牌。铭牌上刻印着一面盾牌,和一把贯穿其中的利剑。   .   砰得一声,三水看见那名公安甩上审讯室的铁门,大步走出来。   他显然被松田阵平的态度气得不清,但真的走出来后,又立刻恢复了冷静的姿态,和一直在外面旁观监控的几位同僚围在一起低声商议。三水看见参与讨论的人们里有他见过几面的小林正雄,还有刚刚和他说上过两句话的滨田正春。   穿黑西装的男人或坐或站,烟雾弥漫在他们唇边,昏暗的灯光在眉骨间投下危险的阴影。比起人类,他们更像某种西装革履的野兽。   “他们是在讨论要用什么好处来交换松田阵平的坦白吗?”三水不禁问石川龙平。   “......也许吧。”石川龙平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他们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达成统一。”   石川龙平显然比新人三水有经验得多,后者懵懂地点点头,本指望部长能解释一二,却发现角落里低声商议的人群中,一位像是秘书的年轻男人向他们走来。   “石川课长,警察厅可能要花几个小时开个会,商议一下接下来的策略。”那位秘书语气作为难的样,神情却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两位工作辛苦,不如先返回法务省,等待晚上的结果。我们会将审讯进度第一时间共享给公安调查厅。”   “......”   石川龙平看着他,鼻翼微微扇动了一秒,像是感到愤怒,又强忍着没有发泄。   三水心直口快,上前一步道:“但是,这个案件是公安调查厅先......”   那位秘书只是慢条斯理地重复:“是的,所以我们会将调查进度第一时间共享给公安调查厅。”   “你——”   “三水,”石川龙平忽然说,“没事。你忙了一上午,还没吃午饭吧?走,我们先吃饭去。”   他对秘书露出了一个和和气气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们了。咱们肯定都是以案件侦破为先,我们留在这也帮不上忙。”   秘书微笑:“您理解就好。那么我就不送了。”   三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石川龙平向他使了个眼色,才有些踉跄地跟着课长向外走去。   等他们坐电梯落到一楼,穿过自动门,踏进寒风呼啸的室外,周围再没有警察厅的职员来往后,三水才小心道:“部长,为什么......”   “这个案件一开始就是公安调查厅发起调查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在舆论上已经大获全胜了。”石川龙平的声音在冷风中有些发颤,但是很厚实,“联合搜查也好,主导审讯也好,警察厅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挽回颜面,凸显出他们的积极性来。更何况他们和松田阵平的谈判必然涉及很多内部机密,我们在那儿呆着的确碍事。”   他看了三水一眼:“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没必要把他们逼得那么紧。我们是去协助搜查,不是去当监工。你没发现我们两个杵在那儿的时候,周围那帮警察的警惕心都高了一大节吗?”   “但是......”三水还有些委屈。   “别想了,吃饭去。”石川龙平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吃什么?披萨怎么样?” 第165章 第165章   时间逐渐走到了晚上六点。   江户川柯南轻手轻脚地合上里屋的门,抱着电脑走向窗台。   灰原哀下午研究资料到一半,窝在窗台角落盖着毛毯睡了一会儿。名侦探事先被拜托在两个小时后把她叫起来,这会儿正是过来履行承诺的。   “灰原,”他不敢上手,压低声音叫了几声,“灰原,灰原,醒醒。六点了。”   灰原哀猛地睁开眼睛。   “.......”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像某种处于戒备状态的小动物。   几十秒后,她才转动瞳孔,看向站在旁边的江户川柯南,抬手揉了揉眼角。   “怎么样?”她很快发现名侦探亢奋得不太正常,“......发现什么了?”   “在那之前,”江户川柯南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你说你已经列了一张有可能符合音频里的读音的姓名清单。”   “噢,那个,是的。”灰原哀掀开毛毯,趴在窗台上翻了翻身边的一沓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她一个一个细数,“萨沙、阿谬沙、利奥沙、阿尔谢尼、瓦莱里沙、维沙......我还需要继续报下去吗?”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大部分都是男性名字的简写,萨沙是亚历山大的简写,阿谬沙是阿列克谢的简写......如果它并非指向女名的话,我会倾向于这是组织某一位男性科学家、或者男性实验人员的姓名简写。”她耸了耸肩,“毕竟,你知道,把真名用在这种称号上似乎有点不够谨慎。”   江户川柯南沉思半晌问道:“你认识的组织实验人员里有人有类似的名字吗?”   灰原哀无声摇了摇头。   “大部分人我都只知道代号,剩下的是组织在本地雇佣的日本人,只有日本名字。”她说。   “那么,”江户川柯南笃定道,“如果从概率的角度考虑,公安掌握的组织有关人士的名字一定比我和你知道得要多。最有效率的决策是把我们的猜想和这份名单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一一比对。”   灰原哀一怔:“喂,你应该知道一旦你把这些线索交给他们,他们几乎没有可能会主动跟你分享调查结果......”   “那无所谓。”江户川柯南冷静地摇头,“我不需要反馈,只要我们的推理落到实处,发挥了作用,他们是否告知我我其实不在乎。更何况,你不觉得照现在的形势来看,他们其实对共享情报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吝啬?”   “我承认这一点。但与其说这是公安的一贯风格,我更愿意相信那是星野真弓对你的区别对待。”灰原哀沉沉道。   “不,灰原,”江户川柯南却认真道,“这的确可能是她的独特风格,但她优待我的时候也在优待你,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什么意思?”   “你相信吗?我们站在这做的每一件事,告知神谷警官的每一句话,过几个小时都会被统统反馈给星野真弓。”江户川柯南笑了一声,“甚至包括你踏入这间出租屋的许可,也必然是她给的授权。她也许不在这里,不亲眼看着我们,但这不代表她就对现在的形势失去了控制。倒不如说,我认为一切都正在她的掌控中呢。”   他耸了耸肩:“和她合作确实需要一些默契,因为那个女人不会把所有话都说得太明白,但只要相处时间够长,这其实不算什么难事。灰原,我觉得你也可以试着放下戒备,把她当作朋友、当作同伴,重新认识一下。不管怎么样,她救了你,这就已经可以说明她不是一个坏人了吧?”   灰原哀微皱眉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星野真弓算不上什么“坏人”,也知道她对自己和姐姐的帮助远远超过“救人一命”的限定含量,但对于星野真弓这样无法轻易被看透的人,她无法不保持本能的警惕。   应该说,和江户川柯南这样直率的侦探、和少年侦探团那样单纯的小孩子相处,她才会放松下来,不时时刻刻紧绷着大脑。但是和星野真弓这样的人——短时间内,算了吧。   她垂了下眼,岔开话题:“所以,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说到这个,”江户川柯南双眼立刻亮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电脑,“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   “什么?”   “那个人。”江户川柯南锐利的蓝色眼眸兴奋地盯着她,“那枚铭牌的前主人。那个被组织控制的警察。杀死森谷贞一的幕后主使。还有——那枚铭牌的含义。”   .   十分钟后,神谷修介单手撑在江户川柯南坐着的转椅后面,微俯下身,神情严肃地看着少年侦探展示推理结果。   长谷川诚不在,神谷修介对此的解释是IS部门派来的几个公安正在隔壁房间开会,江户川柯南这才意识到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怎么听见出租屋内有其他人走动的声音。   “普拉米亚,俄罗斯人。‘跌特’,俄语的‘孩子们’。”江户川柯南冷静道,“巧合吗?我觉得不是。那枚铭牌,盾牌与利剑的标志,如同士兵狗牌一样的形状,算不上先进的制作方式,还有被海水长期浸泡过的痕迹——我有一个比较冒险的想法,你们也许不会愿意相信。”   “你说,我在听。”神谷修介认真道。   江户川柯南双手迅速敲击键盘,检索关键词,紧接着点进一张图片。那张图片如此突然地跳进神谷修介眼里,以至于让他怔愣了一下。   江户川柯南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这个标志,你们大概比我熟悉——上个世纪最强大的情报机构之一,威名至今在它的昔日敌人心中盘旋,‘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缩写KGB,也就是通称的......”   “克格勃。”神谷修介喃喃,“而克格勃的标志是一面盾牌,一柄贯穿其中的利剑,以及......那个符号。”   “是的,我们之所以一直都忽略了克格勃广为流传的‘盾与剑’标志,就是因为真正的克格勃徽章上还有一颗红星和镰刀锤头的共产标志。这些在那枚铭牌上都不存在。”   江户川柯南压低声音:“但如果,它并非‘不存在’,而只是‘不复存在’了呢?如果它代表着克格勃的某种延续,某种遗产,只不过在1991年的那个冬天之后,红星和镰刀锤头再也没有意义了呢?”   “......”   神谷修介沉默许久才道:“任由普拉米亚被组织杀死并不是公安一方的决策。我们在事前和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进行了利益交换,对方也要求将普拉米亚灭口,以免外泄俄方内部机密。”   江户川柯南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此时此刻突然听到,他只有“果然如此”的想法:“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前身就是克格勃。”   “是的,我知道。”神谷修介看着他,“但苏联已经解体了,克格勃已经不复存在了。德国联邦情报局(BND)的前身、德国国防军少将莱因哈德·盖伦领导的情报机构‘盖伦组织’也曾经从党卫军和盖世太保中招募人员,但你能说BND是纳粹吗?时代更替不可避免,FSB和克格勃绝对不是一个概念。”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离谱,但如果我对这枚铭牌的推理没有出错,有没有一种可能,”江户川柯南顿了顿,谨慎地措辞道,“某种‘克格勃的遗产’真的存在,只不过它并不和FSB有关呢?如果它——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通过什么方式——和组织扯上了关系呢?”   “普拉米亚,还有森谷警视长持有的那枚铭牌的前主人,他们也许就是这份遗产的一部分。普拉米亚太年轻,她没有经历过苏联解体,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冥冥中和那个时代扯上了关系。但森谷警视长持有的那枚铭牌,它的前主人可能活得足够久,足够清楚这枚铭牌的来历。只要能找到这个人,我们就能问出真相。”   他飞速敲击键盘,在搜索引擎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份老旧的新闻报道:“看这个,1999年8月,苏联解体8年之后,一艘俄罗斯渔船在千岛群岛附近失踪。船上有五个渔民和两个搭船进行风景摄影的自然风光摄影师。”   “这件事当时没有引起多少反响,俄罗斯国内也几乎没有媒体讨论这件事,但幸运的是1993年之后互联网就已经正式进入了公共领域。”   “我仔细检索了1999年和2000年的几个俄文论坛,一条条翻译和都市传说与阴谋论相关的帖子,发现曾经存在一些关于那艘渔船的流言。有人说那艘渔船上搭乘的两位摄影师其实是前苏联情报人员,也有人说那艘渔船驶向千岛群岛的目的是埋葬一些涉及苏联的机密情报。”   “我不知道这些流言是不是真的,但是千岛群岛是俄罗斯和日本在远东地区的交界线,千岛群岛稍南一些的位置就是日本的北方四岛。”   “我去查了那一年的洋流流向,就算只有一丝微小的可能,但如果,如果那艘渔船遭遇不测后,顺着洋流飘到了日本的北方海域,然后被某个人,甚至某个孩子发现了呢?”   “......”神谷修介声音很轻,“这是个很冒险的推测。”   “是的。所以,直到这一步,我都还算不上坚定。”江户川柯南说,“但是,我很快意识到我的潜意识会产生这样的推测是有原因的。是因为我曾经看到过一些与此相关的资料,所以才会自然而然产生这样的猜想。”   他忽然伸长胳膊在桌面上扒拉出一份资料,递到神谷修介面前,后者一言不发,迅速翻动文件,直到视线停在某一行字上。   “你也意识到了,对吧?”   江户川柯南冷静地看着他。   “在那些任职于警察厅的人里,有一个人,他出生在千叶县,但他爷爷一家住在北方四岛之一的国后岛,并且至今还在那里居住。他年少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国后岛度过,1999年那艘渔船失事的时候,他正好就在国后岛享受暑假。”   “他那时还是个11岁的孩子,整日和大海作伴,他发现了那艘渔船、捡到了那枚铭牌,他甚至可能因此而结识了船上的某个人。那个人影响了他的一生,让他心甘情愿为此出卖国家。”   “而这个孩子,他如今在警察厅担任的职位是——” 第166章 第166章   晚上六点三十分。   降谷本家。   大约是任何父母都无法拒绝关于小孩教育的话题,桃井绫海一边从味增汤里往外挑葱一边道:   “我和直久在考虑明年春假的时候送春奈去她姑姑家住几周,冰帝的英语教得很好,但我们还是觉得纯英语的环境会更适合学语言。她姑姑在美国拿了永居,她堂姐今年考到了常春藤名校,读的是古典学,还是文学来着?我们就觉得......”   降谷正晃也不知是否在听,一边点头一边回头对负责餐桌服务的管家道:“下次不要往小姐的汤里放葱。”   管家低头道:“好的,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厨师是新来的。”   倒是星野真弓在作出认真倾听的神态,时不时给出点反馈:“美国很多地方也不安全,最好还是住在郊区,城市里枪击事件——”   叮咚一声,她倒扣在餐桌边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   星野真弓话音顿住,对桃井绫海抱歉一笑。   她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几秒钟后,她再次歉意地举了下手机:“工作上的急事,我得去外面打个电话。”   桃井绫海理解地笑了笑,坐在她身边的桃井春奈抬起头,目送星野真弓起身向庭院走去。   这时,降谷正晃看向桃井绫海,他竟然认真听进去了妹妹的话,自如地续上话题:“直久的外甥女考得哪个学校?”   桃井绫海被这么一打岔,忘了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好像是叫达特茅斯?不是很有名的那几个......”   降谷正晃笑了一声:“那是挺不错的学校,你们打算送春奈去美国留学吗?”   “是有在这么考虑。但是现在还没那么急。”桃井绫海说。   “我在美国有不少朋友是常春藤校友,”降谷正晃轻描淡写,“到时候可以帮忙给春奈写推荐信。”   “找前美国外交官来写推荐信吗?”桃井绫海忍不住笑了,“这排场也太大了。”   她抚了抚桃井春奈的肩膀:“我们春奈还是想靠自己的努力,是吧?”   降谷正晃却只是道:“春奈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就注定了她‘自己的努力’中从不缺少来自家庭的帮扶。出身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更何况是升学这样的长线规划。我们既然有这些筹码,又为何要遮着掩着不用?”   “另外,不仅仅是‘前美国外交官’,”他拾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们需要的话,‘前美国外交部部长’也不是不能帮春奈写推荐信。”   .   夜晚的庭院凉得刺骨,是一种侵入血管的冷。星野真弓随意披着了件大衣,站在池塘围栏边,迎着星星回复简讯。   【To Kamiya,   克格勃吗?很有意思的结论。   请转告柯南君,我也许知道一个符合标准的名字。如果他问起,就说我有的也只是猜想。   他做得非常好。】   她打字飞快,点击发送。   随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收网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三水君,你不喜欢吃罗勒吗?”   被顶头上司发现在偷偷从披萨里挑出不喜欢的菜的三水动作一顿,有些心虚道:“是的,吃不太惯......”   石川龙平温和地看着他:“还是吃点吧。”   三水本以为课长再怎么样也只会调笑两句就作罢,不禁微微愣住:“您说什么?”   “还是吃点吧。”   石川龙平只吃了一片,便几乎不再动那盘披萨,他神色依旧温和。   “毕竟,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罗勒也好,披萨也好。这些东西在一些地方是很难吃到的。”   “......诶?”三水怔住。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石川龙平并没有在看向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顺着课长的视线向后看去。   而后,他彻底僵住了。   一天前还在和他一起跟踪监视松田警官的前辈双手插兜,有些懒散地靠在披萨店门口。   他身边两米远的地方,披萨店的点单台前,早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公安、发间挑染着一缕粉色的相原早纪正在仰头端详菜单,似乎在认真考虑。   一片寂静中,她做出了决定,神情自如地对面色紧张的店员道:“意大利辣味香肠披萨,薄饼,十二寸。打包五份。”   她身后围绕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们腰后鼓胀,隐约露出枪带,神色冷漠地远远盯着三水。披萨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同看向三水。   那是一个冰冷的包围圈,包围圈的尽头,石川龙平摘下塑料手套。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依旧是温吞的、有些老好人的样子:“三水君,年轻人啊,不要太急功近利,一旦走岔了路,就轻易回不了头了。”   “......”   “三水君,你是我们今晚的最后一位客人。”相原早纪收起取号单,靠在台前望向浑身僵直的三水,“帮我个忙,不要喊叫、不要逃跑,体面一点,安静跟我们离开,可以吗?”   五分钟后,三水双手被拷在身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相原早纪对双手有些颤抖的披萨店员弯弯眼睛,递出取号单,领了她打包的五份披萨。   她拎着披萨盒向外走去,临到出口,转身对一片寂静的其他客人们点了点头。   “打扰了,我们在执行公务。各位请继续用餐吧。”   .   晚上七点整。   穿黑西装的男人们终于商议好了条件,被派去审讯的公安在松田阵平面前坐下,递给他一份盒饭、一杯水和一页写着交换条件的纸。   这是外面那些警察们共同商议出的结果,审讯记录有录像备份,公安不可能一条一条把那些内部机密读出来,而写在纸上的内容不会被监控摄像头拍清楚,是最好不过的传递方式。   他双手十指相交,做出诚恳的态度,平视着松田阵平:“花些时间考虑一下吧,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不发一眼,只是掀开盒饭,拆开筷子,兀自狼吞虎咽了几口。   以往都是他给被关在审讯室里的嫌疑人递出加热过的盒饭,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体验这个流程。   他被关了快十个小时,这是他第一次得到食物和水。   公安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一边吃晚饭一边仔细读完了纸上的内容。   十分钟后,松田阵平放下筷子,将空空如也的饭盒和那张纸一同推向公安。   “我考虑好了。你们很慷慨。”他平静地靠在椅背上,“你要拿支笔记录一下吗?因为我要开始报人名了。”   .   呼啸而过的警笛声响了整个晚上,东京都市区的居民们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时,警察厅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持枪特警和手抱资料、神色匆忙的年轻人们来来往往,相原早纪迈出电梯,笑着将披萨堆在长桌上,收获同事的一致欢呼和掌声。   而松田阵平所处的审讯室外,许多人紧盯监控画面,魔咒般的名录钻入脑海,一些人神情越来越难看,一些人在中途便匆匆地夺门而出,却被门外不知何时驻守的特警堵回室内。   阴谋的味道在空气中流淌,此时此刻还彷徨在惶然之中的人们率先出局。而早有准备、思绪敏锐者,则在第一个名字落地时,便已听见法官落槌的声音。   斗败未尝不是另一种解放,因而他们竟然格外泰然。   红蓝相间的警灯之下,石川龙平和三水坐在押送车里,前者双腿上平放着公文包,神情自如,后者双手被拷在身后,被迫低垂着头。   两人相对而坐,就如一天前的公安调查厅办公室,也如那天在警察厅大楼里,面对面对峙的松田阵平和石川龙平。   长久的沉默后,三水颓然:“......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石川龙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最好不要把情报工作者的专业能力想得太简单,三水君。那段有破绽的出入境记录是一个被故意留下的漏洞,你们太心急了。”   “一直以来公安调查厅的内部情报都有向外泄漏的情况发生,最近一年犹胜。你和你的同伴大部分时间都隐藏得很好,但出现突发情况的时候,你们就很难遮掩刺探情报的意图了,毕竟这是一个完美的、找到那个‘不存在的部门’的指挥官的机会,对吧?”   “......”三水声音低哑,“你心里清楚,那段记录再怎么是故意留下的漏洞,松田阵平的履历有半年空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只是不在乎,舆论是可以利用的,媒体也可以戏耍,你甚至可以和堀部英助演那样一出滑稽喜剧,只是为了逼迫按耐不住的内鬼——我——自己冒出头来。”   “因为有人许诺了你们比代价更多的好处,因为这就是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这就是所谓的‘合同情报会议成员’。”   没有人回话,他垂下头,缓慢道:“逮捕松田阵平的时候,你告诉我相原早纪提供了一份证词。我很高兴,因为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她最终选择了背叛和出卖,我很快就能知道那个名字到底属于谁了。”   “但你是故意的,我现在明白了,那是一个文字游戏,我却把它当真了,是吗?”   “......”一片沉默中,石川龙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她的确给出了一个名字,但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三水君。”   “你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我曾经很看好你,但现在我只想弄明白,他们许诺了你什么,让你这样经不住诱惑?”   “......”三水忽然笑了一声,“不,恰恰相反,他们什么都没有许诺。”   他昂起头,即使双手被铐在身后、再怎么挣扎也无法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川龙平,他依旧做出睥睨的神态。   一瞬间,他变得不像这几天以来的任何一个时刻。小心翼翼的、唯唯诺诺的三水彻底消失了,但更大概率的真相似乎是,他从未存在过。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觉得这个政府、这个系统很恶心。”他高声说,“法务省很恶心,警察厅也很恶心。你们每天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不会觉得恶心得想吐吗?”   “相原早纪做出的绝对不是正确的选择,她只是做出了忠诚的选择,她太害怕脱离别人给她安排的轨道,她永远不会理解自己在为怎样一个系统工作,她很愚蠢!”   石川龙平只是摇头。   “这不是你向不明人士泄漏国家机密的理由,三水君,你的反应正中一些人的下怀。”他长叹,好像骤然苍老下去,“失去希望的年轻人是他们最喜欢的玩具,我本以为你们都具备抵抗洗脑的能力,现在看来,时代已经变了。”   三水的余光感到坐在押运车另一边的前辈正看向自己,后者冰冷的视线穿过持枪特警。三水知道,那是看叛徒的眼神。   前辈算不上一位循循善诱的引导者,他行事大多数时候都有点粗暴,善于用调笑式的讥讽推进对话,但他的确曾待三水不薄。   他们之间有一些珍贵的东西曾经存在过,比如信任,比如期许。   “你们没有必要说服我,我当然会付出代价。”三水依旧高傲地昂着头,“我尊敬过你,石川课长,但那时的我已经死去了。无论如何,我祝你们的忠诚永远不会落入廉价。”   .   七点零五分。   最后的最后,魔咒般的名录终于报到了尽头。   “至于计划的主要执行者,那位蛛网中心的指挥官,钟情于戏剧效果的自封‘导演’——”   像是在压轴节目登场前,故意留出让观众喘息的空间,松田阵平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   “你在看着吧?外事情报课,滨田正春警视长。”   “躲猫猫游戏结束了,你的保护伞明天会被拷进审讯室。”他恶劣地笑了一声,“记得收看新闻。”   .   七点十五分。   “……嗯,那么之后也保持联络。辛苦了,替我问候五十岚警视监。”   星野真弓挂断最后一通电话,闭上眼静静地呼吸了一会儿。   不知名的方向传来流水的声音,庭院里有微风吹拂。   数十秒后,她重新睁开眼,亮起手机屏幕,点进某个常年不用的社交软件图标,翻到备注为“伊万”的个人主页。   伊万·安德列维奇·阿布拉莫维奇的最新一条帖子是落日余晖中的埃菲尔铁塔,巴黎下了雪,他和朋友们聚在某个视野开阔的阳台,对夕阳举杯。   冷光穿透金属高塔,燃烧着铁锈的轮廓,空虚的缅想在湿土根系冷冷回荡,唯有雪渍沉默。   镜头里于是只留下几个含糊的侧影。   【这是黄昏的太阳,我们却将它当成黎明的曙光。】   他在照片下这样写道。   星野真弓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点了个赞。 第167章 第167章   晚上八点三十分。   门铃响了十多秒,终于,厚实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相原早纪呼出一口白蒙蒙的冷气,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家门。   她解下脖颈间的羊毛围巾,随手挂在入口处的衣帽架上。   早上那幕松田阵平被捕的戏剧之后,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几十分钟前才刚刚下班。   “怎么没带钥匙回来?弄丢了?”相原夫人一边往餐厅走去一边说。   “忘在家里了。”相原早纪淡淡地说,“下次带。”   她换了拖鞋,将公文包放在鞋柜边,站在门廊深呼吸了一会儿。   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属于这栋房子的钥匙,扔进门廊橱柜上的托盘里。   .   砰得一声,滨田正春双手拍在桌面上。   “他在说谎!”他指着监控中松田阵平的脸,神色冰冷,“有人指使他该说哪些名字,有人在给他传递情报,那张纸——你们给他的那张纸上写得到底是什么?那张纸上绝对不可能是交换条件。”   “你们还没明白吗?他几乎就在照着那张纸念,你们应该去抓里面那个给他传递消息的公安!”   并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小林正雄单手夹着烟,似乎是懒得听他狡辩,随意地冲身后摆了摆手。   很快就有几个公安上前制住滨田正春。   “这是一个误会,小林警视长,”滨田正春任由双手被反铐在身后,面上却依旧没有停止辩解,“你们抓错人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不可能反抗得过铁了心要抓人的警察。这会儿嘴上还在辩解,内心则已经盘算起用什么方法能最快速度把自己从拘留室里捞出来。   辩解和斥责是他的真实想法,但同样是此时此刻的最佳选择——不管事实真假,先把立场和态度表明了再说。   “是吗?”小林正雄也清楚这些搞情报的老妖精嘴上说一句心里能转十八个来回,然而他一向是以不变应万变、以心直口快应曲里拐弯的典型代表,当即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我母亲差点被炸死’这件事也是一个误会?”   “......”   滨田正春表情空白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到底想明白了什么,为了避嫌的缘故,滨田正春在过去这几天里基本没怎么掺合和窃听事件有关的事,只除了今天的这场审讯。   但这不代表他的信息触角没有遍布整栋大楼,几乎是立刻,他大笑出声,不再挣扎。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窃听计划,对吧?”   他歪头笑着盯住小林正雄,表情几乎有些渗人。   “你们——你,公安调查厅,松田阵平,还有他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有此人、但没人知道到底是谁的顶头上司,你们都是一伙的,对吧?”   “你们炮制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盖在警察厅头上,这样就有理由抓你们想抓的那些人了,的确是公安惯用的‘别件逮捕’,只是没人预料到这次的借口这么新奇——演戏很刺激吧?把我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吧?星野健一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他也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之一?”   小林正雄吐了口烟,隔着烟雾远远地看着他,当他把这幅理所当然、居高临下的态度用在敌人身上之时,竟莫名显出一种不紧不慢的翩翩风度来。   他懒得扯那些有的没的,只直截了当地表达胜利者的睥睨:“所以,滨田警视长,请告诉我,我们抓对人了吗?”   “......”滨田正春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他被两个公安拖着往外走,留在监控室里的其他警察们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人说话。   临到门口,他忽然高声用俄语骂道:“сукаблять!Выэтослышали?сукаблять!(狗东西!你听到了吗?狗东西!)”   没有人回他的话,门口的持枪特警完成了今晚的任务,对站在原地的小林课长敬了个礼。   随后,他砰得关上门,留下一室或惶然或恍然大悟的围观者,继续押送犯人去了。   良久,小林正雄偏头给刚从审讯室里被放出来的松田阵平递出一根烟。   “没有翻不了的山,也没有沉不了的船,是吧?”   他没了早上趾高气昂的样子,大约是多少知道骂友方“狗”是不太礼貌的行为,即使是演戏也如此。不过,这也不代表他会立刻表现得多友善,小林正雄对松田阵平及他背后的那个女人一向不太感冒,一根烟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客气。   松田阵平还在揉着右手手腕,闻言哼笑了一声。   他不客气地接受了小林正雄的点烟服务,深深抽了一口。   “他俄语说得不错,听起来都不像日本人了。”他的神情被蒙在飘渺的烟雾里,“真可惜,我本指望他骂得更脏些的。”   .   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坐在餐桌边,目送神谷修介发完邮件,重新返回室内。   冷风裹着他的背隐隐吹入餐厅,很快就被玻璃门抵挡在外。   神谷似乎有些惊讶两位小朋友还没动筷,不禁笑了笑:“你们先吃,不用等我的。”   江户川柯南只是摇了摇头。   神谷修介并没有告知他们自己在和谁发邮件,但名侦探笃定且直接:“真弓姐姐怎么说?”   神谷修介没有立刻解释,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熟悉的新闻频道定时定点开始播出,主持人直视镜头,面带微笑。   “......针对《儿童福祉法》的修正案或将成为参议院选举结束后、国会大力推动的第一个更新法案,具体更新条例为......”   稍稍把音量调小,神谷修介这才看向两位小朋友。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警界会发生一场小型地震。各都道府县警察本部的公安警察已经等待了一天一夜,很快他们就可以结束工作,回去陪伴家人了。”   “太好了。”江户川柯南不禁露出如释负重的笑容。   神谷没有解释这场地震的前因后果,也没有解释公安警察到底以什么角色参与了今晚的狩猎,而江户川柯南也默契地不打算问。   神谷修介接着说:“另外,明天开始,你们可以多关注一下时政新闻。很多变动不会在明面上进行,但变动的结果势必会影响很多事,这一点,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轻而易举便能注意到。”   灰原哀不禁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长谷川诚和他的下属们已经在那里闭关了一个下午,少了他懒洋洋开玩笑的声音,出租屋一时竟变得空旷起来。   她淡淡道:“这就是他们必须得把工作阵地挪到这里的原因?”   神谷修介笑道:“长谷川警视吗?他是个非常有能力的情报工作者,这段时间的搜查推进仰仗了很多来自他的帮助。但他的主要职责一直都是政治侦查,他们正在进行的会议也和警察厅内部的人员调动没有太大关系。”   江户川柯南只是问:“他们不出来吃晚饭吗?”   神谷修介像是也对此没辙,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时,新闻频道的动静引起了三人的注意。主持人堪堪将上一条报道收了尾,忽然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江户川柯南余光看见神谷修介抬手按下遥控器,电视的音量骤然大了起来。   他像是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以至于接下来的几十秒内,餐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新闻主持人有条不紊的声音。   “——就在刚刚,一则机密文件披露警察厅次长大冢光弘疑似涉嫌主导针对特定政治人士的监听计划,文件提供者为一名匿名警察厅高层…….”   “……文件显示,该监听计划主要由大冢光弘授权、警察厅警备局外事情报课课长滨田正春负责执行。该计划并未得到国家公安委员会首肯,也并没有通过伦理道德委员会审批,其合法性有待评估……”   “…….警察厅长官官房对外表示,警察厅次长大冢光弘疑似涉嫌违规收受政治献金、利用警察公职为特定党派收集政治情报,严重违法了警察法和警察纪律。即日起警察厅将会组建特别搜查小组,进一步调查其犯罪细节……”   “……该监听计划的执行资金到底从何而来?谁贿赂了警察厅次长大冢光弘?他又利用这些收集到的情报做了些什么?具体信息有请本台记者为您......”   电视画面很快切到了正站在威严耸立、灯火通明的警察厅大楼前的记者小姐身上,江户川柯南能够从她身后清晰看见围在警察厅外的媒体和来来往往的警察厅职员。   他咽下嘴里的饭,一时沉默。   这时,灰原哀状似波澜不惊地问道:“大冢光弘?我以为登上新闻的那个名字会是滨田正春。”   这正是江户川柯南在看到新闻时的第一想法。   他的推理只到滨田正春为止,以他能够获取的信息,还完全不足以对警察厅高层做出如此肯定的推断和指控。   但是,在新闻播出的电光火石之间,江户川柯南便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警察厅高层必然得有人站出来为此负责,个中真假旁观者看不出,他却知道这必然是某种权力斗争和牌局清洗的结果。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那个人会是警察厅次长大冢光弘。   神谷修介抬起遥控器,重新把电视音量调小。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虽然这件事是机密,但新闻已经播出,现在告诉你们也没关系。”   “滨田警视长也许是后来的收获,但大冢警视监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什么意思?”江户川柯南沉下眼。   “这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神谷修介道,“自从三年前发生的‘大清洗’之后,警察系统几乎从上到下都换了一脉控制权力的人手。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从警视总监,到警察厅警备局,从你认识的星野警视,到警察厅长官本人,大家都能算得上是同一门派的‘弟子’。”   “这个门派的名字你也清楚,现任国家公安委员会会长的背后支持者、给警察系统拨款喂资源、听取警察厅的意见推动新立法、为警察厅提供政治支持的人都姓降谷。既然如此,警察系统的天然立场偏向这个特定的门阀,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对吧?”   江户川柯南:“......我以为国内现在采用的‘自治体警察’形式,由都道府县公安委员会管理各都道府县的警察,就是为了保障警察这一权力机关的政治中立性。”   “是的,政治中立。这是警察法的立足之本。”神谷修介点头,“但事实是,各都道府县警察本部一把手在内的几乎所有关键职位都被来自警察厅的职业组官僚占据,像星野警视这样职级的警察官僚,坐在东京的办公室里就能直接干预指挥北海道的警察行动,参与制定影响全国警察的内部政策和行动制度更是基本任务。整个警察系统实际上就是以警察厅为顶点的金字塔结构。”   “这个结构极其牢固,因为这个国家所有体系的默认潜规则都是‘在其位、谋其事’,绝对服从上级命令、集体优先于个人只是其中的基本准则。”   “这是体制的问题,是复杂的历史遗留共同作用的结果。数十年前,我们尝试过更加分散、自治的管理体系,最后却发现那种方式极其缺乏效率,根本无法帮助我们更好地维护公共安全。你现在看到的结果已经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子,用有限的缺陷换取更大程度的稳定和高效。”   “就像电车难题。”灰原哀轻声说。   神谷修介点了点头:“而这种结构的最大缺陷就在于,一旦处于整座金字塔顶点的警察厅被腐蚀,那么病毒往下蔓延是极其轻易的事。很多普通警察也许只是老老实实地执行上级命令、根据要求行动,就在不知不觉中为有心人谋取了利益。”   “自下而上的缓慢攀岩绝不可能根除这种顽疾,唯一的办法就是自上而下的监督和改革——而改革意味着想要驱除害虫的那批人必须得首先掌握权力和资源。”   “这意味着再怎么挣扎,提出改革的人和想要维持现状的人都同样是职业组警察,没有人真的在乎非职业组警察、普通基层警察的意见。同时,这个过程也很危险,稍一不慎,屠龙者自己就会堕落为恶龙。”   “但无论如何,即使妥协得再多,弊病再多,这也已经是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江户川柯南一时沉默。   他清楚,难做是一回事,不做却万万不行。   “同时,警察厅作为‘公检法’三角关系中的重要一环,手里掌握的执法权力一直都受到各方垂涎,很容易招蜂引蝶。”神谷修介继续说,“控制了警察厅就相当于控制了这个国家为数不多的几把利剑,不是降谷,也会有别的人、别的门阀——甚至别的犯罪组织、别的国家——伸出欲望之手。”   “三年前是黑泽,几十年前这个牌匾甚至属于CIA。”   “所以,至少目前来看,降谷是一个尚且愿意偏向我们的合作对象,一个能够绵延百年的政治门阀也绝不会是简单的角色,而不简单意味着极其稳固的根基。”   “但任何合作关系都只会以双方利益为根基,任何合作关系最终也一定会因为时局的变化而产生改变,警察厅和降谷现在也许还能维持平衡,但没有人知道这种平衡会在何时崩塌。”   神谷修介柔和的目光泛着淡淡的无奈,也许是因为近乎本能地洞悉了某种灰暗的未来。   “怀璧其罪,柯南君。警察厅大约从未真正意义上有过选择的权利。” 第168章 第168章   “......”   神谷修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两个小孩消化的时间,江户川柯南则趁着这段沉默微微皱眉,沉思起来。   作为从小在这个国家长大、频繁和警察接触的青少年,很多道理他其实都明白,但他真正有所顾虑的点在于,所谓名义上的“合作”并没有办法掩盖权力的不平等。   强势一方天生占据着主导权,一弱一强的关系并不是真的“合作”,相反,“依附”或者“控制”也许会是一个更好的形容词。   在这件事中,降谷正晃和桃井直久显然手握着更大的权力,最简单的例子,只要他们能用手中的政治力量决定某个法案能否被通过,就能轻而易举地借此“胁迫”警察厅,让他们内部的政治情报相关人员为自己的政途提供助力——更别提肆意调查、搜捕他们想要清除的政敌。   ——既然如此,警察厅又要怎么确保既能从他们手中得到想要的、同时又不沦落到如此这般堪称被动的地步?   换句话说,合作意味着双方都有制衡对方的能力,政客绝不是会心软退让的人,那么,警察厅的筹码又是什么?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有筹码,只是在赌一个比流血牺牲更好的结果?   显然,神谷修介对这件事的从容态度几乎暗示着,警察厅并非一无所有。   而更进一步的疑问还有——动用自己的政治能量顶替黑泽、换自己控制的议员上位,这种选择对降谷正晃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至少以江户川柯南对政治新闻的简单了解,降谷议员做外交大臣的时候威名远扬,但不再直接身处内阁、不再经常暴露在闪光灯面前后,他已经十足低调了很多年。   人们只能从每年的政治风向中窥见一点他摆弄棋子的线索,就像深海漩涡中搅动暗流的鲨鱼。   而以日本国民对政治每况愈下的关注度,这点暗流也多半无人察觉。   神谷修介也许解释了很多内幕,但唯独模糊了这两个问题。   这使得公安听上去就像一群在负重千斤的同时,还要小心翼翼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这一刻,江户川柯南不由回忆起一周前萩原研二对他说的话:【我们放弃思考,或者我们选一边站,这是我们得到的仅有的两个选择】。   无论警察厅到底选择了什么,江户川柯南非常清楚,他们绝对没有放弃思考——至少,星野真弓没有放弃思考。   这时,神谷修介继续说:“这种合作目前还没有出现太明显的裂痕,双方也都从这种合作中获得了好处,但这种合作之外,必然会有人出现亏损——其他的派系、其他的议员,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反应?”   “利好于我们的法案通过,就意味着有别的法案没有被通过。偏向于我们的拨款被落实,就意味着有别的机构缺少资金。政治是零和游戏,想要更好地履行警察职务、保护这个国家和社会免遭重大恐怖袭击或者恶性犯罪,就必须先从政治厮杀中清出一条血路,获得必要的帮助和资源。现实是残酷的,你不去争取权力,就不要指望别人会施舍你。”   “这种时候,原本稳固的合作就容易出现不可避免的松动,因为所有机构都是一个庞大的、由不同个体组成的集合,看不惯警察厅的人也许翘不动最核心的那几个位子,但安插进一些自己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江户川柯南微微皱眉,思路终于绕回一开始的话题:“大冢光弘就是这样一位......?”   他思考了几秒,想不出该怎么称呼对方,说是“内奸”有点太过,大家只是各持立场,但说他是“自己人”,又委实不够公平。   “不,如果他只是降谷议员的政敌推上来的人就好了,毕竟,总不能真把警察厅变成谁的一言堂吧?他们多少会留下一点余地,警察厅内部不是一股缰绳,其他政客更没有这么无能。”   神谷修介叹了口气:“但大冢警视监的情况要更恶劣一些。凡事皆有底线,再怎么内斗、再怎么竞争都可以,但有些事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出卖国家是一条,彻底背叛警界同僚则是另一条。三年前的血债还没有偿还,他却已经忘了这份耻辱。”   江户川柯南微微沉下眼。   神谷修介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大冢光弘要么出卖了警察厅的内部情报,要么参与推动了一些他幕后之人乐于见到的政策改革。   他甚至可能就是滨田正春幕后的保护伞,滨田正春借刀杀森谷贞一、将安非他林的样本提供给组织的时候,大冢就是那个担保他的所作所为不会被外界发现的人。   无论他从中获得了什么样的好处、又是为何做出这种背叛,他的幕后之人大概率是一些老熟人,是被神谷修介称之为“乌丸集团”的黑衣人们。而神谷修介不解释,只可能是因为他不可以解释。   但江户川柯南更想知道的是——公安到底是如何确定这件事、又是怎样掌握证据的?为何同样是内鬼,他们更早发现了大冢的问题,却不知道滨田正春的秘密?   [零]组在如此长的时间内都一直按兵不动,看似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安非他林和森谷贞一之死上,以至于连江户川柯南都以为滨田就是他们最后的目标了。   而等他们真正展露爪牙时,便是一击即中、将对方彻底吞吃入腹的时刻。新闻播出时,大冢光弘甚至可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被突然钉死了在了十字架上——这种出击的姿态,简直就如同毒蝎一般。   “从意识到他的问题一直到今天收网,与此相关的内部商议已经持续了大约半年。”神谷修介继续说,“这场围猎涉及的多方协调绝对不是短短一周或者一个月能够完成的,保密工作更是难上加难,同时我们还要多线并进,进行有关安非他林的调查。”   “索性警察厅在吃过教训后,一些部门已经在这几年间演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独|裁机构’。这不是褒义,但面对极其棘手的敌人,这恰恰是为数不多几个行之有效的行军方式之一。”   “而我们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为这件事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也因为收集能扳倒他们的筹码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知道,国际象棋里,只吃掉一枚小兵是无法结束对弈的,必须同样将死对方的王才行。”   “......你是说大冢光弘这样位置的人只是一枚小兵?”江户川柯南震惊道。   “和他幕后的人比起来,是的。”神谷修介看着他,“我想你已经多少能够察觉,最近发生的案件里,很多前置信息我们早已掌握。这的确是得益于我们强大的情报系统,但另一方面,这其实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工作模式。”   他用筷子沾了点水,在桌上画出一个圆。   “我们把它称之为‘钳型战术’——同时从起点和终点向中间汇聚,同时掌握利益链条的顶端和底部的线索,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拼凑起中间的台阶,找到那座路的方向,并以此向前溯洄,最终连根拔起。”   “而目前为止,你从新闻里看到的那些根系,依然还没有抵达终点。”   他笑了笑,并没有指望还在沉思的名侦探现在就给出回应。   “更具体的细节你会在接下来几天一一接触到,现在,先好好吃饭吧。”   .   相原早纪从小长大的房间是一间连壁纸都被刷成了粉色的、少女感十足的小屋子,单人床的床单上绣着漂亮的蕾丝纹路。   正是因为这特色鲜明的装修,使得任何不符合少女特征的装饰都显得十分突兀。   她站在房间中央,安静地环视一圈。   从小学时贴到墙上的电影海报,到中学时赢得的剑道奖牌,甚至到高中时遗留的几垒练习册、大学放假时带回家的法律书籍,这个房间的每一寸角落都摆放着她无比熟悉的东西,也因此,它们和粉色的墙纸颇为格格不入。   粉色是她出生前父母指定的颜色,其余则是她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十八年间自己添置的装饰。   二者都暗含着某种潜藏的、对名为“相原早纪”的个体的特定期待。   相原早纪久久地凝视着房间尽头张贴的几张海报。在那个少年少女们迷醉于好莱坞明星的年代,她从来没有过沉浸在校园偶像剧里的体验,因为她无法理解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为什么总是那样被动又脆弱。   那时她的偶像是露丝·巴德·金斯伯格*,最喜欢的电影角色则是克丽丝·M·史达琳*。两位女性的肖像都被贴在墙上,睁着明锐的眼睛,成为她疲倦于学习时会与她对视的人。   这时,敲门声从她身后传来。   相原阳太见姐姐的房门留了条缝,便轻轻推开:“姐,你怎么不下来吃饭?妈妈叫了你好多次,饭菜都要凉了。”   他话音落下,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怔了怔。   他本以为姐姐在翻找留在房间里的东西,或者整理一些私人物品,但此时此刻,相原早纪只是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沉默着,什么也没做。   “.......姐?”他不禁又问了一句。   相原早纪这时才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走吧。”   他们顺着楼梯下到餐厅,相原阳太跟在姐姐身后,两人闲聊着,相原早纪依然关心他的学习生活,就如往常一样。   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姐姐今天格外沉默。   “怎么这么慢?你爸都要吃完了。”相原夫人一见到他们俩便拧起眉毛。   随后,她指挥家里的保姆又去热了几个菜。   相原早纪和相原阳太对视一眼,后者如往常般对姐姐挤了挤眼,像是在调侃母亲火热的脾气,相原早纪却只是移开视线,没有再看他。   她兀自坐下,低头吃饭。   就在这时,坐在主座的相原大臣合上了手里的报纸。   他的眉骨深深压着眼眶,翻眼看了相原早纪一眼,又看向儿子,沉默半晌才道:“正好今天一家人都到齐了。我要宣布一件事。”   相原早纪夹菜的手一顿,相原阳太则心直口快。   “什么事?”   相原夫人说:“你们的父亲为这事考虑了很久,这几天才定下来。”   相原早纪依旧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端详着父亲的神色。   相原大臣叹了口气:“是这样的。明年的首相推选,无论结果如何,大冈忠造大概率不会再支持我留任内阁了。”   大冈忠造是前任首相的儿子,现任内阁官房长官,也是这一代大冈派的领袖,几周前还带着妻眷来相原家吃过饭。   在座的几人都明白派阀支持在政治游戏中扮演着怎样重要的作用,这句话像一枚炸弹,一石激起千层浪,震得相原姐弟俩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即使是知道不少内幕消息的相原早纪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动,她神情没有变化,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收紧。   相原阳太忍不住率先发问:“这是为什么?我们和大冈的关系一直很稳固——”   “听我说完。”相原大臣用筷子敲了敲瓷碗边沿。   相原阳台立刻收住了声,这是一个家教严格、等级鲜明的家庭,下意识听从父亲的命令早已成为他刻入骨髓的习惯。   “我已经在内阁留任了四年多,这个期限不算短,但也不算长。我没有卷入过什么特别的丑闻,更没在我任内把经济搞崩过。大冈忠造给我的理由是‘希望我留在国会帮助党内事宜’,但我并不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更不会这么简单就妥协。”   相原大臣顿了顿。   “幸运的是,我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第169章 第169章   “两手准备?”相原阳太喃喃。   相原早纪却觉得心脏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一种奇异的预感逐渐在内心深根发芽,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凝视着父亲的脸,捏紧手中的筷子,几乎像是等待法官宣判一般,聆听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几个月前,黑泽铁子夫人突然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相原夫人忽然说,她看了丈夫一眼,“她丈夫的几个重要资助者手底下的基金会投资了一些医药研发公司,最近有一批新药需要通过审批在日本上市......”   相原大臣接过话茬:“我和岩永(现任厚生劳动大臣)是同一个选区的议员,认识了很多年,关系还不错,他欠过我几个人情。”   “难得黑泽信太郎需要求人办事,我觉得惊奇,就顺手帮了。那几款新药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药品,有些已经在海外销售了很多年,通过审核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所以我觉得这完全算不上什么大忙。”   “但我没想到,听闻大冈忠造的决定后,黑泽信太郎私下托三浦实资来找到我,跟我商议,承诺会推我就任下一届厚生劳动大——”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线索串联起来,突然造访的三浦实资、专门找上她的堀部英助,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变得如此清晰。   相原早纪感到一股腥气从喉咙深处向上涌。   不知是因为今晚的鱼不够新鲜,还是她肠胃难以抑制的绞痛起来,她忍无可忍,筷子摔落在桌上。   “父亲,”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相原大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非法政治交易,你难道没有想过,黑泽信太郎大可以直接去问岩永大臣,他一个没有派系保护的议员,面对三大派阀之一领袖提出的交易,怎么可能有拒绝的办法,黑泽信太郎又何必来找你——”   “早纪,你在急什么?”相原大臣却疑惑地看着她,“这怎么能算非法政治交易,任何一个现代国家的制药业都受到政府监管,更何况那几款新药的审批申请完全没有问题,我只是帮他们走了加速通道,真正负责审核的依旧是PMDA,我可以保证整个审核过程都是合理合......”   “不合法!这不是合法的!”相原早纪再度打断了他的话。   她紧紧盯着父亲的脸,因为内心巨大的震颤而呼吸急促,脸上又面无表情地透出一股压迫感来。   坐在她身边的相原阳太被姐姐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不禁疑惑地望向她。   相原夫人则喝了一声:“早纪,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呢!你......”   “——父亲,你真的不知道那几款新药是什么东西吗?”   相原早纪再次打断了父母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沉,像是火山爆发前的最后震颤。   “如果你真的仔细去检查就会发现,那几家医药公司中至少有一家根本没有被什么基金会投资过,它的公司法人甚至几个月前死在美国了,他们一次性提交多份药物审批申请只是为了隐瞒那唯一一款有问题的新药,它甚至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镇痛消炎药,它——”   她绝望地盯着父亲的脸,任由警察的职业本能在大脑中飞速分析着对方的面部表情,终于,她意识到了那个唯一的真相。   她无法不承认那个真相,因为相原大臣并没有因为她的话露出真正的惊奇表情,他此时此刻展露的更像是一种被拆穿的难堪,一种点到为止的尴尬。   他并未表露一丝悔意。   “早纪,你是怎么知道的?”相原大臣慢慢地说,“这些应该都是PMDA的内部机密才对。还是说警察厅察觉了什么?如果真是如此,早纪,这种时候你要清楚,你应该站在谁这边。”   “......”   相原早纪彻底闭上了嘴。   一瞬间,恐惧和后怕如微风穿过她的身体。   她坐在原地,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在巨大的惊涛骇浪之下,原来能够保持得如此冷静,如此头脑清醒。   “父亲。”她再次开口时,声线已经非常克制,但依旧隐隐颤抖着,“你应该很清楚,一款合法上市的毒品,一款能够在普通药店就能被轻易买到的毒品,会造成多少人倾家荡产,多少孩子失去父母——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她近乎绝望地一边说着一边思索措辞:“就算退一万步,你至少应该清楚一个涉及如此丑闻的政治人物一旦被曝光会落得什么下场。就算是为了你的政治前途,你也应该拒绝,你必须拒绝......”   “我在帮忙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毒品,是在三浦实资向我许诺厚生劳动大臣之位的时候才得知的,不然他拿什么换取我的信任?”相原大臣依然辩解道。   “况且那些药品就算通过审批,也只会定点输送,根本不会卖给普通人,只会卖给毒虫,倒是早纪你——”   “这不是借口。”相原早纪一字一顿,“毒虫是怎么成为毒虫的?谁生下来不是清清白白的普通人?有多少人是被朋友带着误食毒品,又有多少吸毒者的家人朋友被殃及,因此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父亲,你生活在权力高位已经太久了,根本不知道社会底层的人们在如何生活,你也不在乎每年警察厅公布的非法药物相关数据,那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如果是跟你的职位有关的数字,你就让手底下人商量着管一管,摆弄几个看似行之有效的新政策。如果是跟你的职位无关的数字,你便毫不在乎,你甚至根本不需要知道它的存在。一个人的生与死,不过是为获取你应得统治权下的小小牺牲品而已!”   “胡说!”相原大臣猛地拍响桌子。   同一时刻,相原夫人高声喝住了相原早纪的名字。   一时间,餐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相原阳太已经完全傻了眼,他不知道安非他林的内幕,也不知道父亲和姐姐到底在谈论什么,只是他敏感地察觉到,有一些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姐姐,爸爸,你们冷静一点……”他只能无力劝道。   “那些人已经无可救药,就算没有安非他林,他们一样会找到另一种方式自甘堕落!”   相原大臣声音铿锵,一下子就压倒了相原早纪的气势。   “早纪,你当了这么久警察,还没有明白吗?毒品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人类就是难以克制自己的欲望。无论什么时代,无论落到何种境地,这个事实都无法改变!”   “禁止毒品销售有什么用?他们一样会找到别的替代方案,一样会通过别的方式买到毒品,至少将毒品放在政府监管之下,我们还能尽力维持社会治安,甚至借此发展经济,你的那些缉毒警同僚就更没有牺牲的必要了。”   “况且,安非他林跟海洛/因、冰/毒那些最危险的毒品比起来,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他话音落下,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像是一头老公牛。   相原大臣的身体算不上好,情绪激动地时候容易犯高血压,相原夫人不禁担心地握住他的手,又责怪地瞪向相原早纪。   她刚要准备发难,相原早纪忽然笑了一声。   最开始只是很小的笑声,但她像是无法抑制一般,逐渐大笑起来。她胡乱揉了揉额发,似乎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冷冷地看向父亲胀红的脸。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单独——作为两个平等的人在对话。这也是我一次知道,你原来清楚我每天在做什么工作,面临什么风险,和我在同一栋大楼工作的人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处在危险之中,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死在稽查毒品的路上。但你并不在乎,是吗?”   相原大臣像是被她的话冒犯了,气得声音发抖:“早纪,你这个白眼狼,你七岁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带你去了剑道馆,你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大,是我陪你去游乐园散心,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们都给你,我们从来没有亏欠你任何东西,我们只求你能够在该出力的时候为相原家出力,为这个家着想,你怎么说得出口,你——”   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重重咳嗽了几声,相原夫人连忙去拍他的背。   “父亲。”相原早纪却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这大概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父亲了。我甚至已经没有了反驳你的欲望,我不知道事情到底是如何落到如此田地的,我不知道到底是你们的错更多些,还是我的错更多些,但我的确曾经想过,我也许真的能为这个家、能为阳太忍受一些事,你们也许不够爱我,但我的确真的爱你们。”   “可是,我的忍受是有限度的,我也许可以退让我的大学、我的职业、甚至我的婚姻,但我绝对不会为你们出卖我的灵魂,我不会因为爱你们就任由自己被你们杀死。在我是你们的女儿、阳太的姐姐之前,我是一个警察,我只愿意、也只可能为这个国家的公共安全赴死。”   “姐,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死呢?”相原阳太无助地想要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姐,你别走......”   相原早纪没有理睬。   她没有再看父母任何一眼,兀自从餐桌边站起来,独自走上楼梯。   她重新走进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再度环视一圈,竟发现自己没有想要带走任何东西的欲望。   在极度冷静之中,几乎没用五秒,她便下定决心,随手抓过床上的一只兔子玩偶用作掩护,转身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她的右手伸进口袋,捏住那个她早早准备、却没有在进家门后第一时间就拿出来的东西。   她深深地呼吸,而后,亲手将那枚窃听器藏在了父亲书房的隐秘角落里。   .   几十秒后,相原阳太再次看见姐姐走下楼梯。   她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冷意,明明手里拎着童年时曾经陪伴她睡觉的兔子玩偶,走路的气势却仿佛要带起劲风。   他身后,母亲正急急忙忙地给父亲拿高血压药,一边倒水一边低声说:“她就是闹脾气,过段时间就想通了......”   相原阳太却清楚,这绝不是闹脾气。   相原早纪从不闹脾气。   年少时的他因为性格弱势、发育晚个子矮被同学排挤,相原早纪得知之后,从不会莽撞地冲上去揍人,哪些她比那些小鬼头整整高了好几个头。   她安静地拥抱他,替他处理伤口,然后有理有据地找上更有权威的人。   她知道谁会让霸凌者感到害怕。她永远有备而来,深思熟虑。   他一路追着姐姐冲到了大门口,相原早纪走得很快,相原阳太不得不在赶上她之后,着急忙慌地拦在大门和她之间,气喘吁吁地央求。   “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劝劝父亲,他会听的,他脾气倔你也知道......”   相原早纪不得不停下脚步,凝望着他。   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相原阳太弄明白那到底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思绪之前,她轻声说:“阳太,你是个好孩子。不要犹豫,大胆走你想走的路就好了。记得照顾好你的父母。”   她没有说“我们”的父母。   相原阳太怔怔地看着她。   没有人比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更能够理解对方在想什么,但是,相原阳太想,有一些时候,他的确是没办法弄清楚姐姐在想什么的。   那并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他唯一知道的事是,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但痛苦也赋予人们相匹配的坚韧,在他和姐姐之中,相原早纪是那个战士。   良久,他垂下头,缓缓放下了撑在门框上的手,任由姐姐掠过自己身侧。   几十秒后,相原早纪几乎快要走出庭院,相原阳太压抑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对不起,姐姐。”   他依旧低垂着头,指尖几乎嵌入掌心,颤抖的声音无法说出更多言语,只能再度重复。   “......对不起。”   相原早纪停下脚步。   很多年的不甘和渴望从她心中流过,她曾经想过这一天总会到来,但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生与死的洪流在她与阳太之间搅动,有一些责任是必须承担的,有一些决定则必须做出,没有赌注在牌面掀开前就能获悉结果,整张罪恶世界的黑色幕布下,家庭中的小小争执、几分偏爱和一些不公,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一场闹剧而已。   “阳太,我爱你。”她轻声叹息,“唯独这件事从未改变过。”   “......”   相原早纪推开庭院铁门,再也没有回头。 第170章 第170章   晚上九点整,屋外下起了小雨。   几十分钟内,这阵雨渐渐变大,逐渐成了倾盆大雨,像是要将夜色里的一切都洗刷干净。   江户川柯南站在出租屋门口替灰原哀抱着电脑,看着茶法女孩裹好外套,拿上伞,这才将电脑递给她。   灰原哀本应被勒令留在这里等待案件宣布告破,但今天一整天的进度就像坐了火箭,她早上按响出租屋门铃,公安晚上就把滨田正春抓了个正着。灰原哀在签完一份保密协议后,竟然就被允许直接回家了。   “你坐地铁回去?”江户川柯南说,“路上小心点。”   “嗯。”灰原哀轻声应道。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紧闭着的某间房门被猛地推开,长谷川诚从里面大步走出来,他衬衣依旧穿得懒散,随手拎着一件黑色夹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砰得一声,房门在他身后被合上。   餐厅里传来神谷修介的声音:“长谷川君,你吃饭吗?”   长谷川诚只是径直向出租屋门口走去。他经过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身边,甚至没有和两个小孩对视:“不了,我不饿。”   神谷修介从餐厅探出头:“怎么了?”   长谷川诚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他声音难得冷淡。   “我去接个人。”   .   穿西装的中年管家无声穿过长长的甬道,及至宅邸尽头的庭院。   特意修建的棚顶之下,藤蔓无声攀岩着,星野真弓坐在长椅上,桃井春奈亲昵地依偎在她身边,借着暖黄的灯光看她手里儿童书上的图片。   “然后呢?小鹿怎么样了?”桃井春奈急迫地问着。   “.......邪恶的巫婆和巫婆的女儿都遭了判决,就在巫婆被投入火中,烧成灰烬的那一刻,小鹿也变了,重新恢复了弟弟的模样。”星野真弓轻声阅读着,“从此,姐姐和弟弟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至白发千古*。”   她合上书页,望向一直静静站在身后等待她将童话讲完的管家:“什么事?”   “星野小姐,”管家低了低头,“前门有人找您。”   “麻烦让她进来吧。”星野真弓抚了抚桃井春奈的额发。   “这......”管家有些为难,“那位小姐说,希望您能去门口见她。需要我再去请她进来吗?”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她放下童话书,从长椅上站起来:“我去外面见她。”   管家连忙跟上:“我去帮您拿伞。”   “不用了。”星野真弓没有回头,“帮我把春奈送到她母亲那去,谢谢。”   管家不再多言。他对星野真弓的背影躬了躬身,紧接着向桃井春奈伸出手:“春奈小小姐,请跟我来。”   .   降谷宅座落在一座巨大的庭院内,从宅邸前廊走到庭院门口必须穿过一片开阔的露天草坪,草坪上铺着蜿蜒的石阶。   星野真弓并没有打伞。她不紧不慢地穿过小径,任由大雨打湿外衣。相原早纪远远地望着夜色下的黑发女人,雨水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等到两人并排站定在庭院大门狭窄的檐下,星野真弓才从大衣口袋中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兀自点燃一根烟。   雨水的芳香中,烟味被转瞬冲淡。这几天一直和小孩子相处,她都快要忘了还有香烟这个东西存在。   相原早纪挑染着一缕粉色的长发也半湿着,她没有再看身侧的上司,只望着夜色下的大雨:“不意外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吗?”   “你一直都很聪明,早纪。”星野真弓含着烟,声音有些模糊,“我的确不意外。”   “那么,我是这么多天过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吗?”相原早纪继续说。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她吐出一口淡淡的烟气。   沉默就是默认,相原早纪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父亲有问题的?一周前?一个月前?还是三个月前?”   这是个无比尖锐的问题。   星野真弓伸手夹下烟:“你的推测是什么?”   “我觉得你一直都目标明确。”   相原早纪真开始说的时候,反而有条不紊起来:“你早就知道‘白兰地’这个代号,也知道它到底属于谁。你早就知道森谷贞一之死有问题,所以立刻把它抢了下来。你早就知道滨田正春是组织的内鬼,所以今晚的抓捕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同样,你早就知道是我父亲动用资源推动了安非他林的审核程序,所以你让松田警部问我,‘想不想把脱离家族的日程提前?’我那时的回答是‘我无所谓’,于是你后来又试探我,让堀部英助对我出示那份窃听计划的文件,逼迫我做出选择。”   “......”   星野真弓轻叹了口气。   她单手夹着烟,淡淡道:“这不公平,早纪,你说我‘早就知道’,但我也不过是比你们知道得稍微早了那么一小会儿。这一小会儿只够我做很有限的准备,很多时候,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那什么算是公平?”相原早纪猛地转头看她,“隐瞒整个部门,连带我和松田警部,不告诉我们你和公安调查厅早就计划好了合作,甚至伪造那份所谓的窃听计划,任由法务省在媒体上公开指控警察厅,这就算是公平?星野警视,你真的信任过[零]组吗?我们是你的同僚,不是你的棋子!”   “纠正几个小小的错漏。”星野真弓只是不紧不慢地说,“我的确无中生有了一份窃听计划,但只有限度地和法务省合作过。里面那位降谷先生,他帮我和水田女士牵了线,水田女士则将九条长官介绍给我,九条长官又把堀部部长派到了我这里,到了后期,堀部部长指派石川课长负责实地搜查,这就是所有知情人。”   “但法务省是个很大的政府部门,早纪,剩余的几百号人、其他参与调查的公安调查厅成员,甚至包括内鬼们,都信以为真,一方认为警察厅的确参与了非法监视,另一方则认为这是自己为之工作的组织伪造出来钓鱼用的。”   “公安调查厅想要查清内部的背叛者,事实证明,这是个很有效的办法。我们既借此有了在明面上大动干戈的借口,又能让组织里某些派别对此事的无所作为显得合情合理,因为一切都光明正大地进行,甚至还避免了流血冲突。”   “至于警察厅这里,阵平在公安调查厅找上门的第一天就意识到了这个计划的真面目,你也在堀部英助向你递出那份文件的时候推测出了一切,不是吗?”她笑了一声,望向相原早纪执拗的双眼,“我了解你们,所以我信任你们,这是我亲手塑造的团队,我不会低估任何人的能力。”   “......”   相原早纪沉默了几十秒,和她对视着,半晌才移开视线。   “以我目前能够掌握的信息,真实的时间线大概是这样的——”她条理清晰地说,“九月,佐佐木大介留下的公寓发生了爆炸,你意识到了PMDA的问题,查到了名为‘安非他林’的成瘾性药物。在这期间,你解决了被组织派来的爆炸犯普拉米亚,而后,不知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也不知是通过什么方式,至少在你开始调查森谷贞一之死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控制这一切的真正幕后黑手是谁了。代号为‘白兰地’的组织成员,他的真实身份是某一位内阁大臣。”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她望着夜色中的大雨,饶有兴致地听着。   “等到你查到松本扬泰、知道松本小百合的死亡事件之后,你大概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弄明白了那枚铭牌的真实含义,甚至直接锁定了滨田正春。同样在那个晚上,你做出了决定,直接计划好了要怎么一次性将与滨田正春关联的所有组织内鬼一网打尽。第二天你就联络了降谷正晃,他是你一直以来的盟友。小林正雄则能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他个性跟你合不来,但他母亲差点死在这个案子里,于情于理,跟你合作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而同‘白兰地’一样,不知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你得知了相原大臣的问题。”   她没有再称呼对方“父亲”。   相原早纪锐利的视线望向星野真弓,试图找出她任何一丝微小的反应。   “至于你是如何得知相原大臣的问题——‘安非他林’通过审核少不了厚生劳动省的干预,你清楚组织可以直接动用内阁中的力量,他们不会直接找上岩永大臣,那太显眼,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通过某个中间人达成了目的。”   “于是,长谷川诚依照你的要求,极其细致地排查了近半年内几乎所有和现任厚生劳动大臣有过接触的人物,是他锁定了相原大臣。”   “我猜,甚至根本不是因为被大冈忠造放弃,相原大臣才靠着先前的人情被黑泽信太郎招揽,相反,是相原大臣先帮了这个忙,大冈忠造才碍于风险,不得不放弃了他,黑泽于是乘虚而入,妄想在下一届内阁组阁时手握四个席位,一跃成为内阁中最大的势力。”相原早纪声音平淡。   “黑泽信太郎在他父亲死后基本就是一枚乌丸财团的傀儡,他做到这个地步是乌丸集团的指使,而乌丸集团背后是来自组织的命令——非常显而易见的逻辑,只是其中存在太多信息不对称,以至于没有人比你更早察觉这一点。”   她说到这里,几乎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竟然试图在星野真弓平静的眼睛中找到一丝动摇。   “你太聪明了,星野警视,你最聪明的点在于,你清楚信息和情报才是铸造绝对优势的东西,你独自掌握着太多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细节,所以没有人能跟上你的思路,你的敌人不能,你的同伴也不能。”   她微微歪头:“直到今天神谷君发邮件告知我,我才明白那枚铭牌上图标的含义,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那代表着克格勃的‘盾与剑’,我也无法想象你在毫无部门情报支持的情况下,是怎么独自检索出滨田正春二十四年前和那艘俄罗斯渔船的交集,除了你早就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报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我和松田都是你亲自挑选的、我可以自负地称为‘万里挑一’的公安警察,但即使是我们,也只能在你将提示都摆到我们面前时才意识到这一切。而你到底是如何目标明确地锁定了‘白兰地’的身份,又是如何这么直接地挑选出大冢光弘,将他钉死在媒体面前,我到现在都完全没有头绪。”   她顿了顿,依旧微微自嘲地笑着:“我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一件事,同样是职业组出身的警察官僚,神谷比我更快一步晋升为警部,他也许比我年长、比我更早入职,但我已经进入这个部门三年,时间拖得太长了,甚至超出了正常职业组的晋升速度。”   “我清楚这背后的原因,你不够信任我。我来自一个政治家族,父亲是内阁大臣,理论上来说,我在整个日本境内甚至可以横着走,没人能拦我的路,但你恰恰是因为这一点不信任我。你不信任政治家的子女,因为你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政治家没什么区别。”   这是个稍显冒犯的结语,星野真弓却没做出什么反应,她夹着烟,安静听着。   “虽然你不信任我,但你又看得出来,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下属——这么说自己可能有些好笑,但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也不吝于隐藏我的自负。”相原早纪继续说。   “所以,你选择了这个契机,在我入职满三年之后,你决定用某种手段测试我的忠诚。你太难以信任别人、太需要控制感了,所以你必须逼迫我在[零]组和家族之间做出选择,彻底斩断我身后的牵绊,这样,你才能够安心地信任我、‘使用’我。”   “这就是为什么堀部英助会受你的委托,向我展示那份窃听计划,他想从我嘴里听到一个名字,但我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你对我的试探。我没有报你的名字,我报了大冢光弘的,因为我知道你觉得他碍事,想要把他踢出局。”   “但我那时也只知道你觉得他碍事而已,他升任警察厅次长之后就渐渐趋于保守,明明是星野长官的嫡系,却开始隐隐阻挠公安警察的搜查权限。我没想到这背后是有原因的,我运气好,直接挑中了正确的目标。”   “无论如何,至少从结果上看,我通过了你的小测验,甚至说不定能算得上是‘满分通过’。”相原早纪笑了笑,“我猜很快我就会接到升职的通知,警衔也会更换,但我对这些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你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准地锁定目标,在整个部门中的任何一个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切?谁才是你认定的盟友?谁才是你认可的同伴?[零]组,这个部门,我和松田,在你心里的信任榜单上到底能排在第几位?”   她沉着眼:“星野警视,我也许愿意对你俯首称臣,但前提是你也对我足够坦诚。” 第171章 第171章   星野真弓沉默着听完了她的话。   雨水顺着狭窄的房檐落在她们身侧,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的湿气。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但无论是星野真弓,还是相原早纪,都没有因此瑟瑟发抖。   正相反,至少对后者来说,她连大脑都因为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热着。   星野真弓则像是在利用这段沉默考量着什么,相原早纪紧紧地盯着她,她灰蓝色的眼眸却只是看着前方,望进雨夜深处。   几十秒后,她做出了决定,碾灭烟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都听到了吧?”她将手机举到相原早纪面前,手机屏幕上竟然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字样。   星野真弓声音淡淡:“来跟后辈打个招呼。”   .   相原早纪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她神情空白地看着那枚手机,‘正在通话中’的提示界面无法暴露任何一丝通话对象的信息,加密频道的保护下,屏幕上仅剩安静的波频。   即使如此,她依旧在电光火石之间察觉到了真相。   来源神秘的情报支持、对组织的深入了解、强大的检索能力、手术刀般精准地直切要害......这些东西好像都有了可以解释的理由。   相原早纪清楚组内存在两名潜入搜查官,但他们从未在以往的案件中暴露过行迹,几乎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为[零]组工作,会不会已经随便死在了某片荒郊野外。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两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其中一位就正在和她们通话。   ——而星野真弓能对她透露这件事,意味着她已经被对方彻底接纳。   “你好,相原警官。”   电话那头,戴着变声器的神秘声音响起。   “我是隶属于[零]组的潜入搜查官,很高兴认识你。”   日语的自称能够暴露性别和年龄,对方如此谨慎,甚至直接用了英语——没有任何口音、没有任何地域特色的英语,仿佛是一个人工智能在讲话。   在相原早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星野真弓收起手机,兀自继续道:“我不会过多解释这件事,但你说得没错,你完美地、毫无破绽地通过了那场测试。我不需要不忠诚于我的人,但我也不需要无法察觉我在审查她的忠诚的人,你两样都轻松避开了。”   “你做得很好,早纪。”   “......”   相原早纪怔怔地看着她。   “普利米亚死后的那天早上,我收到了一枚芯片,是来自这位搜查官的、时隔多年的赠礼。”星野真弓笑了笑。   “这枚芯片记录着某两位先生的对话,其中一位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警察厅次长、大冢光弘警视监,我一直都怀疑他的立场,这正是这枚芯片的由来,而‘白兰地’的身份则是一个意外之喜。”   “希望这能补全你的疑惑,早纪。”星野真弓端详着她,“你非常优秀,非常聪明,能够轻易超越这个部门中的大多数人。你也很果断、强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具备足够的领带才能。”   “松田阵平不会一直待在公安里,神谷修介的性格则过于温和,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警察厅,我希望你能接替我的位置,继续掌舵这艘过于庞大的帆船。”   这句话好像已经在她心里编排过很长时间,以至于一说出口,相原早纪就明白,这的确是肺腑之言。   “......这算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相原早纪喃喃,“你怎么突然弄得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没有那么夸张。”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她望着远方蒙蒙的大雨。   “我只是习惯于提前做好准备......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电话里这位搜查官会帮助你。”   “我们已经作为深度绑定的盟友度过了很多年,我的决策就是他的决策,他的行动就是我的行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部门到底应该如何走下去。”   “所以,你不用担心。”   相原早纪很久没有说话。   她有些怔松地听着星野真弓的声音,直到沉默蔓延了好一阵,她才嗓音干涩地开口。   “警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警察吗?”   “我和很多人说过这个理由。我对松田警部说,我放弃了议员的路,警察是我的第二选择,我对父母说,警察是我选定的终生职业,我只会为我的职责献出生命。”   “但我真正决定成为一名公安警察是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下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因为你而下定决定成为警察的。”   星野真弓大概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但依旧耐心地聆听着。   相原早纪闭了闭眼。   .   三年前。   国家公安委员会直属,警察厅。   那对常人来说也许只是平凡的一天,但相原早纪清楚记得那个午后的每一个细节:经过重重考核和无数道审查后,她终于来到了入职[零]组的最后一道关卡。   人们总是觉得官厅访问非常吓人,但在那之后的一切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依旧能回忆起那条铺满实木地板的走廊,走在上面嘎吱作响,就像炸雷一样。   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面试的房间外放着三把座椅,空气中都弥漫着沉重的氛围,这是一场看不见的厮杀。   日本并不是一个热衷于考取公务员的国家,但即使如此,在每年十几万人的考试报名者中,只有六分之一的人会被录取,其中女性仅占三分之一。   在这之中,只有数百人会进入警察系统,更遑论其中少部分通过一类公务员考试的职业组警察预备役,在这少部分人中,十分之一的合格者会被挑中,有资格挑战那个屹立在警察系统顶端的公安部门。   而那依旧只是一个开始。   她先是坐在第三把椅子上,过了十五分钟,她挪到第二把,又过了十五分钟,她挪到第一把,再十五分钟后,她看着上一位面试者——那个西装革履、认真抹了发胶的年轻人——打开房门走出来。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这下是来真的了,真的要轮到她了。   第二件事是,在这条走廊度过的四十五分钟里,她自己就是目之所及的范围里唯一的女性。排在她前面、排在她后面的面试者都是年轻男人,当然,他们很有礼貌,甚至有些太有礼貌了。   只是,她能清楚感觉到那种存在于‘礼貌地尊重一个人’和‘礼貌地谦让一个女人’之间的区别。   几十秒后,她走进了面试的房间,不出所料看见了四个穿西装的男人。   她后来才知道其中有两位是当时的国家公安委员会成员、都是大学教授,剩余两位则分别是警备局局长和黑田管理官。   不过,就算她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那种氛围、那种环境,也足以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但在她暗自紧张的同时,她还发现这四位面试官之间空了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既不在中间,也不在最边缘。因为这把空缺的椅子,面试官们并没有急着开始面试,他们示意她稍等片刻,有一位面试官临时有事要出去打个电话。   她其实没有等多久,但那种紧张的气氛放慢了时间的流逝,大概一个世纪后门外才传来脚步声,隐隐约约,像心脏跳动时的沉闷重击。   相原早纪说到这,顿了顿。   她弯了弯眼睛,看着星野真弓,瞳孔深处似乎有点点星光,像是这时才显露出一点属于年轻女性的朝气。   很多时候,她的同僚们几乎都快要忘了相原早纪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她的许多同辈还在校园里继续攻读学位,另一些人甚至依旧不清楚自己的人生到底要追寻什么。   但相原早纪似乎没有犹疑过。   “直到那阵脚步声走近了,我都依旧不知道来的会是怎样一个人。”她继续说,“不过,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出他的样子——西装笔挺,领带打直,被尽力打理整齐的灰黑直发和脸上隐约浮现的老年斑。也许还要加上一双皮鞋,一支别在西装前襟口袋里的钢笔,一个盛着热茶的保温杯。”   “总之,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像我父亲那样的男人。”   “但是,几秒钟后,门打开了。你站在那里。”   相原早纪笑了一下。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从大学毕业到走进那间面试厅,我遇见过不少女性工作人员,不过,无论是谁都没有你给我的冲击要大。我后来仔细思考,觉得其中也许有三个原因。”   “第一,我下意识通过观察座椅的摆放、其他面试官的态度,隐约感觉到在这些面试官中,你得到了和其他人得到的一样分量的尊重。”   “换句话说,你不是一个边缘人物。而作为一个好胜心不弱的女性,我非常清楚在一个男性占主导的竞争环境中被边缘化的感觉。所以在那一刻,我有些羡慕你,因为我清楚这并不容易。”   “第二个原因是,你的神情、你的态度、你后来在面试中询问我的那些问题,都让我发现你并不急迫。”   “所谓‘并不急迫’的意思是,你对这个环境适应良好,你清楚自己对那个房间有一定的掌控权,正因如此,你不需要急于证明你拥有某种地位,你只需要关注这场面试本身。”   “至于第三个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在一个呼吸的间隔里寻找合适的措辞。   “第三个原因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相原早纪抬起头,雨渐渐开始小了。   “警视,你清楚我们这类人经常会有的那种想法——如果她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如果你能做到,为什么我不能做到?”   “如果你能在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竞争激烈的环境中,沉下心,关注自己的本职工作和专业能力,并且不因为性别而受到莫名其妙的干扰,那么,为什么我不能呢?”   “我后来才逐渐意识到,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将警察当作我‘选定’的那个职业。那个我说不定会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职业。”   “一切始于我年幼时挥舞竹剑的汗水,但也始于那个下午、在那间面试厅里,与你对视的瞬间。”   “当然,真的通过面试加入了[零]组之后,我也开始发现找到一个不错的道标并不意味着挫折和磨难是不存在的,相反,正因为警察这个职业的特殊性,我遭遇的排挤和歧视只会更严重。甚至,即使是你,警视,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到这方面的困扰。”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对我来说,只要有理智思考的能力,有坚持的决心,这些小小的困难都不是问题。毕竟你就在那里,强大的、镇定的、永远屹立的背影,越过你的肩头,我能看见无数个小小的我。这就足够了。”   “我放弃了我最优先的梦想,因为我知道权衡利弊,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有多渺小,根本不足以撬动拴住我们的铁链的一分一毫。但是我依然能做到一些事,是你让我相信我依然能做到一些事。”   “你让我明白,我的逃离是有意义的,并且总有一天,是会有结果的。”   相原早纪微微叹了口气,依旧仰望着深黑色的夜空。   “我和所有争强好胜的女孩子一样,在生命最初憎恨过我的身体、我的性别、我与生俱来的弱势,努力向外界强调我讨厌粉色、我不穿裙子、我不多愁善感,我发狠地挥舞竹刀,在一切能争出高低的事情上胜过同龄人。”   “但是在成为警察的这几年里,我终于明白,那样的事是没有尽头的,我并没有甩掉什么东西,我只是在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男人、另一个父亲、另一个相原家。”   “但我不是他们,我有我自己的处世之道。”   “而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她像是释怀地笑了,挑染着粉色的发丝垂在耳侧,被混着雨水味的晚风轻轻吹起。   “我完成了这场叛逃的最后一部分。驶完了最后一段末路。”   在星野真弓的注视下,相原早纪转过身,对她微微鞠了一躬。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谢谢你,星野警视,为了所有事。” 第172章 第172章   长久的沉默后,星野真弓轻声叹息。   她望着雨夜,灰蓝色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无奈,像是在说自己并不擅长回应别人这样真诚的剖白。   她大衣口袋里的手机上依然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字样,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   “早纪,”星野真弓垂下眼,“如果有一天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恨我吧。”   “......”   “我必须承认,是我推着你走完了这段路。”星野真弓继续说,“这可能是我早就料到你们会做出的决定,也可能的确是你们内心真正渴望的决定,但无论如何,事实是,我擅自替你们做出了决定。”   她难得有这样诚恳的时刻,话音落进雨夜里都显得轻柔起来。相原早纪只是摇了摇头。   她注意到了星野真弓的用词不只是“你”,还有很多“你们”,她并不觉得意外。   最近的几个月里,的确还存在很多个“你们”。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奇怪。”她像是卸下了某种心防,像朋友一般轻松地说,“我想以你的个性,更年轻一些、更稚嫩一些的时候,你一定也做过类似的事。但你那时还没有学会伪装的艺术,还不懂得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好人。”   “所以那些凭着理智听从了你的安排、凭着感情又觉得愤怒的人,曾经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吗?说他们恨你?说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棋手、天生的政客、冷酷又残忍的指挥官?”   星野真弓没有回话。   相原早纪继续说:“当你能够如此坦然地接纳别人的恨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恨你了。”   “比起恨这样激进的情绪,我现在唯一的感受是——我能够理解你,星野警视。你的远见和期许我都明白,你的果断、毫不留情和不择手段我也清楚,我也许更喜欢前者,但我同样不讨厌后者。无论如何,你无愧于你的目标,而我尊敬现在的你。这就足够了。”   “......”   星野真弓像是终于受不了如此直接的情绪表达,几乎有些狼狈地开口道:“早纪,够了......”   她口袋里的那位潜入搜查官却轻声笑了。   “星野警视,被后辈肯定的感觉怎么样?”戴变声器的模糊声音揶揄道。   “......这种热情有点难以招架。”星野真弓说。   随后她神情又柔和下来,看向相原早纪。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们今晚的谈话卓有成效,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家吧。”   相原早纪像是也看出来了她难得的窘迫,不禁放松道:“没关系,我再在这站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   星野真弓却忽然笑了。   “但接你的人已经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时已经全无刚刚的狼狈,甚至反客为主,有些揶揄:“那位好像很担心你。从我们锁定相原大臣之后、一直都。”   “......?”   相原早纪茫然地眨眨眼,望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夜里。   数十秒后,仅隔一扇木门的庭院外,忽然响起汽车鸣笛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鲜短信。   【笨蛋前男友:出来。】   .   相原早纪推开木门,有些僵硬地坐进停在门口的那辆银灰色奥迪里。   她坐过很多次这辆车的副驾驶,这是她第一次上车后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夜色笼罩下,长谷川诚的神情蒙在灰暗中,看不明晰。   在警察厅之外的地方,他们不再装出那副似熟又不熟的同事关系,很久之后,相原早纪才低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长谷川诚动了动嘴角,如果江户川柯南在这里,一定会惊奇于这位以散漫著称的情报专家难得的沉静,“星野警视叫我来的。”   “......是吗。”   她语毕,又不说话了。   银灰色轿车在夜色中静静向市中心的方向行驶着,长谷川诚开车稳当,相原早纪则十分遵守交通规则地系了安全带。有大概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相原早纪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长谷川诚没有说话,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父亲的事。”相原早纪说。   “......星野真弓意识到佐佐木大介掌握的信息是一种成瘾性药物之后,就拜托我开始调查了。”长谷川诚说,“在那之后,普拉米亚死去的当天晚上,我查到了相原大臣的名字。”   “而第二天开始神谷君就被名义上‘停职’了,等到她察觉滨田正春的存在之后,松田警官被派来询问我的立场,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基本敲定好了所有计划......”相原早纪喃喃,“不管分析多少次,我都觉得,真是可怕的女人,她简直是天生为此而生的。”   他们又相对沉默了几十秒,良久,相原早纪再次道:“你想过应该告诉我吗?”   “......”   相原早纪似乎也没有期待答案,她淡淡继续道:“......即使我跟父母切断关系也没有办法达成任何目的,目前的已知信息还不足以把一个有所倚仗的政治同盟彻底打散,区区帮一个小忙、走一个加速通道,他们有太多可以用来解释的借口,想要保下他们的人不知凡几。”   “就像Jenga一样,对太高的塔来说,随意抽走一块积木根本无法撼动丝毫。”   “但无论如何,把事情扯到明面上之后,父亲就不能再装作没看到了……至于这最终会毁掉他的政治生涯,还是会让他面临犯罪指控,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这般坦白之后,像是依旧在思考着什么,指尖在唇边摩挲。   “......你不累吗?”长谷川诚忽然说。   “什么?”相原早纪一愣。   她下意识看向车顶的后视镜,却正好和驾驶座上的男人对上视线。   长谷川诚安静下来的时候,旁人才会意识到他其实长着一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好像只需随便一看就能窥见别人心底深处的秘密。   平时这种敏锐都被掩藏在他懒散恶劣的外表下,并不明显。   “你不累吗?”他重复了一遍,“即使现在也要保持冷静,分析利弊。”   “......”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性沉默了。   良久,数十秒后,长谷川诚听到一声压抑许久的呜咽。   像是一整天高效工作的奔波、面对家庭巨变的压力、和星野真弓的漫长谈话一齐积累的疲惫同时爆发,相原早纪紧紧绷着牙关,面无表情地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在第一声抽泣后就再也没有出声,只是无声望着前方朦胧的夜色,像是不想让这个世界听见自己的哭泣。   鼻尖的酸涩被咽进胃里,取而代之的是大脑中的灼烧感。   这是她从小以来的习惯。哭泣不会得到回应,所以本能地没有办法放肆大哭。   忽然,行驶中的轿车停了下来。   长谷川诚将车靠在路边,伸手同时解开自己和相原早纪的安全带,而后转过身,在今夜第一次面对她,端详她的面容。   在长谷川诚的记忆中,相原早纪和任何人都不同。   他是惯用玩笑来试探别人的恶劣家伙,警察厅里到处都是死气沉沉、板着张脸的尸体,灰蒙蒙一片面具中,只有少数几张对他来说像个活人。   在这几个人中,星野真弓也许愿意臭味相投、漫不经心地跟他侃两句,神谷修介只会用那种幼儿园老师看小孩的眼神无奈地看着他,松田阵平则像条硬邦邦冷冰冰的隔离带。   唯独相原早纪,在任何时刻、任何境地,都会睁着那样认真、执拗的眼睛,充满火一般的生命力,以至于连玩笑也无法轻易说出口,他永远投降,在她面前败下阵来。   良久,他张开双手,像是彻底妥协。   “抱一下吧。就一下,好吗?”   .   回到庭院深处后,汽车启动的声音便远远地听不明晰了。   夜深处的萤火在石桥边摇摇欲坠,雨停了,星野真弓已经戴回蓝牙耳机,顺着记忆深处的小径慢悠悠往回走。   空气很潮湿,似乎能嗅到云雾的遗迹,静心聆听时,耳边又只有呼吸和隐隐绰绰的键盘敲击声。   “我以为,”耳机那边的人忽然说,“你刚刚会对她多少说些那场面试的事。例如,当初为什么会招揽她。”   “......为什么会这么想?”星野真弓随手抚过一片湿漉漉的叶子,她垂下眼,轻轻撵了撵手中的潮气,“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只是好奇。当她回忆那一天午后的时候,划过你脑海的东西又是什么?”   星野真弓停下脚步。   她微微抬头,望向夜空深处。云雨散去后,启明星隐隐绰绰地露出了身影,向大地展露它孤傲的弧光。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你我能想到的事,没道理她会想不到。”   “我是因为看重她的能力才招揽她的吗?还是因为她的家世?她的不甘?是觉得她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吗?还是在那么久远的过去就隐约意识到了某种未来的可能性?在过去的三年里,我什么都没说过。即使如此,她一定有一瞬间想过这些可能性。”   “她也许是想过问我的,她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才冒着雨匆匆上门来的。但是真的跟我谈过后,她又选择了不追究。我不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她思考了什么,但我同样不会过问。”   “我和她能够站在同一层面对话的前提是,我们彼此都清楚只有弱势者才会谈感情,她若是率先谈了感情,要求我怎样温柔地对待她、照顾她,便是率先自己把自己往下拽了一个台阶,从此以后她都得仰视着我过活了。”   “但正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才会允许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轻叹:“我有时候觉得,那个女孩子还真是跟你挺像的。”   “诶?已经到直接叫人家‘女孩子’的地步了吗?”星野真弓眨眨眼,“你也没有比她大几岁哦。”   “......我是指,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这一点。”   星野真弓微微侧身,避过一片滴着水的灌木:“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的思维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耳机那边一边说话,一边打着字,似乎同时还在工作,“她并没有得到公平的爱,更没有得到家庭应尽的帮扶。但她的反击方式并不是卖弄悲惨,激起父母的愧意......”   “一方面,她清楚自己在政治上的利用价值的确不如胞弟,她已有的资源又已经胜过除了弟弟之外的很多普通人。”   “另一方面,她不期待后悔、同情或者迟来的爱。既然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无论她内心是什么感受,她都不会再想要了。”   “况且,这件事过后,相原家的政治积累恐怕会被立刻压榨到所剩无几,她那位弟弟若如她一样要强,就应该清楚现在是该另寻跳板的时刻了。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他父母真的爱他,相原阳太作为唯一的儿子留下来也无可厚非。”   “但对相原早纪来说,亲情这样的东西现在只会拖累她,卸下重负后,她可以走得更远。她也许被你推着走了一段路,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合谋’,你本就不会喂给她她不想要的东西。”   蓝牙耳机紧紧贴合着耳蜗,就好像对方在她耳边低语一般。   星野真弓微微眯了眯眼。   “我以为,这是任何心怀目标的人都应该具备的思维方式。”她重新抬步往前走去,“靠怜悯和施舍获得的力量并不真正属于她,权力和地位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时才是真的。如果前方都是壁垒,就击碎它。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不期待别人率先低头,强者会自己高举炬火。在这条路上赢得的敬意才是真正的同伴。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不是吗?”   耳机那头传来涓涓流水,星野真弓听到了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   对方并没有为这句似有若无的夸赞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骄傲,相反,他沉默几秒后,再次将话题带回了一开始的方向。   “......‘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约定*’。我们的爱都是自私的,所有行动都是利己的,我们的动机都不光彩、也不正确。但是,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正因为它是利己的,所以才没有一种纽带比我们的更为坚固,没有一种罪行比我和你的共谋更加深刻。这是我们善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无论如何,它不是坏的,我依旧希望你能和更多人达成类似的同谋。”   “早点睡吧,真弓。”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   云雾在夜空深处酝酿,隐隐的阴雷传向未带耳机的那一侧耳膜,如同破土而出前的最后一声呜咽。   她掠过了最后一盏石灯,远远望见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   距离她第一次踏足这座庭院已经过去十年,她记得每一株花草的根系,但不曾期待自己同样会在这里扎根。   这里不是任何人的家。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这里只适合春奈那样幼小、纯粹的花苗。   而他们认识对方太久,脊血都混在了一起,他太过了解她,能轻易看破她所有的顾左右而言它,借口和隐瞒在他面前都没有作用。   耳机那端的人没有说错,她的命运是野火。   “......我们何时才能摆脱童年的诅咒,意识到情感和理性同样重要,爱和死亡一样伟大呢?”她低声喃喃,推开房门,在吱呀声中随手按住似要摇动的风铃。   “晚安,零。”   “晚安。また明日。” 第173章 第173章   翌日清晨。   连绵的闪光灯此起彼伏,人头攒动的背影尽头,摆着数台话筒的长桌后,星野健一神情沉痛,微微低头凑近话筒。   “......警察厅将组建特别搜查小组,彻查大冢光弘警视监涉嫌职务犯罪和政治受贿事件始末,在之后的警备工作上,警察厅也将针对内部渎职、情报泄漏相关问题推行新的管理体制,坚决杜绝此类......”   他显然是个脱稿演讲的个中好手,发言持续了快要十分钟,一次也没看稿。眼看终于熬到了结尾,趁着短暂停顿,聚集在现场的记者们立刻举手争先恐后地发问。   “请问特别搜查小组准备从哪里开始着手调查呢?”   “请问特别搜查小组的组成人员都有......”   “请问您对大冢警视监主导的这项计划真的不知情吗?”   “请问警察厅现在是否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连绵不绝的问话声几乎淹没了整座记者会现场,维持秩序的人员不得不高声指挥着引导记者们按照顺序轮流提问,长桌后那几位警界榜上有名的人物们却都纷纷维持着一张看不出情绪的扑克脸,仔细看的话,神情中甚至带着几丝游刃有余。   应付这种小场面对他们来说几乎已经形成习惯了,更何况目前这个结局是所有人都最喜欢的那种——他们有一个确凿无疑的甩锅对象,无论此人是否真的做了他被指控的那些事,至少除他以外的人是暂时不用担心被牵连了。   没人需要请辞,没人需要在记者会上鞠躬道歉,真是皆大欢喜、值得庆贺。   坐在这几位游刃有余的警界人物最中间的星野健一依旧保持着那副八风不动、儒雅有礼的样子,似乎是随意地点了一个记者,优先回答他的问题。   “特别搜查小组将围绕先前便主要负责维护国家安全、管理公安警察、进行情报监察的警察厅‘中央指挥命令中心’建立,从警察厅警备局的不同课室抽调精英,力求尽快查清事件真相......”   那记者手里举着的话筒上挂着‘东都新闻’的牌子,闻言连忙追问:“请问特别搜查小组是直接对警察厅警备局局长、或者警察厅长官官房负责吗?”   星野健一微微笑着:“不,是直接对警察厅长官负责。”   又是一阵喧闹声,记者们此起彼伏地提着问,星野健一也不吝啬,随意点了几个,看似认真地答了,但有心人多少能听出哪些回答是在用一些车轱辘话敷衍、哪些回答是他真的在解释。   市区的某栋出租屋内,江户川柯南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率先被点了名的记者若有所思。   那位记者得了两个回答后便没有再提问,也没有在本子上记录什么,似乎是将机会让给别的同僚了,因此只能从电视屏幕的小角落里隐约瞅见他。   “‘东都新闻’,”江户川柯南喃喃,“好耳熟的名字......”   “你注意到了吗?”神谷修介在他手边放下一杯热牛奶,拉开椅子坐下,“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我依旧常常为柯南君的直感和观察力感到惊讶呢。   “诶?”江户川柯南一怔,转头看向他,“所以那个媒体果然......”   “所谓‘中央指挥命令中心’,其实就是[零]组、千代田、或者随便什么称呼的这个部门的‘正式名称’。”神谷修介说,“既然如此,这个部门会直接对警察厅长官负责是自然而然的事。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复杂的内部职权可能弄不清楚,但能来警察厅参加记者会的媒体却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么,他特意追问、星野长官又特意回答是因为......”江户川柯南意识到了什么。   “是因为他们想要‘强调’什么。”神谷修介说,“你之所以觉得‘东都新闻’这个名字熟悉,大概是因为最早播出公安调查厅针对警察厅的指控、甚至最早在普拉米亚死后的第二天,报道‘森谷帝二畏罪潜逃’这则新闻的电视台和媒体都在东都新闻旗下。”   “当然,媒体获取消息的速度都很快,这些也不是什么独家新闻,因此很难辨认到底谁是第一个。但是最快召集专家教授、在电视台上举行针对这次事件的评价辩论、维持了舆论热度的媒体的确是‘东都新闻’。”   江户川柯南微皱眉头:“所以东都新闻是警察厅的......”   他想说“喉舌”,又觉得这个词不妥。   “真要说起来,这件事其实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这大概不是你印象中的警察工作模式。”神谷修介有些无奈道,“警察厅里和媒体接触最多的部门并不是我们,而是IS。他们负责政界相关情报,一般来说国会内部发生的变动他们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事实上,国会变动、选举支持率变动、党派内部调动这类情报,常常被IS的成员第一个获悉,然后直接‘速报’给媒体。许多媒体相关人士都经常收到IS负责管理的公安警擦发送的电子邮件,甚至,只要他们想,凭空制造关于特定政治家的‘传闻’也很简单。”   “总之,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便会出动的猎犬一样,对永田町的情报无所不知、且极其精准。连带着,他们对媒体行业内部的变动也了如指掌,除了东都新闻外还有很多频繁和他们接触的媒体,你从电视新闻中看到的那些选举结果分析,很多消息源头其实都是他们。”   “当然,这些活动的确都是在‘中央指挥命令中心’的指导下进行的,所以我们也脱不了干系就是了。”   江户川柯南已然知道面前这帮公安警察是和普通刑事警察完全不同的概念,他对警察厅对媒体的影响力也并非毫无察觉,但饶是如此,神谷修介口中的这种“工作方式”依然让他震惊了几秒。   他回想起昨晚突然离开后便没再见过踪影的长谷川诚,有些无法想象对方每天在忙的到底都是什么工作。   但很快,他就咽下对权限如此可怕的部门到底如何才能保持所谓“政治中立”、最近几年的政治风向是否曾经隐约被他们影响过的疑问,将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个让他颇感兴趣的问题上。   “也就是说,东都新闻提出那样的问题、星野长官又故意第一个选中他,是因为那个问题的内容是他们最想要强调的事情?”江户川柯南说,“我记得那个问题的内容是......【警察厅将以‘中央指挥命令中心’为核心组建特别搜查小组,直接对警察厅长官负责】。”   “——这场闹剧一开始上演便是因为有人想弄清楚这个所谓‘中央指挥命令中心’的底细,但最终却以[零]组的机密没有泄漏、他们那边的内鬼却损失惨重做结局。”   神谷修介笑了笑:“因此,这不是强调,而是来自胜利者的‘睥睨’。”   .   “还真是嚣张啊。”降谷正晃单手扶着酒瓶,目送涓涓棕色烈酒倒入威士忌杯中,“星野君依旧同以前一样,是个十分有野心的人呢。”   “他若是早一些运用这份野心,我如今便不用坐在这里了。”星野真弓接过酒杯,微微压下杯沿和降谷正晃碰杯。   “干杯。”   “干杯。”   降谷正晃只是抿了一口,便单手握着酒杯继续道:“滨田正春也许有些利用价值,但大冢光弘似乎真的只是单纯被利益‘腐蚀’了而已,放着不管大约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你这次弄得这么干脆,是早就想对他动手了?”   “谁知道呢?他毕竟是一把别人安插过来的看着不太顺眼的刀,但也只是刀而已。”星野真弓淡淡道,“非要说的话,我的动机大约是一些更私人的东西吧。”   “怎么说?”降谷正晃感兴趣地侧过头来。   “三年前,夏季,我在忙着处理群马县那架摔碎的飞机,整日和自卫队拍桌子吵架。大冢光弘在东步久(前任警察厅长官)手下已经担任了很多年警备局公安课课长,即将升职,风光无限。另一些人则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甚至不在国境线以内。”   “我那时已经把一部分警视厅公安主导的潜入搜查计划的指挥权要了过来,但这个过程太复杂,没人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了当年的情报泄漏事件,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我充其量只是在事后弥补而已。但没人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动机果然是‘仇恨’吗?”降谷正晃似乎就当听了个故事,若有所思地说,“星野桑,有时候,背负太多仇恨会让你束手束脚的。”   “不,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仇恨是燃料。”星野真弓抬起眼,“我对组织里的那个男人也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如何,这绝不是我和他付出一切、抛弃一切,想要换取的结局。我不会让事情在那里画上句号,这是我的债,我会还完它。”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在这条路上,你总会不可避免地遇见很多人、又不可避免地失去他们。”降谷正晃说,“到头来,你的债越来越多,你恨的人也越来越多,以至于你都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背负了这么多仇恨才踏上这条路,还是因为选了这条路所以才失去这么多人。”   “我若是会为这种事瞻前顾后,我早就死了。”星野真弓冷淡地说,“你为何不问问你的小儿子同样的问题呢?他得到的比我少得多,失去的却比我多得多。但是在更多时候,他是我们两个里更坚决的那个。”   她讽刺道:“这说不定是因为他有个比我的父亲还要冷漠的父亲。” 第174章 第174章   记者会结束,人群散去,星野健一重新扣好西装外套,在一众下属的簇拥下离开会场,向长官官房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狭路相逢般,他和被从办公室里押出来的大冢光弘狭路相逢。   大冢依然维持了官僚的体面,西装得体,胡须甚至被精心打理过,俨然是如常来上了班、又从容被铐上手铐。   显然,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被关进审讯室更可怕的是在还穿着睡衣时被毫无防备地从卧室里拖出来。   “早,大冢君。”星野健一仿佛全然没看到他腕间的手铐,从容点头道。   大冢光弘停下脚步,他身后看护的公安见昔日的警察厅正副长官之间有话要说,顿时也不敢多做什么,任由他停在了那里。   “......星野健一,”大冢光弘声音压得很低,脸上依然保持了寻常神色,他话里的字却是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你早就知道,对吧?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早就决定把我推出来——”   “这个嘛。”星野健一说,“谁知道呢?”   “到了这个地步,我大可以破罐子破摔,直接指控松田阵平和他背后那个男人是受我的指使好了,自会有人替我伪造证据、发动调查。”大冢光弘说,“你们可以玩弄舆论,我们也可以,我们甚至......”   “大冢君。”星野健一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安静地看着昔日的副手,神情中透露出一丝怜悯,“为何要假设那是一个男人呢?小看女人是会吃亏的,她们总是可以把事情做得比你想象得更加残忍。”   “说到底,权力掌握在有人可指挥、有人可依仗的那一边手里,所谓职位只是个听着华丽的头衔,把你放在那里不管,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的。”星野健一说,“所以,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替你劝过她,但她态度非常坚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踢出局。看来你的确惹到了公安警察里最不该招惹的那几号人物啊。”   “......”大冢光弘嗫嚅了一下唇角,并没再说什么。   星野健一似乎是释放善意、说自己替他求过情,但大冢光弘十分清楚这个男人话里的潜台词,所谓“劝过她”,只能代表星野健一曾经给出的是一个不那么激进的方案,最终结果都是他这个次长被完全架空、当个吉祥物摆在那里做装饰。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位吉祥物是摆放在他原先的办公室里,还是在监狱的单人牢房。   而星野健一之所以能给出这样一个方案,唯一的原因便是他有信心在结果大冢光弘之前,就能直接割掉那根撑在他背后、给他提供养分的藤蔓,那位他有所“依仗”的对象。   话题进行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再谈论的必要。从此他们便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大冢光弘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和星野健一擦身而过。   .   降谷正晃沉默了两三秒,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饶有兴致地说:“星野桑,也许是因为我站在你们这个系统之外,获得了不太一样的视角,我并不觉得你适合做一个公安警察。”   星野真弓闻言看了他一眼。   她像是终于扬起了一丝兴趣,单手晃了晃酒杯:“你的确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你和你手底下的人表面上都有这样的觉悟——公安警察是公权力的武器,上面的人想要把枪口对准谁,你们就把枪口对准谁。”降谷正晃说,“在这套程序里,思考本身就是死罪。”   “但是,你却是一个无论何时都没办法停止思考的人,你不会乖乖听话。你虽然有在尽力克制,但那种本能是难以隐藏的,总有一天你会无法忍受,甚至反客为主。事实上,你已经开始试探底线了,不是吗?”   “星野桑,没有人会为了废除权力而夺取权力。权力不是手段,权力是目的。你若是把这么简单的关系搞混,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摔死的。”   “在这一点上,零做得比你好,他清楚思考应该是他行动的辅助,绝不能任由它干扰他的行动。不过,他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太溺爱你了,思考对你来说是危险的,他却放任你继续这么做,并且这样做了很多年。”   星野真弓静静看着他。   “我们一般不把那叫做‘放任’。”她说,“我们用另一个词来形容它,它叫做‘信任’。你该不会以为,我和零是什么从来不吵架、从来不争执、一相遇就完全被对方迷得着了道的神仙眷侣吧?”   降谷正晃却笑了:“相信我,我明白。但我有时依旧感到惊讶,这个家族的男人们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惯性,我们喜欢能够被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你可以把那称作独裁的暴君,我们却觉得这是唯一能稳固我们那脆弱的安全感的支柱。”   “你若是观察我的母亲、我死去的妻子、我的妹妹,她们都是一样的女人,她们组成了这个家族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他继续说,“但是,唯独你和零是不一样的。他同我一样好强、执着,但你不是被他掌控着的女人。正相反,你才是那个主导者,他却似乎对此甘之如饴。”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甚明白个中缘由,不过我猜想,多半是他体内另一半野蛮的血脉带得他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星野真弓嘲讽般地笑了一声。   她平静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和他的关系是‘合谋’。若你要将责任推给他那一半来路不明的‘野蛮’血统,那也请记得,我同样算不上什么纯血日本人。虽然同为黑头发的亚洲人,但我体内的确流着四分之一对岸那个国家的血。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两个‘杂种’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吧?”   降谷正晃却并不着急。   他抚了抚下颚,慢吞吞道:“说到这件事,你依旧不愿意考虑一下吗?”   “......”   星野真弓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降谷正晃欣赏着她冷漠的神色,慢条斯理地拎起酒瓶,给两人半空的威士忌酒杯倒满。   “我原本确定的继承人死后,只剩下零这一枚筹码。”他说,“但是,他并不是一枚好用的筹码。他也许很聪明、很优秀、很努力,比他的大多数同辈都要强,可是,他注定无法在这条路上走远。潜入搜查官也许是藏在台后的影子,当一个政治家却是切切实实要站在台前、对公众露出他那张脸来的。”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盯着前方巨大的挂画。   一匹墨色的赤马在白纸上奔腾,溅起狂乱的墨点。   “他可以活着做一个凯旋的英雄,可以颁布行之有效的法案,可以继承我的政治影响力,甚至走到权力的巅峰。你我都清楚,如果他想,他就做得到,他比他未曾谋面的兄长更加优秀。”   “但他的对手只需用一句话就可以终结他:【降谷零是一个混血杂种,他从哪里来的,就应该回哪里去。】   降谷正晃冷酷地落下结语:“很遗憾,在这个国家,血统就是一切。血统可以成全他,血统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抱着这样的预期,我留了后手,执行了后备方案,把绫海嫁给了桃井直久。绫海改了姓,但他们的孩子,春奈,她正式证件上的名字依旧是‘降谷春奈’。”他继续说,“这个已经绵延百年的政治家族、它王座底下缠绕的那些藤蔓根系,绝不会在我手里被轻而易举地焚尽。我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唯独必须对得起我的姓氏。”   星野真弓什么也没说,平静地听着。   “不过,你出现以后,我便把春奈的顺序往后挪了。”降谷正晃没有在意她的表情,兀自继续道,“重新花时间培养一个小孩子要花费的力气难以预计,我也慢慢步入老年,没有那么多额外的精力了。”   “你是一步现成的棋,警界高官的女儿、母亲那边的家族虽然没落,但到底和平凡搭不上边。你也混了血,但和没混没什么区别,至少不像零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最重要的是,你同样优秀、冷静、有野心,你不会甘于平凡,而我手里有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   “我会用婚姻绑住你,你和零会合作得很好,你们甚至算不上包办婚姻,因为你们之间真的有感情。就算你们之间没有感情,你们也都是可以为了目标做出牺牲的人。”他顿了顿,“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就好了。”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平静道:“作为一个女人,我就算真的平步青云、官至内阁,到最后也只会沦为装点门面的花草罢了。这个国家若是容不下他,自然也容不下我。‘野蛮的混血’,或者‘脆弱的女人’,所谓绵延百年的政治家族,到最后留给你的居然就只有这么两个选择,真可怜啊,降谷先生。”   “你心里明白,无论在我们中选谁,你最终都要委曲求全。但你同样清楚,再没有一次选择能比在我们两人中二选一更加完美了。你不会再遇到第二个我,也不会再获得第二个他了。”   “若我们两个都拒绝,你就只能再退一步,赌上你妹妹的女儿。但是,等她长到能扛大梁的年纪,你怕是也快要入土了吧?”   “所以,你的答案果然还是拒绝吗?”降谷正晃没有理会她的尖锐,平和地说,“我现在给你提供的帮助,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点‘施舍’,这个姓氏的力量远比你看到得要更加强大,星野桑。你想要做的事、你想要达成的夙愿,都是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情。”   “......降谷先生,”星野真弓却有些古怪地看着他,“我劝你还是别把别人的‘夙愿’想得太理所当然的好。无论我的‘夙愿’是什么,都不是你可以‘施舍’的东西。我从你这里拿走的东西和我还给你的报酬是等价的。我不想要更多。”   “......”   “我们三个人的关系里,你们也许选择了我,但我同样选择了你们。”星野真弓说,“我的态度和七年前一样,我不会进入政界,我甚至不会一直留在警察厅。离我们俩到达选举适格年龄还有那么几年,你不如先专注眼前的目标吧?”   降谷正晃的确并不急迫,他想了想,摊手无奈道:“这就是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我倒是希望你把这位‘天子’真的当作天子看待啊。”星野真弓冷淡道,“现在看来,天子本人似乎也对此不屑一顾。”   “你也许为了那几个选项、那个稀有的姓氏思考过很久,但是我们全无这种烦恼。这么多年过去,所谓‘杂种’这种词,已经对他构不成万分之一的杀伤力了,他对继承一个没给过他半分关怀、却反倒要从他身上榨走全部精华的牌匾全无兴趣。”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星野桑。”降谷正晃温和地说,“他性命的缰绳握在你手里,他想什么不重要,你想什么才重要。时至今日,我依旧惊讶他居然愿意就这样任由你架空他应得的位置,他到底是爱得太愚蠢,还是爱得太聪明?”   “想来你们当年是料定了我不可能想到这个家族的儿子会愿意做出这种选择,或者说,我可以想到,但我不会接受。”   星野真弓淡淡笑了一下。   她从头到尾情绪平和,唯一的波动也只发生在这个话题被挑起的那一刻,因此这会儿也只是垂眼将喝空的酒杯重新放回桌上。   “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的动机也好、想法也好,都随你理解,降谷先生。”她站起来,拎起一边的手包,“我的部分就到这里结束了,接下来是你的棋盘。”   降谷正晃依旧坐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在星野真弓快要踏出这间静谧的茶室时,他忽然道:“你们应该很清楚,从一开始,降谷春奈就是因为你们而诞生的无辜灵魂。你们放弃这枚唾手可得的牌匾,她便是下一个要背负起它的人。”   “她今年七岁,还不知道残酷的未来正在逼近,她母亲清楚我的想法,想把她送到国外逃离这一切,但我轻而易举就能阻断她的努力。到最后,降谷春奈会因为你们而步入地狱。”   “我以为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春奈似乎并不是你要还的‘债’的一部分。”   星野真弓停下脚步。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半晌,转过身,看向降谷正晃。   “你大概误会了什么,降谷先生。”她说,“我可以善待她、照顾她、把她当作我自己的妹妹,但我没兴趣冒充什么救世主,自我感动似地为一个和我没有实质性关系的人放弃我自己的目标、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家人。”   “别人在淤泥里生不如死的时候,降谷春奈诞生在这个家庭里,真的享了这个家族的福。她哥哥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降谷春奈被爱包围着蹒跚学步。她哥哥整个少年时代都活在他人恶意里的时候,降谷春奈从幼儿园开始就是最高规格的贵族私校。”   “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要什么就能立刻得到,她若是讨厌谁,甚至不用她亲自动手,第二天那些人就会永远消失。”   “这不是她的错,但她得到了这些馈赠,自然就有她应当承担的命运。你若是清楚她会步入地狱,最好从一开始就别让她降生,我们不会为你的选择承担恶果。我们也许愿意善良,愿意分一点所剩无几的爱给她,但我们不是蠢货。”   她平静地看着降谷正晃:“我和零都没有在孩童时代好好当过小孩。我们的人生被灌输的东西是‘必须要赢’、‘优秀才有资格被爱’、‘伤口和疼痛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情绪和脆弱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们时至今日依旧算不上什么正常的大人。”   “但春奈真的享受过童年,知道何为‘爱’,说不定,她也能做一个更好的大人。”   “无论如何,我祝福她的未来依旧一帆风顺,”她重新向门口走去,“而我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175章 第175章   新闻频道显然不打算为警察厅的事占用太多版面,在简单结束对记者会的报道之后,就将关注重点再次转到了选举相关的新消息上。   “......在本次参议院选举中,472名候选人将围绕130个议席进行角逐,执政联盟占据非改选议席中的67个席位,因此需要争取该选席位中的63个议席,才能取得多数优势......”   “……本次选举的焦点集中在修/宪势力能否超过三分之二议席,根据宪法,如果众参两院中的修/宪势力均超过三分之二议席,即可发动修/宪动议,目前众议院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   “......接下来有请东京大学政治学专家井上教授为我们进行关于各选区最新支持率变化的分析,距离投票结束还有12天,最终结果究竟......”   江户川柯南现在不管看到什么都总觉得有几只无形之手在背后操纵,顿时有种汗毛直立之感,而他作为未成年,本身也还没有投票权,选举和他的关联属实不大,因此他简单瞥了几眼,就不再关注新闻了。   恰逢这时,他吃完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当初带到这栋出租屋里的背包和滑板。   神谷修介在玄关蹲下身,为他整理衣领和外套帽檐,眉眼温和道:“外面天气冷,记得拉好拉链。”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那么,路上小心,柯南君。”   “再见,神谷警官!”江户川柯南挥挥手,拉开房门,“之后如果有什么新消息,可以麻烦你告诉我一声吗?”   神谷修介点头答应,但又补充道:“其实,你可以直接去问星野警视的。”   “诶?”   “一周没见,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她说吧?”神谷修介弯了弯眼。   江户川柯南一怔,露出属于少年侦探的、信心满满的笑容。   “是啊,我确实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呢。”   .   或许是为了大隐隐于市,公安名下那栋出租屋离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很近,从这里回米花町需要费点时间。   江户川柯南踩着滑板一路向地铁站的方向滑去,他对东京环状线的线路图倒背如流,三十分钟后便回到了米花町。   一出地铁,他率先去了阿笠博士家,正好碰见灰原哀在煮咖啡。   茶法女孩打着哈欠,看起来百无聊赖,如往常一般独自在客厅看书。倒是阿笠博士似乎在工作台前捣鼓什么,一见到他便招呼起来。   “新一,你回来了啊。快来看看我给你改进的新眼镜。”   “眼镜?”江户川柯南放下滑板,双手插兜向工作台走来。   “这次我添加了一些新功能,比如这个信号屏蔽装置,只要按下右侧的隐形按键,眼镜就会发出电磁干扰,你周围半径十米内的电子信号都会失效。”   “另外,只要按下眼镜左侧的按键,这副眼镜就会开启录音功能,并且自动把录音备份到云端,当然,必须是在有信号的情况下。”   阿笠博士兴致勃勃地给他演示那副新眼镜:“这次的镜片还换了新的材质,防磕碰、防撞击,最重要的是这是正儿八经的新型超薄防弹玻璃!”   “不会吧,这么薄的眼镜可以防弹吗?”   江户川柯南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那副眼镜,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出这似乎就只是一副普通眼镜。   “当然不可能百分百防弹,但如果碰上千钧一发的时刻,实在没有替代办法的话,它也许可以应急挡一下。”阿笠博士提醒道,“但平常最好还是别随便实验,它最多只能防住普通的手/枪子弹,狙击枪或者霰/弹枪那种大型杀伤性武器就不可能挡住了。”   江户川柯南清楚个中利弊,但有新功能总比没有好。   他摘下原本的眼镜,换上新的,对阿笠博士露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谢啦,博士。”   他转身准备往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方向走去,临到门口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说起来,博士,你是从哪里弄到这种防弹玻璃的?”   阿笠博士一怔,想了想道:“这个啊,其实是小哀帮我联系了一家专业防弹玻璃生产商,他们好心赞助我,给我寄来了样品。”   “诶?这样啊。”江户川柯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客厅里安静看书的灰原哀,“那我走啦,再见博士!”   .   江户川柯南离开后十几分钟,安静看书的灰原哀忽然合上书本,从沙发上跳下来,向门口走去。   工作台后的阿笠博士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有些疑惑地问:“小哀?你要出门吗?”   “嗯,有点事。”灰原哀对博士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中饭和晚饭我都不回来吃了。”   她穿过前院,推开铁门,慢悠悠地向街角走去。   一辆漆黑的轿车停在路边,灰原哀走到车门旁,贴了防窥膜的玻璃窗缓缓下拉,露出车后座内熟悉的、属于少年的脸。   “好久不见,哀酱。”扎克利·宫崎趴在车窗上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准备好一起工作了吗?我提前把你和UDI的姐姐们拉到了同一个聊天群里,这样说话就方便多了。”   “……”灰原哀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对他点点头。   她一言不发地坐进车里,对驾驶座上的神谷修介道:“早上好,神谷警官。”   “早,小哀。”神谷修介弯起眼睛。   .   毛利侦探事务所所在的那条街今天一如既往地平和,霞关发生的闹剧、昨晚在市中心呼啸而过的警笛声丝毫没有影响到每天过着普通生活的米花町住民。   江户川柯南路过那家摩托车修理店时,萩原研二正和负责收银记账的宫崎奈美小姐凑在一起研究这个月的新供货单。   店里依旧同一周前一样,四处散落着零件和工具,一切都平静如常。   江户川柯南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打扰他们,转身走向毛利侦探事务所。   他上楼跟毛利兰报了个平安,在少女的关心声中,又听到楼下毛利小五郎看赛马的闹哄哄的电视声。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有一种自己真的回到了原本生活的实感。   江户川柯南一边回答着毛利兰的问题,一边在内心有些哭笑不得。明明只是离开了短暂一周而已,为什么他总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接收的信息和米花町悠然平静的日常生活太不搭边,以至于他恍然有一种自己活在某部谍战剧里的错觉,忘记了大家其实都只是普通人,总归要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他和毛利父女打完招呼后,趁着今天不需要上学,慢悠悠地下楼梯,准备去附近随便转转。   就在这时,他在波洛咖啡馆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发的年轻男性......那是波本?!   他旁边那辆白色的车是什么,那是他的车吗?   江户川柯南内心立刻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表面却装出毫无所觉的样子,慢慢走向那个背影:“安室先生,你在做什么呀?”   “啊,柯南君。”安室透回过身来,似乎有些惊讶,“最近几天都没看到你,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阿笠博士的一位亲戚家住了几天啦,”江户川柯南随便找了个借口,“安室先生,这是你的车吗?”   安室透闻言看向身侧那辆白色的马自达RX7,未曾犹豫,温和点头道:“是的,我下午请了假,准备离开一趟。”   “诶?安室先生有什么急事要做吗?”   “这个嘛......”安室透难得有些犹豫,但他到底是个十分擅长圆滑的成年人,几秒后便直接承认道,“实不相瞒,刚刚星野小姐给我发了短信,希望我去接一下她。”   “......真、真弓姐姐?!”江户川柯南瞬间瞳孔地震。   他没想到安室透这么干脆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也没想到星野真弓居然会叫安室透帮忙接她——开玩笑,那可是一个组织成员。   虽然他潜伏进米花町这件事在星野真弓那边过了明路,他们俩私底下显然也达成过什么协议,目前姑且处于和平状态,但安室透的的确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组织成员、代号成员!   星野真弓为什么要叫他去接人?他们准备私底下商量什么事吗?既然如此,安室透为什么这么干脆就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了?   江户川柯南沉了沉眼,当机立断试探道:“呐呐安室先生,你可以带上我吗?我好久没见到真弓姐姐了!”   “可以是可以,”安室透微微歪头,似乎不意外,“但是柯南君最好和小兰小姐报备一下哦。”   “嗯,我会的!”江户川柯南大喜,立刻钻进白色马自达的副驾驶车门,系上安全带,一副小学生准备出游的兴致勃勃的样子。   安室透站在车边,看着他的动作,轻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位。   他娴熟地插上车钥匙,甚至十分遵守交通法地系了安全带。但白色马自达真正轰鸣着启动的时候,江户川柯南感觉自己忽然被一阵巨大的推背感甩到了椅背上,忍不住紧紧抓住座位边的把手。   转子引擎的功率发挥到最大,狂风迎着流畅的车型向后刮去,白色幽灵在街道上一闪而过。   过了十几秒江户川柯南才缓过气来,发现安室透实际上根本没有开多快,甚至刚好卡在了超速基准线上,是因为专业跑车的优秀性能、和起步时的加速时间太短暂,才让乘客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面色平静的金发男性,心想这家伙开车有够猛,难怪他购置的这辆马自达也是仅有两座的跑车。   ......“也是”?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想起上一个开双门跑车的人是星野真弓。后者的车显然比马自达RX7更缺乏低调精神,当然,也可能是安室透碍于咖啡店店员的身份故意没有购置太显眼的车。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的男人忽然说:“柯南君,我有个小问题。”   “嗯?”江户川柯南抬眼望去。   “你跟星野小姐熟悉吗?”安室透看了他一眼,“有多熟悉?”   “......突然问这个是要——”江户川柯南下意识的问题问到一半,被他自己咽了回去,转而半真半假地敷衍道,“还好吧,真弓姐姐很酷,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   “诶?是吗?”安室透若有所思道,“不过,的确并不令人意外呢。星野小姐是很优秀的女性。”   “是啊,安室先生你也这样觉得吧?”   安室透没有应,只是淡淡道:“那么,上次那位星野小姐的朋友、忍足先生所说的,她上一次恋爱已经是十年前了,这件事真的吗?”   “......?”江户川柯南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半晌才干巴巴道,“十、十年前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诶......安室先生,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星野小姐是很优秀的女性,对吧?”安室透转动方向盘,弯了弯眼,“对这样一位女性产生好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那位忍足先生提到过的、她偏爱‘混血’这件事,至少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呢。”   “......???”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啊??   江户川柯南无比庆幸此刻坐在车上的是自己而不是小兰或者园子,对后两位来说,安室透略带涩然、又显出十足柔软和憧憬的演技显然足以骗过任何不知情的普通人。   或许是因为在国外生活的经历、又或许只是成熟男性处理情感游刃有余的态度,他对表达好感这件事虽然没真的像外国人那样直接,但的确并不瞻前顾后,甚至十分大方。   他显然已经过了像青春期少年少女一样犹犹豫豫的阶段,对成年人来说,恋爱讲求的是效率。   但问题就在于,他江户川柯南不是什么毫不知情的普通人,安室透(组织成员)也不应该是什么会对星野真弓(公安警察)表达好感的普通男性!   ......既然如此,他这番话是别有目的吗?   等等,难不成,这其实是他们两个商量好的“借口”?!   电光火石间,江户川柯南瞬间反应过来,毫无所觉地顺着安室透的话继续说:“我和真弓姐姐认识不久,不太清楚她的感情经历呢。不过,如果真的十年间都没有恋爱过的话,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她说不定有可能是个独身主义者呢,对吧?”   “我正是为此而感到有些不安,所以想要弄清楚这背后的原因。”安室透似乎对他已经拐过七八十个弯的思路毫无所觉,兀自继续道,“不过,不管怎么说,遇到有好感的女性就要好好珍惜、主动出击,对吧,柯南君?”   “......嗯。”江户川柯南说,“我觉得,真弓姐姐应该也不讨厌安室先生哦。”   安室透显然很想听这样的话,立刻偏头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音乐会的那天我不小心把票拿错了,弄得你们不得不坐到一起,最后真弓姐姐也没说什么吧?”江户川柯南趁机找借口回收那天晚上的故意“失误”,“后面你们也一直在聊天,气氛融洽,再加上今天真弓姐姐还特地叫你去接她......”   “是吗......”   安室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江户川柯南却当机立断转移话题:“说起来,真弓姐姐在哪里呀?是没有办法打到车的地方吗?”   “这个嘛,”安室透果不其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她只是给了我一串地址,并没有说明那是什么地方。”   说着,他大大方方地解锁手机,向江户川柯南展示他和星野真弓的对话框。   那段对话记录非常简单,江户川柯南快速扫了一眼,发现手机屏幕能容纳的范围里,他们有过的对话仅限于简洁的日常问候。   看来他们并不会用这种方式进行信息交流。也不奇怪,短信并不安全。   .   十几分钟后,白色马自达在郊区某片巨大的宅邸前停了下来。那甚至不能算“宅邸”,而应该被称作“庄园”。   虽是日式风格、庭院木门也十足低调,但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户人家资产雄厚,身份不简单。   江户川柯南趴在车窗边,看见墙上的门牌写着“降谷”二字。   ......降谷?   这个熟悉的姓氏让他猛然一怔,几周以来的碎片化作钥匙,引领他正面迎接那道划过脑海的闪电——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江户川柯南低头勾起微笑,眼镜微微反光。   他终于集齐了最后一块拼图,解开了所有谜团,接下来就只需要—— 第176章 第176章   “真弓姐姐,你要走了吗?”   春奈牵着母亲的手,仰起巴掌大的小脸,依依不舍地望向正从客房走出来的星野真弓。   黑发蓝眼的女性安静合上那间被临时征用的客房,微微低头绕过门框前垂挂的风铃,走到春奈跟前,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有办法,我要回去工作了。”   “真弓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春奈对面前的女性有一种本能的依赖,不禁急切地追问道,“可不可以不要走,我还想和真弓姐姐一起玩——”   星野真弓蹲下身,和她平视,半晌道:“其实我在马戏团工作哦。”   “我的职业是驯兽师,就是那种,指挥老虎和狮子跳过火圈、惩罚不听话的狼犬和猴马,以期给观众带来最华丽表演的‘驯兽师’。”   “诶?”春奈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样的职业,一愣一愣地问,“真、真的吗?那么,真弓姐姐的马戏团马上要有新的演出了吗?”   “是啊。”星野真弓微笑,“那是在临近年末的日子里,燃尽过去一年的罪孽、祈盼新年一切顺利的,年终大秀。”   春奈想象了一番,握拳认真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了呢。加油,真弓姐姐!演出顺利哦!”   星野真弓弯了弯眼:“谢谢你。”   她重新直起身,对牵着春奈的手、安静看着两人的桃井绫海点了点头,转身向前院走去。   春奈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几秒后,她意识到空气中凝滞的沉默,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母亲。   她微微一愣,发现母亲脸上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思绪——不,不能这么说,她是见过母亲露出这副表情的,就在她和星野真弓的第一次交谈之前、同母亲在那座木屋里喝下午茶的时候。   星野真弓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她不禁疑惑地问:“妈妈,你讨厌真弓姐姐吗?”   桃井绫海像是突然从什么思绪中惊醒过来,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很快收敛情绪,含笑摇摇头。   “不,我不讨厌星野桑。为什么你会这么问呢?”   “因为,总觉得每次妈妈望着真弓姐姐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得有些低落……”   桃井绫海再次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张了张口。   几秒的沉默后,她再次出声,依旧望着星野真弓消失的方向。   柔和的风从庭院刮向长廊,拂过她秀美如墨的发丝,将她的侧脸雕琢成一座温柔的佛像。   “我只是......”桃井绫海望着远方呢喃,“我只是,有些羡慕罢了。”   .   江户川柯南跟着安室透按响门铃,很快便有管家模样的人领着他们走进院落,在日式宅邸的玄廊稍作等待。   几分钟后,许久不见的星野真弓披着大衣,拎着低调的黑色手包,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她同几天前一样,黑色中长发披在身后,灰蓝色的眼眸沉静而深邃。   见到安室透和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江户川柯南,她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两位。”   “一周而已,不算久。”安室透说。   他单手插兜,长身玉立,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沉默伫立在一旁的管家,率先向外走去。   “星野小姐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环境优美,伙食不错,就是总能闻到一股腐朽的臭味,大概是有哪根木头发霉了吧。”   星野真弓十分顺手地揉了揉江户川柯南的脑袋。   “为了避免沾上霉味,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对吧,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不明所以,但还是说:“嗯!”   三人穿过前院,走向安室透开来的那辆白色马自达。   直到这时,江户川柯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开来的是一辆双门跑车,整辆车满打满算只能坐下两个人,他等会儿大概不得不被两位大人中的其中一个抱在腿上。   此等羞耻的画面,还是在一个公安警察和一个组织成员面前——名侦探脑海中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迎来了身体缩小后的最大危机!   然而,另外两位大人似乎对他的尴尬毫无所觉,星野真弓理所当然地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安室透径直坐上驾驶座启动引擎。   江户川柯南就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浑身僵硬着被星野真弓圈在了身前,面对着副驾驶座的挡风玻璃,从中看到自己眼睛都不敢眨的、惊悚的面部表情。   星野真弓扑哧一笑:“有这么紧张吗,小侦探君?”   “......倒不如说,”江户川柯南声音很虚,“很、很惊悚。”   “没办法,你忍忍吧,很快就到了。”星野真弓看向驾驶座,“或者,安室先生,你开快一点?”   安室透眨眨眼,对上她的视线:“可以是可以,但是超速的话似乎不太——”   “我前段时间加了交通部的宫本小姐的联系方式,如果超速的话,罚款直接交给她就好。”星野真弓说,“作为罚款的补偿和来接我的感谢......我下次请你吃饭吧,可以吗,安室先生?”   “......”   安室透柔和了眉眼,他收回视线,拉动变速杆,白色跑车如离弦之箭踏上了归途。   在引擎的轰鸣中,他望着前方,淡淡道:“星野小姐还真是狡猾,明明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倒是她身前的江户川柯南依旧浑身僵硬着,大脑飞速运转,然而,不知是因为现在车速太快,还是这个场面太惊悚,他脑海中的思路拐了十八道弯,没能想出一个结果,反而差点把自己的CPU转烧。   半晌,他才干巴巴地挤出一个问题:“真、真弓姐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呀?”   星野真弓微微眯着眼:“回我家。”   江户川柯南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这位女性已经离开一周了,她第一时刻选择回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安室透是怎么知道她家地址的?是刚刚星野真弓发短信告诉他的吗?   不,他刚刚已经看过那段对话记录,星野真弓根本没有提过要把她送到哪里。   江户川柯南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安室透:“安室先生知道真弓姐姐住在哪里吗?”   “知道啊,”安室透看了他一眼,“那天音乐会结束后,我开车把星野小姐送回了家。”   ......是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江户川柯南半信半疑地收回视线。   他在短短几秒内回忆了一遍那天音乐会结束后的事,又回想起几天前他和安室透在波洛咖啡馆的对话,确信安室透的口径每次都非常统一——他把星野真弓送回了家,至于之后她自己又去了哪,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事了。   这么说来,他的确没有提前知道星野真弓会去这座挂着“降谷”名牌的宅邸吗?   而且,星野真弓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和音乐会当天穿的衣服显然不是同一套,她可能在音乐会结束后又在家中收拾了行李再走的,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她刚刚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拎了包,没有拿其他行李呢......   不对不对不对,江户川柯南在内心甩了甩头,不可以相信安室透所说的话!或者说,不可以相信安室透和星野真弓这两个大人表面上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只要他们想,完全可以有一百种方法糊弄缺失信息的自己,他不可以拘泥在这种被动的思维方式里!   这时,星野真弓忽然说:“我想起来,我的猫还被寄放在宠物店那里。”   “要顺路去取一下吗?”安室透说。   “那就麻烦你了,安室先生。”星野真弓单手环抱着江户川柯南,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给安室透发短信,“这是宠物店的地址。”   安室透点开短信,输入导航,改换了路线。   和几周前的那一次会面如出一辙,他从善如流地问道:“星野小姐的猫叫什么名字呢?”   星野真弓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眼望着前方的路:“雷蒙德。我叫它小雷(レイちゃん)。品种是俄罗斯蓝猫。”   “诶——很可爱的名字。”安室透勾起唇角,“星野小姐是猫派吗?”   江户川柯南疑惑地抬头:“猫派?”   “就是在宠物中更喜欢猫猫还是更喜欢狗狗的意思,”星野真弓半阖着眼思考了几秒,半晌道,“非要说的话......我其实是犬派吧。”   安室透眨眨眼:“理由是......?”   “猫是心眼子很多的那种小动物。”星野真弓闭上眼,慢吞吞地说,“很多时候,我看着它,就能感觉出它在思考着什么。那不是坏事,但是会让人觉得有些疲惫,思考是人类要做的事,怎么连宠物也会那样审慎地思考呢?”   “但是狗不一样。无论何时何地,狗狗只是在安静地守护着我而已。从宠物的角度来说,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对这样的生物抱以警惕吧?”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道:“真弓姐姐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有什么不对吗?”   “不,只是觉得......”江户川柯南顿了顿,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说不定是因为真弓姐姐本人太像猫猫了,所以才没有办法和其他宠物猫相处融洽——啊,抱歉,我不是说你不像人......”   “噗。”星野真弓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我也不会这句话理解成你在说我‘不像人’吧?”   她闭着眼,淡淡地说:“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我就是那种会时刻对别人抱有警惕心的人,我没有办法轻易接受任何人的靠近,我的心理医生说这是因为我本能认为那些靠近我的人别有目的。”   “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我在童年时期没有得到过足够的、无条件的爱,所以在潜意识里,我根本不相信自己值得别人的主动亲近。”   “同样因为这种对边界感的默认和重视,我也无法主动亲近别人——除非我认为自己能和他们进行某种价值交换。”   “......就像会对微小动静十分敏锐的猫一样呢。”安室透无奈道。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星野真弓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为何带上了关西口音,“你的推论说不定是正确的哦,小侦探......”   她的尾音落到空气里,化作一潭模糊的呢喃,江户川柯南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的女人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她微微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安静了下去。   他下意识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却发现安室透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正在车内发出滋滋响声的暖气调到最低档,车速也放慢了些许。   无论刚刚星野真弓是认真提议还是在开玩笑,这一路上他都克制地没有真的超速,白色马自达行驶稳当,彰显出主人高超的车技。   “......”   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半晌,他也慢慢放松一路紧绷的身体,任由自己窝在了星野真弓怀里。   他刚上车便闻到了女人肩颈淡淡的酒味,那是苏格兰威士忌的药草味,混合着星野真弓的体温,暖暖地笼罩着他。   他不知道她到底喝了多少酒,但是,在江户川柯南的脑海里,星野真弓理应像一位刻板印象里那样千杯不倒的酒豪一样,是永远不会醉的。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许只是因为她带给他的一切印象都和“无所不能”有关。 第177章 第177章   二十分钟后,马自达RX7停在米花町某家宠物店门口。   安室透对江户川柯南眨眨眼,大概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会去帮忙取雷蒙德,便开门下车。   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星野真弓依然靠在窗边,闭着眼。   她睡觉习惯良好,睡着时几乎没有动静——应该说,她完全是一动不动,只以某种极其稳定的频率呼吸。   江户川柯南耐心等待了十几秒,确信身后的女人没有因为刚刚的刹车被惊醒——显然安室透停车的技术很稳当——这才慢吞吞地动作起来,试图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突然,就在他动作的那一瞬间,他被紧紧勒住了脖子。   “……!”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在几乎要窒息的关头刚要下意识挣扎,却发现星野真弓的手瞬间卸下力道,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与此同时,女人还带着些许睡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抱歉,下意识反应。”   “......没事。”江户川柯南怔怔道。   经过这么一遭他也没心思看手机了,只是愣愣地盯着前方发呆,就听到星野真弓懒懒地问:“我睡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江户川柯南说,“我们现在在宠物店门口,安室先生下去领猫了。”   “是吗。”   星野真弓沉默了几秒,又道:“趁现在有时间,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吧。他不会在这辆车上装窃听器。”   她带着睡意说话时显然比平时说话直接很多,江户川柯南也不废话,当机立断问:“假扮情侣、不,假扮追求者和被追求者是你和波本商量好的策略吗?”   “......嗯,应该不难看出来吧?”星野真弓淡淡道,“这是很好用的办法,亲密关系意味着排他性和独占性,任何生活在米花町的普通人贸然接近安室透都是危险的,但你又不得不承认他成功伪装成了一个有亲和力的好人。”   “把我们俩误认为情侣至少能让普通人望而却步,同样也方便我们私下交流情报,这是间谍的惯用招数。”   “所以那天晚上在小兰姐姐和毛利叔叔面前的表现、还有今天在我面前的对话都是同样的目的吗......我知道了。”   江户川柯南没有思考多久就接受了这件事,转而关注起另一个问题。   “那么,我可以认为这意味着他会在米花町长期潜伏下去吗?”   星野真弓哼笑了一声。   “这个嘛,”她有些戏谑道,“谁知道呢?他会在这里待多久,取决于我们的工作效率有多高。当然,你没法那么简单就推测出一个犯罪分子的心思,一切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户川柯南微微抿唇——但是,你绝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类型吧?非要说的话,你是会当场规划好未来十年行动方案的那种人。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那么,我没有问题了。”   这次轮到星野真弓有些惊讶:“真的吗?”   “嗯,该问的我已经问了。”江户川柯南说,“不该问的,我会自己想办法弄清楚的。”   “诶——”星野真弓半眯着眼,拉长了音,“那我一定会好好期待的。”   就在这时,江户川柯南听到车窗被轻轻敲响的声音,安室透俯身站在车门外,他连忙伸手按下窗户,就见金发服务生拎着猫箱,看向睡醒的星野真弓。   “星野小姐,车上可能腾不出更大的空间,你介意暂时把雷蒙德放在后备箱吗?”   从这里到她家只用几分钟,雷蒙德不用长时间待在难受的环境里,星野真弓点头:“没问题,麻烦你了。”   很快,后备箱传来开合的声音,江户川柯南安静待在原地,心想——安室透、不,波本这样的男人,伪装成体贴周到、细致入微的追求者的时候还真是全无破绽啊。   即使是他,说不定都会被这样温柔的假面打动。   但是,他相信星野真弓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低级的肉/欲、浅层的生理吸引和所谓的“对她好”,说不定在她眼里只能算作一堆毫无意义的可笑闹剧,能够打动她的一定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共鸣。   而这一点,犯罪组织的成员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的。   安室透重新坐回驾驶座,五分钟后,白色马自达在Maison Dassai的地下停车场内停下。   安室透解开安全带,望向副驾驶上看起来依旧迷迷糊糊、半睁着眼的星野真弓。   “星野小姐,你方便走路吗?”他有些担心地问,“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江户川柯南也仰头看向身后的女人,就见星野真弓伸手解开安全带,揉揉眉心,沉默半晌叹道:“走路应该没问题,但头还是有些晕......安室先生,麻烦你了。”   安室透点点头,开门从后备箱取出猫箱,在这十几秒的空档里,江户川柯南安静地坐在原地,小声问:“你们有事要说?”   星野真弓淡淡地应道:“嗯。”   江户川柯南点头:“那我就留在这。”   很快,这一侧车门被拉开,江户川柯南率先跳下车去,就见安室透单手挡住门框下沿,另一只手绅士地虚扶着星野真弓走下车。   黑发女性虽然看起来有些困顿,但动作算得上稳当,只是反应有些迟缓。   安室透没有主动碰到她,她也没有在意,只是俯身简单查看了一下猫箱里雷蒙德的状态,这才向电梯口走去。   “……”   江户川柯南默默坐回车内,目送他们走远。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那上面还装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定位器。   .   电梯里逐渐升到了顶楼,星野真弓安静地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她的神色已经完全清明,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伪装。   猫箱里,雷蒙德半眯着眼轻轻舔着前爪,两人安静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回响。   星野真弓按下指纹解锁,他们走进公寓,关紧前门。   啪得一声,猫箱落在地上,雷蒙德低低喵了一声。   深吻如同燎原的烈火,在短暂安逸的家园中再也无法被抑制。安室透单手撑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揽着星野真弓的腰,如同卸下伪装的猛兽,再也不吝啬温和外表下的攻击性。   星野真弓半眯着眼,拽紧对面人的领口,她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面前的确是一具盛放着跳动心脏的真实肉|体。   她紧紧扯着对方的衣领,仿佛将全部压力都发泄进这场凶狠的决斗中——跃动的、舌尖的圆舞曲。他们的吻一向是不分胜负、不分敌我的狩猎,是会偶尔迸溅出血腥味的厮杀。   在短暂的间隙中,她听到降谷零在耳侧低沉的问句:“......心情不好?他怎么跟你喝了那么多酒?”   星野真弓勾起唇角。   即使是紧挨着她坐了一路车、观察力过人的少年侦探也无法轻易察觉她的心情波动,但面前这个人是不同的,她哑着嗓音淡淡道:“这种时候就别提无关人士了吧?”   降谷零笑了一声,再次俯身,苏格兰威士忌的苦香在唇间蔓延,醉意仿佛是无限蔓延的藤蔓,将两人的眼睫紧紧缠绕。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如此贴近过星野真弓的心脏,切实感觉到怀抱中攒动的血液和彼此呼吸间冷静的颤抖。   “......犬派,是吗?”他低低地问,“那么,星野小姐更喜欢忠诚温厚的守卫,还是凶猛残暴的恶犬?”   星野真弓被压在坚硬的门板上,手中的力道却仿佛是迫使面前人低头一般,公寓内窗帘拉紧,光线昏沉,她沉静的灰蓝色眼眸半眯着,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啊,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忠诚的恶犬。我把毁灭自己的绝对权力交给他,为他留存一份等待神谕的空白,以此换取无可比拟的信任和忠诚......”   降谷零低下头,埋进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仿佛彻底臣服。   星野真弓感觉到他柔顺的金发摩擦着皮肤,仿佛是紧贴耳蜗般,磁性的男声低声道:“不,是我自愿将杀死自己的权力赠给你。但是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如果你还愿意邀请我一同踏上这条永恒的航道,那将是我的荣幸。”   “…...”   静谧的空气缓缓流动,星野真弓闭上眼,环抱住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降谷零的左手依旧环在她腰侧,滚烫的体温紧挨她不见天光的陈年伤疤,仿佛结了痂的粗粝表面都要燃烧起来。   十秒钟后,她发狠地拽起面前人的衣领,再次吻上去。   .   在气氛无法收场之前,安室透克制地停下了动作。他气息有些不稳,单手撑在门板上,头抵在星野真弓颈侧,沉声问:“你等下还有工作?”   星野真弓闭着眼,平复呼吸:“嗯,约了一对夫妻视频会议。”   “那就长话短说吧。”安室透重新抬起头,抚了抚她侧边的碎发,“琴酒的态度大概已经很明显。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动没有遭到组织的任何阻拦,他管着日本这边的武装行动力量,想反扑的话未尝做不到。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同意合作的信号。”   “看来我们对他的预判是对的。”星野真弓沉下眼,“无论回味多少次都令人惊奇——黑泽阵,那个男人居然甘愿被冠上这样一个名字,什么样的人能让他俯首称臣?”   流畅的转换在顷刻之间便完成,仿佛刚刚的亲密只是短暂插曲。   她单手扣上衬衫领口,拎着猫箱走向客厅,放雷蒙德出来撒欢。   俄罗斯蓝猫一自由便绕着她转了半天,但没坚持多久,就撒丫子朝安室透直奔而来,亲昵地蹭着他的小腿。   后者耐心地俯下身揉它的脑袋:“它居然还认得我吗?”   “毕竟是你把它捡回来的吧?”星野真弓从厨房里拎出两个杯子,分别倒上冰水,“不过,保险起见,我之后可能得找机会把它送走。它对你的亲昵太明显了,如果有第三个人出现在这栋公寓里......”   “也可能我就是招小动物喜欢的体质?”安室透挑了挑眉,并没有完全反对,“说起来,以后一起再养条狗怎么样?你喜欢大型犬还是小型犬?”   星野真弓对他跳跃的思维沉默了几秒,半晌慢吞吞道:“我无所谓,你负责训练就行——琴酒的态度倒是一种辨认敌我的好办法,不知道我身份的人就是敌方。但是你提到过,BOSS也参加了那天的会议......”   “那个啊。”安室透挠着雷蒙德下巴,弄得灰猫舒服地眯起眼睛,“那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假象。一台没有在真正工作的电脑、一段被事先伪造的波频。”   “那么果然......”星野真弓沉下眼。   “嗯。”安室透平静道,“他已经没有消息了很长时间,手底下明面掌舵的都不是知道他行踪的人。又或者,有人知道,只是我们不认识。北美的家伙早就蠢蠢欲动,但朗姆还处在观望期,在这之前,是我们能够把控的时间差。”   室内一时沉默下来,星野真弓垂着眼不知在思考什么,空气静谧地流动着,安室透在这短暂的间隙去阳台给雷蒙德添置了猫粮。   再走回来时,他不动声色地收走星野真弓手边的冰水,走进厨房烧了一壶开水,又从橱柜里翻找出蜂蜜。   “我没有办法在这里留太久,那位小侦探还在楼下等我。”他一边检查冰箱一边无奈叹道,“你的冰箱......还真是不令人意外。看来没办法就这样凭空变出熟食。”   星野真弓抱臂靠在吧台上,侧目看着他:“午饭的话我会自己解决。在那之前,我想知道——”   安室透关上冰箱,同她对视。   “‘谢尔盖(Сергей)’,或者‘谢谬沙(Серёжа)’。”星野真弓熟练地念出一串俄语,“你在组织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安室透没有觉得意外,甚至瞬间便串联上线索,意识到她为何如此提问。   “…...这是松本扬泰的证词?”   “嗯。最早是在伊万·安德列维奇同我告别的时候,他突然对我强调了一遍这个名字。”   星野真弓垂下眼。   “对他这种人来说,每个字都是别有用心、每句话都是事先编排过的。他当着我的面从人群中喊出那个人——那个年轻的博士,这个举动只有可能是故意的。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泄漏FSB的随行人员姓名,他没必要这么做。”   “但是你也知道,伊万·安德列维奇——不,应该叫他‘野格’。”安室透顿了顿,“野格真正清醒、保持独立人格和意识的时间很短暂,他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无意识在说话。”   星野真弓轻轻摇头:“我很确定,至少在那天早上,他是清醒的。他手套和袖口之间的皮肤上有新鲜的针孔和淤痕,他为了能头脑清醒地见我特意给自己打了利他林、‘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他主动谈到了他的过去,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安室透一时陷入沉思。   星野真弓兀自续上未完的话:“我能那么快意识到那枚铭牌的含义也多亏了他。但是,我没有办法直接把松本扬泰的证词和‘克格勃’扯上关系。除非我们可以证明那个所谓‘跌特、沙’的短语的确代指‘谢尔盖’的昵称‘谢谬沙’,而‘谢谬沙’就是那位FSB的随行人员、过分年轻的谢尔盖博士。”   “至于这个短语到底有何意义......”   “我曾经——”安室透突然道,“我曾经听说过一些事。基本只能算作捕风捉影,但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星野真弓一怔,望向他。   “关于组织在过去几十年间进行过的人体实验,你已经知道有人可以青春永驻,有人可以增强五感和肉|体强度,有人的伤口可以快速愈合,还有人能够被精神控制吧?”   “这些研究成功的一部分最终演变成组织内部使用的’药品’,和那些从白鸠制药流传下来的半成品合流,形成新版本的‘拉撒路计划’。”   “我们已经在世界的很多角落发现了它们的影子,’药品’也成为组织重要的敛财手段,他们靠这些东西渗透进政府内部,这是他们和其他国际犯罪组织和恐怖组织的区别。”   安室透顿了顿:“曾经有人跟我说,这些人体实验在进行之初就是有详细规划的,并且,是有活着的原型的。”   “......原型?”   “原型。Archetype。心理学上的概念,在这里代指某种蓝本、或者源头。也就是说,第一个接受某一类别的实验的人、或者第一个在该类别实验成功的实验体就是‘原型’。此后的所有实验样本,都是以他们为基础建立的。”   “......”   长久的沉默后,星野真弓忽然喃喃:“滨田正春......”   安室透一怔。   “滨田正春也持有那枚铭牌,如果他也是这个‘人体实验计划’的一部分,”星野真弓缓慢地说,“那么,他接受的实验是什么?他接受的实验又是否成功了?琴酒也许愿意对别的事熟视无睹,但这件事呢?这个、组织隐藏最深的秘密呢?”   安室透瞬间反应过来,这时,厨房里的热水壶烧开,尖尖地叫响了音。   他随手关了烧水壶开关,开水被倒进马克杯,又被加入蜂蜜。   安室透细心地匀了一些凉水,一边搅拌一边沉声道:“他们会在正式审讯前杀了他——就像普拉米亚一样。” 第178章 第178章   星野真弓靠在吧台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方才严肃的气氛被打破,她理所当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知道那天晚上在车里,我为什么会突然吻你吗?”   安室透动作一顿,走出厨房,把解酒的温热蜂蜜水的马克杯放在她手边。   “为什么?”他顺着问,“老实说,当时我真的被吓了一跳,还好没有伤到你。”   “非要说的话,”星野真弓眨眨眼,“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吃阵平的醋的时候,我突然感觉,那个熟悉的家伙回来了——不是波本,也不是安室透,就只是你而已。烦人的、好胜的降谷零,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什么东西都要比过别人,但同时也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相信自己会赢。”   “‘这家伙没有真的精神分裂真是太好了’,我这么想着,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哦。”   安室透噗得笑了一声。   他像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弯着眼睛兀自笑了三四秒。   “你竟然也会有觉得害怕的时候吗?”他柔和下眼睛,看着小口小口抿着水的星野真弓。   “诶?我又不是超人,”星野真弓端起马克杯,径直向里屋的房间走去,“我害怕的事情可太多了。”   “......”安室透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比如?”   星野真弓却没有正面回答。   “事情结束之后,记得过来做心理评估。”淡淡的声音从廊道内传来,“我就不送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主卧里,寂静重新涌回了室内。   安室透带着笑意垂下眼,兀自发了会儿呆,十秒钟后,他起身处理掉自己在厨房里留下的指纹,对着镜子检查嘴角,确认已经没有接吻的痕迹,这才重新扣好领口。   地下停车场内,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望见安室透在离开正好十分钟后回到了车内。   他神色如常,启动引擎,对副驾驶座上的小侦探弯起眼睛:“柯南君,你肚子饿吗?”   “......嗯,确实有点。”江户川柯南低头摸了摸肚子。   “那我送你回波洛,顺带给你做点吃的吧。”安室透说。   .   大冢光弘被公安簇拥着押进审讯室的时候,正好碰见松田阵平签完文件,被正式放了出来。   穿黑西装的年轻公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悠悠地向外走去,正好与大冢光弘擦身而过。   然而,面对这位他亲手“栽赃陷害”的新晋阶下囚,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全程目视前方,无视了大冢光弘审视的目光。   “......”   大冢光弘沉默着收回了视线。   松田阵平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见青木一华抱着一沓资料推门出来。   后者突然见到他,不禁一愣,很快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   “警部,我看新闻了,没想到媒体镜头把你拍得还挺帅的嘛。”   “......那种镜头能有什么美感可言?”松田阵平翻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你就不懂了,肃穆的警察厅大楼、黑压压的记者和围观人群,还有被众人包围在视线中心的戴着银色手铐的你,简直就像《西西里的‘帅气’传说》一样嘛。”   “他们今早替你平反之后,‘拆弹专家松田警官’还因为冷酷的气质和优秀的履历在网络上走红了一波哦——当然立刻就被被网络监管那边封锁了。”   青木一华也不知是在夸赞还是调侃,自顾自地挥了挥手里的资料:“我准备去见见前田信也,你要来吗?”   松田阵平沉默两秒,一言不发地调转了方向,径直朝关押嫌疑人的地方走去。   ”……”   青木一华望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两三秒后才快步跟上他。   她心想,这家伙明明刚从审讯室里被放出来,还真是一刻也不休息,居然就这么直接回去工作了?   ——简直就像是有道狂热的影子在背后追赶他一般。   .   前田信也是在研究所杀人一案中手起刀落结果了被害人加藤弘的研究员,也是利用黑客技术胁迫阿部香织、挪用公款五亿日元的主谋。   他和加藤弘的赚钱小分队被松本扬泰利用,替他掩盖使用研究所的设备制造基因病毒、谋杀森谷贞一的证据——然而,在随后的现场勘查中,公安在松本扬泰的电脑中找出了第二组基因序列。   这意味着还有一位不明人物被当作了基因病毒的目标,而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拥有某段基因序列的特定目标堪比大海捞针,松本扬泰矢口否认自己对此知情,公安便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幸运的是,后面几天[零]组针对前田信也的审讯有了新进展。   他承认自己受雇制作了第二份基因病毒,雇佣他的匿名发件人寄给了他一份DNA样本和一份详细的制作指导书,报酬是谋杀加藤弘的详细计划和关于减刑的承诺。   “不过,目前看来,有我们盯着,关于减刑的承诺大概是不可能实现了。”青木一华抱臂站在拘留室外,看着屋内垂头发呆的男人,“这也是为什么审讯能有后来的突破进展,他见自己得不到被许诺过的好处,自然也不会愿意替那个幕后操纵者保守秘密,毕竟受雇杀人和主动谋杀的量刑标准是不一样的。”   “雇佣他的人不是滨田正春,也不是大冢光弘,更不是那个代号‘白兰地’的组织成员。”松田阵平夹着烟,呼出一口淡淡的烟气。   “关于这一点,我一直都很好奇。”青木一华转过头看向他,“那天晚上的任务我也参与了,但我只是按照被命令的流程逼问他而已,结果星野真弓最后居然会在电话里说那样的话,她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她说了什么?”松田阵平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在专心驾驶直升机,只有坐在松本扬泰旁边的你能听见她在电话里说的话。”   青木一华眨眨眼:“对哦,你们没听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沉下眼,“那个女人的原话是......”   【因为你被一些人选中了,因为你被利用去执行了’杀死森谷贞一’的计划,因为你,虽然你本人对此似乎一无所知,但在潜意识里,你其实知道那第二支基因病毒,那段来历不明的DNA序列,到底对应着谁。】   【无论暗中制作那支病毒的到底是谁,又是谁指派了他,也无论他们是否曾无意中对你提起相关信息,让你在危急关头、生死难料的瞬间,潜意识里回想起那个名字。只要他们认为你知道,那么,你就是知道。】   “而她口中那个所谓的‘名字’,”青木一华顿了顿,“似乎就是指代名为【白兰地】的组织成员——换句话说,星野真弓认为那第二支基因病毒被制作出来,是要准备杀掉‘白兰地’的。”   “她为什么能那么肯定?白兰地是组织的人,下令制作基因病毒的也应该是组织的人,他们这算什么,内讧吗?”   “......”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半晌他懒洋洋地说:“[零]组不是星野真弓唯一的情报来源,比起‘情报来源’,我们的作用更像是被他们指挥的‘工具’,这一点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青木一华耸耸肩,没有说话。   “信息差有时候确实会让人恼火,但那是为了安全考虑,谁让打败了其他所有竞争者、成功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是她那样一位‘独/裁者’呢?有些人天生就适合这个职业,这是没办法的事。”松田阵平顿了顿,声线低沉,“不过,如果她做得太过分的话,我们也被赋予了一拳敲醒她的权力。”   “诶——”青木一华有些戏谑地看着他,“倒不如说,只有你被赋予了这种程度的权力和信任吧,警部?”   松田阵平白了她一眼:“那是因为我敢拍桌子和她吵架,并且我真的吵过,吵得天崩地裂、差点绝交。你要是敢,你也可以——你不会不敢吧?任何人都会需要别人来提醒他们漏掉的盲点。”   他重新续上刚才的话题,声音带上一点严肃:“那家伙在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以前,有过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认识过一些已经分道扬镳的人。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今天已经死了,但另一些可能还活着。”   “她没有对我正面解释过这些事,但我大概能猜到那支基因病毒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将之前的进度继续下去,因为琐碎的、实地搜查的工作依然只有我们能做。”   “至于其他的,你就好好期待一周之后的‘年终大秀’吧。”   .   另一边,审讯室。   大冢光弘虽然被警察厅毫不留情地丢到电视上公开处刑、一夜之间从警界高官沦为了被多方虎视眈眈的嫌疑人,被羁押的一路上迎接了数不胜数来自昔日同僚的复杂目光,但他曾经的身份摆在那,涉及的犯罪级别和复杂程度又远超普通的小案件,因此竟然得到了还不错的待遇。   他被临时关押的房间比起审讯室,更像是一间单人公寓,床品橱具一应俱全。   警察厅显然做好了长期应战的准备,大冢光弘这个级别的职务犯罪者,他脑海中知晓的人名和证据绝非一页A4纸可以记完的。   他被解开手铐,坐在新床上试了试软度,顿觉满意。   紧接着,他又环视一圈这个房间,清楚公安没有留给自己任何可以被用来自杀的尖锐物品。   就在这时,刚关上没多久的房门被再次解锁,大冢光弘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公安走进来。   他三十岁上下,神情有些懒散,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件西装。   “大冢警视监,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公安随意拉了一把转椅,在他对面坐下,“警察厅大概更新检查条例了,我进来之前整整比以前多花了十分钟做安全检查。”   大冢光弘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位公安:“你是?”   公安伸出一只手,和他交握。   “长谷川诚,职衔是警视,是你的老板拼命想要找到的那个女人的同僚——或者部下,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她明年估计就能升任警视正了。”公安懒散地笑道,“我特别奉她的请求来看看你的居住环境,务必确保你获得舒适的拘留体验。”   “......我还以为你会有些问题想要问我呢。”大冢光弘审慎地说。   “关于这个,我确实有些事要在私底下和你商量,但你没必要太紧张。”   长谷川诚看了眼碗间的手表,再抬头时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关闭了监控和录音,现在我们两人之间进行的任何沟通,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   大冢光弘沉下眼,没弄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要说的话很简单。”长谷川诚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是来要求你对我‘坦诚’的,也不是来要求你‘供认’的。恰恰相反,我要求你唯独不要对负责审讯的人坦白某一件事。”   “......什么事?”   “【白兰地】。”长谷川诚说,“这个代号的所有者,你清楚他的真名吧?”   “......!”大冢光弘瞳孔一缩,几乎没能藏住下意识的惊愕,下一秒他便收敛情绪,如常道,“你在说什么?”   “咱们之间就没必要玩‘你猜我知不知道你知道’的过家家游戏了吧?”长谷川诚歪了歪头,“你想供认任何名字都可以,你想对外指控任何人都行,唯独这一个名字,请先暂时在心里藏好,作为交换,[零]组会好好留你一命的。”   “呵,”大冢光弘差点气笑,“什么叫‘留我一命’?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   长谷川诚神情莫名地定定看了他几秒。   忽然,他掀开西装外套,露出一直藏在下面的另一只手。   咔擦一声,保险栓被打开,一把漆黑的手/枪赫然顶在大冢光弘额间,将常年坐办公室的前任警视监惊得浑身一僵。   “所谓‘留你一命’,就是字面意思。”长谷川诚微笑着直视着他,“你今天不死在这里,未来也会死在其他人手下,倒不如让我直接把你就地击杀更加有效率。但是,如果你同意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公安拼了命也会保证你能安心颐养天年的。怎么样,很划算的交易吧?”   “......”大冢光弘双手高举,惊悚地看着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监控摄像头。   房间内除了他们两人外,一切都静悄悄的,外面也没传来任何喧闹的声音。   他的的确确正孤立无援着,被面前这个公安警察用枪直抵眉心。   在这僵持的档口,长谷川诚却像是来郊游似的,忽然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大冢警视监,你知道那个把你抓起来的女人,她原本应该姓什么吗?”   “......哈?”   “就是,如果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话,她成年之后原本应该姓什么啦。”   长谷川诚弯了弯眼,他微笑的唇角一张一合,清晰的音节被慢条斯理地念出来。   “——是【神宫司】哦。她啊,是神宫司枫(Jinguji Kaede)的女儿,亲生的、那种。” 第179章 第179章   这个突如其来的姓氏像是触动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一时间,大冢光弘全身上下都完完全全地僵直住。   脑海中袭来阵阵眩晕感,他却像是彻底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般,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原地,仿佛连就地晕倒也无法做到。   他因惊恐而缩小的瞳孔无法抑制地颤动着,在长久地喘息后,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缓缓眨动了一下。   “......那个、那个神宫司——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因为、因为......”   然而,数十秒后,他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绝望地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们怎么会特地想出这样一个办法,伪造出那个所谓的‘窃听计划’来,还选定他们作为被害者......”   “她的行为太越界了。”他好笑地看着长谷川诚,“这个游戏可以有输赢,但绝不可以撼动规则。她当着所有媒体和公众的面把警察厅的脸面摔成这样一摊稀烂,全然不顾同僚的尊严,我也许会成为首先被怪罪的对象,但我被踢出局后,警察厅内部必然会有人对她心生异议——‘这么激进的做法已经过时了’,他们会这样想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开始觉得害怕,因为能做出这样的事的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把自己当作警察厅的一份子、带着集体荣誉感好好努力的家伙。”   “现在你们上面也许有星野健一顶着,但是之后呢?未来的十几年呢?游戏不是这样玩的,长谷川君,你们破坏了规则,其他所有参与者都会对你们群起而攻之,无论他们是谁、有着怎样的立场。”   “况且,这个所谓的‘窃听计划’,”他悲戚地说,竟像是真情实感地替长谷川诚可惜起来,“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她就算真的能达成那个目的,也没办法永远抗衡长久占据上风的那些人。”   “她的合作者、她的敌人,到最后会变成同一波人,一起杀死她,淹没她,将她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呵,这么想来,还真不愧是神宫司枫的女儿啊。”   长谷川诚手中的枪纹丝不动,只是歪了歪头:“没必要想那么复杂吧,大冢警视监?”   “她想要的也不算多,只要能阻止修/宪就可以了。我们还不至于自大到认为自己真的能抗衡时代的命运,但是,如果只是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里多压下一些‘战争’的火苗,这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过,”他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真要说的话,我也只是觉得有意思才答应跟着她干的,他们之所以选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因为我对你们那些政治游戏全然保持看乐子的心态。你们最后到底发展成什么样、走到哪一步,我是全无所谓啦。”   “好了,我的话就传达到这里。”他收起手枪,拎起西装,从转椅上站起来,“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同意这个交易了?”   “......”   大冢光弘沉着脸坐在原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么,再见咯,警视监。”长谷川诚随意地挥了挥手。   房门再次合上,室内重回寂静。   .   三天后,警察厅。   星野真弓关上黑色Aventador的车门,握着车钥匙给这辆好不容易才从修车厂里光荣归来的超跑上锁,她单手拎着公文包,向专用电梯径直走去。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头发花白、穿黑色夹克的鹤田源被保镖和部下簇拥着,从电梯内缓缓走出来。星野真弓远远望见他的脸,不禁停下脚步。   鹤田源显然也发现了她。   “......真弓小姐。”他并未迟疑,径直向前走来,亲昵地和星野真弓交换了一个拥抱,“许久未见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星野真弓嘴角噙着笑意,“除了工作繁忙外,一切都好。”   鹤田源带着欣赏的目光,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工作重要,但身体才是本钱啊。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可不要学我们这些老家伙。”   星野真弓垂了下眼,再抬起时目光柔和:“您是过来录口供?”   “是啊,想必这次之后,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那么,”星野真弓点点头,“祝愿选举一切顺利,鹤田先生。按照惯例,我们今年也会继续负责一部分开票现场和各党派记者会的安保工作。”   鹤田源什么也没说,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同簇拥在周围的人一起向前走去。   星野真弓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他的背影,等到所有人都陆陆续续从电梯中走出来,这才按下楼层键。   .   23层墙面上的新标示牌已经挂了有一阵,漆面不复当初那般光亮,但“情报第二担当里理事官·警备企划课国际恐怖活动对策3系·警备企划课0组”的字样依旧清晰。   星野真弓径直向“警备企划课国际恐怖活动对策3系”的方向走去。   她在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时碰见了靠在墙边为自己点烟的松田阵平,后者垂着眼,收起打火机,单手将烟灰弹进垃圾桶上的烟灰缸,听到她的脚步声,这才慢吞吞地投注来目光。   “这里是禁烟区哦,要抽的话到窗边去吧。”   星野真弓放慢脚步,她清楚松田阵平专门等在这里,大概是有话想单独对她说。   “这里禁烟的话为什么要在垃圾桶上设烟灰缸?”松田阵平挑眉,“警察厅这个地方不存在所谓‘禁烟区’,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是没有咖啡/因和尼古丁就会死掉的家伙。”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转头望向走廊尽头紧闭房门的会议室:“人都到齐了?”   “就差我们两个了。”   松田阵平说完,沉默几秒。   “......你不问我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吗?”   “嗯?”   “你的计划。”松田阵平说,“以及准备让他们把我‘抓起来’这件事。”   “......那个啊。”星野真弓笑了笑,“像你这样敏锐的人,在得知音乐会当晚授权接应小组回去待命的人是黑田兵卫的时候,就大概能把整件事想清楚了吧?况且,小林课长的演技那样蹩脚。”   松田阵平笑了一声,夹着烟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撑在垃圾桶边沿:“他说‘你不会设置很难的谜题’,我觉得倒不如改成‘你会为每个人量身定制谜题’才更准确。”   他低声道:“还有9天就是开票日。你看到这件事过后各党派的最新支持率了吗?按照惯例,IS的人应该早就给你发送过内部的最新预测结果了吧?”   星野真弓笑了笑,没有回答。   “喂,所以说......”松田阵平紧紧盯着他,“喂,所以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吗?不会吧,你这家伙——”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星野真弓侧目对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有时候我们行动,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出于最简单最纯粹的理由,那就是我们相信这么做是对的。”   “阵平,在我们认识的七年里,有详细聊过彼此的政治立场吗?”   “......没有。”   “那么,”星野真弓重新迈开步伐,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我们聊过了。”   她径直向前走去,推开会议室的木门。   松田阵平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下来。   几十秒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随手碾灭烟蒂,向会议室走去。   .   “好久不见,各位。”   星野真弓将公文包放在会议桌尽头,取出里面厚重的资料,让左手边第一个人传递下去。   “从这个计划正式启动到结束招募,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月。在座有几位也许是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未来同僚,不用紧张,我会一一介绍你们的职务和未来的工作内容。”   她环视一圈众人,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松田阵平随意找了一个空位,一言不发地坐下。   等到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都安静下来后,星野真弓淡淡笑了笑。   “这个新组成的小队的正式名称是特殊作战部队(Special Operation Team),挂靠在警备企划课旗下,对外名称为国际恐怖活动对策3系,所以也可以叫做‘第3特殊作战部队’或者‘3系’。”   “给我们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援的部门是[零]组,负责督查你们的则是直属警察厅厅长的情报第二担当里理事官黑田兵卫,而直接上级是我,你们应该都已经认识了。”   她将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继续念道:“SOT通常是一支6人作战小队,完整配置为7人,主要负责涉及国家机密级别和重大国家或国际公共安全问题的日本或国际反恐行动,这个‘反恐’的概念涵盖应对恐怖袭击、毒品、间谍和国际有组织犯罪。   “你们的身份是被严格保密的,在未来的工作计划里,我们会和ICPO、CIA、MI6等机构建立必要的合作关系,如果出现外派工作,你们会获得一定外交豁免权。”   她放下手中的资料,定定地看了众人一眼:“问题?”   “......”   没有人说话。   “那么,接下来我会简单介绍一下SOT的正式成员。”   星野真弓看向左手第一位。   “青木一华,毕业于国防大学,前航空自卫队二等空尉,退役后短暂担任过一段时间民航机长,在格斗训练和射击训练中的成绩都是满分。”   “要对未来同事说点什么吗,青木?”   坐在她左手第一位的青木一华闻言摘下墨镜,她穿着黑色的飞行员夹克,利落的短发垂在耳侧。   她勾起唇角笑道:“老实说,我有点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呢。啊,我想到了——我同意加入SOT的原因是星野警视在横田基地附近请我吃了法式大餐,这个算吗?”   会议桌边传来几阵笑声,星野真弓眨了眨眼:“一顿大餐就把你收买了吗?看来青木君的短板是应对审讯呢。”   她接着看向青木一华旁边的男性:“下一位,今川佑树,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系,曾经担任过海上保安厅SST特殊警备队紧急医疗官,参与过一段时间生物化学研究,今川博士也有过兼任狙击观察手的经历。”   “在未来的工作里,他会是我们的医生。不仅仅是任务中的医疗支援,还包括日常所有的身体检查——你们的生物数据是机密信息,全部都会被严格封锁,所以请尽量避免在普通医院就医。”   被她点名的男性穿着暖色调的针织毛衣,眉眼清秀,有些紧张地对未来同僚们点了点头。   “我、我的话,我加入SOT的理由是......嗯,总之我答应了星野警视,如果能够治好我的假性晕血症状,我就会加入警察厅......”   大概是因为青木一华开的头,他不知怎的就默认“随便说点什么”环节是用来阐述自己加入这个部门的理由的。   星野真弓也没说什么,继续看向下一位。   “扎克利·宫崎,我们的计算机工程师。”她笑了笑,“学历的话是哈佛辍学,目前在东大重读本科,个人战绩包括单枪匹马入侵NASA和五角大楼,虽然十天后就被FBI找上门了,但姑且因为国籍逃过了一劫。”   “扎克利还是未成年,各位记得不要让他碰酒精饮料。”   “......喂喂,什么叫重读本科啊!”扎克利穿着连帽卫衣,挥舞了一下拳头,“你知道上一个哈佛辍学的人是谁吗?是马克·扎克O格!”   他瘪着嘴慢吞吞地说:“我加入的理由是.......是因为希尔达威胁我,如果不给她干活的话就把我丢回FBI蹲大牢。这家伙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雇佣童工,你们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欺骗了!”   “老实说,我也没有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像好人哦。”星野真弓淡淡道,双手插兜看向最后一个人,“然后是......松田阵平。”   “毕业于东北大学化学工程系,分别在警视厅机动队爆裂物处理班、警视厅公安部、警察厅警备局担任过多个职务,是这个国家首屈一指的炸弹专家。”   “除了拆弹之外,他的综合能力是你们入职之前进行的内部测试中的第一名。”她淡淡笑了笑,“这大概是因为他有过一个非常厉害的老师。”   “他会在明面上担任恐怖活动对策3系的系长,同样会在我不方便出面的时候作为SOT的对外代表——要说点什么吗,阵平?”   “......”松田阵平抱臂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   他墨镜下的黑色眼瞳懒洋洋地看着星野真弓:“我没什么好说的。”   扎克利·宫崎嘶了一声。   “不好惹的杜宾犬......”他小声嘟囔。   “最后,我自己。”星野真弓环视一圈,平静道,“本科是东大法学,目前的职衔是警视,在我接受过的训练中,我主攻的方向是情报分析、综合格斗和狙击,除了SOT之外,我会继续兼任[零]组的大部分指挥工作。”   扎克利·宫崎立刻鼓掌:“非常谦虚的自我介绍!”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只是放下文件道:“以上。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在这里一次性提出吧。” 第180章 第180章   她话音落下后,陆续有几只手举起来。   大概是本着先解决最麻烦的那一个的精神,星野真弓率先点了扎克利·宫崎的名。   后者也不犹豫,大大方方地问:“希尔达,你刚刚说,这支小队的常规成员是6人,完整配置是7人,对吧?”   他双手插兜,环视一圈。   “但是,不管我怎么数,这个房间里都只有5个人啊。”   星野真弓只是将手中的资料合拢,立在桌上整了整。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第二个议题。”   “你们应该已经发现,这个小队的人员配置科学而平衡。”她有条不紊道,“我们有两个分别会开飞机、会拆炸弹的外勤特工,一个负责支援的计算机专家,一个坐镇后方的队医和狙击观察员,以及一个专业狙击手。”   “但是,我同时还兼任这个小队的指挥官和情报分析员,没有办法在每次正式任务中都作为狙击手行动——当然,也不是每次都会碰上需要狙击手的情况,但如果偏偏在需要用的当口没人可用,事情就有些尴尬了。”   “也就是说,我们实际上还缺一个足够专业的狙击手,以及一个能够和我互相支援的情报分析员。”   “也就是余下的两人?”青木一华挑眉,“这么说来,我们还会继续进行招募?”   “不。”星野真弓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有另一位固定的情报分析员了,只是他今天没有办法出现在这里。”   “......”青木一华沉默半晌,“那么,狙击手?”   松田阵平眯着眼地打了个哈欠,星野真弓却只是笑了笑,青木一华的视线在两人间敏锐地晃了一圈,直觉这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古怪的默契——不约而同地避重就轻。   “这就是其中一个尚待解决的问题。”星野真弓说,“我们有一个非常优秀的狙击手备选,但是,他目前的状态暂时不能正常工作。”   “在他恢复到正常状态之前,我会兼任狙击手的角色,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充当外勤特工。”   “也就是说,虽然完成体是7人,但我们现在只有6个、不,5个人。”青木一华点了点头,不太有所谓,“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只是工作量会比较大而已。”   况且——她沉下眼,看着星野真弓——所谓能者多劳,这些工作量中的大部分压力和责任都由星野真弓承担着。   指挥官也许是一个小队中最重要的角色,但就算是单兵作战,以她的能力也一定能做得很好,甚至可能会因为不用照顾其他“累赘”而更加轻松。   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成立这样一个小队?   她刚刚并没有说出口,星野真弓之所以在前去招揽她的那天请她吃了法式大餐,其实是为了弥补在那之前的私下格斗对决中,这位未来上司以10比0的战绩不断将她“抹杀”的行为。   如果那是实战的话,她现在已经死了十次了。   那一天星野真弓所展示的绝对不是什么“综合格斗”,比起某种防身或者缴械用的格斗术,那更像是种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更高效地夺人性命而存在的招式,一支钢笔一条丝巾在她手里都能被变成杀人利器……   作为一个理应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警察官僚,她从哪里学到的这种格斗技术?   有这样身手的女人,为什么如今只是在做那种挥手发出命令便算是完成工作的指挥官?警察厅难道不想更加物尽其用一些吗?   还是说,他们宁愿放弃她作为外勤人员的机动性,也想要把她留在办公室里做指挥官?   “……所以,考虑到这种情况,我们有一整个从[零]组中抽调出来的情报分析和后勤小队为我们提供支援。”   星野真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思考,只是继续说:“他们平时就在一墙之隔的那间办公室里工作,同时还会负责帮我们调配临时征用的协助人。他们的负责人姓小野寺,需要什么就直接找他。”   她把文件念到了头,大概是觉得再念下去都是废话,于是环视一圈办公室,见没人再提别的问题,当即心安理得地放下文件。   “具体的工作内容你们收到的文件里都会写清楚,常规配枪和物资记得找小野寺领取,既然都已经坐到这里了,应该不至于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加入。”   “总而言之......”   她顿了顿,短暂对上松田阵平墨镜后的黑色眼瞳,又平静地移开,继续说。   “接下来我会宣布我们的第一个任务。”   .   时间一晃过去了九天。   这天是个周六。   江户川柯南难得度过了一个既不用上学、又不用破案,更不用和那帮公安警察待在一起的周末。   他早起醒来后便窝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看了一整天推理小说,可惜全书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就大概推出了最终的诡计。   因此后三分之一也显得无聊起来,他只草草翻了一遍,就当是囫囵吞枣地读完了。   “......最近新出的推理小说越来越没意思了啊。”   江户川柯南单手撑在脑后,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他点进那个被自己置顶收藏的博客主页,远在伦敦的华生医生最近并未更新他那位室友兼咨询侦探的最新动态。   “也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最近在忙些什么案子呢......”   江户川柯南的思维神游天外晃了几个来回,再回过神来时,肚子狠狠叫了几下,他这才发现时钟已经走到晚上六点。   今天毛利少女也不知是出去做什么了,到现在都没见着过人影。   他推开事务所的门,朝楼上看了几眼。   “小兰姐姐?”   没人回应。   看来的确是没回来。   他走回事务所,凑到工作台后喝醉了呼呼大睡的毛利小五郎跟前:“叔叔,叔叔,醒醒啦,别睡了叔叔!”   “......嗯?什么?!我中奖了?!”   毛利小五郎大约是美梦做到一半,一个跟头差点翻下转椅。   江户川柯南睁着半月眼,看着这位颓废大叔过了好几十秒才清醒过来,意识到梦里刚到嘴里的奖金就这么直接飞了。   “可恶,都是你这个小鬼——”毛利小五郎的怨气一时比鬼还重。   “别管这个了啦,叔叔,小兰姐姐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啊?你不知道吗?”毛利小五郎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把盖在身上的报纸扯起来,“她今天去找铃木家找那个丫头玩了,好像说有什么派对什么的......”   诶?园子?   江户川柯南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竟一时没想通。   毛利少女平时大概是被运气之神格外眷顾,走在路上都能捡到豪华游轮门票,更何况有铃木园子这位大小姐作为好友。   他身体缩小住进毛利侦探事务所之后,经常三天两头就能蹭上一顿豪华晚宴的大餐,属实是饱了口福。   但是,一般这种情况,毛利兰都会把爸爸和他一起带去,为什么今天没有?   “我问她是什么派对,要不要我这个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去亮亮相,结果她居然说是只有女生能参加的派对。”毛利小五郎还在嘟囔,“搞什么鬼?”   “......”江户川柯南抽了抽嘴角,露出半月眼。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怎么没叫我们,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原因,结果是闺蜜之夜这种类型的......   性别不对他也不想凑热闹,干脆转移了话题。   “既然这样的话,叔叔,我们出去吃饭吧。随便找个餐厅什么的,现在都六点了。”   “哦哦,六点了啊。”   毛利小五郎当即从善如流地从转椅上站起来:“哟西,去波洛吃晚饭吧!”   “......”   像是被触到了什么敏感的关键词,江户川柯南眉梢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乖乖应道:“好——”   .   他们出了侦探事务所,落日正好映在地平线尽头。   整条街都被染上暖呼呼、金灿灿的橙橘色,再过几十分钟天空大约就要全黑下来,但至少现在,那抹灿烂的黄昏是真实的。   街道两边铁质的卷帘门被投下粼粼的波光,一时竟让人错觉这条街道将会就这样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直到望见凝滞的时光尽头。   他双手插兜,望着落日,一时竟有些走神。   毛利小五郎一点不等他,早就进了波洛咖啡馆,这会儿已经翻着菜单在点菜了。   就在江户川柯南愣神的片刻,另一个人走到了他身后。   “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回过头,不禁一愣。   “萩原哥哥......?”   萩原研二最近刚剪的头发安分地贴在脑后,金边眼镜后露出那双风流的紫色眼睛,正有些好奇地低头看着他。   他身后还跟了另一个人,棕色短发,也戴眼镜,江户川柯南看着她想了想名字,记起来这是摩托车修理厂的店员宫崎奈美小姐。   见小侦探对自己投来视线,宫崎奈美弯了弯眼睛,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柯南君,你怎么在路上发起呆来了?”萩原研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小兰姐姐呢?”   “......啊,嗯,”江户川柯南回过神来,“她今天出去有事,我和叔叔准备去波洛吃晚饭。”   “那还挺巧,”萩原研二挑挑眉,“我和小奈美也准备去波洛吃晚饭。一起?”   他大概是个出生便点满亲和力的家伙,饶是以江户川柯南的警惕心,在认识了三年、清楚面前这人曾经是警察的情况下,也升不起什么反对的意见。   江户川柯南当即点头:“好啊。”   几人向波洛走去,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看向个子高挑的大人,不禁有些好奇:“说起来,萩原哥哥,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是的哦,已经完全没事了。”萩原研二说着,还对他伸出右手,灵活地抓握了几下,“你看,现在完全不抖了。”   “那就好,”江户川柯南扬起笑容,“还好萩原哥哥当时反应够快,成功躲过去了。”   “是啊,感谢幸运女神又一次眷顾了我。”萩原研二望着前方叹息道,“有时候我还真是希望,如果自己的幸运能够多分一点给别人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些人会不会获得更好的结局?   可惜,现实并没有如果。   江户川柯南看着他,却只是勾了勾唇:“萩原哥哥原来是相信运气的类型吗?”   “为什么这么问?”   江户川柯南双手撑在脑后,不知在想什么:“我总觉得,萩原哥哥是相信‘事在人为’的那一派才对。”   “......”萩原研二眨眨眼,忽然看向旁边的宫崎奈美,“你觉得我是什么类型,小奈美?”   “诶?”   宫崎奈美刚刚大概是走了个神,闻言当真认真思考了一番,半晌才回答。   “非要说的话,萩原君是......‘明明平时展现出来的性格都很阳光,但就是觉得他会独自一人借酒消愁的颓丧系帅哥’,吧?”   “......”   “......”   宫崎奈美猛然回过神,猝不及防对上了两对豆豆眼,她嘴角一僵,一时手脚都有些不知该怎么放。   “怎、怎么了吗?”   “不,只是,”江户川柯南摆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没想到宫崎姐姐看人居然这么准。”   “......评价居然是这个吗?!”萩原研二绝望道,“还有,小奈美,‘颓丧系帅哥’到底是什么类型啊?我还以为自己的性格是非常乐观积极的那种——”   宫崎奈美弯着眼睛露出笑呵呵的样子,无论萩原研二说什么都不继续解释了。   倒是江户川柯南沉下眼,在波洛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声中,跟在那两人身后,兀自沉思起来。   平心而论,萩原研二对外表现出来的性格的确一直都很乐观积极,甚至有点“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让他慌乱”的潇洒和自信。   但是,宫崎奈美的判断并没有错,江户川柯南能看出他的随和是有距离感的,那种左右逢源的接地气,在29岁的萩原研二身上,似乎已经成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膜,隔绝在他和这个世界中间。   但与此同时,他的生活又依然过得很精彩,即使是在这条街上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修理工,江户川柯南也清楚他经常收到附近年轻女孩子的联谊邀请,偶尔还能碰到他凑在路边下棋的老人堆里,乐乐呵呵地陪着大叔大婶拉家常。   好像他无论何时都会是那个样子,潇洒得有点混蛋,又体贴得不着痕迹。   这样一个人。   江户川柯南安静地想。   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寂静深夜里,因为爆炸后遗症和生理上的疼痛无法入睡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呢?   他的朋友们,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都依旧走在那条永恒的航道上,为了追寻这个世界的黑暗真相日夜奔走着。   他们的步伐很快,走得很远。   独自一人被留在那座修理厂里的他,平时会想些什么呢?   江户川柯南一边任由思绪飞奔,一边抬起头对餐桌边的安室透道:“我要一份肉酱意面,谢谢。”   安室透刷刷记下,看向他身边的萩原研二。   半长发的青年撑着头,有些好笑地从小侦探身上收回视线。   他柔和的目光落在安室透灰蓝色的眼眸中。   “我要波洛的招牌三明治,麻烦你了,安室君。”   “不麻烦。”安室透随手将圆珠笔插进围裙口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难得见到萩原君来波洛呢。”   江户川柯南不意外这两位平时在一条街上下班的人互相认识,就听萩原研二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店里的电视机这段时间坏了,我只好到波洛来啦。正好,我有些想念这里的三明治的味道了。”   “电视机?”江户川柯南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嗯,因为提前被剧透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证一下呢。”   萩原研二并没有解释自己到底准备见证什么,安室透却像是领悟了什么,看向挂在咖啡馆尽头的电视机:“今天会有什么特别节目吗?”   萩原研二却只是笑着靠在椅背上。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啦。”   ————————   SOT的设定其实是这篇文最开始的灵感来着......但是写着写着变成支线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感谢在2024-01-0904:27:18~2024-01-1309:0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清16瓶;理性经济人6瓶;野客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1章 第181章   与此同时。   东京,千代田区。   永田町一丁目。   执政党总部大楼。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大步奔袭,手里握着话筒的记者早已在座位上等待多时,站在三脚架旁边的摄影师们扶着镜头,正在做最后核对。   众人视线尽头,巨大的白色墙板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填满了表格。   电流滋滋响了几声,对讲机响起男人冷淡的嗓音。   “1组,2组,报告情况。”松田阵平靠在演播室玻璃窗边,垂眼看着楼下的情况。   “这里是1组,目前已经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就位。”对讲机里的公安说,“总务省大楼目前一切正常,记者已经基本入席完毕。”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背景音里有直升机螺旋的噪音:“这里是2组,首相车队刚从官邸内出来,警备课正在地面护送。我们提前进行交通和空中管制了,目前现场一切正常。”   松田阵平什么也没说,循着脚步声回过头。   负责这个记者会会场的相原早纪向他走来,面色沉静地点点头。   松田阵平再次按下对讲机:“继续待命,随时汇报异常。”   他将对讲机放下,抱臂靠在窗边,视线随意扫过演播室里对着音效控制器和监控屏幕工作的人群:“那家伙去哪了?”   相原早纪耸耸肩:“不知道。”   “......”松田阵平神色不明,“算了。你去会场里吧,我在这里看着。”   “是。”   目送她走远,松田阵平右手插进西装口袋,握住那个有些老旧的Zippo打火机,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打火机外壳的接缝。   他出神地望着下方空置的长桌,不知在想些什么。   .   晚上六点三十分。   东京,千代田区。   霞关二丁目1番2号。   总务省大楼。   经过层层清点、数次校对之后,保密文件被放进铁质的银色手提箱,两边穿黑西装的警务人员夹道相送,负责人推推眼镜,走在队列第一个,率先踏入新闻发布会现场。   不计其数的闪光灯在眼前炸响,记者们手里摊着笔记本,安静地看着他。   咔呲咔呲的拍照声中,负责人和身后的队列依次入席。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两边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就位,这才俯身调整桌上的话筒。   “各位晚上好。”他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声线从容不迫,“接下来我将宣布,第2X届国会参议院议员通常选举,各改选选区的投票结果。本次选举改选参议院中的130个席位,此次选举提前投票人数为1891万......”   后面的数字被虚焦在了新闻频道的背景板里。晚间新闻的美女主持人坐在台前,手里捏着新闻稿,就着负责人的背景音凝眉陈述着对本次选举的最后分析。   时间走到开票这一天,许多选区的结果早已在专家和民众心里各有定数。   江户川柯南从波洛咖啡馆的电视机上收回视线,萩原研二盘中的三明治已经被吃掉了一份,正在和毛利小五郎谈论“沉睡的小五郎”最近新破的案子。   大概是由于他对细节太敏锐,本质上只是在案发现场睡了一觉的毛利侦探不禁越说越心虚,眼神都飘远了。   恰逢这时,高情商的安室先生将他从尴尬中解救出来:“说起来,毛利先生今天没有点啤酒呢。”   “啊,这个嘛,我准备吃完饭之后再来一杯,慢慢细品啦。”毛利小五郎忍不住松了口气,看安室透的眼神中都带了点感激。   萩原研二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样的话,要不一起喝一杯吧,就当是提前庆祝新年了——小奈美,你喝酒吗?”   宫崎奈美点点头:“我坐地铁回去,不用开车。”   “那么,”萩原研二抬起头看向餐桌边的服务生,“安室君要不要一起来?说起来,感觉从来没见过安室先生喝酒呢。”   安室透无奈地笑了笑:“我一会儿还要开车,而且还有波洛的工作,不过,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就以茶代酒吧。”   萩原研二也不纠缠,很爽快地点了头。坐在他身边的江户川柯南兀自用叉子挑起意面,视线依旧落在咖啡馆尽头的电视机上。   新闻发布会现场的负责人已经念完了先前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今晚的主题上。   就见他郑重地解开桌上手提箱的密码锁,将刚刚打印出来的、还温热着的机密文件夹取出来,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那么,接下来,本次国会参议院通常选举的当选议员为:东京都选区......”   一个又一个人名被沉稳有力地掷出来,其中不乏知名政治人物、曾经在演艺圈活跃的公众人物、闻名全国的前体育运动员,各种出身、各种背景的人们脱颖而出,组成这个国家权力中枢的最核心部分。   然而,电视机前的江户川柯南清楚,牵涉在这场游戏中的人们,无一不暗中握着各自的筹码、有着各自的谋划,蚕制的丝线从他们袖口延伸而出,绵延到这个国家的隐秘脉络中,连接到真正坐在权力顶端的那些人们手中。   那些在电视机里争锋相对、互相辩论的敌手,可能正为同一个人的利益奔走着,那些举案齐眉、默契十足的搭档,也可能正在暗中与彼此蛮横地角逐厮斗。   无论那些政客之间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落在他们身上的选票背后又站着多少心怀期待的选民,到最后,他们的名字都只是写在那份文件上的一列名单而已。   这是一个毫不通融的时代,到处都一样,理性的思想逝去,大型战争掀起风暴,秩序在新世界的序幕中崩溃,剑鞘和剑柄已经一同碎裂,那被称作牡蛎的世界舞台,这次将被只会射击和轰炸的机器蛮横地撬开。   在这嘈杂的喧嚣中,江户川柯南垂下眼,视线落在水杯里那小小的、不断沉浮的柠檬片上。   而远在数公里外的执政党总部里,星野真弓随手拉紧窗帘,遮盖住玻璃幕墙后正在入席的大和田首相和他的几位内阁同僚。   她沉静的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角落的监控器,无情的红色光点已经暗了下去,沉甸甸的枪械紧挨她大衣口袋里的修长手指。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站在玻璃窗边的另一位来客,那位西装革履、背脊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难得有这样清净的时刻,”她的声音落在寡淡的空气里,“我们聊聊吧,堤秘书。”   .   十分钟前。   首相和内阁大臣的车队开进了永田町一丁目的执政党总部大楼,记者会现场的工作人员和安保队伍早已等待多时,神谷修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一口白雾般的冷气。   “今年的冬天确实比往年冷很多。”站在他身边的警备课负责人西村先生见他整个人窝在这件宽大羽绒服里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道。   神谷修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西村手里的对讲机滋了滋,传来下属的汇报声,西村的神情顷刻间严肃起来,戴黑色手套的右手高举,撑开紧握的黑伞。   他大步走出大楼前厅,和密密麻麻的、穿黑西装的其他公安一起簇拥着大和田首相下车。黑色大伞撑在首相头顶,阻隔住了空中和其他高楼顶部的视线。   正在实行空中管制的夜空中,唯一盘旋的一架直升机内,年轻的公安警察按下手中的对讲机:“报告长官,2组确认首相到达。”   “知道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冷淡。   五分钟后,簇拥着首相和内阁官僚的队伍从大楼一层浩浩荡荡地上了电梯,满厅的记者被穿制服的警备课公安拦在围栏后,神谷修介从人群中心的西村身上收回视线,按下对讲机:“首相上电梯了,一楼一切正常。”   黑压压的队列很快涌进会场,巨大的、写满名字的白墙面前顿时坐满了人,喧闹声顷刻间遍布密闭的空间。   相原早纪抱臂靠在角落里,摆着话筒的长桌后,她的视线从相原大臣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正慢条斯理整理西装的三浦实资身上。   这位曾在相原家的餐桌上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内阁大臣正一边入席,一边和俯身凑在他耳边的年轻秘书说着什么,他的秘书是个棕发棕瞳、戴金边眼镜的年轻人,正和他最后核对记者会的流程。   但事实是,三浦实资需要掌握的流程并不多,因为人们主要的关注焦点都落在坐在最中心的大和田首相身上。   他那头长年染黑发根的短发被仔细抹了发胶,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大和田凑近话筒,发表对新鲜出炉的参议院改选结果的感言,顺带回顾起自己过去一年的政绩,莫名显出一种邀功请赏的兴致勃勃来。   相原早纪的手机里已经收到了在几条街开外的总务省大楼里实时进行的选举开票结果,执政联盟在这一年的选举里依然大获全胜,在130个改选席位中占据了72个席位,超额完成确保自身在参议院占据多数席位的目标,甚至最终的总体席位比上届选举上升了几名。   然而,执政联盟之外的几个小党派之间竞争激烈,剩余的58个席位被分饼似地分出去,各个小党派之间获得的席位都不相上下。出乎意料的是,大概是受前段时间的窃听事件影响,今年共新党获得的议席远超以往,竟比上一届整整多了八位。   大和田首相兴高采烈地发表了对本次通常选举大获全胜的激动心情,狠狠将选民感谢了个百八十回,他的高兴理所当然,新闻频道都将本次改选称为他任内的“期中考试”,72个席位已经是漂亮的一仗。   但相原早纪清楚,这个成绩的真正贡献并不来自他,而来自他身后那三双漆黑的巨手。   这个成绩也并不能证明他的“功绩”,因为选民真正的关注焦点在于修|宪派能否在参议院中占据超过三分之二席位,反正执政联盟的优势显而易见,他们具体挣得了多少席位,其实没人在乎。   相原早纪闭上眼,在内心默默计算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三分之二的目标实在玄之又玄。甚至可以说,大和田首相大概是要在他任内与此失之交臂了。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因为撑在他背后的三只巨手大概宁愿将修|宪进程缓一缓,也不想让大和田这位台前傀儡抢了功绩。   况且执政联盟内部对此事也有着不同的立场,在那三位巨头斗出一个结果之前,大和田首相大概早已平安结束任期了。   她睁开眼,安静地望了一眼二楼玻璃窗后某个窗帘紧闭的办公室。   精准预判这几位政客的心思、冷静地替政治盟友达成目的,同时又暗中实现了自己的图谋——她有时也会好奇,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有条不紊地同时完成这些事的人,她的思维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她上一次见到星野真弓还是一周多前那个漆黑的雨夜,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此过多解释,相原早纪便也不问。   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再问下去,就不太礼貌了。   ————————   接下来几天会日更!国内时间每天早上七点更新~ 第182章 第182章   演讲到了结尾,大和田首相站起来,在那面巨大白墙上为本次党内成功当选的议员表彰。所谓“表彰”便是在他们的名字旁贴上一朵小红花,颇有几分幼儿园老师奖励表现好的小孩子的架势。   在长桌后坐的这几位内阁大臣中,只有三浦实资和农林水产大臣秋山是参议院议员,而大和田本人和其他几位都隶属众议院。   本届选举中,三浦和秋山都毫不意外地以绝对优势连任各自选区的议员,这结果实在太没悬念,他们那张面带微笑的脸上表演出的激动都显得克制而礼貌。   而远在二楼玻璃窗后的那间办公室内,星野真弓拨开窗帘一角安静看了眼底下的盛况,对身边的年轻人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死他?”   年轻人像是没听懂他的问题。   他赫然是记者会开始之前站在三浦实资身边和他核对流程的那位秘书。棕发棕瞳,戴金边眼镜,神色间透出一种精英式的礼貌和疏离。   “这位小姐,您在说什么?”他教养良好,声音里仿佛含着一块玉。   星野真弓看着他,半晌勾起一抹微笑。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装作不认识我,未免有些滑稽了吧?”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叫这个名字,等你‘死去’之后,却只剩下这个名字了。你距离七年前的样子变了很多,应该说,整张脸都看起来不一样了。”   “我应该没有记错这个假名吧?堤江里(Tsutsumi Eri)警官。”   “......”   随着她话音落下,堤秘书像是忽然卸下了某种伪装一般,轻轻拨弄了一下垂到鬓侧的棕发。他身形修长,面色从容,风光月霁,仿佛没有什么事能撼动他的心态。   星野真弓望着他,几乎难以从那张和过去长相已经完全不同的俊秀面容上找出他曾经的影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东西没有变化,也许就只有那从容的神色了。   再抬起眼时,堤江里目光沉静地望向星野真弓。   “我可以听听,你是怎么猜到这一步的吗?”   星野真弓似乎也正有此意。   “那么,”她重新拉紧窗帘,慢条斯理地说,“就从佐佐木大介是怎么拿到那份药物样本开始说起吧。”   .   “我一直都觉得奇怪,安非他林的资料在PMDA里也是最高机密文件,佐佐木一年前才调入新药审查一部,以他的权限,还不至于能做到把机密资料偷偷带出厚生劳动省大楼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更何况那罐莫名其妙出现的药品样本,那根本不是他有资格接触的东西,他也不具备独自对药品成分进行解析的能力,PMDA不会将这项工作交给他。”   “既然如此,他是怎么察觉到问题的呢?PMDA里那么多专业的药学博士、经验丰富的药物审核人员,怎么就沦落到由他率先察觉出问题的地步?”   “当然,这件事可以用‘其他监管人员都被贿赂了’作为解释,在我们上门搜查PMDA之后,确实逮到了不少涉嫌受贿和职务犯罪的成员。”   “但是,即使只有佐佐木大介一个人察觉到了问题,他也不具备将那份药品样本和药物资料偷偷带回家的能力。这是第一个疑点。”   星野真弓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但非要说的话,我其实是从被派去安置炸弹的人竟然是普拉米亚开始怀疑的。”   她摩挲了一下喉管,黑发安静地垂在耳后,只留给堤秘书一个沉静的侧脸。然而,她另一边处于视线死角的耳侧,正现场在安静嵌着一枚小巧的无线耳机。   “三年前那起‘废弃大楼煤气泄漏’事件发生的时候,你还在警察系统里,轻而易举就能动用权限查到事件的真相和代号为‘普拉米亚’的嫌疑人,你也清楚她和某几位公安警察之间的纠葛。”   “三年之后,你已经在这片黑色幕布里沉浮了太久,你抛弃了过去的名字,整了容,表面上在三浦实资身边做秘书,实际上却在做传达他指令的黑手套,是他和琴酒之间的传话人。琴酒控制着这个国家里隶属组织的行动人员,他想要杀谁、想要清除什么痕迹,必须经过琴酒的首肯。”   “这就给了你操作空间。这个时候你已经知道普拉米亚加入了组织,于是你传达指令时,趁机拜托琴酒指派了普拉米亚,让她去佐佐木大介家里消除痕迹。而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清楚萩原研二会是那个上门拜访、寻找佐佐木大介留下来的物证的人。”   “我听闻研二被爆炸波及的时候就开始觉得不对劲——太巧了,怎么会这么巧?上门来安装炸弹的人怎么就是单方面仇恨着他的普拉米亚?”   “一见到研二的脸,普拉米亚就失去了控制,硬生生把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开来,让我不得不先把她收拾了,再专心关注安非他林的后续进展。”   “这时候,我再次回想起了佐佐木大介身上的疑点:他是怎么拿到药品样本和药物资料的呢?他电脑里的那个过于强大的加密系统又是谁帮他安装的?在佐佐木大介的履历里,可从没有哪一段经历能让他具备如此厉害的计算机知识。”   “既然不太可能是他自己偶然发现了安非他林的秘密、也不是他自己安装了那个高级加密系统,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个人特意把资料交给他、又帮他安装的呢?”   “他警惕着公安,不直接在修理店对我们将一切和盘托出,反而采用那种隐晦的暗号,大概也是因为清楚你这位身份不明的人物一定会在暗中观察着他,但他不知道的是,你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通过他将那份资料送到我手上。”   “甚至,你对他女朋友上野广子的误会大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一次通话对不上就认定佐佐木大介出轨,继而进展到要谋杀他才能解气的地步,你不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太突兀了吗?但如果将它看作某个人的教唆,一切就都可以被合理解释。佐佐木大介死了,他手里那份资料的来源当然便死无对证。”   “同样的事发生在普拉米亚和松本扬泰身上,前者被组织灭口,死得干脆利落,后者——松本扬泰十年前只是白鸠制药里一个不太受重视的研究员而已,他和他的同僚们都活着离职了。即使签署过保密协议,组织也不可能放心他们不会对外泄漏自己的秘密,除非他们其实根本不知道任何真正核心的机密。”   “松本扬泰也许觉得所谓人体实验骇人听闻、已经是他能保守的最大秘密了,但对组织来说,一个毫无证据的、过于夸张的指控,针对的还是一个早已倒闭多年的制药公司,就算他把这个秘密泄漏出去,谁又会相信他的话?”   “但是,【白兰地】这个代号却是不同的。松本扬泰也许可以知道人体实验的事,却绝不可能被允许知道【白兰地】这个代号。即使他认得这个代号,也不可能清楚它的重要性。归根结底,在组织眼里,死了几十上百个孩子远没有暴露一个核心代号成员的损失要大。”   “那时我还不确定你的身份,当我派人逼问他的时候,我也只是在试探而已。但他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惊喜,【白兰地】这个名字切切实实从松本扬泰口中说了出来——为什么呢?他是怎么知道的?换句话说,他是如何回想起来的?”   “于是我想起来,有一个人一直都被我们忽略了。”   “阿部香织,她是研究所杀人事件中那位被胁迫的秘书,从一开始,她似乎就是被无辜卷入事件中的。但是,前田信也和加藤弘的背景资料和生前轨迹都已经被公安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很多遍,如果是他们将【白兰地】这个名字传达给了松本扬泰,未免太过明显了。”   “因此,只有可能是阿部香织。我猜你大概是利用了她受胁迫时惊慌失措的心态,告诉她你有办法帮她结束这场折磨——你的确做到了,你唆使前田信也杀死了加藤弘,胁迫她的两大阴影就此烟消云散。”   “而她把对你的承诺也完成得很好。我在翻阅研究所账目的时候,发现秘书室每月订购酒水的份额列表在最近几个月变得奇怪起来,以往基本都是老少皆宜、低度数的酿造酒,尤其是葡萄酒和起泡酒,这些酒类最适合用在研究所招待客人或者内部团建的时候。”   “但是最近几个月,秘书室却大量订购了不少白兰地,我在松本扬泰的办公室橱柜里见到了好几瓶这种烈性蒸馏酒,那是阿部香织放进去的吧?甚至,不只是酒,她可能还故意制造了很多其他提示。”   “而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松本扬泰的脑海里反复重复那个代号,让他在潜意识里回想起来,并且在那个生死攸关的瞬间,不假思索地把它当作一条重要线索,当作最后的稻草紧紧拽住——【白兰地】,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存在过,或者说,他只记得这个名字了。”   “毕竟,再怎么说,那都已经是十年前的记忆了——即使是你我,大概也很难轻易回想起自己小学时代的同学的名字吧?”   “于是,就这样,佐佐木大介死了,加藤弘死了,前田信也被抓,松本扬泰被公安控制,阿部香织游离在事件之外,滨田正春谋杀森谷贞一的计划同样在你的预料之内,而我们目前依旧没有证据能把前田信也收到的匿名邮件和你联系起来——你成功从整件事中抽身而出,不费一兵一卒,不需要亲手杀死任何人。”   星野真弓顿了顿,继续说。   “当然,到这里为止,我也只是猜到这些巧合之间存在一只摆弄棋子的手,猜到有人想借着这一系列事件将【白兰地】人赃并获、钉死在高位之上。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凭着这点线索就能想明白‘你’到底是谁。”   “在我的记忆里,虽然你、我和零同校快要四年,毕业的时候还一起被挂在年级第一的排行榜上,过了半年又不约而同地被选拔去参加那个训练,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过什么特别深刻的交情,对后来的我来说,你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由公安派往组织的一名卧底而已。”   “因为三年前那次情报泄漏事件,你被无辜波及,从此销声匿迹。失联一年后,你被内部判定为死亡。所有人都认为你死了,我也认为你死了,他们给你在警察陵园立了衣冠冢,碑面上没有刻姓名,泥土里也没有埋尸体。”   “公安课的同事在你幕前鸣枪致敬的时候,我去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距离我上一次见你已经过去五年,你的面容、长相、说话的声音,在我的记忆里都快要模糊了。”   堤江里垂下眼,笑了笑。   他平静地说:“但是,等你收到那段大冢光弘和白兰地的对话录音,等你查到白兰地的真实身份,等你弄明白了‘我’的目的,以此为方向展开调查时,依旧还是立刻从他的秘书团队里把我认了出来,不是吗?”   星野真弓望着他,沉默数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问:“你为何非要把研二牵扯进这件事里呢?就算不是普拉米亚,就算没有使用炸弹这种方式,我们也会将这件事清算到底的。如果不是这个破绽,我说不定真的就这么被你骗过去了。”   “......是啊,即使不把他们的生命牵扯进来,你依旧会追查到这一步的。”堤江里喃喃道,“但是,像你一样,距离我上一次见你也已经过去七年了。”   “这七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我们的同伴中,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脱身离开,我彻底沉入泥沼,你那位恋人也已经在组织里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恶犬。我们都亲手杀了人,也亲身面临过别人的杀意。我又要怎么保证,唯独你没有改变、唯独[零]组没有改变呢?”   “所以我想,如果是你在意的人出了事,那么,至少你无论如何都会追查到底吧?”   “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足够了,你一直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几个人之一,我可以不信任人性,但唯独必须信任过去一起接受训练的同伴的能力。”   “......”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静静听着他的陈述。   “我在组织里的代号是【白羽】(Rkatsiteli),“Rka”的意思是葡萄藤,“tsiteli”代表红色。明明有着代表红色的名字,用来酿造的却是白葡萄酒,很奇怪吧?”堤江里弯了弯眼,“简直就像我的人生一样奇怪。”   “我最初决定成为警察是为了找到父亲真正的死因,结果却被派往这个组织做卧底。但是,到这里为止,我都觉得这不算什么。沉入迷雾、寻觅真相,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上级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好好做,没关系的。”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我偏偏在这个组织里发现了父亲死亡的线索,只可惜,比起22岁心怀理想、天真热血的亨利·杰基尔,如今的我已经完全是爱德华·海德*的模样了。想来,我的结局说不定也会和他们一样。”   他扬起淡淡的笑容,看向星野真弓。   “你和他们周旋了那么久,应该对这件事一清二楚吧,星野警视。”   “组织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洗脑技术,这份技术源于他们强大的药物研发能力和对人类大脑的精密研究。他们把这份技术的一部分出口给大洋彼岸的那些国家,出口给那些本应负责追捕他们的情报机构,借此换取有利于他们自己的资源、地位和‘人员’。”   “他们在这个领域占据着主导优势,因为那种技术实在太好用、太有效了,这个世界上,还从未出现过比它更好用的精神控制技术,它早已远远超越冷战时代美国军方和苏联克格勃曾经做过的那些人体实验。”   “他们不只是给大脑植入一个念头那么简单,他们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人格,撕裂他的大脑,揉碎他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拼凑碎片、捏造出一个全新的人。”   “接受过这种折磨之后,无论之前有过多么正直的理想、多么崇高的志向,最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清醒头脑失守,就此沦为套着项圈的野兽,靠主人们施舍的针剂维持生命——这么想来,简直就像是毒品一样嘛。”   恰如他猜测的那般,星野真弓并未表露一丝一毫的惊讶,她平静地看着堤江里的棕色眼瞳,似乎是不经意道:“你似乎大多数时间都能保持清醒,不仅仅作为表面身份是政要秘书、需要在公众面前露脸的人物,更因为你头脑清醒地策划了这一切。”   “是啊,”堤江里坦然承认,“也许有些办法能让我短暂清醒过来,完成我的复仇,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帮我彻底解脱,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样的办法。”   “三年前的假死是我主动利用当时的动荡局面为自己布置的假象,一个不可控的卧底,即使回归警察系统,也只会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罢了。更坏的情况是我会被送上法庭,和被我亲手逮捕的家伙们关在同一座监狱。”   “我早已不是过去的我了,比起费力气理清那些缠绕在一起的信任和仇恨,倒不如率先割断我和你们的纽带比较好。”   他垂下眼,勾唇笑了笑。   “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我很快就要死了,星野桑。在那之前,请让我好好完成这场复仇吧。”   “三浦实资当年命令手下的人用那种方式杀死我的父亲,如今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他。星野桑,你心中也怀着那样刻骨的仇恨,这样一个机会摆到面前的时候,你难道会亲手放弃它吗?” 第183章 第183章   长久的沉默后,星野真弓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都已经决定直接杀死他,又何必通过佐佐木大介把那份资料送到我手上呢?你心里应该清楚,如果他死在今晚,更大概率的结局是获得一个劳苦功高的美名——‘两年’,如果你的生命真的只剩下这么点时间,想必你大概率是不会看到世人知晓他真面目的那一天了。”   她望着窗帘一角后露出的记者会现场。   “承认吧,即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心里依旧怀着希望,期待有什么人能察觉到你的意图,有什么人能试图拯救你,把你从这潭深池中捞上来。”   堤江里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望着楼下的人们,大和田首相的表彰已经走到了尾声,整齐的黑色名字边贴满了鲜红的花,他不断对镜头露出和蔼的笑容,似乎真是一位为国家命运鞠躬尽瘁的称职首相。   和他相隔几个座位的三浦实资慢吞吞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他头发半白,已经显露老态,行动间带着一些时光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从容。   堤江里清楚,这是因为他家里三代从政,从小便浸泡在权力中心里长大,面对轻易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谈笑挥手间便扭曲他人人生的权力,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能随时随地从善如流地说出一套逻辑自洽的道理来。   他陈述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慨时,几乎要让人以为他也为获得这份权力牺牲过很多东西、放弃过很多东西、思考过很多东西一样。   堤江里闭上眼。   “我承认,我有过那样的妄想,把证据连同把柄一起递出的那一刻,我是知道的。你站在这里,轻易就能杀死我,我也知道的。”他平静地说,“然而,我依旧会这么做,把利剑刺进他的胸膛,彻彻底底。”   “我会在今夜杀死他,我已经杀了佐佐木大介,杀了加藤弘,我的罪行不差这一点。”   “无论你为何来到这里、和我进行这场对话,今夜之后,都请继续专注在你自己的道路上,让天堂继续存在下去吧——即使我的去处是地狱也无所谓。”   星野真弓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道:“是吗。”   “既然如此,”她说,“那就让他死去吧。”   .   她话音落下,堤江里一怔,有些惊讶地转头望向他。星野真弓却只是垂下眼,俯视着逐渐走到尾声的记者会。   大和田首相结束最后的致辞后,简单回答了几个记者的问题,紧接着,他从长桌上站起来,同其他内阁成员们一起,向记者会左侧的出口撤去。   密密麻麻的、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立刻将他们再次包围了起来,似乎连一只蚊虫都飞不进去。   然而,死神的镰刀向来不是会被如此轻易拦截的东西,制动系统走到了倒计时的尾端,铁箱里烈风阵阵,透明的空气顺着这栋大楼的中央通风管道一路蔓延,进入目标楼层,进入目标会场——   无声无息的基因病毒穿透排风口,穿透人群,穿透三浦实资的鼻黏膜,进入呼吸系统,进入肾脏,血钾浓度瞬间升高,心肌细胞膜内外钾浓度差骤然减小,急性心肌梗塞,心脏骤停,全身器官衰竭......   扑通一声,众目睽睽之下,三浦实资倒了下去。   几乎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人群寂静了几秒后,第一声尖叫划破空气,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此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按照规定流程冲到他身边,将他快要彻底瘫倒的四肢拖起来。   一名公安神情凝重地探着他的脉搏,随后回头大喊:“还有呼吸!”   那几名公安立刻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一波人清退人群,一波人将三浦实资平放在地上,最后一波人匆匆冲出会场,不多时,一个白大褂模样的人被他们拉到三浦实资身边,那是每次政要出行都会随队出动的医生。   二楼的办公室里,堤江里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没用的。心脏停跳之后30秒人才会停止呼吸,他们也许因此以为还能挽救回来,但事实是,他已经死了。”   楼下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就见那位白大褂啪得扔下手中的医疗箱,就这么跪在三浦实资身边,二话不说开始按压胸腔,给他做心肺复苏。   他俨然极度冷静、训练有素,一边按压一边大声报着数字,跪在他身边的另一位黑西装公安按照他报出来的频率,毫不犹豫地帮三浦实资做人工呼吸。   仿佛是与死神赛跑一般,围观的记者和摄影工作人员都被黑压压的公安清退到一旁,新闻直播紧急中断,电视机切掉画面,开始报道突发新闻——财务大臣疑似突发疾病,倒在了记者会现场。   江户川柯南望着那短暂的两秒画面,不禁神情凝重地握紧了筷子。   就在这时,萩原研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新闻里在播报什么,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今天小兰小姐是去参加什么活动了吗?”   “......嗯,园子姐姐好像在铃木家举办了只有女生们参加的派对。”江户川柯南回过神来。   “这样啊,”萩原研二笑道,“也难怪,今天铃木家的大人们应该都去外面庆祝或者参加庆功宴了吧,铃木家正好空出来,可以让小朋友们随便玩。”   江户川柯南一愣,眨眼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铃木财团这个体量的庞然大物必然和政治深度绑定,铃木家的长辈们可能就是每次选举的重要资助者之一,全国选举和选民们的关系也许只有一张薄薄的选票那么简单,对铃木财团来说,这却是每年实打实的重要事件,是只有他们这种层次的人才有资格收到入场券的盛大游戏。   铃木园子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几乎要让人忘记她也是迟早会收到这张入场券的、毋庸置疑的尊贵一员。   他抿了抿嘴角,沉下眼继续对付眼前这盘色香味俱全的肉酱意面。   .   另一边的记者会现场,心肺复苏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三十多下,堤江里抬起手腕,安静地看着腕间的手表。   时间是不会为任何东西停下脚步的无情天平,秒针走完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穿白大褂的医生停下动作,伸手再探三浦实资的脉搏。   寂静的人群屏住呼吸,紧盯他的反应,十秒钟后,医生收回手,抬起头,对围在一旁的公安摇了摇头。   无法抑制的窃窃低语顿时撑满了会场,一张白布被盖在三浦实资紧闭双眼的脸上,本来用作紧急医疗救援的担架成了尸体的临时棺椁。   短短一分钟内,这位在权力顶峰沉浮了数十年的国务大臣就这样魂归黄泉,原来无论生前有着多么难以逾越的差距的社会地位,到了死后,都只会成为同样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两名公安低垂着头,将他抬起来,送离了会场。   大和田首相和其他内阁成员已经出于安全考虑早早被护送着离开,记者们跟着担架涌到外头,争相报道这个谁也没想到的突发新闻,会场一时竟空了下来。   二楼的办公室里,堤江里重新拉紧窗帘,对星野真弓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谢谢你,星野桑,我完成了我的夙愿。”   “......你难道不害怕我以谋杀罪就地逮捕你吗?”星野真弓依旧神色不明地望着前方。   “不,你不会这么做的。”堤江里摇了摇头,“即使我已经是个假死脱身的警察,我依旧是为数不多几个真的深入这个组织的卧底,时至今日我也没遭受过任何怀疑。”   “白兰地死了就死了,你是永远向前看的女人,与其把我拖出去接受程序内的审判,倒不如任由我继续徜徉在这片漆黑的深海里,给你提供情报,有一点是一点——反正我的生命所剩无几,你本来就不是什么乖乖遵循规则的正义人士。”   “......是吗。”星野真弓勾唇笑了笑,“你对我的判断还真是精准啊,我确实不准备费力气去抓捕你,甚至我刚刚已经做好打算,这件事结束之后就把你的档案从警察系统中彻底删除——这是只有握着同我一样权限的警方高层才能做到的事,你大大方方对我暴露身份,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堤江里平静的棕色眼瞳流露出一丝笑意,他安静地看着星野真弓。   “说到‘权限’,星野桑,我一直都很好奇,在看透我们玩的到底是怎样一场游戏之后,像我和伊织一样的人已经早早逃离了牌局,但你和降谷君却留了下来,在经历了这么多离别之后,你们依旧留在漩涡中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听说你当年差点死过一次,他们给你打过那种药物吧?名为Nirvana的、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特殊药物。”   “以你的能力,应该轻而易举就能看破那种药物的真正来源,清楚公安的百年黑色历史背后,始终站着那些看不清面目的影子、藏着那些伸自大洋彼岸的触手。很多时候,我们效忠的和我们追查的其实就是同一群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继续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服务?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比我更狠心、更果断的人才对。”   星野真弓沉默片刻,却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前不久我似乎和谁说过差不多的话。当被一直以来效忠的主人背弃之后,人们通常有两种反应:他们逃离,或者他们投降。伊织逃开了,我全无意见,你任由自己投降,我也毫无异议。但是,我既不会逃跑,也不会就此屈服。”   “毕竟,立场是由人决定的,群体是由人掌舵的。既然他们做不好,那就我来做。如果连我也做不好,那就只能叹一声‘时也命也’,接受这个功败垂成的结局了——无论如何,唯独‘什么也不做’是万万不能的。”   “......即使要承担那样的后遗症也一样?”   “诶?你知道得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啊。”星野真弓挑了挑眉,“是啊,味觉失调导致的胃病,偶尔会心悸,压力大的时候容易心跳过快,听上去是挺麻烦的吧?”   “但这其实不算什么。胃病是常见的职业病,心悸是焦虑症的症状之一,二者都很容易被掩盖——比起就此逃离人间,放弃一直以来追逐的目标,承担这些小小的麻烦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能跑、能跳、能头脑清醒地开枪,就已经是天赐的恩惠了。”   堤江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良久才轻声叹息。   “认识七年,走到这一步,即使我已经不再认为你我是什么良善的好人,我依旧常常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还真是难得一见——罪或者义,善还是恶,你似乎已经超越了那种简单的分界线。想来,当一个人不可诱惑、不可动摇的时候,他身上就具备了某种迷人的东西。”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你能留下来,而我不得不早早逃开吧。”   他摘下那副精巧的金边眼镜,收入西装前胸的口袋,对星野真弓最后点了点头。他露出那双被镜片遮挡起来的棕色眼瞳时,才让人惊觉他的眼睛深处似乎藏着冰锥一般尖锐又冰冷的深意。   “今晚的对话很愉快,有缘再会,星野警视。”   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随他的步伐向外移去,直到堤江里几乎快要按下紧闭的门把手,星野真弓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忽然伸了出来。   她声音冷然。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堤警官。” 第184章 第184章   堤江里回过头,对上一把直指他前额的冰冷枪械。   格|洛克18全自动手|枪,装配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标准弹匣17发,理论射速可达每分钟1300发,几乎只会装配给各国执法部门压制暴徒时使用,连美国都限制销售给平民的锐利杀器。   同时也是星野真弓最惯用的枪。   “你那么放心普拉米亚会被灭口,不仅仅是因为知道组织不会放任她大闹下去,同时也是因为你清楚,我绝不会让无法被我控制的、知道降谷零真实身份的人轻易活下去吧?”   星野真弓挑了挑眉。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清楚,我同样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放你离开。”   “......”   气氛急转直下,空气一时像是冰封的湖面,涌动着难耐的寂静不安。   堤江里安静地转身,任由自己直直地面对枪口。   他微笑起来:“真神奇。如果我没猜错,你当年和降谷议员的交易里,应该有一部分就是关于他的性命吧?”   “他只愿意让你当他的单线联络人,就意味着只有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出卖他、背叛他、杀死他,如果他是只提线木偶,掌控连接他生命的丝线的人就是你。”   “降谷正晃可以赌上任何筹码,唯独不敢赌你是否真的能为了自己的目的毫不犹豫地背叛降谷家的最后一位继承人——即使那是你的恋人也一样。”   “亲情、友情、爱情,对你们这样天生流着政治家的血的人来说,都只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而已。他心里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结果,你能那样毫不犹豫地对着降谷正晃威胁说要杀了降谷零,却又忍不住把枪口对准每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吗?”   他似乎觉得这个场面很有意思,竟然兴致勃勃地分析起来。   “这是某种扭曲的控制欲在作祟?只有你能维系他的生命,也只有你能杀死他?或者,这就是你和降谷零独特的相处方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也是掌控欲和好胜心都很强的人吧?”   “难道正是因为你们没办法安安稳稳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所以,只有无时无刻不活在如今这样危险刺激的生活里,刨除生命中那些属于‘日常’和‘普通人’的部分,把彼此的利益和生命绑定在一起,于是不得不无条件信任对方的能力——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心平气和地、假装自己爱着对方?”   “我猜,如果降谷零没有某种把柄在你手上,无法和你达成合作,你恐怕会直接将他视为头等威胁、立刻铲除吧?无论你是否爱他,无论他是否爱你。”   “这么看来,你们也许真的很适合加入那个组织也说不定。平凡安稳的生活对你们来说反倒是一种慢性毒药吧?”   他一撩眼皮,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们还真是两个可悲的家伙啊。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组织真的被消灭了,你们真的无事可做了,到那时候,你们说不定依旧会为了享受刺激而主动把自己弄到某种危险的境地里去。”   “要小心这种心态哦,星野桑。搞不好一失手,你就彻底掉到地狱里去了。”   “......”   寂静持续了几秒,星野真弓的神色毫无变化,持枪的手依旧笔直。   堤江里却仿佛只是随口分析,方才的尖锐转瞬即逝,他微敛起笑意,一派轻松地摊了摊手。   “当然,这都与我无关。”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过往警察身份的人,我也是组织里唯一一个知道你在意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的人,我如果出卖他,你也随时可以出卖我。我以为我们扯平了。”   他顿了顿:“当然,我不算什么特别惜命的人,这种保证对你来说大概也毫无意义。如果你依旧不放心的话——星野桑,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   “......”   星野真弓忽然勾唇笑了笑,她毫无被当面冒犯的愤怒,也看不出是否认同堤江里这番话,甚至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愉悦。   她勾手收起了手枪。堤江里的视线从那把枪械上一扫而过——星野真弓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开保险栓。   女人又变回了方才那样漫不经心的样子:“堤秘书,你分析得那么详细,我都快要以为你自己也同样如此了——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创伤’而不太能被算作正常人了吧?”   她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等待那句邀请般,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   “你说自己接受过那种‘洗脑’,你也说有些办法能让你暂时摆脱那种状态。”   “见到你之前,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注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但那种药物的效果只能维持不到十分钟。你今晚头脑清醒地和我说了这么多话,看来你的‘办法’似乎比我知道的这个要更加有效。”   “所以,”她顿了顿,望着堤江里的眼睛,“能否告诉我,你掌握的那种办法到底是什么呢?”   .   蒙着白布的尸体被黑压压的公安一路护送到了紧急开到大楼门口的救护车上,贴着医疗急救标志的门板一关,彻底将不断涌上来的媒体镜头挡在外面。   一直跟在担架旁边的医生这才摘下口罩,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眉目清秀,神色沉着,口罩下的面容竟然是今川佑树。   救护车里还坐着三个戴墨镜的黑西装公安,今川佑树再次探了一下三浦实资的脉搏,对他们点点头。   就在这时,仿佛是恐怖片里的镜头一般,三浦实资忽然诈尸般地呛了口气,他猛然睁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胸膛起伏也变得剧烈起来,呼吸却在下一秒卡了壳,面容因为剧痛扭曲了神色。   心肺复苏需要以每分钟100次左右的频率按压施救对象,并且要求的力度极大,虽然严格按照标准进行按压就不会造成问题,但三浦实资已经接近六十岁,能称得上一句高龄患者。   在刚刚那段有条不紊、训练有素的抢救过程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硬生生被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今川佑树压断了几根肋骨。   “咳、哈——”   他伴着胸腔的疼痛大口呼吸了两下,没等他适应,一根针剂忽然啪得一声扎入他颈侧。   今川佑树快准狠地将麻醉药注射进他的身体,三浦实资醒来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坐在今川佑树旁边的年轻公安这才揶揄地对另一名公安咧了咧嘴:“松田哥,和内阁大臣接吻的感觉怎么样?”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公安并没有长着松田阵平的脸,为了不让堤江里认出来,松田阵平早在记者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在某位协助人的帮助下易了容。   此时此刻,那位协助人就扮成公安,坐在他对面。   他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嫌恶地说:“只是人工呼吸而已,甚至还隔着易容面具。碰就碰了,我还不至于这么矫情。”   坐在那位率先发问的公安旁边的另一位女性公安闻言,拖着长音调侃道:“诶——松田君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让我猜猜,这该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松田阵平嘴角一抽:“怎么可能?!”   今川佑树露出笑容:“嘛嘛,松田君运气不好抽中了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   松田阵平显然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心情好转,他面无表情地抱臂靠在厢壁上,墨镜下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十分钟后,救护车开进最近的医院,停进地下停车场里某个早就空出来的位置上。   其中两名公安打开后车门,跳下车,竟是径直走向紧挨着停在这辆救护车左侧的另一辆救护车。   他们将那辆救护车的后门打开,有条不紊地抬出一具提前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蒙着白布的尸体。   与此同时,今川佑树和另一名公安合力将担架上真正的三浦实资抬下车去,运进停在救护车右侧的漆黑厢式货车。   做完这一切后,他和剩余三名公安一起,推着转运车向医院飞奔而去。   直到这时,闻讯赶来的记者、跟在这辆急救车后面的其他警备人员才到达医院,正好目送他们将“三浦实资”的尸体推进急诊室,交接给等候已久的“急救人员”。   ——虽然“三浦实资”的呼吸已经停止,但表面上的抢救依旧要坚持一会儿。直到彻底没了戏,医院才会正式对外宣告死亡。   等到这泱泱一大波人彻底从地下停车场消失,停在救护车右侧的那辆漆黑厢式货车这才缓缓启动,向外开去。   快要开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结束交接手续、将“三浦实资”的尸体交给警备课负责人西村的三名公安和今川佑树正好从电梯间走出来,厢式货车刹车停下,四人跳上车厢,合拢车门。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十秒以内,所有的配合都井然有序、毫不拖沓。厢式货车再次发动,彻底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后车厢内,昏迷不醒的三浦实资安静躺在担架上,身上蒙着一层白布,在这座像模像样的“尸体”周围,三名公安这才撕下脸上的面具。   唰得一声,前车和后车之间的夹板忽然被拉开,露出副驾驶上的扎克利·宫崎和因为人手不够被拖来开车的长谷川诚的侧脸。   少年黑客打量了两眼后车厢,确认所有人都全须全尾地坐在里面,这才问:“早纪姐呢?”   “和神谷一起留在现场指挥后续。”松田阵平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扎克利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便啪得一声合上夹板,继续操控他大腿上那台电脑打游戏去了。   直到这时,负责帮他们易容的协助人黑羽快斗才兴致勃勃地发出今晚第一道真正属于他的声线。   “——所以,特意把他迷晕、制造出假死的假象,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今川佑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星野警视没有提前跟你说嘛?”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机密内容,我们不会告诉你的。”   “诶——”黑羽快斗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么,至少可以告诉我,在你们的计划里新闻会怎么报道这件事吧?”   “你现在打开手机就可以看到哦,”青木一华说,“【财务大臣在记者会上突发疾病去世】,死因是心脏骤停,因为是众目睽睽下死去的,基本可以直接排除人为因素。”   “他获得的参议院议员席位会顺位移给落选者中得票最高的那位,过个十几天,首相大概会宣布提一个人上来暂时顶替他的位置。可惜最后还是便宜了大和田,在他任内死了一个国务大臣,就算只是出于同情心,选民的支持率也会往上飙几个百分点吧?”   “这种事我知道啦。”黑羽快斗耸耸肩,“我想问的是,这家伙是你们追查的那个组织里的高层人物吧?他‘死’了之后,你们会披露证据,向民众揭开他的真面目吗?”   “......”松田阵平沉默半晌,低声道,“很遗憾,不会。”   黑羽快斗一怔:“为什么?”   “因为证据链不完整、牵涉的人又太多。”青木一华轻叹,“我们清楚组织派他负责那种药物相关的事项,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亲手犯了罪,做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所有的黑色交易、所有的违法行为,大概都是通过手底下的人去完成的。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提供自己的政治资源罢了,一个国务大臣有什么必要亲手沾染鲜血?”   “......”黑羽快斗愣了愣,露出沉思的神色,“难道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吗?”   “黑羽君,”今川佑树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牵涉这么广的事件,往往光是调查就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就算真的抓到了人,可能也还要再花上数年时间理清始末,这种时候需要的就是耐心。”   “不是有句古话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就别担心啦。”   黑羽快斗望着他,眨眨眼,半晌事不关己似地挑起眉:“既然你们心里有数的话,我就不多管闲事咯。”   他话题一转:“对了,我最近又看上了一枚宝石,准备下个月行动。按照惯例,提前给你们报备一下哈。”   松田阵平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知道了,不省心的小子。” 第185章 第185章   新闻围绕着三浦实资的突然死亡说道了几分钟,大概是医院传出来的消息实在太乏善可陈,主持人接到的稿件内容也实在不多,没过多久就转回到了有关选举的话题上,继续分析起未来的政坛动向。   政治是关于未来的游戏,一个人的死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掠过,江户川柯南吃完最后一口意面,再抬起头来时,正好看到安室透端着托盘向他们这桌走近。   此时已经接近八点,过了正常的晚饭时间。   波洛作为一家正儿八经的咖啡馆,来这吃正餐的人除了他们这种熟客本就不多,这会儿已经走得不剩几桌客人了。   安室透将三杯啤酒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又额外给江户川柯南递上一杯果汁。   小侦探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把空盘子收起来,回到吧台后面。   直到这时,他才若有所思地问萩原研二:“说起来,萩原哥哥的身体可以喝酒吗?”   “当然可以啦,”萩原研二说,“我只是住院期间需要戒酒,出了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就好。”江户川柯南松了口气。   “不说这个,柯南君,新闻节目终于要结束了。”萩原研二对他眨了眨眼,“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哦。”   “诶?”   正题?   江户川柯南一时没想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无论如何萩原研二指的是什么,他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萩原研二期待已久的“特别节目”,似乎并不是在说刚刚新闻频道里,那些关于选举、关于三浦实资突发心脏病的杂事。   ——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这很合理。   不管怎么看,萩原研二都不像是会把那些政治游戏当成头等大事高谈阔论的人,相反,他说不定是那种能说出“这个世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爱它”之类的话的家伙。   像他这样潇洒的人实在不多见,因此,他大概能算得上少数几类能够居高临下地对与政治相关的一切表达鄙夷之情的人。   那不是某种“无知”导致的退却,而是因为看得太明白,所以才能够从容地将自己抽离。   江户川柯南眨了眨眼,忽然想——难道、说不定他其实是故意的吗?   这么多年过去,在他的朋友和熟人之中,说不定只有他还有资格保持这样的心态,仿佛他本身就是一竖道标、一面旗帜,告诉他们——没关系的,我一直在这里,无论你们走得有多远,只要回过头,就永远可以看见我。   “啊,到了到了,”萩原研二似乎没注意他的想法,盯着电视机拍拍他的肩膀,“开始了!”   江户川柯南定睛看去,就见镜头对准深黑色的夜空,底下的介绍文字上明晃晃地写着“第38届调布烟花大会”。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巨响后,第一束烟花划破了天际。   .   调布市是东京都首都圈内、隶属多摩地区的其中一个行政区。   再向南便是神奈川县,多摩川慢悠悠地流经这座形状酷似自由女神像的古老城市,每年的九、十月,调布烟花大会就在多摩川河畔盛大举行。   铃木家在多摩川旁也有一座面积不小的宅邸,趁着周末没课、家中长辈又都出去参加酒局,铃木园子兴致勃勃地拉来了一整个班的女同学。   大家一起在多摩川河畔开派对,在大别墅的阳台上悠哉悠哉地享受观赏烟花的最佳视角。   “你知道吗,小兰,调布烟花大会已经有四十多年历史了,听说首届比赛好像一共发射了800多发烟花,到现在已经增长到1万多发了!”   铃木园子兴致勃勃地端着香槟趴在阳台边,站在她身边的、同样期待地望着夜空的毛利兰睁大眼睛,发出兴奋地感叹声。   “1万多发,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看烟花大会呢。”   “哼哼,今晚没有毛利大叔和那个小鬼头搅局,在场又只有我们这些互相认识的同学们,肯定是不会发生什么谋杀案了。”铃木园子插着腰,“咱们就好好享受烟花大会吧——来来来,干杯!”   “干杯!”   伴随着清脆的酒杯碰撞声,第一束明亮如晨星的烟花升空。   随之而来的是突然在夜空中炸响的连绵的火光,璀璨的、五彩缤纷的流线垂落下来,紧接着,最高空的那束烟花轰然绽开,分溅出不同层次的颜色,照亮了整片深黑色的夜空。   毛利兰双眼一眨不眨,怔怔地望着那片盛开的花球。   不断有不同颜色的小烟花升空,将云雾都染成缤纷的彩色,升到高处的晨星也不断炸响,献给地面上的人们一束圆舞曲般的礼赞。   “好美......”   她轻声感叹着,忽然觉得那位已经失踪半年的名侦探也无法搅乱此刻的心情。   也许和那位名侦探一起欣赏烟火也是一件好事,但就算是一个人、和园子在一起,只要能够亲眼观赏到这样美丽的天空,一切烦恼似乎都不再重要了,她的生活已经那么美好、幸福,充满明天的希望。   .   与此同时,某间酒吧内。   窗外的阵阵烟花传来震响,却并未引起吧台前小酌的男人的侧目。   金巴利停下摇杯的手,将一杯鸡尾酒推到琴酒面前,他面带笑意地介绍:“曼哈顿,请慢用。”   琴酒面无表情地接过,仿佛入口的全然不是混着苦酸味儿的烈酒。   他喝酒时面部表情毫无变化,既让人无从分辨他是否喜爱这个味道,也让人无从得知他是否有了醉意。   金巴利倒是不在意,自顾自地介绍道:“曼哈顿鸡尾酒的传统成分是威士忌、味美思(Vermouth)和一枚有蒂的马拉斯奇诺樱桃,我这次用了黑麦,又加了点安哥斯图拉苦酒,最后效果大概是甜中带着一丝苦药香,你觉得怎么样?评价一下?”   骤然听到某个威士忌的名字,琴酒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股隐隐的杀气,但伴随着这股杀气,他同时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难喝死了。”   “诶?这么无情的吗?亏我还特意花了大价钱装修这家新店、采购新酒。”金巴利装模作样地叹息。   他说的是实话,那晚和星野真弓通过话后,原本位于东京都传统23区江户川区的酒吧立刻被组织转手卖了出去,第二天他们的据点便转移到了远离市区的多摩川河畔。   今天是新酒吧开业的第二十天,金巴利已经彻底喜欢上了旁边这条奔腾不息的河流。   “说起来,”坐在琴酒旁边的伏特加忽然说,“我们没把星野真弓的真实身份告诉白兰地那边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金巴利闻言也看向上司,露出好奇的神色。   琴酒点燃一根烟,冷笑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如果那个女人足够聪明,白兰地现在应该已经被她牢牢握在手心里了。”   这家酒吧没有安装电视机,但他显然对如今的状况了如指掌。   伏特加愣了愣,没有多想,继续问:“在那之后,连赤霞珠那个女人都没了消息,最后一次听说他们的行踪应该是慕兰谭任务失败、撤离现场吧?”   “他们还真是不把日本分部的人放在眼里,任务失败之后一句话没说就这么消失了,那两个人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件事我知道哦。”金巴利擦着玻璃杯适时插话,“在听说琴酒大哥和那个女人的交易之后,那对小情侣似乎就懒得再管东京这边的事,跑到大阪旅游去了。”   “......旅、旅游?”饶是以伏特加简单粗暴的脑回路,也没想明白那两个家伙怎么就这么能屈能伸、毫不恋战。   “他们还给我寄了明信片呢。”   金巴利也不知是怎么就跟他们搞好了关系,探手往吧台底下一摸,莫名其妙摸出一张卡片来。   伏特加接过一看,原来是张大头贴形态的明信片。   红发的俄罗斯女人露出高傲的微笑,比她高了一个头的亚裔男性微微俯身,被迫面无表情地对镜头比耶。   两人的脸部被大头贴自带的特效加上了粉色猫耳和胡须,一时竟有些分辨不出这两人到底是在认真拍情侣合照,还是在存心恶心他们。   “.......”伏特加握着卡片的手颤了颤,从未有一刻这么想要借酒消愁。   .   烟花大会直播到了最精彩的部分,波洛咖啡馆内终于也走得一个人都不剩。   值班的榎本梓和安室透做完了最后的整理工作,纷纷解下围裙,欣然加入了仅剩的一桌客人。   萩原研二显然是个联谊经验丰富的家伙,而且见识丰富、涉猎极广,似乎什么话题都能信手拈来。   餐桌上有他和毛利小五郎这两位思路奔放的家伙在,话题极其顺畅地一路从今年冬天的气候飙到了最近股市的波动,又一路从股市波动飙到了近期大热的新上映电影。   宫崎奈美显然也是位性格外向好相处的女性,竟然和他们边喝边聊得格外投缘。   等到安室透和榎本梓这两位同样开朗的店员入座之后,气氛立刻被炒到了最高点。   江户川柯南默默咬着果汁杯里的吸管,在内心露出半月眼——谁能想到这其乐融融的一桌里竟然同时坐了一个公安协助人、一个组织成员、和一个身体缩小的名侦探呢?   三个立场完全不同的家伙戴着面具交流起来,竟然毫无隔阂、十分融洽,简直是世界和平的伟大进步。   “啊啊,最精彩的部分到了。”   萩原研二盯着电视机里的烟花大会,在最华丽的那朵烟花炸响冬夜的同时,他站起来高举酒杯:“难得我们几个人一起喝酒,来来来,年末快乐,干杯!”   毛利小五郎端着啤酒第一个响应,连着两瓶啤酒下肚的宫崎奈美也兴奋得毫无醉意,分别端着茶和低度数的起泡酒的两位店员纷纷站起来,连带着江户川柯南都被迫举高果汁。   六只形状不同的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回响,安室透弯起眼睛,仿佛很多年没有体验过这样热闹的画面,又仿佛这只是他生命中平凡的片刻。   “干杯——” 第186章 第186章   之后几天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说道的大事。   参议院选举尘埃落定,败者退出游戏预备着卷土重来、胜者忙着分配胜利果实,政治新闻的关注焦点很快就移到了别的议题上,几周前的“窃听丑闻”更是没多少人关注了。   三浦实资突发疾病去世的新闻虽然在头版头条挂了几天,但其既不是暗杀、也不涉及什么八卦新闻,且这位大臣年近六十,竟然是个无妻无子的单身汉,身后遗产都按照提前订立的遗嘱直接捐给了慈善基金会,因而大众感叹了没多久此人真是一位慈悲为怀、为国务鞠躬尽瘁的大臣,便因为实在没什么特别值得讨论的密辛,而把关注重点从这上面移开来了。   就这么到了十月底,风平浪静没多久的新闻媒体终于找到了新的热点话题:BIG大阪队和东京SPIRITS队的国家德比很快就要上演了。   足球就是现代世界的战争,东京和大阪素有东西两极之称,连双方的少年侦探都能时常被拉来对比一番,更何况两大城市足球俱乐部之间的激烈火花。   这场还没开赛便吸引了无数讨论的国家德比立刻收获了全国人民的目光,先不论各大体育论坛内的激烈争论,光是观众投注在提前开盘的比分赌局里的金额就已经飙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这一切对灰原哀来说,都只是为她近来越发美妙的心情锦上添花而已。   她几周前帮公安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效率锁定了森谷贞一被害的真实死因,紧接着又和UDI的成员们合作,帮公安制作了只具备催眠药效的基因病毒,虽然没有被告知二者的具体前因后果,但她的确被分到了一笔十分丰厚的酬劳。   星野真弓显然完全把她当作具备工作能力的成年人对待——幸而,灰原哀也觉得这种交易模式更加妥当,能让她享受到清晰安全的距离感。   她用那笔酬劳帮少年侦探团和博士都买了比赛门票,结果临近比赛当天,那位身体缩小的名侦探竟临时改口说自己不去了——灰原哀着实生气了那么几秒,但也只有那么几秒,就琢磨起了要把多出来的那张票给谁的问题。   恰逢这时少年侦探团因为追击犯人摔坏了从学校借的DV机,一群人一窝蜂地跑到毛利侦探事务所隔壁那家摩托车修理店寻求帮助。   萩原研二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修车工,但他的专业能力显然不止于此,更何况因为他随和开朗的性格,早就在米花町混成了各种意义上的“孩子王”。   少年侦探团有事没事就去找他修理东西,通常都是各种小玩意儿,有时也能碰上大奖,例如不小心在路边捡到了犯人行凶用的枪械之类的“意外”。   萩原研二三两下便把那只DV机调整好,听到他们说起门票的事,不禁一愣:“你们是要去看BIG大阪队和东京SPIRITS队的那场国家德比吗?”   “没错,萩原哥哥你也去看吗?”   萩原研二眨眨眼:“我倒是没买票......”   三个小鬼头立刻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露出“找到办法了”的兴奋眼神:“那你可以代替柯南,和我们一起去看啊!”   “对对,那天是周末,萩原哥哥肯定不用工作吧?”光彦一本正经地点头。   “就算不是周末,萩原哥哥只要跟星野姐姐请个假,她肯定会同意的啦!”步美说,“毕竟那可是超——精彩的国家德比诶!”   “......虽然很感谢你们愿意把门票送给我,我也真的很愿意去看,”萩原研二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但是果然不行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比赛日期是11月7日吧?”   他双手合十,毫无大人架子地对小鬼头们低头道歉:“抱歉呀,我那天实在是有别的事,没办法去看比赛。下次我一定陪你们去!”   小鬼头们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这样吗,如果实在走不开的话,好像也没办法了......”步美耷拉着脑袋,但她一向是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类型,下一秒便再次期待地问,“那,萩原哥哥,你知道还有谁有空去看吗?比如星野姐姐?”   “Mayu酱似乎也挺忙呢,”萩原研二思考了几秒,忽然看了一眼隐在三个小鬼头身后没发一句言的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又紧接着状似随意地望了一眼修理店里头的员工休息室,“说起来,小奈美最近似乎有提到想要去看比赛、但是没抢到票......”   他的提示显然正中小鬼头们的靶心,三个小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兴奋的神色:“没错,宫崎姐姐!”   宫崎奈美显然也因为温柔和善的性格得到了小孩子们的欢迎,五分钟后,她和萩原研二从员工休息室内走出来,弯腰对小鬼头们露出笑容:“谢谢你们把票送给我,作为回报,比赛那天我请你们吃饭吧,怎么样?”   “好——”   “没问题!!”   站在小鬼头们身后的灰原哀望着这自然而然顺下去的剧情,不禁不动神色地看了一眼萩原研二,后者明明在围观着宫崎奈美和孩子们的对话,却像是异常敏锐般,忽然对上她的视线,悄声眨了一下左眼。   灰原哀一愣,立刻收回了眼神,默默压了压帽檐。   旁边的江户川柯南从刚刚起便在低头看手机,显然没察觉这边的动静。   五分钟后,少年侦探团抱着被修理好的DV机向阿笠博士家走去,灰原哀安静望了眼一直埋头看着手机的名侦探,半晌问:“你从刚刚开始一直在手机上看什么呢?”   “......啊。”江户川柯南下意识关上屏幕,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没什么,就是三浦大臣死亡时候的新闻视频。”   灰原哀不动声色地问:“那个视频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问题。”江户川柯南面露沉思,“只是,我总觉得他被蒙上白布抬走的画面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他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灰原哀也懒得追问,静静地收回了视线,似乎是不经意地问:“说起来,你临时说自己没法去看比赛,应该是准备去做什么别的事吧?你准备去做什么?”   “......”江户川柯南沉默几秒,忽然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那个啊,我只是准备去见星野真弓而已。”   灰原哀一愣:“星野真弓?”   “那个女人的时间还真是难约,收到我的短信之后居然二话不说发了一张行程表过来,让我自己找空档。”江户川柯南忍不住吐槽道,“结果我定睛一看,行程表里的行程一共就三类,开会、健身、来修理店做样子。她是怎么把这么简单无趣的生活过得那么繁忙的?”   灰原哀凉凉地说:“毕竟琐碎的协调人手、打电话、调查情报、权衡利弊,这些事情没办法简单被归类到某个固定的日程里吧?”   “话是这么说,结果到了最后,她唯一有空的时间就只剩下11月7日了。”江户川柯南虚着眼睛,“甚至不是全天,只有上午。”   “比赛开始的时间就是上午,”灰原哀说,“看来你的确没办法去看比赛了。真可惜呢。”   “是啊......”   “那么,你不惜错过比赛也要去见那个女人,”灰原哀一转话题,“是准备跟她聊什么呢?”   江户川柯南沉默几秒,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他抬起熄屏的手机,对灰原哀晃了晃。   “我们要聊的东西,”他勾起唇角,“那可实在太多了。”   .   于是,就这样,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11月7日。   在这期间,米花町又发生了10起谋杀案、2起入室抢劫、3起肇事逃逸、1起伪装成谋杀的自杀案,皆被“沉睡的小五郎”顺利解决。   星野真弓也回归了每周三来修理店放松心情的生活模式,偶尔江户川柯南路过店里,能看到她平躺在推车上对着机车底盘研究着什么。   他对这位秘密公安修车的能力一向半信半疑,但也实在没有什么打扰她的欲望。曾经对她当“甩手掌柜”的吐槽已经很久没有划过脑海了,他清楚这大概是星野真弓一周中难得的休闲时光。   况且他早早预定了一个谈话的好日子,因而路过修理店之后也只是无事发生地安静离开。   11月7日当天,少年侦探团四人、阿笠博士和宫崎奈美早早出发坐上了去比赛现场的车,小鬼头们和两个大人碰头之后才发现,宫崎奈美竟然不约而同地和灰原哀穿了同一个主队、同一个号码的队服——BIG大阪队的红黑配色球衣在她们身上竟然格外相配。   小鬼头们立刻围了上去,双眼放光地问宫崎奈美是不是BIG大阪队比护隆佑的粉丝,宫崎奈美也不知是真是假地当场应下,声音温柔有力。   灰原哀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压了压同样红黑配色的帽檐。   她大概是从没在姐姐面前表现过自己像个青春期少女的一面,又碍着现场还有不知情的小鬼头们在,并没有主动和宫崎奈美交谈。   然而,等到小鬼头们到了球场、兴奋地逛起纪念品商店,她又忍不住默默牵上姐姐的手。   “......球衣,是谁告诉你的?”灰原哀低低地问,“你平时其实不看足球吧。”   “阿拉,不看足球就不能陪亲爱的妹妹穿同一支球队的球衣吗?”宫野明美同样悄声说,“其实是扎克利啦,他发现你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很多和比护隆佑相关的粉丝主页,所以猜测你是不是他们队的粉丝呢。”   灰原哀眨眨眼,下意识问:“那他——”   “放心吧,他对足球不感兴趣,况且最近东大到了期末周,扎克利这几天都窝在房间里头赶论文,我出门玩也算是不打扰他。”宫野明美有些好笑地说,“真好呢,我们志保也有了符合年纪的爱好,终于不是整天在实验室和电脑之间轮轴转了。”   “......我以前也没有那么夸张啦。”灰原哀有些别扭地说。   “是是,不管怎么样,难得能够一起出来玩,”宫野明美弯着眼睛,“姐姐真的特别特别高兴哦。”   “......”灰原哀怔愣片刻,半晌露出一个淡淡笑容,“嗯,我也是。”   他们很快进了内场看台,阿笠博士紧赶慢赶在比赛开哨前的最后一刻挤进人群,为他们带来了人手一份的可乐软饮。   灰原哀紧挨着宫崎奈美坐下,远远望着绿茵场上奔跑的身影,被耳边排山倒海似的应援声包围。   在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在捱过漫长的、漫长的等待之后,她似乎终于也有了资格,能够在这喧嚣的观赛人群里,放肆地、微笑着大喊出声。   “BIG大阪,Fighting——!” 第187章 第187章   与此同时,东京市区某陵园。   这座陵园门口的保安大概是没见过一天内同时来那么多祭拜的访客,一时都懒得每次把登记姓名的册子收回去,而是直接摊开在保安室窗台上让访客自觉签到,自己虚着眼睛窝在转椅里打起游戏来。   松田阵平把车稳稳当当停进停车场后,下车沉默着点了支烟。   后者难得没有阻止他抽烟的坏习惯,长发青年手里怀抱着一捧白色菊花,神色淡淡。   “给我也来一根。”   “你不是戒了?”   “偶尔,没事。”   一根烟的时间转瞬即逝,他们走到需要祭拜的那一排时,墓碑前已经零零散散地围了很多人。有坐轮椅或拄拐杖的青年,有特意穿上警服的退役警察,有头发花白的年迈夫妻,有刚上小学的女孩和牵着女儿小手的女性,更有当年那栋公寓楼里被提前疏散的居民。   他们显然都认得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见到两人缓步走来,纷纷沉默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又退后几步给他们让出祭拜的空地。   萩原研二沉默着一支一支从怀中抽出菊花,依次摆在那一排墓碑前。墓碑上都刻着相似的文字,某某家长男、某某家次子,一个又一个,全部都是他午夜梦回时,会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来的名字。   当年那场爆炸就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天堑,他和其他幸存者被留在了生的一侧,承受着各种各样的后遗症和精神上的苦痛,不幸去世的队友们则被留在了死的那一侧,只留给亲属友人们几道决绝的背影。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双手合十,上香祭拜,在每一座墓碑前鞠躬。   而后,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地给新到来的家属们让出空位。   萩原研二一直在墓碑旁沉默站了数十分钟,迎来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前来祭拜的人们,松田阵平也不说话,就这么含着未点燃的烟,将墨镜收进前襟,安静陪他站着。   良久,近乎快要到中午,萩原研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对松田阵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随你。”松田阵平说。   两人动身顺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不断穿过一排又一排灰白的墓碑,十一月的冷风在陵园上空吹风,仿佛就这样轻易带走了飘逸不息的魂灵。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人顿住脚步,竟是遇到了另一波认识的人。   神谷修介、相原早纪和青木一华停在原地,有些懵地眨眨眼,半晌还是青木一华率先打破沉默:“你们也是来......?”   “祭拜以前的队友。”松田阵平说,“你们几个怎么也来了?”   相原早纪远远望了一眼身后的一排排墓碑:“那位殉职的警备课同事,他也被葬在这里。难得休假,我想着来祭拜一下,就发短信问了他们两个。”   松田阵平沉默几秒:“......是吗。”   于是五人又折返回那位殉职的同事幕前,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认认真真地上了香,向墓碑鞠躬——松田阵平的头弯得格外低,那位同事去世时他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他的头颅被子弹射穿。   只是,现实没有留给他太多缅怀的时间,甚至连立即为同事收拾尸体都做不到。   因此时间到了这一天,他实实在在地站在这座墓碑前,竟有一种缺失真实感的恍惚,仿佛觉得这个人应该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上活着,即使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有过怎样的故事。   但是,死亡就是死亡,不是每一次死亡都能被轻易挽救,即使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他也必须面对现实,世界上就是存在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溯洄的东西,例如炸弹倒计时,例如生命。   五人在沉默中结束了今天的祭拜之旅,踏出陵园时仿佛是越过了生与死的界限,仅仅几步的距离,几次呼吸的时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回到了阳光下的人间。   临到停车场,青木一华忽然问:“星野警视不来吗?”   萩原研二耸肩:“她一般都不来的,而且,今天她还有其他工作。”   青木一华眨眨眼,没有说什么。   萩原研二却像是明悟一般,无奈轻叹:“听上去很冷血吧?但是,她是那种会等所有人走了之后一个人过来的类型,有时候就算只是单纯路过,她都会停车抽支烟再走。”   “况且,”松田阵平声音淡淡,“那家伙需要祭拜的人大概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多,不仅仅是这座陵园,她大概得绕着东京都跑好几圈才能在一天内全部祭拜完吧。”   青木一华有些怔住:“是吗......”   萩原研二一笑:“嘛,小阵平你也给她留点面子,那家伙就是不习惯在下属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啦。”   他似乎已经收拾完了情绪,一派轻松地问:“难得碰到,要不一起吃个饭?”   .   他们对话中提到的那个女人的确没有来陵园祭拜。   星野真弓清晨七点便醒了过来,先是给猫喂了饭,替阳台上那株秋海棠修剪了一下叶子,紧接着又一边慢跑一边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回到公寓冲澡。   这么一套连轴转下来,时间竟然才堪堪到八点。   她换了身衣服,一踩油门便向羽田机场开去。   四十分钟后,她拎着手提包,剪裁精细的黑色大衣在身后安静垂落,中跟鞋在地面踩出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航站楼候机厅内某个未被使用的登机口。   冷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斜而进,顺着一排又一排冷灰色的金属长椅投下长长的虚影。   清晨的机场没有多少旅客停留,这个未有航班使用的登机口外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窗外一望无际的跑道和寥寥几袈停滞的飞机带着一份空旷冰冷的寂寥。   星野真弓在某一排座位末端坐下,从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平放在腿上,戴上耳机,就这样安静地工作起来。   不知是耳机内播放了什么,又或者她太过专注,竟没有发现一个黑影正在偷偷逼近。   “咔擦”一声,手|枪上膛,某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后脑。   星野真弓双手一顿,几秒后,安静地抬起手,作出投降的姿势。   身后的人发出冷笑,是个她没听过的声音:“没想到,会在这里被我逮到吧——”   “柯南君,”星野真弓却淡淡道,“矿泉水瓶不是这样用的哦。”   “......”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秒,良久,江户川柯南放弃似地叹了口气,默默从她身后走出来,“怎么猜到的?”   “你走到二十米开外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步伐轻、间隔短、速度慢,只有小孩子才能同时做到这三样。”星野真弓淡淡笑了笑,“即使看到别人带了耳机,也别假设对方真的在听什么东西哦。”   江户川柯南默默在她身边坐下,递给他手里的其中一罐矿泉水:“你不听音乐还带耳机干什么,降噪吗?这里应该已经足够安静了吧?”   “谁说我没在听音乐?”星野真弓却挑了挑眉,从大衣口袋中拿出手机,给小侦探看了眼锁屏画面,“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循环播放。”   “.......”那你刚刚在说什么啊。   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泄气道:“算了。”   他沉下眼:“特意约在机场,应该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这个啊,作为侦探,你可以试着用推理能力猜一猜哦。”星野真弓合上电脑,对他挑了挑眉,“我只能透露一条线索:我是来迎接几位贵客的。”   “......然后顺带跟我谈话是吗?”江户川柯南一抽嘴角,“你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阿拉,不可以吗?”星野真弓瞥了眼他靠在椅边的滑板,“你过来也花不了多久,不是吗?”   “......”虽然确实如此,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承认呢。   “不说这个了,”星野真弓也没有在意,她随手拨弄了一下颈侧的碎发,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作出侧对身边人的聆听姿势,“特意让我空出一个小时,是准备跟我谈什么?”   江户川柯南闻言也沉下眼,露出严肃的神色。   他明亮的钻蓝色眼瞳紧紧盯着星野真弓看不出情绪的面容,似乎斟酌了几秒,才谨慎地开口。   “【工藤新一】。”   他一字一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 第188章 第188章   “......”   星野真弓眨眨眼,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鲜活的表情——夹杂着兴味和欣慰的愉悦神色。   江户川柯南一时内心十分复杂,他还未理清星野真弓这副表情的真实含义,女人便爽快地回答了他。   “非要说的话,半年前偶然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但真正确定是在九月底,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很忙,所以一直拖到那时候我才有空来采集你的指纹进行比对。毕竟是比较敏感的事情,我不放心让其他人来负责。”   “......”江户川柯南叹气,“真的有那么明显吗?第一次见面就让人觉得不对劲?”   “不,我其实觉得你伪装得还挺不错。”星野真弓说,“灰原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服部平次和你一样聪明,阿笠博士更是你的亲友,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被你隐瞒得很好,不是吗?”   “只不过,”她顿了顿,“同类之间是会互相吸引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况且,工藤新一失踪和你出现在那家侦探事务所的时间间隔实在太短,我又提前知道世界上存在某种能够让人身体缩小的药物,自然而然作出联想很正常。”   江户川柯南并没有意外她早就掌握了这些信息,沉默半晌后只是问:“那么,果然,我手机里那个定位器也是你安装的吧。”   “是啊,一开始还有窃听器,但中途被我收回了,就在普拉米亚死去那晚,你在我车上不小心睡着的时候。”星野真弓耸耸肩,“很抱歉侵犯了你的隐私权,不过你也私自往别人身上安装过窃听器,我没那么循规蹈矩,不打算追究这点小事。所以,我们扯平了,怎么样?”   江户川柯南对她的行事作风早有预料,又问:“你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吗?”   星野真弓十分配合:“什么时候?”   “......我一开始怀疑,是在佐佐木大介公寓爆炸案发生之后,你很自然地带着我参与了案件调查,我那时候既不知道你的公安身份,也不知道你和警察厅的关系,因为知道的信息太少,所以我也只是有所怀疑而已。”   江户川柯南顿了顿。   “现在想想,当时有个巨大的破绽,东京环装线被安装炸弹那天,我用工藤新一的声音给目暮警官打电话,正好撞到松田警官跟我同时作出推理。我作为工藤新一的时候其实跟他一点都不熟,但那天却隔着电话那么精准地认出了他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任谁听到都会觉得奇怪吧?”   “当然,我真正意识到你到底在多久以前就已经掌握了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在察觉到你对我的‘隐瞒’到底是关于哪件事的时候。”   星野真弓从善如流:“哪件事?”   “......灰原哀。”江户川柯南沉下眼,“或者说,宫野志保。她从一开始就是被你们庇护的协助人。我猜,你们大概让她签署了保密协议,帮她办理了真实的户籍,捏造了以假乱真的背景资料,最后以合情合理地手段让她入住阿笠博士家。”   “你清楚如果我察觉到公安和灰原的联系,必然也能察觉到公安知道那种能让人身体缩小的药物存在,从而自然而然地意识到我的真实身份早就暴露。”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拿到佐佐木大介藏起来的药物样本之后悄无声息地顺走了药瓶,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多解释。这同样也是为什么在我提出让灰原也到那间出租屋帮忙的时候,神谷警官会像模像样地对她进行身份检查。”   “——当然,那个时候我和你们几乎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状态了,我提出邀请灰原,也只是做最后一步确定而已。”   “我猜你们估计在某个地方给灰原找到了可以让她大展身手的实验室,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就把她接送到那里,最近有几天她确实形迹可疑,那瓶药的具体成分大概就是由她解析的,森谷贞一的真正死因也是由她确定的,伪造三浦实资假死的基因麻药也是她在原基础上改动的吧?”   星野真弓动了动眉梢,露出一个敷衍的惊讶表情。   “诶?原来你猜到了他是假死啊?”   “......你不会轻易放过这么一个行走的证据库吧。”江户川柯南虚了虚眼,“我猜你估计是把他关在了某个暗无天日的小黑屋,然后日以继夜地折磨、啊不是,询问他有关那些家伙们的情报——”   “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怕好不好,”星野真弓淡淡道,“我只是喜欢做两手准备而已。有人要杀他,那个人我没办法轻易控制,所以我得留个筹码在手里防止日后出意外,当然我估计对方很快也会意识到不对劲,毕竟大家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么,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那个定位器是我安装的呢?”   “那个啊。”江户川柯南顿了顿,“其实就是在发现那只是个定位器,不包含窃听功能的时候......”   “诶?这样就能确定了吗?”   “如果是别人的话,都已经锁定我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安装窃听器多可惜啊?”江户川柯南挑眉,“是连我都会觉得可惜的程度。除非那个人对我会说什么话了如指掌,放上定位器也只是为了确认我的状态和安危而已——我思来想去,最近这段时间展露出这种类型的掌控欲的人好像也只有你了吧?”   他小声吐槽:“不管怎么说,松田警官的评价很对,你确实是个控制狂。”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哦?”   江户川柯南抽了抽嘴角,又严肃下来继续说:“另外,我猜你的计划大概是这样的吧。”   “那起窃听事件是你借鉴四十年前的黑川靖夫事件和公安调查厅联手炮制的。从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非常明确。你让神谷把我带到那间出租屋,让我参与对案情的分析,实际上只是想试试我能不能自己找到潜在的警察内鬼。滨田正春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你早就锁定了,否则无法解释为何那天晚上公安的行动如此迅速,甚至早有准备。”   “我猜这大概率是因为你在俄罗斯那边也有几个线人,所以才能知道克格勃和组织的关系——结合普拉米亚之死,FSB?”   “另外,那起窃听事件本身也只是更大的拼图中的一部分。你对特定‘受害者’的精心挑选间接导致了共新党今年出乎意料地席位增长,修|宪势力没能在参议院也占据三分之二以上的席位,也就是说至少五年内他们大概率是修不了宪了。”   “无论你真正的动机是什么,你都清楚修|宪是大势所趋,公安再怎么干涉,你最多也只能拖延时间把进程放缓——换句话说,你的目的本来就是拖延时间。如果成功修|宪,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自卫队,而只要没能成功,自卫队就依然能受到警视厅掣肘,警视厅则受到警察厅管辖——也就是说,你的目的之一就是牵制自卫队的势力。为什么?自卫队里也有你想要对付的目标?”   “而你之所以能够和法务省搭上关系,大概率是你的政治同盟降谷议员牵的线,法务大臣水田优子是大冈的人,你们想要剔除的又是黑泽家族几十年的‘家臣’三浦实资,我估计降谷正晃和大冈忠造联手了吧?”   “这个交易大概也是你促成的?你发现了不止一个国务大臣的秘密——结合我在那间出租屋里看到的、相原早纪警官的家庭资料,是相原大臣吧?他倒戈了?”   “不忠诚的棋子是不会被信任的,他大势已去,大概率会被大冈忠造踢出局,再加上三浦实资的死,到了下届选举,内阁会一下子空出两个位置,这就是即将被大冈忠造和降谷正晃分食的战利品。”   “这么一通洗牌下来,至少在明年重新组阁的时候,这两个门阀控制的席位都会达到四个,而黑泽家族大概率没办法那么快反应过来,三足鼎立的平衡被打破了——无论这是你和降谷正晃谁的目的,你的确看不顺眼姓黑泽的家伙,这一点我是看出来了。”   “当然,真正的重点依旧不在这里,相原大臣如果在明年大选之后留任内阁,他有望成为新的厚生劳动大臣,这是我从公安的内部文件和媒体分析里看来的。”   “但是你和降谷正晃谁都不想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三浦实资是财务大臣,普世意义上来讲他的位置更重要、手握的权利更大,所以大冈忠造大概率以为你们会跟他争抢三浦实资留下的空位,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厚生劳动省。”   “你很清楚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组织是以医药领域见长的犯罪集团,佐佐木大介会成为协助人也是因为你们对医药领域的重视,把现任厚劳大臣踢出局、在下届选举之后换成可以被你们掌控的自己人,厚生劳动省就此成为你们的囊中之物——这件事,你应该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计划了吧?”   “于是,就这样,你在短短一周内同时达成了六个目的。清除警察系统中的组织内鬼、剔除安非他林过审背后的政治帮扶、操纵参议院选举的结果、削减黑泽家族的政治势力、牵制自卫队的权力增长、将厚生劳动省纳入掌控。”   “明明表面上你只是和降谷正晃喝了几杯酒而已。”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神情。   “公安警察的本质是政治警察,我最近还真是好好领教到了这句话。”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工藤君,”她静静地望着小侦探明亮的眼睛,“说实话,你比我想得还要优秀很多。”   突然被用这个姓氏称呼,江户川柯南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拍才问:“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你是那种热衷表演推理秀的中二小鬼头,因为天性聪明、没遇过什么波折,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切客观现实都要为自己让道,不管对方是杀人如麻的专业犯罪分子、有苦说不出的普通人还是没犯过法的清白人士,你都一视同仁地看待他们,坚决维护他们的生命权。”   星野真弓顿了顿,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但其实不是的吧?你只是一视同仁地看待死亡。毕竟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原本可以改变的人、原本可以赎罪的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世间逃离,不管怎么样都是对生者和死者的不尊重吧?”   “这么想来,你反而比很多成年人都想得透彻,我们这些可怜的家伙因为各种各样的立场、身份、职责,被困在一亩三分地里,想杀谁、不得不杀谁,都是被牢牢控制、无法违抗的。”   “只有你,唯独你,除了真相外什么也不想要,因而什么也无法绊住你,所以你能够从最本真的角度理解人类,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在刚刚降生的时候,都只是牙牙学语的婴儿而已。”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江户川柯南一时失语。   星野真弓却垂下眼,兀自念诵道:“【霍拉旭,你是我所交往的人中最正直的一个。】”   “【——不,不要以为我在恭维你;你除了你的善良的精神以外,身无长物,我恭维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要向穷人恭维?不,让蜜糖一样的嘴唇吮舐愚妄的荣华,在有利可图的所在屈下他们生财有道的膝盖来吧。】”   “【听着,自从我能够辨别是非,察择贤愚以后,你就是我灵魂里选中的一个人,因为你虽然经历一切的颠沛,却不曾受到一点伤害,命运的虐待和恩宠,你都是受之泰然;能够把感情和理智调整得那么适当,命运不能把他玩弄于指掌之间,那样的人是有福的。】”   她仿佛把这段话背过千百遍,轻而易举就能制造出字与字之间的抑扬顿挫,仿佛这里不是候机大厅,而是百年历史的剧院舞台。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哈姆雷特》中复仇的王子对友人霍拉旭所说的话——在这部历经波折、主要角色几乎无一落得好结局的悲剧之中,霍拉旭几乎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他将自己的信念坚持到了最后,没有沾染任何违背他原则的罪孽。在所有人都远离哈姆雷特时,他是王子仅剩的、永恒的精神后盾。   星野真弓随手拈来般流畅地背出这句台词,仿佛是在向他暗示着:你大抵也如霍拉旭一样,能够将自己的原则坚持到底,像你这样的人——【是有福的】。   “至于我的职责,”星野真弓淡淡笑了笑,“就是保护你的原则。工藤君,你专门花时间跟我开诚布公地谈话,也是因为猜到了,我对你的试探、测验、权衡、包庇,都是暗含着某种意图、甚至某种代价的吧?”   “......”江户川柯南沉下眼,点了点头,“是啊。我猜,最开始的时候,你大概有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让我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把我送到某个平凡安稳的小城镇,在你们找到恢复我身体的方法之前,都一直让我这样隐姓埋名地生活吧?过去肯定也有其他被卷入类似事件的人签过这样的协议。”   “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决定缓一缓,观察我的性格,然后再做决定。”他顿了顿,“你会做出这种选择本身,就意味着你大概率的确有什么事打算交给我,或者至少是像我这样的人——那不是你可以轻易抽身去处理的事,不然你也不会想找到一个像我这样身家清白、毫无立场的彻彻底底的无关人士了。”   星野真弓轻叹:“毕竟,现在我可是被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实在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抽身离开呢。”   “不过,”她双手平放在笔记本电脑上,安静地看着江户川柯南,“你确定要参与进来吗?你确定想听吗?即使放弃你曾经拥有的一切、放弃那些值得贪恋的人和事,也要追寻这个横跨百年的真相吗?”   “你也许会在未来遇到很多值得的战友和同伴,但你放弃的那些留在过去的人,他们的生命线可能真的不会再与你相交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在这之后,你不会再有反悔的机会了。”   江户川柯南沉默几秒,压下内心的思量,露出一个沉着自信的微笑:“是啊,我确定。药已经吃了,身体也已经变小了,既然如此,比起随波逐流,我宁愿更加主动一点。至于生命线之类的东西,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啦。”   “不是有那句话吗?‘战争和屈辱之中,你选择了屈辱,但是屈辱之后,你仍然要面对战争。’”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对吧,星野警视?”   星野真弓望着他明亮的蓝色眼眸,不禁露出淡淡的笑意,那是真心的、快慰的笑容,仿佛只要这盏灯塔还在发光,她就也能继续相信这世上有光。   “那么。”   她垂了垂眼,掀开电脑,将屏幕转了个方向,让江户川柯南看清她刚刚一直在忙碌的文件。   江户川柯南凑上前,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最显眼的那个标题,不禁流露出一丝错愕。   “这个姓氏,你应该认得吧?”   “这是......【宫野、厚司】,【宫野、艾莲娜】?” 第189章 第189章   十分钟后,星野真弓合上电脑,慢条斯理地收回包里。江户川柯南还坐在她身边沉思着,目光凝在虚空中。   她兀自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而后再次伸手往包里探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她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宛若暴雨前的片刻宁静,“其实——”   江户川柯南被打断思路,下意识抬起头来。   然后就对上了一把黑洞洞的枪口。   “——我也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和他们商量好的、铲除叛徒的计划而已。”星野真弓持枪的手极度平稳,她手里的也的确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枪,“塞西尔(Cercial),这就是我的行动代号。”   “?!!”   “......”   短暂的惊愕后,江户川柯南一抽嘴角:“喂喂,你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阿拉,‘一把年纪’是在说十七岁的工藤侦探还用塑料瓶假扮手/枪吗?”星野真弓挑眉,“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回头看看哦,有两位你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正在往这里走呢。”   “......”江户川柯南虚着眼睛,不信邪地回头看去。   而后,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银白色长发、浑身漆黑的高个男人,戴墨镜、身宽体胖的黑衣男人——琴酒和伏特加?!他们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难道、难道——   他浑身颤栗、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星野真弓。   ——难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这之前的一切都只是谎言?组织早就已经渗透了公安内部?   现在想想,他们说要抓内鬼,但也没真的给那些人冠上一个“组织内鬼”的名号,他们说要抓白兰地,结果也只是让他假死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不会吧?不会吧?!   他现在该怎么办?!   琴酒和伏特加冷笑着越走越近,他们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枪械,星野真弓手中的枪口也依旧正对准他的脑袋,气氛直转而下,原本最适宜谈话的空旷候机厅,一时竟成了完美无缺的围猎场。   江户川柯南浑身僵硬,下意识从座椅上跳下来,一手掀开手表型麻/醉枪的表盖,一手按住腰间的足球发射腰带。   然而,真正的罪恶向来不是靠这几个小发明可以抵挡的东西,他一把被星野真弓按住了后颈,瘦弱的、属于小孩的肩膀毫无反抗能力,被女人轻而易举地捞起来。   她的枪口顶着他的太阳穴,手腕很有技巧地掣肘着他的动作,江户川柯南一时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琴酒和伏特加越走越近。   “琴酒,辛苦你大早上跑这么一趟了。”星野真弓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直接灭口吧?”   银白长发的男人却冷笑一声,微微俯身,森冷的绿色眼瞳和江户川柯南对视。   “不用这么着急,塞西尔——你忘记了吗?我们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他在吃了那种药物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江户川柯南挣扎的动作一顿。   “【雪莉】。”琴酒还在继续说,“你知道那个女人藏在哪里吧?”   江户川柯南:“......”   江户川柯南:“......我说你们适可而止啊——!!!”   “噗、哈哈哈哈!”   琴酒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说时迟那时快,在顶着这张脸做出更多不符合人设的动作之前,他一把扯下了脸上的易/容面具,露出棕色长卷发的女性真容。   “不行了,我实在憋不住了。新酱,你的反应也太可爱了吧哈哈哈哈——”   前国际影星、工藤有希子十分顺手地从星野真弓怀里接过江户川柯南,左看右看捏着他的小脸蛋把玩起来。   与此同时,伏特加也撕下了易容,露出著名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的脸:“所以我更支持原本的计划,直接就地灭口,然后从枪口滋出水来......”   “哎呀,那样的话我根本就说不了几句台词嘛。”工藤有希子撇嘴,“虽然瞒不了新酱多久,但有一秒是一秒啦。”   江户川柯南:“......”   他面无表情地任由许久未见的老妈揉捏自己的脸蛋,良久,才终于像是怒气积攒到了极限,扭过头不敢置信地对星野真弓爆发出一声大吼:“不是吧?!你早就计划好了吗?!所谓的贵客就是他们??!”   “有什么问题吗?”星野真弓收起没打开保险栓的手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看到了乐子,你爸妈整到了小孩,你也——你也多少破了功,流露出一点未成年的傻样来。”   “......”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深吸了几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半晌才平复下来,“所以,你从多久以前就跟他们俩商量好了?他们也对我们刚刚说的事知情吗?”   工藤优作半蹲下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其实星野小姐在你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后第二天就跟我们取得联系了,不过我那时候在赶稿,没有太多精力关注这件事,我们就一直只用邮件联系。上个月底我们双方终于都有了空,这才打了一场视频通话正式商议目前的情况。”   江户川柯南虚着眼:“所以,你们商议的结果是什么?”   工藤优作看了又重新坐下的星野真弓一眼,自己也和妻子在对面坐下,一时间站在两排座椅中间的人就只剩下江户川柯南。   虽然气氛乍一看上去像三堂会审,但站在中间的少年侦探心里清楚,这三个大人都在用平等的目光看着他。   工藤优作轻声叹了口气:“商议的结果就是,一切以你自己的决定优先。”   “星野小姐对你进行了很全面的评估,但她也不会强迫你,我和有希子同样希望你能自由地选择你想做的事,所以,事情走到今天,你已经理清了全貌、知道了自己未来要探寻的事件细节,现在你做出的任何决定,我们都无条件尊重。”   “毕竟,新酱已经是大孩子了嘛。”工藤有希子欣慰的神色中带着浓浓不舍。   “爸,妈......”   江户川柯南怔怔地望着父母,良久,他缓缓低下头,紧握双拳。   “我已经决定好了......我不会逃避我自己的命运,我要独自探寻那个真相。”   工藤优作按着他瘦小的肩膀,了然点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是你永远的后盾。”   江户川柯南却忽然转头看向星野真弓,将刚刚就想说的话吐露出来:“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就会完全受到公安警察的控制,单方面接受你们的指令——具体要怎么做,我们还得更加仔细地商量,没错吧,星野警视?”   他话音落下,忽然一愣,发现星野真弓并没有露出想象中看好戏的神情,相反,她安静望着挨在一块儿其乐融融的工藤一家,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听到江户川柯南的提问,她又只是轻轻一眨眼,就再度露出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如果你想的话,我是不太有所谓。”   江户川柯南眨了眨眼,还未说什么,星野真弓忽然转移了话题:“说到‘独自’,其实......我还给你找了几个玩伴来着。”   “诶?”   “嘛,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星野真弓拎起手边的手提包,从座椅上站起来,和工藤夫妇握手,又最后看了一眼江户川柯南:“难得你爸妈从洛杉矶飞过来,你就好好和他们聚一聚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诶?你不就是来机场接他们的吗?”   星野真弓挑了挑眉:“谁说贵客只有一批的?柯南君,切记不要轻信他人,也不要轻易先入为主哦——不然的话,下次就不只是被‘琴酒’抓到手里这么简单了。”   工藤有希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愤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了。   .   半个小时后,难得团聚的工藤一家驱车离开了机场,星野真弓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边目送他们离开,良久才不紧不慢地走向航站楼的另一端,走到写着【国际到达】四字的接机口。   她看了眼手表,见还剩十分钟不到,便去不远处的超市买了一盒柴火和一包烟——进机场要安检,她懒得特意把打火机拿出来人工检查,干脆就没带在身上。   嘈杂的国际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金发碧眼推着行李车的外国人,接机的人群则全是举着XX会社、XX旅社的标准日本模样。不远处的大型显示屏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航班不断滚动着,更新着航班信息。   星野真弓独自站在角落,神色淡淡,似乎根本没想要费力气寻找目标。   直到最新一波到达的旅客们从磨砂玻璃墙后涌出来,周遭的声音立时一波比一波嘈杂了起来,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某个格外出挑的身影步入视线。   星野真弓毫无伸手接行李的意思,反倒凌空扔了盒火柴出去。   “真稀奇,”她上下打量了来人两眼,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悠然自得,“你彻底把头发剪了?”   “是啊。”赤井秀一将那盒柴火精准抓在手心,“毕竟,我可是被亲爱的恋人给狠狠甩开了啊。” 第190章 第190章   十分钟后,黑发绿瞳的高个男性跟着星野真弓缓步走进了机场的地下停车场。   一片昏暗中,黑色Aventador蛰伏在角落里的某个专用车位,星野真弓却没有拉开车门,而是低头从包里翻出另一串钥匙。   “你要的车。”那串钥匙被她按在某辆车的车顶。   赤井秀一顺着她的视线扫视了一眼,漆黑的雪佛兰C-1500早早停在兰博基尼旁边的车位,这辆四驱皮卡有着强大的动力和稳定的操作性能,粗犷野性的车头和彪悍的后车厢都显示出霸气的美式西部风情。   星野真弓看起来却像是对此不感冒:“这辆车占地面积太大,如果要追捕犯人的话,实在是太笨重了吧?”   赤井秀一“Ho”了一声:“我还以为,公安不会给我在东京都内亲身上阵追捕犯人的机会呢。”   “......”星野真弓定定看了他几秒,半晌眉头一松,向后靠在自己的车前,“你的持枪许可后天批下来,无论如何,我放你入境是看在那位布莱克先生实在有点可怜的份上——你能成功从美国出来,本身也代表华盛顿发生了点新鲜事吧?”   她似乎是警告,又似乎只是随口提醒。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你来了日本,所以,不要在东京都内乱来。”   赤井秀一划开刚刚收到的柴火,绿色眼瞳垂下的几秒内漫不经心地说:“这么说来,他也是那少数几个人之一?”   “......你还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星野真弓勾起唇角,“只要没扰乱我的计划,我其实对你们两个的矛盾没什么兴趣——别炸了东京都,别在奇怪的地方打架,我会劝住他,你也管住自己,各退一步,没问题吧?”   “Ho——明明对方是你的恋人?”   “不是‘恋人’,是‘前任’。”   “有什么区别?”   “只要不是‘恋人’,就不会感情用事。”   “但偏偏又是可以互相交托性命的关系?”   “如果曾经遇到过那样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人,体验过那么相似的命运,被那么切身地理解过,达成过那么深刻的同谋,并且共享过那样脆弱的泪光......仿佛暴雨一样,不管最后走向何方,都无法这么简单生硬地画下句号吧?即使分开本身就是为了活下去。”   “......不像某些人,”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一转话题,“说断就断,说走就走,还真是完全不念旧情——赤井搜查官,借根火柴呗?”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停车场内亮了一瞬,星野真弓单手夹着烟,和赤井秀一并肩靠在雪弗兰宽大的车头上,缓缓吐出一口飘渺的烟气。   她刚刚买的是包细长的女士烟,和赤井秀一的Lucky Strike相比清凉很多,两人都是老练默契的烟鬼,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一块儿抽烟,对他们来说,这似乎已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是放逐自我的短暂片刻,用来各自回忆一些无法被轻易道出、无法被轻松分享的人和事。   很多年的硝烟和遗憾,都轻飘飘地沉进坠落的烟灰里。   沉默蔓延许久,星野真弓忽然轻笑:“相比旁观其乐融融的家庭喜剧,还是这样让人觉得比较熟悉。”   “......”赤井秀一垂下眼,“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星野真弓修长的指节轻敲烟头,几无可见的烟灰坠向地面。   “还不错,能随时见到妹妹,对她来说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是吗。”赤井秀一说,“真是个笨女人。”   他似乎是在叹息,又似乎只是陈述,尾音落在烟雾里,星野真弓没有看他的神情,只是道:“我倒觉得,她出乎意料地聪明,至少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比你聪明得多。”   沉默又蔓延了几分钟,一支烟的时间很短暂。   星野真弓轻描淡写地碾灭烟灰,起身向自己的车门走去:“都已经各自走到了今天,最好还是别再回头看了。”   “......”赤井秀一深邃的绿瞳依旧垂凝烟头,“I owe you one, Hilda.”   身后车门咔擦解锁,女人声音淡淡:“不,这是我还你的人情。”   .   这天BIG大阪队和东京SPRITS队的国家德比在双方打成3:3平手后由点球大战决出了胜负,最终BIG大阪队以一球之差赢下了这场万众瞩目的东西之争。   无论双方球员心里感受如何,现场观众实在是大饱一番眼福,少年侦探团的小鬼头们回米花町的路上连嗓子都是哑的。   星野真弓独自开车回去的路上从电台收听到了比赛结果,正午的阳光算不上刺眼,冷风呼啸着刮过黑色跑车流畅的线条,她单手挂上蓝牙耳机,还没等拨出第一个工作电话,耳边就传来了新来电提醒。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按下接听:“柯南君?”   对面声音一顿:“......怎么知道是我?”   “手机有来电提示,而且,刚刚你还有话没说完吧?”   “是啊,本来看完那份资料之后想跟你说的,结果老爸老妈突然蹦出来......”   江户川柯南那边的背景音似乎有隐约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没有嘈杂的人声,大概是已经回到了工藤宅,正窝在沙发里等着开饭。   “有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头绪。”江户川柯南说,“或者说,它似乎跟最近两个月发生的所有事都没有关联,但我不觉得你会无缘无故地任由它发生。”   星野真弓单手扶着方向盘,变道上了高速:“什么事?”   “那个音乐会上的死者,乐团指挥,重村广树。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倒在舞台上,头部四分五裂,的的确确是死了,没有伪造尸体的可能——但是,他的死亡本来是可以被避免的,你们早就料到组织会在音乐会现场制造混乱,甚至可能猜到了被波及的目标是谁,没错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任由重村广树被杀死?你们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如果我说,我就是可以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地利用平民的性命呢?”   江户川柯南却笃定:“不,你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诶?”星野真弓眨眨眼,漫不经心道,“最好还是别对我的善恶观太抱期望哦,柯南君。”   她话锋一转,有条不紊地说:“重村广树的过往生平你应该已经从他儿子口中听过一轮了吧?和日法混血的法籍女性结婚、偶尔随乐团往返日本和欧洲,看起来是很正常的履历,但是,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想,不是吗?”   江户川柯南沉下眼。   “......间谍。没错吧。”   “他前妻田中艾莉莎的父亲是前DGS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的官员,重村广树往返日法除了随乐团演出,还会携带情报和法国的特勤人员进行交易,上个月我们就已经锁定了他的行踪,撞上音乐会只是正巧。原本是打算将他秘密逮捕的,但他十分笃定组织会将他设为目标铲除,于是跟我们做了个交易。”   “交易?”   “他自愿‘被灭口’,换取田中艾莉莎安全离境。本来我们也准备以间谍罪逮捕她,但她只是中间人,知道的东西不多,所以我们答应了。”   “......明明自己对儿女那么冷漠,和前妻感情也不好,结果却做出了这种选择吗?”   “谁知道呢,人的感情可是很复杂的。”   江户川柯南沉思片刻,转而问道:“你刚刚说,他十分笃定组织会将他设为目标铲除,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组织的存在?”   星野真弓淡淡笑了一声:“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DGSE也清楚组织的存在,重村广树下个月本来有一场在法国境内的演出,他会借着这个掩护给法国的情报人员带去一条线报,当然,那条线报被我们截胡了。”   “那条线报是关于组织的信息?!”   “准确来说,是关于组织在欧洲的某个据点。”星野真弓扣在方向盘上的食指敲了敲,“算算时间,现在Europol(欧洲刑警组织)的行动应该已经结束了吧。这次是NPA给他们卖了个人情,所以相应的战利品也是我们应得的份额。”   “......什么意思?”   星野真弓却只是一笑:“嘛,这件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在敞开的车窗沿,一转话题。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嗯,还有一件事......”江户川柯南沉声道,“【工藤新一】这个身份,你们是怎么处理的?公安应该已经动过一些手脚了吧?”   “你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之后,当天晚上在多罗碧加乐园见过你的那几个交番巡查已经全部签了保密协议,再过个两周他们会被调离那个岗位,彻底埋葬信息泄漏的可能。”   “我们还伪造了一具和你身形相仿的腐烂尸体,登记在警视厅的不明身份尸体名单里,类似的尸首每半年会处理一次,只要没有人特地把‘你’的尸体调到UDI去解剖,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当然,UDI是受警察厅资助的机构,核心成员也已经是我们的人,所以最后一丝可能性也被杜绝了。”   “另外就是你用【工藤新一】的身份和亲友联系过这件事——老实说,这是最棘手的部分,但是,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和我们合作,那么这段时间,过去半年内和你联系过的所有人大概都会被要求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从此以后你就是彻底的失踪人口,组织如果事后调查,也只会在警视厅查到一具和你身形相仿的不明尸体。你以后想要破什么案子,借‘新一哥哥’的身份说什么话,都请换成我的名义吧——至少我会给你打掩护。”   星野真弓顿了顿。   “现在唯一的潜在破绽就是指纹。江户川柯南留下的指纹和工藤新一的指纹是一致的,如果你和灰原哀都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的话,我们这行的一般做法是直接用刀把指纹磨掉以绝后患,但你们都还是小孩子,我不想那么粗暴,你应该也不愿意就这样彻底成为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吧?”   “.......”江户川柯南怔怔地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之前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件事,直到星野真弓一件一件挑明了列出来,他才感到一丝隐隐的后怕——是的,破绽明明那么多,但凡有一个人产生怀疑,那么轻而易举便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没有公安的暗中保护,他说不定早就......   “所以,最后商议出来的方案是,我们会加紧研究可以伪造指纹的高科技道具。”星野真弓还在继续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飘忽:“老实说,Company的IMF小队似乎有类似的道具,但我比较烦那帮上蹿下跳入他国国境如回自家花园的特工,所以......实在不行再说吧。”   江户川柯南没太明白她在说谁,但Company这个词还是让他神情一顿。   Company?   CIA?   IMF又是什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星野真弓继续说,“柯南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最初决定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住进毛利侦探事务所,是因为觉得可以借毛利侦探的职业找到那个组织的线索吧?”   江户川柯南凝了凝神:“嗯,是这样没错......”   “由于你住进了那间事务所,灰原哀也想去那附近找你,所以她选了阿笠博士做监护人,到这里为止,都没什么大问题。”星野真弓说,“但是,现在公安可以给你提供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信息,你还打算在那间事务所待下去吗?”   “......”   江户川柯南一时语塞。   他好半天没有出声,星野真弓垂了垂眼,了然一笑:“让你立刻给出答复确实是太为难了,毕竟还是十七岁的小孩子,就这样狠下心断掉和过去的一切联系,的确没那么容易做到。”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但是,工藤君,你必须想清楚——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这就是我们这行的残酷现实。是的,你被灌下那种药物是一个意外,你是被无辜卷入这件事的,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过去了。‘不要逃避自己的命运’,这不是轻飘飘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   “你想要探寻真相,恢复身体,化被动为主动,就必须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破绽——命运有时就是会格外苛待一些人,但你心里得明白,你能够继续活着,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了。”   “......”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他明白星野真弓的意思,也理解这番话背后隐含的关心,甚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电话里的女人之所以这样告诫他,是因为她自己就曾经付出过很多代价,被迫放弃过很多事、很多人、很多年的人生。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他心知肚明。   良久,江户川柯南垂下眼。   “......给我一点时间,我好好想想。”他轻声说,“可以吗?真弓姐姐。”   少年侦探难得有这样撒娇的时刻,星野真弓勾了勾唇,声音柔和下来:“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不至于连适应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无论如何,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的。”   “那么,我挂了。”星野真弓弯起眼睛,“至少今天,好好享受和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吧。” 第191章 第191章   电话挂断后,她也开到了目的地。   星野真弓关上车门,掠过门卫,向这座平平无奇的建筑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看守的安保人员越多,但看到女人走来,安保似乎都认得她的脸,纷纷目不斜视,眼睛藏在帽檐阴影里。   星野真弓走到最后一扇门前,用指纹解了锁。   自动门开后,面前只剩下一坐电梯。   她按下地下某层,电梯便合拢门扉,直直向下坠去——   .   1999年9月。   初秋。   国后岛气候阴凉,北风席卷着大海的潮意向滨岸翻滚,阴云密布之下,岸边起起伏伏的船桅便如无根的浮萍,让人嗅出一份阴雨欲来的不安。   岸边灯塔下的某座小棚屋内,男孩趴在窗边捧着漫画书,偶然一抬头,却见晾在屋外那两根铁杆上的床单被吹得摇摇欲坠,雪白的被单似是要像《百年孤独》中那位美人儿蕾梅黛丝那样轻飘飘地飞进空中。   男孩赶忙站起来,趴在窗沿冲隔壁高喊:“奶奶,被单要被吹走啦!”   隔壁房间传来老妇人颤颤巍巍的惊呼:“哎呀!”   她大概是身子不利索,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两秒喊道:“小正,你快去收一下!”   名叫“小正”的男孩不等她话音落下便已扔了漫画书,翻身爬上了窗沿,一溜烟便稳稳跳进地面,向那两根摇摇欲坠的铁杆跑去。   十一岁出头的男孩正是有着用不完的劲儿,瘦高的骨架上没长出几两肉,两条腿像对木杆儿似地在丛草中飞奔,仿佛一只年幼的猎豹。   他一身亚麻衬衣和短裤,没几秒就跑到了铁杆下,一把将要飞不飞的床单拽下来,直到这时屋里的老妇人才提着衬裙急急忙忙地赶上趟儿。   “还是你这孩子跑得快。”老妇人抱着只铁盆,从男孩怀里收过被单,揉巴两下塞进盆里,“快回屋,看天气是要下雨了。”   男孩却站在原地没动,他远远望着远处的海岸线,铁线连成的网墙从灯塔不远处向视线尽头绵延,锈网上挂着禁止入内的铁牌。   他没在意这日复一日从未变过的拦墙,反倒直直地盯着再近些的滨岸边,那几座渔船停泊的地方。   老妇人走开几步远,见男孩没动,忍不住又回来捏了捏他劲瘦的肩膀,窜高的骨骼和薄薄的皮肉几乎要硌疼手。   “小正?”   男孩依旧望着远处看了几秒,这才转身闷头往回走。   他暗下眼,在心里清点远处那船桅的数量,确信不知何时起那里多了一艘来路不明的渔船。   “小正,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男孩摇头,对老妇人露出笑意,“只是在看海,奶奶。”   .   翌日,男孩起了早,随意裹了见厚外套,清点了几件装备,背着挎包,就这么矮身偷偷摸摸地溜过草丛。   他避开脚印杂乱的几块沙地,顺着平日冒险时常走的一条无人小径,一路潜进了停靠渔船的码头。   说是渔船,这座岛上的居民实际上并不常捕鱼,那几艘小船都是这附近寥寥几户居民的家船,是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背包客,带他们往大海上兜风用的。   现在是淡季,几乎没人特意跑这么北旅行,码头也有好些时日不出船了。   男孩熟练地翻上其中一艘渔船的舷侧,双手一松轻松跃下。   他踏着结实的钢制船板,穿过甲板,翻过另一边舷侧,就这样顺着停靠的顺序,一艘一艘地往前巡视,硬是将登船下船的重复动作玩出了跑酷的气势。   这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渔船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很快便察觉到那多出来的一支船桅藏在哪。   男孩翻过最后一道舷侧时,动作一顿,忽然伸手从挎包里掏出来一个小玩意儿,这才双腿一松落在地上。   他左右看了看,确信自己的确没见过这艘船。有些凌乱的甲板上四处散落着麻绳、渔网等事物,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气味,男孩抽抽鼻子,试图从周围熟悉的海腥味中辨别出那股气味的来源。   他像只警惕的幼猫,捏着手里的小玩意儿,猫着步,身子微微前倾,极轻极轻地向船舱走去。   那船舱上的玻璃窗里四处蒙了布,一丝天光也泄不进去,铁质的舱门却轻轻掩着,露出一条缝儿。   男孩小心地靠近了那道缝儿,左手轻轻往前一推——   咣当一声,门板被大力关上,男孩被一只强劲的大手捂住嘴,一把捞进船舱内。   那只手的主人像捏小鸡仔一样捏着他的两颊,直接将他整个人灌在墙上,把他堵得喘不过气来。   男孩惊恐地睁大了眼,一手下意识地扒拉着那只大手,另一只从刚刚起便藏在身后的手却悄悄伸出来,就见寒光一闪,一把水果刀被他紧握着狠戾往前刺去。   眼看就要刺进面前人的皮肉,对方却反应极快,仿佛从一开始就有所防备般,一把掐住了他的胳膊,巧力一扭,咣当一声,男孩呜咽着发出一阵痛呼,右手软软地垂落下来。   掐着他嘴的人脚尖一扫,便把那只落在地上的匕首踢出了数米远。   直到这时,他才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前,轻轻对他“嘘”了一声。   “听着,”男人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也别乱叫,好吗?”   男孩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瞳孔因惊恐微微缩紧,看不出是否同意。   男人又问了一遍:“好吗?”   数十秒后,男孩喉间一阵轻颤,发出一声低低地“嗯”。   男人定定看了他几秒,似乎是确认他没在说谎,良久才松开手。   男孩一时没了支撑身体的重心,忍不住一边低咳着一边靠着墙体滑坐下来。   他胡乱抹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再抬头时却发现面前的男人单膝跪地蹲了下来,凑近端详他,两人的瞳孔只相隔了几厘米颤抖的空气。   男孩这才发现这个不认识的男人竟然是个外国人,一头有些散乱的金发,眼瞳是海蓝色的,脸庞线条锋利,眉骨沉沉地压出一份富有张力的沧桑,因而那散乱的金发也显出雄狮伏击般的野性。   男人看了他半晌,良久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靠坐在墙边,谨慎地和他对视,“正春,我叫正春。”   “你一个人过来的?”男人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是吗。”   男人从半蹲的姿势站起来,捡起几米开外那把落在地上的水果刀,递给男孩。   男孩抬着眼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柄,发现男人递刀的时候竟然很有礼貌地将刀尖对准他自己,只将刀柄朝外。   “你走吧,这里不安全。”他看着男孩说,“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男孩在原地观察了两三秒,才缓缓接过那柄匕首,收进挎包里。   再抬头时,他却全然是审视的眼神:“你凭什么相信我不会说出去?”   男人一笑:“你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你。”   男孩一时失语,坐在原地望着男人转身往舱内的灶台走去。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不大不小的船舱竟已被男人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单人公寓,颇有生活气息的灶台上还放着一只正在烧水的热水壶。   男人重新拿起菜刀,竟是就这样切起黄瓜来。   男孩神色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你?!”   男人头也不回:“是我?”   “最近奶奶家经常有东西失踪,一开始是罐头,之后是生鲜蔬菜,还有一些牙刷牙膏之类的生活用品。”   男孩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捏着挎包谨慎地盯着他的背影。   “是你吧?偷走那些东西的人?”   男人却显得漫不经心。   “是我又怎样?”   他放下菜刀,在男孩骤然警惕起来的目光中,拎着剩下半截黄瓜塞进他怀里:“吃了黄瓜就走吧。”   “.......我不走。”   “你不走我也会赶你走。”   “我不走!”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洗菜刀。   “你不走是想做什么?留下来跟我住?明天你就不会再看见我了,从你奶奶家里借走的东西我以后会还的,难不成你还想一直跟着我不成?”   他这番“以后会还”的论调显然跟任何只画饼不做事的渣男一模一样,男孩却对此全不在意,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嘴角抿得笔直:“你是俄罗斯人,对吧?”   男人洗菜刀的动作一顿。   “你说日语的时候,口音和岛上那些俄罗斯士兵一模一样。”男孩说,“你和他们长得也很像,但你不是士兵,不然你不会躲在这里。你是谁?”   男人随意抓过一块抹布,将菜刀上的水擦净,收进柜里。   再转身时,他双手敞开撑在身后的案台前,神情平静地看着男孩。   “我不是俄罗斯人。”他说。   “不可能,”男孩皱眉,“你就是俄罗斯人,你床上那本书封上还写着俄语。这座岛上的人都会俄罗斯语,我也会俄罗斯语,我看得懂,那上面写着《日瓦戈医生》,是俄罗斯的小说。”   “我不是俄罗斯人。”男人神情平和,“我是苏联人。”   “......”男孩眉梢拧了拧,神情间流露出一抹疑惑。   男人却像是全不在意,摊手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问完呗。”   “......你不是这座岛上的人,却到了这座岛上。”男孩说,“你是乘这座渔船来的,但是靠岸之后,你依旧没有离开渔船。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这座岛?”   “如果我说这只是一场意外?”   “不,不是意外。”男孩转头望了一眼船舱里那张面积有限的工作台,又重新和男人对视,“你桌上的那张图纸是岛上军营的地图吧?你没有上岛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的目标有点棘手,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潜进去。”   男人挑挑眉,终于露出第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正春,你挺聪明得嘛?”   “你为什么要进入那座军营?”男孩还在继续问,“那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你是间谍?”   他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我很熟悉那座军营,我可以帮你潜进去。作为交换,你要教会我杀人的技术。”   “......”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忽然弯眼笑起来。   他往前一步,半蹲下和男孩对视。一枚铭牌从领口松散的白衬衫中垂落,凌空晃荡着,叫人看不清上面刻印的铭文。   男人冰凉的蓝色眼瞳像一汪深泉,吸走了男孩的全部目光。   “我不是间谍。”他说,“我是特工。KGB特工。”   他伸出一只手。   “阿尔谢尼·弗拉基米洛维奇·叶夫图申科夫。”男人骨骼分明的大手和男孩还在发育中的小手交握,“你也可以叫我【北醇】,这是一种酒的名字。”   “现在,告诉我,正春。”他勾起唇角,“你想要杀死谁?” 第192章 第192章   三个月后。   1999年12月。   世纪之交即将到来。   男孩怀抱一袋新鲜的苹果,叩响船舱的铁门。   他步入房间时,阿尔谢尼正坐在桌前低头捣鼓着什么。男孩将苹果堆在厨房案台上,洗了洗手,这才凑到他身边。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堆七零八落的零部件。   “一个简易无线电装置。”男人手极稳地焊着铁丝,高温从电烙尖端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男孩伸手碰了碰白烟,感觉到温热的气息。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它看起来像个......纽扣?”   “通讯。窃听。传送无线电波。”男人说,“它不需要电池,冷战的时候,这种小东西把美国人骗得团团转。”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起来:“我们当年给美国大使馆送了一个类似的小玩意儿,在墙上挂了七年才被他们发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男孩一愣:“我们?你也参与了?”   阿尔谢尼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是我的教官参与了那次行动。”   他垂下眼:“我只在莫斯科生活过五年。”   他回忆起这些事轻描淡写,男孩撵了撵衣袖,他是出生在世纪末的孩子,对世界巨变和历史动荡都感触不深,人生仅有的经历就是在千叶县上学和在这座小岛上度过的假期,他不知道飞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战争代表着什么。   名叫阿尔谢尼的男人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他强大,神秘,会说很多种语言,知道怎么组装简易炸/弹,看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整篇文章,他不需要男孩也能在这座岛上潜伏得很好,男孩给他送来一些吃的,但总能在他的房间里发现更多食物。   他教男孩格斗,组装手/枪,辨认摩斯电码,他有时莫名其妙就能弄来一些武器,过去三个月内男孩已经被带着认了三种枪型,这大概是因为岛上的军营只配备三种枪型。   男孩的俄语说得越发流利,他们说话时两种语言混杂,第二个月时,阿尔谢尼的日语就彻底没了口音,简直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台小型收音机,偶尔会收听时政和金融新闻,男孩再见他时,阿尔谢尼已经能熟练地模仿大阪腔和京都腔。他后来问起,男人竟说自己乘船来这座岛前半年才开始学习日语。   男孩还发现阿尔谢尼读过很多书。他们有时聊天,阿尔谢尼会给他讲那些闻名世界的文学经典,他似乎格外偏爱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   “屋子里不会再有人来了,只剩下昏暗。”他在校准手|枪膛线的时候念道,“冬天孤零零地,穿过半开半掩地窗帘。”   偶尔他们也会聊起阿尔谢尼过去遇见过的那些人。男孩迷蒙着眼睛窝在单人床一角小歇,阿尔谢尼坐在另一角抽他自己卷的烟。他穿一件白色的棉质背心,精瘦的背脊勾勒出椎骨的轮廓,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   沉默会持续很久,男孩几乎快要入睡。   “说起来,如果他顺利长大,现在都比你大了吧。”他的声音弄得男孩精神一振,立刻睁大眼睛看向他的背影,“我被送到美国之前,上级给我派了一位搭档。安娜。很普通的名字。她留着褐棕色的头发,眼睛很有神,很漂亮。我们从见面第一天起就没再说过俄语,三个月后我们抵达奥兰多,任务是伪装成夫妻进行一个为期五年的情报收集计划。”   “我们伪装得很好,我在银行工作,她是家庭主妇,一对年轻恩爱的夫妻住进一个质朴友善的社区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一直没有孩子,于是一年后,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我给他取名叫迈克,他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小孩,看美国动画片,听美国电台广播,计划顺利结束的时候他只有四岁,我把他留在了一家福利院门口。”   “第二天我和安娜会坐最早一班飞机返回莫斯科,登机前三十分钟,她一时兴起去机场的零售店买烟,但我们不知道行程在最后一刻被泄漏,FBI在卫生间堵到了她,她拆下发簪自杀,动静闹得太大,FBI挡不住围观的人群,我在最后一刻坐上了飞机,我还有情报要送回去,我不可以死在那里。”   他抽了口烟,接着说:“后来我想,我也许是爱过她的。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五年,共同孕育了一个生命,即使是猫猫狗狗也会培养出感情吧?但是她死了,故事就断在这里。后来我又碰到过很多其他人,爱过其中一些,杀了其中一些,和一些人见上了最后一面。再然后,我变成了亡国丧犬,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以前恨过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死在一块了,我自然也失去了回忆往昔的意义。”   室内安静许久,男孩问:“那你们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阿尔谢尼碾灭烟灰,站起来,“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无论如何,他是个美国小孩,我希望他能继续快快乐乐地当个美国小孩。只要不做杀人的行当,做什么都好。”   “起来,正春。”他看着男孩的眼睛,“你的学习进度有些落下了。”   男孩于是站起来,阿尔谢尼教导他格斗的技巧,他是个精通小型武器的大师,能把匕首甩出数十种刀花,轻轻一点就抵上男孩的喉咙。   男孩毫无抵抗的能力,但偶尔他也能摸索出一些实用的技巧。阿尔谢尼不吝于夸奖,学习任何东西的最快方法都是试着用它创造些什么,他这样说。   他们白天断断续续地聊过头后,男孩回到家,偶尔会翻找那些爷爷奶奶收藏的书籍,试着弄清阿尔谢尼口中那些过往的来龙去脉。   他就是这么弄明白了冷战和苏联的含义,知道过去的数十年里曾有两个超级大国搅动世界的秩序,但依旧有些事情是他弄不明白的,他忍不住问男人:“你们为什么要打仗?”   阿尔谢尼失笑:“我们没有打仗。冷战的意思就是我们不打仗。”   “但你们杀人,也被人杀死。”   “是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为了信仰。”   “信仰什么?”   阿尔谢尼却只是轻轻抚过他的头顶。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指节带着枪茧,男孩好奇地望着他,他只是轻轻摇头:“唯独这件事我不会教给你。”   “为什么?”   “信仰就像寄生虫,它趴在你身上,啃噬你的骨肉,你还会觉得甘之如饴。”阿尔谢尼说,“但是,时代不一样了,你若是和周围人格格不入,会活得很痛苦。那种痛苦远胜一切生理上的折磨,你如果想要拥有幸福的人生,就不要试图触碰这种痛苦。”   男孩不懂,只是问:“可是人们为什么只因为相信不同的事情就能打起仗来?互相尊重不好吗?”   阿尔谢尼没有回答,他沉默着抽烟,男孩看着他,猜想他是否也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时间就这么到了今天,他们在单人床上并排坐着啃完了男孩带来的苹果,落日之后阿尔谢尼会潜进军营完成他的任务,他没有对男孩解释过自己要潜入那里做什么,就像男孩也获得了不用解释自己学习杀人技巧的理由。   阿尔谢尼将那枚纽扣型的无线电装置别在男孩袖口,按照计划,男孩会替他吸引走军营大门看守的注意力,他假扮成兜售自制饼干的小孩子,趁机将“纽扣”塞进看守的口袋里。   等到看守换岗时,那枚纽扣也被夹带着混进保卫室,阿尔谢尼在远处发射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这枚纽扣便会将周遭的声音传送给他。   看守换岗时会在铁门前输入每日更新一次的密码,不同音调的按键音通过无线电信号传送至远处,夜深人静时,阿尔谢尼戴着手套输入密码,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军营。   男孩趴在不远处的小土丘边屏住呼吸等待,不到三十分钟后,他再次望见男人的身影。阿尔谢尼身姿矫健,从军营内部稍一借力,便凌空翻过铁丝网稳稳落在地上。   他单手压了压帽檐,拎着一只小型手提箱,右腿竟是稍有些跛,一顿一顿向这边走来。   男孩赶忙探出头:“你的腿怎么了?”   阿尔谢尼露出一个有些头痛的表情:“看来对方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似乎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男孩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他皱着眉跟在男人身后,即使右腿受了伤,阿尔谢尼的步伐也毫不拖沓。   男孩小声说:“可是我没听到枪声......”   “消/音器。是专门过来蹲守我的人。”阿尔谢尼说,“我把他们清理干净了,但幕后主使和手下断了联系,大概很快就会发现我的行踪。”   他停住脚步,按着男孩的肩膀:“听着,正春,我今晚就会离开这里,军营里的士兵还在睡觉,你小心一点,原路返回你爷爷奶奶家,第二天若是有人上门来询问,你就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好吗?”   这番话实在太突然,男孩张了张口,数秒后也只能发出一声迷茫的问句。   “......你要走了?”他顿了顿,急道,“我之后要怎么找到你?”   “你不会找到我了。”阿尔谢尼冷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明年就会回千叶县了吧?还记得我们排练过的吗?把所有因素都伪装成意外,就没有人能发现你是杀人凶手,你憎恨对母亲施行家暴的父亲对吧?那么就放平心态,做好万全准备,等回到千叶之后执行你的杀人计划。所有潜在变数我都考虑过了,你回到爷爷家之后,会在书柜里找到我留给你的计划书。就把这当作临别赠礼吧。”   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拎着手提箱一瘸一拐地大步往前走去。   男孩迷茫地盯着他的背影,一时没弄明白阿尔谢尼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谋杀生父的理由,又是怎么潜入爷爷家放了那份计划书,他恍然意识到,阿尔谢尼也许从很久以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天,到这一分钟为止,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男人的计划之中。   ......但是,他不甘心。男孩捏紧拳头,叫住走远的男人:“阿尔谢尼——不,北醇。”   阿尔谢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在为谁工作?你想要达成什么目标?”男孩屏住呼吸,“我可以帮助你,我很有用,我已经学会了很多,我——”   他梗住嗓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很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尔谢尼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他低着头单手捋了一下垂在额前的金发,随后回过头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男孩面前。   他盯着男孩执拗的双眼看了一会儿,似乎从第一天见面起,男孩就长着这样一双执拗的眼睛。   “正春,”阿尔谢尼温柔又残酷地说,“你是在偷偷希望我能代替你的生父,做你的父亲吗?”   “......”男孩被吓住了,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尔谢尼抬手抚了一下他的额角,声音依旧温柔:“你年纪太小,没什么用,会拖后腿,我也没有多余的爱能分给你。”   “......我可以学,”男孩睁大眼睛,“我学得很快。”   “是吗,”男人有些好笑地弯了弯眼,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抓起男孩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一串号码,“那就好好学习吧。你若是成功杀了你的父亲,没有被警察抓起来,一直努力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也许会考虑一下。”   男孩被他抓着扣紧掌心,愣愣地看着他。水笔划过的痕迹刺得有些疼,进而转化成隐隐的麻痹感。阿尔谢尼抓着他的手,冰蓝的眼瞳望着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冷风刮过寂静的海岸,他将男孩的手放开,转身一步一顿地离开了。 第193章 第193章   七年后。   2006年。   初春。   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成绩即将在这天下午放榜,偌大的校园外早已围满了人。   时间一到,幕布被从高耸的墙板上扯下来,密密麻麻的黑色名字立刻暴露在人们面前,年轻的学生和紧紧握着他们双手的家长们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有的人当即喜极而泣,有的人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反复询问身边人自己是否真的考上了,还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不甘的泪水即刻决堤。   站在人群外围的青年早在揭幕的那一刻就早早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为其他,正因为他的名字即使在所有入围者中也名列前茅。   站在他身边的几个同窗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满脸欣喜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滨田,我们几个都考上了,晚上去聚餐庆祝一下吧?我把惠子桑她们也叫上......”   他身边另外几个青年立刻便揶揄似地起哄:“哇哦,朝仓你对惠子酱还真是一往情深诶——”   “说什么呢,我和惠子桑只是朋友啦!”朝仓脸皮薄,吼完好友后立刻转头求助似地看向滨田,“你有什么想吃的......滨田?”   被他叫住的青年正低头掏出翻盖手机,闻言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抱歉,我还有事,你们先吃吧。”   “喂,等等,滨田——”   身后的喊声没能挽留他的脚步,滨田已经走远,他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在翻盖手机上快速地输入某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输到一半,他又觉得不妥,遂关上手机,走向了路边的某个电话亭。   他关上电话亭拉门,拿起听筒,冷静地按下号码键,在规律的等待音响到第三十秒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被接通的声音。   出乎意料,对面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声音。   “喂?”   滨田一愣,谨慎地说:“请问你是......?”   对面的男人毫不客气,声音冷漠:“有话快说。”   滨田顿了顿,没犹豫几秒便下定决心:“您好,我找阿尔谢尼先生。阿尔谢尼·弗拉基米洛维奇·叶夫图申科夫,请问您认识他吗?”   “......阿尔谢尼?”对面的男人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他停顿了几秒,似乎捂住听筒和什么人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出声,报出一串地址,“杯户大饭店406号房,三十分钟后见。”   “......什、”滨田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就挂断了电话,平静无波的“嘟嘟”声在耳边环绕,他茫然地盯着电话亭玻璃墙面上张贴的广告海报,一时没弄懂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无论如何,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就此止步不前。   三十分钟后,杯户大饭店406号房间门口,滨田单手拎着书包,冷静地敲了三下房门。   漆白的木质门板后很快响起与柔软地毯相触的脚步声,沉沉地,像是对心脏的重击。   滨田屏住呼吸,几秒后,门被打开,一个穿黑西装的、高大强壮的保镖出现在门后,看到滨田的脸,他只是对他简单点了下头,就作势开始搜身。   滨田满脸茫然地张开双臂,房门拉开后他依旧只能看见这间套房的门廊通道,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他乖乖将书包递出去,也被保镖检查了一番,连笔袋里的美工刀都被特地挑出来扔到一旁。   等到完全确认他的确没有任何威胁后,滨田才被放进房间。   他表面依旧维持着极度镇定的模样,一步一步向套房中央走去。   出乎他意料地,房间中既没有他熟悉的阿尔谢尼,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穿黑西装、一脸不好惹的高大男人。   半拉开的窗户旁坐着一位背影窈窕的女人,白色纱帘被春风微微吹起,女人单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安静抽着细长的女士烟。   她穿一件黑色的露背晚礼服,流畅优雅的蝴蝶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暗金色长发被发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   听见滨田的脚步声,她漫不经心地转过头,露出漂亮得不可思议的侧脸和蓝色眼瞳。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青年,半晌淡笑道:“你就是阿尔谢尼认识的那个小子?滨田正春,对吧?”   滨田咽了下口水,注意到女人的日语完全没有口音,他强装镇定道:“是的。阿尔谢尼在哪里?”   女人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再次看向窗外:“那个傻男人把自己弄到地狱里去咯。”   “......什么?”   “死了。他死了。”女人说,“听明白了吗,小子?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说什么?”滨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一寸一寸龟裂,他不敢置信地缓缓睁大双眼,下意识捏紧了拳头,“他——我是说,阿尔谢尼,他怎么会死呢?”   “谁都会死啊,小孩。”女人撑着头看他,眉眼优美得像丝绸,“干我们这行的,稍一不慎就会把自己玩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阿尔谢尼都死了快一年咯。”   滨田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的喉间都在微微颤抖。   他心想,怎么会这样呢?那么强大、神秘、无所不能的男人,为什么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死掉了呢?   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应该像所有久别重逢的师徒、或者别的什么一样,他已经长到了可以自信面对男人的地步,男人也应该好好地来见他才对啊——   几个急促的呼吸后,他沉声问:“他是怎么死的?他被人杀死了吗?”   女人冷眼望着他的神情变化,良久勾唇笑了一声。   一个银闪闪的东西被她随手抛向滨田,青年下意识一抓,摊开手掌才发现那是一枚铁质的铭牌。   他熟悉这枚铭牌,它曾经在那个男人颈间晃动,阿尔谢尼寸步不离地戴着它,从未脱下,也从未向男孩展示过。   滨田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这枚铭牌上刻印的符号。一柄横在盾中的利剑,盾与剑下刻着一串编号,A60968,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清了编号上溅射的几滴血渍,因为长久未被清洗,那血渍已经沉淀出了褐红的色泽。   “那是阿尔谢尼的东西,”女人安静地抽着烟,“小子,你想替他报仇吗?”   “......”滨田握紧铭牌,直直盯着女人的眼睛,“我要怎么做?”   女人哼笑了一声。   “叶卡捷琳娜(Ekaterina),我的名字,也有人叫我凯特。”她从座位上站起来,黑色的晚礼服徐徐垂落在地上,滨田看着她朝自己走近,女人冰凉的手指贴上他颈间,他差点被刺得浑身一激灵,又强行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如果有人摸你的脖颈,】他忽然回忆起那个男人曾经说过的话,【要小心对方在测量你的脉搏。】   再回过神来时,名叫叶卡捷琳娜的女人挑了挑眉。两人凑得很近,近到滨田能分辨出她眼角勾勒的流畅眼线。   “小子,你挺冷静的嘛。”女人饶有兴致地说,“冷静是件好事。”   “我被教导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滨田说。   “是吗。”女人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手,她转身随手将烟碾灭在窗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再回过头来时对青年伸出一只手,“Sauvignon Blanc,【长相思】,这是我的另一个名字。但我还是希望被叫做叶卡捷琳娜。”   滨田伸手和她交握:“好的,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女士’。”女人警告似地说,“现在,小子,换身衣服。”   “......什么?”   “陪我去参加一场晚宴。”女人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西装一会儿会送来,我正愁今晚缺少男伴——不是要为他复仇吗?那就从做好第一件小事开始。”   滨田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浴室里。   很快,他被保镖的脚步声转移了注意力,一只手提纸袋被穿黑西装的男人转交给他,滨田认出了上面的品牌标志,是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   半个小时后,酒店套房的灯光暗了下去。滨田跟在女人身后,西装服帖笔挺,黑发被发胶向后梳起。   他最后一次望向关了灯的房间和那扇已经被合上的窗户,铁质的铭牌被他挂在颈间,冰冷触感几乎刺痛皮肤。   他忽然回想起阿尔谢尼曾经念过的诗歌。   ......   屋子里不会再有人来了,   只剩下昏暗。冬天   孤零零地,穿过   半开半掩的窗帘。   只有那白色的潮湿的鹅毛雪   急速地飘落,连绵不断,   只有屋顶,雪;除了——   雪和屋顶,什么也看不见。   又是冰霜描绘大地,   又是逝去年华的忧伤,   和那个冬天发生的事,   搅动我宁静的心房。   那不可饶恕的过错,   至今仍使我隐隐痛疼,   木柴的匮乏将使严寒   挤破那带十字的窗棂。   但是,厚重的门帘   却不期而然地摆动,   你步量着寂静走来,   好象是未来的幻影。   你会出现在门口,   服装是那样的素雅,   仿佛织就你的衣料的   真个就是飞扬的雪花。   .   .   .   白织灯光钉在禁闭室中央,房间内没有留下一丝阴影。男人一只手拷在桌面上,沉沉地闭着眼。一个声音贯穿耳膜,仿佛从地狱而来的呼唤,在他周遭平静地念诵着。   【船桅】——那声音念道。   一瞬间,1999年的秋季海风再次刮起,雪白的被单猎猎作响,铁质的长杆后露出绵延的海岸线,码头停靠的渔船一排一排向外铺展,密密麻麻的船桅鳞次栉比,几乎能嗅到隐隐的海腥味。   【日瓦戈医生】   书页被哗啦啦地翻动,他再次置身于那间昏暗的船舱,灶台传来流水的声音,阿尔谢尼在一刀一刀切着黄瓜,年幼的男孩伸长脖子,越过桌上复杂凌乱的军营地图,看见单人床上印着俄文的老旧书封。   【纽扣】   温热的轻烟从电烙铁尖端一缕缕向上飞扬,男孩伸出指尖,感觉到空气的颤动,纽扣型的无线电装置早已远远落后新世纪的高科技发明,但在那复杂的电路后,在那挂在大使馆墙上长达七年的笑话背后,他望见男人冰蓝色的眼睛。   【昏暗】   “屋子里不会再有人来了,只剩下昏暗。冬天孤零零地,穿过半开半掩的窗帘。”男人沉静的声音徐徐念诵着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俄语在他口中冷硬、平直,让人望见无尽的雪原,男孩蜷在床角迷蒙双眼,问起他过去的故事。“只要不做杀人的行当,什么都好。”男人这样对自己的儿子抱以期望。   【寄生虫】   世纪末的号角和冷战的余波交替震响,一无所知的男孩仰起脖颈,听见男人如此形容他的信仰——不要触碰这种痛苦,他告诫道,亲手制止男孩探寻船舱角落那本红色典籍,男孩尚不明白其义,只听话地收回了手。   【号码】   笔尖划过掌心的刺痛让男孩下意识蜷起手指,男人捏着他的手腕,迫使他紧紧握紧手心。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也许会考虑一下,他静静地看着男孩的眼睛。冬夜的冷风吹过海岸,温热的血液在大腿外侧逐渐干涸,男人松开了手,留下一个不曾停顿的背影。   【脉搏】   名叫叶卡捷琳娜的神秘女人伸手贴近他的颈侧,女人手指修长,冰凉如针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跳动。青年紧紧握着铁质的铭牌,无数思绪几乎要挣脱缰绳,脱口而出,最终他咽下了一切,像咽下一口融化的鹅毛雪。   他回想起那句诗歌。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搅动我宁静的心房。那不可饶恕的过错,至今仍使我隐隐痛疼——   【船桅。日瓦戈医生。纽扣。昏暗。寄生虫。号码。脉搏。船桅。日瓦戈医生。纽扣。昏暗。寄生虫。号码。脉搏。船桅......】   那声音反复念诵着。晃动的回忆不断在他脑海里重播,一会儿是1999年国后岛潮湿的空气,一会儿是男人冰蓝的眼睛,一会儿是那枚刻印着盾与剑的铭牌,一会儿是掌心被写下数字的刺痛,一会儿是写满俄文的泛黄书页,一会儿是金发女人冰凉的指尖,一会儿是阿尔谢尼不曾犹豫的背影。   【船桅。日瓦戈医生。纽扣。昏暗。寄生虫。号码。脉搏。船桅。日瓦戈医生。纽扣。昏暗。寄生虫。号码。脉搏......】   这仅剩的声音犹如自天堂落下的铁爪,紧紧钳制着他的大脑,复古幻灯片般的回忆闪动着,切换间发出老式放映机颤动的胶卷声。   剧痛如针刺般直入脑海,那些画面越转越快,光与影纵横交错化为一体,宇宙的浩淼投下毫无感情的一瞥,那一瞥的威力足以撼动大地的裂痕——   分裂。崩塌。灼痛。碎落。挤压。刺痛。麻痹。五感都燃烧起来。   ——滨田正春睁开双眼。   平静的磁带播放声依旧在禁闭室中回荡,四周静悄悄的,毫无变化。   滨田正春眨动了一下眼睛。   他黑色的双眼中再无一丝类人的光波,无神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酝酿。   磁带依旧播放着,逐渐走到了尽头。   “......寄生虫,号码,脉搏。”那声音几无可见地停顿,如同戏剧落幕的悼词,“白欧宾,这是杀戮的时刻。”   滨田正春无神的双眼直视前方。   “这是杀戮的时刻。”他重复道。   磁带继续播放着:“杀戮的目标是:滨田正春。”   他重复:“杀戮的目标是:滨田正春。”   磁带说:“我们既是上帝也是恶魔。因为我们要逆转时间的洪流,让死人复生。”   他重复:“我们既是上帝也是恶魔。因为我们要逆转时间的洪流,让死人复生。”   “行动开始。”   “行动开始。”   磁带播到了尽头,老式播放器按键弹出,发出咔擦一声。   滨田正春再次眨动了一下眼睛,下一秒,他未被束缚的左手倏然一抬,紧紧钳住了自己的脖颈,他力道之深,瞬间在脖颈间掐出深红的勒痕。   窒息的痛苦从肺腔涌向喉口,滨田正春始终面无表情。   他面部因缺氧而微微胀红,左手却毫无停顿地持续收紧,训练有素的成年男性单手的力道足以轻易掐死任何一条生命,他无光的双眼开始向上翻起。   砰得一声,禁闭室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男人冲进室内,一人拽住滨田正春的左手,铆足全身力气向下拽,试图让他松开对自己脖颈的钳制。   另一人已经训练有素地打开工具箱,他拔出针筒气塞,一管透明的液体被稳定注入滨田正春颈侧。   强效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瞬间注入静脉,在滨田正春的左手将他自己彻底掐死之前,大脑神经元失去了对全身肌肉的控制,睡意涌进脑海,左手无力地落在身侧,滨田正春垂下头,彻底昏迷在桌前。   穿制服的男人这才握住通讯器。   “长官,目标已经被控制。”他声音低沉,“需要把他送到医生那里去吗?”   电流滋滋响了一声,女人冷淡的声音响起:“带走吧。给他做个脑部CT。” 第194章 第194章   昏迷中的男人很快被一左一右拖起,单向玻璃外,星野真弓冷淡地收回视线,恰好这时,抱着文件夹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   “长官,那盘磁带......”   “连带播放器一起回收封存好。”星野真弓向外走去,“磁带是被谁放进来的?”   “是一个清洁工,跟我们是合同制,三小时前在卫生间发现了他的尸体。”工作人员亦步亦趋,“死因是氰化钾注射,我们在注射器上发现了他自己的指纹,应该是自杀。”   “调查他死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他的资金流动、上网记录,他为何甘愿自杀,欠债?投资失败?给他活着的亲友换个身份生活。这个设施已经不安全,直接废弃掉吧。”   “那么滨田......”   “请最好的脑神经专家,把他的脑子研究透。”星野真弓推开监控室大门,“对外就说他在狱中畏罪自杀了,他还有家人在世吗?挨个调查,纳入证人保护计划,我要知道他们脑海里有关滨田正春的所有信息。”   “他父亲在他小时候因为意外去世,只有母亲还在世,”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但是,长官,会不会做得有点太绝了?”   星野真弓停下脚步。   女人冷淡的灰蓝色眼睛扫了他一眼,她甚至不需开口,工作人员便立刻感到一种从皮肤到灵魂都被穿透的恐惧。   他全身一僵,立正敬礼:“是,长官!”   .   三十分钟后,星野真弓从这座公安名下的秘密设施稳步走出,重新坐进车里。她踩下油门,戴上蓝牙耳机,向另一个方向开去。   耳机中的通讯很快被接起,熟悉的声音道:“滨田正春的情况怎么样?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星野真弓伸手翻下遮阳板,微眯双眼。   “比我想得要稍微棘手一些,但大体在预料之内。”   她淡淡道:“虽然一直说着‘全世界最顶尖的洗脑技术’,但无论是堤江里还是伊万·安德烈维奇都没有当面对我展示过‘被控制’的那一面,现在看来,‘被控制’本身就代表着一串绝不能被泄漏的密钥——可能是私人定制的。”   “能够验证吗?”   “稍微有点麻烦,国后岛由俄方管辖,但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应该能伪装成游客登岛走访。问题在于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无论与那枚铭牌有关的接触是如何发生的,对方一定会把痕迹处理干净。”   “另一个办法是迫使滨田正春亲口说出来,不过他大概会很抗拒,对方也不是蠢货,一定会提前埋好保险丝。”   “对方敢直接当着你的面杀人,说明他不吝于对你透露这种‘洗脑’的控制机制。”降谷零说,“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清楚我已经和‘被控制’的人交谈过,伊万·安德烈维奇,或者堤江里,他们都有可能泄密。”星野真弓顿了顿,“当然,也可能对方根本不屑隐藏这个秘密。”   “还真是傲慢啊。”降谷零轻笑,他似乎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了几下,紧接着道,“伊万·安德烈维奇刚刚落地海牙,堤江里在陪同三浦实资的妹妹操办葬礼,目前为止,他们似乎依然活得很好。”   “他们依旧可能和对方达成合作,伊万也许有不这么做的理由,但堤江里不一定。那个男人撒起谎来信手拈来,他已经改头换面,彻底抛弃过去的名字,复仇结束后他本可以就地消失,但他依旧在维持现在的身份。为什么?”   降谷零没有说话,通讯频道沉默了一会儿,星野真弓忽然问:“你在波洛?”   “不在。”   “......我知道了。”星野真弓一转方向盘,仿佛仅靠这简短的问句就判断出了对方的位置,当即顺着下一个路口拐上了高速,“等我,二十分钟。”   .   二十分钟后,另一座地下设施内,星野真弓穿过仿佛永无止境般的铁灰色走廊,迈过数道生物识别解锁的自动门。走廊静悄悄的,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   指纹、声纹、瞳纹、DNA识别,所有的高科技验证被用在最后一道门锁,随着滴滴的认证通过声,自动门缓缓向右滑动。   偌大的监控室内几乎空无一人,一片昏暗中,数格监控画面在屏幕上无声播放,机箱上显示工作的红色光点正以稳定频率闪动。   星野真弓望向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   同十分钟前的她自己一样,站在单向玻璃前的人一身黑色大衣,双手插兜,露出隐隐的白色手套轮廓。   金色碎发服帖地压在鸭舌帽檐下,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   “心理测试做完了?”星野真弓踱步到他身边。   “嗯。”降谷零依旧望着前方,“他们更新了题库,变得稍微有些棘手了。”   “但结果依旧会是【一切正常】吧?”   “我的确是在诚实地回答哦。”降谷零勾起唇角,终于认真地望向她,他伸出一只手,对女人道,“给我看看。”   “......?”   降谷零依旧安静摊着手,星野真弓盯着那只手沉默两秒,半晌从口袋中掏出右手,平放在他的掌心。   降谷零戴手套的右手抓过她的手腕,迫使那只手翻转过来,露出掌心和修长的指节。   星野真弓的食指指尖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外溢的鲜血几近干涸,那是刚刚进行DNA验证时被识别器扎出来的抽血口。   “针刺的,不疼。”她下意识说。   降谷零没有碰她的指尖。血液快要凝固,但依然可能在白色手套上留下痕迹。   他转而单手托着星野真弓的右手,温和但不容拒绝地将其抬起,当着星野真弓的面,低头张口含住了她的食指指尖。   湿热的触感瞬间包围了最为敏感的手部神经,星野真弓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感觉到对面的男人轻轻舔了舔她的伤口,随后是轻微的刺痛,降谷零的牙关咬了一下她的指节。   他似挑衅似无辜地抬眼看她。   “......贿赂裁判是犯规的。”星野真弓眯了眯眼。   “诶?”降谷零松开口,翻着她的手上下研究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伤口,这才放手,有点无辜地看着她,“那裁判被贿赂到了吗?”   “......”星野真弓移开视线,她收回右手,重新插进兜里。   她撵了撵指尖,试图说些什么,最终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不擅长应付现在的场面。   几秒钟后,她放弃安慰,决定实话实说。   “......好不容易回了国,却只能让你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很抱歉。”星野真弓望向单向玻璃后的房间,“在遇到转机之前,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即使没办法让情况变得更好,也至少不会沦落到更坏的境地。”   降谷零没有说话。   单向玻璃后是一间小型公寓,单人床,衣柜,写字台,书袈,浴室隔间,一扇半开的、外面播放着逼真的风景视频的窗户,白色的沙质窗帘,挂壁式空调垂下一根红丝带,正被暖风微微吹拂。   一切样式都和十年前的某个房间一模一样,甚至连墙面上张贴的海报都是十年前流行的歌手和乐队。   他几乎能闭着眼将这个房间的每一寸摆设勾勒出来,以至于乍一在现实中看到它,竟有种以假乱真的恍惚感。   小型公寓写字台前的转椅上坐着一个身材板直的男人。黑发蓝眼,猫一般的双瞳微微向上挑起。   他面部轮廓近乎清秀,下颌角隐隐冒出胡茬,又因为被好好打理过而显得干净得体。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和休闲裤,脚踩绵软的家居拖鞋,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大学生——然而,他的面部神情和肢体动作却和男大学生毫无关系。   正相反,男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脖颈流畅,一动不动地面对着挂了日历和便签贴的墙面。   他背对着单向玻璃,因而监控室里的人也只能从左侧的落地单人镜上窥见他侧脸的神情。   ——他没有神情。蓝色眼瞳平静无波地望着墙面,嘴角没有任何微笑的意图,因而只是冷淡地拉成直线。   男人柔软的黑色短发服帖垂在额前,他以规律的频率眨动双眼,五秒的沉默,眨动,五秒的沉默,眨动,又五秒的沉默,再一次眨动。   单向玻璃外,星野真弓移开视线。空气干涩地颤动,她沉默垂眼。   她已经来到过这面玻璃墙前很多次,偶尔她长久驻足,能一动不动地凝视数十分钟,偶尔她简单查看玻璃墙后的状态便匆匆离去,以至于面对这样的情景对她来说几乎已成习惯。   但她清楚,这是三年以来,降谷零第一次亲眼见到单向玻璃后的那个人。   穿黑色大衣的金发男人静静凝望着那个毫无动静的背影,即使到了这一天,他依旧无法看清对方的正脸,只能从那面落地镜中窥见对方的神情。   数十秒的沉默后,降谷零单手压了压帽檐。   “阵平和研二来看过吗?”他声音极度冷静。   星野真弓沉默两秒:“没有。”   “高明哥呢?”   “他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他还活着,还是不知道他死了?”   “......都不知道。”   “是吗。”降谷零默然,他伸出一只手,贴上冰冷的玻璃幕墙,白色手套横亘在肌肤和玻璃之间,他不被允许在这个地方留下指纹。   “他的具体症状是什么?”   “在你拿到的报告里都写了。”   “但我想听你说。”   “......好。”星野真弓垂下眼,“他童年时期曾经患过心因性失语症和轻度失忆,在你和医生的配合下已经成功疗愈。但是,大概是因为某种极度创伤的回忆,这种心因性失语症再度复发,伴随更严重的解离性失忆症状。”   “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办法和他正常进行口语沟通,他的布洛卡氏区和韦尼克氏区功能正常,应该可以正常理解词句、或者至少写下他想说的话。我们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对一般资讯的记忆依旧完整,只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除此之外,他很少愿意主动交流,直到今天为止,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向他输入什么刺激,他从未开口发声。除了回答‘是’或‘否’的问题外,他只动笔写下过一个英文单词。”   “什么单词?”   “【Treadstone】。”星野真弓抬起眼,“‘踏脚石’。”   她声音冷静:“而这不是唯一的问题。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最轻微的问题。” 第195章 第195章   一阵敲门声在公寓内响起。   那阵敲门声以几秒一次的频率敲响,持续了数十秒。   接近一分钟后,坐在写字台前的男人才做出反应——他缓缓看向公寓前门。   又过了几秒后,他迟疑地站起来,向前走去,就像每一位家中来临访客的主人一般,他打开了房门。   “人口普查,方便让我进去吗,先生?”站在门口的西装男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男人沉默片刻,侧身放他走进了房间。   西装男人似乎不是第一次踏足这间公寓,他随手拉过一张转椅坐下。   等到男人也像他一样在椅子上坐下后,西装男人摆出了严肃的神情。   “我想见见你的朋友,先生。”他说,“我想见见【苏格兰】。”   “......”男人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坐着,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闻言露出了少见的、十分逼真的困惑神情。   那阵疑惑只持续了大约几秒,他便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般忽然闭上了眼,脖颈失去了对脑部的支撑,整个脑袋都耷拉下去,乍一看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诡异的睡眠持续了数秒,男人再次睁开了眼。   再抬头时,他湛蓝的猫眼突然有了神采,对西装男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久不见,实验员2号。”   “......实验员2号?”   “我给你取的外号,希望你不要介意。”男人很有礼貌,“按照时间顺序,你是第二个出现在我面前的实验员,上一位先生怎么了?他还好吗?”   “他——我是说,这不是你可以知道的信息。”实验员2号非常谨慎,他打开手里的公文包,抽出一张白纸,“你依旧不打算说说关于这个单词的事吗?”   那张白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单词。Treadstone,是饱满端正的英文。   男人湛蓝的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那张白纸,又重新看向实验员2号:“我们来谈谈别的事吧,实验员2号。”   “......”实验员2号别无他法,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你想谈什么?”   “窗外的风景是一段时长1300次心跳左右的循环视频,通常在它循环播放216次之后,我会见到你,实验员2号。”男人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但那段视频从上一次见面到现在只循环播放了172遍,是什么使你打破了以往的规律?告诉我,我有新的访客吗?”   说时迟那时快,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湛蓝色的猫眼平静地望向一片漆黑的玻璃幕墙,而后,精准对上了玻璃墙外的某个人的眼睛。   降谷零和那双眼睛猝不及防地对视,有一瞬间几乎乱了呼吸。   单向玻璃后,男人却什么也看不到,他轻描淡写地收回目光,对实验员2号微笑道:“看来我们的访客有些害羞,不愿意亲自来见我。”   实验员2号的冷汗几乎要决堤,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女人冷淡的声音:“不要继续跟他交谈了,出来。”   他咽了下口水,面色镇定地继续道:“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为止,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准备好了有关这个单词的回答。”   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再见,苏格兰。”   男人依旧坐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收起笑容:“再见,实验员2号。”   公寓门合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同一时刻,男人再次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般,合上眼,垂下头。   再睁开眼时,他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他便安静地收回视线,继续面对着墙面上的日历和便签贴,一动不动。   .   冰冷的玻璃幕墙外,星野真弓摘下耳麦,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进去见他的原因。”她低声道,“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也就是俗称的......”   “人格分裂。”降谷零喃喃。   “【苏格兰】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格,心因性失语症和解离性失忆症没有在他身上出现,在和【诸伏景光】的关系里,他至今占据着上风。”星野真弓说,“另外,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诸伏景光】没有新的记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实验员2号,却依旧表现出困惑和陌生。”降谷零说,“顺行性失忆?”   “他的顺行性失忆症是创伤后解离症状的一部分,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记忆就会被清零。对【过往记忆】则是生理性的,因为某种器质性病变,他无法回忆过去发生的一切。”星野真弓说,“唯一完好的就是程序记忆,他依旧会弹吉他,能够组装枪械,阅读不同语言,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这些事。”   “......”   降谷零沉默下去。   “好消息是,有一只顶尖脑科学家团队已经围绕这个‘匿名’病例研究了三年,我们按照他们的要求进行生理测试,给他们送去景光的身体检测报告,他们负责向我们提供医学分析和治疗指导。目前的分析结果是,这种生理性失忆的原因并非海马体区域的病变或损伤,而是某种来自外部的、某种药物的影响。”   星野真弓顿了顿,对上降谷零的视线。   “没错,就像你想的那样。”她说,“在那些我和你都无法插手的时间里,他身上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变化——人体实验,这是我的第一个推测,但很快又被我自己排除。”   “组织没有理由在他身上进行人体实验,他们有更好的资源和耗材,没必要逮着一个专职灭口的狙击手,这太危险,很容易暴露他们的行踪。”   “于是,我的另一个推测是......”   “洗脑。”降谷零说,“就像滨田正春、堤江里和伊万·安德列维奇一样。”   “是的,但我并不觉得景光的症状和那三个人一样。”星野真弓说,“甚至可以说,我觉得他们像两个不同的流派——说起来,滨田正春的脑部CT报告应该已经出来了,我让他们顺带对比了景光的脑成像图。”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手机发出一声邮件提示音,星野真弓低头点开附件,简单浏览后,又将手机递给降谷零。   “和我想的一样,滨田正春的大脑结构在部分区域和景光有相似的变化,但也只是部分而已。”她顿了顿,声线冷静,“无论那种不一样代表着什么,滨田正春可以被一串私人订制的密钥控制,类似的密钥说不定也能控制景光——而我们对密钥的内容一无所知。”   降谷零将手机交还给她:“但你已经有线索了。”   星野真弓露出淡淡的笑容:“滨田正春帮助我们将密钥和‘记忆’联系起来,堤江里则告诉了我一些更有意思的信息。‘药物造成的变化也许能被其他药物所抵消’,我曾经这么想过,现在看来,那种猜想是对的。”   她看了眼手表。   “Europol送来的冷冻箱还有三个小时落地东京。”星野真弓再次望向单向玻璃后那个安静的背影,她说着值得庆贺的消息,眼里却含着无法辨析的凝重,“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们也许很快就能再次见到景光了——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   降谷零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牵住星野真弓垂在身侧的左手,白色手套和温热的肌肤相贴,他们用力相握,像嵌进彼此体内的一块伤疤。   .   与此同时。   东京都下起了雨。   街灯被斜雨打得叮当作响,发出浑浊的微光。   路灯模糊地照着都市的阴霾,堤江里打着一把黑伞,穿行过漆黑的小巷和潮湿的沥青路,踏上市区某栋公寓楼的楼梯。   他步履沉稳,脚步声几不可闻,安静走到属于他自己的那间公寓门前。   他收了伞,掏出钥匙,在插进门锁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短暂的停滞后,他没有再管门锁和钥匙,径直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公寓门被轻易推开。   他踏进玄关,随手搁置黑伞,没有换鞋,而是轻轻合上身后的房门。   昏暗的室内,一个黑影静静坐在房间中央。   堤江里面色了然:“你找到了这里,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   黑影没有说话。   堤江里一步一步向室内走去,声音沉静:“过去半年里,你有很多次伸手阻止的机会,但你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了更重要的目的。星野真弓得到了她想要的,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得到了与她相关的信息。她的目的、她的策略、她的思考方式,你已经了如指掌,她却对你一无所知。”   他绕进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她想知道如何克服那种‘洗脑’留下的影响,我也给了她想要的答案。以她的能力,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但你会这样简单就让她如愿吗?我猜并不。”   “她放我离开,但没有让我如愿达成我的目的,而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我同样不会让她轻易达成她的目的。她不想放走白兰地那样一头肥羊,既然如此,她就必须承担代价。”   “理智只是一种具有惯性的情绪,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与她无关的陌生人,总有一天她也能冷酷地放弃她的初衷。她试图假装自己真的关心其他人,试图作出搭救其他人的假象,她可以轻易骗过很多人,但她无法欺骗同类。生命最初的诅咒贯穿她的一生,无论怎样向往彼岸,她都只拥有一颗冰冷的心。”   “唾手可得的大海和千里之外的围城,她会选择哪个?她心中的天平偏向何方?又或者,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他仰头喝水,喉结轻轻滚动,冰水从喉口滑进胃里。   这短暂的沉默持续了数十秒。   堤江里放下水杯,玻璃与台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直到这时,黑影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架从荷兰飞来的飞机会在落地的那一刻爆炸,她总有一天会得到她想要的,但不会那么快。”   他语气温和。   “堤秘书,你很优秀。三浦实资不是一个可以驾驭你的上司,他已经自食其果。未来很长,你也许可以试着换一位效忠对象了。”   “......”   堤江里垂下眼,数十秒后,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是场危险的游戏,你想要让我跟投你的赌注,”他看着那个轮廓不甚清晰的身影,“作为结果,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第196章 第196章   半年前,华国西南边境,一场爆炸惊醒林间飞鸟,浑身被熏得焦黑的年轻人奋力向前奔跑。他紧紧捏着手中那只小小的药瓶,他的三个兄弟已经被永远留在身后,但他没有时间流泪,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他像一头年轻的驯鹿那样飞奔,丛林荆棘刮破他灰扑扑的衣衫,身后传来轰鸣的枪声,子弹穿破空气,打在他周围的树根,他没有回头看,回头看会减慢他的速度。   敌人的怒吼在林间回荡,冲锋枪的扫射破空而来,年轻人趔趄一番,不得不减慢速度,一枚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腿,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前方就是彼岸,有熟悉的村落隐隐向他招手。   他依旧奋力奔跑着,身后的追击渐渐少了,他的敌人害怕那些棚屋,但他知道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他们害怕那面旗帜。   他拖着流血如注的小腿跨过了边境线,有晾晒衣服的妇人围上来搀扶他,随后是他的其他队友,他的长官。他头脑阵阵发晕,最后的视线落在村落围墙上的方体字上,【珍爱生命,远离毒品】,轻飘飘的八个字。彻底昏迷过去的那一刻,他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药瓶。   西南边防没有辜负任何人,他安静地想。   .   数月前,佐佐木大介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关上灯,凝望身后昏暗的房间。   他缓慢地走回工位,合上电脑,拎起铝制的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放进后备箱,趁夜色开进池袋西口公园。   他坐在驾驶座上埋头思索许久,反复回想,反复掂量,他不知道那个传递给他资料的人是谁,但他清楚自己能利用它做什么事。他打开车门,从后备箱翻出铁铲,拎起那只手提箱。   他一步一步向公园深处走去,深夜下了雨,湿土被铁铲翻起,佐佐木大介算不上高,操控那只铁铲并不容易。他没有停下,依旧紧紧握着铁铲,他亲手将那只手提箱埋进土里,他填平深坑,拎着铁铲走回车上。   两周后,他被一通短信叫来那间工作室,他站在货架之间,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倒了下去,鲜血漫过指尖。   会有人替我完成未竟的事业,他安静地想。   .   更远的过去,松本小百合望着天上的星星。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她思索着,余光瞥见车窗外某个熟悉的背影。   她在父亲的会客室里见过他们,他们谈论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药物,实验,她弄不明白那些交谈的细节,但她看着母亲一天天衰弱下去,她在母亲腕间发现奇怪的针孔——母亲躺在疗养床上,靠营养液度日,腕间的针孔不足为奇,她这样说服自己。   但她清楚那只是自我安慰,有些事是无法自欺欺人,她必须面对现实。在找到愿意爱她的人、她愿意爱的人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打开车门,向前奔去,她闯进嘈杂的夜场,被一双手钳住动作。她被拖进隔间,看见了几个男人,有她眼熟的人,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被叫做滨田,他很年轻,松本小百合偷偷跑去霞关时,曾经隔着那家小酒馆的玻璃见过这个男人的脸。   ——他是森谷贞一的同事,她恍然明白过来。滨田是暗中倒戈的黑警,或者森谷贞一本就与他们一丘之貉?时间已经不允许她更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她决定遵循直觉。   她发了疯一样咬住钳住她的那个男人的手腕,几乎要渗出血来,男人吃痛下意识松手,她向前奔去,没有逃跑,而是疯了一般抓住滨田的衣领,她想要用指甲扣滨田的皮肉,她知道警察会检测自杀指甲缝隙间的皮屑组织,她想自己至少要留下点什么。   滨田出乎意料地反应迅速,他没有任由她碰到自己的皮肤,松本小百合别无他法,在周围人反应过来抓住她之前,她用力拽下了滨田颈间的那枚铭牌,那应该是他的私人物品,是独一无二的、可以定位出他是谁的东西,她绝望地想。   滨田变得出乎意料地愤怒,他似乎非常宝贵那枚铭牌,松本小百合紧紧握着它,往外冲去,有追捕喊叫声在她身后回荡,混进嘈杂的音乐里。她闯进夜场,故意让自己被挟持,那些人暂时不敢碰处在警方行动聚光灯下的她,但今天成功跑掉,明天又能躲去哪里?她这样想着,在几声枪响中断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鲜血蔓延开来,她躺在森谷贞一怀里,依旧握着手机和那枚铁质的铭牌。男人神情焦急,近乎悲痛,松本小百合分不清楚他脸上的情绪,她视线已经模糊,没有力气再说话。   她颤抖着伸手,将铭牌塞进森谷贞一手里。她握住他的双手,让它们紧紧合拢。她合上了眼。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她安静地想。   .   更近些的时候,村上一郎从睡梦中睁开双眼。晨光熹微,日光从紧闭的窗帘漏进缝里,他起身升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去隔壁叫妹妹起床。紧接着,他马不停蹄地从冰箱翻出昨晚备好的便当,又系上围裙,打开油烟机。他是个煎蛋的好手,只是从前没有机会展示。   妹妹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已经穿好校服,但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样,村上一郎任劳任怨地帮她梳头。最近马上要期中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他像每一个老妈子一样唠叨。他妹妹也如往常一样不耐烦地应着,哎呀哎呀,我心里有数,你就别管啦。   村上一郎依然停不下来,新老师怎么样?新同学怎么样?处得来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他们要是欺负你,哥哥就去揍他们,哥哥以前可是混黑......他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妥,他停顿两秒,把句子拐了个突兀的弯——哥哥以前打架可从没输过。这样听起来比刚刚妥当,他偷偷想。   妹妹却全没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哎呀哎呀,她又这样叹着,这个年代谁还用拳头做事呀?大家都是文明人,老哥你实在是跟时代脱节,应该回学校看看去咯。村上一郎眨眨眼,手上动作不停地一甩平底锅,金黄的煎蛋丝滑地翻了个面。也许她说的是对的,他想,也许他该回去上学了。   他已经改换了姓名,他不再叫一郎了,他现在有个更时髦的名字。他也不再为妹妹的学费发愁,他打开电视就能看到新闻报道更新后的《儿童福祉法》条例,但这早已与他无关,他已经有了其他补助来源。他们搬到了更平静的街区,妹妹转进了一所偏差值更高的学校,他的确获得了随时回学校念书的资格。   ——这个年代谁还用拳头做事?他解下围裙,琢磨着超市今日的打折宣传单,目送妹妹背起书包离开家门。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安静地想。   .   于是,就这样,新世界的序幕拉开了。   货机爆炸的新闻在年末的余温中随着新一回红白歌会名单公布的消息一同登上头版头条,今年的红白歌会又是万众瞩目的当红歌星对决,大众舆论将全部精力投入娱乐版面,无人伤亡的货机没过几天就被撇进了角落。   星野真弓坐在窗边收回视线,蓝牙耳机在她耳侧安静地闪动着,金发服务生走到桌边,为她端上一杯热乎乎的拿铁。最近经常看到星野小姐光临波洛呢,他弯着眼寒暄。星野真弓礼貌性地微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是刚刚好的热度,放了她刚刚好不觉腻味的糖,咖啡豆研磨细腻,被冲出回味悠长的苦香,就像她曾经爱喝的那样。她放下咖啡杯,抬头称赞这杯咖啡的手艺。金发服务生还未欣然接受,风铃叮当声从前方传来,五个裹着羽绒服的小萝卜头迫不及待地涌进咖啡店。   头三个小萝卜头显然都是八卦的好手——星野姐姐!安室哥哥!最近经常看到你们待在一起诶!他们这样叫嚷着,不由分说地挤进星野真弓独自占据的卡座。跟在后头的两个小鬼一个抽抽嘴角,一个压压帽檐,星野真弓只能无奈向里坐了坐。再抬头看去,金发服务生已经被转移注意力,认真记起小鬼头们点的甜品。   她伸手将桌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新的邮件提示音依旧亮着——【您的猜测很有道理,记忆的确可能扮演着重要的作用。我的建议是,不妨试试拼凑那张拼图吧,事已至此,总要有开始的那一步。】落款是享誉世界的脑神经科学家。   她听着小学生们写作业时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安静望向窗外。冬日冰冷的太阳在店面上落下波痕,更远些的地方,冷风悠长,云雨酝酿,人们望向同一片天空。   来日方长,她想。会有更多的黎明,太阳只是一颗晨星。 第197章 第197章   三个月前。   6月30日。   一年走到了中段,夏暑渐渐冒了头,江户川柯南咕咚咕咚灌下一瓶冰可乐,终于勉强缓过了劲。   这是他身体变小、化名江户川柯南住进毛利侦探事务所后的第二个月。安逸是种可怕的毒药,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虽说隔三差五碰上杀人事件的日子对普通人来说大约算不上“安逸”,但对装在小小躯壳里的工藤新一来说,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反倒是种让大脑不至于生锈的调味剂。   他重新旋紧宝特瓶盖,盯着银行柜台后的几位职员发了会儿呆。   “柯南,久等了,”毛利兰的声音将他唤醒,“我们走吧。”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怎么样?钱都存好了嘛?”   毛利小五郎声音高昂,显然十分激动:“委托费都好好存进去了,因为一次不能存入超过一定数额的现金,还分别存了好几次。”   “太好了!”江户川柯南真情实感道,“那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去吃午饭吧。”   毛利小五郎叉腰:“很好,今天一定要吃顿大餐!”   往日沉迷喝酒和赌马的糊涂侦探如今靠着“屡破奇案”风光了起来,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兰能跟着吃香喝辣,这的确能算好事一桩。   虽说“屡破奇案”的幕后帮手其实是他工藤新一本人,但以往作为高中生的他大多是义务帮忙,没什么借此赚钱的机会,所以这回他的确实实在在地跟着激动了一会儿。   三人往银行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大厅柜台后的某位职员也起身走了出来。两波人在门口狭路相逢,江户川柯南抬头望向对方的脸,微微一愣。   “啊,雅美小姐,你要离开了吗?”他显然认识这位女性职员。   雅美小姐一怔,弯腰对他笑了笑:“是柯南君啊。我的午休时间到了,所以准备去吃饭。”   “这样啊,”江户川柯南说,“难怪雅美小姐刚刚一直在看手表呢。”   “嗯,”雅美小姐留着秀丽的黑发,脸上画了淡妆,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其实我今天早上起得有些晚,没时间吃早饭,所以一直想着赶紧到休息时间去吃午饭呢。”   江户川柯南目送她走远的背影,身前的毛利兰注意到了他的停顿,不禁疑惑道:“柯南,你认识那位小姐吗?”   “嗯,她是最近新入职的银行职员,广田雅美小姐。”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快步跟上毛利兰的脚步,“小兰姐姐,我们中午吃什么呀?我肚子好饿——”   毛利兰却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刚刚你和雅美小姐说话的时候,爸爸突然说肚子疼要去趟卫生间,所以我们可能要再等一会儿......”   江户川柯南嘴角一抽,拎起滑板:“那我先去外面逛逛好了。”   .   广田雅美离开银行大门后,先状似正常地在主干路上走了一会儿,经过某条小巷时,她忽然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街道上。   她一边微微侧身穿昏暗的小巷,一边从背包中掏出鸭舌帽戴在头顶,等到从小巷中走出时,她已经压顶帽檐,扎起长发,再也看不出银行职员雅美小姐的样子。   三个混混模样的同伴已经在银行后面的停车场内等着她,他们都带了手套和帽子,她对三人点点头,又径直走向刚刚开进停车场内的运钞车,伸手敲了敲车厢。   咔擦一声,车厢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长发保安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按照我们说好的,”广田雅美压低声音,“开始吧。”   长发保安点了点头,三个小混混立刻上前,和长发保安配合着,从运钞车内一袋一袋往外运现钞,全部扔进停在运钞车旁边的另一辆黑色SUV里。广田雅美压低帽檐,双手抱臂,站在监控死角看着他们的动作。   等到现金全部运完,小混混中的一个寸头从怀中掏出手枪,对长发保安比划了一下:“兄弟,我开一枪做做样子,你等会儿演得像一点。”   长发保安竟然颇为熟练:“这你放心。”   寸头又对广田雅美点点头,广田雅美抿了抿嘴,说了一声“交给你们了”,便压低帽檐转身往银行后门走去。   等到她走得没影了,寸头这才抬枪,指着车厢里没人的地方扣动了扳机,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后,三个小混混立刻拔腿往黑色SUV上跑。   发动机轰鸣伴着长发保安像模像样地呼救声传来,SUV的轮胎几乎在地面擦出火花,一路风驰电掣地冲出了停车场。   .   “砰——”   刚刚溜达到停车场门口的江户川柯南被枪声一惊。   他瞬间反应过来,拔腿往枪声袭来的地方跑去,还没迈进停车场,就见几个小混混模样的男人拎着枪冲上一辆黑色SUV。   连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关上,那辆黑车一转方向盘,直直向停车场门口冲来。   正好站在停车场门口的江户川柯南大脑宕机了一秒,身体反应快过了头脑思考,他瞬间侧身一闪,眼睁睁看着黑车的门把手从自己眼前擦过。   那辆SUV很快冲上了大街,江户川柯南赶忙伸长脖子一看,见停车场里那位呼救的保安看起来没有被子弹伤到,这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跳上滑板,追着黑色SUV离开的方向冲了出去。   这会儿是正午时分,这家分行又座落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大街上穿行的车辆算不上多,江户川柯南把滑板提到了最高速,一路风驰电掣,因为穿透空气的速度太快,几乎甩出浑白的尾气。   那辆黑色SUV的速度却还要比他快上几分,司机大概是个肇事逃逸的熟练工,方向盘左转右转,轿车也在街道上左拐右拐,全然不顾红绿灯的阻拦,沿途差点撞上的行人就有三两个。   江户川柯南好几次几乎要跟丢目标,索性他的滑板再怎么超规格,姑且还是被算作灵活的非机动交通工具,不用跟轿车在一条道上比速度。   他一路追着目标开到了某条河堤旁,四周没了车道,立刻空旷下来,江户川柯南也终于有机会调整眼镜的追踪功能,定睛看清了逃逸车辆的牌照。   他匆匆扫了一眼便将那串数字铭记在心,刚要收回手时却忽地一顿。   那是......油箱?   在他视线尽头,黑色SUV飞速往前冲的同时,侧后方的油箱正隐隐往下洒落着液体,江户川柯南低头一看,就见自己的滑板下方,SUV刚刚开过的沥青柏油路面上也有着稀稀拉拉的湿痕——这是汽油的味道!   身后的警笛渐渐冒了出来,江户川柯南回头一望,就见数量警车正往黑色SUV逃逸的方向追击,他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踩动滑板,向河堤一侧退去,给警车让出方向。   警车大概也只把他当成了哪位沉迷滑板运动的中二小鬼,有警员探出车窗喊着让他退开,紧接着,江户川柯南眼睁睁看着他掏出手|枪,笔直往前方举起。   此时此刻,警车、滑板和黑色SUV的距离已经在渐渐缩小,江户川柯南顺着他举枪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非常清楚警方举枪的目的是迫使逃犯停下,而不是击毙犯人,正因如此,这位警员举枪瞄准的目标只有可能是轮胎,而轮胎不远处就是正在漏油的油箱,那轮胎甚至早已被一滴一滴流下的汽油染湿了胎纹。   他冲着那警员吼道:“别开枪——”   然而,子弹已经破空而出,一声巨响后,试图亡命天涯的黑色SUV轰然燃起火光。   火光冲天伴随着浓浓烟雾,逼退了本来依旧在试图往前冲的警车和江户川柯南。他们眼睁睁看着那辆燃着火花的轿车被爆炸冲击震翻,紧接着几个翻滚后,一路摔进了河堤里。   “......”   滑板急刹车,江户川柯南停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场警员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几十秒后,才有人一边拿着对讲机一边小跑上前查看情况。   江户川柯南抿紧嘴角,在他们顾上查看自己之前,踩着滑板一转方向,往银行的方位滑去。   .   “你是怎么做事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岗位上?!”   银行经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广田雅美有些瑟缩地低着头,不停微微欠身道歉,场面让置身事外的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都有些看不下去,连忙纷纷好声好气地劝阻银行经理。   经理大概也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下属实在难看,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汗,面色不虞地接住了毛利父女递来的台阶:“你中午的时候到底去哪里了?”   广田雅美依旧低着头,小声解释:“中午是我轮休,我去吃饭了......”   经理一听又要发作,全不讲道理地指着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吃饭?!我告诉你,要是这笔钱追不回来,你就被解雇了!”   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走进银行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他远远望着火冒三丈的银行经理和不停道歉的广田雅美看了半晌,这才不声不响地走到正在收集笔录的高木警官跟前。   后者正在给事发时那位被手|枪威胁的长发保安做笔录,保安一脸颓丧地说着:“那些家伙蒙着脸,冲上来就威胁我打开运钞车后门......”   “......”江户川柯南略一思索,当即装出小孩子的神情问,“呐呐,高木警官,那位姐姐当时真的去吃午饭了吗?”   高木警官手上摊着记事本,闻言不太确定地挠了挠脸颊:“嗯......监控是这么拍到的,但这附近也不是所有街道都普及了监控摄像头——对了,柯南君,你刚刚跑去哪了?”   江户川柯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高木警官,你有那位姐姐的家庭住址吗?”   “有是有......”   “可以给我看看吗?” 第198章 第198章   次日下午。   江户川柯南放了学,好不容易摆脱了试图拉着他玩侦探游戏的少年侦探团,这才往广田雅美居住的公寓出发。   滑板轻巧地磕在路边,他走进公寓楼梯,精准找到了门牌上写着【广田】二字的那间公寓。   门铃响了没几秒,广田雅美就打开了门。   她似乎是正准备出门,换了一身正装,脚上穿了高跟鞋。   看到门口的小学生侦探,她有些惊讶地弯下腰:“柯南君?你怎么......”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她反应过来,江户川柯南就一边嚷嚷着“哇大姐姐的公寓”,一边侧身挤进了她的房间。   广田雅美僵在原地,关门也不是,赶走他也不是,半晌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地跟着他走进房间,叹了口气。   “柯南君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雅美小姐,”江户川柯南已经收敛神色,严肃地看着她,“那些运钞车劫匪的内线,就是你吧?”   广田雅美倒茶的手一顿。   “......”   几十秒后,她端着茶杯,放在江户川柯南手边,对他露出笑容:“柯南君为什么会这么想?”   “第一个疑点是枪声。枪声传来的时候我就在停车场门口,正好看到劫匪坐上车离开,这其中的时间间隔太短了,劫匪肯定早就运好了纸钞。如果他们是在威胁,为何要等到离开的那一刻才开枪?如果他们是在惩罚保安,为何保安没有受伤?比起货真价实的枪响,那更像一场演出,是演给警察和银行看的。”   “更何况,劫匪是如何得知运钞车入库的详细时间表的?我那时就怀疑这不是一起单纯的运钞车劫案,比起单枪匹马截获运钞车,有银行内线在帮助他们的可能性更高。而在抢劫发生的时候,唯独你恰好离开了银行。”   “正是你在中间牵桥搭线,串通劫匪和保安,一起策划了这起抢劫案。可惜,他们没有想到,你早就打算事成之后独占那十亿日元,那辆车的油箱是你做的手脚吧?”   “我猜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他们把钱放在车里,他们逃跑只是为了迷惑警方,好留给你转移纸钞的时间。现在警方以为那十亿日元都随着爆炸被烧毁了,三个劫匪也在爆炸中失去了生命,只有你知道那笔钱到底在哪。”   江户川柯南单手插兜,严肃地看着广田雅美。   “事已至此,雅美小姐,我看你还是尽早说出那十亿日元的所在位置,去警局自首吧。”   “......”   广田雅美凝望着他,良久却露出了一个有些悲伤的笑容。   “不可能的,柯南君。”她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江户川柯南急道:“为什么?你想要那笔钱做什么?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   “我答应了那些人,要帮他们抢劫十亿日元,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广田雅美拎起背包,“钱都被我放在了某个保险柜里,我接下来就要去见他们,柯南君,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江户川柯南暗叫不好,连忙跳下沙发。   “不行,你不可以去!你会被......”   说时迟那时快,广田雅美毫不犹豫地抄起茶几上的木质花瓶,抬手一击,敲在江户川柯南后脑。   小侦探顿时眼前一黑,跌倒在地,晕了过去。   广田雅美见他失去意识,十分轻柔地将他抱起来,让他平躺着睡在沙发上。   “抱歉了,小侦探。”她垂下眼。   .   几分钟后,江户川柯南的意识渐渐恢复,他按着还在阵阵发晕的脑袋,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去。   他跑到公寓楼道上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启动声,江户川柯南暗叫不好,连忙趴在楼道栏杆上往外望。   只见广田雅美坐进了一辆出租车,她关上车门,那辆出租车缓缓启动,向前开去。   电光火石之间,江户川柯南立刻反应过来,他取出追踪器,裹进口香糖里,弹指往外一扔,随着一段优美的抛物线,追踪器被牢牢粘在了出租车后备箱上。   他转身拎起滑板向外跑去,抬手按动眼镜的追踪功能。   .   出租车上,广田雅美有些紧张地捏着背包肩带。   “看来我们有了一条小尾巴。”   女人淡淡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广田雅美被这个熟悉的声音惊到,不敢置信地看向后视镜。就见本应坐着出租车司机的位置上赫然坐着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有着黑色长发,灰蓝色眼睛,神情被藏在出租车司机的制服帽檐下。   “......是你。”广田雅美喃喃,“星野小姐,你居然亲自来接我......”   “因为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要和你商谈。”星野真弓说,“在那之前,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个小尾巴,你认识吗?”   “啊、你是说柯南君吧?”广田雅美说,“他是住在银行附近的小孩子,喜欢玩些侦探游戏——奇怪,我明明把他敲晕了。”   “追踪器似乎不在侦探游戏的范畴里吧?”星野真弓看了眼后视镜,某个驾驭着滑板的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这辆出租车,她一转方向盘,勾唇道,“我其实不擅长飙车,但如果只是甩掉一些小尾巴......宫野小姐,麻烦你坐稳了。”   广田雅美还未反应过来,出租车便猛地加速,几乎贴着人行道拐进了某个路口。   她被惯性压得差点撞上前座,几秒之后才手忙脚乱地握住扶手,有些惊魂未定地往后张望。   跟在后面的江户川柯南暗叫一声不好,他猜想广田雅美大概是发现了自己在跟踪,要求出租车忽然加速。   他连忙一边加速一边在内心飞快思考着——广田雅美要去见运钞车劫案的真正主使,他又已经在出租车上粘了追踪器。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此时放弃追踪、等着追踪器汇报广田雅美的最终目的地都是更有效率的做法。   江户川柯南心中有了盘算,慢慢减缓了速度。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视线中,他依旧紧盯着追踪眼镜中的那个红点。   一切都在计划当中,不知为何,他却隐约嗅到一份阴雨欲来的不安。   .   广田雅美收回看向后方的视线:“他似乎被甩开了。”   “他大概不会放弃追踪,只是选了另一个更有效率的方案。”星野真弓稳当地扶着方向盘,看起来丝毫不焦急,“不过,我也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谈话场所罢了——宫野小姐,你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箱子。”   广田雅美照她的话转过头,出租车后座右侧的确摆着一只箱子,金属冷调的铝制手提箱,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氛围。   她有些迟疑地伸手按动手提箱锁扣,一声咔哒后,箱子竟然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打开。   一只注射器静静躺在柔软的黑色海绵垫中央,注射器针管内承放着晶莹剔透的绿色液体,象征生机的绿色在这辆昏暗的出租车内,竟莫名令人胆寒起来。   “这是......”   “诶?你没有听说过这种药物啊。”星野真弓淡淡笑了笑,“挺好的,没有听说过,说明他们不认为你有朝一日会用上它——这是来自那个组织的东西,宫野小姐。它的名字是Nirvana,‘涅槃’。它曾经救过我一命,今天也会救你一命。”   广田雅美惶然地抿了抿嘴:“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妹妹和你聊过她在做什么研究吗?我猜应该没有吧,这是机密信息,她不会被允许告诉你。你们的通话无时无刻不在被窃听,你们的每一封邮件都会被仔细检查后再发出,组织会在你们所有的会面期间监控你们的行动。”   “你大概以为这是因为你妹妹从事的研究非常重要,而你是被用来吊在她面前、迫使她努力干活的金苹果。她本来可以拥有更明亮的未来,她的才华值得无数人争夺保护——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你死了,她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你的死说不定反而能为她搏出一个光明的未来。”星野真弓顿了顿,“在那些赤井消失之后、我出现以前的日子里,你的确曾这么想过,是吗?”   “......”   “宫野小姐,我不得不说,你大错特错了。你的性命比你想得更加重要,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位联邦探员特意打电话托我关照你的性命,也不仅仅是因为你童年玩伴的恻隐之心。”   星野真弓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琴酒是极其多疑也极其谨慎的男人,他杀过的人太多,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判断一颗子弹出膛后是否切实击中了人体。防弹衣和假血浆骗不了他,你得真的被他杀死才行。”   “公安一直没有对你解释过我们为今天准备的详细计划,你只知道自己会被‘假死’,从此成为一个无名的幽灵——我为这种隐瞒造成的忐忑心情道歉,这是因为我们为你准备的‘计划’的确涉及一些无法轻易道出的秘密。你手边的那支药剂即使在[零]组的库存里也只有个位数,知情者则更少。但你值得这个位数的其中之一。”   广田雅美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最终沉默。   星野真弓没有在意,继续有条不紊道:“我建议你提前将这支药剂注射进体内,它的有效范围是三十分钟,你会先陷入假死状态,随后恢复呼吸。三十分钟内,无论那颗子弹击中哪里,你都能活下来。科学的力量会让你活下来。”   “......”   广田雅美怔然地望向后视镜里星野真弓看不清情绪的半张脸。   “星野小姐,即使是我也能猜到这种药物到底有多珍贵,你说我值得,可是——”她喃喃道,“我到底为什么值得呢?”   星野真弓却只是笑了笑。   她转动方向盘开进港区,黄昏逐渐降临,橙黄的光晕落进车窗,在白色衬捕上勾勒出窗框的轮廓。   星野真弓的一侧眼脸也被投下阴影,另一侧轮廓却被灿烂的暖色包裹。   她再开口时声音温和下来。   “那些许诺我们人间天堂的家伙,除了地狱什么都没有搞出来,反倒是谦卑自称‘坠入地狱’的人们在真诚期盼未来。宫野小姐,我和琴酒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杀死、被草草掩埋,但你和你的家人是会被写进历史教科书里的人。”   “在看到那一天到来之前,至少不要被我们这样的人杀掉,不要死在这里、死在今天,好吗?这不值得。”   “......”   广田雅美凝望着后视镜里的侧脸,很久之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声说:“明美(Akemi)。请叫我明美吧。”   “明美。”星野真弓说,“到时间了,你该下车了。” 第199章 第199章   落日时分的厂房冰冷而空旷。   广田雅美拎着手包,一步一步走向厂房中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那两人身边被黄昏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即将伸出利爪的鬼魅黑影。   琴酒见她独自前来,抽完了最后一口烟,随手将烟蒂扔在脚下踩扁。伏特加亦步亦趋,跟着上前收起他扔掉的烟蒂。   “你看起来两手空空,宫野明美。”琴酒冷漠地看着她,“那十亿日元呢?”   “......我把它们都存在某个保险柜里了。”宫野明美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琴酒,我们说好了,我帮组织获得十亿日元,你就放我和我妹妹自由——你打算怎么实现你的诺言?”   “呵。”   琴酒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   “自由?你真认为这世界上存在自由?”   他墨绿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女人的身影,宫野明美身材苗条,无论是穿了防弹衣还是腰上别有手|枪,都会突兀地显出形来——索性,她身上似乎并无这二者的踪迹。   “美梦该醒了,宫野小姐。”琴酒说,“对组织来说,你的利用价值还比不上路边的流浪汉,但你妹妹不一样,她可是那些科学家里的红人,组织每年靠着她的研究能进账几亿美金,远远超过你拼死拼活弄来的‘十亿日元’——我凭什么就这样放她离开?”   “你——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琴酒。”宫野明美捏紧背包肩带,面露焦急,“我们约定好了,十亿日元换我和我妹妹的人身自由,你如果觉得钱少,我可以再去弄,但你必须得实现你的承诺!”   “很遗憾,组织不缺你弄来的那些小钱。你真该跟你的前男友好好学学,在抢银行这件事上,他比你熟练多了——差点忘了,他现在估计正在纽约哪家小酒馆里喝得尽兴,没空搭理即将死在日本境内的你。”   琴酒冷笑,从怀里掏出手枪,直指宫野明美。   “再见了,宫野小姐。”   他拨开保险栓,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后,宫野明美瞳孔一缩,下意识捂住腹部剧痛的来源。   温热的鲜血溢出指缝,她缓缓低下头,在来得及看清伤口前,便眼前发黑,跌倒在地。   伏特加见她没了声息,立刻上前从她的随身包里摸索一番,收走了保险柜钥匙。   “大哥,我们走吧。”他摸了摸宫野明美的脉搏,对琴酒点头。   .   数百米开外,港区某个密闭的仓库内。   几台监控屏幕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然而,屏幕上并没有显示画面,只有声音波频和稳定的脉搏频率。占据其中一整面屏幕的某串倒计时在安静走着,仿佛生命的指针。   远处一声震响后,那不断跳动的脉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弱了下去,几乎要成为一条直线。   坐在监控屏幕前的年轻公安们屏住呼吸,如果江户川柯南站在这里,大概会惊讶地发现他们之中有几位正是开车逃逸的运钞车劫匪。   而在他们后方,星野真弓戴着耳麦,沉默望着眼前的一切。   数分钟后,她的蓝牙耳机中响起一道声音:“确认一辆保时捷356A离开了港区。”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附近居民区打出了第一个报警电话,预计警视厅机动搜查队会在三十分钟内到达现场......等等,情况有些不对,似乎有第三方不明人士——是一个小孩,警视。”   “道路监控呢?”星野真弓说。   得到指令的公安双手在键盘上敲动,很快在屏幕上调出一个监控画面。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在仓库内安装监控,只调取了附近道路本来已有的摄像头。   屏幕上,一个小男孩滑着滑板冲向仓库。   他跳下滑板后速度依旧不减,几步跑进了监控盲区,进入仓库,身影就这样在屏幕上消失。   星野真弓沉默看着这一切,公安们没得到指令,不知该做什么,便也只能安静地等着。   很快,宫野明美单肩包内衬里缝合的监听器传来了动静。   .   “雅美小姐......”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昏迷的宫野明美身边响起,江户川柯南神色焦急,扑倒在她身边,“你振作点,雅美小姐!”   昏黄的日光落在宫野明美身侧,她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沥青地面上,身下蔓延出大滩鲜血,几乎显出某种因死亡而诞生的美感。   江户川柯南全然没有在意这些,他焦急地握住宫野明美的手,那只手依旧是温热的,只是正以明显的速度流失热量。   昏迷的宫野明美动了动眉梢,睁开双眼,虚弱地看向扑在自己身边的小侦探:“柯南君?你怎么......”   “我把发信器粘在了出租车后备箱,”江户川柯南抿紧唇,“我猜到你会去见这件事的幕后主使......”   “是吗。”宫野明美露出笑容,紧接着又因为疼痛呛咳出声,“结果到头来,我还是杀了三个人,又死在了那些穿黑衣服的家伙们、那个萦绕着巨大谜团的组织手里......”   “?!你是说,那些人——”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   宫野明美只是颤抖着伸出手,将一串保险柜钥匙交给他手里:“他们拿走的不是真正的保险柜钥匙,这个才是......”   “请帮我把钱还给警方吧。拜托了,小小的、侦探君(頼んだわよ,小さな探偵さ)......”   她浸满鲜血的手脱力坠在地上,转瞬间失去呼吸。   监控屏幕上的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公安们静默着,没有人说话。   而远在百米之外的厂房内,江户川柯南攥着手心里的钥匙,怔怔凝望着宫野明美失去气息的面容。   不变的黄昏依旧在地面流淌,仿佛要将这一瞬间凝刻成隽永。   .   数十分钟后,目暮警官带着搜查人员到达了现场。   来来往往的鉴识人员在厂房内穿梭,江户川柯南垂着头,被毛利兰搂住肩膀,高木警官看着他不住叹息,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   广田雅美的尸体则被搬上担架,蒙上一层白布,抬离了现场。两名穿制服的鉴识人员将她送进救护车,贴着医疗字符的后车门轰然一关,起步驶离现场。   这两位兢兢业业的警员不会知道,这辆救护车在离开港区之后,将会在某个隐秘的街角停下,完成一次悄无声息的“尸体交换”。   搜查一课依旧在尽职尽责的勘探现场,高木警官也依旧在给唯一的目击证人做着笔录,一切似乎都和以往任何一起案件没有区别。   而在行驶中的救护车上,划时代的药剂正在发挥作用,细胞极速自我修复着,缺氧的大脑被新鲜的血红蛋白重新激活,数十秒后,宫野明美的眉梢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双眼。   “二十分钟三十六秒。”淡淡的女声从身侧传来,“这是一个新纪录,它对你的修复速度似乎比对我要快得多,后遗症是否也会比我轻呢?”   宫野明美迷茫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星野真弓安静坐在她身侧,她已经换了身衣服,如往常般穿着黑色大衣。   “......我真的,”宫野明美干涩地开口,“死而复生了?”   “不是死而复生。”星野真弓勾唇,“只是,当身体机能和失血率到达极限时,它会帮你进行自动修复——意思就是,它对癌症无能为力,只能治好外伤。”   宫野明美怔忪地望着救护车车顶,心脏的确在她体内有力跳动,但被子弹穿透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她隐约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从自己身上散去,却又无法抑制地从心底冒出恐惧和后怕。   星野真弓望着她,柔和下声音。   “在未来的日子里,你可能偶尔会觉得心率过快,或者分辨不太清楚食物的味道,这些症状因人而异。”她说,“在那之前,你会被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吧,明美。”   “......”   宫野明美缓缓合眼,沉入了梦乡。   .   几个小时后。   某个地下掩体。   宫野明美坐在桌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的黑色长发已经被剪短,两个发型师站在她身后忙碌,挑起她的头发抹上染发膏。   她小腹处的伤口也已经止血,被仔细包扎好。局部麻醉药效未过,她几乎没有对伤口的知觉。   镜子中的女性逐渐变得陌生起来,宫野明美安静和自己对望着,直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才恍然回神。   一个戴墨镜的公安走进房间,他一头卷毛,穿黑西装,不太客气将一份文件袋放在宫野明美面前的桌面上。   “你的新证件,护照、驾照、银行账户。”松田阵平说,“还有这个身份从小到大的经历、身份背景、社交关系网,养伤期间你得学会把这些东西倒背如流。”   宫野明美没办法转动脑袋,只能从镜子里看向他:“谢谢你,松田警官。星野小姐不在吗?”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公安还在跟进你妹妹的脱离行动,没有太多精力商讨你的去处,但可以保证的是,最终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不会超过个位数。”   宫野明美露出笑容:“没关系,我相信你们。”   松田阵平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半晌道:“不用相信我们,我们只是你的合作对象,和你进行了一些互惠互利的交易而已。”   他顿了顿:“相信你自己就好。”   房门被重新合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宫野明美从镜子中收回视线,忍不住弯了弯眼。   .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数天后,名为“雪莉”的代号成员在禁闭室无故失踪,紧接着,米花町的阿笠博士家则悄然多了一位小小的住户,几家登记在普通药企名下的研究所在火光中轰然倒塌,一款被称作“平安果”的成瘾性药物开始在地下市场悄无声息地流通。   仅仅过了几周的时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就电光火石地通过了某项崭新的药物审查,与此同时,保姆推开房门,发现了森谷贞一安静沉眠的尸体。   在那之后的之后,江户川柯南从睡梦中惊醒。   他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缓缓将视线移向床边的闹钟。   毛利小五郎的鼾声依旧在以稳定的频率萦绕房间,江户川柯南凝望着那显示“11月23日04点32分”的暗红色字符,含混着愧疚、后怕和庆幸的复杂情绪在内心流转,数十秒后,他再次合眼。   重新坠入梦乡前,他心想——   他似乎明白三浦实资被蒙上白布、安静抬走的尸体为何如此眼熟了。 第200章 第200章   男人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洁白的天花板上,护眼灯光敞亮,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数十秒后才坐起身。   他换上简单的居家卫衣,走进浴室,刷牙洗脸,任由流水淌过双手。   镜子里的男人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肩线流畅,手臂有锻炼痕迹。   他凝视着自己微微上扬的湛蓝色双眼,很久之后才关上水龙头。   他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窗外蓝天白云静静流淌着,男人从书柜上抽出一本明显被翻过很多次的小说集,书页已带有些微折角。   他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读起。   “叮咚——”   门铃响了。   男人呆坐了一会儿,拉开公寓房门。   “我来送早餐。”屋外的人说。   他是个留寸头的高大男人,戴一顶配送员的工作帽,长相老成,嘴里叼着根牙签,向男人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   “我可以进去吗?”   男人依然任由房门敞开,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叼牙签的男人见他没有反应,咧嘴笑了笑:“不说话就默认你同意了?”   说完,他径直踏进公寓。   男人见他逼近,立刻像是被触发自动反应的游戏NPC一般,向侧边退了一步,看着他走进公寓。   叼牙签的男人在餐桌边坐下。   塑料袋里的盒饭被推向男人,他又从夹克中翻出一本证件。   “自我介绍一下,”叼牙签的男人说,“我姓伊达,是个警察。”   男人没有出声,也没有同他对视,只自觉掀开塑料盖,拆开筷子,自顾自吃起早饭来。   自称“伊达”的警官没有气馁,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男人对面,再次从夹克中翻出一个东西。   这次不是警官证,而是一张照片。   男人吃着早饭,看他把照片推到自己面前。   那是三个人的合照,最中间的少年有着和他如出一撤的湛蓝色猫眼,他正站在画满板报的教室黑板前,对镜头露出温柔笑意。   他左侧,黑色长发的少女双手抱臂,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他右侧,金发混血的少年像是刚刚结束一场争辩,眉眼不太愉快、嘴角又强行勾起笑意,表现出一种古怪的礼貌和克制。   他们双方显然都不太情愿对镜头露出正脸来,大概是碍于中间那位少年才和和气气地站在同一台相机前。   于是快门定格,刹那永恒。   男人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终于对上伊达警官的眼睛。   后者眼里带着些小心隐藏的期冀:“你认得这张照片里的人吗?”   数十秒的沉默后,男人伸出筷子,虚空点了点画面中央的少年,又点了点自己。   “另外两位的脸......都不认得吗?”   男人摇头。   “那么、一丝丝熟悉感,一点点似曾相识,有吗?”   男人摇头。   “......好吧。”   伊达警官没有气馁。   “你想认识一下他们吗?”   这一次,男人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看着对面的警官,眼神中流露出些微迷茫,这微小的迷茫被伊达警官抓住,乘胜追击道:“就当是听个故事吧,很漫长的故事。但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男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吞咽下最后一口早饭,将筷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盒里,很有礼貌地将餐盒推向对面。   做完这一切后,他收回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从始至终,他脊背挺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如同拔掉电源的机器人般看着伊达警官。   “......”   伊达苦笑,他从夹克中掏出第三样东西,是本空白笔记本。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在纸上。”他将笔记本同原子笔一起推向男人。   随后,他清了清嗓,双手在桌面交握,几乎有些紧张地开口述说第一个音节。   “这个故事必须从很多年以前说起。”   “她向我交代的开头是......”   “人独自行过生命。”   .   【人独自行过生命】。   疾驰在高架路上的漆黑迈巴赫内,黑发少女翻过一纸书页。   天光被隔绝在贴了防窥膜的玻璃窗外,车内冷气阴凉,阅读灯昏昏沉沉,前座与后座间隔板紧闭,这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密闭空间。   她既不看窗外,也不看手机,灰蓝色眼眸专注落在纸页上。   书的名字是《悉达多》,悉、达、多,舌尖轻触上颚三次,两次张开,两次合上,简短如一道咒语。   【人独自行过生命,】她沿着墨水的脉络向后读去,【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寻觅出路。】   【难道有人曾被父亲或老师一路庇护?】   迈巴赫驶向闸道,夜色东京正像画卷般徐徐展开,她不为所动,依旧读着。   车速因进入城区而减缓,满是独栋别墅的富人街区近在咫尺,她注意力未曾挪动半分,依旧读着。   迈巴赫在一栋三层小洋宅前停下,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防窥膜的隔绝下身影模糊,司机走下车门对他致意,管家也点头,和他一起从后备箱搬运行李。   少女依旧坐在原地,继续读着。   【悉达多开始意识到,孩子带来的不是幸福安宁,而是痛苦忧虑。】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她终于不得不记下页码,合上书封。   她起身,并未扶管家的手,独自走下车去。   【可是他爱他,宁愿忍受爱的痛苦和忧虑,也不愿接受没有他的幸福和快乐*。】   管家留着打理精细的八字胡,对她微微躬身。   “星野小姐。”他声音浑厚,用词雅致,带了敬语,“鄙人是日后照顾您生活起居的管家。鄙姓堀川(Horikawa),单名幸,能为小姐服务,甚感荣幸。”   少女只是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   管家依旧未表不快:“您的学籍信息和医保卡已经全部转移完毕,冰帝学园制服也一并熨平,同生活起居用品一起归置在您的房间内。”   “考虑到您平时的爱好,这栋洋楼附近有一座弓道场,会员卡和您平时习惯的弓道用具已经一同备齐。若您决定从明天开始上学,只需提前告知司机小出先生,他会负责接送您上下学。”   他亦步亦趋,少女也不应,就这样一路听他交代着零零碎碎的琐事。   直至终于穿过院落,走到洋楼门前,少女才回头,居高临下地望向台阶下的管家。   “除了这些,”她声音清冷,“他没有留其他口信?”   管家不卑不亢地垂着眼:“星野长官的意思是,先让小姐适应一下东京的生活。”   “......”少女点头,推开房门。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数十秒后,昏黑的二楼主卧亮起灯光,直到此刻,管家才转身离开院落。   夜色渐晚,昏黄的街灯照亮洋楼门牌,同主卧那盏小灯成为今夜唯二的光亮。他仔细为铁门落锁,将这栋鬼魅寂寥的洋楼留在身后。   .   直到屋外传来汽车离去的声音,星野真弓才晃了晃身体,扶住墙沿。   她将自己慢吞吞地挪到桌前坐下,垂头撩起衬衣下摆,看了眼被纱布覆盖的左腹部。   雪白纱布上溢出点点晕红,没有书籍转移注意力之后,疼痛终于再难忽视。   她额间碎发下早已冒出细碎的冷汗,她却依旧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星野真弓翻开管家留下的起居指南,在目录中找到常备药品栏,又翻到写着家用医疗箱的那一页。   五分钟后,她慢吞吞地走下楼梯,从客厅书柜左侧抽屉的第二层翻出了家用医疗器具。   她扶着沙发扶手坐下,低头咬住衬衣下摆,露出曲线流畅的小腹,狠了狠心,一把将纱布扯开。   “唔......”剧痛让头皮发麻,她无法抑制地溢出一声低吟。   她没有被疼痛影响动作,拧开一瓶生理盐水,直接倾盆倒在腹部伤口上。   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顷刻间被浇出亮晶晶的反光,浅红色血水混着盐水顺流而下,在皮肤表面留下狰狞的纹路。   生理盐水打湿了她大半衣服,被冰凉液体直接冲刷伤口的滋味也并不好受,星野真弓却没顾上整理,她依旧咬着衬衣下摆,拧开碘伏瓶盖,一点一点给伤口上药。   这次的疼痛让她握棉签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却没有再溢出呻|吟。   也许是清楚疼痛总有一刻会结束,又或许是明白只有捱过疼痛才能帮助愈合,即使明知碘伏和伤口相触的结果是剧痛,大脑依旧冷静地发出指令,强迫她将伤口周围仔细完整地涂上医嘱规定的药物。   一遍一遍,一层一层,白皙的腹部因疼痛和呼吸而轻微起伏,星野真弓用力咬着衬衣下摆。   直至最后,她扯开一张崭新纱布,用医用胶带娴熟地包扎。   她这才松开口,脱力般仰靠在沙发上,单手遮盖住双眼。   月色从客厅玻璃墙的窗帘缝隙洒进室内,在木质地板投下一道清浅的银晖,被管家提前开启的中央空调正往外冒着丝丝冷气,几乎凉透手脚。   星野真弓闭着眼,很长很长地呼吸。   许久之后,她才将自己从沙发上拽起来,收拾散落茶几的棉签和纱布,擦净生理盐水倾倒的水渍,拖着游魂般的步伐向楼梯走去。   她顾忌着伤口,小心翼翼换了衣服,挪到主卧大床上躺下。   夜深了,室内灯熄灭后,周遭几乎一片黑暗。   她合上眼,放任意识失去控制。   ......   枫叶。   火红的枫叶。   一切狂乱的沉沦向古老窗柩侵袭,疾风刮过女人安静的侧脸,枫叶蝴蝶般翻飞,迷乱的赤红几乎割破脸颊。   狂风吹乱了双眸,少女只望见最后一轮日落正从地平线消失,昙花一现的火烧云正将天空点燃。   再回神时,窗边的女人消失了,素色的榻榻米平整干净,茶几严丝合缝地贴合墙面,微风从窗外徐徐吹来,有枫叶飘落地面的碎响。   莫大的空虚笼罩了少女,她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   她垂下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永远不要忘记,星野真弓。”   “███是你将背负一生的罪与罚。”   那是你将背负一生的罪与罚。   一生的、罪与罚。   .   星野真弓猛然睁开双眼。   “滴滴!滴滴!滴滴!”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双眼惊诧地望向床头柜。   日光从窗帘缝隙钻入卧室,她撑着头,慢慢坐起来,将不停发出“滴滴”声的闹钟摁灭。   清晨6点整。   闹钟如此显示着。   她半撑着身体靠坐在床头,很久之后才起身。   窗帘被刷得拉开,日光像海涌进室内,星野真弓随手抓过桌上的打火机,步入阳台,任由盛夏朝晨的热浪包裹全身。   浓密的眼睫轻轻扇动,17岁的少女垂下头,为自己点燃细烟。   她呼吸着,望见远处的朝阳。   于是,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火焰中消逝*。 第201章 第201章   冰帝学园由一片欧式风格的建筑群组成,远远望去,洁白典雅,高大威严,仿佛应当出现在中世纪背景的老电影里。   临近上课,校园门口豪车如云,入眼就是劳斯莱斯、宾利,再次也得是保时捷、奔驰。   穿棕色制服的少年少女习以为常地迈下车,踏着骄阳在水泥路上投下的金光,三三两两向校园内走去——其中不乏步伐匆忙者,因为光是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就要漫步过好大一片草地。   他们脸上散发着理所当然的自信、开朗、乐观,仿佛是某种人间天国的缩影——如果世上所有孩子都在过着这样的生活的话。   最后一批到校的学生渐渐从视线里消失了,诸伏景光从窗边收回目光。   同一时刻,上课铃响。   “同学们好。”面相严肃的班主任走进来,她是个戴眼镜、穿职业套裙的中年女性,系在颈间的丝巾是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新品。   诸伏景光眨动了一下双眼,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新的口红色号,视线扫过她最近多出一条手链的左腕,他顿时了然。   就在他神游的时候,班长喊了一声“起立”。   “老师早上好——”   班主任显然没在意他们这稀稀拉拉拖长音的问候,随意摆了摆手:“我们班来了新的转学生。”   班级里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声。高三学年已过三分之一,高考就在咫尺距离,这时候突然来一位插班生,学生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转学生是怎样的人,而是下意识思考起对方要怎么才能适应冰帝的生活节奏。   ——过去三年里他们早已形成了稳固的社交圈,这个学校的竞争压力更是全国顶尖。   班主任也没在意,她看向紧闭的拉门:“你可以进来了,星野同学。”   诸伏景光身后课桌上一直稳定流畅的写字声停顿了一瞬,这停顿几不可闻,但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竖起耳朵,却发现停顿只持续了一秒,刷刷声如常继续了下去。   与此同时,转学生走进来了。   长发少女有一双沉静的灰蓝色眼眸,她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衣和棕色短裙,身材高挑,腰肢劲瘦,手臂线条流畅,拾起粉笔的指尖也漂亮、修长。   在黑板上落笔写下姓名的短暂几秒,全班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一些人几乎忘了呼吸,而她镇定自若,落笔带着漂亮的笔锋。   “星野真弓。”她神情平静。   诸伏景光身后刷刷的写字声已经再度停下,身后人合上了笔记本,大概是准备好认真上课了。   “星野同学刚搬来东京,可能有不适应的地方,大家互相帮助。”班主任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诸伏君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坐在那里吧。诸伏君,麻烦举下手。”   她说话一向带着命令式的语气,从不说“好吗”或“请”。   但诸伏景光适应良好,他微笑着举了举手,确保新同学看到自己后才放下。   几秒后,星野真弓在他身边坐下。   诸伏景光小声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又伸出一只手:“请多指教,星野桑。”   “......”星野真弓从书包中拿出课本的动作一顿,她注视着那只穿破安全距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抿了抿嘴,“请多指教。握手就不必了。”   诸伏景光愣了一瞬,露出笑容:“没问题。”   他自然地收回了手。   班主任开始例行的班会日程,先是重复了一遍期末考试近在咫尺,又是敦促同学们暑假期间注意安全,最后是每日份强调高考就在眼前,高三学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还没抓紧努力的同学就好自为之吧。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诸伏景光耳侧流过,没有一句留下痕迹。   即使如此,他依旧认认真真地端坐着,安静地注视着班主任的眼睛,仿佛已经准备好和后者对视并露出一个有在认真听讲的笑容。   直到班会最后,班主任抽出一张名单。   “学生会最近通过公投废除了之前的值日规定,也就是说,从这周起每个人都要参与值日。”她顿了顿,“值日表贴在黑板上了,值日完成后记得签到。”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冰帝的值日规定一直有些奇怪,每个班里只有排名最末的二十个人需要参与值日,也就是说,剩下的十几人可以享受更早的放学时间、更多的休息时间和更舒适的教学环境,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成绩稍差的同辈的忙碌之上的。   ——是奇怪的规定,甚至是不公平的规定,但也是非常能够反应这座十二年一贯制、汇集这个国家顶尖世家和人才的私立学校内,从未消失过的“实力至上”氛围的规定。   但与此同时,这样的氛围也造就了学生高度自治化的校园制度,班主任能在描述一项小小的值日规定更改时用上“公投”二字,足见这所学校象征的某种残酷本质。   他不禁悄悄看了眼身后的某个人,对方的金色发丝被窗外微风吹动,少年侧头有些无聊地盯着窗外,感觉到他的视线后又敏锐地投来一瞥。   “......”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新规定。   虽然他初中毕业后就再未参与过班级的值日活动,但他其实真的超擅长家政来着。   .   “星野桑,我是班长小椋由纪。”为首的少女说,“你刚转来,还没逛过校园吧?要跟我们一起去逛逛吗?”   星野真弓落笔的动作一顿。   她视线扫过围在课桌边的三个女孩子,班长小椋由纪留着利落的短发,额间别着镶了碎钻的发卡,左边的少女涂了漂亮的唇膏,发尾打着卷,右边的少女梳马尾,眼睫忽闪——是种的睫毛,因而又长又翘。   现在是午休,班里同学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留在教室里的反倒是少数,更别提围在一圈的了。   “......”星野真弓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学生手册上印了校园地图,我看那个就好。”   小椋一愣,星野真弓又点了下头:“谢谢。”   她继续低头写起字来。   被拒绝的小椋还未说什么话,种睫毛的女生已经看了眼她桌上的课本,故意高声道:“什么啊?又是书呆子型的啊?难怪能考进A班呢。”   她推搡了一下小椋:“好心都被当成驴肝肺了,走啦由纪,今天食堂有新的甜品诶。”   小椋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别这么说啦咲子......”   她不动声色地望向星野真弓安静的侧脸,后者认真写着题,道完谢后就从始至终没分给过她们半分注意力,简直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趣。   她收回视线,半推半就地被咲子推着往前走。   “小椋桑。”   一个声音叫住她,那个声音清朗有礼,小椋一愣,和星野真弓斜后方的少年对上视线。   金发少年公事公办,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学校规定禁止歧视考试入学的学生,以后请注意一下。”   小椋还未说话,咲子一愣就要发作:“哈?我们刚刚也没有......”   “你说得对,降谷君。”小椋由纪却像是觉得少年说话很有分量,笑了笑,再次看向星野真弓,“刚刚十分对不起,星野桑。咲子说话不过脑,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她端得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自顾自把戏圆上了。   星野真弓从刚刚起就几乎没在听这几人的对话,骤一被叫住名字,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她神情平淡地看了小椋一眼,“没事。”   这三位打扮时髦的好闺蜜很快手拉着手从教室里消失了,寂静的午休时间,只有两三个自带便当的学生在独自进食——学校餐费是每天称重额外算的,若是觉得负担不起,也可以选择不在食堂吃饭。   星野真弓的新晋同桌也没走。   诸伏景光从包里拿出便当盒,注意到她终于写完了题,对她一笑:“星野桑不去食堂吗?”   “......我不太饿。”星野真弓慢吞吞道。   其实是因为养伤期间禁辛辣油炸,她又实在对食堂哄闹的人群提不起兴趣,但这样的理由当然没法对第一天见面的同窗脱口而出。   诸伏景光一愣:“写题那么辛苦,应该饿得很快吧?要不我陪你去小卖部买点什么,至少垫垫肚子。”   星野真弓摇头:“没事,我真的不饿。”   她说完就掏出了新的课本和习题,就在这时,身后的课桌传来座椅拖动的声音,有人起身向教室门口走了出去。   诸伏景光一愣,望见对方金色的背影,出于某种诡异的直觉,他压下刚到嘴边的名字,复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低头翻开课本的星野真弓一眼。   半晌他叹息道:“说来可能有些奇怪......”   “?”星野真弓大概是觉得他没话找话十分莫名其妙,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我是料理爱好者来着,”这一点是真的,诸伏景光面不改色地说,“我今天正好做了两份便当,你要不——”   .   再三推拒无果后,星野真弓还是无奈收下了便当。   诸伏景光的厨艺很对得起他“料理爱好者”的身份,精致的和风便当盒里混素搭配齐全,是日式的做法,所以既不刺激也不辛辣,星野真弓发誓自己只是看在这一点上收下的,绝不是因为难以拒绝同桌真诚的眼睛。   她吃了别人做的饭,于情于理都该表现得更加礼貌一点,遂强迫自己扯了一个新话题。   “所以,”她顿了顿,花一秒思索这个话题是否有可能触碰雷点,“你是通过考试入学的吗?”   诸伏景光眨眨眼,他很坦荡:“不是,但我是受奖学金资助的学生,否则我负担不起学费。”   “奖学金资助和考试入学有什么区别?”   “奖学金似乎是初中学校选拔内推的,也要考试,但又不太一样......”诸伏景光一愣,“不过,我以为你会有所了解,你不是考试入学的吗?”   出乎意料地,星野真弓摇了摇头。   诸伏景光了然,露出一个有些好笑的表情:“那小椋桑岂不是弄错发难对象了?她似乎以为你是她们口中的‘平民’学生了。”   “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划分啊?”星野真弓挑眉,“为什么说是小椋?对我发难的是那个叫做‘咲子’的女生吧?”   诸伏景光一笑:“明明星野桑也看出来了吧,安田、就是那位‘咲子’,她只是小椋用来发难的工具而已。所以你才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不是吗?”   “按照平常的思路,班长总是品学兼优的那个,但冰帝的情况不太一样,当上班长有很多种办法,学习和人品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当然,对他们享受的教育资源来说,学习好是自然而然的事。还好星野桑刚刚拒绝得干脆利落呢。”   “这样吗?我只是对参观校园不感兴趣,我有别的事要做。”星野真弓说。   “......说到这个,从刚刚起我就有些好奇。”诸伏景光看了眼她课桌上的书本,“那个,似乎不是高三的课本吧?”   星野真弓不太在意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   她吃饭慢吞吞,几分钟过去还没消灭一块鸡肉。那些课本被她整齐地垒在桌角,按照课程分了类,最上面是一本数学练习册。   她也很坦荡地说:“因为我是高二生。”   “诶?”   “转学以前是高二生。我是跳级来冰帝的。”完全不知道自己透露了怎样可怕的学习能力的少女神情淡淡,“因为要花半年时间学完两年的内容,所以时间比较紧张。”   “......”   身在全国偏差值最高的高中、年级排名最高的A班里,诸伏景光在这一刻深深感受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星野桑......”   “?”   “不,没什么。”他很认真地比了个握拳的姿势,“加油!”   星野真弓眨眨眼。   她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谢谢?” 第202章 第202章   这天放学铃推迟了三四分钟才响,似乎是广播站出了点问题。   A班的学生却不在乎这种虚无的参照物,墙上钟面一到点,他们便三三两两收拾书包起身,讲台上的老师正讲到一半,大概是习惯了这种氛围,竟然也十分干脆地下班走人。   诸伏景光还在思考某个知识点,没急着动作。   余光尽头,星野真弓同样不紧不慢。她安静地写完了笔记的最后一句话,合拢书本。   衬衣克制塞进裙边的少女始终背脊挺直,她将笔记本按面积一层一层叠拢,平整地收进书包。既不像其他学生一样本能掏出手机,也不和他人寒暄,好像周遭根本不存在需要她联系的人和事。   她礼貌地将木椅推进课桌,对诸伏景光轻轻点了点头。   光影透过窗框,洒在她沉静的眼脸上。   一分钟后,诸伏景光望向窗外,目送她走出教学楼,穿过草坪,坐进一辆牌照不甚清晰的迈巴赫。   漆黑轿车发出低声轰鸣,向前稳速驶去。   诸伏景光终于今天第一次转过头,对后桌的人感叹:“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呢。”   “来这所学校上学的人,不是大小姐才比较奇怪吧?”   后桌的人似乎既没有在意星野真弓,也没有在意那辆昂贵的迈巴赫,只平静翻过书页。   他大概是什么一心二用的大师级人物,又或者对某些知识娴熟到了不用思考就能动笔的地步,一边聊天一边写作业对他轻而易举。   诸伏景光却没被他骗到。   “Zero,”他干脆单手抵在后桌上撑着头,“你骗不过我的哦?”   “?”   “你认识她吧。”诸伏景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至少见过面,知道名字。”   “......”   降谷零终于抬眼和他对视。   旁人难以看出他的神情有何变化,金发混血的少年面容俊秀,立体骨骼结构和柔和的亚洲皮相在他身上揉杂出特别的氛围,然而那双灰蓝色眼睛又是克制、严肃、机敏的,两相加持之下,透出一股凛然而不容侵犯的独特气质来。   诸伏景光却了然:“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事实,校规就是如此,这也是事实,你对小椋桑说的话都很合理,就因为合理,才显得可疑。更何况特意把属于自己的便当让出来,这好像不是热心可以解释的事情了吧——所以你今天中午怎么吃的午饭?”   “......我的校园卡里有余额。”   “这不能用作借口哦?”诸伏景光摊手,“不管怎么说,目前看来,她似乎不打算理会你。还是说,是你单方面认识人家?可是,按照你的性格,如果是你想结交的人,不用旁人劝,你自己就会找到办法主动结交吧?”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他好奇地眨眨眼。   “......”   降谷零垂下眼,一些久远的、他曾以为再不会有机会回忆的片段在脑海中闪动了一秒。   他想起那位少女如何身穿素净和服,臂展修长,肩线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水墨画般拉动弓弦。   于是重达十几斤的和弓轻而易举地向她臣服,利箭离弦,振响弦音。   那时她高傲得理所当然,因为真的有流光从她身上溢出来。   那时的她也和现在全然不同。   “应该是忘记了吧。”握笔的手继续写着解题过程,降谷零面不改色,“忘记了也不错,毕竟对她来说,那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诸伏景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那么了解自己的幼驯染,知道让降谷零吐露心声的秘诀并非无穷尽地追问。   他望了眼窗外的烈阳,现在是大部分学生的部活时间,有吹哨的声音从体育馆方向传来。   “高中的最后一年,”他顿了顿,“说不定会出乎意料地精彩呢。”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勾起嘴角,笔尖在纸面划过最后的流畅一笔。   在诸伏景光的注视下,他合起书本,单手拎起书包和西装外套,对幼驯染歪了歪头:“我今天不用执勤,你想去打网球吗?”   诸伏景光一愣:“那位迹部君同意你随时去借器材了?”   “是啊。”降谷零扬起眉梢,话语间有理所当然的自信,“毕竟,我也答应随时给他当陪练了嘛。”   于是两位少年并肩向球场走去。   须臾间,诸伏景光回过头,年少的流光从他肩头闪过。   他那时还无从预见十数年后的人生,更对无形中酝酿的阴影不知不觉,那位突兀出现的同桌和与她相伴的孤独、无谓,还有与浮躁世界格格不入的秘密,这些东西同童年的凋亡一起流淌着,在喧嚣深处浸润出沉默的土壤。   他还未来得及抽丝剥茧,通向真实的寒冷就已经缓缓积累起来,在这个金黄的夏日午后,一缕一缕地凝落进未来的长路中,挟持着他向前飞奔。   .   “就在这里停吧。”   司机小出先生是个非常令人舒心的工具人,当即靠边停下。   星野真弓抬手按下迈巴赫车顶的开门键,在缓缓打开的自动车门摩擦声中,踏上结实的沥青路面。   她抬手隐晦地摩挲了一下喉间,伴着身后轿车离开的轰鸣,向街边便利店走去。   “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店员还是个兼职大学生,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香烟购买者。   他视线扫过少女身上价格不菲的冰帝制服,又和对方冷静的眼睛对视一秒,一时没能把抽烟打架无恶不作的不良少女和面前这位一看就家境富裕的高中女生对上号。   “......客人,您带了证件吗?”犹豫两秒后,他还是问。   星野真弓似乎早有准备,她掏出钱包,伴着抽纸币的动作一边抽出证件,向他证明自己已经年满16岁,是合法合规的香烟购买者。   店员不再说什么,很有职业素养地迅速结账。   三十秒后,他目送少女离开,忍不住故作老成地低声嘀咕:“现在的小孩啊......”   走出便利店,再拐过一个街角,很快便能看见洋楼漂亮的尖顶。   星野真弓推开铁门,伴着嘎吱声,走上门廊台阶,掏出钥匙开门。   然而,甫一转动门锁,她就察觉不对——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纹油脂,门外地面的灰尘有被划过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原本上了两道锁的门此时只剩一把锁。   “......”   几秒后,她从书包摸出一把瑞士军刀,毫不犹豫地抽出利刃,隐在身侧,缓缓推开房门。   室内昏暗,洋楼门廊空无一物,只有鞋袈上突兀摆着一双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鞋。   星野真弓的视线扫过那双鞋上的泥点分布,又看了眼衣帽架上随意挂着的灰褐色长风衣。   半晌,她收起军刀利刃,低头将其放回书包。   “哦?不打算继续警戒了吗?”有人在空荡荡的客厅轻笑。   星野真弓换上拖鞋,拎着书包走进客厅。   她抬手按下开关,巨大的水晶吊顶立刻投下光影,照亮沙发上男人的脸。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性,灰白色头发,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周围皮肤增生,显然已是陈年旧伤。   他不太客气地翘着腿,宽大的手心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星野真弓的视线隐晦扫过,认出那是她自己的打火机。   “没有必要。”直到这时,她才开口,“以你的体格,想要伤害我轻而易举。”   “所以?”   “但我没有被立刻伤到,因为这本就不是你的目的。即使如此,我在你面前也只是任人宰割,与其将体力花在抵抗上,倒不如听听你想说什么。”   她放下书包,兀自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绵软的窗帘。   霞光落进室内。   “诶?你还蛮清醒的嘛。”男人看着她笑了一声,“那家伙说你是个特别的孩子,‘特别’,我琢磨着这个词,怎么想都不对味。现在看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你对‘权力’,不管是什么样的权力,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敏锐。你轻易就能看破人与人、人与事之间的关联,因为一切关联本质上都是棋局,权力在你我之间流淌,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对吗?”   “......”   “让我猜猜,在过去的三十秒里,你应该已经根据我的鞋、我的衣服、我坐姿的模样判断出我的来处,你也知道我有可能从事过的工作,猜到我出现在这里的几个潜在原因,并为之拟对了不同的应对方案。你只是不把它们说出来,因为这些信息是你决定握在手里的筹码,它们确保你在最后一步依然有把握逆转胜利——更何况,你依然保持着警惕,你在时刻留心这一切是否都只是我的伪装。”   他俯下身,像分析,又像在预言:“这种思维方式是你的本能,因为它让你从童年中活下来,让你达成非达成不可的目标,让你一步步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让你轻而易举地解构所有出现在面前的困境,然后碾碎它,跨越它。”   “别人还以为你只是天赋异禀,殊不知你已经超越他数百级台阶。一切都是努力的结果,世上不存在巧合——这是你会秉信的格言。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学习成绩和社团活动是太无趣的游戏,你渴望一些更危险的东西,更暴力,更无常的——例如命运。”   “你渴望编织命运。”   星野真弓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她移动视线,和男人对视。   半晌她冷漠开口:“你和星野健一是什么关系?下属?盟友?对手?”   似乎是和那个名字扯上关系的任何事都能让她心情冷下去,男人看着她骤然警惕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别这么直白嘛,太直白的人是会让人讨厌的。别人一旦开始讨厌你,你就控制不了别人了,对吗?”   咔嚓一声,打火机在他手里燃起焰苗,火光伴着霞绯映在灰白的发丝间,男人笑意危险。   “上江洲诚一郎(Uezu Seiichiro)。”他看着星野真弓,“按照规矩,你该叫我一声老师。” 第203章 第203章   次日清晨。   7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星野真弓拎着书包,缓步走进学校。   她在校园东侧的教学楼上课,路途会经过体育社团的器材仓库和练习场地,篮球场紧挨着网球场,网球场又紧挨着田径赛道和宽广的足球场。   远远望去,寸土寸金的东京地界里,竟有如此一片少有高楼的空地。   比起她曾经的学校,冰帝的确有着令人羡艳的硬件设施。   路过网球场时,喧闹声霎时闯入耳朵,人群聚集在网球场的铁丝网边,三两成团,窃窃私语,绿色草地球场内,击球的声音络绎不绝。   现在是网球部的晨训时间,这所学校的运动社团大多和它的偏差值一样,是全国高中里的强力选手——想来,任谁十年如一日地具备丰富的训练资金和世界一流的运动设备,都很难不为自己挣到一个好看的名次。   冰帝网球部却似乎仍是其中的佼佼者。   星野真弓远远在球场外路过,侧目望向铁网内的盛况,几组正选在练习对打,今年新入部的社员则是负责捡球的工具人,球场边站着像模像样地技术人员和经理,一切都有条不紊,俨然是正规运动队的模样。   她平缓移动视线,在网球场快要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前,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准确来说,那不能算犄角旮旯,只是围在那里旁观的人群格外得多,以至于那个金色的背影被彻底埋在人群里,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   “难得有机会能看见那位迹部君打球诶......”   “平时难道见不到吗?”   “放学后的部活训练毕竟是封闭管理,非社员很难看到吧?”   “不过说起来,居然有人能和那位迹部学长打成平手......”   窃窃私语从星野真弓耳侧划过,她若有所思地转动视线,扫过球场一侧的比分牌,又望向正对自己露出正脸的另一位选手——三秒后,她了然。   迹部景吾,大财阀的独生子,能在新闻版面上见到正脸的公众人物,参加过U17世界杯的正式选手,也是这所学校名副其实的“帝王”——除了网球部部长外,他还在担任学生会会长。   星野真弓冷淡的目光掠过迹部紫灰色的头发和那身灰白相间的冰帝正选队服,将视线落在另一个背影上。   身为“帝王”的对手,那位金发少年却并不是网球部的正式成员,他并没有穿着网球部的训练服,只是一身简简单单的普通运动服,挥手击球间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   当前比分是2-2,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平手。   “那位也是三年级的学长吧?我记得姓降谷,还是古谷?”   “不是吧,你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没有迹部前辈那么高调,但他也很有名的,毕竟是金发混血......”   “是混血吗?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头金发是染的呢。”   “是千真万确的混血哦!虽然不知道混的哪国的血,但看起来应该不是白种人......”   “果然是因为混血,身体素质才那么好吗?那个迹部可是专业运动员级别的诶。”   “确实,如果是混血的话也没有办法呢......真是的,总感觉很作弊啊。”   “喂喂,这话千万别当他面说,他是那个啦、那个。”   “那个?”   窃窃私语的围观群众里,有人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就是那个啦——没看到他放在长椅上的西装外套吗?”他悄声捂着嘴,“那个袖标......那是风纪委员的标志啦。”   他郑重其事地告诫着身边两位学妹:“在冰帝,有三种人千万不要招惹,竞争最激烈的是学生会,人际关系最复杂的是社团联合会,至于最铁面无私的......不用我说,你们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吧?”   两个被忽悠的小学妹立刻点头如捣蒜。   “光是冰帝网球部就有两百多个社员,统领他们的人是那个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尖上的迹部,按照这个规律,你们觉得能够管理整个学校的风纪委员的人物,是什么样的家伙?”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恐吓着。   “别惹降谷零,别当着他的面提什么‘金发’啦、‘混血’啦,他有一万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这是我的忠告......”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恐怖,语气太像鬼故事,两位学妹立刻紧贴在一起,颤颤巍巍地保证听话,像是打算自此把“混血”二字从自己的字典中永久删除。   那学长十分满意,露出了自得的奸商表情,继续忽悠起这个学校的其他各项校园传说,直把学妹们骗得晕头转向。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网球场中的击球声和吹哨声还在继续,最后一球擦着边线落地,降谷零以2-3惜败给迹部景吾,他看起来却毫无输球的懊恼,甚至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他放下球拍,坐在长椅上,随手拎着一瓶矿泉水,和迹部说笑着什么。   两人似乎很熟悉彼此,言语间在认真讨论刚刚的对决,毛巾遮盖住降谷零的神情,他将发带摘下,随意缕过那头微微湿软的金发。   于是,所谓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在那么灿烂的金色面前,立刻糊成了一片黯淡的影子。   那位学长还在继续忽悠,眼看就要让两位学妹同意跟着他去逛校园,星野真弓觉得无趣,她移开视线,继续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腹部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疼痛却依然存在,她这两天在把止痛药当饭吃,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走路也走得慢悠悠。   幸而,她已经逐渐适应这种不适。   星野真弓走进教室时,诸伏景光已经安静坐在窗边开始学习了。她将书本拿出来,没有主动打招呼,也安静坐下来开始阅读。   热乎乎的晨风从半开的玻璃窗吹进教室,提早到校的人不多,大部分都三两成群聊着学习生活的琐事,让这个安静的角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诸伏景光和星野真弓谁都没有在乎这种格格不入,前者和班上大部分学生的关系都不错,没人能在他那样温和的态度前还能有脸出声讽刺,后者是个贸然闯入的新学生,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建立真正的同窗情谊。   而他们二人之间,虽然相识不久,却好像已经保有某种神秘的默契——至少在认真学习这件事上,他们是同路人。   十分钟后,诸伏景光写下最后一个句号,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笔迹。   他合上书本,下意识侧头,就见星野真弓手中的书已经被翻过了好几页。   她似乎不习惯让别人窥见自己正在浏览的东西,即使是读书,也只侧手捧着书封,阻隔别人瞄到内页的文字。   这是个有利有弊的姿势,因为诸伏景光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书名,但也只看到了书名。   他不禁一愣。   “......悉达、多?”他轻声念道,“这是黑塞的书?”   星野真弓像是过了两秒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认识他?”   “嗯,是诺奖获得者吧?”诸伏景光露出笑容,“我看过《荒原狼》。”   “那是我计划阅读的下一本书。”星野真弓翻动书页,“你觉得好看吗?”   “比起好看,”诸伏景光望向窗外,和玻璃中虚幻的倒影对视,“倒不如说,我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   “星野桑,你觉得人生有意义吗?”   星野真弓抬起头,和他对视。   她灰蓝色的眼睛泛着安静的光,诸伏景光知道有着这样目光的人都是怎样的人,他从幼驯染眼中看到这样的光,偶尔也从镜子中看到同样的光。   他知道,对一些年轻人来说,享受脚踏实地的快乐是如此理所当然,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光是摆脱身体与灵魂的围困就已经耗尽一切心绪。世界对他们来说是一座巨大的围城,里面的人想逃,外面的人却想进去。   你也是这样的人吗?他想如此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很久之后,星野真弓收回视线,“人生没有意义。”   诸伏景光安静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星野真弓却只是垂下眼:“可是,寻找意义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要的其实不是意义,只是一条能够信服的、被指明了的前路罢了。”   诸伏景光眨眨眼:“我可以申请聆听对这句话的详解吗?”   “......你知道这么做也许毫无意义,你什么也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追回,但你不这么做就会死。”星野真弓似乎有些无奈,“你知道死掉的不会是身体,而是心灵。可你同样清楚,唯有心灵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死亡。”   诸伏景光一怔:“你是在说.......”   ——你自己吗?还是说,每一个人?   星野真弓淡笑:“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意义吧?谁知道呢。命运无常,没有人会一直伴我左右,你我尚且是时限一年的同桌,谁又能料到未来的事呢?”   “......”   上课铃通过广播奏响,诸伏景光收回视线,大清早跑去陪太子打球的幼驯染严格地踩着点踏进教室,有桌椅挪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很想和对方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妥,因为星野真弓的话还在他的脑海里转悠。   老师的讲卷声流淌着,诸伏景光低头用红笔打出一连串对勾。 第204章 第204章   “坐这吧。”   班主任腾挪几沓练习册,给星野真弓让出歇脚的地方。   黑发少女从善如流地坐进转椅,视线落在班主任递来的卷面上。   平心而论,那并不是一个很低的分数,但她清楚,对于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你的入学测试成绩今天刚刚出来,自己看一眼吧。”班主任依旧如往常般面色严肃,“冰帝的确是有钱就能进的地方,但想留在尖子生的班级没有那么容易,我不知道你是哪种类型的学生,对自己的期待又是什么,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这样的成绩对A班来说还远远不够。”   星野真弓翻开试卷,并未出声。   班主任似乎以为自己这番话让她情绪低落起来,不禁抿抿嘴角,试着缓和语气。   “我知道你是跳级来读高三的,能够做出这种决定,你勇气可嘉。但没有谋略的勇气只是匹夫之勇,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我可以帮你和高二的年级主任打招呼,把你调回适合你的班级。以你目前的成绩,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留在二年A班,‘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你的国文成绩最优秀,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对吧?”   星野真弓翻完最后一页,对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没有必要。”她声音清冷,“是不是匹夫之勇,我心里有数的。”   班主任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星野真弓却只是问:“老师,平时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来办公室找你吗?”   “......周三下午我都有空。”班主任说,“你想来就来吧。”   她大概是自知劝不动,半晌又说:“你没有考虑过走国际路线吗?我看过你的履历,全国高中生弓道冠军的头衔,体育和文化传承都是你的强项,你的英语成绩也很好,又是双母语使用者,如果能加上两三个数学竞赛、一点人文特色,再在个人陈述里讲一个好故事,常春藤名校对你来说并不困难。”   星野真弓像是没想到班主任会这么说,她微微抿紧唇角。   冰帝学园,就像几乎所有昂贵的私立学校一样,有一个和传统路线分庭抗礼的国际部。和全国统一的共通考试*不同,欧美的申请制大学更看重学生的全方位素质培养——德智体美劳,少一个技能点似乎都要少上一份竞争力。   在这样的框架下,一个孩子的爱好和成绩,他参加过的活动,成立过的社团,他擅长的运动和经历过的伤心事——这些东西都可以被一一拿出来量化比较,然后堆积成申请大学的好筹码。   可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来那么多故事可讲,普通人家的孩子又怎么有机会从小培养两三个高雅的兴趣爱好、在空余时间里把“打高尔夫球”这样的小众运动当作闲情雅致。   普通人家的孩子光是上下学挤电车就要耗去无数精力了。   星野真弓被莫名其妙夸了一顿能轻松上“常春藤名校”,她率先感到的却不是快意和自满,而是莫名的讽刺。   就好像那些她与生俱来、唯她独有的东西,在被如此三言两语地解构罗列出来之后,瞬间就模糊了,陌生了,变成了一堆平板无趣的标签。   那些真的被她当作珍重的回忆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就只是一些用来挣得名校青睐的筹码而已——甚至可能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筹码。   她脑海中思绪流转了几秒,很快又惊醒,仿佛脑海中有一阵警钟敲响,她强迫自己从刚刚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想这些事了。什么筹码,什么标签,这些东西都无所谓,无论她在不在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就算拒绝常春藤的橄榄枝,也绝不是因为这种闹别扭似的私人情绪,而是因为她有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的目标。那个目标没有留给她思考的余韵,像是要不要出国、要不要读高二这样鸡毛蒜皮、犄角旮旯的小事,根本没人在乎。   星野真弓垂了下眼,再抬头时依旧是礼貌的微笑:“如果要转去国际部的话,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再花上一年准备出国,对我来说,实在太消耗时间了......”   班主任像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她对待“时间”如此紧迫,好像为了提早一年高中毕业什么都愿意做。   她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看了几秒,半晌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班主任说,“既然决定了要留下来,我就会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对待你。如果坚持不下去,不要来找我哭。”   星野真弓微笑:“这样是最好的。谢谢你,金子老师。”   .   教室的木质门板发出轰隆隆的摩擦声,诸伏景光回过头,就见同桌抱着几沓崭新的习题集。   她一边沉思着,一边慢吞吞地走进来。   放课后的教室空无一人,诸伏景光从柜门里拎出水桶,没有询问那莫名的沉思的来处,而是温和道:“这学期似乎都是同桌一起值日,所以我们被分到一组了。星野桑,你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一个人......”   “没关系,我方便的。”星野真弓方才的神情瞬间消失。   她将练习册随手放在课桌上,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拖把。   “要去外面接水是吗?走吧。”   诸伏景光一愣,略带笑意道:“星野桑是那种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啊。”   “我只是信奉等价交换。”星野真弓重新推开活动门,“欠一次人情,就要还一次债,这是很麻烦的事。”   他们一同走在空荡的走廊上,诸伏景光微微歪头:“......即使对方也许愿意被你麻烦?”   “对方为什么会愿意被我麻烦?”   “因为,把你当朋友、之类的?”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   “明明诸伏君自己就不是会轻易把对方当朋友的类型吧。”她轻描淡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温和的老好人。”   “......”诸伏景光怔住,半晌扑哧笑了一声。   星野真弓眨眨眼:“刚刚那句话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笑点吗?”   “不,只是觉得,”诸伏景光望着走廊尽头的霞光,嘴角微微勾起,“星野桑说得很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但正因为我是个温和的老好人,所以即使只是作为同学,我说不定也愿意被你麻烦哦?”   他这话说得很讨巧,而且完全在顺着对方的逻辑走,星野真弓难得被噎住。   她盯着诸伏景光的眼睛看了两秒,半晌才道:“如果麻烦到你,作为同学,我也一定会补偿回去的。”   他们从水池接了水,一人一边提手,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走回了教室。   诸伏景光一看就是个娴熟的家政好手,星野真弓竟然也出乎意料地熟练。两人站在水桶前简单分了工,由前者负责拖地,后者擦净窗户。   夏季日落晚,直到一通忙活完,他们开始整理课桌椅,窗外依旧霞光万道。   星野真弓半边侧脸被照出昏黄的光晕,她走下木椅,微微弯腰试图将椅子搬起来,真开始使劲时却动作一滞。   瞬间的停顿后,她将双手从椅沿移向椅背,以拖动的方式将它推回原地。   她搬动桌子时看起来毫不费力,对准桌角时也一丝不苟,似乎是个十分认真的强迫症,正在清扫黑板粉笔末的诸伏景光微微侧目,却注意到那只一开始被她踩过的椅子依旧没有得到擦洗。   三十秒后,他将最后一只粉笔理齐,听见星野真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诸伏君,你能帮我擦一下这把椅子吗?”   “......”诸伏景光转过身,“好,稍等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从善如流地照同桌的要求做了。   等他把用过的抹布拧干挂起,却有些惊讶地发现星野真弓已经理好书包,靠在窗边,继续读着早晨那本书。   她几乎已经看到结尾了,诸伏景光粗略扫过,料想只需再过一两个晚上,她手里的书封就会被换成《荒原狼》。   然而,他惊讶的并不是她的阅读速度,而是星野真弓没有招呼不打就直接离开。   相反,她留了下来,靠看书打发时间,似乎是在等他——不,绝对是在等他。   “......”   诸伏景光也走回座位收拾书包,三十秒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关灯离开教室。   临到教学楼门口,星野真弓忽然停下,转身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   诸伏景光一愣。   “给你的。”星野真弓望着他,“这是报酬。”   “......”诸伏景光失笑,“真的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是芒果味的。”星野真弓自顾自地说,“你喜欢芒果,对吗?”   “诶?”   “你的便当盒,上面有芒果的图案。”星野真弓轻描淡写道,“一颗糖还你的便当,一颗糖感谢你帮我擦椅子。欢迎下次惠顾。”   她见诸伏景光没收,兀自将两颗糖放在门廊窗沿上,对他点点头,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怔然,还未来得及思考星野真弓平时不声不响地到底观察到了多少细节,就被水果糖上的标志吸引了目光。   他认得那个标志,是有名的品牌,更重要的是,那是长野县的本地水果品牌——芒果也是长野县的特产。   他一时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因为家乡才爱吃芒果,还是因为爱吃芒果才收到了来自家乡的糖。   想来,送糖的人也只是无心之举。   他在东京生活了很多年,已经听不出丝毫长野口音了。与他相反,刚来东京没几天的星野真弓说话时尚且还能听出淡淡的口音和腔调。   几秒后,诸伏景光败下阵来,将那两颗糖收进了口袋。   “......该说真不愧是关西人吗?”他无奈自语,“即使是性格冷淡的类型,也有不自觉释放人情味的时候啊。” 第205章 第205章   星野真弓离开后没有去校门口。   她顺着相反的方向一路往深处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踏上主楼大厅的旋转石阶,一路走到寂静无声的图书馆里。   放学时分,图书馆几近无人,偶有几个埋头学习的卷王,更多还是戴耳机听mp3等着家里来接的普通学生。   她为自己寻觅了一个靠窗的安静角落,研究了一番不同座位受到的光照角度,最终挑选了最为满意的一个位置。   课本和练习册被一本本从书包里取出来,她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用水笔写上简洁的标题。   【学习计划】。   而后是长串的日期整理与排序,对剩余时间的计算,共通考试的选课计划,每门课业的进度整理。她花一天时间大概摸清了这个学校的底层规律,并决定从今天开始开展她的备考计划——准确来说,是自学计划。   她对诸伏景光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花半年时间学完两年的课程,且没有老师授课帮助,她为自己计划的应对策略是高效率的自学自检。   她一向是自学型的学生。   黄昏渐落,窗外终于沉淀出了光辉将逝的色泽。星野真弓列完计划,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下意识摸索喉间望向窗外。   部活时间也到尾声了,有背着网球拍或乐器包的学生从体育馆出来,三三两两向校门口走去,她视线随意掠过那些陌生的背影,最终凝滞在几个背着过长的黑色布袋的学生身上。   她认得那样式的布袋,甚至对它再熟悉不过。   那些在地面投下长长影子的东西是和弓的弓袋,在不久之前,背着它上下学是她日常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碎片,也是现在想来恍如隔世的黄粱一梦。   背和弓的学生们互相哄闹着打趣,星野真弓不禁有些看入神。   几秒钟后她再次清醒过来,望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又是金色的——几近耀眼的金色,她移动视线望向对方身边的人,那是面对幼驯染时,露出爽朗、甚至有些幼稚的笑容的诸伏景光。   星野真弓并没有意外,她望着那一黑一金的背影,降谷零刚执完勤,外套上还挂着袖标,诸伏景光大概是在听他分享什么趣事,侧头弯着眼睛,那双湛蓝的猫眼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须臾片刻后,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给降谷零。   星野真弓一怔,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   她属于弓箭手的良好视力却赶在头脑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认出诸伏景光手里的东西。那是芒果味的水果糖,她送给对方的报酬。   “......”   她抿了抿唇角,翻开一本崭新的教科书。   她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朋友。   有过吗?应该是有过的。   .   “好热......”   扎马尾的少女仰起头,向后靠在长椅上。   盛夏流动的炙阳将柏油路面都烤出波纹来,她单手拎着一瓶半空的冰镇汽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眯眼透过指缝虚盯着蔚蓝的天空。   远处绿灯变了红灯,火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轨道。   坐在她身边的黑发少女兀自用吸管搅拌着手里的奶昔,发出咕噜噜的冰块碰撞声。   她转过身,侧趴在椅背上,望着对方灰蓝色的眼睛。   “真弓,”扎马尾的少女说,“你们今年的合宿是什么时候?”   “下下周,期末考试结束后。”黑发少女慢吞吞地回,“我们这次去京都。”   她小口含着吸管,发出小猫一样的吸气声。身后椅背旁靠着瘦长的影子,和弓被服帖地收拢进布袋。   “......真好啊。”扎马尾的少女眯着眼,“如果我们也有合宿就好了,听上去很有意思的样子。”   “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吹奏部没有合宿?”   “虽然没有在明面上解释过,但肯定是因为那个啦,那个。”扎马尾的少女说,“吹奏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学校当然不想给我们批经费啦。我们跟你们弓道部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啦。”   “是吗。”黑发少女全无安慰的意思,兀自搅拌着奶昔,一本正经道,“好像的确是这样没错。”   “......真弓,有时候说点安慰人的假话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哦?”   扎马尾的少女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她虚虚盯着黑发少女平静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突发奇想地右手握拳,垂了下左手掌心。   “说起来,”她挑起眉,“要不要试着学学吹号?”   “?”   “就是,试一试。”少女说,“你还不知道要怎么吹号吧?明明见过我们排练的样子。”   “......”黑发少女迟疑道,“你是打算教会我吗,夏纪?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音乐天赋......”   “哎呀,就是试一试嘛。”名为“夏纪”的少女捋了捋垂在额侧的发丝,“我刚开始吹的时候也手忙脚乱的,现在还不是混成前辈了......来嘛来嘛,试一试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将放在脚边的号箱平放下来,半蹲着解开锁扣,扶起半人高的上低音号,将号嘴插进号管边的气孔,兀自按动几个音键,确认所有拴塞都经过润滑,按下去丝滑流畅。   “你试试上唇抵着下唇,抿成一条小缝,往外轻轻吹气。”夏纪比着嘴型,对面前依葫芦画瓢的黑发少女满意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然后,抵住号嘴往前吹——”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在第一次吹号时都能成功出声,黑发少女大概是个肺活量很足的运动健将,饶是如此,她反复尝试了好几次,依然没能让这只金灿灿的沉重乐器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她鼓起的腮帮子消退下去,不禁有些怀疑地盯着号嘴看了半晌:“你的号......不会坏了吧?”   “噗哈哈哈,真不愧是真弓,”夏纪扑哧笑了出来,“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面失败,都不会率先怀疑自己呢。”   “不,但是,真的,”黑发少女仍在狐疑,“这只号,真的没问题吗?还是说是因为号嘴?”   夏纪不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只金灿灿的上低音号,抱在腿上,双唇抵住号嘴,轻而易举地吹出一个低沉的长音。   须臾片刻后,她开始吹奏最近部里正在练习的曲子,他们正在准备今年的关西大会,少女已能熟练地背诵每一个音符。   上低音号的音色在管乐器中算不上明亮,远没有小号那么夺人眼目,它的音色也不够圆润,没有长号那么铿锵悠远。   它保有的,是专属于低音乐器的、绅士般的醇厚低调。   黑发少女并不精通音律,也没有学习过吹奏,但饶是如此,和身边人相伴走过两年的高中岁月,她常常有机会旁听对方练习,多少也培养了一点音乐素养。   新学年开始后,对方的吹奏水平显然好一番突飞猛进,音与音之间的衔接也日趋柔和自然。变化如此明显,即使是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并由衷为对方感到高兴。   她没听过吹奏部其他人的演奏水平,又一向是个理直气壮的主,当即评价道:“这绝对是首席的水平了吧?”   马尾少女松开口,忍不住失笑:“不,我们上低音号只有三个人,实在没到有必要分出什么首席次席的地步......”   她再次吹奏起来,醇厚的金色旋律在活塞中奔走,沿着复杂缠绕的调音管,从宽大的开口钻出,流经震动的夏日暖气,向远处渐落的赤橙晚霞飘扬而去。   黑发少女伴着乐声,远远望向不远处的列车轨道。   彼时风吹过树梢,一切都宁静如这年少。   她合上眼。   迷乱的红色枫叶再次席卷了她,裹挟着她向命运垂下头颅,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不复再来,她所眷恋的过往从此分道扬镳,她离开故里,参与这场残酷的马拉松,试图摘取留着毒汁的果实。   她说服自己:你就此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她并不知道,有一些选择比别的选择更加决绝,看似漫不经心的决定总是预示着波澜壮阔的改变。   人生被难以捉摸的命运轻而易举地更改方向,她被推向另一个更加漫长的时代,结识敢于在刀山火海面前托付后背的同伴,遇见在落难时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为公众的利益咬着牙举杯痛饮。   她将会享受这些,在硝烟与迷局背后她会衷心感到快慰。   但她偶尔回过头,再想去寻觅过去的影子,那些盛夏的蓝天,那些金色的回忆,到底是从此消逝,无迹无踪了。   .   星野真弓从回忆中睁开双眼。   她低下头,执笔的手没有停顿。她的字迹端正大气,透着狠戾的笔锋。   这个国家使用的文字并没有“笔锋”的概念,她是从体内另一股血脉来源中继承它的,她喜欢那种带着剑气的峰回路转,就好像人生决意,都融进那缕穿透千年的墨水里。   直到日落已逝,手机震动起来,她合上书本,回复司机小出先生的短信。   漆黑的迈巴赫蛰伏在校门角落,十分钟后,她关上车门,对小出先生点头。车内的阅读灯亮起,她继续读着《悉达多》最后的二十页纸。   【每个人都奔向目标,被折磨,受苦难。】   她目睹悉达多隐居河岸,倾听河水温柔的合唱。他从高贵的婆罗门之家一路行来,做过苦行的沙门,沉沦过世俗的风华,走过人生数十载,终于还是将困苦和愁思诉诸自然。   【河水痛苦地歌唱着,充满渴望地歌唱者,不断涌向目标,如泣如诉。】   “你可听见?”   “再听!”   长风绕过迈巴赫流畅的漆面,富人区修了宽阔的车道,典雅的西式路灯下从未吊过资本家的尸体。不管他人如何诉苦,住在这里的人们依旧享受着优越精致的生活。   贴了防窥膜的车窗里,少女垂目静读,不远处,降谷零拎着便利店纸袋走进别墅前院,听见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轰鸣。   后视镜擦着后腰一路驶过,他回过头,望见明亮的汽车尾灯。   对方在附近街角停下,他垂下眼,并未久思,只推开房门。   “我回来了。”   他对空无一人的门廊低语。 第206章 第206章   “伤口恢复得不错,过几周应该就能全部结痂。”   管家堀川先生带来的医生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她扶了扶圆框眼镜,扫过星野真弓腹部的刀疤。   “一个月内别吃辛辣的,按时换药。”她将棉签扔掉,合起药箱,站起来点头,“我走了。”   星野真弓收拢衬衣,在窗口目送医生一路穿过小院,车门被堀川先生拉开,她提着药箱坐进轿车,一路开远。   “看来你这个月是做不了大动作了。”身后有人开口。   星野真弓回过头,和上江洲诚一郎对视:“能别在我房间里抽烟吗?”   “怎么了?明明你自己也这么做吧?”上江洲兀自吐出一口灰白的烟气,“你平时做有氧运动吗?”   “......长跑算吗?”   星野真弓走回桌前坐下,开始整理今天的学习用具。   上江洲挑眉:“诶?还不错嘛?既然如此,基本的运动须知你应该都清楚吧。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每天至少要慢跑一个小时,这是你的训练计划里最基本的一项。”   “在那之前,”他换了个姿势,随手将烟灰弹出窗外,“我们可以学点不用做大动作的课程,比如......如何悄无声息、不被发现地跟踪别人。”   他随口吐出的词汇显然不该出现在普通女高中生的学习清单里。   星野真弓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完全没有感到意外,只摊开笔记本。   “你能发一份这个所谓的‘训练计划’到我邮箱吗?”   “哈?”   “我很忙的。”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他既想让我在半年内考上东京大学,又想把我培养成什么都市女特工,能做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应该清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吧?”   “他不能既要又要,到底哪件事更优先,他能说清楚点吗?”   “......”上江洲诚一郎眯眼盯着她看了半晌,良久抽了口烟,“真是个难搞的小鬼,我就算替你问了,也不会给你列什么狗屎计划的。上刀山下火海的时候谁有空给你搞什么计划?你的敌人会提前通知你自己要在几分几秒发动攻击吗?”   “没有计划就免谈。”星野真弓毫不退让,“我不做没有计划的事情。”   “......”   上江洲啐了一口,略带几分嫌弃:“不是说你从小没在他身边长大吗?怎么那副德行跟他一模一样?你们父女俩到底谁遗传的谁啊?”   星野真弓全不管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她对着全身镜系紧领巾,提起书包走出房门。   “我的邮箱写在桌角便签纸上了。”她悠悠地声音从楼道传来,“你问完了就赶紧把日程安排发过来。”   几分钟后,迈巴赫离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半开的窗帘吹进暖呼呼的夏风,上江洲诚一郎独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良久才碾灭烟头。   “还真是让他捡到宝了......”   他哼笑一声,拎起外套,捋过乱糟糟的灰发,大步走下楼梯。   .   “......以必不可解之冤,而感以不能不解之情,真狡黠人哉!然如是之冤犹可解,知无不可解之冤矣。亦足为悔罪者劝也。”   国文老师诵读道。   “这是出自清代志怪小说《阅微草堂笔记》的一则短文,有谁能翻译一下?”   她望向满堂面面相觑的学生,台下大多是出生在世纪末的孩子,没谁从小接受汉文教育,能弄懂考卷上的文言文就已是加分项。   冰帝却一向秉持超前教育,课堂难度比考卷难度还要大,即使如此,一时也没人举手。   几秒的寂静后,国文老师一副孺子不可教也地叹息:“A班也没人答得出来啊......”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一愣。   就见一片静默的班级里,一只细长的手直直举起。   有人自告奋勇地要答题,不知是自信过了头,还是心中真的有数。   国文老师一时甚慰,高兴道:“看来还是有人的......诶?我好像没见过你的脸,你是新同学?”   新同学点点头。   “就你来翻译吧。”   新同学很有规矩地站起来,话音流畅,毫无停顿:“这句话的意思是,【本来肯定解不开的冤仇,却通过运用不能不解开的情意来感动对方,真是一个狡诈的人啊!但是,像这样的冤仇都可以解开,可见没有解不开的冤仇。这个故事也足以用来劝勉那些愿意悔过的人。】”   ......完全正确。   国文老师像是中了头彩,抚着下巴连连点头。   “很好很好,有谁知道这句话是在评述哪个故事吗?有谁想试着猜一猜不?”   新同学低调地坐了下去,班里又是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大概是见没人回答,那位刚刚答了题的新同学又举起手。   国文老师一愣:“又是你啊......”   实在没有其他人应,她只得再次点了对方的名,新同学站起来,有条不紊地讲完了整个故事。   国文老师一边听一边应是,一时竟入了神。   半晌她才惊叹道:“你是提前读过《阅微草堂笔记》?还是从哪里弄到了教案......?”   星野真弓微笑:“碰巧听说过而已。”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古文储备都很厉害。”国文老师说,“坐下吧,我们今天要讲的古文出自卷八《如是我闻》,班长来发下教案......”   班长小椋由纪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路过星野真弓的桌子,行走间带起流动的空气。   后者全不在意,只低头在笔记本写下一个工整的开头。   上课的时间过得很快,下课铃响时,国文老师还有些意犹未尽。   身后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她回过头,瞅了瞅某个熟悉的角落。   刚刚那位新同学又答了几个问题,她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星野同学,”她叫道,“你今天有时间吗?中午可以来下我办公室吗?”   被她叫道的人正和同桌说话,闻言抬起头。   半晌,星野真弓露出一个淡淡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   “星野桑,请坐吧。”   国文老师面容年轻,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   “我刚刚问了你的班主任,金子老师说你是中日双母语使用者,这是真的吗?”   星野真弓一愣。   她微微抿紧唇角,没什么表情地点头:“嗯......算不上母语,只是有些家学渊源。”   “这也很厉害了,就算是学过中文,你的古文底蕴也不得了。”国文老师由衷道,“你的共通考试选科选了哪门外语?中文吗?”   “我选的英语......”   “诶??为什么不选中文?”国文老师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她闪亮亮的大眼睛里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路过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星野真弓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的女性,只能勉强弯起唇角:“反正最后都要考国文......”   “那大学专业呢?考虑报考汉语言文学吗?”   国文老师全不管她说了些什么,一把抓住她的双手,露出像小狗狗一样的期待表情,仿佛左眼写着“来嘛来嘛”,右眼写着“好嘛好嘛”。   “......”星野真弓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弯眼道,“谢谢您,安藤老师,我其实已经定好专业了。”   安藤老师:“诶?”   伴随她的疑问响起的,是教师办公室活动门被推开的声音,白杨般的黑发少年抱着一沓练习册走进来。   乍一望见她们,诸伏景光微微一愣,见两人在谈话,又只有礼地点了点头,就向自己要找的老师走去。   “嗯,我打算报考法学院。”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继续道,“不管过去有过怎样的畅想,这是唯一被确定的未来。所以,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达成您的期待。”   “......是吗。”   安藤老师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让对方有些为难,不禁带着些歉意叹息。   “有自己的梦想也是好事,老师不会逼迫你的啦,只是,如果你改变想法,老师很愿意单独辅导你的哦!”   “嗯,我知道的。”星野真弓弯起眼睛,“再次感谢您的厚爱。”   她从转椅上站起来,像一只优雅引颈的白天鹅,微微鞠了一躬,独自离开了。   .   。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星野真弓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对面才接通电话。   男人声音像醇厚的红酒:“什么事?”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靠在窗边,开门见山:“我以为你提前跟金子佳代打过招呼了。”   “......我的确打过招呼。”男人慢吞吞说,“我还送了她最新季的丝绸围巾呢,她怎么了吗?”   “她似乎是觉得校内的老师没有关系,并没有吝啬向别人透露我的个人信息。”星野真弓垂眼,“与其千防万防,还不如直接把我的资料篡改掉好了。”   “诶?那样的话,名为‘星野真弓’的个体的前十七年,不就彻彻底底被抹掉了吗?”男人笑起来,“你说得那么轻巧,心里真的会舍得吗?”   “......”   “金子佳代那边我会处理,听说你今天早上拒绝了上江洲君的授课。”   “我只是让他问你要一个答复。”星野真弓抬起头,“所以,你的答复呢?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想选哪一个?”   “真弓。”男人的声音冷下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原因是有欲者实力有限,要了这个就丢了那个,选了那个就放掉了这个。你也如此实力有限吗?我以为你自诩内心强大,和我对峙的时候毫不犹豫,面对困难却如此退缩吗?”   “你应该看看你周围那些出身豪门的同学们,他们哪一个不是既能学业出色、又精于社团活动,他们为什么能做到?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资本。”   “你比他们更聪明、更努力,区区一心二用、多线并进罢了,这对你来说,真的很困难吗?”   “还是说,你是故意想要试探我的底线呢?”   “......”   “我会让上江洲君整理好训练计划,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好好施展你的‘才能’。”星野健一勾起笑意,“我说过,你剩余的人生永远都会是【地狱模式】,能不能通关,只取决于你自己。”   “我还算看好你,所以,请千万不要倒在第一步啊。”   通话被挂断,无情的盲音回荡在耳边。   星野真弓合上翻盖手机,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   远处盛夏悠扬,暖风阵阵,她心里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第207章 第207章   诸伏景光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迎面撞见的就是一个正望着窗外沉思的星野真弓。   他愣了愣,没贸然叫对方的名字,等走近的时候才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星野桑......?”   话音刚落,他就见证了一番三百六十度大变脸。   星野真弓像是什么川剧变脸艺术家,当场收敛冷意,微扬笑容,端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对他回过头来。   “嗯?”   “不,没什么。”诸伏景光眨眨眼,“就是问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要去食堂吗?”   星野真弓:“诶?”   她疑惑地顿了一下,半晌道:“我以为你是便当派。”   “因为今天是‘提拉米苏日’。”诸伏景光笑起来,“冰帝的提拉米苏似乎有什么特殊配方,做得特别好吃,我最近在跟食堂阿姨套近乎,看能不能弄到配方表自己复刻一下......”   他一愣:“星野桑,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被他叫到名字的少女的确正弯着眼睛,露出一副听到乐子的表情。   她作出这幅表情的时候,既不像刚刚那样一脸冷漠地沉思,也没有那种社交性质的礼貌微笑。   这种笑容虽然短暂,但却是真的。   诸伏景光看着她,不禁勾了勾唇角。   “真不愧是诸伏君,能够毫无违和感地说出这种话。”星野真弓微敛笑意。   “嘛嘛,就当是偶尔放纵一次嘛。”   两人慢慢悠悠地往食堂走去,错峰出行显然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们走到食堂的时候,大部分学生已经端着餐盘入座了。   食堂门口站着兢兢业业的风纪委员,时刻检查是否有人带违禁品进入餐厅——餐厅是外包收费制,里头又连着校园咖啡吧,为了不影响生意,是不允许外带食物入内的。   星野真弓视线扫过那几个戴红色袖标的学生:“冰帝的风纪委员还真是无处不在呢。”   “因为是十二年一贯制的大学校嘛。”诸伏景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况且,学校能把自主决策、商议校规的权力下放给学生,其代价就是学生也必须能够证明自己有能力管理好自己。”   星野真弓挑眉:“既然全都是学生自己干活,每年交那么昂贵的学费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么高的自主权,一般学校都不会愿意给吧?这大概就是冰帝的特色之一,总会有学生趋之若鹜,想要更舒心的校园生活也是人之常情。”诸伏景光耸肩,“当然,安保也是昂贵学费的一部分。”   “......是吗。”星野真弓收回目光,“我还以为,是因为少爷小姐们需要一个平台锻炼能力,施展才能,把学校玩成小型模拟经营游戏,就像一个‘迷你社会’一样。”   “社团联合会、学生会、风纪委员......这种三权分立式的学生组织,跟现实中的政治体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诸伏景光认真想了想,半晌竟然点头同意道:“的确也可以这样理解。”   星野真弓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承认,不禁淡淡看了他一眼。   相比自小就被喻为这个国家下一代继承人的少爷小姐们,像诸伏景光这样靠着努力学习和考试成绩入读的“平民”学生简直就如同廉价玩具,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肆意欺压也不会抱怨的出气筒。   对方有权有势、一个电话就能搞定公检法一条龙,想必就算真出了事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这种表面光鲜的校园制度,往往有着最容易藏污纳垢的阴暗角落——某种程度上,的确和现实社会并无二致。   她陪着诸伏景光去领了对方心心念念的提拉米苏,目睹黑发少年弯着眼睛,特别娴熟地和食堂阿姨拉家常。   五分钟后,诸伏景光弯腰对窗口后的阿姨挥手:“......那我先去吃饭了,再见大场阿姨。记得保重身体。”   “快去吧快去吧,饿坏了可不行。”大场阿姨一手掌勺,一手叉腰,等诸伏景光走出几米还在嘱咐着,“记得光盘哈!小伙子还在长身体呢!”   诸伏景光弯眼笑着一一应下。   那场面宛如日式RPG游戏,食堂阿姨头上若有一个好感度进度条,此时大概正显示着【好感度+1、+1、+1】的字样。   星野真弓感觉自己像个隔着玻璃窗偷窥人间世的外星人,等到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才慢吞吞道:“......你平时一直这样待人,不会觉得很累吗?”   对面的少年一愣:“诶?为什么会累?”   “时刻端着笑脸维持气氛,不管自己如何,必须先让别人觉得舒服。这种事,难道不累吗?”   “......”诸伏景光一怔,很快露出笑容,“星野桑觉得这种事很累吗?”   “很累啊。你知道她在说假话,你也知道自己在说假话,你知道对方知道你在说假话,对方也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你在说假话,明明最终目的只是一份配方而已,这种打着旋的对话模式不是既没效率、又消耗心力吗?”   诸伏景光歪头:“我和大场阿姨谁都没有在说假话哦。她真的希望我能好好吃饭,我也真的希望她能保重身体,提拉米苏的配方的确是目的之一,但在过程中结交的友谊、收获的快乐,这些,不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星野真弓全然没被他骗过去,她挑起一勺意面,半晌才开口。   “不仅仅是大场阿姨而已,你跟班级里的每个人关系都不错吧,他们有什么零食会想到你,课间去打球会叫上你,有新鲜的八卦也愿意分享给你听,但你真的跟他们中的谁关系特别好吗?”   “他们中真的有谁愿意去了解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等到毕业之后,真的有谁会依然跟你保持联系吗?”   “非要说的话,其实并没有这种人存在吧?”   相比之下,那个真正跟你关系好的人。   她垂下眼。   那个真正跟你关系好的人,其实是某位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被隐形的玻璃罩隔绝在A班核心社交圈之外的“异类”。   ——某种意义上,你和他、你和我,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总是想着要摆出那样一副笑脸,让别人觉得你是个温和好相处的烂好人呢?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出口的话。   她并没有将内心思绪宣之于口,继续将意面中的西芹往外挑。   “诸伏君,在一间屋子里面,最拼命想让每个人都快乐的人,往往才是那个最不快乐的吧*?”   “......”   诸伏景光像是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几秒后,像是轻而易举就把情绪收敛起来,又露出同样的笑容,又是同样柔软的眼睛。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评价,只是给出评价的那位今天没空来食堂......”   “真可惜呢,你们说不定很能聊得来。”   从第一天起,他就如此觉得了。诸伏景光想。   “......”   星野真弓垂下眼,她挑完了西芹,安静吃起意面来。   意识到对面人三言两语避开了正面回答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诸伏景光显然没有表面上那么愿意袒露真实想法。   但她自觉和对方关系算不上密切,刚刚那番话已经是极限,继续指摘别人的处世之道就实属越界了。   因此她没再回话。   .   临到上课,他们才吃完饭。   刚刚的话题像是被果断翻过的书页,两人默契地没再提起。   星野真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同桌交流着学习上的琐事,对方在A班里也是学习成绩靠前的尖子生,这件事她从入学第一天就察觉到了。   恰逢她自己也正处于各种意义上的“求知若渴”阶段,任何有利于她提升成绩的事,她都愿意做。   不得不承认的是,和诸伏景光交流正事是非常舒心的过程。   他对别人的需求洞若观火,还没开口问,他就会自己呈上对方想要的答案。   “......那个部分的话,我觉得有一本习题册出得很好,我回去找一找发给你。”诸伏景光一顿,“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交换过邮箱。”   星野真弓不太有所谓,当即掏出手机:“那就现在加吧。”   两人退进食堂门廊的角落,互相把对方输进了通讯录。   就在这时,闹哄哄的食堂内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星野真弓抬起头,就见络绎不绝的人群中心,一个外表文弱的少年打翻了餐盘。   碗筷在地上乱糟糟地滚了个遍,幸而他已经吃完了饭,没撒出太多食物。   他大概是性格也和外表一样文弱,一边鞠着躬,一边小声说着“对不起”,直直跪在地上开始收拾餐盘。   有戴红色袖标的风纪委员走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连连摆手拒绝。   等到一通收拾完,他像是被厉鬼追着,忙不迭地跑走了。   星野真弓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忽然,她目光一顿,停在某个熟悉的背影上。   ——小椋由纪就坐在附近,那位曾和她说过话的安田咲子正一边掏出镜子补妆,一边扬着眉稍和好友说说笑笑。   她穿着昂贵的名牌皮鞋,亮色漆面上被蹭出了突兀的灰渍。   “......”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   恰逢这时,诸伏景光输完了邮箱,将手机递还给她。   “那我回家后把书封发给你。”他说着,注意到对面的沉默,“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星野真弓收起手机,“只是觉得,人太闲了,果然会忍不住给自己找事干呢。” 第208章 第208章   上课的时间往往既漫长又短暂,这天是个周五,全校都提早放学。   等到放课铃响起时,早已准备多时的学生们立刻拎起书包,兴冲冲地往外跑。   ——对好学者来说,学校也许就是生活的全部;对另一些少爷小姐而言,校园生活却可能只是他们多姿多彩的人生的调味品。   而远在校园主楼,一场会议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台上正在讲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学生。   “......以上就是提案的全部内容。”她推推眼镜,“按照惯例,提案得到学生会、风纪委员、社团联合会三方通过后,会进入校园公投程序,请各位执委进行投票。”   长长的会议桌后、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如果仔细研究,大概能发现这座会议厅里的学生大致被分成了三个派系。   戴红袖标的高年级学生们坐在左边,各年级代表都有、年龄不一的学生会坐在中间,主要由国际部学生组成、校服是西式衬衣的社团联合会坐在右边。   黑框眼镜话音落下后,学生们立刻井然有序地开始投票,坐在会议桌边的主要代表们却都没有动弹。   最显眼的迹部景吾依旧如往常一样自信地撑着头,像是没什么事能出乎他的意料。   他身边,金发混血的降谷零抱臂垂眼,一派冷肃的沉默。   另一侧,国际部的三年级学生原口杏香微笑着翻阅桌上的文件,似乎还沉浸在阅读之中。   他们三人身后是刷刷写字的声音,学生代表们将自己的投票结果写在纸面上,传递进最前方的投票箱。   紧接着是统计开票,又是一段嘈杂的喧闹。   直到这时,拿着投票箱的秘书才走到会议桌边,目送三位会长投票。   他们的投票权重和普通学生不同,会被单独计算。   又是一番忙碌,等到计票程序结束,霞光已经落满了室内,屋外传来学生哄闹的声音,正好到了部活结束的时候。   会议厅里却依然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直到刚刚那位黑框眼镜再次走上台,对着话筒清清嗓子。   “接下来宣布投票结果......”她顿了顿,“针对延长每日部活时间的提案,目前以56票反对,48票同意,13人弃票,未能予以通过。”   台下学生中,一半响起欢呼,一半失望地唏嘘。   无论他们想法如何,局面已定。   黑框眼镜放下纸,凑近话筒:“接下来是本月例会的最后一项内容,关于明年2月份的冰帝学园祭,恰逢本校建校100周年庆,学生会初步拟定的提案如下......”   紧接着又是漫长的讨论,提议,反对,争辩,等到这最后一项事宜堪堪收尾,窗外天色已带上些许昏黑。   降谷零还在皱眉盯着一份文件,迹部景吾却已经拎着西装外套站起来:“别看了,走吧。”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时间安排不合理。”降谷零抬起头,收起文件和他一起向外走去,“有必要划给表演嘉宾那么长一段空白吗?”   “啊嗯,毕竟是百年校庆,各个犄角旮旯的校友都要跑回来出风头,光是明星就有好几个,更别提抓紧机会来秀人脉的议员了。”迹部景吾挑眉。   “即使如此,也不应该缩减戏剧表演的时间,学园祭上各年级的戏剧表演是冰帝的传统,现在分给嘉宾一半时间,表演质量也会大打折扣吧?”   降谷零顿了顿,视线掠过会议厅门口的某个背影。   “与其砍掉本来属于戏剧表演的时间,倒不如缩减社团的联合展演——他们已经占了操场一半面积组织市集了。”   迹部景吾没有说话,他顺着降谷零的视线看去,社团联合会的会长原口杏香正站在门口和几个学妹说着话。她留着棕色的长发,面色柔和,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漩涡。   似乎是感应到了两位同僚的视线,她敏锐地看过来,对两人笑道:“今天的提案没通过,看来我这个月是白忙活一场了。”   迹部景吾哼笑一声:“不必妄自菲薄,投票差距已经很小了,只是还不够小。”   原口杏香对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气适应良好,只是对面上看不出情绪的降谷零点点头:“降谷君,今天会上多有得罪。”   “......”降谷零微笑,“说笑了,大家都是为了把学园祭办得更好。”   三人简单致意就算别过,全不管周围小心翼翼投来视线的学弟学妹们。   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就有各自要扮演好的角色,无论私下关系如何,至少表面上都能演出一派祥和来。   迹部景吾却一向是个有话直说的大爷:“那个女人的官僚气息还真是越来越重了。”   降谷零从自己的柜子中拎出书包,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倒不如说,她把她父亲在电视机上的那一套学得很好。权力是有魔力的,谁又能轻易抵抗呢?”   迹部却轻笑一声:“你不就可以吗?”   未等降谷零应,他便一扬眉稍,换了个话题:“你父亲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降谷零张了张口,半晌他面不改色道,“他最近在出访南美,姑且还算精神抖擞。”   “是吗?可不要像前几年那样突然病休那么长一段时间。”迹部景吾叹息,“降谷大臣也是个可怜人。”   降谷零扯了扯嘴角,没应他的话。   他垂眼看向对方的手机屏幕。   “你的司机似乎发来短讯了。”   迹部景吾果不其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他压根没看那条短讯,直接毫不客气地拨通了司机电话,指挥着对方绕到离他们最近的一道校门,末了还打了个华丽的响指,理所当然道:“等下捎我同学一程。”   降谷零:“……如果是在说我的话,谢谢但是不用了。”   迹部:“你确定?”   降谷零面不改色地扯谎:“确定。我和Hiro一起回去。”   “这么晚了,他还在学校等你?”   “......嗯,他今天值日。”   迹部景吾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晌,这才对司机道:“不用了,就送我一个人。”   降谷零暗中松了口气,他胡乱应了一下迹部“你发小对你真好”的感慨,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位大爷的身影已经完全被抛在身后,他才停下脚步,单手松了松领口。   日本社会向来讲究读懂空气的能力,但在绝对的实力和难以撼动的个人特质面前,这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向来不管用......该说真不愧是迹部少爷吗?   不管他怎样摆出一副理所当然、居高临下的态度,别人都对他生不起气来。   归根结底,他足够自成一派、平衡自洽,浑身上下甚至找不出什么明显的弱点,连善心都是货真价实的。   降谷零慢吞吞地往另一道校门走,他翻开手机,点进今天下午和幼驯染的对话框。   最新几条消息停留在一段简短的对话上。   【我今天要开会到很晚,你先回去吧。】   【我等你吧?】   【没事,不能让叔叔做的饭菜凉了。】   【好吧。你注意安全哦。】   晚霞彻底变成了昏沉的赤橘色,他合上手机,直到这时才放松眉眼。   仿佛终于从冗长的会议和压抑的氛围中脱身出来,他悠长地呼吸,开始盘算起晚饭是吃便利店的自热盒饭还是简单煮个面。   以他的厨艺,煮面已经是极限了,充其量再加两根青菜、一面荷包蛋。   事实上,他还有其他选择,但如无必要,他不太想选。   五分钟后,他路过教学楼,被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你是在看不起人吗,星野真弓?!”   降谷零步伐一顿。   他抬起头,和一双熟悉的灰蓝色眼睛对上视线。   .   星野真弓觉得自己很冤。   她从头到脚都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每天的固定日程除了按时上课,就是放学后泡图书馆。   她的伤口还没好,也还没收到上江洲诚一郎的训练计划,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充其量抽空读两本课外书。   ——但那也是正经文学著作,她坚信一定程度的文学储备肯定会在东京大学入学面试的时候派上用场的。   由于她太过热爱学习,第一天就立了个“考试入学”的人设,不光她自己每天兢兢业业扮演着好学生,班上同学大概也把她当成了什么超高校级的卷王,有事没事不会来找她的麻烦。   就连似乎和她结了梁子的班长小椋由纪都有她自己的事要忙。   她每天有很多“小弟”要打点,很多阿谀奉承要接受,没空去理一个埋头苦读的平民学生。   星野真弓本来以为,以她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是不会卷入什么青春期少年少女的校园纠纷的。   却不曾想,她不找麻烦,麻烦会自己找到她。   ......而且还是前朝遗老那种类型的麻烦。   她前脚刚从教学楼走出来,后脚就碰上几个穿白色弓道服的女学生。   她们围成一团聊着天,似乎在等人,听到她的脚步声,其中一位不经意间回过头来。   ——然后就高声叫住了她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部长,那不是、那不是......”   她举着手指着星野真弓,像是看到百鬼夜行现世,一脸大白天见鬼的惊悚样。   “——那不是星野真弓吗?!”   她周围几个小学妹立刻稀稀索索地互相低语。   “......星野真弓?”   “好耳熟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喂喂、这个名字,这不是那个、那个——”   “什么什么?”   “就是那个啊!关西的那个——”   最后一个出声的少女大概是个八卦好手,反应过来后同样一脸见鬼地颤抖着食指,直指星野真弓冷淡的眼脸。   “那个关西的‘皆中’恶魔*!初中就是全国冠军三连霸,上了高中照样称霸全国的——”   星野真弓:“......”   她还未说什么,对方口里的部长大概是听到了响动,一边喊着“什么什么你们怎么在说星野真弓”,一边小跑着从教学楼里冲了出来。   ——想来刚刚这几位女学生围在一起就是在等她。   她不管不顾冲出来的后果就是,迎面对上了星野真弓的视线。   部长一个急刹车,没憋住气,伸出手颤抖指着她脸的人立刻又多了一个。   “真的是星星星星、星野真弓!”   “.......”   星野真弓张了张口,试图说点什么狡辩一下,这位部长就像是已经急中生智地完成了一通脑内逻辑链,一副“犯人就是你吧!”的表情惊恐道:   “难道你已经不满足于关西,还想要跑到冰帝来探听对手的战术吗?!”   星野真弓:“.......”   “等等,不对劲,你为什么穿着冰帝的校服......”   部长忽然又沉思起来,几秒后,她脑袋边有个小小的灯泡亮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是提前弄到了冰帝的校服,好不知不觉地潜入弓道部吧?风纪委员呢?风纪委员在哪里?来人,快把她拿下!”   “......”星野真弓终于没忍住,“我现在是冰帝的学生。”   “......诶?”   面前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   部长的视线扫过她一丝不苟的冰帝制服,随后是她手里冰帝制式的书包。   半晌,她终于意识到了事实的真相。   “什么?!!”部长当场蹦出三尺高,“你是冰帝的学生?!你转进冰帝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对不对,你都来冰帝了,你怎么没加入弓道部?!我们再怎么是你的手下败将,那好歹也是关东第一,全国第二,你你你你你——”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的心,颤抖的手:“你是在看不起人吗,星野真弓?!”   星野真弓:“.......”   谢邀,请问她现在可以扭头就走吗? 第209章 第209章   几秒的沉默后,星野真弓轻叹。   “小柳桑。”   弓道部部长小柳若菜不知已经脑补了些什么,闻言睁大眼睛,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抱歉的事,但是。”星野真弓和她对视着,“很抱歉,我不会再参与任何弓道竞技项目了。”   小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加入弓道部,也不会再和你在全国大赛上见面了。”星野真弓温柔又残忍地说,“北宇治没了我也依旧是全国强队。我既然已经是冰帝的学生,今年的全国高中生弓道大赛,我会为你们应援的。”   “......”小柳若菜像是不敢置信,她睁大双眼,怔怔地望着星野真弓。   一瞬间,很多年的回忆从她脑海中流过。   小学四年级,她第一次接触和弓就爱不释手,那时她还是个没有大人膝盖高的小孩子,连拉开儿童弓的力气都不具备。   等她上了初中,加入学校的弓道部,第一次接受正规的弓道训练,第一次完整地拉弓、上靶,她对弓道的热爱不仅没有因为训练艰辛减损分毫,反而越挫越勇。   那时她算得上是部里颇有天赋的学生,仅花一年时间就成了正选。   她曾想过,也曾真的被人们这样夸赞过——我说不定在弓道上颇有天分,我说不定有神赐的祝福,“正射必中”的真理也许正在我身上应验。   我会一步步往上走,称霸关东,登顶全国。   直到那一年的决赛现场,她亲眼见证了何为天才。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心无旁骛、永远只注视着目标的眼睛。   她坐在那个人后方,亲眼见证她起身、拉弓、放弦。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于是利箭飞跃,正中靶心。   当人和人的差距过大时,往往连嫉妒都无法做到。   “仰望”,这是她唯一的感想。   那一年的初中生全国大赛见证了关西恶魔三连霸的卫冕之始,也成为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与阴霾。   她有时也难以分清,到底是因为她太过执着于超越那个人才永远只是第二,还是因为她就是永远也比不过那个人,所以她才那么执着。   弓道是禅与弓的艺术,教练为她的执念连连摇头,曾经的前辈也劝她:“弓道是与自己的对决,只有自己。”   她明白这些道理,比任何人都明白。   她只是难以理解,到底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为什么星野真弓永远能理所当然地,只盯着草靶中央呢?   为什么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没有过片刻游移呢?   如今,她又为什么能如此干脆地抛弃手到擒来的荣誉,放走轻而易举就能摘取的下一个冠军——六冠王的名号说不要就不要,竞技弓道的赛场说离开就离开。   仿佛这些荣誉得来本就轻易,于是拱手让人也不足为惜。   到底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如此轻易地放弃啊——”小柳若菜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死死咬着牙关,忽然一把拽起星野真弓的衣领。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了你、我为了能够超越你......”   “部长!”“小柳桑!”   有模糊的劝阻声在周围响起,小柳若菜却已经什么也听不见。   心脏像是炸开的气球,在巨大的空茫和恐惧中,她攥紧拳头,冲着面前人的侧脸直直——   有人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小柳部长。”沉沉的男声说,“故意伤人的最高刑期是十五年。”   腕间传来痛感,他的生理优势那么明显,似乎还未用力就已经难以撼动。   小柳若菜被他当头棒喝,霎时僵住了。   “按照冰帝的规定,你可能会被退学,直接扭送给公安机关。”降谷零冷淡地看着她,“你确定要继续下去吗?”   “......”   冷凝的空气一分一秒地逝去,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小柳若菜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退了一步,降谷零立刻放开了她的手腕。   几个部员涌上来,接住差点瘫软在地的她。   “部长,你没事吧......”   “部长——”   小柳若菜低下头,强撑着站稳:“......我没事。”   降谷零回过头,和从始至终面无表情的星野真弓对视了一秒:“你没事吧?”   星野真弓语气冷淡:“我能有什么事?”   降谷零:“......”   好人被当驴肝肺,他似乎也没生气,只是公事公办地继续对小柳若菜道:“你冷静一点了吗?”   “......”小柳若菜低着头,“嗯。”   “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你们达成和解的话,我可以当做没看到。”降谷零依旧神色冷凝,“别再有下次了,小柳部长。任何处分都可能让你失去代表本校参与体育赛事的资格。”   小柳若菜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   她沉默很久才抬起头,发丝凌乱,眼眶泛红。   她望着星野真弓,很难过、很难过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星野桑。”   “......我一直以来都,”她深吸一口气,“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的箭。因为太喜欢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它就此消失。”   “刚刚做了那么愚蠢的事,我现在再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好笑,”她眼中存着最后一丝希冀,“但是,星野桑、星野选手,我郑重代表冰帝学园弓道部邀请你的加入。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选择放弃弓道,我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是,无论如何,拿下属于你的桂冠吧,好吗?”   “......”   沉默在傍晚的室外长廊蔓延,她纯粹的期望和仰慕落在星野真弓眼中,降谷零也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望向她。   星野真弓却只是微抿唇角,半晌才道:“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   “但是。”她声音淡淡,“别再试图说服我了,小柳桑。好好享受你愉快的部活时间吧,我有太多事要做,就敬谢不敏了。”   “......”   心中的气球像是终于破碎,小柳若菜再难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视。   她连直面对方的勇气都不再有,当即退了一步,而后是又一步,最后只匆匆说了声“好”,就转身离去。   “还有,小柳桑。”   小柳若菜脚步一顿,无法克制地停下。   “......你的箭,”星野真弓说,“有很美丽的弦音。”   在过往的数年里,在最终对决的瞬间,在每一次结束放箭、重新正坐后,从身后传来的弦音。   “——我都听见了。”星野真弓安静地望着她。   漫长的沉默后,小柳若菜再难抑制,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她胡乱抹了下眼角,转头对星野真弓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而后拽紧身侧弓袋,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   自动贩卖机发出咣当一声。   降谷零俯身拎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星野真弓。   后者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连刚刚围观的几个小部员都匆匆跟上她们部长的脚步跑走了,她手机里的小出先生却还未发来“到达”的简讯。   于是她只得莫名其妙地站在校门口,和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好吧,也不太能算陌生人。   降谷零见她不接矿泉水,定定看了她两秒:“......你不喝我喝了?”   星野真弓:“我也没阻止你喝?”   降谷零:“......”   行。   戴风纪委员袖标的金发少年抿着唇,他低头拧开瓶盖,又再次旋紧,从始至终根本没喝,仿佛就只是为了把瓶盖拧开才这么做。   “所以,”很久之后,他才开口,“你为什么不加入弓道部?”   星野真弓望着远方,眼都不眨:“这跟你有关吗?”   “为什么跟我无关?”降谷零理直气壮,“你是否加入弓道部决定了冰帝能否多赢一个全国冠军。”   “......”星野真弓终于转动视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校园荣誉感这么强的人?正义使者的游戏不够你玩,你的控制欲已经扩大到整个学校了吗?”   “......”   降谷零一时有种鱼刺卡在喉管不上不下的感觉。   他和星野真弓对视两秒后,忽然勾唇笑了。   “原来你记得啊,”他好整以暇,“真奇怪,我还以为你失忆了。”   这次轮到星野真弓噎住了。   “去年4月,大阪,四天王寺。”降谷零盯着她灰蓝色的眼睛,“你现在看起来和那时也没什么区别。双手完好,视力清晰。拉动弓弦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即使不参加竞技赛事,加入弓道部对你也没什么损失,我想不通你有什么理由放弃它。”   “......我说过,我有很多事要做。”   “你觉得这种理由可以说服我吗?”   星野真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是我的谁,还指望我找一个更好的借口来敷衍你?”   “......”降谷零再次被噎住,“你——”   一阵来电铃忽然响起,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按下接通。   司机小出先生充满歉意的声音霎时挤进来。   “抱歉抱歉,星野小姐,今天家里出了点事,赶过来的时候多花了点时间,我马上就到路口了,您稍等——啊,我看到您了。”   星野真弓显然也看到了街角那辆卡着超速线驶来的黑色迈巴赫。   她应了一声,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晚风掠过发梢,降谷零单手拎着矿泉水瓶,目送那个修长的背影越走越远。   【可是,你的箭那么漂亮。】   他本想这么说的。   然而,几秒的沉默里,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210章 第210章   一年前。   4月。   在后来的历史书上,这一年将会发生很多事。   两架飞机与纽约世贸中心双塔轰然相撞,第三袈飞机冲向五角大楼,最后一袈在宾夕法尼亚惨烈坠毁。   2996条生命就此逝去,数十亿美元凭空蒸发。   紧随其后的是旷日已久的全球反恐战争,《爱国者法案》被美国国会通过,“捕食者”无人机飞掠阿富汗上空,向这片命运多舛的土地投下无情的地狱火飞弹。   同一年,阿拉伯之春在中东大地蔓延,多国内战接连爆发,一千多个示威者走上华尔街街头。   这一年的奥斯卡最佳电影由《国王的演讲》拿下,乔治六世的战时演说穿越百年,在荧幕重现。   人们将会意识到,这一个百年已不像上一个百年。   但是,这一个百年真的不像上一个百年吗?   而远在东亚,这一年只是降谷零注定跌宕起伏的人生中,最平凡无奇,甚至称得上最接近幸福的一年。   上一年,他素未谋面十数年的父亲把他领了回去,他们疏于交流,即将只剩最冰冷的利益交换。   下一年,来自关西的神秘转学生从天而降,她会揭开那张黑色幕布的一角,并在此后十数年里,成为他的道标和旗帜。   而在此前种种还未激化、此后种种还未发生之时,这是他人生中最平静的一个清晨。   降谷零微微低头,撩起门廊的长帘。   屋外传来沉闷的鼓乐,今年的圣灵会舞乐大法要正在如期举行,伴着四月的春花,四天王寺一早便响起祭祀的舞乐。   远处祭台上,有持长枪的艺人扮作武将,耍起漂亮的枪花。   人群在集市中络绎不绝,孩童哭闹和少女嬉笑交替传来,闹哄哄的空气中,四处蔓延着煮红豆和大阪烧的香气。   一千四百年前,圣德太子创立这座古老的寺庙,一千四百年后,人们在此追思他的忌日,迎接又一个春天。   而在这座静谧的院落里,因故推迟到今日的春日祭射即将举行。   降谷零撩开羽织,在人群后排跪坐下来。   沉闷的鼓乐还在奏着,仪式尚未正式开始。   他低头翻开门口的介绍函,纸页沉甸甸的,绣着金箔。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来旁观这场祭射,人群前排大多是社会上名头响当的大人物,是能在政治和财经版面上找到照片的中年男人。社会地位越尊贵的人,往往越是迷信。   他那位关系疏远的父亲,降谷正晃,现任外交大臣,也正坐在头排和几名老友低声谈笑。   降谷零并不想探寻他们在交谈何种要闻,也不想往那些世家公子和妻女家眷里凑,他觉得这个靠近火炉的角落很舒服,能感到身侧火焰奔腾不息的生命力。   视线掠过介绍函标题,向第一行文字读去。   【鸣弦之仪,是以和弓鸣空弦的仪式。】   【伴随空灵的弦音,驱魔仪式将正式开始。】   紧接着是具体的流程介绍,降谷零还未细读,巫女摇铃的声音就从远方传来。   一片雾蒙蒙的院落中,头戴冠的神官缓步走向高台,献上祝词,挥动神木。   “现在开始举行鸣弦之仪。”巫女沉声道。   很快,几名着平安时代正装的年轻男性小步走来,观众屏息着,就见三名扮作武士的男性跪坐而下,又几名穿橘色服装的男性手握纸扇,坐在椅上,扮演贵族。   在武士们身后,还有负责为他们装备弓箭的下位者。   全套流程井然有序,静谧无声,由于是古礼,所以进行的节奏也十分缓慢。   直到执弓的武士依序站起,对远方拉开弓弦时,太阳已接近正中。   “啪——”   清脆的弦音穿透千年,如琴音波浪,洗去附着身体的污秽。   自古以来,弓与祭神仪式就有深刻的关联。弓被誉为“神器”,不仅有飞驰在马背上的骑射比武“流镝马”,更有在新房上栋仪式中朝房梁东北——“鬼门”——放置箭矢以辟邪的仪式。   至今在皇室的‘读书鸣弦之仪’中,都要使用缠了七、五、三根藤条不涂漆的白木所做的相位弓,一边朗读古事记等文书,一边鸣弦祈福。   降谷零合起介绍函,鸣弦之仪结束后,穿白袍的神官缓缓走上前来。   巫女拿着“大麻”,一种坠有白色纸垂的木棒状祓除道具,在神官头上晃动,为他进行净化的「お祓い」。   接下来的仪式名叫「蟇目式」,这是用镝矢划破天际的响亮声音,驱退天地四方不净之物的除恶仪式。   白袍神官脱半袖,双腿拉开步伐,长弓直举,镝矢向前。   蟇目式的镝矢与一般箭矢不同,前端是球状的,由木头或鹿角制成,被漆成红色,上面有一个蟇蛙眼睛似的开孔。   “啪——”   镝矢射出之时,风流过气孔,产生响亮的声音,如驱散四方污秽的鸣钟。   春光有些晃眼,降谷零微眯眼睫,目光一路追寻着那箭矢落下的方向,直到三十公尺开外。   一旁的介添小跑上前,将镝矢回收。   直到这时,降谷零才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收回视线,望向台中,就见十名射手握着长弓,由大前(最前端射者)带领着入场,预备接下来的「百々手式」。   他视线不禁顿了顿,发觉那位走在最前的大前是名女性。   她约莫三四十岁,面容秀静,黑发被素净长带束起,灰色的眼睛像两枚玻璃珠,因太阳反射而晕开透亮的浊光。   弓道礼仪中,为了方便拉弓,男性需脱半衣,女性则用绳子固定袖子。   因而,远远望去,女性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名女性大前像是有一种魔力,将看客们的视线牢牢吸引过去。   降谷零的目光却向后掠去,他很快发现,队列中还有另一名女性。   ——那名女性似乎还是个少女,身姿在队列中显得过于年轻。   她却看起来对这样的大场面习以为常,随队站定后,便垂下眼,安静凝望着手中的长弓,等待上一名射手架好弓。   如同连绵的海浪般,十名射手依次行射法八节,少女也随之而动。   春日光晕拢在周身,将她照成一道灿烂的影子,降谷零感到呼吸都变得漫长,只见少女抬起灰蓝色的眼睛,缓缓拉开右腿——   「足踏み」   她持弓的左手沉稳抬起,伴着执箭的右手。   「胴造り」   长箭被架入沟槽,与天地平行。   「弓構え」   双臂缓缓抬高,箭矢越过头顶,弓与弦同侧脸形成完美无缺的平行结构。   「打起し」   弓弦被缓缓拉开,紧绷着,僵持着,任由那修长的小臂弯曲,形成夹角。   「引分け」   伴随弦被越撑越开,长弓也缓缓落下,直至长箭与下颚平行。   执弓的左臂已凝炼成流畅的直线,好像要就这样破开空气,斩断一切。   她凝望前方,额发被微风轻轻吹动,掠过未颤分毫的灰蓝色双眸。   「会」   于是弦音奏响,长箭离岸,破魔矢如流星飞跃。   “啪——”   「离」   正中靶心。   少女灰蓝色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前方,她维持着放箭时的姿势,执弓的左臂修长,握箭的右臂开阔,侧对众人,任风飞掠发稍。   「残心」   直到这一刻,驱魔仪式的含义才真正应验。   第一缕黎明诞生了,在沉浮的蔚蓝之海,在大雁飞掠的地平线上。   那是金子般温暖的日子,是游子永不重返的迦南,降谷零眨动双眸,感到海蓝色天空在向下倾倒,恍然的一瞬间,时间就飞奔了二十九年。   很多年后,当他在生与死的间隙孑孓独行,在硝烟弥漫的杀场上鲜血如注,在平坦前途和沉入泥沙中选择后者时,他将回想起那一天的春和景明,想起那个星野真弓拉开长弓,箭破空气的朝晨。   「仰睇天路,俯促鸣弦。」   为那一瞬间的心悸,他就这样咬着牙,走过了往后的很多年。   .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说笑着散去。   圣灵会舞乐大法要的乐鼓还在响着,屹立千年的木结构悬梁上挂着赤红的彩球,春风吹过,它们便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降谷零换回休闲便装,陪同依旧穿秀丽和服的姑姑、彼时才二十五六的降谷绫海逛起市集。   降谷绫海是位知书达礼的大和抚子,待谁都一副温温柔柔、疏疏离离的模样,仿佛一尊精致漂亮的琉璃娃娃。   降谷零和她的关系远算不上亲密,但也实在没法有半点敌对,到最后,甚至连家常都不知怎么拉,因为各自生长的阶级都天差地别。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沉默,姑姑说什么就应什么,姑姑要去哪就跟着去,权当自己是个陪逛陪吃的工具人。   降谷绫海大概是不常有机会来逛这种小市民气息浓厚的市集,虽然端着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但能看出她眼中对那些“平民小吃”的好奇。   不多时,她便左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右手端着一盒章鱼烧。   虽然好奇,她却每样只吃一点,剩下的都随手递给降谷零,仿佛他是台可怜吧啦的零食置物架。   降谷零微微抿唇,他视线掠过那只还剩五颗完好的章鱼烧的小盒子,不去思考对方到底是把自己当垃圾桶还是回收站,因为他清楚降谷绫海大概压根没想这么多。   “......我去把这些丢掉吧。”他半晌道。   降谷绫海眨眼,像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孩子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对他来说,纵使吃糠咽菜,大概都算得上维持生命的重要倚仗了。   她轻掩唇角:“哎呀,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降谷零只是摇摇头。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浪费呢。”降谷绫海笑起来,“抱歉呀,因为要遵守营养师的建议,我没办法全部吃掉。”   降谷零将章鱼烧同其他垃圾一起塞进塑料袋,再抬头时微笑道:“不,我没有这么想。我去把这些扔掉。”   他拎着袋子,往外走去。   对眼睛都不眨就能买下百亿珠宝、吃穿用度都是米其林起步的富贵世家来说,这点浪费大概只能算是掌心里漏出来的沙子,是压根没人会花心思提醒的、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若有人提出来,他们大抵会发现这些世家每年给慈善基金会捐的钱就足以买下成千上万座小吃摊了。   世道如此,连发善心的机会都只有富人才享有。   最后一根竹竿被扔进可回收垃圾桶,降谷零拍拍双手,看向腕表。   距离原定的离开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   他抿着唇,准备回去继续陪姑姑逛街。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传来。   降谷零本能回头,就见不远处的石舞台旁,几个穿鲜艳武士服饰的年轻人在龟池栏边围成一团,他们中央,穿白色弓道服的背影格外亮眼。   ——是那位参加「百々手式」的少女。   此时此刻,她全无刚刚的沉静,正拽着一个“武士”的前襟,单手把他薅在池塘围栏上,那“武士”颤颤巍巍,身形不稳,就差直接摔进池塘。   少女却毫不怜惜,她本应执弓的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揍向对方正脸。   “......”降谷零下意识缩紧双眼,“喂,住手——” 第211章 第211章   五分钟后,穿武士服的青年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那位穿白色弓道服的少女,一拨跟着那个被怼到围栏上的“武士”,两拨人马瞪着眼对峙,空气中都弥漫着无形的电光。   降谷零拧着眉独自站在中间:“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少女神情凉凉的,虽然被周围青年簇拥着,但也没见她有多在意现在的场面:“这家伙是霸凌惯犯,之前就有从弓道协会内部听到传言,现在跑到四天王寺还忍不住找揍,我只能成全他了——喏,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被她指控“霸凌”的那位武士虽被身后几个年轻人拦着,但还是对少女怒目而视,眼睛瞪得像铜铃,隐隐有红血丝冒出来。   “你这纯属是先入为主、一叶障目、空穴来风、栽赃嫁祸!我跟小仓只是开个玩笑,我们关系好得很,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对吧,小仓?”   他一口气来了段成语接龙,降谷零挑眉,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家伙读的书到底都用在哪了,就见众人纷纷移动视线,望向藏在武士们身后的某个身影。   名叫“小仓”的年轻人似乎比同辈们都要矮一截,方才一直躲在后头,这会儿见藏不住了,只得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是、是的,我我我,我跟大原君关系很好,嗯,是这样,嘿嘿嘿......”   他一紧张就忍不住胡言乱语,到最后只能强装镇定地挠着头傻笑起来。   弓道少女却凉凉地看着他:“小仓君,你也不用误会。”   “诶?”   “你以为我是什么特别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扮演正义使者的人吗?”弓道少女瞥了降谷零一眼。   小仓一愣:“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有......”   弓道少女垂眼看着他。   “你是觉得就算为了不得罪这位‘大原君’一直好好地演下去,我也不会放过你们,非逼问出事件真相不可——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既能靠着我的帮助摆脱大原君,又不至于承担任何罪责,甚至就算事情搞砸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维持现状而已。”   小仓大概是脑子没能转过来,一时怔住不说话了。   弓道少女忽地一笑:“但是抱歉啊,我不是这种类型的‘正义使者’,你会落到何种境地我其实不太关心,我把大原君逮住只是为了这个东西而已。   她右手一抬,就见宽大的和服长袖从手腕滑落,她带着薄茧的纤长指间赫然拎着一只小小的塑料袋——拇指盖大小,透明包装,内装白色粉末。   大原君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去摸口袋。   几个“武士”还未反应过来,降谷零却一怔,他自小在街头摸爬滚打,对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喂,这应该打电话给......”   弓道少女大概是没想到他居然能瞬间意识到这袋白/粉是什么东西,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已经打给附近交番了,他们在过来的路上。”   她微微眯眼看向浑身僵硬的大原君:“吸这东西的感觉一定很好吧?你好不容易被选上参加鸣弦之仪,在四天王寺这么重要的场合表演,你太兴奋了,根本憋不住瘾,对吧?”   “你吸嗨了之后,不仅自己沉迷其中,还想逗弄你平日把玩的那几只小宠物——小仓君只是今天凑巧在场的其中一只而已。”   她勾起笑,带着理所当然的高傲和气定神闲的从容:“真可惜呢,你马上就要被带去尿检了,你会被取消所有参加弓道项目的资格,从弓道协会里彻底除名,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穿这身袍子了,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享受一下,免得连蹲在监狱里能够回味的巅峰时刻都找不到。”   “......”大原君像是全身力气都消退了,本应处在兴奋状态的神经中枢吓得瘫软,他跌跌撞撞地退了一步,像一片白花花的纸人晃来晃去,好似有魂状的东西正从嘴巴里飘走。   弓道少女冷眼看着他,半晌,她挪动视线,望向降谷零。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正义使者’君?”   “......”降谷零无奈,“我不叫‘正义使者君’,我有名字的。”   “是吗?”弓道少女佯装惊讶,“原来你有名字啊?真奇怪,刚刚那么着急地跑上来,我还以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你有过交集呢。”   她大概是在毒舌训练班进修过的资深学员,一通下来直把别人怼得哑口无言。   降谷零却一向是个抗压能力强的人,他绷着脸,强行表情管理,礼貌地伸出一只手。   “降谷零,请多指教。”他顿了顿,神态诚恳,“很抱歉,刚刚误会你了。”   弓道少女视线落在他手上,又缓缓移动,端详了一会儿他的面容。   “星野真弓。”她忽地一笑,“握手就不必了。和大少爷握手,我恐怕不太配。”   降谷零:“......”   他忽然有些后悔就这么把姓氏给了出去——过去的十六年人生里报惯了名字,他还从未对“降谷”这个姓氏的稀有程度有过任何实感。   然而,在今天这个只对特定名流开放的春日祭射现场,就算突然做起人口普查,大概也只有、也只可能有三个人姓“降谷”。   即使他有一头异于常人的金发,乍看之下跟电视机上的政治家毫无关联,但对面的弓道少女作出如此推测绝非空穴来风。   而她的猜测的确是事实,无论他是否真的适应,身份都已经不同了,他甚至没法对那句“大少爷”说出反驳的话来。   降谷零抿了抿唇,最后只能收回手:“无论如何,我陪你等警察过来吧。”   .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星野真弓抱臂靠在墙上,三言两语收了个尾。   对面的交番巡警还在记着笔记,一边写字一边点头。   他半晌才整理完,抬头问:“所以,星野小姐......”   “嗯?”   “你是怎么知道那位大原先生身上一定会藏着麻药的呢?”   人头攒动的交番里,穿鲜艳和服的“武士”们耷拉着脑袋坐了一排,降谷零独自在另一个角落提供笔录,他听到这边的动静,微微侧目投来视线。   星野真弓只是翻开手机,不知在给什么人发消息:“我猜的。”   “诶?”   “......虽然可以被解释为参加仪式太过激动,但那种神态怎么看都很奇怪吧?”她有些古怪地看了交番巡查一眼,“发汗,红眼,异常亢奋,暴力倾向加剧——我以为这些东西你们会比我更了解呢。”   交番巡查一愣:“虽然是学过,但平常也不至于看到一个符合症状的路人就冲上去......”   “所以我也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直接中了头彩。”   “......”交番巡查不得不承认她的前后逻辑严丝合缝,他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一副“现在的小孩懂得真多”的表情敬佩地点点头,“星野小姐好眼力。”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离开了吗?”星野真弓没接他的话,“我母亲很快就到了。”   “......哦哦,还剩最后一点信息要登记,你要不在门廊那边坐一会,等我们全部核对完就可以离开了。”   几分钟后,星野真弓在门廊长椅上坐下,低头继续发着短信。   她肩上还背着和弓的弓袋,一身素白的和服,和交番的现代设施显得些格格不入,她却依旧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降谷零结束笔录被放出来后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步伐一顿,半晌向少女走过去。   “你旁边有人吗?”   星野真弓抬起头,非常疑惑,大概是没搞懂这家伙为什么明知故问:“......没人?”   降谷零对她一笑,在她旁边坐下。   他垂下眼,摩挲了一下指尖,再开口时声音很沉:“虽然你对那个巡查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那并不是真相吧。”   星野真弓打字的手顿住。   她再抬头时,眼中带着几分警惕和深思,冷冷地看着降谷零:“为什么这么问?”   “用三言两语概括吸食麻药者的特征很容易,但真的想成千上万个陌生人里辨认出谁在吸食麻药,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降谷零说,“甚至,它跟课本知识压根就毫无关联,因为那靠的是眼力和经验,你若是没见过真正的药物成瘾者,就算对方在你面前晃过几百次,你也不可能察觉出来。但你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见过吗?”   “你觉得呢?”降谷零好整以暇地一笑,“我不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吗?”   “......”星野真弓被噎了一下,半晌她勾起唇,“你是混血儿?和哪国混的血?”   降谷零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问,不禁一怔。   日本社会向来忌讳挖掘他人隐私,纵使外表再怎么异于常人,也少有人会真的刨根问底——也许是为了尊重隐私,也许是漠不关心,但无论如何,他逐渐长大,离开过去那种有话直说、有袈就干的单纯环境之后,就再没碰到过这样上来就直接问的人了。   然而,沉默并不代表着歧视彻底消失。   一个人如果光是站在那里就和他人格格不入,那种无形的隔阂就永远不可能被轻易消除,人们只是选择了缄口不言,可缄默本就是另一种拒绝。   而他一向不是愿意主动解释的人,甚至连舔着脸讨好别人的兴趣都没有,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和周围的大多数人从认识到分别,都保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冷淡和疏离。   ——有时候,他倒宁愿谁来直接问一问,兴许还能更容易地戳破那层隔膜。   降谷零抿着唇,半晌才道:“你觉得我看上去像和哪国的混血?” 第212章 第212章   星野真弓像是被调动起了一丝兴趣,认真仔细地端详了他半晌。   两人相似的灰蓝色眼睛离得很近,她微微眯着眼,半晌道:“不是白人,但也绝对不是黑人,非要说的话,拉美裔......意大利?”   降谷零笑着摇摇头。   “西班牙?”   “不是。”   “葡萄牙?”   “不是。”   星野真弓陷入了某种头脑风暴,盯着他不说话了。   降谷零被她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无奈道:“确实是说西语的国家没错,但不在欧洲。”   “说西语的国家,那也太多了吧?”星野真弓挑眉,“你也会说西班牙语?”   “只会一点。我从小在日本长大。”降谷零顿了顿,“文化上来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只是孤——照顾我的人说我该学点西语,那样的话,说不定有天还能找到我的母亲。”   “这样吗?”星野真弓说,“所以,你想找到她吗?”   “......”   降谷零忽然沉默下来。   兴许是最近的生活太过平静,以至于有种暗流涌动的不安,又或许是对面少女的眼神那么直接,让他突然不想回避这位仅此一天的陌生人......   他笑了一下:“其实我不太想。”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找呢?”他抬起头,“周围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劝你,‘一个人若是不认识自己的父母,想必也永远无法认识自己’,可人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定义的东西吧?”   “我生来的基因,我的肤色、头发、长相,我的性别,那是我无法选择的东西。但总有些东西是我可以选择的,是我在活我的人生,不是别的什么人。”   “明明对方是可以狠心到把亲生儿子遗弃在冬夜的福利院门口的女人,为什么到最后还要我来花时间寻找她呢?”   他喃喃道:“她为什么不能来找我?”   星野真弓安静地凝望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   半晌她收回视线,望向对面墙柜上摆满的锦旗和奖杯。   “我也从来没见过我的父亲。”她淡淡道,“但我也是混血儿。”   这回轮到降谷零惊讶了:“诶?”   他微微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身边少女一遍,直把后者弄得汗毛耸立:“干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混血。”降谷零慢吞吞道。   “因为混得是对面那个国家的血啊。同为黑头发的亚洲人,看不出来也很正常吧。”星野真弓扫了他一眼,“我母亲是二分之一的混血儿,所以我是四分之一的混血儿——说起来,你应该见过我的母亲。”   “什么时候?”   “「百々手式」。”星野真弓说,“她是那位‘大前’。”   降谷零恍然想起来,那时的大前是十人队列里除星野真弓外的唯一一名女性,约莫三四十岁,黑发灰眼,面容秀净。   “......你母亲很漂亮。”他真情实感地说。   “谢谢,我知道。”星野真弓一笑。   她垂下眼:“我母亲会说中文,也教我说中文,甚至,我总觉得她更愿意定义自己为华国人,但我和我母亲的关系......”   “总之,我多少算是有点家学渊源,但我也同样没真的去过华国。弓道是日本的传统武艺,按照你的判断方法,我似乎也算得上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降谷零安静地望着她,等待她话里接下来那个“但是”。   “但是,”果不其然,星野真弓继续说,“你听说过格洛丽亚·安札杜尔(Gloria Anzaldúa)吗?”   降谷零一愣:“谁?”   “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安札杜尔是个西班牙裔学者,她写过一本书,叫做《无主之地》。”星野真弓的声音不紧不慢,让人奇异地安静下来,“有一段时间我很认真地思考过我到底要怎么定义自己的身份和国籍,换句话说,我到底是哪国人?还是说,我哪国人都不是?为了找到答案,我去看了那本书。”   降谷零不知不觉听入了神:“然后呢?”   “......然后,我在那本书里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概念。‘Borderland Theory’,他们这么叫它,我不知道该怎么翻译才足够准确。”星野真弓的英语发音标准又好听,“安札杜尔在墨西哥和德克萨斯州边境长大,那段生活影响了她后来提出的许多概念,例如‘新混血’,还有一些超越二元论的思考——你应该知道什么是二元论吧?”   “嗯。‘非此即彼’。”   “是的。‘非此即彼’。”星野真弓说,“然而,Borderland Theory的核心含义就是,我们并非‘非此即彼’的。我们可以既是A,也是B,组成我们的人生、构成我们身体的东西那么复杂,不可能被简单粗暴地单独辨析。”   “那些在边境线上生活的人不会把自己定义为某个具体国家的公民,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同样是个‘活在边境线上’的人。我从小在这个国家长大,但我又不同于这个国家的任何人,谁有资格把我解构成几条一目了然的标签呢?明明人是那么复杂的生物。”   “归根结底,什么是国家,什么又是民族,什么是群体,什么又该被划分为个人?我们衡量这个世界的标准、宏大叙事的角度,难道就只是血统而已吗?我和他人到底有什么区别?我又该如何与这种区别共处?”   “学者和政治家都还没讨论出来的东西,两个青春期的小孩子怎么可能搞得明白呢——任何人在这样的处境下长大,产生疑惑和茫然都是自然而然的吧?”   “所以后来我就不再去思考这些事了。”星野真弓垂下眼,“我选择等待,观察,将它当作我的终生课题。总有一天我会得到答案,但没有那么快,因为答案从来就没有那么简单。”   她难得神情柔和下来,对降谷零弯了弯眼。   “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把自己定义为‘世界公民’。毕竟,归根结底,肤色异同的表面之下,我们都流着红色的血,对吧?”   “......”   降谷零像是怔住了。   他望着星野真弓,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很久很久的沉默后,他垂下眼,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嗯,你说得没错。”   星野真弓话音一转:“所以,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诶?”   “让我猜猜,说西语的国家——墨西哥?阿根廷?秘鲁?智利?总不会是委内瑞拉吧?”   “......”降谷零抽了抽嘴角,“很遗憾,都不是。”   “诶——这么神秘的吗?”星野真弓挑眉,她话音刚落下,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提示音,“啊,我母亲到了。”   她背着弓袋从长椅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降谷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坦白,到底是哪里?”   “......”降谷零眨眨眼,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好玩,“如果我就是不说呢?”   星野真弓一怔,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吧?反正我们也只会见这么一面,我保证不会打小报告给新闻媒体的——”   “诶?但你又没猜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降谷零歪了歪头,“反正也‘只会见这么一面’,对吧?”   交番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星野真弓望着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微微眯着眼。   半晌她捏紧肩带,怒气冲冲地说:“行,你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   她没说完,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降谷零一怔,挽留的手还没伸出去,少女的身影就彻底不见了。   “......”   刚刚应该要个联系方式的。   他沉默地坐了回去。   不过......他再次回想起少女刚刚的避重就轻,在他询问“是否曾经见过麻药上瘾者时”,星野真弓并没有正面回答——那几乎是某种昭然若揭的明示了。   降谷零垂眼品味了几秒那句“反问”,半晌释然一笑。   继续走下去的话,一定会再次相遇的吧。   他低头掏出手机,慢吞吞地给姑姑回复短信。   .   于是,一年后,7月。   粉笔刷刷的写字声从黑板前传来,降谷零合起书本,抬头望向讲台旁的那个身影。   “星野真弓。”少女灰蓝色的眼眸沉静,短暂对上他的目光,又仿佛陌生人般转瞬即逝。   一年未见,有一些亮着光的东西从她眼中消失了,那是某种很珍贵的东西、某种再难寻回的东西。   而在这短短一年内,他自己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降谷零凝望着她,试图寻觅那种变化的缘由,可他连自己身上的囹圄都没能摆脱,根本毫无拽住别人的资格。   他和星野真弓就这么卡在了某条不尴不尬的边缘线,等待一缕火苗引爆整箱炸药。   兴许还要过上很久,他才会意识到,即使做一个不信命的人,坚持走自己的道,也终会有一些命运、有一些抉择,是人们命中注定、避无可避的岔路——那种光的消失是如此,他冰冷的身世是如此,他与星野真弓的相遇也是如此。   难以置信的真理:在他们生命纯洁无瑕的黎明,猛烈的风暴就已经在酝酿中了*。 第213章 第213章   台式电脑的荧光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握住鼠标的纤长手指滑动着光标,一排一排的信息从眼中掠过。   良久,星野真弓按下原子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起字。   她显然把上江洲诚一郎在邮件里写的【小孩,别再给我找事】当成了耳旁风,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安排着时间,就连训练内容都挑挑拣拣地寻着自己最感兴趣的部分往里加。   等她忙完,时间已接近深夜。   她起身拉开阳台玻璃门,撑在栏杆边揉了揉额角。   夏夜的暖风徐徐吹来,星野真弓低头把玩着打火机,指尖按下滚轮,又再次松开,按下,松开,就这么反复摩挲着,打火机的烟苗也明明灭灭,反复冒尖,反复消失。   她手中的打火机是老式制式,看得出被精心保养过,但因为时间久远,依稀可见磨损的痕迹。   很久之后,她才放过这只打火机,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女士烟,含在嘴里点燃。   她单手撩起发丝,避免燃起的烟头碰到长发。   尼古丁吸入喉腔的感觉其实并不呛人,甚至,如果吸烟的动静足够小,说不定连香烟的味道都不怎么能尝到。   烟是种具有后滞感的东西,等尼古丁在口中滚过一轮,被彻底吐出去后,人们才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丝丝喉间的哑涩。   她最近买了盒清凉的爆珠烟,抽起来带着淡淡的哈密瓜味。   实话说,有点太甜了。   星野真弓眯着眼望向附近的街道,别墅林立的富人区大多一片漆黑,偶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却不见窗口有人影晃动。   更远处是硕大的东京都市区,繁华,熙攘,挂满了整夜不灭的霓虹灯,形成一片漂亮的天际线。   无论是清净的富人区,还是琳琅满目的市中心,都和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市格格不入。大阪的外籍人口比东京少得多,当地人也更直率热情,透着一股质朴的温馨。   即使是她这样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性格,也能在那座城市活得很舒心,因为压根不需要她开口,对面就能自己把话圆回来。   星野真弓没抽几口就摁灭了烟蒂。   她放下打火机,随手拉过纱帘,往冰凉的单人床走去。   .   接下来的几天都平静安逸。   她每天提早一个小时左右到校,正好路过晨训中的网球部,把迹部景吾那桀骜不驯的高调语气都听习惯了。   走进教室后,她就坐下开始自习,有时候诸伏景光会早到一会儿,有时候比她晚到,两人默契地不闲谈,偶有几句交流也全跟学习有关。   两人后座只坐着一个降谷零,后者贵为风纪委员长,连社团都没加就能每天忙到昏天黑地,但等上课铃一响,他又总能准时坐在桌前认真听讲,偶尔随堂小测,也总是稳定到令人发指的第一名。   大概是优秀得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有种高高在上的隔阂感,因此无论是老师辅导错题、还是学生之间社交玩耍都不太能想得起他。   明明是重要的学生组织领袖,一头金发也勉强算得上有名,他每天上学放学却活得像个透明人。   于是,一时间,他们这个后方靠窗的角落成了整个教室最安静的地方,偶有学生路过也会默契地噤声。坐在角落的三人却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等到放学铃响,星野真弓就独自去泡图书馆,她对社团活动毫无兴趣,那天碰见的弓道部部长小柳若菜也没再出现过了,她对此乐得清闲。   就这样几天过去,又一个周五放学,迈巴赫在街边徐徐停下,星野真弓独自走下来,拎着书包推开铁门。   刚一走进院落,她便脚步顿住。   管家堀川先生毕恭毕敬地站在洋楼门口,一身服帖严谨的西装,见她走进来,微微躬了躬身。   “小姐,长官托鄙人传达,他今天晚上会来这里和您共餐。”   “......他就不能提前发短信吗?”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走过他身侧,“我不太喜欢别人不打一声招呼就破坏我的日程计划。”   堀川先生只是微微低头说:“很抱歉,长官的个人行程是保密事项,不方便在电子设备上进行传达。”   星野真弓插入钥匙,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她推门而入:“告诉他,我知道了。”   .   稍晚的时候,屋外果然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星野健一今年约莫四十多岁,西装革履,领带前扣着低调的银制领带夹。   他走进屋内时单手挽着西装外套,只穿马甲和衬衫,另一只手托着一瓶红酒。   “给你带的礼物。”见星野真弓站在楼梯上投来目光,他抬起灰蓝色的眼睛,抬手示意了一下那瓶红酒,“01年采收的波尔多黑皮诺,圣埃美隆产区,你会喜欢的。”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缓步走进餐厅,并未接他递来的红酒杯。   “我以为这个国家的青少年直到20岁才被允许饮酒。”她兀自坐进长桌。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真弓。”星野健一却说,“你将来要干这一行,不了解酒的种类又怎么行呢?”   星野真弓抬起眼,和他对视了几秒。   良久,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觉得怎么样?”   “......没我想象得难喝。”她顿了顿,“但也算不上好喝。”   星野健一看着她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掠过了无用的客套,在刀叉切入牛肉、划开第一缕血水的瞬间,他慢条斯理地问:“你的学校生活怎么样?”   星野真弓垂眼:“就那样。”   “学习呢?”   “按照计划稳步推进的话,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和上江洲君磨合得怎么样?”   星野真弓品味了两秒那句“磨合”,慢吞吞道:“勉强还行。”   她话都答得笼统,星野健一却似乎是真的关心她,毫不气馁地追问:“这么说来,入学这两周,你就没碰到过什么有意思的人吗?”   几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中划过,星野真弓抬起眼和他对视:“......除了大概领略到了少爷小姐们有多会玩之外,不,没什么有意思的人。”   星野健一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半晌他微笑道:“这么看来,你还有不少余韵和精力可以被压榨。”   “......”   “现在的生活怎么样?紧张吗?压力大吗?每天的日程表都被排满了吗?”星野健一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并没有吧。你过去的生活太平淡,留给你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所以你才总是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你如今的生活也算不上有多忙碌,拟定计划、按部就班,为了一个确切的目标而努力,这对你来说手到擒来。”   “很快你就会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吧?就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   “但和过去不同,现在的你已经脱下束缚,可以在更复杂些的棋盘上发挥才能了。”   星野真弓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可以提供几个小建议来解决这种‘无聊’。”星野健一的用餐礼仪一丝不苟,“你可以去交一些有意思的朋友,冰帝是座不太寻常的学校,你会在这里碰见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些可能是值得你结交的盟友,另一些则可能在未来成为你的敌人。”   “当然,你也可以投身学生组织或者社团,在一些过家家般的官僚游戏上付诸精力,不过,你大概不是那么喜欢出风头的人,站在幕前呼来喝去不是你的风格。同样,他们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学生领袖’,你很快就又会感到无聊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   “思来想去,我觉得只有最后一个建议适合你。”星野健一勾起唇角,将照片缓缓推到她面前,“寻觅一些谜题来打发时间吧。就当是练手。你会喜欢这种抽丝剥茧、揭开真相的感觉的。”   那照片是张证件照,褐色长发的少女直视镜头,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星野真弓将照片翻过,看见背面的一行小字。   【笹原麻里子】。是这少女的名字。   “她是谁?”星野真弓抬起眼。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星野健一微笑,“你的伤口下周就差不多该结痂了吧?”   “......”   “你也是时候该活动活动手脚了。”穿西装的男人从餐桌边站起来,垂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在我们这个行业里,心理疾病从来不是拖累,而是一种工具。你若是短时间内无法克制那种暴力倾向,就找个方式好好地发泄它吧——只要别像上次一样闹得太大。”   男人如同暗夜魅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洋楼,慢条斯理地用了餐,又同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星野真弓独自坐在原地,听着时钟针摆的滴答声。   良久,她伸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   而后是又一口,直至将整杯酒饮尽。   干涩的单宁在舌尖回荡,红酒是苦的,但绝没苦到让人皱眉的地步。   同她第一次吸入尼古丁的瞬间一样,在童年时敬而远之的想象被真正打破时,只有举重若轻、不过如此的真实。   .   与此同时。   热腾腾的菜饭被端出厨房,降谷零见诸伏景光一人端着两个盘子,赶忙起身:“我来帮忙吧。”   “没事没事,我来就好了。”诸伏景光稳稳当当地将盘子放在餐桌中央,这才解下围裙,和身后额间隐隐有了皱纹的中年男人一同坐下。   坐在降谷零身边的女性也隐约上了年纪,正稳稳当当地给丈夫倒酒。   直至确认两位青少年身前的果汁、两个大人面前的起泡酒都准备完毕,她才放松一丝不苟的神情。   “来,干杯吧!”诸伏家的远房亲戚、这个家的女主人竹本良子笑着端起酒杯,“你们一起喊吗?还是我来?”   诸伏景光笑起来:“一起吧。”   “3、2、1——”   四只玻璃杯碰撞在一起:“亲爱的/纪之叔/竹本叔叔,51岁生日快乐!” 第214章 第214章   饭后两位少年早早被良子阿姨赶上楼,美其名曰催他们“认真学习”,实则是为了和丈夫竹本纪之独享二人世界。   诸伏景光早已习惯这两人结婚数十年依旧能每天冒粉红泡泡的氛围,他本来就是每晚自觉上楼学习的好学生,也不是第一次和降谷零共用这张宽大的书桌,当即十分熟练地拿出书本写起题来。   然而,大概是所有幼驯染之间都有着“聊起天就停不下来”的毛病,明明一开始只是随口闲聊学校里的琐事,话题竟不知不觉一路飞奔,直到撞到某位最近刚刚入学冰帝的转学生身上。   “诶?原来去年发生过这样的事啊。”诸伏景光眨眨眼,“你藏得也太好了,去大阪之前和去大阪之后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啊。”   降谷零无奈苦笑:“那是肯定,我在大阪待了一周,除了第一天参加了春日祭射以外,剩下每天都是没完没了的饭局、逛街、参观景点,接待的人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等我回到东京,脑子里已经除了休息什么都不剩了。”   “难得你也会有觉得疲惫的时候呢。”诸伏景光不禁弯起眼睛,“所以,你是觉得那位星野桑不太对劲吗?”   “......不,不是不对劲。”降谷零沉默几秒,斟字酌句之后才继续道,“倒不如说,我觉得她藏得太好了。如果不是以前就熟悉她的人,根本不可能看出来不对劲。那位弓道部的小柳部长就没能看出来。”   “但你不是也只和她见过短短一面吗?”   “是啊,只有短短一面,但那一面期间说的话都快够得上我跟某些同学一年说的话了。”降谷零叹息,“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自认为看人还挺准的。一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绝对有哪里不一样了,但那是某种很细微的变化,很难用语言表述出来。”   诸伏景光沉吟起来,不知在思考什么。   “如果要讲事实摆证据的话,”降谷零继续说,“一年前,她愿意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聊起关于自己的琐事,话题轻轻松松就变得深入,敢这么做的人对周围是不设限的,换句话说,她根本就不在乎。但现在,你还能这样跟她聊天吗?”   “......”诸伏景光实话实话,“似乎不能。”   “她转入A班的这一周,既没有跟任何人主动交朋友,也没有继续坚持弓道,每天的生活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她甚至还是跳级入读高三的。”降谷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顶灯,“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的话,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诸伏景光安静地望着他,半晌,他忽然扑哧笑了一声,湛蓝的猫眼微微弯起。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诸伏景光感叹道,“明明这两周你们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但关于星野桑的信息你还真是一个不落地全部观察到了呢。”   没等降谷零下意识反驳,他就话题一转:“而且,‘不热衷社交,不参加部活,每天认真学习’,听上去跟我们两个也没什么区别?”   “......”降谷零下意识说,“但那是因为我们已经是高三生了吧?”   高三生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每天坚持社团活动,连像迹部景吾那样的家伙都是因为身为国际部学生必须重视社团,且迹部大爷就是华丽到能完美一心多用,才依旧能每天花时间管理网球部——即将迎来共通考试的他们两个可完全不一样。   “星野桑也是高三生哦。”诸伏景光歪了歪头,“而且,因为要花半年时间学完两年的课程,她的时间只会更紧迫吧?”   降谷零抿了抿唇:“不,Hiro,重点不在于‘时间紧迫’,而是她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弄到这样的境地里。我不信金子老师没劝过她继续读高二,她本来有很多轻松的路可选,为什么非要另辟蹊径呢?”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降谷零兀自沉吟着,诸伏景光眨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有次我去教师办公室的时候,碰巧听到她和安藤老师的对话。”   降谷零一愣:“安藤老师?”   “嗯,似乎是劝她去读中文相关的专业。”诸伏景光一笑,“我也觉得她的古文功底好得突出,你说她是中日混血,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总之,安藤老师劝她选中文相关的专业,但星野桑拒绝了,因为她说自己要考法学院。”   “......诶?”   降谷零的惊诧只在一瞬间,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几乎是自言自语道:“那样的话,不就跟我们一样吗?”   “Zero,”诸伏景光垂下眼看着面前的习题册,“你想考法学院,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宫野医生。我想考法学院,是为了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那么星野桑......她是否也会有某种特别的原因呢?”   降谷零轻轻眨了下眼,他再次陷入了某种沉思,还未等他想出一个结果来,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现在方便进来吗?”竹本良子闷闷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我给你们切了水果。”   房间里的两位青少年瞬间回过神,诸伏景光抬起头:“方便的。”   竹本良子很快推门而入,降谷零下意识站起身,从竹本良子手中接过果盘,又诚恳地微微鞠躬道谢:“麻烦阿姨了,我们会好好吃完的。”   竹本良子显然很喜欢这个有礼貌的金发小伙子,闻言弯着眼睛道:“不麻烦不麻烦,我也是看你们学习这么辛苦,想着给你们补补营养,这不现在还在长身体么,可不能缺少维生素呀。对了,零君,我还没问呢,最近学习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诸伏景光不禁无奈道:“婶婶,Zero他一直是年级第一......”   “劳您挂心了,我最近都挺顺利的,也多亏了Hiro跟我一块儿学习。”降谷零十分熟练地端着一副“别人家的孩子”的礼貌态度,末了还能回上一句,“良子阿姨最近身体还好吗?上次给你们带的那个保健品效果怎么样?健康最重要,您平时工作辛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我一定尽力。”   “我身体好得很呐,保健品一直在吃,但这东西吧,得看长效,短时间是肯定看不出来,”竹本良子显然被哄得很高兴,一边拍着降谷零的手一边嘱咐着,“零君你也别老记挂我们,多给自己买点吃的,你看你瘦的,这么高的孩子......好了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好好学习啊!”   “嗯,知道了,阿姨好好休息。”降谷零一直把她送到门口。   房门被关上,他站在原地,良久才舒了口气,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诸伏景光不禁揶揄道:“越来越熟练了呢,Zero。”   “......认识你这么多年,不会也该看会了。”降谷零无奈一笑,“幸好叔叔阿姨是这么好的人呢。”   负责工作养家的婶婶和专业家庭主夫的叔叔,结婚数十年有房有车就是没孩子——乍一看不太传统的家庭构成,氛围却十足温馨和谐。   大抵也正是因为这样友爱的氛围,才能治愈诸伏景光心中的伤疤,把他培养成如今这般温柔的人吧。   “是啊,”诸伏景光垂下眼,“幸好。”   如果你的家人也这样好,那该有多好呢,Zero。   .   迷乱的枫叶从窗柩袭来,赤红色席卷了视线。   “......你再长大一些,会发现人生和弓道并无区别。”有隐隐绰绰的女声在耳边飘荡着,“人生就是射出的利箭,我们短暂地掠过很多人、很多事,但最终他们都会渐行渐远,能够陪伴我们直到生命尽头的,只有自己。”   “你要懂得孤独的力量,真弓。孤独是无懈可击的。”   “孤独就是永恒。”   .   星野真弓猛地睁开双眼。   隐约的女声消失了,窗外鸣鸟叽叽喳喳,有暖风穿过阳台,轻轻吹拂在脸上。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良久才起身用冷水洗脸。   腹部的伤口已经结了灰紫色的痂,她向来是伤口好得快的类型,每天的换药流程也已经十足熟练,闭着眼就能为自己贴好医疗胶布。   衬衣一放,裙边一拉,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十分钟后,她已经换上运动服,在院落里和上江洲诚一郎汇合。   后者依旧一身反季节的风衣,浑身上下只有领口半开着,见她走出来,也只投来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   “今天没什么新东西,我来验收一下你这几天的学习成果。”上江洲诚一郎将工具箱往她面前一放,朝小洋楼的后门努了努嘴,“喏,就这里,来吧,让我看看你练的怎么样了。”   星野真弓也不废话,很干脆地从工具箱里挑了几样趁手的,就这么半跪在洋楼后门前,研究起门锁。   她前几天刚学,掌握得还没那么熟练,即使如此,也只花了不到两分钟就撬开了这扇门。   “还不错嘛。”上江洲诚一郎抱臂看着她重新将门合上,“你私下里有偷偷练过吗?”   “一两次吧。”星野真弓实话实说。   上江洲诚一郎立刻若有所思起来:“这么看来,你难道是天赋型选手?”   “......”星野真弓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玩意儿还分天赋?”   “当然,什么东西都分天赋。”上江洲诚一郎笑得焉坏,“就连杀人这事都讲究天赋呢,有些人就是能杀得又快又准、事后还让警察找不到线索,各国情报机构最喜欢这种心里有点病的人才,招人的时候都专招这种。”   星野真弓垂眼脱下手套:“招他们去干什么?”   “杀人呀。”上江洲诚一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小鬼,别以为给政府工作的家伙和给恐怖组织工作的家伙有什么区别,大家都在同一条道上混,手段都不清白,每天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要是哪天跳槽了又得一起共事,习惯就好了。你要是以为自己将来从事的职业是什么助人为乐的正义警官,那还是趁早改正这种想法比较好。”   “是吗。”星野真弓冷不丁地问,“你也跳过槽吗?” 第215章 第215章   “......”   上江洲诚一郎完全没被她问住,只是眼中升起一丝无奈。   他掏出一根香烟,低头点燃:“真是的,你们这些家伙都是洋葱成精吗?整天不是琢磨就是试探,不觉得累得慌吗?人间自有真情在,懂不懂?”   烟灰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他随手拍拍星野真弓的肩头,皮质手套柔软又冰凉。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要是够格,我什么都能告诉你,你要是达不到要求,我就一个字也不会说。与其现在铆足了劲儿试探,还不如把你的精力花在正事上,时间可是过得很快的。”   “......”   星野真弓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好了,下一个。”上江洲诚一郎叼着烟,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啪得放在她面前,“你不是喜欢随身携带瑞士军刀吗?让我看看你现在耍得怎么样了。”   .   这天,星野真弓依旧提早了一个小时到校。   她坐下后没有像往常般翻出课本和练习册,而是拿出一本《荒原狼》,从上一次停下的部分开始继续往后读。   诸伏景光不禁有些惊讶:“今天不自习吗?”   “昨天刚学完高二生物,换换脑子。”星野真弓依旧垂着眼。   “高二生物......”诸伏景光喃喃,“你在两周内学完了一年的内容?”   “只是囫囵吞枣,整理了笔记和知识点而已。”星野真弓大概是见他不打算停下对话,终于抬眼和他对视,“只有考试的时候才能检验出到底有多少东西留在脑子里。”   她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理所当然,明明没有炫耀的意思,但任谁听都是满腔自负。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半晌诚心诚意道:“加油!”   仿佛第一天见面时的对话被复制黏贴了一遍,星野真弓歪了歪头:“谢谢?”   “对了。”她忽然一转话题,“冰帝有学生名册之类的东西吗?毕业纪念册?全校大合照?”   诸伏景光想了想,没追究她这么问的缘由,认真思考了两秒才回道:“理论上来说是有学生名册的......应该放在档案室之类的地方吧。但毕业纪念册和全校大合照的话,学生人数太多,每个学部都是分开算的。”   他所说的“学部”,指的不仅是国内部和国际部,更有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冰帝是个规模庞大的学校,如果要集结全校师生一起拍集体照,恐怕整座操场都挤不下。   星野真弓点点头:“是吗。谢谢。”   她再次沉默下来,继续专心阅读。   诸伏景光从她的侧脸收回视线,又默默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书桌,也开始低头学习起来。   等到上课铃响时,星野真弓手中的书页已经被翻过了一大截,她老老实实地收起“闲书”,端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只有身为同桌的诸伏景光知道,她上课基本只挑自己想听的部分听,其余时间都在一心二用地低头自习。   国文课她就认真听讲,历史这种冗长催眠的她就直接不听了,摊开在桌面的历史课本下都得藏一本数学题。   说她不认真,她也确实在学习,说她认真,她又压根不听课,偏偏老师冷不丁点到她,她还真能回答出问题,以至于诸伏景光也只能权当没看见,就这么随她去了。   ......有些人可能真的更适合自学吧,他苦笑。   “下周要期末考试了哈,都收收心,别盼着暑假把魂都盼飞了。”讲台上的历史老师推了推镜框。   立刻有人举起手来:“老师,能说说考试重点考什么吗?要不咱.....划个重点?”   “重点?”老师冷笑,“那你把整本书都划了吧。”   伴着稀稀索索的哄笑声,那学生被噎住不说话了。   星野真弓低头写着数学题,闻言也轻轻笑了一声。她笔头未停,面上竟难得说起闲话来:“诸伏君,能问个问题吗?”   “嗯?”   “冰帝的期末考试,一般会搞排名这种东西吗?”   诸伏景光眨眨眼:“会的,但具体分数保密,因为都得算绩点。”   “是吗。”星野真弓的笔尖流畅地写下最后一个等式,“那我们班的第一名是谁?”   “......”诸伏景光忽然不说话了。   星野真弓抬起头看他:“怎么了?不能说吗?”   “不,能说的。”诸伏景光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朝后面侧了侧头,“年级和班级第一名都是我后面那位。至少英语和数学,他是稳定的第一名。”   这次轮到星野真弓沉默了。   良久,她回过头,非常光明正大地看了诸伏景光的后桌一眼。   后者显然在认真听老师说话,金发少年无意识地转着笔,感觉到她的目光后,又敏锐地和她对上视线。   降谷零:“?”   星野真弓:“。”   她非常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行。”她声音淡淡,“我知道了。”   诸伏景光:“......”   不,等等,你知道什么了?什么叫“行”?这语气什么意思?为什么听上去这么怪啊?!   .   冰帝的档案室位于主楼第四层。   所谓“主楼”,其实是位于校园正中那座最为气派的建筑,巨大的爱奥尼门柱和白色浮雕构成了主楼的希腊式基调,乍看之下的确十分正统地继承了欧洲建筑的家学渊源。   就是不太像学校。   非要说的话,这栋楼的外观看起来更像法院或者市政厅。   星野真弓从一楼指示牌上收回视线,顺着长长的旋转楼梯往上走去,途径她常待的图书馆和正传出部活哄闹声的剧院厅,现在是放课后,冰帝戏剧社正在排练他们的年度大戏。   每次经过餐厅外的门廊,星野真弓都能看到他们张贴的巨幅海报。今年的年度大戏是《12怒汉》,原剧是著名电影,12人陪审团围绕一桩谋杀案在法庭上展开辩论的故事。   倒也挺衬这栋法院似的建筑。   除了年度大戏,冰帝戏剧社还兼职撰写编导每年2月学园祭的戏剧展演,由于演员和志愿者都是各年级自己出,他们只需要出指导的人力,算得上是份清闲的活。   星野真弓终于走到了第四楼,她在楼层平面图前端详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楼道静悄悄的,没开灯,一片昏暗。   星野真弓戴上鸭舌帽和塑胶手套,从耳后发丝掩盖下取出一根发卡。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某扇门前,半蹲下来研究门锁。   须臾片刻后,咔哒一声,档案室大门被打开了。   她掩上门,隔着缝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人经过,这才轻轻合上门。   一束光打在档案室里,她不太在意地叼着小型手电筒,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档案室里高耸至天花板的一排一排资料柜。   掠过许多无意义的名录后,她终于在某扇柜门前停下。   【学生档案,2001-2011】   视线掠过柜门上字迹模糊的标签,星野真弓拉开柜门,径直从最近的年份翻起。   冰帝的学生制服在五年前改过一次制式,女生衬衫由圆角领变为更加利落的尖领。那张证件照上的褐发少女赫然便穿着尖角领的冰帝制服,按时间推算,她一定是近五年内入学的学生。   她看起来至少有15岁以上,高中部应该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星野真弓叼着手电筒,指尖翻过今年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名单,面不改色地掠过几个熟悉的名字,直至全部核对完后,又往二年级翻去。   她阅读速度又准又快,且很快就掌握了冰帝名册的排序方式,到后面开始,便只查看“笹原”(Sasahara)的罗马音首字母S所对应的栏目。   良久,她合上本年度的名册,确信2011年的冰帝高中部不存在名为笹原麻里子的学生。   一直咬着手电筒实在有点牙酸,她一边将手电筒取下来,一边翻出去年的名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档案室大门发出“吱哑”一声。   星野真弓动作一滞,瞬间关上手电筒。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名册,没有发生任何响动,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那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有戴风纪委员袖标的学生探进头看了看,大概是没见着人,又疑惑地看了看门锁。   灰尘在寂静的空气里搅动着,星野真弓沉沉地望着她,档案室大门和她所处的位置隔着好几排资料柜,光线足够昏暗,只要手电筒的光不被发现,那么......   良久,那学生大概是觉得里头没人,当即放下心把门合上了。   星野真弓依旧在原地等了几秒,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这才重新打开手电筒,继续往后翻阅。   没多久,她便翻完了去年的高中部名册,依旧没有找到笹原麻里子的名字。   ......难道这位少女前年就毕业了?   这不太可能,星野健一既然把这张照片交给她,就意味着这是她能够调查清楚的事,如果笹原麻里子已经毕业超过两年,基本不太可能留下任她调查的空间。   她短暂思索了两秒,继续翻出第三本名册,前年的冰帝高中部学生名单。   就在这时,走廊上响起影影绰绰的说话声:“啊,委员长......我刚刚正想去找你。”   “怎么了?”   回他的声音足够熟悉,星野真弓翻页的手一滞。   “不,也没什么......就是档案室的门不知道为什么没上锁,你知道钥匙在哪吗?我去取一下。”   “你去保安室问问吧,我过去看一下。”   “好。”   一阵轻快的小跑声越来越远,紧接着是另一个人向这边走来的声音。星野真弓垂下眼,将翻完的名册塞回柜里。   十几秒后,档案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手电筒的光打了进来,降谷零灰蓝色的眼睛巡视了一圈这座宽大昏暗的房间,一排排资料柜在寂静中匍匐着,除了他的呼吸外,这里没有任何响动。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终于要转身。   下一秒,他忽然脚步一顿,没有离开,而是彻底走进档案室,顺手关上了门。   “咔擦”一声,门锁落下,档案室彻底成了密闭空间。 第216章 第216章   手电筒的光穿透档案柜的玻璃门,反射出明明灭灭的碎光。   降谷零沉着眼,一寸一寸地扫过档案室的所有角落,一切秘密都在他眼中无从遁行,但档案室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手电筒光照过之后,也确实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往第一排资料柜走去。   后方某侧柜璧后,星野真弓垂了垂眼。   沉稳的脚步声正从门口隐隐绰绰地走来,到半当中时,甚至连细碎的摩擦声都不太能听到了。   降谷零走到一半,直接把手电筒关了,玻璃间的反射光霎时也无踪无迹。   她抿了抿唇。   大意了,刚刚应该直接把门从内锁上的。   但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没用了,她安静地等待着,等降谷零越发往这边接近后,她便能悄无声息地绕出去,藏到靠近门口的柜门后。   到时候,对方发现什么也找不到,自然会放弃离开。   她闭目聆听着,过了十几秒后,稀稀索索的声音在附近地面响起,星野真弓睁开双眼。   就是现在。   她压下帽沿,转身悄无声息地往外走去。   档案室的地面柔软,她换了活动用的室内鞋,踩在地毯上时一丝响动都没有。   忽然,交纵错列的一排排资料室间,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   “!”   星野真弓瞳孔一缩,有人将她一把按在了柜璧上,却又不知为何一滞。   在这一瞬间,她差点对距离失去了判断,刚刚发出细碎动静的地方显然不是这里,除非对方一早料到,刚刚是在声东击西。   她瞬间反应过来,巧劲一扭,反手就挣脱了对方的钳制。   一片昏暗中,降谷零沉声问:“你是谁?!”   星野真弓不答话,只一把拽过他的右手,一个熟练的擒拿术,降谷零被猛地背身按在柜门上。   星野真弓拧着他的手腕,他右手下意识一松,手电筒啪嗒掉在地面上,星野真弓伸脚一扫,手电筒霎时滚出了数米开外。   降谷零却也不是吃素的,男女的生理差异巨大,他稍一用力就挣开了对方的掣肘,再反手一拽时却被早有准备的星野真弓一拳击中了腹部。   “......”   那是能单手稳定拉开和弓弓弦的力道,比起上肢,女性的天生生理结构其实更适合锻炼腿部力量,但和弓是无需奔跑的运动,在过往的十七年中,星野真弓从未松懈过训练。   降谷零被揍了一拳,抿着唇一声没吭。   倒是收手的星野真弓动作有些不自然,为了调动力量挥出刚刚那一拳,腹部的伤口被不可避免地牵动,她咬了下牙,硬生生忍下了疼痛。   下一秒,一道劲风划来,她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躲,没让降谷零有机会掀开自己的帽子。   她的神情隐藏在帽沿下,就这么因为躲闪的动作砰地撞上了身后的柜门。   滋拉一声,年久失修的玻璃发生不太妙的声音,降谷零双眼一缩,条件反射地一把揽过她肩颈。   “哗啦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伴着轰然重响,满柜厚重的资料册顺应地心引力,就这么轰轰烈烈地砸了满地。   星野真弓被兜头按在身前人怀里,隐约嗅到一瞬间的暖香,那是棉质衬衫被清洗后、在阳光下晾晒过的味道。   头顶传来不太稳当的呼吸,降谷零硬生生被一本厚重的文件夹砸了下肩膀,依旧没吭声。   他还未松手,两人眼前忽然一亮。   大约是因为刚刚的动静,星野真弓插在右手衣袖里的手电筒不知被触到了哪个开关。啪嗒一声,白光照亮地面,也照亮了满地摊开的资料册。   强光刺眼,降谷零眯了眯眼睛,还未反应过来,怀里的少女就一把挣脱他的掣肘,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喂……”   他还未抓住那人的衣摆,带着鸭舌帽的神秘背影就砰地关上了资料室门。   独留他一人面对满地的资料,以及碎了一地的玻璃。   “......”降谷零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去追,而是回想了一下四楼走廊上的所有监控摄像头,半晌果断翻开手机,打给某个电话。   “喂,青山君?你还在主楼吗?”   对面说了什么,他沉了沉声:“好,你找人看住主楼的所有出口,我刚刚在档案室碰到了闯入者,可能是学生。还有,帮我跟吉田君说一声,让他顺带找保安室调下监控。”   吉田君就是刚刚那位出发去拿钥匙的风纪委员。   电话那头的青山君很久没听到他这么严肃的声音,不禁有些担忧:“前辈,你还好吗?怎么会有学生擅自闯进档案室?不会是......”   他后面的话噤了声,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在这座汇集全国顶尖名流子女的私立学校里,安保向来是校园管理的重中之重,以往并非没有发生过闯入者盗取学生资料、对政要子女进行绑架勒索的前科,因此,对于所有学生信息,校方都采取最严格的管控手段。   “......”降谷零揉了揉眉心,走出几步,将手电筒捡起来,“不一定。”   他垂下眼,想起刚刚近距离接触的那一瞬间,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   还有她的身高、体格,以及出拳的力道......她从始至终保持沉默,即使吃痛,也忍着一声不吭。   为什么一言不发?因为他们曾经交谈过,知道他能认出她的声音吗?   半晌,他沉声说:“不管怎么样,先把主楼的出入口看好,询问所有出入者的姓名和学部,以及为什么来这里的理由。”   “好。”   电话挂断,降谷零打开手电筒,顺着光扫过地面上摊开的资料。   直到这时,他才视线一顿,摊开手掌。   鲜红血迹正往外丝丝冒出,掌心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他后知后觉地回想了一下,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刚刚搂着对方在玻璃柜门上撑了一下,正好扎到了某片碎玻璃。   视觉神经将信息传达到大脑后,他才隐约感到疼痛。   但那疼痛很容易忍受,相比痛感,更多的其实是某种细小的东西夹杂在伤口里的异物感。   ......有碎玻璃扎进去了吗?   降谷零没什么表情地端详了一会儿手心,没有立刻处理,而是蹲下身收拾满地的资料,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某个名字一闪而过。   【笹原麻里子,20......】   .   【笹原麻里子,2012届二年A班】   星野真弓脱下鸭舌帽,没什么表情地在图书馆内坐下。   她之所以果断离开,就是因为在最后一刻,她顺着手电筒的强光看到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名字。   那名字被记在某本摊开的资料册里,除了这行字,她还看到了那本资料册的名字,那是2010年的学生名册。   也就是去年。   她低头翻开书页,大脑依旧在高速转动着。   2012届就是她这一届学生,如果笹原麻里子去年是二年A班的学生的话,她理应在今年升入三年A班——也就是星野真弓现在所处的班级。   但入学两周多,她还从未听说过班上有名叫笹原麻里子的学生。   更何况,她刚刚明明已经翻过今年和去年的高中部学生名册,为什么笹原麻里子的名字当时没有出现?   星野真弓垂下眼,仔细回忆自己刚刚所站的方位。   被她向后撞到的玻璃柜......那到底是什么资料的玻璃柜?   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剩下唯一的那个事实......   忽然,悠扬的铃声再次在校园广播里响起,部活时间结束了。   星野真弓抬起眼,望见窗外漫天的霞光。   良久,她才收拾书包,慢吞吞地往外走。   ——然后就被主楼正门长长的队列拦了下来。   .   “麻烦登记一下姓名和学部。”   戴风纪委员袖标的少女递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星野真弓接过,毫不犹豫地刷刷写上自己的名字。   “能问问你刚刚在主楼做什么吗?”风纪委员少女问,“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吗?”   “我一直待在图书馆,什么都没看到。”星野真弓适时露出好奇的神情,“发生什么了吗?”   对面少女笑了一下:“抱歉,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   看来这支校园警察的内部纪律还真挺严密呢。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想。   她自然地流露出好奇心没被满足的失望:“好吧,那我大概什么时候能离开?”   “登记完就可以离开了。”   星野真弓写完最后一个字,对少女点点头,拎着书包独自往外走去。   临到出口,她视线穿过人群,望见某个金色的背影。   降谷零正跟一个安保主管模样的人和一个穿黑西装的校方代表站在一起,神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星野真弓视线随意扫过,忽然顿了顿。   金发少年垂在身侧的右手绑了绷带,白色胶布在小麦色皮肤上突兀地有些刺眼。   ......是刚刚那一瞬间伤到了吗?   她慢吞吞地移开视线,毫无愧疚地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等等。” 第217章 第217章   五分钟前。   “这么说来,监控没有拍到那个人的正脸吗?”穿黑西装的学生生活主任皱着眉。   “是的,”降谷零话音冷静,“对方全程戴着鸭舌帽,制服也是最普通的学生制服,我只能判断出她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以上,体格苗条,有锻炼的痕迹。她能够熟练撬开档案室的锁,不排除是校外人士假扮学生作案的可能......”   “的确,听上去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甚至很可能是成年人。”安保主管严肃地看了学生生活主任一眼,“但正门和侧门的保安室都没拍到类似的女性出入校园,看来还得进一步调查才行。”   学生生活主任点点头,扫过降谷零的右手:“辛苦了,降谷君。伤口没事吧?”   降谷零一笑:“没事,小伤。”   “学生资料外泄不是小事,可能会激起家长不安,那样的话就麻烦了。在调查出入侵者身份之前,我们需要暂时将这件事保密处理。”学生生活主任沉声道,“学生那边就麻烦你了,降谷君。你知道,他们不喜欢听校方的命令。”   “好。”降谷零垂了垂眼。   他一边和校方代表们说着话,大脑还在一边思考,但无论表面如何冷静,似乎都有一只焦躁的蜘蛛正在他心头结着网。   他垂下眼,几乎还能闻到短暂相拥的那一瞬间,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   忽然,他感到一道从身后投来的目光。   降谷零思绪一顿,立刻侧过头,却只看见门厅攒动的人头。   错觉吗?   他抿唇,没有立刻收回视线,而是缓慢地将人群巡视了一圈。主楼门厅人来人往,戴红色袖标的风纪委员们正在有序登记学生们的姓名,流畅快而简洁,学生们脸上也并无太多不快。   一片秩序井然。   就在这时,他从人群中望见了某个熟悉的背影。   降谷零微微一怔。   赤橙的霞光从室外倾泻而进,为黑发少女的背影晕出淡淡的轮廓。她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打着字,背脊挺直,身材高挑,自带生人勿进的冷淡氛围。   电光火石间,降谷零意识到了什么。   “抱歉,失陪一下。”   他回头对两位师长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等等——星野桑。”   被他叫住名字的少女过了几秒才停下脚步。   “......”星野真弓抬起眼,看着他大步走到自己跟前,“干什么?”   没等降谷零答,她便了然:“噢。校园警察头子。难怪。”   “......”她大概是有种一说话就能把人呛沉默的神奇能力,降谷零奇异地默了两秒,不得不承认自己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当即转移话题道,“你刚刚也待在图书馆吗?自习?”   “是啊。”星野真弓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降谷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圈。   身高一米七以上,身材苗条,还有常年弓道训练必然能带来的、外表看不出来的上肢力量。   与其说是没有问题,倒不如说可疑得有点过分。   但他转念一想,那位入侵者能够硬生生把资料室的门锁撬开来......星野真弓会撬锁吗?   或者说,任何一位普通女子高中生、家境殷实的大小姐,会有机会习得撬锁这种有些超规格的技能吗?   忽然,星野真弓冷不丁地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降谷零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右手掌心的医用胶布,又不在意地放下:“没事,小伤。”   他笑了笑:“早点回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星野真弓沉默了半秒,心说没记错的话我的人设好像是坐迈巴赫上下学的富家小姐,压根不需要担心走在大街上突然被抢劫的可能性。   半晌,她冷淡地点点头:“劳您挂心了,风纪委员长。明天见。”   说完,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降谷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有负责调取监控的风纪委员小跑过来,向他汇报那位神秘潜入者的踪迹。对方似乎避开了一路上的摄像头,是顺着监控死角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他过了几秒才应声,转身往室内走去。   ......真是的。到底为什么突然用敬语?   .   夜色很快笼罩了东京都。   星野真弓回到洋宅的第一件事便是启动台式电脑,在互联网上搜索笹原麻里子的名字。   如果一开始她还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打发时间,那么今天档案室的学生名册之谜,就彻彻底底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以及好胜心。   曾经的全国弓道五冠王靠的绝不仅仅是日复一日的努力训练,任何竞技体育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对登上那名为“冠军”的最高王座的、纯粹的征服欲。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那种征服欲和好胜心就已经在多重因素的催化下,在她内心不要命地生根发芽了。   只不过,她的好胜心通常也只会出现在她重视的领域。   若有朝一日,她觉得某事已经没了征服的必要,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它。弓道如此,社交也是如此。   还未像日后那般发达的互联网加载了一会儿,半晌才跳出检索页面。   星野真弓一目十行,掠过所有只有姓氏相近的株式会社、只有名字符合的女性艺人,一路将页面划到了底,没能找到任何跟笹原麻里子相符的信息。   半晌,她低头按下键盘,将“麻里子”三字删除,只检索“笹原”。   几秒后,她视线落在某个词条上。   笹原任三郎。众议院议员。   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在互联网上留下踪迹的笹原,星野真弓之所以在他的词条上投注注意力,是因为挂在词条边的那张照片里,这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有着和笹原麻里子十分相似的面容。   其中最相似的就是那双眼睛。   那双温和可亲的咖色眼睛。   ......也无外乎他能当上议员了。   星野真弓沉吟着,慢吞吞关掉电脑,安静写起作业来。   .   次日上午,她依旧雷打不动地提前到校。   走进教学楼门厅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星野桑。”   星野真弓回过头,就见诸伏景光穿过人群走来,对她笑了笑:“早。”   “早。”星野真弓点点头,两人一起往楼梯走去。   她每天和诸伏景光的交谈内容就是一些有的没的校园琐事,话题范围通常以学习为圆心,冰帝为半径,向不窥探个人隐私的方向铺设开来,颇有一种什么都聊了但又什么都没聊的错觉。   老实说,这种聊天方式还挺不错的。   至少不用动脑子。   那天在食堂里的短暂试探再没有人提及,诸伏景光端给世人看的一向是那张温温和和、没什么距离感的笑脸,星野真弓猜他按这种方式过了十几年,大概早就习惯深入骨髓了。   至少对方真的温文尔雅。   话题围绕期末考试转了一圈,她垂下眼,不经意问:“说起来,我是这个班级的第一个转学生吗?”   诸伏景光一怔,没有犹豫:“是的。当时你走进来的时候,大家还真是吓了一跳呢。很少有人会选择在高三转学。”   星野真弓笑了笑,没回他的话,而是问:“这么说来,除了我之外,A班三年前有哪些人,现在就还是有哪些人?”   “嗯。”   星野真弓垂下眼:“中途也没有人离开吗?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诸伏景光终于感到一丝疑惑,“怎么了吗,星野桑?你看起来有些......担忧?”   “?”星野真弓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担忧?为什么这么说?”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笑道:“不,没什么,我瞎说的。”   “......”星野真弓定定看了他半晌,在推开班级拉门的时候,她信手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昨天那道题——”   两人谈话的间隙,有三三两两的A班学生路过他们身侧,少年少女细碎的低语从周围传来。   “你开始复习了吗?”   “别提了......我昨天光是写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就卡了半个点儿。”   “啧啧啧,期末考试近在咫尺了哦。”   “唉,有时候还真是很羡慕国际部的学生呢......”   “有什么好羡慕的?IB只会更累。光是想到他们平时每项作业都要算GPA,不仅如此还有CAS......”   剩下的话语消匿在空气里,不再能听清晰了。   星野真弓在课桌前坐下,掏出书本,握笔的右手流畅地转了一圈笔杆。   国际部......吗?   看来那个猜测,的确有验证一下的必要呢。   .   如果以主楼为中心绘制冰帝校园的地图,那么国内部教学楼基本集中在西侧,国际部教学楼和体育馆、游泳馆等设施则集中在东侧。   国际部并不像国内部一样有那么多学生,教学楼也精简,星野真弓轻而易举就摸进了去年国际部二年A班曾经待过的教室。   放课后的校园静悄悄的,走廊上偶有几阵脚步声,也只是留下来值日的学生匆匆路过。   星野真弓推开拉门,果不其然见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国际部学生大多课外生活比课内生活还繁忙,没几个人是不参加部活的。   她缓步走进这间课桌椅精简的教室,环视一圈,打量着墙面上眼花缭乱的海报和照片。   那上面张贴的基本都是今年国际部二年A班的学生照片,到处涂写着龙飞凤舞的英文字,乍一看还以为是美国高中的教室。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从第一排第一张课桌开始,仔细地检查这座教室的课桌椅。   如果说一间教室里有什么东西是即使学生更替、装饰更换也依旧会被保留下来的,大约也只有每个人学生时代都一定会进行的涂鸦艺术了——换言之,就是在桌肚里画画。   如果用的是不太容易清除的笔,学校又不想花心思每年更换课桌椅的话,那么桌肚里的涂鸦大概过上好几年都不会消失。   某种意义上,时代更迭,岁月交替,能有这样一副小小的作品留在曾经日夜相伴的课桌椅上,也算是对学生时代的一种纪念了。   星野真弓一路走一路看,果不其然在几乎每张桌子的桌面桌肚里都找到了不同的涂鸦,有的是上课开小差画的动漫大头,有的是火柴人打架,有的干脆就是无意义的脏话或者线条,间或夹杂着一些考试小抄,乍看之下透露着十分质朴的青春气息。   她走到这间教室最后排时,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同样是画在桌肚里的一副小小涂鸦,一只卡通形象的海蛞蝓,长了萌萌的大眼睛,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麻里子的朋友,海蛞蝓先生~】   波浪线后还画了颗小小的爱心。   星野真弓垂下眼,打量着那只海蛞蝓。   半晌,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啊,你是A班的学生?”   身后忽然传来疑问的女声,星野真弓不慌不忙地回过头,对站在教室门口的女教师笑了笑:“不是的,我来找人。”   女教师不疑有他,十分爽朗地说:“找谁?说不定我认识。”   “是叫做麻里子的女生。”星野真弓向她走近,不动声色地远离了那张课桌椅。   她不知从哪摸出一封信件,上面写着To Mariko,还贴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我在鞋柜里捡到的,可能是有谁投情书投错了吧。”她面不改色,“因为写的是英文,我就大胆猜测是国际部的学生了。你认识名叫麻里子的女生吗?”   女教师思考了两秒:“麻里子,麻里子......”   半晌,她无奈皱了皱眉:“我只教二三年级的学生,印象中好像没有名叫‘麻里子’的女生呢。不,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有一位,但应该不太可能是她......”   星野真弓眨眨眼:“不太可能?”   “是啊。”女教师轻叹一声,不知为何眉眼竟带了些许悲伤,“因为那位麻里子已经逝世了。去年,在学校自杀了。” 第218章 第218章   二十分钟后,星野真弓和女教师道了别。   她一边慢悠悠地往楼梯走,一边在心里整理了一下已知信息。   名为麻里子的、于去年自杀的国际部学生,正是她在寻找的笹原麻里子,一年前的国际部二年A班学生。   她在档案室调查时没有找到这位少女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当时翻阅的是国内部学生名册,国际部的学生是单独成册的。   距那位女教师所说,去年秋季每天夜晚,笹原麻里子滞留在校内没回家,第二天清晨,保安巡逻时在体育馆仓库发现了她上吊自杀的尸体。   现场留有遗书,大致内容是她认为自己导致了冰帝女子网球队在那年全国大赛上的失利,过度自责才以自杀谢罪——笹原麻里子一直是冰帝女网的主力选手之一。   遗书上的笔迹和她相符,现场也没有其它疑点,且笹原麻里子从初中开始就有抑郁史,因此警察最终便以自杀结案了。   虽然在校园内引发了一阵恐慌,但校方在此事中基本毫无过错,笹原麻里子的死亡的的确确是她自责过度的结果,是纯粹的个人行为,因此恐慌是恐慌了一阵,但没有再引起更多讨论。   到最后,唯一的改变就是,校方增设了学校心理咨询室的团队人手,更加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   这起乍看之下毫无问题的自杀事件,为什么会引起星野健一的注意呢?   星野真弓沉吟着,慢吞吞地走向一楼门厅。   她其实还有些庆幸,“麻里子”并不是一个稀有的名字,正是出于某种微妙的直觉,她伪造信件的时候没有写姓氏,好避开一些不太妙的结果。   ——如果直接把“笹原麻里子”报出口,那位教师大概立刻就会看穿她的谎言,开始质疑她的动机了。   毕竟死人是不可能收到情书的。   她就这样一边思考一边走到了教学楼门口,刚要踏出玻璃门,忽然,她脚步一滞。   “星野桑。”   一只手把她拦了下来,星野真弓敏锐地后退一步,望见来人熟悉的金发——大概是因为天气热,降谷零没有穿西装外套。   他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风纪委员袖标别在袖间,红得有些刺眼。夏风轻轻吹来,那头灿烂的金发也随之而动。   降谷零的神情却算不上明朗,他看着星野真弓,似乎在思量什么,面上依旧平静:“方便问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按照你的习惯,这个时间应该在图书馆自习吧?”   星野真弓:“......”   她在内心反思了一秒,自己的卷王人设是不是立得有点太成功了?   她面不改色地再次掏出那封情书,抱着二次利用的心态,指指自己,又指指教学楼。   “我,鞋柜,情书,找人。”   降谷零:“......”   很好,已经进化到连完整的句子都懒得对他组织了吗?   但这不妨碍他靠着有限的信息听懂了这个被信手抛出的解释,他却依旧拧着眉,并没有半分挪动脚步的意思。   星野真弓的耐心开始流失:“我能走了吗?”   她话音落下,也没等面前人应,抬步就要往前走。   降谷零轻叹一声,在少女经过身侧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用多少力,但难以撼动分毫。   “这种借口有一次就够了。”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星野真弓,“你应该知道我没那么好糊弄吧?”   “......”星野真弓挣了挣,没挣脱,只能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这算什么?暴力执法?”   “只是正常询问而已。”降谷零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带着些微审慎,“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徒手撬开门锁的,但是,星野桑,昨天潜入档案室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原来昨天主楼的骚乱是因为档案室被潜入了啊?不是说好的天价学费就是天价安保费吗?你就是这么当校园警察的?”   降谷零:“......不是校园警察,是风纪委员。我也不负责校园安保。”   “感觉也没什么区别。”星野真弓勾唇一笑,她一只手被降谷零抓着,明明是被禁锢的状态,眼中竟反倒流露出一丝兴味来,“我看你大概是不打算让我轻易脱身了,行,说说吧,为什么觉得是我?”   降谷零从善如流:“理由很简单。身高,体格,弓道训练的痕迹,你完美符合那位入侵者的所有特征。当然,这依旧可能只是个巧合,所以我一开始其实并没有认定你。”   “但是,”他看了眼星野真弓手中那封像模像样的情书,“我后来又回想起那位入侵者逃走前的最后动作。她本来是不打算那么轻易就离开的,因为她还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但看到那时掉落在地上的文件夹后,她就果断离开了——为什么?只可能是因为那几本文件夹就是她想要找的东西。”   “于是我留下来翻了翻那几本文件夹。”他沉下眼,“那是国际部高中生的学生名册。”   “......所以你就来国际部堵人了。”   星野真弓一点未见慌乱。   “很完美的推理,但依旧缺少决定性证据。没什么别的话可说的话,我要回图书馆了。”   降谷零定定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忽然,他握住星野真弓手腕的右手用力一拽,后者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往前跌跌撞撞地迈了一步。   温热的暖意瞬间笼罩了她,降谷零竟然单手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喂!”   “安静点。”   少年的金发挨在耳侧,隐约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视线被阻隔,她一时只能嗅见棉质白衬衫上盛夏阳光的淡淡暖香。   几秒后降谷零忽然又松开手,星野真弓立刻退后了一步,一脸被冒犯地拧着眉。   她依旧被拽着右手,对方掌心的医用胶布和她腕间肌肤相贴,传来些微刺痛。   “......雪松和檀木的冷香。”降谷零平静地望着她,“很不同寻常的味道,不是香水的人工香精,也不是沐浴露或洗发水——这是弓道场的味道吧?”   “......”   “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他忽地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职责。”   言下之意,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么一开始就别潜入档案室。   星野真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脸上那种佯装的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诶?这都能闻出来,你是狗吗?”   降谷零挑眉:“我鼻子很灵的。”   ......我又不是在夸你。   “所以,现在能解释了吗?”降谷零依旧安静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潜入档案室?你并没有收钱办事的理由吧,坐迈巴赫上下学的大小姐。”   “偷偷摸摸地窥视别人坐什么车回家,原来这就是风纪委员啊?”星野真弓忽地一笑,她扫了眼降谷零抓着她手腕的右手,冷冷地说,“先把手放开。”   降谷零一怔,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瞬间松开了手。   腕间的温热消失了,连带那隐约的刺痛。   星野真弓垂眼揉了揉手腕,再抬眼时,她望向国际部空荡荡的门廊。   这座门廊连着体育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不断传来,部活时间马上结束,走廊上很快便会挤满了人。   她收回视线:“换个地方说?”   .   国际部教学楼外连接着一片小树林。   说是小树林,这里其实是冰帝种植社负责管理的果园,绿茵茵的草地上种满了柿子树。   秋天一到,这片树林便会弥漫开一股柿子砸在地上腐烂后的臭味儿——当然,只要及时采摘柿子,学生们的鼻子便不用受罪了。   星野真弓端详了片刻果园门口的小牌子,上面标了两行字,第一行写着【欢迎参观,请勿采摘】,第二行写着【种植社将在9月举行柿子果实的慈善义卖哦~】,后面还跟了一个萌萌的卡通柿子图案。   还是少爷小姐们会玩,她不禁在内心感叹。   “种植社每年都把卖柿子的收入全部捐出去,所以用于种植的土壤、化肥、农药等材料设备的钱都是社员自己补贴的。”   降谷零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面不改色地往果园深处走去。   “虽然学校批的社团经费也会补贴一些,但他们一向用的都是国际一流标准的高级肥料,价格并不便宜,再加上这片果园面积又不算小......”   “换句话说,拿不出钱分摊经费的学生,压根就没有加入种植社的资格?”星野真弓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着,“还真是很有冰帝的风格呢。慈善是有门槛的。”   降谷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星野真弓冷不丁问:“如果有人偷采他们的柿子怎么办?我看这里参观也不收钱。”   “......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降谷零说,“他们会委托风纪委员进行管理处罚,再由校方加装监控。”   “这样吗?”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扫过林间绿叶,“跟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区别。”   “外面的世界?”   星野真弓却只是问:“你刚刚说我不会收钱闯入档案室,意思就是说,真有学生干出过收钱出卖同学资料的事?”   “......”降谷零眨眨眼,“一些家世显赫的学生平时出门都会配备保镖,资料也被严格保密,但唯独在学校不会,所以学校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下手?绑架勒索吗?”   “也可能更恶劣。”   星野真弓停下脚步,微侧过身,端详了他一会儿。   “......你也被绑架过吗?”她慢吞吞地补了一句,“降谷少爷。”   降谷零脚步一滞。   他安静望着星野真弓,半晌垂眼笑了笑:“我没有那么值钱,也算不上少爷。”   “明明是国务大臣的儿子?”   “......星野桑,”降谷零几乎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望向他们周围的柿子树,“这里应该够隐蔽了,我们说回正事吧?”   这的确是林间某个隐蔽的角落,星野真弓定定看了他两秒,终于收回视线。   在确认几乎没有视线能穿透树林的阻碍、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后,她才靠在某颗树干上,抱臂慢吞吞道:“笹原麻里子,你认识吗?”   降谷零眨了眨眼,几乎没有思考便反问:“去年自杀的国际部学生?”   “你记得很清楚嘛?”星野真弓挑眉,“我听说了她的事,有些好奇,所以想调查看看——这就是全部前因后果,没什么阴谋,也没什么特殊的缘由,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普通好奇心罢了。”   降谷零却没被说服:“......你硬生生撬开了档案室的门锁,这是普通学生应该会的技能吗?”   “每个人有点拿手绝技也很正常吧?”星野真弓一笑,扯谎张口就来,“小时候跟认识的叔叔学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呢?”   降谷零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星野真弓毫不客气地回视。   一般人都受不了别人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但两人相似的灰蓝色眼眸在空气中对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竟谁也没流露出紧张,谁也没率先败下阵来。   半晌,降谷零忽然说:“调查笹原麻里子的信息有很多种办法,你为什么偏偏要闯进档案室?”   “因为我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级的啊。”星野真弓理直气壮地说,“我只知道有个学生自杀了。”   “你可以直接问我。”降谷零看着她,又补上一句,“或者Hi......景光。”   “那样会很麻烦。”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就像现在这样,被别人知道了我的好奇心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棘手起来。特别是你这种好奇心也很重的人,会格外棘手。”   “但好奇心并没有错。”降谷零拧了拧眉,“没有人会为此找你的麻烦。”   “是吗?”星野真弓垂了垂眼,“无论有没有错,我希望我对外保持的形象只是一位沉迷学习、不热衷社交的普通学生,那种只有毕业合照才会出现正脸的人,十年后如果不是特意翻名册压根不会被同学想起来的人物。我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被满足吗?”   降谷零看着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心想要保持低调的人,怎么可能会坚持那么多年竞技弓道,信手拿下那么多个全国冠军呢?   那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轻易做到的事。那靠的是无与伦比的决心、坚持、才能,以及——足以胜过任何人的野心和征服欲。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那般拉弓放箭的耀眼身姿,绝不可能存着只想要低调做人的心。   但他也很清楚,那是过去的星野真弓、一年前的星野真弓,这所学校里,除了他,没有人认识那样的星野真弓。   而在这空白的一年里,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那不是现在的他有资格过问的事,也绝不是她愿意轻易道出口的事。   良久,他勾唇平和地笑了笑:“那就当是这样吧。”   星野真弓看着他没有说话。   “笹原麻里子自杀时,我并不是风纪委员长。”降谷零继续说,“但我多少也了解一些细节。”   他既没有拿“自杀确凿无疑”的敷衍话语搪塞星野真弓,也没有逼着她继续谈论档案室里的短暂交锋,星野真弓眨了眨眼,不知为何竟升起一阵淡淡的舒心。   但她同时也清楚,对面的金发少年,如他自己所说,的确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降谷零沉下眼:“当时——” 第219章 第219章   说时迟那时快,交错的树干后,忽然传来一阵树叶被踩下的细碎声响。   降谷零话音停顿了一秒。   他刚要下意识回头看,忽然趔趄一下,竟是被星野真弓一把往后拽了过去。   不算粗壮的柿子树要想并排挡住两个人实在有点勉强,像几刻钟前的他自己一样,星野真弓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按在了树干上,自己则用他的肩膀当作挡箭牌,探出脑袋往前看去。   “嘘。”她轻声说,“那是......”   降谷零眨眨眼,收回下意识虚扶住她的手,也一同向后看去。   影影绰绰的树林间,几个学生的身影走了过来——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那男生身形瘦弱,只有身高和制服看得出是男性,此时此刻,他正颤颤巍巍地站在两个女生前低着头。   “喂,没长耳朵吗?”其中一个女生抱着手臂,明明身高比他矮一截,却全然是居高临下的态度,“我让你跪下!”   窸窣几声,男生小心翼翼地跪了下去。   没了他的遮挡,两名女生的身型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左边的女生留着利落的短发,右边的女生梳着马尾,都长得很漂亮,甚至漂亮得有些锋利。   星野真弓沉了沉眼。   ——那是小椋由纪和安田咲子。   .   “栗原君,我的要求一直很简单。”   小椋由纪抱臂靠在一颗柿子树的树干上,一边在翻盖手机上打着字,一边漫不经心地对面前少年说:“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就给我我想要的结果,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到底是什么在困扰你呢?”   “......我......”少年双手按在膝盖上,垂着头,小声嗫嚅着,“我......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你、你威胁我也没用......”   小椋由纪停下打字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时间是有限的,栗原君。我已经给了你很长一段时间考虑,你却依旧没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是没办法解决这件事了。”她神情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悲悯,“咲子,你应该已经憋了很久了吧?”   安田咲子已经在冷笑着舒展手腕,她看着细胳膊细腿,实则却是揪人痛处的好手,忽然一把揪住地上男生的头发,就这么一拳揍进他腹部最脆弱的部分,栗原毫无防备,发根刺痛,腹部也一阵排山倒海。   “咳......”他下意识缩成一团捂住肚子,“不、不要......”   “晚了。”小椋由纪垂眼看着他,“我给了你很多机会,你为什么就非要这么做呢?继续,咲子。”   眼见安田咲子这回直接打算一脚踹向栗原,藏在树干后的降谷零沉了沉眼。   他刚要动身,就再次被星野真弓按了回去:“等等。”   树干粗糙的纹路清晰可感,更无法忽视的却是星野真弓按在他肩上不由分说的手,降谷零低下头,下意识道:“事态不能再继续发展下去了......”   “我觉得有些奇怪。”星野真弓只是远远望着树林间的三人,“什么叫做‘我想要的结果’?”   她显然在思考小椋由纪刚刚说的话,降谷零却已经不能再等,他轻轻推了推面前的少女,低声道:“肢体暴力是非常严重的霸凌行为,我别着这张红色袖标不是因为觉得它好看,星野桑。”   他完全没用力,星野真弓自然也完全没被推动。   她似乎还在思考什么,一边抬起眼,定定看了他几秒,终于松了手,算是勉强答应了。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无论、无论如何,”栗原半伏在地上,挣扎着看向小椋由纪,“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麻里子的死亡真相就这样被继续掩盖下去的!”   “......”   降谷零步伐一顿。   他还未转身,就再次被一阵大力拽了回去。   星野真弓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灰蓝色眼睛和他对视:“这回能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了吧?”   “......”降谷零无奈地看着她,象征性地挣了挣少女按在自己胸前的手,意料之内地没有挣脱,当即再次十分摆烂地靠在了树上,就差举手投降。   星野真弓这才放松盯紧他的眼神,两人一同往树林间看去,就见栗原说完那句话后,立刻再次被安田咲子踢了一脚。   他低下头,发出吃痛的低吟。   小椋由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栗原君,我知道你们这些‘平民’都想要什么。”   “再加两百万日元,折现。”她蹲下来,歪头端详着栗原秀气的脸蛋,“虽然只是不到三分之一学年的学费,但应该也能抵得上你两年的零花钱了吧?不,说不定都不止两年。”   “不、不要以为一笔封口费就能让我......”   “封口费?”小椋由纪笑了一声,“别说得那么难听啊,栗原君。我还以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呢,我很期待哦,和你一起把冰帝变成一座和平友爱、人人都能享有光明未来的校园。”   栗原苦笑一声:“所谓‘和平友爱’,指的就是霸凌学弟,逼人自杀吗?”   小椋由纪依旧笑着,深黑色眼瞳却是冷的:“误会了,栗原君,你父母没教过你不要随意指控别人吗?”   下一秒,她转头看向安田咲子:“带刀了吗?”   安田咲子一哂:“当然带了。”   “!”栗原瞳孔一缩,终于意识到,面前两位学姐的确是货真价实、彻彻底底的恶魔,“等、等等,不要——”   寒光在他面前闪过,小椋由纪望着他,毫不犹豫甩出了瑞士军刀的刀刃。   那并不是很锋利的刀刃,但当施暴的一方对承受的另一方有着绝对控制权时,即使是最钝的刀,也能制造最深远的恐惧。栗原无法抑制地尖叫一声,身体却僵在原地,几乎无法动弹。   树干后,降谷零再也无法继续旁观下去了。   “我现在可以出手制止了吧?”他既没挣扎也没用力,只是看着面前的人。   这不是征询,而是通知。他眼睛里带着严肃的深思,即使星野真弓没有同意,他大概也不会任由她继续拘着自己。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如果他真的想的话,挣脱少女的控制、自己主导事情的走向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只是没有选择这么做。   “......”星野真弓和他安静对视了几秒,终于松开他。   她冷静地望向林间的三人。   于是,当小椋由纪举起刀刃,几乎就要毫不犹豫向下刺去的时候,一只手钳制住了她。   “什......”小椋由纪下意识挣扎,却看见一头熟悉的金发,“降谷君?”   她像是瞬间反应过来,那一秒钟的惊惶就这样消失了。   “闹够了吗?”降谷零沉沉地盯着她,“肢体暴力是严重违规的行为,这次被我当场逮到,就不会再被你轻易逃过去了。校园暴力委员会上见吧。”   “......诶?”小椋由纪笑了一声,“降谷君,你的确是没法用钱搪塞的人呢。”   “你应该很清楚,校暴委也好,退学处分也好,我依然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继续过着我一帆风顺的完美人生。”她被钳制着手腕,面上竟是诡异的从容,“我可以选择这么对待栗原君,当然也可以不这么做,归根结底,选择权永远在我手上,也只在我手上。”   “人生的赛道从出生时就已经确定了,弱者是没有资格获得幸福的。这一点,我还以为你比我更有体会呢,降谷君。”   “......”降谷零安静几秒,面无表情道,“你最好还是别这么理所当然地假设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比较好,小椋桑。”   “一样不一样又有什么区别?你是想说你现在正享受的这一切当真是你自己挣来的吗?”小椋由纪觉得有些好笑,“既得利益者当然可以大方挥洒善意,谁能不感谢你呢,风纪委员长?”   降谷零没有接她的话,哐当一声,军刀落在地上,是小椋由纪有恃无恐地松开了手。   下一秒,手腕上的桎梏消失了,小椋由纪退后两步,看着降谷零,似乎打算继续说些什么。   “——你听起来好可怜,班长桑。”   远处忽然传来凉凉的女声。   小椋由纪一愣,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就见那位新来的转学生正慢悠悠地向这里走来。   同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一样,她一头黑发,制服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几无波动。   “从出生开始就能够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一定很无聊吧?”星野真弓走到近前,轻描淡写地打量了一遍小椋由纪,“从第一声啼哭开始就被赠予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不知道举手之劳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有一份工作、为了前途拼命努力是什么感觉,别人在假期补习班里穿梭的时候,你毫不费力就能乘坐私人飞机到巴厘岛享受假日。”   “努力对你来说没有价值,因为你再怎么努力,也赚不到坐吃山空所花费的一星半点。”   “做一个没有被赋予任何期待的Trust Fund Baby很简单吧?简单到无论你是婴儿还是老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你考上常春藤还是社区大学,都对账户里的那个数字毫无影响。你的人生有靠自己获得什么东西吗?班长的职位?还是说这个职位也是靠着那个数字赢来的?”   她笑了一声。   “好可怜啊,你都不知道靠双手赢下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你能获得的唯一成就就是暴力,人类有史以来最低级、最原始的快感。”   “......”小椋由纪怔怔地望着她几秒,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吧,星野桑?我——”   “——你是想说自己已经脱离了这个阶段,对吗?”星野真弓却像是已经看透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相信你,小椋桑,因为你眼睛里没有那种虚无和迷茫。你以前也许怀着纯粹逗乐的心思,但现在,你变成了心怀某种目标的人,是吗?”   “但这种‘脱离’依旧不是靠着你自己挣来的,你人生中获得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你的馈赠,你单靠自己,是做不出这么伟大的迈进的。”   小椋由纪像是怔住了,她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握着一只翻盖手机,星野真弓垂下眼,扫过那只手机上垂着的手机链。   蓝色的细链上挂着一只海蛞蝓,此时此刻,它正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响动。   “那个手机链,”她抬起眼,“是笹原麻里子给你的东西吗?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   降谷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一愣,栗原被他挡在身后,还未跟上思路,骤然听到笹原麻里子的名字,不禁露出了恍惚的神情。   良久,小椋由纪忽然微笑起来。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星野桑?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是我把她逼死的呢。”   “那是她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小椋由纪深黑色的眼睛和她对视着,“麻里子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第220章 第220章   “喂,麻里子?”   “......由纪。是由纪吗?”   “等一下,麻里子,我现在在参加派对,他们声音太大了,你等我去阳台上。”   “好了,现在能听见吗?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由纪,你说过,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对吗?”   “什么?”   “做梦的人是幸福的。能够活在梦里,是很幸运的事。有人拼尽全力为我们造了梦,所以我们只需要享受它就好了。”   “......麻里子,你怎么了?又复发了吗?”   “由纪,对不起。我的梦好像醒了。我没能够得到幸福,我的父母拼命工作养育我,希望我能度过一段美好的人生,靠双手挣到想要的一切,我却辜负了他们的苦心,我没能成为勇敢的人。”   “麻里子?麻里子?喂?麻里子——”   “再见,由纪。”   【2011年9月26日】   【通话时长2分16秒】   .   “星野桑,”小椋由纪垂下眼,“你觉得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吗?”   星野真弓安静地望着她。斜阳正穿透林间,在泥土和草丛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影子。   降谷零一边将栗原学弟扶起来,一边打着电话,对面似乎是其他风纪委员,他正在安排对方把栗原扶去校医室。   安田咲子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地站在小椋由纪身后。比起平时那样手挽手的好闺蜜,她此时更像一位忠诚的守卫,一位将自己的全部思绪都交给小椋由纪决定的影子。   “做梦的人啊......”星野真弓轻轻眨了下眼睛。   她抬起头,望向林间的碎光,霞光并不刺眼,但被树林错落遮挡着,的确显出一丝鬼魅来。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   “做梦的确是美好的事啊。但梦是假的,小椋桑,梦总有一天会醒来。谁为我们造了梦,谁就能轻而易举地撕裂它。”   “你做过梦吗?”小椋由纪问。   “你应该这样问,谁没做过梦呢?”星野真弓说,“没做过梦的人很少,但他们是幸运的。他们比其他人更能够适应真实的世界。如果有谁从没做过梦,我大约会很乐意认识他吧。”   就在这时,降谷零挂断电话,走到她们身边。   他单手插着兜,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小椋由纪一眼:“校暴委的人明天会到,今天你可以先回去,但明天必须来上学。逃避是没用的,小椋桑。”   “我不打算逃,降谷君。”小椋由纪和他对视,“我无所谓他们准备给我什么处罚,这不是我第一次对别人使用暴力,但我觉得很惊喜,因为今天我碰到了你们。”   降谷零没说话,她再次望向星野真弓:“你今年才刚转来,为什么会知道麻里子的事?你在调查她吗?为什么?”   “......这个嘛,谁知道呢?”星野真弓慢吞吞地说,“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位新手上路的......咨询顾问?我帮一些人解决问题。低调地,解决问题。”   她话间停顿了一秒,强调了那个“低调”。降谷零望了她一眼,莫名觉得那个词是对自己说的。   “这么说来,麻里子的死亡也是你要解决的问题吗?”小椋由纪若有所思。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星野真弓一眼:“是我以前小看你了,你比栗原君聪明很多,他太鲁莽,根本看不清事情的全貌。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不是不能告诉你。但我只给你一个问题的机会,因为这是我要做的事,我不会让你插手。”   不远处的栗原君愤愤地“喂”了一声,却又不敢说得太大声,只能捂着肚子独自坐在树根下。   “一个问题吗?”星野真弓挑眉,“那我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明天之前,发到我邮箱吧。”小椋由纪一笑。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笔,拉过星野真弓的右手,在她掌心写下一串字母。   直到这时,她利落的短发才些微垂下,露出白皙的后颈。   星野真弓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小椋由纪的美其实并不像她惯常的笑那样柔和,她的表情总是和煦,眉峰却是尖锐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抹尖锐,她在微笑着霸凌别人时才不显得突兀。   就好像恶魔总是藏在最圣洁的表皮下。   小椋由纪放开她的手,对她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的人是不会悔改的。   星野真弓轻轻眨了下眼睛,看着她笔下的字母。   她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处分也好,退学也好,她的确依旧拥有一帆风顺的完美人生。   只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求而不得,不是吗?   那种东西会成为一道裂缝,永远横亘在她面前,让她不敢上天堂,又不肯下地狱。   到最后,她会意识到,人生会是一帆风顺的,但再也不完美了,因为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打碎了,那是钱换不回来的东西,是无价的宝物。   说不定,那正是对她的惩罚。   小椋由纪已经意识到了吗?又或者没有?   星野真弓望着她的背影,安静地收回视线。   .   “你打算问她什么?”降谷零跟她并肩站在一起,沉默良久才问。   “......这个嘛,”星野真弓慢吞吞地将目光移到树根下的栗原学弟身上,“这个就取决于栗原君知道的‘真相’,和我的猜测是否相符了。”   猛一和她对上视线,栗原下意识颤了颤,又恍然意识到面前这两位不速之客其实是来救自己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扯起笑容来。   “那、那个,谢谢你,降谷学长,星野学姐,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星野真弓半蹲下来,端详了他半晌,忽然说,“啊,我就说你为什么那么面熟。”   “诶......?”   “上周在食堂,被安田咲子拌了一脚的人就是你吧?”   “上、上周?”栗原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的确是我没错......”   “也就是说,她们至少威胁了你一周,强迫你答应她们的所谓‘交易’,而你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同意。”星野真弓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有点傻呢,栗原君。”   “什么?”   “她都要给你加价两百万日元了,这跟天使投资人有什么区别,你就答应一下不行吗?”星野真弓理所当然地说,她瞥了一眼栗原君皱皱巴巴、沾了泥土的衬衫,“非要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的地步,我该说什么好呢?”   栗原君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闻言愣愣地呆了半晌,他试图和向降谷零释放求救的信号,却发现戴红色袖标的金发少年抱臂站在星野真弓身后,脸上也端着差不多的恨铁不成钢。   栗原:“......”他是不是马上又要被霸凌了?   “小椋桑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弱者是没有资格获得幸福的。”星野真弓静静地和他对视,“不要以为这种‘弱’指的是家世、财力、名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正的弱小是失权,是无知,是逆来顺受。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你越是看起来好欺负,别人就越会欺负你,你不去自己争取权力,自然也没人会谦让你。”   “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解决自己面临的处境,却偏偏选了最愚蠢的那一种。小椋由纪想让你做什么?不对别人说出麻里子的死亡真相?你看,你手里明明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引得她不惜花钱收买你了,你居然依旧不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   “优、优势?”   栗原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本天书。   “你为什么不能态度强硬点,反过来威胁她呢?或者虚与委蛇,先收了那两百万,转头把两件事都捅出去,你说不定还赚了呢。”   星野真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这甚至不是唯一的解法,你站在某种意义上的道德高地,完全可以把知道的信息向更有权力的人兜售,会有人吃这一套的。喏,降谷君就会吃,对吧?”   她说这话时没看降谷零,降谷零也没看她。他独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也没否认。   “小椋由纪轻而易举就能对付你,但她对付不了降谷君,因为他不会像你一样任由自己被威胁。校方承认他的影响力,学生会会长也跟他关系不错,你觉得小椋由纪扛得住他们吗?她马上都要被校暴委请去喝茶了。”   星野真弓凉凉地望着栗原。   “真正强大的人是不会让你感到威胁的,因为他们会让你觉得他们是好人,以便你能够忽略他们的统治地位。亏你在这个学校上了几年学,连这种事都看不清楚,真是没白挨这顿打。”   “......”栗原闭上嘴不说话了。   因为他顺着星野真弓的思路想了想,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说的好像是对的。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挨了这顿打?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星野真弓忽地一笑,“好了,现在能说说你知道的信息是什么了吗?” 第221章 第221章   很久之后,栗原低头捏紧衬衫衣角。   “我和麻里子学姐是在去年学园祭排练戏剧的时候认识的。我是戏剧社的成员,因为那时候才高中一年级,所以平时也就做一些搬运道具、打印剧本之类的杂活。麻里子学姐则是......当时高中二年级罗朱剧组的女主角。”   “罗朱?”   “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么说来,她饰演的是朱丽叶?”   “......嗯。”栗原低低地说,“她演得很好,也很适合朱丽叶这个角色。排练的时候,我正好旁观过阳台夜会那一幕,台词写得一点没错,她就是‘东方的太阳’。”   降谷零思考几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正式演出的时候,她并不是女主角吧?笹原麻里子后来饰演的角色是朱丽叶的乳母?”   星野真弓挑眉:“一年前的学园祭,你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吗?”   “......因为每个剧组的宣传册都得先过一遍学生会审核才能发放。”降谷零顿了顿,看向她,“他们走流程的时候,我碰巧翻阅过。”   栗原眼神躲闪了一番:“是这样没错,麻里子学姐并不是最终的女主角。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出现这样的变动,但我曾经在道具室不小心听到过......她跟另一个人的对话。”   “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我至今都不知道。”   栗原颓然地垂着头。   “我只知道那是个男人,他们似乎在争执,男人说‘凡事都有代价’,麻里子学姐说‘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大概都是些这样的话。我隔着一道门,也听不太清楚。”   “但那件事后没多久剧组就更换了女主角,麻里子学姐对外的说法是她认为自己能力不足,主动退出了。”   故事到目前为止,终于出现了第三个人。星野真弓垂下眼,不知在思考什么。   降谷零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学园祭的正式演出。演出很顺利,麻里子学姐把她的新角色也演得很好,但我和她的交集也只到表演结束后的总结宣发为止,她大概......”栗原的声音弱了下去,“她大概,到最后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他抹了抹眼角:“女主角的事对她的打击似乎很大,那之后她状态都不是很好,我再听说她,就是冰帝女网错失关东大赛冠军的消息。”   “冰帝的男网和女网都是全国强队,那些正选很多从小就请专业运动员当教练,和世界冠军打练习赛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还有那些国际部的学生......专业运动员对申请常春藤学校来说是巨大的加分项,甚至有体育特长生特招进学校的特殊赛道,这些你们应该知道吧?”   降谷零点头:“每年都会有NCAA(全美大学体育协会)的D1校队教练来冰帝国际部挖人,只要教练和学生运动员签订了口头承诺书,基本就能被直接录取。”   星野真弓抬起头:“D1校队?”   “就是最高等级的大学校队。”降谷零和她对视,“杜克,斯坦福,UCLA,南加大,还有常春藤的8所大学——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等等等,全部都是D1级校队。”   星野真弓眨眨眼:“难怪......”   “是的,”栗原说,“所以即使是我也知道,在全国高中生赛事中拿下名次、崭露头角,对那些选了体育作为升学赛道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想必对麻里子学姐来说,网球不仅仅是爱好,更是象征前途的第一块敲门砖吧......”   “我也是在她自杀的消息传出来后,才知道这件事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但我总觉得奇怪,明明一切都顺顺利利、理所当然地发生着,为什么麻里子学姐的比赛状态就是一天一天地变差了呢?”   栗原抬起头,惶然地望着摇曳的柿子树枝叶。   “明明是那样明亮的,‘东方的太阳’......”   “于是你再次想起了道具室里的那场对话。”星野真弓说。   “是的,我至今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们又到底在谈论些什么,为什么麻里子学姐说‘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她又是如何错失女主角之位的......”   栗原缓缓捏紧拳头。   “我只知道,那封遗书也许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绝对不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降谷零微微皱眉:“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校方?或者学生组织,甚至警察,这是很重要的案情线索,也许你当时的一句话,就能直接扭转调查结果。”   栗原一怔:“因、因为我很害怕......”   “害怕被那个不明身份的男人找上门吗?”星野真弓挑眉。   她似乎对栗原的畏缩不太耐烦,懒得听栗原翻来覆去的心路历程,很干脆地直接跳过了这一趴。   “总而言之,事情过去一年后,你终于鼓起勇气决定披露真相了,是吗?”   “是、是的。”栗原抿了抿唇,“我写了一封信,想要投递给学生会,但是不知怎么就被小椋由纪发现了......”   星野真弓觉得有些好笑,她望向降谷零:“学生会还能搞出这种纰漏?”   降谷零有些无奈:“我也不是学生会的啊......”   “总之,那之后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栗原低低地说,“我不知道小椋由纪为什么要胁迫我,不让我说出事实真相,我只能猜测麻里子学姐的自杀事件一开始就有她参与,说不定她早就认识那个神秘男人,这一切都是为了包庇他......”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推理呢。”星野真弓望着他,笑了一下,“你现在已经知道小椋由纪是笹原麻里子的好朋友了,有什么感想吗?”   “......我不知道,”栗原恍然,“她是麻里子学姐的好朋友,难道她不想知道事实真相吗?除了她在说谎外,我想不出任何解释......”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星野真弓叹了口气。   “我看你暂时还不具备参与这件事的能力,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小椋由纪的目的最后还是被她达到了——栗原君,从今天起,你要假装自己对以上的一切一无所知。”   栗原骤然从思绪中被抽离,不禁怔怔和她对视:“为、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处理这件事。”降谷零抱臂看着他,“你贸然暴露自己,的确可能会受到类似的威胁,就算出于体谅父母的考虑,你也不应该参与进来。学生要做的事就是努力学习,除此之外,你就不要多想了。”   栗原喃喃:“但你们也是学生......”   “我们不一样。”降谷零只是说。   星野真弓微微侧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她对栗原勾唇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你明天还要出席那个什么......”   “校园暴力委员会。”降谷零说。   “校园暴力委员会。”星野真弓点头,轻描淡写地警告了一声,“就算是看在我们两个救了你一命的份上,别轻易露馅,好吗?这样的话,小椋由纪说不定还能被罚得更重一些。”   栗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事态怎么就演变到了这一步,最后只得嗫嚅着点了点头:“好......”   .   目送栗原被扶去医务室后,星野真弓和降谷零一前一后地离开柿子林,往校门口走去。   一路却是死寂的沉默。   日落后的校园空旷寂寥,良久,降谷零终于认输似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打算问她什么?”他侧头看向身边沉思中的少女。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抬眼安静看向他。   降谷零说:“小椋由纪。她答应回答你一个问题。”   星野真弓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然竖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安静点,我在思考。”   降谷零:“......”   难耐的沉默持续了数十秒,他终于败下阵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应该饿了吧?思考是很耗费脑细胞的。”   星野真弓站在校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日落熔金,冰帝白色典雅的建筑群都被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这座巨大而空旷的校园像此前的每一天一般,既具备堂而皇之的开阔,又展露着毫不低头的骄傲,好像凡事被堆砌了金钱的权柄后,便有了一种超脱于人世的高贵,被普通人理所当然地崇拜、浪漫化、成为小说和戏剧最爱捯饬的舞台。   但富人也只是人而已。他们还没能超脱人的范畴,成为另一个光荣加身的种族。   人爱玩的把戏,他们也同样沉迷其中。   星野真弓凝望着冰帝主楼的尖顶,轻轻眨了眨眼,思考的确正在加速耗费她的脑细胞,让太阳穴隐隐胀痛。   良久,她向后一靠,倚在栏杆上,低头翻出一根细烟。   打火机的烟苗一闪即逝,尼古丁输入大脑,帮助思维保持着微微兴奋的状态。   笹原麻里子的确是自杀的。   这是第一个事实。   她思考着,吐出一口烟。哈密瓜味的清凉口感并未过肺,那阵烟也淡得几不可见。   时间节点,高中二年级;国际部,课程体制,利益冲突;女子网球队,体育特招,常春藤盟校;戏剧女主角——‘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学生会?有可能。风纪委员?没有必要。社团联合会?信息不足。小椋由纪的目的——‘这是我要做的事,我不会让你插手’,原来如此。   ......以及那封遗书。   她抬起头,微微眯着眼。   死者的遗言不是为了复仇,而是永远不再有战争*。   当真如此吗?   如果需要验证的话,只需要一个信息。星野健一可以提供,但没有必要......小椋由纪既然愿意,那就问问她吧。   是比她想象得要更加简单的事件。   星野真弓单手夹着烟,熟练地弹落烟灰。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低头给司机小出先生发短信。   “星野桑。”   星野真弓的指尖一顿。   她回过头,降谷零正站在身后。他脸色不太妙地拧着眉,星野真弓一愣,后知后觉地看向手中的烟头。   ......冰帝校规有规定不能吸烟吗?她脑回路奇异地拐了一秒。   “星野桑,”降谷零依旧沉沉地盯着她,“你——”   他似乎在那一瞬间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口,又只是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第222章 第222章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霞光落进少年眼中,将那头金发映出璀璨的色泽。他神色间带着隐怒,细看却瞧出一份难过来。   星野真弓凝望他几秒,没明白他在难过什么。   “......我年满16岁了。”她依旧夹着烟,动也不动,“尼古丁能帮助大脑保持兴奋。”   “冰帝不允许学生吸烟。”降谷零沉着眼。   星野真弓扫了眼校门上巨大的‘冰帝学园’四字。   她眼睫带点若有所思,像在观察他的神情。   但那种若有所思,落在对面少年眼中,立刻就变成了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动摇、无论何时都能端着那副理所当然态度的傲慢和冷眼。   “可我现在站在校门外。”她陈述事实。   “......”降谷零被噎住。   他盯着星野真弓有恃无恐的眼睛,心头燃烧起一道怒火。   那支烟只是道引线,一个板机,促使他在那瞬间想到千言万语个片刻,他有无穷多的思绪想要表达,但一道无懈可击的透明隔膜横亘在星野真弓和他之间,距离很短,高墙很长,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可他同样不会轻易妥协。   星野真弓一怔,就见降谷零忽然扔下透明塑料袋,大步走来,一把抽走她手中细烟。   她还未反应过来,指间就蓦地一空。   “你明明受伤了,为什么还要抽烟?”少年声音压得很沉,“你不知道尼古丁和一氧化碳会导致伤口愈合减缓,甚至慢性溃疡吗!”   “......”   星野真弓下意识缩了缩瞳孔。   她原本拿烟的手悬在半空,面色依旧冷静:“降谷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误会了什么?”降谷零气极反笑。   烟蒂被他扔在脚底碾灭,他撑在星野真弓身后的栏杆上,两双灰蓝色的眼眸离得极近。   他试探着面前那隐约颤动、却不曾游移的眼睛,料想星野真弓在眺望道场尽头的草靶时,一定也正睁着这样的眼睛。   可此时在她面前的并不是草靶,而是另一柄利剑。   “你在档案室的时候动作就很别扭,Hiro跟我说过,你值日时会避免弯腰,没人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不自然,但他见过太多次别人受伤的样子,没人比他更熟悉那种强装出来的无事发生。”   降谷零直视着她。   “让我猜猜,腹部?左边还是右边?”   面前人说着就要再次逼近,星野真弓下意识向后仰去,这微小的动作牵动伤口,她动作一滞。   那却是个假动作,降谷零没有真的碰到她,事实上,除了单手撑在她身后栏杆上之外,他什么都没做。他同样从始至终没有看她的伤口。   “看来是左边。”降谷零依旧盯着她,“你为什么会受伤?自己磕的,还是别人对你做了什么?”   “......”   星野真弓双眼冷下来。   降谷零只有右手撑在她身侧,如果她想,随时能从另一侧绕出去。但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有点生气了。   “降谷君,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是什么品学兼优、安静乖巧的好学生。”她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撩起垂在耳侧的发丝,“我就是会抽烟,打架,撬锁闯进档案室,违反百八十条校规,你把我逮个正着我也无所谓,我不靠光鲜亮丽的正面形象吃饭。”   “我对校园霸凌毫无感触,有学生自杀了也与我无关。我的伤口本就是我自食恶果,我把别人揍得半死,当然不会怪对方要拿刀捅我。留了案底的学生自然没法在原来的学校待下去,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和小椋由纪也没什么区别吧,风纪委员长君。”   “如果你对我有什么奇怪的预设,那还是趁早放弃那样的念头比较好。”她丝毫没有挣扎的打算,竟就这样放松身体,好整以暇地靠在栏杆上,“你每次碰见我的时候我都没在做什么好事,我还以为这个事实很显而易见呢。”   “......”降谷零沉默下来,“可你不是这样的人,星野真弓。”   他难得叫了全名,星野真弓微眯双眼:“我就是这样的人,降谷君。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拿一套横平竖直的校规当人生准则。风纪委员长的活你干得挺不错,老老实实就这样干下去的话,我不会对你指手画脚,只要别来挡我的路,别来搅我的局。”   降谷零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说:“笹原麻里子就是你的局?”   他眉头微微拧紧,眼里却带着锐利。   “好像不是吧,你说你探寻她的死亡真相只是好奇心使然,但事实并非如此,你真有这样的好奇心?看明白她的死亡对你来说太轻而易举,正因为轻而易举,你才对她不感兴趣,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你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不明白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我同样不明白,你把自己的时间榨干到极致,一边跳级入读,一边放弃弓道,一边还要花时间来探求这种对你来说无聊得要命的校园密辛,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一定要达成的目标?能让你做出这种选择的,到底是什么事?”   大脑在某个危险的临界点绷紧着,他清楚接下来的话绝对不可以说出口,但某种无言的怒火,某种不甚清晰的渴望,正一下一下,化作心跳,敲击着胸膛。   有一柄剑要从头顶落下了,有一道引线就要被点燃了,远风自无人之地穿堂而过,在两双蓝眸间猎猎作响。   “——神宫司枫。”降谷零忽然说。   星野真弓瞳孔一缩。   “我没有扔掉那篇春日祭射的介绍函,和你告别后,我又重新读了一遍。我看到了她的名字,那位大前,弓道范士,你的母亲,神宫司枫。”   降谷零直直地盯着她。到这一步,他反倒无比冷静。   “神宫司这个姓氏很古老。古老,并且尊贵。一千年前你们还在侍奉皇室,执掌所有与弓道有关的祭祀礼仪,在政治斗争的棋盘上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但后来你们站错了队,从那个赛场上败下阵来,为了避免迫害主动从京都迁到了大阪,你们依然象征着这个国家弓道礼仪的最高点,但也仅此而已了。”   “所以你不是为了爱好而练弓道的,你只是必须得这么做,你必须做得非常好,比任何人都好,因为你是神宫司枫的女儿,你是这个家族的未来继承人,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弓道范士,为这项古老的技艺奉献终身。”   “你的确这样活了十七年,你的表现不仅合格,甚至接近完美,但是现在呢?现在你离开家乡,放弃弓道,把志向改成了法学院。你抽烟打架信手拈来,又装出那种拼命学习的样子,说自己要做个‘低调普通’的学生,可它们哪个都不是你的真面目。”   “你活得很别扭,但你不会哭,也不懂得求救,因为这两件事都解决不了问题。”   星野真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眼眸深处,降谷零声线很低,眼中满是晦涩深意。   这番话已经在他心中憋了很久,他清楚,如果今天再不说出口,那么他将永远失去说出它的机会。   他正踩在某条高压线上,但有些事就是不破不立。他秉持这样的信条活了十八年,没有被任何东西真的击倒过,没有人真的能够碾碎他。   于是他压着怒火,缓缓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的,大小姐?”   .   漫长的沉默后,星野真弓忽然笑了一声。   她仰起头,很畅快地笑了几秒。   在降谷零莫名其妙的注视下,她抬起手背,抹过眼角笑出的泪痕。   “大小姐?我算什么大小姐?非要说的话,我是一匹丧家之犬吧?”她收敛起微笑,意味不明地注视着降谷零,“你很聪明,也很懂得怎么不声不响地观察别人。但你没搞明白一件事,降谷君,当你试图读懂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读懂你。”   “......”降谷零一怔。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和诸伏景光一起回家?”星野真弓忽然说,“往常他值日,你会等他,你执勤,他却不会等你,他那种性格不会对朋友如此自私吧?”   “你们也许在班级里有所收敛,但那种相识多年的熟念是指望谁看不出来?你和班级里所有人都处得像陌生人,他和班级里所有人都玩得像好兄弟,为什么偏偏是你们两个在做最好的朋友?是因为你们之间太不一样,还是你们都跟别人不太一样?例如,你们都比同龄人早熟太多?”   “作为混血度过的日子一定很难熬吧?这个国家对所有清晰可见的‘不一样’都难以接受,你要打败的不仅是偏见,更是那束无法回避的聚光灯。况且,在所有混血里你恰恰是最低级的那一种。迹部景吾也是混血,但他混了白皮的英国血,是半个货真价实的贵族。我也是混血,但我的长相丝毫看不出混血的痕迹。”   “可你就不一样了。”星野真弓勾起唇角,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攻击性。   “历史的伤疤从未愈合,肤色歧视在哪都存在,皮肤更深的人就是不受待见,你体内的另一半血液既不来自欧洲也不来自美国,而是直到今天也依旧是鄙视链底层的某片大陆。”   “世界上说西班牙语的国家百分之九十都聚集在南美,几百年前那片大陆是列强的殖民地,几百年后它是地缘政治的牺牲品。枪支毒品到处流窜,黑手党火拼天天上演。”   “生活在日本对你来说绝对是幸事一件,如果真沦落到在南美长大,你现在就该是毒枭团伙里的耗材、流浪街头的混混了。说起来,你有没有庆幸过自己母亲怀孕时没染上不太妙的瘾?”   降谷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星野真弓依旧冷漠:“可生活在日本也没能让你过得幸福,因为这是个保守的亚洲国家,和种族熔炉般的移民大国不可同日而语。混血带给你的绝不是优势,而是噩梦。你一生的课题都将是‘自我证明’,证明自己配得上已有的一切,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要差,证明自己长得不同但心是一样的。”   “最绝望的是,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告诉你这是没关系的。所以你从童年习得的一切都是最简单冰冷的价值对比,你能掌握的手段只有无所顾忌的正面碾压。别人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并且你能比他们做得更好,更完美,更强大。”   “你面对那位栗原君不会感到怜悯,因为他本有反抗的能力,却没有反抗的心。而你一定会反抗,你不会让任何人打倒你,你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境地——把你当做疯子也好,绕道走也好,他们不配打倒你,不配就是不配。”   “班级里那道隐形的隔膜不是因为你太过优秀,而是因为他们不把你当自己人。你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才永远排名第一,永远比他们更有能力,你这么做不是为了获得谁的青睐,而是因为这能给那种‘距离感’找一个理由。国务大臣的儿子,风纪委员长的职位,都只是那种理由的一部分而已。‘他们不跟你玩是因为你太优秀,而不是他们看不起你’,你当然可以这么想。”   “但傲慢只是自卑的反面,超越只是落后的佐证,你依然无法摆脱那道鬼魅的影子,它永远在你身后,时远时近,追索着你即将挣到的一切。”   星野真弓欣赏着他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   “话又说回来,诸伏景光为什么不能等你一起放学?”她好整以暇地歪了歪头,“是不是因为他有必须按时回家的理由,他家里有人在等他,有热腾腾的饭菜是为他做的,有几张笑脸是专门迎接他的——而你家里却没人在等你呢,降谷少爷?”   “......”   这句话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降谷零僵在原地,有轰鸣声从身后传来,迈巴赫在路边缓缓停下。   星野真弓与他对视最后一眼,侧身绕开他的阻拦。有斜阳落在她漆黑的发梢,将那张侧脸映出孤傲的轮廓。   “你现在明白对彼此有所保留的好处了吗?如果我没说过的话——”   她收回视线,望着眼前洁白的校园。   “请多指教,降谷君。” 第223章 第223章   少女的身影随着迈巴赫一路开远。   降谷零站在原地,安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心脏酥酥麻麻地有点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他也不觉得愤怒,因为是他率先踩了那条高压线。   唯一让他情绪产生波动的东西,是对方竟然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出那么多的事。他不会向任何人吐露的事,从不试图说出口的事,因为永远不想示弱,所以永远不会表露出来的思绪。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他有一瞬间很想这么问。   但星野真弓显然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对她来说明显的事,对其他人大约只能算得上一片模糊的马赛克。   良久,降谷零垂下眼,走回去拎起摔在地上的塑料袋。   里面放着两个可颂,是学校小卖部卖到放课后仅剩的两个。他拎着塑料袋,也没吃,稳稳当当地往住处的方向走去。   夏风暖呼呼地从后方吹来,他像一株顺着风的流向飘荡的蒲公英,稍一不慎金发就要吹进眼睛。   降谷零没有加快速度,他在学校留到现在,不仅是因为那些没有处理完的事,更是因为他不太想过早回到他现在居住的那个地方。   是住所,并不是家。   他拐过最后一道路口,走上台阶,掏出钥匙,推开别墅房门。   有下人走出来对他鞠躬,是陌生的面孔,他已经一个人住了很长时间,这批佣人是几天前刚刚搬进来的。降谷零没有和她对视,只沉默往里走去。   “少爷,”那下人说,“请问要为您准备晚餐吗?”   她说这话时既不抬眼也不微笑,神情都藏在深深埋下的头颅里,从头到脚端着一套毫不逾矩的标准礼仪,但交握的双手上已浮现细纹,是常年被冷水浸泡留下的痕迹。   降谷零张了张口,想说“不要叫我少爷”,又觉得这实在是最无用的改动,他也想说“我自己做饭”,但厨房早已被一模一样的其他下人牢牢霸占,他甚至没得到踏进里面的安全许可。   最终,他垂眼掠过对方身侧:“随便做点就好。”   别墅里静悄悄的,下人低着头稀稀索索地走动,轻得像蚊子飞。   别墅里也一点都不亮堂,下人不想弄出响动惊扰了主人,主人自然也被迫跟着销声匿迹,双方都活得很没存在感。   饭点时分,降谷零独自在桌前坐下,他不太习惯地动用刀叉,切开面前那块牛排。   牛肉入口是嫩滑的,但他抬起眼,很想问站在一旁低着头的下人,明明是“随便做点就好”,最后怎么变成了一套标准的法式大餐。   但他看到那些佣人埋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又觉得这样愚蠢的对话实在毫无必要。   反正什么也不会改变。坟墓一样的洋楼,尸棺一般的房间。   一个人本可以住得很好,他也早已习惯那样的生活,但和这些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立刻就像把彼此送进了坟场。他们像死人,他也像死人。   你不可能爱一个没有面目、脚步没有意义的家*。   于是降谷零安静地用完了餐,刀具磕碰在精致瓷器上,发出唯一的响动。他垂着眼擦净嘴角,任由下人踏着鬼魅般的步伐,从面前收走餐具。   他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   得去见见活人才行。   他沿着楼梯伏级而上,走到二楼某个房间门口。他望着门牌上那小小的猫眼,良久才抬手敲响。   有下人低头为他开门,又自觉退出门外。   降谷零望了眼房间中的景象,宽大的双人床上,真丝棉被隆起人形的轮廓。   他缓步走近,在床边木椅上坐下。   与他咫尺相隔的地方,静静睡着一个金发的女人。女人是拉美长相,眉眼妩媚,皮肤偏深,生了一头漂亮的金长卷发。她侧卧着,双眼紧闭,双手都蜷在被子下,侧脸被枕头压出软软的肉。   降谷零垂下眼,静静望着自己生理意义上的母亲。   说是母亲,奇怪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女人的名字。   他只知道她的小名,“拉娜”,她这么介绍自己。   那些下人大多被勒令禁止与女人交谈,这个空荡的房子里只有他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他会基本的西语,并在最近几天变得突飞猛进。   于是即使他不想,也不得不跟她交谈。   因为他清楚孤独能怎样把一个人逼疯。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即使是不会说话的诸伏景光,也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交谈对象了。   “......零?”   降谷零一怔。床上的女人不知不觉睁开了眼睛,正迷蒙双眼,含着潋滟的水光,怔怔地望着他。   良久,她虚弱地笑了一下:“你回来了,零。”   她说的是西语,“Rei”在舌尖发出轻巧的卷舌音。   降谷零垂下眼:“嗯。”   “在学校怎么样?伙食好吗?”   “都挺好。”   “成绩呢?”   “还不错。”   “有朋友吧?”   “有的。”   “老师喜欢你吗?”   “......喜欢的。”   “那就好。”女人就像全天下所有操心孩子学习情况的母亲一般,悄悄松了口气,她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滑溜溜的真丝棉被。   “你要好好表现,”她望着降谷零,“这样他才会喜欢你。”   降谷零安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忽然,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焦急地问:“对了,他回来了吗?他是不是该回来了?今天是几号?零,告诉我,今天是几号?”   降谷零抿了抿唇,如实相告:“......他还在南美,还有一周才回来。”   他心里却想:要开始了。   果然,温柔的假面轰然碎裂。女人怒而暴起,尖锐的指尖死死掐上降谷零喉颈,她手腕布满针管,因为太过瘦弱而浮现狰狞的青经,她双眼满载红血丝,恨意正不要命地倾泻而出。   “废物!你这个废物!”女人一把扑倒在他身上,使劲浑身力气掐着他的脖子,“你是不是在学校犯了事,你是不是不学好,你这个失败品,我辛辛苦苦生下你,你就给我换来这些,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我要见降谷正晃,我要见降谷正晃,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他怎么不来见我!”   她不要命地嘶吼着:“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不下去了,你们虐待我,你们都虐待我,凭什么把我赶来这里?我才不想看到你这张丑陋的脸,降谷零,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砰地一声,她被猛地摔进床里。   木椅已经在刚刚的争斗中摔倒了,降谷零深深地喘着气,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攥紧拳头,脖颈间还有掐红的印痕。   挣脱开女人的桎梏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因为镇静剂搓磨着她,让她每天花上十几个小时深度睡眠,剩余的时间几乎没有独自行走的能力。   她不得不卧床静养,因此即使花上最狠的力气掐人,也只能留下几个红印。   但女人并没有放弃,她披头散发,从床上爬起来,蓝瞳诡异地盯着降谷零,脸上却露出要哭不哭的神情:“你怎么这样对待妈妈,零,你怎么这样对待妈妈?我好痛,我好难过......”   泪水从她眼角划下,她竟是又要扑过来,却被降谷零反手制住,轻柔但不由分说地按回了床上。   “你累了,拉娜。”他垂下眼,“你需要休息。”   “不,不要,我不要休息,”拉娜睁大眼睛,无措地看着他,“我手里有降谷正晃想要的东西,我要他来见我,这里好可怕,他们都不跟我说话,我每天都在睡觉,我不想睡觉,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你累了。”降谷零重复。   他按下床边的应急铃,立刻有下人们推门而进,将床头的点滴扎进拉娜手腕。   她攥着棉被,静静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降谷零:“对不起,妈妈错了,对不起,零,我爱你,我爱你,我不想伤害你......”   镇静剂一点一点输入她的体内,在合上眼的最后一瞬间,她忽然又挣扎起来,狰狞浮现在那张妩媚的脸上:“我不要睡,我不要睡!降谷零,你这个该死的东西,没用的贱种,不人不鬼的玩意儿,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我就应该把你杀了——”   她忽然收了声,昏睡过去。   房间里再度变得静悄悄的,女人睡着时,那张漂亮的小脸几乎显出某种甜美来,降谷零垂下眼,想要为她整理一下凌乱的金发,但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他对下人点点头,嘱咐了一句“让她按时吃饭”,须臾片刻后,他合上自己房间的门,靠在门板上,望着尽头的时钟,深深呼吸。   他不知道降谷正晃为什么要把拉娜丢到这栋房子里来,那个男人显然不指望他们培养什么亲情,或许他只是希望自己能牵制拉娜的注意力,让她把精力花在无聊的母子相谈上。想来,大概是本宅人来人往,不太方便藏匿这样一个显眼的外国女人。   对目前还住在那里的降谷绫海来说,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正常的拉娜也会大大降低她的生活质量。于是他们就像丢垃圾一样把这个女人丢给了他,就和一年前的四天王寺,降谷绫海十分顺手地把没吃完的章鱼烧丢到他手里没什么区别。   反正他总是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反正他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活下来,反正他身体里流着同那个女人一样的、“肮脏野蛮”的血液。   良久,降谷零咽下一切思绪,冷静地走回桌边。   忽然,清脆的电话铃从书包里传来,他看着来电人姓名一怔。   “......Hiro?”   “啊,终于接了,我刚刚打了好几遍。”诸伏景光关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你没事吧?怎么没接电话?”   降谷零下意识说:“没事,刚刚手机不在身边。”   “这样啊,”诸伏景光没有多问,“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有没有思路,难得在作业里见到这么难的题,还真是有种期末考试风雨欲来的感觉。”   降谷零垂下眼,翻开数学习题册:“哪道题?”   “48页。”   “这道啊,”他声音极度冷静,握笔的手转了一圈,几秒后便写下第一个数字,随后是第二个,片刻后,他已经用简单的符号草草过了一遍解题思路,“还行,可能是因为涉及了积分比较后面的知识,用这个思路就能解。总之,你第一步先这样......”   一来一回的教学持续了几分钟,诸伏景光是个一点就通的好学生,三两下便悟透了解题思路,不禁欣慰道:“果然遇事不决问Zero是正确的选择啊。”   降谷零不禁弯了弯眼。   他垂下目光:“Hiro,我......”   忽然,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传来推门的声音,似乎是竹本良子刚刚下班回来,给诸伏景光带了新鲜的水果。   后者站起身,发出稀稀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是婶侄之间亲昵的对话,竹本良子嘱咐“别太累,早点休息”,诸伏景光说“好啦好啦,你快去吃饭”,既不过分尊敬,也不过分僭越。   降谷零听着,不知不觉有些失神。   【是不是因为他有必须按时回家的理由,他家里有人在等他,有热腾腾的饭菜是为他做的,有几张笑脸是专门迎接他的——而你家里却没人在等你呢,降谷少爷?】   星野真弓的声音在他耳边冷冷地回荡。   良久,诸伏景光重新拿起电话,笑意吟吟:“抱歉抱歉,婶婶突然进来了,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降谷零张了张口:“不,没什么......”   “你确定吗?”诸伏景光担忧道,“感觉你的声音怪怪的,是不是感冒了?但现在是夏天,应该不会......”   降谷零扑哧笑了一声,他垂下眼摩挲着习题册页脚:“没有感冒,我挺好的,你做完题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哈哈哈,你怎么跟婶婶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诸伏景光弯起眼睛,“那我先挂啦。”   “嗯,拜拜。”   降谷零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久凝望着窗外的夏夜。   几秒后,他冷静地切断情绪,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最要紧的事情上。   他对这样的转换已经非常娴熟,任谁如此度过了十八年,一边必须应对来找麻烦的各路人马,一边坚决不情愿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因此永远强迫自己怀着正面碾压的心态,破开一切囹圄,在最困难的条件里保持最优秀的状态......   ——任谁靠着这套方法,周而复始地捱过了最脆弱的童年,最不稳定的青春期,直至压力最大的升学期,都会对切断情绪这件事熟悉到得心应手的。   .   次日正午。   又一个提拉米苏日。   降谷零跟在诸伏景光身后,围观他娴熟地和打饭阿姨拉家常,以至于比平时多得了一份免费的提拉米苏,想来对方离配方到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端着餐盘在座位坐下,和幼驯染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他吃饭很快,这是过去经验造就的习惯,他也几乎没有忌口,食物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口感。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诸伏景光还在对付面前那块鸡排,见他把面前的食物扫得干干净净,不禁用眼神问他:要不要先走?   降谷零对他笑着摇了摇头。他侧头靠在立柱上,一边盘算今天的待办事项,一边任由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食堂里游荡。   良久,他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星野真弓。   少女挺着脊背,目光沉静,丝毫看不出昨天那样尖锐的样子。   她吃饭也慢条斯理,一副货真价实的世家大小姐做派。   但降谷零清楚,那种大小姐般的气质终将从她身上退去,她正在剥离过去印刻在她身上的一切痕迹,那是因为某个难以挽回的重大转折,一条无人预料的离奇岔路,她的人生就此偏离轨道,向某个无法洞悉的未来狂奔而去。   昨天那场毫无保留的争锋相对里,有一句话他到底是咽了下去——他一向是在暗中探寻到底的类型,从介绍函上看到了星野真弓母亲的名字,知道“神宫司”代表什么,他自然也清楚神宫司枫的近况。   略过所有煞羡旁人的荣誉,写在最后的是句冰冷的结语。   【神宫司枫,于2012年6月30日在家中逝世。】   降谷零从少女安静的侧脸收回视线。他望向食堂巨大的玻璃幕墙,有足球一路滚来,撞上外侧立面,又被紧随起来的足球队员一把捞起。   他们脸上洋溢着货真价实的笑容,夏日阳光顺着发梢蔓延出青春的流光。   他垂下眼,任由一切欢声笑语向后淌去。   ——星野真弓已经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了。   就像他一样。 第224章 第224章   讲述到这里停下。   伊达警官端起水杯,大口灌下,他视线余光落在男人面前的笔记本上,那里空白一片,圆珠笔依然在原地躺着,男人什么也没写下。   “你有什么感想吗?”他不禁问,“有想起什么吗?”   男人睁着湛蓝的双眼,安静地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数十秒,伊达警官终于叹气。   他看了看手表。   “......我和你的固定会面时间有限,今天只能先到这里了。”他站起来,拎起装着盒饭的塑料袋,“明天见。”   他向公寓门口走去,忽然,身后传来笔尖刷刷的声音,是男人在执笔写字。   伊达警官脚步蓦地一顿。   他回过头,只看见一道埋头写字的沉默影子。伊达警官大步走上前,看着男人将笔记本上的一页撕下来,递到他手里。   他拿起纸,定睛一看。   【我是谁?】   伊达警官愣了愣,有些难过地看着他:“你是问在这个故事里面,你是谁?”   耳麦里似乎有人说了什么,伊达警官又接着问:“还是说,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男人看着他,不摇头也不点头。   伊达警官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良久,他低头摘下唇边始终叼着的牙签,郑重道:“诸伏景光。这是你的名字。”   “你叫做诸伏景光,祖籍长野,现居东京,你今年29岁,帮助过很多人,有很多朋友,很多人在祈祷你能回来。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恢复的一天,但我选择相信你。”   他顿了顿,似乎是强迫自己把接下来这番话说出口。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复原你的过去了,所有的纸面资料都已经被付之一炬,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已经消失了。我们现在所能做到的只有零星碎片的缝合,你听到的一切都是与你相识的人用他们的视角拼凑起来的回忆。这是他们用双眼记录的青春,但是你要相信,这也是你的青春。”   他深深望着男人的眼睛:“你要记得有人一直相信着你,景光。”   沉默回应了他,伊达警官收起纸页,对他点点头。   公寓门轻巧地合上,耳麦里一片沉默,他重新叼回牙签,凝望铁灰色走廊上冰冷的应急指示灯。   良久,他踏上漫无尽头的走道,向另一个封闭的房间走去。   于是他没能看到自己离开后的情形,坐在房间里的男人看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沉默。   几分钟后,他移动视线,望向窗外蓝天白云的滚动视频。   他平直的嘴角动了动,勾起一个浅淡的、诡异的微笑。   .   星野真弓从睡梦中惊醒。   她一动不动,平躺在床上,良久才眨动双眼。赤红色枫叶从眼前褪去了,周遭的一切又变回了事物本来的样子。   木质家具在黑暗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轻薄月光隐隐照进纱帘。   须臾片刻后,她再次合眼。   次日清晨,她站在浴室镜子前,咬着衣服下摆,撕下医用绷带。   腹部的伤口已经彻底结痂,尼古丁的确可能让伤口愈合速度变慢,但她的烟瘾还没有大到那个地步,几周前那包哈密瓜味的女士烟到现在都没有抽完,想来这道伤口也没受到多少影响。   她伸出食指,轻轻拂过那片有些丑陋的皮肤表面。结了痂的表皮粗粝不平,她不知道是否会留下疤痕,她也不是很在乎。   结了痂的话,应该可以开始运动了吧?   思绪随意地转了一圈,十分钟后,她已经换上运动服,站在院子里热身。   在过去十七年日复一日的相似生活中,长跑是她每日最固定的训练项目之一,弓道是禅的艺术,但想要每天坚持一动不动盯着草靶长达数小时、单手平稳地拉开十几公斤的和弓,她必须先具有基准线以上的体力。   夏风从两侧掠过发梢,运动刺激身体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让头脑前所未有地兴奋和清醒。   时隔一个月,星野真弓终于再次奔跑起来。   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几分钟后,她就已经逐渐适应,开始感受小腿的酸疼,品味这份由痛苦而生的快乐。   半小时后,她路过附近街区的弓道馆,不禁放慢脚步。   ......说起来,那个管家是不是给她办了这里的会员卡?   是以为她还有时间去折腾这些业余爱好吗?   弓道馆门廊朴素,上面挂着巨大的汉字牌匾,【禅思堂】,很典型的名字。   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伸手拨开门帘,一矮身,迈入了道馆内部。   清晨的道馆里没什么人,星野真弓向前台报了名字,很顺畅地领了弓具和弽*。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开衫和运动背心,自觉没什么换道服的必要,就这么站在靶场木廊下,目视远方,平举弓矢。   夏风从身侧轻轻吹来,方才因奔跑而产生的燥热被抚平了。她嗓子有些干哑,拉弦的右手却依然崩得笔直。   【所以你不是为了爱好而练弓道的,你只是必须得这么做,你必须做得非常好,比任何人都好。】   不是这样的。   她真的爱着弓道。   木质的道场地板,阳光倾泻而进的倒影,和弓的影子,白色的道服,她宁静的、一切如昨的生活。她真的爱着这些。   汗水也好,日复一日的训练也好,永远无法得到的褒奖也好,她爱着它,所以能够咽下一切疲惫,只留给外界一道光彩夺目的影子。   至少,她以为自己真的爱过弓道。   ......她只是,失去了坚持它的理由。   弓弦隐隐颤动,利箭几乎就要离弦而出。   星野真弓忽然收了手。   她拎着和弓,掌心按住额角,大口大口地喘息。   隐隐的空茫弥漫在心口,她望向远方的草靶,微风吹拂,日光明净,门廊外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像一个无法被触及的幻梦。   良久,她转过身,将和弓重新放入弓架,就这么离开了。   .   课间铃在校园里悠扬地飘荡,穿碎花裙子的安藤老师理齐教案,刚准备离开教室,就被她近来最喜欢的女学生叫住了。   “安藤老师,我有几个小问题。”星野真弓抱着课本,一副兢兢业业的好学生模样,“您现在方便吗?”   安藤老师眨眨眼,笑道:“有,你跟我来办公室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道,安藤老师是个性格开朗的乐天派,似乎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没法变亲昵的关系,星野真弓刚转入冰帝不久,就已经被她当成了最亲的学生之一。   她一会儿问问“最近还适应吗?”,一会儿八卦班上谁和谁在谈恋爱,一会儿话题又飘到了最近常去的回转寿司店上,主打一个天马行空,情绪丰富,毫无关联。   星野真弓不太擅长进行这样的对话,只能棒读似地回出几个“是吗”、“好的”。   直到安藤老师终于在她的办公桌前落了座,她才隐约松了口气,赶紧将题目摆到她面前。   “......这个嘛,我看看,”安藤老师进入工作状态时倒变得十分认真起来,她戴上眼镜,琢磨两秒,很快笑道,“这道题是这样的——”   星野真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是个一点就悟的聪明学生,通常安藤老师刚开了个头,她就立刻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但她实在不擅长打断对方,于是只能沉默听完。   幸而,安藤老师大概是真的有些迷糊,也没察觉她有什么不对劲。   等最后一个问题讲完,她还摘下眼镜,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星野同学,上次说的事,你有没有改主意?”   星野真弓一怔,意识到她是在说选专业的问题。   她面不改色:“抱歉,我还是......”   “还是铁了心想学法,是吗?”安藤老师微微眯眼,逼近她,“星野同学,你老实回答,是不是觉得读法律更赚钱,所以强迫自己选了不喜欢的专业?还是说家里人逼你?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出来,没关系的,老师帮你解决。”   ......虽然知道她是在胡乱猜测,但不得不说,她猜得还挺准的。   星野真弓直视着她,勾起微笑:“不,我是真心喜欢法学。”   安藤老师和她对视着,左瞧右瞧,没看出她有一丝动摇,只能败下阵来。   “......好吧,”她轻叹,“无论多少次想到这件事,老师都觉得好心痛呢。星野同学这么有天赋,不去学汉语言真的太屈才了嘛。”   星野真弓垂了垂眼,再看她时已经娴熟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老师......”   “什么?”   “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改掉口音吗?”星野真弓说,“虽然不太明显,但应该还是能听出来我是关西人吧?”   安藤老师一愣,注意力果不其然被她带着跑偏了:“诶?你这么一说的确......不过比起标准的大阪口音,你听起来有点像大阪和京都的混合口音呢。”   “嗯,我虽然住在大阪,但老家在京都,家里人偶尔也说京都话。”   “这样啊。改口音......我觉得最快的就是多和东京本地人交流。”安藤老师十分热心地思考了一番,半晌,她忽然“啊”了一声,仿佛脑袋上有只小小的电灯泡亮了起来,“说起来,东京本地人的话,这不就是吗?”   星野真弓一愣,顺着她的视线向后看去。   而后她沉默了。   “不仅仅是东京本地人,还跟你一样是双母语使用者,想必语言天赋一定很好吧?国文成绩也一直很优秀,你们互相帮助的话一定不会耽误学习。”安藤老师笑眯眯地说,“对吧,降谷君?”   前几天刚跟她两败俱伤地吵过一架的某位金发少年抱着作业本,堪堪踏进教师办公室门口,还没走几步,就和回头看过来的星野真弓一起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半晌,降谷零面不改色。   “......就,还行吧。” 第225章 第225章(倒V)   数分钟后,木质拉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星野真弓单手抱着课本,面无表情地看向降谷零。   后者也卸下了那种在老师面前装出来的礼貌微笑,定定和她对视几秒:“为什么要改掉口音?现在这样不好吗?”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   降谷零无奈垂了垂眼:“我知道了,你不会回答的,你连借口都不想找。”   “你知道就好。”少女回给他一个冷淡的后脑勺,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漫长的走廊,往班级走去。   降谷零张了张口,转而郑重其事道:“前几天的事,对不起。”   “......”   “我不该问的,你也不用答。”   星野真弓却只是幽幽地说:“但是?这句话后面应该还跟着一句‘但是’吧?”   “但是,我们还有笹原麻里子的事没有解决。”降谷零勾了勾唇角,“星野桑,如果你的目标的确是做个‘普通低调的好学生’、安安稳稳地待到毕业,我猜,你大概也不太会想让校方知道是你撬锁闯进了档案室吧?”   星野真弓停住脚步,看向他。   “这算是威胁?”   “......不,不是威胁。”降谷零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事件真相告知校方。他们目前的调查方向还聚焦在校外人士上,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坏处,至少能让他们加强校园安保。况且,你的目的本就不是危害学生安全。”   “诶?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循规蹈矩的人呢?”   “那是对风纪委员的刻板印象吧?”降谷零笑了一下,“如果我是那样的人,是没法在这个学校生存下来的。”   “说的也是,”星野真弓挑眉,“如果真是那样,我大概可以想象他们会怎么叫你,‘校方的狗’?感觉这个还是太保守了......‘校宝男’怎么样?”   ......那是什么?妈宝男的衍生品吗?   “无论如何,这就当是我的歉礼了。”降谷零面不改色,“他们如果调查不出结果,看在没有档案失窃的份上,是不会继续花力气追究的,这件事拖着拖着自会消失,你不用担心有人找上门来。”   星野真弓垂下眼,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降谷君......”   “嗯?”   “......你想要什么?”少女灰蓝色的眼眸和他对视,“以你的性格,应该是存在的吧?你想要借此换取的东西。”   降谷零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明明说着我从童年习得的一切都是最简单冰冷的价值对比,你自己似乎也不自觉地在用这套逻辑思考问题啊,星野桑?”   他有些戏谑地调侃,却见面前少女眉头一拧,差点要发作。   他忙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当我没说——总之,笹原麻里子的死亡真相,如果非要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也只能想出这件事了。”   星野真弓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自认我还有跟你合作的价值。”降谷零冷静地说,“风纪委员的名头可以帮你挡下很多不必要的窥探,省去你很多解释的精力,有一部分校园权限只有我们才具有,很多学生事务的密辛也只有我们听说过。如果你的目的是平静低调地度过这九个月,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只要我们之间能够做到信息共享。”   “信息共享?”星野真弓古怪地勾唇,“我明白了,你想知道我问了小椋由纪什么问题,她又是如何回答我的,是吗?”   降谷零看着她:“不仅仅如此,我觉得你已经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事件的真相。”降谷零顿了顿,“至少是大体的真相。对你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来说,这应该是件十分轻易的事吧?”   “......同样的话回给你,”星野真弓微微眯眼,“我还以为你也想明白了呢。一年前笹原麻里子自杀的时候,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吗?”   “但我想和你对个答案。”降谷零面不改色,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行吗?”   星野真弓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她回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所谓‘合作’不是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达成的事。降谷君,我自认自己在看人这方面还算有点才能。你不会轻易信任一个陌生人,我也不会。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猜谜游戏上,倒不如继续安分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吧。”   她没有解释所谓“各自的角色”是什么,降谷零也没问。他望着少女的背影,几秒后抬步跟上。   陌生人吗?不见得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气氛冷淡,几无交流。   坐在后排靠窗的诸伏景光从课本中抬起头来,目光若有所思在他们之间流转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弯起眼睛,十分娴熟地和两人分别打了个招呼。   他重新看向书本,读着读着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这两个人看着有点关系,但不大。   半晌,诸伏景光无声笑了笑。   奇怪,我在想什么呢?   .   “诶?安藤老师是这么说的吗?”   “嗯......说是让我跟她互相帮助学习。”降谷零拍了两下篮球,抬手透出一个漂亮的三分,篮球在篮筐内沿转了一圈,稳稳当当地滑落网心,“但你也知道的吧?安藤老师就是那种突发奇想、心血来潮的性格,她的话听听就好,不用太当真。”   诸伏景光接过他抛来的篮球,不禁笑了笑:“Zero这番话还真是似曾相识呢。”   “似曾相识?”   “嗯,也有别人这么对我说过。”   黑发少年拍了两下球,忽然起步助跑,如风一般掠过降谷零身侧,下一秒便是篮球入筐的脆响,诸伏景光轻巧落在地上,重新捞起篮球,他稳稳当当走路的时候,一点看不出动起来时敏捷的样子。   就像一株挺拔的白杨,风吹来,也只轻微晃动枝叶。   “安藤老师很受学生欢迎哦,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在冰帝也很少见吧?但Zero一向是少数派,如果不喜欢她的话也可以理解。”   “我不是讨厌她,只是觉得应对这种性格比较麻烦,太飘忽了,很没定数......”降谷零无奈,“但你又知道她是真心为了学生好,所以对着她的笑脸,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啊,这句话也一样。”   “......”降谷零解开衬衫领口的右手一顿,终于被挑起好奇心,“所以,是谁?”   诸伏景光只是眨眨眼:“秘密。”   “那么,安藤老师的提议,你是怎么想的?”他忽而转移了话题,“星野桑学习很厉害哦,下周的期末考试她说不定会血洗各科排名呢,‘进步最快的学生’之类的,年末不是会表彰这种奖项吗?”   “可她毕竟是跳级转入的。”降谷零望着体育馆挑高的悬梁,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两口冰水,“不管怎么说,一个月不到就能做到这种程度,难免有点太夸张了......”   “说不定她以前根本没用力卷过学习。”诸伏景光郑重其事地说,“我看得出来哦,她的野心绝对不止‘排名前列’这种模糊的指代词,对她那种性格来说,要拿就拿第一,要赢就赢得彻底,其余选项都是失败的同义词。你要加油啊,Zero,重铸A班荣光,我辈——”   “等等,你在说什么鬼话?”降谷零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别人就算了,想从我手里抢名次,未免有点太狂妄了吧?”   他好像在这时候才终于流露出一丝青春男高的气息,诸伏景光望着他,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   “你们,很适合一块儿学习啊。自己一个人埋头苦读久了,偶尔也会希望有同伴互相鼓励一下吧?虽然你们大概不是会互相鼓励的性格,但竞争也是帮助进步的手段之一哦。我还挺认同安藤老师的提议的。”   黑发少年说完,再次拍着篮球,往篮筐冲去。   降谷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体育馆的玻璃立面巨大而澄澈,外面是其他室外运动场地,有吹哨的声音不断传来。   到了他们这个年级,体育课变得很简单,男生在室内打篮球,女生在室外打网球,全程自由活动,下课后就各自散去。   高考临近,所有人都忙着刷题备考,当然没有精力在体育课上多花时间,体育老师本人倒也乐得清闲。   玻璃立面外的网球场上三三两两聚集着班级里的女孩子,她们穿着白色运动服,长发束起,因为距离远,背影也难以分辨,降谷零望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哪个女孩是星野真弓。   她发球动作意外得标准,抛球的左手高高向上,屈膝顶髋,双脚蹬地,右手球拍便凌空击中网球,对面选手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落地准备接下一球。   黄色的小小网球就这么来来回回,在拦网两端间传递。   ......核心很稳,肌肉线条流畅,对力量的运用也准得可怕,该说真不愧是弓道冠军?明明是看似静止的运动,背后付出的努力却绝没这么简单。   她一定有长期运动的习惯,于是学什么都快得游刃有余。   降谷零眼眸微微柔和下来,他移开视线,找到体育老师,三言两语解释了几句就得到了特赦。   诸伏景光见他拎着西装外套走过来,不禁下意识看了眼体育馆墙面上巨大的时钟。   “还有五分钟下课......你有急事?”   “嗯,要去开个会。”   诸伏景光恍然:“是校暴委的......?”   “听证会。”降谷零面不改色,“那位星野桑也得去参加。真是有些麻烦啊,还得解释我们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那里......”   诸伏景光不知道内情,眨眼道:“如实说不行吗?”   “这个嘛,确实不太行?”   “诶?”   诸伏景光眨眨眼,也没追究:“反正Zero总能想出办法的吧?”   他露出一个笑容:“我相信你。”   “......”   诸伏景光就是那种能够随时随地、毫不犹豫地说出“我相信你”这样的话的人,想来,在他的世界里,这样直接地表达关心是那么自然而然、无需顾忌的事。   可降谷零动了动喉咙,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没人教过他要怎么表达关心,所以长大后,他也只能隔着玻璃偷窥人世,靠模仿来吐露那样情绪。   “......嗯,”他笑起来,“Hiro说得没错。” 第226章 第226章   “所以,降谷同学,星野同学,你们那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果园?怎么就这么巧合,被你们撞上了霸凌现场?”   校暴委的代表坐在会议桌尽头,面色严肃地推推眼镜框:“请如实回答。”   星野真弓抱臂坐在左侧上首第二席,坐边是降谷零,另一边是有些瑟缩的栗原,三人对面坐着这场听证会的受审者——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小椋由纪和安田咲子。   甫一跟她对视,小椋由纪竟弯弯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她衣着得体,发间别着镶碎钻的发卡,短发文静又利落,实在一副乖巧美少女的模样,没谁能看出她的真面目是对着学弟举起刺刀的不良少女。   降谷零视线在神情冷淡的星野真弓和有恃无恐的小椋由纪间晃了一圈,半晌重新落在校方代表身上。   他其实不太喜欢被审问动机和原因,但校方希望谨慎对待、尽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心思他也清楚,他同样知道对方大概对自己的回答早有预设,所谓询问,也只是为了满足人类劣根性中的那点好奇心而已。   于是他眨了下眼睛,学着诸伏景光,忽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关于这件事......”   “我在告白。”   “但是被拒绝了。”   降谷零非常坦荡地转过头:“是吧,星野桑?”   “......”   半晌,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降谷零扑哧笑了一声。   他重新回过头,和悚然吃到一口大瓜的校方代表对视。   “开玩笑的,老师。我只是单纯在带星野桑参观种植社,她刚转来没多久,对各个社团没那么熟悉,所以还不太知道要加入哪个社团。”   “只是,我猜一定会有人往奇怪的方向想吧?不管我怎么解释,你们都会觉得是借口,但是抱歉哦,事实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如果被误解的话,会对我们造成一些困扰的。”   他语速不紧不慢:“说起来,小椋桑和栗原君应该可以为我们证明吧?”   栗原:“......是,是的。”   小椋由纪:“我没什么异议。”   校方代表似乎松了口气。他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脸部线条硬朗,已经丝毫看不出刚刚吃到一口大瓜时的瞬间惊悚了。   “这、这样啊,也是,冰帝大大小小的社团有几百个......”他扶了扶眼镜,心虚移开视线,仿佛遮掩般看向他身侧的人,“星野同学,你现在有心仪的选项了吗?”   星野真弓依旧巍然不动,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我觉得风纪委员挺不错的,负责任,有耐心,就是管理范围太大,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因为高三学习忙,我最后决定什么也不加入了。”她对身侧人弯起眼睛,“你觉得可以吗,降谷君?”   “......”降谷零无奈,“可以?”   .   听证会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接近末尾时,星野真弓已经几乎快听睡着了。   这甚至只是第一轮听证会,是校方用来收集证词了解事情经过的,此后还会有第二轮、第三轮,邀请不同人员参加,从学生到家长,更夸张的还有律师,直至最终商议出一个裁定结果。   对校园霸凌和学生纠纷这样的事,草率定罪只会加剧矛盾,激化学生对校方的不信任,而学生家长又大多有钱有势,万一对校方裁定结果不满,请最好的律师团队闹上法庭也只是小事一件。   这样的结果却是校方万万不想见到的,无论事实如何,只要学生的事闹上了民事法庭,最终损坏的都是冰帝作为私立学校的名声和口碑,这些负面印象转换成数字,便是实打实损失的生源和钱财。   听证会后期,校方代表几乎一直在询问小椋由纪施行暴力的原因。然而,无论是施暴方本人还是受害者栗原,都一口咬定这是一起‘无差别霸凌事件’,也就是说,不存在某种特别的、挑选受害者的理由。   校方代表大概是不太相信,但双方都一致认定的事,他就算再铁了心要撬开几个学生的嘴巴,最终也只能无奈接受这样的结果。   “......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穿西装的男人叹了口气,将资料从桌面收齐,“辛苦各位了,早点回去休息。”   星野真弓霎时清醒过来,她垂着眼,未彻底弥散睡意,就听见校方代表又说:“降谷君,麻烦留步一下好吗?”   清朗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好。”   “还有星野同学,你也一起吧。”   “......”星野真弓仰起头,直视会议桌尽头的男人,她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因而连平时会稍微掩盖的疏离都没有收起来,灰蓝色的双眸带着一抹尖锐的冷意,“还有什么事吗?可以尽快说完吗?”   校方代表大概也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学生,不禁被噎了一下:“......你们赶时间的话,我就长话短说吧。”   他瞥了眼会议室大门,确认其余人等的身影都已彻底消失,这才微微俯身,低声道:“星野桑,降谷君,你们跟我透个气,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隐情?你们有没有观察到什么特别的细节?小椋由纪有没有在私底下威胁你们?”   “作为揭发者和目击证人,学校是一定会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好,私底下跟我说也行。”他几乎是仰视着两个学生的眼睛,“如果此事属实,校方一定会站在你们这边的......”   星野真弓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她刚要开口,一只手忽然挡在她身前。   降谷零站在会议桌边,单手在身后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明面上,他却只是和校方代表对视着,声音不卑不亢:“事发突然,我们又满脑子想着要阻止小椋桑,实在没有精力去注意别的细节。小椋桑事后也没有再以任何形式跟我们沟通过。我们刚刚所说的,就是我们所知的全部事实。”   他回过头,和身后少女对视一眼:“我说得对吗,星野桑?”   “......”星野真弓移开视线,看向校方代表,“他说的是真的。”   “这样啊,”校方代表叹了口气,他将资料夹在臂弯里,有些苦恼地推了推眼镜,“实不相瞒,我有预感这事最后会闹得有点难看,‘无差别霸凌’是最难搞的那种类型,校方是一定会对施暴者进行劝退的,如果后果严重还会移交执法机关处理,幸好栗原同学没有真的破皮流血......”   “但退学也已经是很严重很伤颜面的处罚了,如果小椋桑有意请律师的话,她能有一百种办法逃脱裁定,反过来让栗原君家里赔钱也不是不可能。你们也知道,她家里是国内最大的电子元件供应商之一,如果因为这件事搞得她退学了......”   话音散尽,意味却昭然若揭。   校方代表拧着眉,显然是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降谷零却笑了笑:“不用担心,老师,小椋桑不会这么做的。”   校方代表一愣:“为什么?”   “如果我能说服她自愿接受校方裁定,无论是退学还是处分,她都会全盘接受,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真的假的?”   如此狂妄的话,校方代表竟像是立刻当真了似的,眼中露出掩藏不住的惊喜。   “降谷君,你真的有办法——”   “你知道,仗势欺人的坏处就是,世界上永远有更有权势的人存在。”降谷零平静道,“老师你也别太操心,就把它当成普通的校暴事件,按流程正常对待吧。”   校方代表不禁一怔,他像是这才想起面前这个学生的姓氏是“降谷”,即使他长着一头异于常人的金发,在校园里很少张扬自己的家世背景,新闻媒体又都被毒哑了般集体静音,他也的的确确被冠以了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几个姓氏之一。   “我知道了。”他郑重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降谷君。”   星野真弓坐在椅子上,冷眼望着校方代表走出门外。   身侧少年已经收起了方才的些许倨傲,很顺手地给她递来一瓶水,大概是知道她不会伸手接,降谷零只是顿了顿,就准备直接把水放在她手边。   星野真弓却忽然伸手,接过水瓶。   “......原来这才是你当风纪委员长的风格啊?”   她抬起眼。   “难怪那些学生甘愿让你来当这匹不讨喜的牧羊犬。说起来,你是私生子吧?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屑利用家里权势的性格,不是不喜欢被叫做‘少爷’吗?”   她的问题实在尖锐得猝不及防,降谷零一怔,竟有种意料之内的感觉。   这画面有点像他们在四天王寺第一次见面时,星野真弓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你是混血吗?”,仿佛她根本不觉得这是需要小心翼翼避而不谈的隐私丑闻,她好奇,所以她就问了,如此而已。   想来,无法面对诸如“自己的身世”此类浅显事实的人在她眼里,只会被一律归在没有交谈必要的行列里。   降谷零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一两秒的停顿后,他随口谈天般回道:“算不上风格,只不过我遮着掩着也不能得到谁的褒奖,装出那种清高的样子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坦然道:“我父亲给过我的东西的确只有物质和姓氏,但没有盾牌和有盾牌不用是两回事,如果连用它自保都不敢,那么我也无法在这个学校里保护任何人。”   这是个特意留了漏洞的回答,他看着星野真弓,等待对方探究那句“保护”的含义。   他心里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期待多一点,还是好奇多一点,比起将选择权交给他人的做法,他其实更想试探面前人究竟已经猜到了哪一步。她不想说,他当然可以不问。   然而,面前少女却全不按套路出牌。   星野真弓垂着眼,整理被椅面压出皱痕的裙摆,仿佛完全没察觉他话里的暗示:“其他学生不会在私底下议论你?”   “......因为我不是唯一一个。”降谷零说,“财阀私生子在这个学校里很常见,人有钱到一定程度,就难以被道德束缚了。那些普通家庭的婚生子分得的资产也许还没出身不凡的私生子多,到头来更重要的永远只有家境。所谓婚姻、爱情、出轨、背叛,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生活的余兴而已。”   “你也是这么想的?”星野真弓抬起眼。   降谷零一愣,竟像是真没预备过回答这个问题似的,过了两秒才回道:“......我不觉得我能做得比他们好,所以我不向往婚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至少目前如此。”   对面少女没有再回话。   她站在桌前,低头整理着书包,细细碎碎的声音落进会议室的霞光里。   降谷零安静地注视着她,皮包前扣被咔哒一声扣紧,她拎起书包,看了眼手表,再抬头来时神色依旧淡漠。   但降谷零知道,她在像猫一样观察着自己。   躲在阴影里、双眸透亮的猫,皮毛深黑,双耳立起,露出微微眯紧的竖瞳。狡猾的、危险的、永远在思考、却永远不透露真实想法的生物。   那天校门口的不欢而散之后,他们都没有再提那些直戳对方痛点的话,但降谷零清楚,正如他自己心里无时无刻不转着对周围人的评估一般,星野真弓也是同样冷静蛰伏的孤狼。他已经能一眼认出她安静观察时的眼睛,平和、若有所思、始终隔着一层透明隔膜的,沉静的灰蓝色眼睛。   仿佛她永远会这样,心中了然,却不为任何事所动。   打分?评估?她的标准是什么呢?   那双眼睛会为了什么事而动摇吗?除了她的母亲外,她还会在何时露出那种被刺痛的神情呢?   他不吝于坦白,却着实有些好奇。   “这么说来,这个姓氏对你的意义只是‘盾牌’而已?”星野真弓忽然问,“你不想要更多吗?名誉,权力,金钱,你想要什么,就会有人千里迢迢地为你奉上。就算那只是面盾牌,它也的确是张金光闪闪的盾牌。在很多人眼里,它价值千金。”   降谷零眨了眨眼。   他半晌才回道:“星野桑觉得‘贫穷’是什么呢?”   对面人没有回答,降谷零勾了勾唇角,兀自说:“银行账户里躺着很多个零的人们的确不穷苦,但这不代表他们同样不贫乏。我小的时候为抢半块发硬的面包跟年长的孩子打得浑身是伤,现在却变得挥挥手就能买来一百块新鲜出炉的松软可颂,但二者真的存在区别吗?”   “可颂是好吃的、美味的食物,可人吃发硬的面包也依旧能活。名誉和金钱的确能让我过得更好,但不会更快乐。”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就当这是既得利益者的自负吧,我觉得活在幻觉里的人是可怜的。他们竟然放弃外面的真实,选择去当安稳的奴隶。即使外面处处险境,那也不是放弃真实的理由。”   “......”   星野真弓垂下眼,似在思考。   降谷零反倒泰然自若起来。若是换了别人这样问,他绝对不会如此尖锐地回答,但大概正因为提问人是星野真弓,他竟然有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好像她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有比幻觉、比盾牌、比外壳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星光般的、柔软的、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不奢求很多,一两双就够了。   几秒的沉默后,星野真弓忽然煞有介事地点头:“有道理。”   她紧接着道:“说起来,我也不是婚生子。”   降谷零一愣。   仿佛是道从天而降的休止符,话题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他很快反应过来,对面少女并非没听到先前的试探,她那么聪明,轻易就能察觉语言隐藏的含义,在她面前布置陷阱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试探本身就是答案,进攻的第一步就是自我暴露,她总会让陷阱为自己所用。   可她也是个很有礼貌的谈话对象,即使三言两语就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她依旧会礼尚往来般回赠一点自己的秘密——算不上多隐晦的信息,因为他的确早就猜到过,他只是没有说出口。   这算什么?你给我一颗糖,我也还你一颗糖?或者,我揭了你的短,就允许你也揭下我的短?   降谷零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可爱:“是吗?”   “你好像也没有很惊讶。”星野真弓对他勾唇笑了笑,“的确,这应该很容易看出来。我和我母亲并不共享同一个姓氏,她又一直是未婚状态,没跟任何人结过婚——我的姓氏跟我父亲的也不一样。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小孩,婚姻对我来说就像一团没对上过焦的马赛克。”   “......这样啊。”   降谷零轻轻眨了下眼睛,竟觉得不太惊讶。   星野真弓不像是曾被父亲教导过的孩子,她也不曾沐浴过对父亲的敬仰,更不曾把“父亲”当成一个举世无双的雄伟概念。   一年前初见时她说自己“从未见过父亲”,这句话可以有很多个可能性,父亲早逝、父母离异,但降谷零就是莫名觉得,她说自己“从未见过父亲”的意思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个男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都跟她毫无关系。   所以她也不在乎任何男人。   她身上没有那种在“男人更尊贵”的环境里长出来的作茧自缚,她骨子里就无法像菟丝花一样活着。她如果胜利,如果成功,那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无所顾忌地强,所以她心无旁骛地赢。   “所以我的姓氏是属于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星野真弓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她望着窗外的夕阳平静道,“等我死了,它也会被我带到坟墓里去的。”   她拎起书包,声音轻飘飘地散在走廊里:“再见,降谷君。”   .   夏夜街灯旁总是有萤火缠绕,星野真弓打开车门时,视线在那暖黄的灯光上停驻了几秒。   她记得前几日这里还是没有街灯的,想来是有人觉得夜路无灯实在危险,不仅路灯,连摄像头都紧急加装了一个。   待她走进屋里,果然已经有人在了。   脚步声幽幽地传来,星野健一听得清楚,却连眼睛都没抬。   他戴一副斯文的无边眼镜,一边切着鱼肉,一边就着晚餐看报告。   那份纸质文件就摊开在白色桌布上,夹在白酒杯和陶瓷盘之间。   星野真弓沉默放下书包,沉默坐进餐桌上首。   她面前已早早摆了一套规整的西餐,主食是香煎银鳕鱼,配着花里胡哨的菜汁点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佣人一道一道上菜,餐盘就这么摊开来,把长桌塞得拥挤。   她兀自动用刀叉,餐盘与银具发出细碎摩擦。   晚饭果然有些冷了,但她没有提出更换。   良久,星野健一看完了那份报告。   他摘下眼镜搁在一边,看着少女熟练的动作:“你在大阪不常吃西餐吧?”   “......”星野真弓垂着眼,“还好。”   “她什么都教过你,是吧?”星野健一勾起唇角,“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那瓶红酒喝完了,所以我给你带了新的,霞多丽*。清酒对你来说还为时过早,白葡萄酒配河鱼海鲜是最佳选择。这个季节的香鱼口感最好,岐阜*的同僚每年都要送来些长良川的野生香鱼,我回头让厨师炸了做熟食,就当下次见面的晚餐。”   他游刃有余地一转话音。   “说起来,那个叫麻里子的女孩——三天过去了,你解开谜题了吗?”   “......”   星野真弓终于抬眼看他。   “我入读这个学校不到一个月,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法比浸泡其中数年的人更了解它。你如果只是想听最浅显的事实,当然可以。”她说,“笹原麻里子比赛失利,抑郁自杀了。这就是谜底。”   星野健一拾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应该清楚,真弓,我要的不是这种无聊的故事。”   “......什么才算不无聊的故事?”   “真相。真相就是个不错的故事。”星野健一慢条斯理道,“即使你能观察到的只是最表面的信息,但对这件事来说,应该已经足够了吧?规则,冲突,结构,这座小小的校园你一眼就能看透。你不会被这么显而易见的谜题难倒。”   他微笑起来:“至少,我希望你不会。”   星野真弓沉默数秒,终于道:“笹原麻里子只是个普通女高中生,即使她死了,也死得不算复杂。比起所谓谜底,我倒更想问,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你这种人特地关注?”   星野健一并无意外,依旧眼含笑意。   “你想得到答案,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心里有某种预感,你想要验证它,可是你手里的筹码太少了,你为了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信息,就必须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全部交出来。你不愿意?可这就是游戏规则。”   星野真弓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应也没有答。   “你觉得屈辱吗?屈辱就对了。”有着和她相似蓝眸的男人说,“你以前活在温水一样的幻梦里,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希望你能记住这种感觉,你要记住一切不平等都来源于失权,你站得不够高,就必然被别人踩在脚底。你想往上爬,想要达成你的目标,就要学会利用你可以利用的所有人,把他们当作棋子,控制他们,操纵他们,让他们为你冲锋陷阵。而你能操纵多少人取决于你知道多少信息,你所知的就是你的权柄。”   “在这个过程里你必须学会信任别人,可你最终会发现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你想要赢,就必须永远保留最后一张底牌。你不可以仰赖任何人,只能由别人仰赖你。你要让命运像狗一样追在你裙下,即使你做不到,你也要有那样睥睨的眼睛。”   “......你很清楚这些,可你依旧没有达成你的目标。”星野真弓说。   “不,恰恰相反,”红酒般醇厚的男人微笑起来,“我正在达成目标的路上。”   .   漫长的沉默后,星野真弓似乎终于妥协。   她几乎没有斟酌词句,便冷静地开始陈述。   “冰帝的校园体制很特殊,所以才有太多可以操纵的空间,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国际部。国际部的课程制度跟国内部存在显而易见的区别,他们并不只用分数来评判一个人的能力。想在共通考试中取得高分的人,只要拼命学习就可以了,考试是一个人的战场,你做得好,做得差,影响不到别人,也不会有人能夺走你的机会。”   “但国际部不一样,IB课程不仅算平时成绩,还用CAS这种体制考察一个学生的综合素质。”   CAS,Creative Action Service,创造、活动、服务。这是IB课程的核心组成部分,在学习IB的两年内,每个学生必须完成150小时的CAS活动。   这些活动包括那些在学习之外的体验,校运动队、志愿者、艺术创作、担任学生组织领袖、策划慈善活动......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五光十色的课外活动,其实全都只是课程本身的一部分而已。   “......如果光是这样,想要水出150个小时,对冰帝的学生来说其实是轻而易举的事。但问题就在于,你拼命,别人也拼命,你拿关东大赛冠军,别人拿全国大赛冠军,你担任社团社长,别人就担任学生会会长。每个人能卷出来的履历是有限额的,冰帝这块蛋糕能分给的人是有定数的,常春藤大学在每个高中录取的人数也是有限量的。学生会会长被心仪学校录取,那么社团团长自然就只能含恨落选了。”   “这就是大学申请的零和游戏。在这场竞争里,一定有人难以坚持,直接转学。只要家里有足够的资本,在哪里都能造出金光闪闪的履历。可是,冰帝能提供的资源对一些人来说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她抬起眼。   “这些人平时被称为‘平民’,但事实上,他们根本不算低收入家庭。真正靠着奖学金入读的普通小孩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国际部,那些想要考上常春藤名校、靠金光闪闪的学历实现阶级跨越的人,本身就出自能负担留学花销的中产家庭。”   “他们的父母在社会上甚至可能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比起真正的顶级财阀、巨富之家,他们还差了远不止一个台阶的距离。对那些少爷小姐来说,这些学生的父母也不过是些高级打工人,就算赚再多的钱,也比不上他们从出生起就能肆意挥霍的家族信托基金。”   “然而,对这些中产家庭的小孩来说,光是各种体育运动就能在全国大赛上拿下名次的冰帝是绝对不可以轻易松开的救命稻草。这所学校每年产出几十个常春藤,近百个牛津剑桥,光是在名校之间的名气就已经和其他高中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的父母辛苦工作才换来在冰帝读书的机会,他们是一定会拼命努力、卷过所有人,牢牢抓住那张名校入场券的。但他们也清楚,对那些同龄的少爷小姐们来说,这种努力只是挥挥手就有人上赶着帮忙实现的餐后甜点。”   “于是,矛盾就出现了。”她淡淡和星野健一对视,“会有人意识到的,冰帝国际部是多好的商机。”   星野健一挑了挑眉:“你是说校方?”   “不只是校方。学生组织,学生领袖,或者只是有钱的学生而已。”星野真弓浅淡地笑了笑,“担任某个社团的社长是需要竞争上岗的吧?担任戏剧表演的女主角是需要有人选定的吧?谁选定了他们?谁给了他们在简历里添上这么一笔的机会?既然每个人都那么优秀,又到底要以什么标准来评判一个学生是否有资格获得这些机会呢?”   “那些少爷小姐可能全无这种烦恼,因为他们从七岁开始学习高尔夫,十八岁时就已经是球龄十一年的专业运动员了,学校里的经历对他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绝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对中产家庭的小孩,这种机会并不是轻易就能争取来的。”   “笹原麻里子想必真的为出演校园祭女主角的机会、为冰帝女网拿下关东大赛冠军的机会努力过很久吧,她是真的想做到,因为她知道这对自己的人生来说有多么重要。”   “可是有些人一句话就能夺走她的机会,有人事任命权力的学生组织领袖、有出钱贿赂他人能力的富家子弟、想用职务之便达成私欲的学校老师,她辉煌前途的入场券就握在这些人手里,她天然站在弱势的那一边,对方若是用‘女主角’的机会胁迫她做些什么事,小到点头哈腰端茶送水,大到性骚扰和人身伤害,甚至强迫她进贡献金、缴纳‘入场费’,大抵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些人不会威胁富家子弟的,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压根不会被威胁。他们只会欺负不得不倚仗自己的那些学生。”   “当然,那些被胁迫的‘平民’们,应该也清楚自己只要乖乖听话,就能换取到不错的机会。如果主动一点的话,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但笹原麻里子没有听话。”星野真弓缓缓道,“‘凡事都有代价’,‘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有学生听到了这样的对话。笹原麻里子不会为这种事践踏底线,她选择了反抗。但她就算不从,对方还是有能力让她付出代价。于是她最终还是失去了校园祭戏剧表演的女主角之位,并因此状态受到影响,错失了关东大赛冠军,然后抑郁,自杀,死在学校里。”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她垂了垂眼,“学业压力、同辈竞争的压力,这些东西还未解决,又碰上这样的事,笹原麻里子能做的唯一反抗就是彻底逃离这个病态的环境,可是她真的舍得申请转学吗?”   “她父母辛辛苦苦供她上冰帝,盼她考上一个金光闪闪的高等学府,她是不会觉得自己那点心理健康、状态不佳,能有资格打破父母的期翼和幻梦的。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忍忍吧,高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等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顺利毕业,过往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可是,”她顿了顿,“有些事不是她能控制的,头脑也许可以冷静地计算得失,心脏却只是一块敏感的肌肉。她受了伤,是会觉得疼的。她心里难过,压力大,又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心声——这样把事情憋在心里,是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的。”   “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撑下去。”星野健一说。   他似乎是觉得有意思,微微笑了笑:“这么说来,她到底是因为错失冠军、履历受损、无法考上心仪学校而抑郁自杀,还是因为长期被胁迫才崩溃自杀的?”   星野真弓抬起眼:“有什么区别吗?”   “你说得对,没有区别。人死了就是死了,再细究缘由是毫无意义的。”星野健一勾了勾唇角,“所以,这就是你问小椋由纪那个问题的原因?”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   “......你监视了我的邮箱账号?”她冷冷道,未等对面回答就说,“你当然在监视,你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她毫不在意,继续道:“想要验证的方法的确很简单,一切的前提就是‘家境’,她父母没有供她打造金光闪闪履历的能力,一切都要靠她自己来。所以我询问小椋由纪的问题是她‘父母的职业’。”   “结果不算太意外,她父母都在投行工作,是状况尚算不错的中产家庭。他们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如今已经在美国读书,但算不上太好的学校,所以她是仅剩的希望。为了负担两个女儿留学的花销,她父母工作想必非常辛苦,投行是个看起来光鲜的职业,但内里冷暖自知。”   “小椋由纪还额外赠送了我一些其他信息,例如笹原麻里子的梦校是杜克的金融专业,其实纽约大学的专业排名更高,也更容易录取,但纽约生活成本太高了,她负担不起。”   “她GPA稳定保持在3.7以上,IB数学高级课程的预估分接近满分,又是女子网球队的正选,学园祭戏剧表演的女主角,靠着父母的关系也有些金融方面的实习经历,这些零零碎碎的履历再加上一篇优秀的个人陈述......如无意外的话,她也许真的能给自己挣到一张常春藤名校的入场券。”   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如无意外的话,明年的这个时候,笹原麻里子会站在北卡罗来纳的春风里,听她本应有机会听的那些专业课程,打她本应有机会打的大学网球联赛。   再过几年,她会顺利毕业,去投行实习,在华尔街上下班,然后为自己挣下一栋地段不错的公寓平层。她当然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结识其他优秀的同窗,一起创业,拉投资,折腾通宵,然后成为年轻的‘商界新贵’,彻底跨入另一个阶级。   “如无意外的话。”   星野真弓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现实并不总会如人所愿。   笹原麻里子真的拼命争取过、拼命努力过了,她很有底线地拒绝了捷径与诱惑,她获得的一切都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她真的在这样小的年纪里就深深懂得前途的重要。   至少,她明白自己该对得起父母的期待和付出。   她只是差了一点运气。   几秒的沉默后,星野健一淡淡笑了一声:“她就算考不上常春藤,也还有其他不错的选择。把名校光环看得那么重要,到底是中了迷魂记,还是执念过深?无论如何,自杀是个太愚蠢的决定,她如果像你一样聪明,就该清楚谁是值得求助的对象。”   “但这听上去的确是个比‘抑郁自杀’更有意思的故事。”   星野健一优雅地抿了口杯中葡萄酒,再抬眼时,他脸上带着近乎轻佻的戏谑。   “你似乎把这座学校光鲜表面下暗流涌动的小秘密看得一清二楚,但你有的也只有推测,不会有人相信一个没有证据的故事的。”   星野真弓挑眉:“......我为什么需要证据?你想要笹原麻里子的死亡真相,我给了你她的死亡真相,这就是全部了。你出题的时候,可没说过你们这行还会讲求证据。”   “是吗?”星野健一挑眉,“你不想推翻这座学校纯白地基上已有的一切?除了她以外,一定还有其他人遭遇过类似的事,此时此刻可能就有人正挣扎在阴影之下,你对此一清二楚,你只是毫不在乎?”   “......”   星野真弓冷静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被绕进他话里的陷阱。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几秒的沉默后,她忽然道,“因为你觉得我怜悯笹原麻里子,想要为她报仇吗?因为知道了一个人的故事就没法再不知道,我选择揭开她的过往,她的生命就从此与我有关?即使她不再有生命,我也必须要为她讨回那个本该存在的未来?”   她抬起眼。   “我以为那个下午的谈话里我们已经说得够清楚。我有我必须要达成的目标,你也有你必须要做到的事,其他一切都是干扰项,我不会在乎,你也不应该假设我会在乎。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星野先生。”   “......”星野健一静静地看着她,“你永远能轻易看出别人到底想要什么,是吗?”   他叹了口气,放下餐巾,倚靠在椅背上,单手拖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微微晃动。   “但是,真弓,你没弄清楚一件事。你不再把自己当作小孩,和你真的长大了,这是两码事。你当然可以尽情想象我的动机,我一向不在意别人如何揣测我的想法,我也必须承认,你猜得并没有全对,但也没有全错,我的确有些好奇你会如何选择。”   “可我必须得说,如果你觉得我抽出两个晚上的时间来见你,把笹原麻里子的档案从千万起自杀案件中抽出来,就只是为了看看你心中是否还保有朴素的善意,是否除了我们共同的目标,你还有其他想要留住的东西......这就有些太幼稚了,真弓。”   他微微勾唇:“挥洒善意也好,漠视邪恶也好,我不在乎你最后会怎么做。路是人走出来的,你若是能用一以贯之的正义达成你的目标,不落下任何一个需要你伸出援手的旅人,我当然愿意为你喝彩。只是我试过了,你也终会发现的,世界上暂时还不存在这样的路。至少,这样的路不是给我们走的。”   星野真弓望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话又说回来了。”星野健一兀自继续,“‘探寻笹原麻里子死因的理由’......你想知道这个,是吗?你给了我一份还算不错的答卷,我也愿意回馈你一点小礼物——当然,我本来就打算把它赠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会想要的。”   他笑起来:“就当是一种激励。”   星野真弓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笹原任三郎。   她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名字。   星野健一兀自说:“笹原麻里子的父母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亲生的,小女儿却不是。国会议员不会喜欢私生女这样的丑闻被媒体获悉,所以笹原麻里子生下来便被养在远房亲戚家,那家人很好,对她视如己出,所以她至死不知自己并非亲生。”   “她当然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若是动动手指、借她些人脉资源,哈佛耶鲁也不过是任君选用的餐后甜点,远不用她为一纸学历耗尽人生。”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乎,可我的确一点都不在乎。”   星野健一抬起眼,穿过高脚杯和素白蜡烛的遮挡,沉沉望着她。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笹原议员对这个私生女还残存一丝微妙的爱意,生前也许对她不管不顾,死后却开始想弄清女儿的死因。而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为有权势的人解决问题。公安警察?倒不如说是政治掮客。”   “而事情巧就巧在,笹原任三郎对我而言还有除此之外的价值——‘你能操纵多少人取决于你知道多少信息,你所知的就是你的权柄’,真弓,你真该好好记下这句话,因为这就是你往后数十年的人生。”   “这个夏天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他冷冷地看着星野真弓逐渐缩紧的瞳孔,“六月末,你母亲被杀死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为止,笹原任三郎已经在大阪停留了三日,是个短差,不太重要的地方会议,和他选区下的乡镇代表握手相谈,做做亲民的样子——”   “一切正常,但不止如此。” 第227章 第227章   木质地板吱吱哑哑晃动。   她走在这条漫长的坂道上,每往前一步,都有一块木板在身后碎裂。   风绕过两耳,向漩涡深处飘去,她看见了那扇门,那间静谧的茶室,四周寂静,漆黑无光,她推开门。   光从时间尽头涌来。   面容秀美的女人靠在古老的、爬了苔藓的深色窗框上,乌黑长发凌乱盘起,有几缕轻飘飘地垂下,被微风吹起波痕。   她合着眼,脖颈柔软无骨,手里虚执一本书的纸页,枫树晃动,纸页也莎莎作响。   隔着一道朦胧的纸帘,星野真弓静静地凝望着她。   比永恒更久的沉默后,有群鸟起飞的展翅从窗外炸响,宛如猎鞭凌空抽打的号角。紧接着是赤红的枫叶,如飓风,如漩涡,她无法克制地抬手阻挡,狂风刮过脸颊,几乎要被划出血痕。   她紧紧闭着眼,黑发被向后卷去。   再抬眼时,窗边已空无一人。   书页天真搅动着,天空流动凄美的阴翳。   她独自站在纸帘后,深知那书页所写的诗句。   所有深爱的生灵都是一杯毒液,人失明苦饮,那颗被痛苦所诱的惊滞的心,向往死寂,而仍祝福箭的弓矢,每日如是*。   .   自动贩卖机发出咣当一声。   星野真弓垂下眼,弯腰从塑料挡板里拎出一瓶矿泉水。现在是清晨七点三十分,她已经跑了九十分钟,气息还算平稳,她估摸着上学的时间,看了看运动手表,准备继续跑下去。   笹原任三郎。   凝滞的思绪中,这个名字突然划过脑海。   星野真弓拧紧瓶盖,闭了闭眼。   因公在大阪出差一周的众议院议员,每天的日程除了和选民代表握手就是参加乡镇座谈会,所有行程全部暴露在媒体镜头之下,现场随行的保镖里就有警察厅警备课的特警。   她已经查阅了笹原任三郎在大阪停留过的所有路线,从下榻酒店到用餐饭馆,精确到小时和分钟。   既然要会见乡镇代表,笹原任三郎自然没有住在市中心,他停留的地方离大阪城边上的神宫司宅相隔十万八千里。   在那个炎热的夏日,他真能越过城市无垠的天际线,相隔数个行政区,对西之丸庭院对岸的古朴宅院产生某种影响吗?   又或者,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枚小小螺丝钉?   星野真弓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单手拎着水瓶,再次向前跑去。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影子忽然掠过她身侧。   星野真弓脚步下意识一滞,对方似乎也这时才反应过来。   降谷零停下脚步,神情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便收敛下来:“星野桑?......你住在这附近?”   他微微喘息着,但声线能算平稳,同星野真弓一样,他也一身简便的休闲装,比起学校里穿制服的样子,竟显出一分别样的气质。   “......你在这里干什么?”星野真弓说。   降谷零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也住在这附近啊。”   “说起来,这里离冰帝也不算远吧?”他不仅没有结束话题,竟然还非常自然地走了过来,“你天天坐车上下学,我还以为你住在城郊呢。如果不是住得非常远,一般都会选择公共交通吧?”   星野真弓默了一瞬。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所谓“不算远”的距离,放在现实世界中显然也没那么近。步行的话,来回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而她宁愿步行,也不想挤早高峰的东京地铁。   “你每天都步行上下学?”她一言难尽地看着降谷零,“你的时间很多吗?”   “诶?”降谷零笑了一声,“星野桑学习这么刻苦,连一个小时的散步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星野真弓:“......”   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未等她再开口,降谷零便自顾自地望了一眼漫长的河堤,暖风从远处悠悠吹来,清晨时分,路上几无行人。   “你在晨跑吗?”   “……显而易见。”   “LSD(长距离慢跑)?”   “嗯。”   “你准备再跑多久?”   “冰帝八点上学,你说呢?”   “那一起?”   “......”星野真弓终于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哈?”   降谷零歪了歪头:“这条河堤会继续蔓延至少一公里,之后你有两个选择,左拐或者右拐,但无论选哪个,最终都会在附近的绿地公园相撞,也就是说,继续跑下去的话,你还是不得不见到我。明明见到了却要假装没见到,不觉得很怪吗?”   星野真弓看着他,心想我还真的完全能做到全程无视你。   比起跟别人一起,她一个人显然自在很多。一旦她沉浸进自己的思绪,外面世界到底是刮风下雨,身边跟着的是金毛还是黑毛,都绝对无法撼动她分毫。   然而,她在开口前,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于是拒绝的话一拐弯,说出口就变成了:“行。”   降谷零:“......?”   为什么感觉怪怪的,剧情是不是不该这么发展来着?   还是说他被拒绝太多次,都已经形成惯性了?   两人都不是说废话的性格,决定既然已经做下,剩下的就只有执行。   降谷零耐心停下,等星野真弓重新调整了运动手表的设置,还十分顺手地从她手里接过水瓶,美其名曰“拎着水瓶不方便跑步”,后者却感觉他是存心想要绑架自己的矿泉水当人质。   ......他是觉得她缺这一百日元还是怎么的?   河堤的夏风卷着清晨的水汽,吹在身上有舒服的暖意。   人沉浸在运动中时,世界就只剩下空气进出胸膛的起伏,血液在体内攒攒奔流着,似乎只有此刻才有活着的实感,意识到除了永恒的思维外,自己还携带着一具肉体停留世上。   LSD是长距离、低强度的慢跑,要么持续时间长,要么距离拉得远,如果是为马拉松备赛的跑者,还会更加着重于跑步中的配速。   只是清晨慢跑的两人显然没有这么严苛,只要保持稳定的呼吸频率,一边跑步一边聊天也不是不行。   然而,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却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耳边都是自己和对方有节奏的呼吸,还有悠悠的风,远处几声鸟鸣,星野真弓的思绪竟从笹原任三郎的谜团中逐渐脱开,沉入另一道更加恒古的心流。   ......是很自在的感觉。   她不得不承认。   无论是故意也好,还是性格本就如此,降谷零至少是个情商在基准线以上的人,和大部分热衷插科打诨的高中男生比起来,甚至识趣得有些过头了。   是因为童年经历?还是他就是比其他人更聪明,更懂得观察和校准自己的行为,以此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在下一次停下休息时,星野真弓忽然道:“风纪委员长君。”   过了几秒,降谷零才回:“嗯?”   “......昨天你想问的,是吗?”星野真弓看着他自然拧开瓶盖的动作,竟反常地没有拒绝,而是顺手接过了水,仰头灌了一口,再抬眼时依旧是沉静的表情,“笹原麻里子的死亡真相,我到底猜到了哪一步。”   降谷零一愣。   半晌他才回道:“星野桑愿意说吗?”   星野真弓看着他:“如果我猜对了的话,降谷君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降谷零眨眨眼,忽然露出笑容,“好啊。”   “什么忙都愿意?”   “都愿意。”   “诶?”星野真弓勾起唇角,“明明你要的根本不是‘真相’,而只是好奇我有没有猜对吧?因为真相你早就知道了,你用一个帮助换我的答案,本质只是无偿帮忙而已,即使如此你也‘愿意’?”   降谷零很坦荡地看着她:“并不是‘无偿’哦。”   “为什么?”   “因为星野桑愿意对我坦白,愿意告诉我‘你猜到了真相’。”降谷零微笑起来,“用一个举手之劳换到这样的信任,明明是我赚了吧?说明我对你而言至少是个有用的工具,说不定比大部分人都要趁手得多。”   “......”   星野真弓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半晌她勾起唇角:“你的确赚到了。”   “冰帝国际部存在一条黑色产业链。”她抬起眼,话音不紧不慢,“它可能已经存在了很久,维持了很多届,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新鲜血液。校园霸凌对他们来说太无聊了,生杀予夺,这才是最终极、最刺激的权力游戏。”   “这个学校已经在此地屹立了九十九年,明年就是它的一百周年校庆。它之所以从未被打倒过,从未被人玷污过那片纯白,是因为支持它的人足够强大,足够权势滔天,足够了解社会的运行规则。”   “但这位支持者如果真的够聪明,就会意识到君王与君王的博弈从不在意士兵死活。他若是只把重点放在‘平民’身上,就会忽略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无权无势的人是终结不了这个游戏的,你想做些什么,必须得先拥有做些什么的权力才行。”   “所以,降谷君,告诉我。”她冷静地注视着对面人灰蓝色的眼眸,“去年的自杀事件后,你做了什么吗?你和迹部景吾,或者别的什么人,做了什么吗?为什么是你在当风纪委员长?你对这个职位真的感兴趣吗?你真的会认同固有的规则和教条?”   “你装出那副循规蹈矩的样子,但你其实不是这样的人,你会无意识思考规则背后的真相,所以你其实比大部分人都要叛逆和自我。可是你又不向往权力,你父亲那样的权力你嗤之以鼻,一座小小校园里、小小学生领袖的权力自然也无法迷倒你。你如果选择做某事,只会是因为某事有值得你付出心力的价值。”   “既然如此,你到底向往什么?”她注视着降谷零,“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正义,善良,责任,还是游离在幻梦之外,习惯真实的寒冷,因而与世界格格不入的野心? 第228章 第228章   诸伏景光发现今天有点反常。   他在上学路上遇到了今天不执勤的金发幼驯染,后者制服利落,衬衫齐整,同此前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对方也如常同他打了招呼,两人汇合后,一路顺着熙熙攘攘的上学路,汇进川流不息的人群——或者说,因为私家车太多而造成道路堵塞的冰帝校门里。   这条路的交通状况已经被学生们抱怨了很久,诸伏景光也知道学生组织在计划推动新的交通管制提案,只不过涉及的校方管理太复杂,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提案的推动者之一,降谷零一向不是喜欢抱怨的性格,似乎对他来说,如果事情得不到有效解决,发泄情绪就是毫无意义的。   今天他却反常地说:“这样下去,步行和乘公共交通上学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他声音不高,尾音也消得模糊,诸伏景光眨眨眼,视线投注在幼驯染俊秀的侧颜上。   “Zero?”   “嗯?”降谷零看向他。   “Zero希望步行上学的人越来越多吗?”   降谷零露出一个有些诧异的神情。   诸伏景光总是这样,在别人把话说明白之前,他就已经能敏锐地判断对方话里的情绪。那只是一句不声不响的感叹,明面意思甚至是希望交通管制早日落实,他到底是怎么听出来自己真正的想法的呢?   这是降谷零从来没能弄懂的东西,也是他永远愿意在幼驯染面前甘拜下风的原因。   “算不上希望,”他笑了笑,“只不过,步行上学的人变多之后,就不太能看出私家车之间的档次区别了吧?当然,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事,总会有人坚定不移地坐车上学的。”   ——例如迹部景吾。   就像冰帝前几年的制服改版一样,前几届的学生抱怨制服太昂贵,经过很久的争执才把造价打下来,让普通家庭的学生也能轻松负担制服成本。   在更久之前,冰帝甚至经历过一段新潮的“无制服”时期,每个学生都自在地穿自己的衣服上学,原本以为这意味着更多的学生福利,最后却发现学生们每天花在搭配服装上的时间成本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高奢定制和快时尚低廉成衣之间的对比,也无形中具现了这座校园里的贫富差距。   许多人成年后才能意识到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其实是羊水,在这里上学的人却已经过早地习惯了这个事实。   于是学生制服又被拎了回来,因为它已经是退一万步后的最优解了。   降谷零思绪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只是说:“解决交通堵塞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办法,我倾向鼓励步行,因为这样节省风纪委员维护秩序的人力,而学生会要求再多开放几个校门,可那样只会增加维护的成本。”   “但他们也是有道理的,坐车还是步行,这是学生的自由选择,不是说禁止就能禁止的。坐私家车上学的学生如果发现疏导交通意味着损失自己的利益,立刻就会转而支持现状,他们毕竟不是交通堵塞的直接后果承担者,如果能因此有借口晚些时候上学,说不定反而还会觉得开心。”   诸伏景光听着他条理清晰的陈述,半晌道:“世上的事似乎都是这样的呢。”   “怎样?”   “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反复衡量后的得失自知。Zero不会觉得压力大吗?任何试图改进现状的决策,最后总会伤及一部分人的利益,若选你的方案,学生就要承担不必要的步行时间,若选学生会的方案,风纪委员则要承担多出来的人手。到最后,总会有人因为新的方案而受伤。”   “......Hiro把那称作‘受伤’啊。”降谷零轻叹,“我倒觉得,不管怎么说,既然大家坐在同一张桌前探讨解决办法,就意味着一种自愿承担后果的共识。既然想要使现状变得更好,就一定要有人背负这个责任。如果承担者不是我,那是幸运的,如果承担者是我,我也不会推拒。可只有什么都不做是万万不能的。什么都不做并非意味着没有代价,因为代价早就隐含在现状的不完美中了。”   “可是,要怎么才能有承担那种代价的觉悟呢?”诸伏景光说,“制服和私家车都只是很小的事,有一些事却牵涉很大,涉及很多人的生死,决定做下时,是会有人因此而死的。眼睁睁看着别人因自己的决定而去死,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你说得对。”   降谷零轻轻眨了眨眼。   临近校门口,有熟悉的身影步入眼帘,黑发少女高挑的背影实在鹤立鸡群,他总是一眼就能认出对方挺直的脊背。   “可如果能引向好的结果,我也愿意替别人的决定去死。”他不禁微微勾了勾唇,神色柔软下来,“只要意识到犯了错也能向大人撒娇的日子已经永远逝去了,就具备那种觉悟了吧。人永远没法摆脱责任的束缚,但人也是因此而得到自由的。”   ......可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啊。诸伏景光安静地望着他。   他的幼驯染依旧睁着明锐的灰蓝色眼眸,似乎没有在意身边人想了什么。   很久以前诸伏景光便意识到,降谷零是那种神奇的、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他想要什么,就立刻去做,困难和障碍是会出现的,可他一向有迎难而上、灵活应对的自信。   那种火一样的生命力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是因为从童年中绝处逢生的勇气?还是如非如此就难以存活的最后抵抗?   大多人都温吞摇摆地活着,因为世界不需要他们有额外的力量,所以他们是幸运的。可对降谷零来说,若不在悬崖峭壁上找一个牢固的支点,一步一步往上攀衍,就只能面临粉身碎骨的憾然夭折了吧?   是因为没有退路,才永远向上吗?   要怎么给他一条退路呢?   诸伏景光安静敛下眸。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他的同桌已然在窗边坐着了。   星野真弓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正低头认真写题,连一个眼神都没投给他们。诸伏景光在她身边坐下时,她也只是无声点头。   ——出现了,第二件反常的事。   诸伏景光很有礼貌地没有打扰她,把心里那句“你的《荒原狼》呢?”给咽了下去。   往常的晨间时分都是星野真弓的阅读时间,她读书的时候很安静,除了翻页的沙沙声,连呼吸都几乎消失得无踪无迹。以至于诸伏景光也已经习惯在清晨安静地写题,她转学来以前,他偶尔还是会回头跟幼驯染侃两句的。   今天星野真弓却没有看书。   为什么?   因为学习的时间被别的事占用了,所以用读书的时间来填补学习吗?   会是什么事呢?   这零碎的反常像水波一样在他心里流过,因为没有后续的风浪,所以也没有留下更多痕迹。诸伏景光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全神贯注地投入他日复一日、并无多大变化的学校生活。   只是他偶尔走神的时候,还是会近乎本能地察觉流动在邻座和后座间的静默。那是一种互有默契才会产生的静默,因此是流动的,就像常常流动在他和降谷零之间的静默。   此时此刻,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就像鸟儿多出的第三只翅膀,紧紧咬合的手势多出第三只影子,于是事事都显得反常起来。   诸伏景光却油然而生一种巨石落地的心安。   好像事情本就该这样。   《失落的一角遇见大圆满》。他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名字,并紧接着忆起这是童年时翻阅过的某本绘本,就在父母还未消失在那个血色惊夜中、人生还未停滞于那扇壁橱百叶窗上之前。   正午阳光爬上枝头时,他心头萦绕的直觉终于迎来了被验证的时刻,   “Hiro。”   一根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敲了敲,降谷零微微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诸伏景光回过头,对上幼驯染机敏的眼睛——几乎像是某种恶作剧的前兆一般,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样的眼神。   “能跟我出去一下吗,稍微有点事。”降谷零轻声说。   诸伏景光无声点了点头。他放下笔站起来,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邻座,午休时间,班里坐着吃便当的人不少,空气却一片寂静,在这里说话确实有些太显眼了。   他跟着降谷零,一路走向走廊尽头某个临时空置的教室。   午间太阳刺眼,日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洒进室内,将教室蒸腾出一分刺挠皮肤的热意。   降谷零推开活动门时,站在窗边的星野真弓正好回过头来,她眼眸沉静,黑发被光照得几近透亮。   “......星野桑,”他的幼驯染说,“这就是我的条件。”   星野真弓的视线终于落在诸伏景光身上。她安静地眨了眨眼。   五分钟后,诸伏景光理清了全部来龙去脉。   “......所以,因为你们两个突然一起行动太过显眼,而星野桑明面上能算熟悉的同学又只有我,因此希望我也参与你们的合作?”他歪了歪头,“好呀,没问题。”   降谷零无奈道:“先别急着这么快答应,而且为什么你把自己说得像一枚挂件......”   他认真地看着幼驯染:“‘显眼’的确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已经够显眼了,星野桑又是转学生,谁都对她不熟悉,产生好奇心也是人之常情。不管怎么看,我们俩都没道理那么快变成‘朋友’,除非通过你。”   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Hiro。”   “相信我?”   “因为你很聪明,而且说不定比我们两个都要敏锐。”降谷零勾了勾唇,“我们手头的线索有两条,一,学园祭戏剧的女主角是谁有资格决定的?二,栗原君听到了某个男人的声音。不是男生,而是男人。我已经同他再次确认过,那至少是个成年男人,甚至很可能是个老师。”   诸伏景光迟疑道:“所以......”   “所以,今天下午,我们会去档案室找学校老师的名册。获得所有老师的信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会找机会同所有可疑的男性教师交谈,录下他们的声音,然后让栗原君一一辨别。最好的结果是,他一下就认出谁是那个幕后黑手,但如果不能,缩小范围也是好的。”   降谷零条理清晰,甚至有种云淡风轻的理所当然,明明大家早上都上着一样的课,他好像就是比别人多出了几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以至于能够如此高效地完成所有布置。   “小椋由纪已经答应提供她自家生产的音频对比软件,如果需要更仔细的分析的话,专业的软件工程师她家也有雇佣。但我们依旧希望把事情保持在少部分人知情的范围内,并且,星野桑认为让小椋由纪掌握太多主动权是危险的,她不是一个完全听话的合作者。”   诸伏景光的视线移向一言不发的黑发少女,星野真弓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同时,我们还需要时间和地点讨论这些事,”降谷零继续说,“如果必须在明面上套一层合乎逻辑的外壳的话,安藤老师的提议是比较好的选择。”   诸伏景光下意识回忆了一秒,意识到“安藤老师的提议”指的是她让降谷零和星野真弓一起学习的提议。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这两人突然开始出双入对地埋头学习,画面的确会反常得过于显眼。   “最后,我需要你的建议,Hiro。”降谷零顿了顿,眼神柔软下来,“我和星野桑都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也都清楚我们是什么样的性格,如果事情由我们一路横冲直撞地摆弄,最后说不定会弄得过于没有人情味的。”   这的确不是强硬行事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像笹原麻里子一样的人被伤害的是心灵,而不是肉体。况且,诸伏景光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想说自己已经完全理解——完全理解降谷零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其实权衡利弊都只是明面理由,对方真正想要的,只是不想在任何一件事上落下幼驯染而已。因为他光是存在那里,就能让人生出力量。而他那么聪明,一定会察觉异常,近而生出担忧。到最后,他还是会参与进来,可主动邀请和被动接受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降谷零轻而易举就能料到如此走向,诸伏景光也心知肚明他不会直截了当地表达思绪,于是他温和地笑了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的。”   降谷零不太相信地看着他:“你确定吗?”   “嗯。”诸伏景光很坦荡地看着他,“我愿意。因为是做正确的事,所以我愿意帮忙。”   “正确的事吗......”降谷零喃喃。他话音未尽,另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稍等一下。”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一同抬眼,看向始终靠在窗边的星野真弓,少女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我认同诸伏君会起到帮助的提议,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降谷零似乎并无意外:“是什么?”   “距离感。”星野真弓淡淡同他对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都已经过了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动手去挖的年纪。我理解我们彼此都有秘密,我也明白你们都有不想轻易道出口的事情。就算是互相尊重的基本礼仪,我同意和别人一起合作的前提是,我们都保留拒绝回答的权力。”   “......”降谷零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如果你想问什么,我就愿意答呢?”   “你足够坦诚,不是要求别人也自我坦白的理由。”星野真弓凉凉道。   降谷零挑眉:“那样的话岂不是针对我的不平等条约?”   诸伏景光的眼睛在他们中间晃了一圈,半晌笑道:“嘛,星野桑说的也只是‘拒绝回答的权利’而已。我没问题哦,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人之常情嘛。”   降谷零“诶”了一声,似乎从一开始就只是出于好玩才拌两句嘴一样,很轻易地说:“好吧,我也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好了?”他歪了歪头,“作为为期九个月的临时同盟,请多指教?”   星野真弓默默看了他一眼:“不要弄得好像——”   “请多指教!”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诸伏景光带着笑意的声音,黑发少年伸出拳头很熟练地和降谷零碰了碰,然后又转向她,似乎是期待地看着她的眼睛:“星野桑?”   “......”   星野真弓抿了抿唇,终于像是妥协一般,很轻很轻地和他碰了个拳。   “请多指教。”   于是,这个决定就这样做下了。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所谓“九个月的临时同盟”,最后会演变成持续一生的生死战友。好像人生在世,总有一些当时看着无关紧要的片段,最终会演变成牵动大局的铆钉,那些漫不经心落子的棋,最后总会连成波澜壮阔的长线。   失落的一角遇见大圆满。   他们的一生铭刻着这样的碑文。 第229章 第229章   那天放课后,星野真弓很顺利地再次撬了锁,在风纪委员长大人本人的首肯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档案室,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因为太过顺畅,她竟偶尔也生出一分“事情是否不该如此发展”的疑惑。   然而,任何一件事但凡同时具有完备的计划、高超的执行力和有效的危机应对措施,想来都能顺畅无阻地达成圆满结局。   等他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围着小小的翻盖手机,检查她拍摄的每一张资料时,天空才堪堪泄出日落的第一缕霞光。   星野真弓低头整理时,诸伏景光正单手撑着侧脸,望向澄澈玻璃窗外的天空。   他忽然感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夕阳都被高楼大厦挡住了呢。”   “......毕竟这里已经很靠近市中心了。”降谷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忽然问,“说起来,Hiro知道曼哈顿悬日吗?   诸伏景光想了想:“是那个因为街道角度的缘故,日出日落会正好悬挂在地平线和两侧建筑物中间的现象?”   他不禁微笑起来。   “有机会的话,还真想去看一次呢。”   “是啊。”降谷零也笑道。   诸伏景光侧了侧头,看向兀自低着头的星野真弓:“星野桑呢?想去看一次吗?”   “......”星野真弓似乎真的什么也没听,过了几秒才回道,“看什么?”   “曼哈顿悬日。”诸伏景光想了想,“也不一定得在曼哈顿,只要街道整齐、方位正确,在很多城市说不定都能看到。”   星野真弓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外面的夕阳。   那里霞光万道,高楼玻璃闪出波光流痕。   “......悬日啊。”她单手合上手机,“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是看到就算赚到了。”   “还真是星野桑风格的回答。”诸伏景光扑哧笑了一声。   他不禁有些好奇:“星野桑有特别想要去旅游的地方吗?”   旅游?   她好像没有去思考“旅游”的资格吧。   星野真弓过了两秒才回。   “......照在地面的太阳每天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曼哈顿悬日就被看作特别的呢?”她对上诸伏景光的视线,“是因为看到它那一刻特别的心情吧,明明是渺小的人类,却能够参与地球上无数奇迹中微小的一瞬,所以感到十分荣幸。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只要是可以被人类定义的‘奇迹’,就都是悬日的一部分。”   而她正走在某种意义上、“创造奇迹”的路上。   “所以,答案是不。”她顿了顿,“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旅游目的地。”   “......”   诸伏景光望着她。不知是认同她的观点,还是洞悉了某种未曾言明的隔膜,一时并未言语。   降谷零却冷不丁说:“但那是不一样的。”   星野真弓移动视线,“不一样?”   “亲眼所见和退而求其次的等量代换,它给你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降谷零安静地看着她,“你可以构建心灵的秩序,仅仅用它来对抗这个世界,但你永远没法摆脱一个事实,当你思绪流转的时候,身体也的确正在世间行走着。”   “你并不只靠思考活着,眼耳口鼻带来的那些刺激也是真实的。能够随时摆脱思绪,真实地享受阳光和雨水,那样的人才是幸福的。”   诸伏景光看向他,无奈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的确没那么容易做到呢。大家脑海里时时刻刻转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星野真弓却沉默下来。   她握着咖啡杯把手,不知在思考什么,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降谷零兀自回头,望向玻璃窗外的夕阳,那轮落日已经被高楼遮挡住半边浑圆,很快便会彻底流逝,夜幕降临。   他忽然说:“今天是个周五。”   星野真弓思绪一顿,抬起眼看他。   “机会难得,”降谷零回过头来,“要不要去涩谷逛逛?”   .   这的确是她第一次踏足东京市中心。   在关西土生土长地生活了十几年,也见过大阪绵延的天际线,知道繁华大都市是什么样的,但当星野真弓真真切切走在涩谷高楼下时,她还是油然而生一种被钢筋水泥包围的不安。   那种扑面而来的风尘仆仆,周围流动的人群都低头看着手机,拎着相似色系的公文包,然后红灯变绿,人潮如海一般涌向巨大的斑马线。   仿若某种大型物种迁徙,一片模糊混杂的交谈声,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寂静的高楼大厦、无声的巨幅视频广告、静止的汽车长队,还有攒动如流沙的人群。   她想起默片时代的第一个蒙太奇镜头*,羊群拥挤着往前涌去,紧接着画面转换,工人们一个接一个步入工厂。那是经济萧条的年代,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下个夜晚丢掉工作。   星野真弓望着远方,轻轻眨眼。   这动作仿佛是个开关,街道的轰鸣再次涌入双耳。过马路的人流终于轮到他们了,她抬步往前走去,感觉到降谷零的右手虚虚地护着身侧。   于是没有人挤到她。   “这个十字路口平均每分钟就有三千个人穿行而过。”金发少年话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现在你也是这三千个人里的一份子了。”   “你把它说得好像某种荣誉或奖章。”星野真弓抬起眼。   “星野桑觉得这是荣誉吗?”   “不觉得。”星野真弓说,“这只是现代都市的冰冷现实而已。”   “城市的冷和城市的热闹,都是城市的一部分。”降谷零说,“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无论是否欢喜,最终都会适应它的规则。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站在高楼上俯瞰的人......”   他望向全向十字路口边巨大的广告牌,美艳绝伦的模特俯下身,向他们展示一只名牌包的精工。   他收回视线:“希望那时我们依旧不会忘记现在的感觉吧。”   星野真弓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穿行过马路,踏上巨大的中央广场,而后顺着人流,步入闹哄哄的地下商业街。   诸伏景光出乎意料地对这里了如指掌,那家的提拉米苏最好吃,这家有全东京最棒的奶油泡芙,他弯着眼睛,像专业导游一样脱口就是详细的介绍。   星野真弓被他们带着尝了几家隐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吃店,因为实在不适应奶油齁甜的口感,所以只挑挑拣拣地用勺子挖了几口草莓芭菲的水果边角料。   到最后甜品都进了两个少年的肚子,他们看着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咽下撒了特级辣椒粉的烤串,纷纷露出看到魔鬼般的表情。   星野真弓:“?”   怎么,有华国血统的人会吃辣不是很正常吗?   晚餐是地面商业街上的普通拉面馆,虽然普通,但店面地段挑得太好,来吃廉价快餐的游客络绎不绝。   熙熙攘攘挤来挤去的人群里,星野真弓坐在靠窗台面边,撑头凝望夜幕下的车流。   她那时还未预料未来发生的种种,并不知道自己将在这座城市生活十年以上的岁月。她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些边讲电话边过马路的人,千万辆穿行的霓虹车灯里,未来也将有属于她的那一辆。   大概是因为没有在这座城市长久生活的打算,她没有用力去记忆这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将餐盘端到她面前时,她抬起头,随口问:“你们跟父母报备过今晚不回去吃饭?”   两位少年俱是一愣。星野真弓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淡淡地转了一圈,须臾片刻后,诸伏景光笑道:“嗯,报备过了。”   降谷零兀自挑起拉面,烟雾在他面前腾起,星野真弓扫过他沉默的眼睛,也低下头动用碗筷:“那就好。”   一顿饭用到了头,她忍受人潮的耐心也已经逐渐耗空。他们上了一天课,下午又跋涉到市中心,三人都没有继续待到深夜的想法。   于是,从拉面店走出来后,诸伏景光指指地铁站的方向,提议道:“一起回去吗?”   他对幼驯染的住址了如指掌,于是率先看向新加入的少女:“星野桑住在哪里?”   “......”星野真弓准备给司机小出先生发消息的食指一顿。   她抬起头,诸伏景光很耐心地看着她,背后是堵到昏天黑地的涩谷车流。   于是她很识趣地报出了一串地址。   “那里吗?”诸伏景光一愣,下意识看向她身后的降谷零,“那里岂不是......”   星野真弓看不到后面人的神情,但她料想降谷零大概是无奈笑了笑,因为诸伏景光露出了了然的神情:“那我们可以坐同一条线路回家。”   他们再次回到地下,穿过拥挤的商店街,步入东京环状线的庞大站点。   直到刷卡穿过闸机时,星野真弓才恍然意识到这是她来东京后第一次坐地铁——管家堀川先生给她办了地铁卡,但她一次也没用过。   晚高峰时段的东京地铁体验感算不上好,但她被拥在挤挤挨挨的人流里,打量周围那些大人们神色各异的表情,竟也不知缘由地升起一分安定来。   她看着那个耷拉着眉小声对电话那头道歉的上班族,又越过他的肩头,望见一对似乎刚从游乐园回来的母女。   被抱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已经迷蒙双眼睡着了,她碎发上戴着著名动画电影的周边发箍,玩偶的头粉粉嫩嫩,摇摇晃晃。   急刹车猝不及防,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星野真弓往前趔趄一小步,又依靠良好的平衡能力及时止损。   一只手下意识虚扶了她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降谷零的白色衬衫。   “没事吧?”金发少年认真地看着她,“我帮你拎书包吧,你扶着栏杆。”   “......”星野真弓说,“不用了,谢谢。”   降谷零依旧坚持:“你确定吗?”   “嗯。”   于是他也没再劝。接下来的路途里,星野真弓的确站得稳当,她和降谷零面对着面,因为身高差算不上夸张,所以轻易就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少年单手握着吊环,白炽光将金发照得澄亮。他不知在思考什么,眼眸无意识地垂下。   星野真弓于是也移开视线。   她这时才发现那对母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她们站立的位置被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上班族占据。   他低着头,不停在手机上打字,两根耳机线顺着西装走线蜿蜒,因为丝毫没有随着音乐摇晃身体,因此也分不清他是否真的在听什么实在的东西。   忽然有人叫她:“星野桑。”   降谷零的声音像羽毛轻轻刮蹭皮肤,星野真弓看不到他的神情,于是那声音的质感被无限放大,   她依旧望着远处:“嗯?”   “星野桑想去看悬日吗?”降谷零说,“未来。某一天。”   星野真弓抬起眼,和他灰蓝色的眼眸对视。   “......”   她再次垂下眼:“会看到吗?”   降谷零勾起唇角。   “会的。” 第230章 第230章   周末过后,冰帝迎来了千呼万唤的期末周。   所谓千呼万唤,并非因为大家期待考试,而单纯是因为考完试后,暑假就要如约而至了。虽然各科老师轮番叮嘱不要松懈、专心复习,但总有一些学生比起考试更在意假期去哪里旅游。   这种“Work Hard Play Hard”的风气似乎就是冰帝的风格,星野真弓拎着书包走进教室时,迎面擦肩的两个女孩子正在小声讨论马尔代夫和巴厘岛哪个更适合度假。   她淡淡瞥过女孩子们充满期待的眼睛,径直将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又掏出一枚U盘,按在后桌桌面上。   降谷零抬起头,看着她将U盘推到自己面前。   “我整理了那天拍到的照片。”星野真弓垂眼看着他,“所有可疑的教师名单,还有他们的职位、住址、联系方式,都在这枚U盘里。”   “这周考完试后就放假了,除了需要借用学校设施训练排练的那些社团,大部分教师都不会再出现在校园里。你想要拿到这份资料,也是因为决定趁暑假期间直接上门拜访吧?”   她凉凉地笑了一下:“加油,风纪委员长君。”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试探教师的确是降谷零负责的环节,在学校里还好,如果是暑假期间,她一个没有担任任何校园职务的学生突然和风纪委员长一块儿上门找各个教师谈话,想来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疑和窥视。   比起她,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一起行动可能都会更合理一点。   降谷零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伸手收起了U盘:“......星野桑,你假期有别的事吗?”   星野真弓看着他,有些警惕地皱了皱眉:“什么叫做‘别的事’?”   “你会离开东京吗?”   “......”星野真弓意识到了他想要说什么,她松开眉眼,淡淡道,“不会。但这不代表我很空闲。”   降谷零说:“只是找借口上门拜访、说几句话的事,不需要消耗什么时间的。”   星野真弓垂眼看着他,一时没搞懂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降谷零做许多事的动机她都能轻而易举地看清楚,但也有一些事是她一时弄不明白的。   她沉默几秒后,决定放下思绪,先从可行性入手:“你这么提议,是觉得有办法兼顾‘低调’和‘达成目的’吗?”   “......星野桑这么问,是决定同意了吗?”降谷零勾唇看她,“我后来的确思考过,其实有很多办法达成这个目的。我们原本的构想是以风纪委员内部的校园调研做借口,这是可行的,但没有另一个借口更有效率。”   星野真弓挑眉:“因为那样的话你需要向更多人撒谎?”   “怎么能算撒谎?我只是得生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需求罢了,即使调研的确是每年的例行公事。”降谷零笑了笑,“但你说得对,每多一个知情者,就多一分消息泄漏的风险。最好的结果是把这件事限定在已有的知情范围内,不要再有任何节外生枝。”   “......”星野真弓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找到另一个能让我们共同行动的理由就好了。”降谷零看了眼讲台的方向,“你来之前,我跟金子老师稍微沟通了一下,等今天考完试,她会来找我们的。”   星野真弓抬起头,班主任金子佳代果然已经站在讲台边,她正一边严肃地盯着一沓考试须知,一边在黑板上写第一门考试的持续时长。   考试时间未到,班级里没有平素那么齐整,学生都在忙碌着接水、上卫生间、整理文具,有些座位摊着书本空无一人,有些座位传来小声交谈的声音,还有些只见到埋头复习的背影。   星野真弓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今天还没见到她的同桌。   但她转过头,看见身侧的课桌上摊着书本和笔袋,书包也好好放在椅边,诸伏景光显然早就来过教室。   “诸伏君呢?”她不禁看向降谷零。   “诶?”降谷零眨眨眼,“......星野桑不知道吗?”   “什么?”   “星野桑是意外得会在这种事上忽略细节的类型啊。”降谷零弯起眼睛,“Hiro马上就会来的。”   星野真弓看着他,还未回话,就听见教室活动拉门的声音。诸伏景光跟在一个陌生面孔的教师身后,两人一齐将两沓厚重的文件袋堆到讲台上。   金子老师放下粉笔,跟他们低声交谈,简单清点了一下文件袋的数量,又对诸伏景光点点头。   不知她是否嘱咐了什么,勤恳的黑发少年于是开始帮两位老师打下手。   “......”   星野真弓看向黑板上的考试时间表,上午考地理,下午则是数学。   她瞬间回忆起过往的很多个瞬间,例如那个第一次和安藤老师谈话的下午,诸伏景光抱着一沓作业本走入教师办公室。   他那时寻找的老师,她当然也认识,只是大脑自动将其归类为琐碎无用的小事,如果特地回忆的话,倒也是能挖出来的。   “......他是地理课代表?”她忽然道。   “所以我问他知不知道‘曼哈顿悬日’。”降谷零说,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趣似地歪了歪头,“星野桑觉得很惊讶吗?”   “不,倒也不至于惊讶。”星野真弓回过头,诚实地说,“只是,他擅长的学科竟然是地理,这件事没有在我的预料之内。”   “你觉得他擅长什么?”   “......国文、吧?或者历史。”   “哈哈哈,那不是星野桑你擅长的学科吗?”降谷零弯了弯眼,“但你看起来也不像擅长国文和历史的人。”   星野真弓凉凉道:“你倒是看起来就很擅长英语。”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那是因为我真的很认真在学啦。外表再怎么混血,没有语言环境也没有用。”降谷零无奈。   他单手撑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侧脸:“星野桑看到陌生人的第一刻,就能大概对这个人有所了解吗?例如对方会擅长什么学科?”   “......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星野真弓想了想,“但很多细节的确是第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一个人说话的神态,用词和语气,他习惯的小动作,穿衣梳妆的风格,待人接物的礼仪,还有以此延伸出的思维方式、性格差异......不需要深入交谈,只需要多见上几面,你就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降谷零眨眨眼:“听起来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是很简单没错。但也只是对我来说。”星野真弓垂眼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后来发现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看人的,我试图给别人描述我的感觉,却发现他们并不能理解我在想什么。”   “......你会觉得苦恼吗?”   “久了就不会了。”星野真弓说,“时间久了,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永远没办法说服别人相信我那些玄之又玄的预言,只有等事情真的发生了,我才有资格说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但那时再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自己的感受只能为自己提供辅助。我见到一个陌生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弄明白我能跟他说什么话、不能跟他说什么话,哪些话题是适合跟这个人聊的,哪些话题又只能跟另一些人交谈......如果把这些东西用来帮助自己,的确是很有用的。”   “只是不适合用来说服别人?”降谷零挑眉。   “嗯。”   “星野桑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终于侧过脸看他。   诸伏景光依然站在讲台旁边,低头和监考老师们小声交谈,班级里熙熙攘攘、闹闹哄哄,考试临近的紧张和对假期的期待正在空气里交替震荡着。   降谷零却像是很有空似的,既不复习也不看书,只是兀自撑着头,很认真地问她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仿佛真心在期待她的回答。   他想要得到什么呢?   她望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降谷君不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降谷零一愣,“星野桑是这么想的吗?”   “我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星野真弓回过头,从笔袋里掏出填涂答题卡用的铅笔,一点一点削尖,“你下次评估别人能否为你所用的时候,记得藏得再仔细一点。”   降谷零看着她,一点被戳破的羞恼都没有,反而觉得很有意思似地说:“因为我以前没有遇到过星野桑这样的类型,被你看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这家伙真是坦然得让人有点恼怒,星野真弓想着,漫不经心地说:“诸伏君不算‘我这样的类型’吗?你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应该对彼此的好与劣都心知肚明吧。”   “但你们不一样。”降谷零只是说。   “不一样?”   “嗯,完全不一样。”   “......是吗。”   “星野桑看清楚了那些人的性格之后,还会和他们交朋友吗?”降谷零忽然又问,“每个人的优点和缺点在你眼里都那么明显,这世上人无完人,今天还是朋友的人,明日若是做了不合时宜的事,就可能会面临友谊崩裂的下场。所以,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友谊,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容侵犯的底线。”   “星野桑也不是愿意为了交朋友而委曲求全的人吧?这样的话,要怎么获得真正的友谊呢?”   “......”星野真弓抬起眼,“降谷君觉得世界上有真正的友谊吗?”   她远远望着讲台上的诸伏景光。   “明明你也说‘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友谊’。这句话里,把友谊二字换成任何词都能成立。爱也好,关心也好,这种东西都是有代价的。我身上有值得别人付出的价值,别人才愿意对我另眼相待。”   “所以,如果我想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就必须先展示我自己的价值。这就是我交朋友的方式。”   她淡淡说:“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降谷零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向讲台上的诸伏景光。   “......‘无条件’啊。”他喃喃道,忽然说,“可是我有这样的自信,Hiro一定会无条件地支持我。无论现在、过去、未来,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我想要达成的愿望,就也会成为他的愿望。”   星野真弓移动视线,望向他:“为什么能够相信?”   “我不知道。”降谷零竟很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相信。”   星野真弓未回话,只审视似地看着他。   降谷零不偏不躲,兀自弯起眼睛:“你看,星野桑,即使是我这样性格不讨喜、好胜欲过分、看起来就跟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人,都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所以我也相信你。我相信你有一天也会获得‘无条件’的馈赠。爱也好,友谊也好,信任也好,会有人奔你而来的。”   星野真弓看着他,一时无法正面回答他的话。   她半晌道:“......你觉得自己的性格不讨喜吗?”   “多少有一点吧。”降谷零无奈,“如果我袒露真实的自我的话。”   星野真弓冷不丁说:“可你不是一直在对我袒露真实的自我吗?” 第231章 第231章   这个问题秉持着她一向出其不意的风格,降谷零微微一愣。   “你想要我信任你,可你为什么会觉得袒露真实的性格就能让我信任你呢?”星野真弓看着他,“没有人会完全爱着另一个人的本质的,我们是因为已经爱着这个人才会连带喜欢他的本质。如果别人先看到了你的本质,就不会再爱你了。”   “可是每个人都想要别人爱真实的自己,大家明明自己也无法爱上别人的本质,却都想要得到彻底的、完整的爱。这就是人性的矛盾之处。”   “降谷君,你觉得对我袒露自我,会让你觉得更安全一些吗?”   她微微歪头,安静看着降谷零,似乎一点攻击意图也没有,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求。   “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你很像吗?诸伏君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他和你并不像。当你做一些事的时候,他也许会觉得你太理性,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你也清楚,他最后一定会支持你的决定。”   “可你依旧渴望有人能完全、彻底地理解你的动机和思考,你希望有人能发自内心地认同你的本质和内核。人就是会渴求这些东西的生物,无论是谁。”   “......”   降谷零坦然笑了笑。   “所以星野桑也觉得自己跟我合得来?”   “……我说的是‘像’,不是合得来。”星野真弓/)说,“我能理解很多人的动机,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他们。”   “你也不认同我吗?”   “……这不重要。”   星野真弓停顿了一秒。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降谷零也不恼,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星野桑难道不这么想吗?你也说,每个人都渴望别人理解自己的本质。你就不想要吗?真的能够理解自己的人,真的发自内心为自己感同身受的人。每个人都想要的东西,我也想要,这没什么奇怪的吧。”   “......”   星野真弓看着他轻叹。   “你这家伙还真是能毫不犹豫地直接说出来啊。”   “有想要的东西,就去努力争取它,我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降谷零笑了笑,“即使那是很难摘取的冠冕,但旅途上收获的一切都是真实,所以最后就算没有达成目标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抬起眼,望着教室尽头写了字的黑板。   “我相信人的力量。虽然大部分人都并不完美,但只要能够互相认同,即使只是一小部分的认同,都可以一同创造许多不可思议的奇迹。”   “所以我希望能够和星野桑做朋友。”他没有看星野真弓的眼睛,话音却坦然,“一开始也许只是潜意识作祟,但是大脑的确一直在向我发出警报,如果错过和你交谈的机会,我一定会后悔的。事实证明,我和你都是性格有些恶劣的人,那就按照原本的样子交谈吧,这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我对于你、对于你想要达成的目标,有没有帮助和价值,那是另一个层面的考量。”   降谷零再次和她对视,他神色认真,但又不过分紧绷。   “在抵达某个虚无缥缈的终点之前,人需要一些真实的东西支撑自己走下去。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曾经在那样的处境里生活过。”   而抛开一切衡量和较量,只是出于本心而已,我的确希望你过得更好。   他这样想着,凝视少女安静的眼睛。   上课铃开始在耳边慢悠悠地回荡,这是第一道铃声,催促所有学生坐回自己的位置。   第二道铃声会在十分钟后如期响起,第一科期末考试也将正式开始。   诸伏景光终于得到了班主任的赦免,不紧不慢走回座位。   他对星野真弓笑了笑,安静把文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随后是他自己的笔记本,大概是独属于课代表的气定神闲,即使考试前十分钟才有机会看一眼自己的复习笔记,他也依旧不见慌乱。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回想了几秒,确信他的确最擅长地理。以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交流学习的时候,就从没见诸伏景光提出过和地理有关的问题。   可他又不是喜欢炫耀的性格,平时也总是不声不响,而星野真弓一向避免把注意力耗在与自己目标无关的事上,以至于她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些细节。   “真实的东西”,吗?   班级里静悄悄的,后桌那位当然也没再说话。   星野真弓垂下眼,接过监考老师分发的试卷,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   上午的考试比她想得更轻松。   大概是因为冰帝平时的学习难度就已经比标准更高,期末考试用的却是共通考试的模拟试卷,也就是俗称的“進研模試”。   最终名次除了校内单独排名,也会计入模拟考试的全国和地区排名。   星野真弓推开隔门,站在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宽大的玻璃镜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同此前的每一刻一样,镜中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眼也平静无波。但比起那种没在思考任何事的空洞,她灰蓝色的眼睛深处藏着一分审慎。   那不是机敏,倒更像某种更古怪和沉郁的东西。   她看着自己眼中那丛冷冷的火焰,半晌牵动嘴角,试图勾起一个自然的笑容。   镜中的少女于是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   星野真弓收起微笑,思考了几秒。   这一次,她试图率先弯起眼睛,而后才是唇边的肌肉。   “亲和力”,她在内心重复着这个词,试图从眼睛中透出友善和温暖。   这一次的尝试显然比上一次更加有成效,她真得看起来更有说服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像她曾经见过的、自然而然露出微笑的人那么自然。   她回忆几秒诸伏景光的做法,又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降谷零,几秒后,她默默把这个笑起来只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自信和势在必得的家伙从脑海中叉了出去。   笑容是有级别的。她想。   淡淡的笑只是在牵动嘴角,为了不让人觉得过分冷漠,所以意思意思表现出一点活人味。或者讽刺的笑,为了表现讽刺;凉薄的笑,为了表现凉薄——这种笑容大多心里怀揣着某种目的。   因为是怀揣目的的笑,所以她也能自然而然做出来。   但灿烂的笑容不一样。能够发自内心灿烂地笑出来的人,一定有一刻全身心淹没在快乐中,在那短暂瞬间里,大脑真的相信这份幸福永远不会褪色,于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思考。   ......要怎么才能够什么也没有思考呢?   冰凉的水流经双手,她低头拧紧水龙头,将指尖放在烘干机下面。   机器立刻发出聒噪的轰鸣声,轰轰隆隆,吵得脑袋难受。   她不太想听这样的声音,所以吹到半干后就收了手,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衬衫衣角,然后转身踏出卫生间大门。   这时,有冲水声伴着门锁拧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星野真弓下意识侧头,看见小椋由纪推开隔间门走出来。   乍一和她对视,短发少女微微愣了愣。   她很快露出一个笑容。   “星野桑,难得单独见到你。”   “......”星野真弓看着她,“你好。”   过了几秒,她自觉没什么可说的,又补了一句:“再见。”   小椋由纪扑哧笑了一声,白色顶灯让她额间发卡散出琐碎的闪光。   “星野桑是不喜欢笑的女孩子啊。”她歪了歪头。   “很奇怪吗?”   “不,只是.......”小椋由纪看着她,忽地收起微笑。   她冷下脸,眼中的凉薄和锋利再难隐藏。   星野真弓也未见惊讶,两双冷淡的眼睛对视着。   几秒后,小椋由纪忽地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锋利的眉梢再次染上几分明媚。   “你看,笑容是很好用的东西。”她抬起手,食指朝前,拇指翘起,比出手枪的姿势。   像是在模拟开枪一样,她食指忽地轻轻往上抬了一寸,咻——   “笑容就像武器一样。”她说。   星野真弓的视线落在那直冲自己的枪上,须臾片刻后,她重新看向短发少女漂亮的脸蛋,小椋由纪依旧面带笑容,看不出丝毫攻击性。   “所以你才是班长?”星野真弓说,“他们知道你真实的性格吗?”   “世界上不存在真实的性格啊,星野桑。”小椋由纪走到水池边,低头清洗双手,她垂下眼时,碎发落在脸颊,挡住了表情的细节。   “别人看到的永远只会是你的其中一个侧面,演出来的也好,不想演也罢,你是谁,取决于别人怎么看待你。作为A班班长的我难道就不是我吗?”   她抬起眼,隔着镜子和侧过头来的星野真弓对视,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此刻和你说话的我也是我哦。”   她轻轻甩了甩手,不顾还在滴落的凉水,轻飘飘走过星野真弓身侧。   “考试加油。”   “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星野桑。”   星野真弓回过头,目送她消失在走廊上。   几分钟后,她自己也重新回到教室,发现她的前桌和后桌正站在窗边等她。   黑发少年向后靠在窗框上,他的幼驯染则微微俯身,趴在窗沿,金发被夏风稍稍拂动。   纱白窗帘鼓起风痕,两人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诸伏景光被逗笑了,弯起的湛蓝眼睛中被太阳反射出一缕微小的金色。   而后,他看见了星野真弓。   于是,降谷零也立刻察觉了幼驯染微小的怔愣,他回过头,对上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睛。   寂静被打破了,几秒后,诸伏景光再次笑开:“星野桑,去吃午饭吧?”   “......”   星野真弓站在原地,几秒后才迈动步伐。   她低头将桌面上摊开的复习笔记合起。   “走吧。” 第232章 第232章   整整持续了一周的期末考试终于在周四落下帷幕。   跟星野真弓的预想比起来,模拟考卷的整体难度算不上恐怖。大概是因为这份试卷就和真正的共通考试一样是答题卡填涂制,所有问题都由选择和填空组成,基本都是教科书上知识的排列组合。   只是,她也清楚,这只是第一道关卡而已。由模拟考试得出的偏差值预估能帮助学生们更好地了解自己处于哪个档位,而共通考试的最终成绩则将被用作大学申请的第一道门槛——在那之后才是真正的地狱。   如果她想要在明年顺利入读东京大学,就必须继续备战,直到通过东大本校的自主招生考试。   所以顺利结束期末考后,星野真弓的心情也没有轻松多少。倒不如说,她的情绪一直保持在某个稳定的平均值,几乎很少产生波动。   她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结痂,甚至硬痂都已经掉落得七七八八。晨跑再次成为了她生活的必需品,运动带来的畅快是真实的,她的头脑也的确因此感到更加清醒。   就是半路上总碰到降谷零这点让她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水逆。   金发少年倒是非常坦然,他的确一看就擅长运动,跑步时也有着属于他自己的节奏。只是,他大概是对这条路线太熟悉、太了解了,以至于总是半路被认识他的老头老太叫住,然后开始一顿莫名其妙的寒暄。   星野真弓也是因此才逐渐意识到这家伙的确是很外向的性格。即使他跟那些伯伯阿姨们弯着眼睛说话的样子完全、绝对、百分百是装出来的——而且多半是学的诸伏景光。   幸好诸伏景光的确是个不错的模仿对象,至少在待人接物这方面。   久而久之,星野真弓也习惯了。至少降谷零跟别人寒暄的时候,她只需要站在一边旁观就行了,他会悄无声息把控住话题主导权,然后在她耐心消耗殆尽前不卑不亢地结束对话。   刨去这些零零碎碎的细节,大体而言,她的早晨过得相当愉快。   他们跑步的时候并不说话,只会听见夏风卷着彼此的呼吸,偶尔休息时谈论的话题也很简略。   只要她愿意交谈,降谷零就是个很不错的谈话对象,他似乎什么话题都多少有所涉略,三言两语间两人就能交换完意见,然后互相评述一番,最后怀着一种“这家伙想得完全不对”的自负再次上路。   等到下次停下时,他们却又发现彼此都已经在奔跑中想通了对方的观点,进而产生新的思绪,于是便有下一个交谈的循环,他们开始争辩,互相不太服气,又再次和解,这样的轮回总是以上学时间迫近告终。   直到最后一天清晨,星野真弓发现降谷零已经摸清了她喜欢的口味,会顺路给她捎上一瓶树莓汁,而她竟然也十分顺手地接过了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了。   ......他们俩上周是不是还在吵架来着?   大概习惯真的是个可怕的东西。期末考试导致她的时间表相对固定,除了晨跑、上学,便是待在教室里自习,于是每天抬起头便是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脸,午饭也算是勉强接受了他们的邀请,甚至到后面,他们偶尔还会在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泡一会儿。   期末周没有风纪委员执勤,也没有社团活动,更没有学生组织吵吵闹闹。笹原麻里子的死和那个正待他们挖掘的校园密辛,在这几天里就仿佛不存在了一般,星野真弓偶尔路过冰帝洁白的主楼,会看见玻璃窗上映照出的灿烂金色。   好像她的校园生活本就该是这样的。没有死亡,没有仇恨,也没有幻梦之下的真实。只有被夏风轻轻吹动的树梢,和穿透树梢的阳光。   但她总是只凝视几秒,便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青春是真实的。   可罪恶也是。   学期最后一天的上午,她依旧如常跑了步,坐车上学,和诸伏景光简单打招呼后,目送金子老师抱着一沓文件袋、踏着高跟鞋走进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大家都害怕文件袋里装着期末考试的成绩和排名,但阅卷机器再怎么神通广大,显然也没办法仅隔一天就批出所有人的试卷,更何况这次还包括全国性质的排名。   因此星野真弓并不为所动,果然,金子老师放下文件后,推了推眼镜,环视一圈教室,沉声道:“暑假的注意事项我就不再重复了,今天的课表也没有排正课,你们可以选择利用今天放松放松,当然也可以继续学习,但你们必须得知道,这是最后一天轻松的日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屏住呼吸,星野真弓视线扫过兀自翻过一页习题册的诸伏景光,余光看见身后降谷零在撑头望着窗外。   她斜斜前方的位置,教室的第一排桌后,小椋由纪坐得挺直,藏在桌下的双手却在百无聊赖地摆弄美甲。   大家都端着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但以这寂静无声的氛围来看,显然也并没有那么不在意。   金子老师满意地笑了一秒,她单手按在文件袋上:“这是你们的暑假作业。”   班级里立刻传出一阵哀嚎。   “高中最后一个暑假的作业。”金子老师重复了一遍,“如果遇到问题,开学后各科教师会进行答疑,冰帝没有硬性要求,你们想做就做,不想做的话......”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的眼睛:“不想做的话,也没人在乎。”   教室静了静,金子老师踏着高跟鞋,带着咚咚的穿透声离开了教室。   她身影消失没两秒,原先的闹哄再次回到了教室里。   显然学生们早已习惯了这位班主任的说话风格,就算是真的心虚,也能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而能留在A班的,就算成绩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星野真弓垂下眼,继续在笔记本上流畅地书写。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即将到来,并不意味着她的日程表将轻松下来。相反,正因为暑假难得空闲,她才要给自己多安排点事干。   这时,诸伏景光忽然侧头看她:“星野桑今天放学后有事吗?”   星野真弓笔尖一顿:“......没事?”   她抬起头和诸伏景光对视,黑发少年弯起眼睛,向后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今天那位迹部君约了Zero打网球呢,我也顺带去观赛,星野桑要不要一起来?”   星野真弓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降谷零,后者依旧侧头望着窗外,不知道看了多久,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收回视线,低声说:“我还是算——”   “但星野桑不好奇吗?”诸伏景光歪了歪头,“那位迹部会长,他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个学校里,他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有道理的。   她内心存在的预想,降谷零的默认,这些都让她对迹部景吾扮演的角色有所明悟,只是,她到底还没有实际接触过对方。   有些信息的确是当面见到才能获悉的。   他们安安静静地自习了一整天,无论班级里谁和谁在互相打闹,同学们如何进进出出,都没能打扰到这个安静的角落。   放课铃声响了数十秒后,星野真弓才慢吞吞合起书本,收拾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视线不经意扫过后桌,这时才意识到身后座位已经空了许久,降谷零已经提前离开了。   “走吧?”诸伏景光说。   星野真弓:“嗯。”   他们从教室离开时,迎面碰上了正准备下班的班主任金子老师。后者看到他们,愣了愣,忽然径直朝他们走来。   “这几天太忙,差点忘了。”金子佳代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不由分说塞进诸伏景光手里,“你们那位朋友问我要的东西,暑假就拜托你们了。”   她说完,深深看了星野真弓一眼,公文包上系的丝巾沉淀出低调优雅的光。   几不可见的沉默后,金子佳代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踏着高跟鞋,再次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去。   “这是什么......啊。”诸伏景光已经在拆文件袋,他看着手里文件愣了一下,“关于校园包容性的......暑期调研表?”   星野真弓垂了垂眼,拎着书包径直往前走去:“不管是关于什么的,都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诸伏景光笑起来,“说的也是呢。”   他把文件收进书包,和星野真弓一起往网球场的方向走去。   天气进入盛夏,天光和热风都浓郁得仿佛一间蒸腾的桑拿室。柏油路面因为高温而隐约扭曲,人行走其中,偶尔也能感到些微眩晕。   能在这种天气里面不改色地高强度运动的人,到底是身体素质太好,还是已经习惯到没知觉了?   星野真弓远远听见铁丝网后的击球声时,心中不禁升起这样的疑问。   她单手抵在额间,挡着阳光,被身侧诸伏景光领着,看他很熟练地和网球部门口的学生说了几句话,就被顺利放进了场地。   她于是沉默几秒,也任劳任怨地跟了上去。   身后忽然传来有些懒散的男声。   “啊,来观赛的话要登记姓名哦,即使是女孩子也一样。木村,你怎么又忘记了?”   她脚步微微一顿,就听见刚刚那个跟诸伏景光熟练交谈的学弟小心翼翼道:“但是前辈,她是跟诸伏学长一块儿——”   “诸伏君?”   来者似乎愣了愣,他转动视线,对上从刚刚开始,已经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知多久的少女的视线。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眸沉静,映照出他自己的模样。   深蓝长发,无度数眼镜,看起来有些冰冷、但又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狭长眼睛。   短暂沉默后,他忽地勾起微笑,伸出一只手来:“居然是你啊,星野小姐。”   “......”   “忍足侑士,请多指教。”长发正选并不为她眼中的审视所动,“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见过的。在大阪。” 第233章 第233章   五分钟后,忍足侑士领着她走进了冰帝网球部的奖杯陈列室。   被白炽光灯照亮的玻璃柜上,灿金的奖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一座紧挨着另一座,几乎让人难以数清网球部到底曾赢下多少个辉煌战绩。   “我从国中开始待在网球部,一直到今天,居然快要有六年了。”忍足侑士大概也颇有感触,“虽然国三最后一年错过了关东大赛冠军,但高中生联赛我们又赢回来了,后来竟然还同昔日的对手一起参加了U17世界杯......时间过得真快。”   星野真弓算不上网球爱好者,因为常年霸榜全国弓道冠军,也不太对这种遗憾有所感触,因此动了动唇角,半晌只说出一句:“很厉害。”   忍足侑士笑了一声。   他望向窗外:“景吾和降谷君还在做准备,外面天气热,你不如先在室内待一会儿?”   星野真弓垂了垂眼:“谢谢,但是不用了。”   “诶?但是太阳会把皮肤晒黑哦。星野小姐这么漂亮,变黑就不好了。”   “......我是一定得漂亮,不漂亮就不能活吗?”星野真弓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况且——她有些不想承认自己心里下意识的想法——降谷零的肤色也算不上白,这影响他的颜值明显比基准线高出几个八度了吗?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他的故事,她竟下意识对别人话中暗含的肤色歧视升起了些微反感。明明这在东亚国家的语境里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在她过往的经历中,也不是没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忍足侑士微微一愣,半晌露出微笑:“......你的性格,还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呢。”   “......”星野真弓没有再计较,“没记错的话,我们也只是国中时在大阪打过一个短暂照面罢了。那一次还是世家聚会,在场的小孩不说十几,也至少有三四十个。”   “但是你给我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毕竟是那位弓道范士的女儿......”忍足侑士大概是看出她不想继续聊,很干脆地一转话题,声音轻了下去,“对了,关于你母亲的事。”   他微微躬身,既是悼念,也是表达歉意。   星野真弓已经有些预料,只垂下眼。   “节哀。”忍足侑士说。   “谢谢。”她简短道,“母亲身体一向不好,虽然病逝突然,但也并非在预料之外。只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是吗。”   忍足侑士抬起头,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半晌抿了抿唇,还是没有问出口。   ......可是,如果真是病逝,为何那时没有请我们家的医生上门看看?或者生后——   然而,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大阪也不是只有忍足一家医院。世家隐藏密辛一向轻而易举,个中细节显然不是外人有资格探寻的。   死者的亲生女儿同她所有的亲戚、姐妹一样,一口咬定神宫司枫是因病去世,法医鉴定报告、警方给出的调查结果也无一例外与此验证,于是外界就算再如何猜测,也无法寻到另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真相到底如何,说不定只有神宫司枫本人清楚。   “外面似乎开始了。”   星野真弓侧过脸,平静听着室外击球的声音。   她重新对上忍足侑士的眼睛,竟难得淡淡笑了笑。   “见到故人固然欣喜,但冰帝情况特殊,我们还是不要过多接触了。再次感谢你的关照,忍足君,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也会觉得欣慰。”   她低头鞠了一躬,便毫不留恋,往外走去。   日光霎时照进室内,诸伏景光似乎给她买了矿泉水,星野真弓很自然地接过,她压平裙摆皱褶,在长椅上坐下。   少女背脊挺直,神情平静,和十三岁那年冬天见到的背影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忍足侑士轻轻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带上门,向球场另一端走去。   “哔——”   尖锐哨声划过球场,降谷零收回视线,黄色小球在地上轻拍了几个来回。   紧接着,网球被他高高抛起,小臂流畅地划过天际,拍面与球体相接,竟是同炮弹一般,咻得洞穿空气,直直钉在对面铁丝网上。   网球因高速旋转而持续摩擦了几秒,直到冒着微微烟气,坠落地面。   对面的迹部景吾早在他出手时就看出这球不需要接,因为降谷零发球压根没以能被人接到为目的,他面不改色扫过那枚发烫的网球,挑眉“啊嗯”了一声。   “谁惹你了?”   “......”降谷零勾起唇,重新接过场外抛来的下一枚网球,“只是失误罢了。好久没打球,有点生疏了。”   他重新抛起网球,这一次回归了正常的发球流程。   击球声就这样一来一回在网球场内回荡,星野真弓拧开矿泉水瓶盖,侧头对诸伏景光道:“水是自动贩卖机买的吗?球场外有自动贩卖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刚过来的一路上并没有看到这种东西。但天气热,她喝水也喝得很快,如果真有自动贩卖机,她倒是愿意等会儿再去买两瓶水。   “没有自动贩卖机,这是网球部的训练用水。”诸伏景光对她笑了笑,“Zero给你拿的。一瓶够吗?要不要我再去问他们要两瓶?”   “......”星野真弓眨眨眼,视线重新落在球场上,“没事,我自己去问吧。”   大概是因为双方选手实力都很强,场上比分变得很快。   可再怎么样迹部景吾也是打过世界杯的专业选手,实战经验和训练强度就不是业余爱好者可以比拟的。   比分牌很快走到2:4,却见降谷零在被超两分的情况下,镇定自若地挥出扣杀,高压球如重炮,死死压在白线边沿。   “哔——”   裁判吹哨,比分变成了3:4。   星野真弓看着看着,竟也看出些门道来。   她对网球的知识只停留在粗浅的比分规则和发球方式,平时在体育课上打网球,也全凭身体素质在硬抗。   虽然在娱乐性质的赛场上打败对面的同龄女生很简单,但一旦上升到真刀真枪地正式对决,就不是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业余爱好者可以轻易抗衡的了。   但她依旧看得出每个人打球的风格,以及风格与性格的关联。   迹部景吾的球风如他本人一样华丽,扣杀打掉对手球拍、并利用球体反弹瞬间第二次扣杀,还有击出后落到对面球场时几乎不会弹起、而是贴着地面飞速滑行的球,如此富有戏剧性的球风,是建立在他敏锐的洞察力和看破对手一切弱点的透视力上的。   仿若随时要随玫瑰花瓣洒落的华丽网球背后是稳固深厚的根基,他不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懦弱者,而是秉持贵族精神和强者责任的真正实力者,这样的人——   星野真弓微微眯眼。   这样的人的确不可能对他治下帝国的黑暗一无所知。   但他也不会无时无刻都大张旗鼓。因为和很多人的想象不同,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懂得厚积薄发的力量。   她视线移动,望向降谷零的方向。   和迹部比起来,金发少年显然更加稳重,他不用什么特别的招式,也不会特地给自己的球取个中二过头的名字,比起某种“招式”,倒不如说他是网球基本动作的集大成者,看似只是稳扎稳打地挥出球拍,但就是能势如破竹地击破一切。   可仔细看久了,却也能发现他狡猾的一面,似乎是深谙假动作的运用时机,金发少年骗过对手时,也会一同骗过场外的观众。几乎总是要过上几秒,场外众人才会意识到,他看似直接的击球中藏着早已埋下的伏笔。   ......这家伙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啊?   她不禁侧头问诸伏景光:“他能跟网球部部长正面对战,为什么没有加入网球部?”   这的确是她疑惑过一段时间的问题,但网球在她生活中出现的频率不高,她也不会无缘无故想起来。   诸伏景光望着场内笑了笑:“别看他现在动作这么标准,其实Zero的网球是在街头野场里学的。不是会有那种下注开盘的地下比赛吗?打得好的话,就能赚到还算可观的酬金。他打过一段时间。既然要打那种球,自然也没办法加入正规部活。”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明明是国务大臣的儿子?我以为,即使因为血统被下放到孤儿院,也不至于需要——”   “可对那时的降谷大臣来说,提供给他帮扶没有任何价值。”诸伏景光看向她,“就算知道父亲的身份,对方从不出现的话,那个名字也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而已。对小孩来说,国务大臣和路过的流浪汉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孤儿院只会提供非常有限的帮助,在初中毕业被领回那个家之前,Zero所有的生活费、学费、杂物费都是他自己打零工赚的。他高中才入学冰帝,国中时则和我一样在普通的社区公立学校。我那时会尽力帮他一些,但我的零花钱也很有限,总不能说服叔叔婶婶无缘无故多养一个小孩。”诸伏景光垂了垂眼,“他们愿意抚养我,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星野真弓安静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总之,大概是那段时间积累下来的经验,Zero打网球很厉害。”诸伏景光笑了笑,“当然,他学习也很厉害,维修电器也很厉害,做家教也很厉害,就算是打架也很厉害......总之就是什么都很厉害。”   他说着说着,就仿佛有个小小的降谷零具现了出来,倔强的、执拗的、永远不服输的金发少年,在满是淤泥的环境里长成最挺拔的样子,因为退无可退,所以永远是向上的。   时至如今,他竟然也能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帝王站在同一座球场的两端了。   打野球的话,动作一定算不上标准。他专门花时间纠正过自己吗?迹部景吾又是否探寻过他的过往,询问他为何从没在国中生网球联赛上展露过头角呢?   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场上的金发少年。   “哔——”   比分牌再次翻面,第一局终于走到了终点。   7:6。降谷零反败为胜。 第234章 第234章   比赛进行到第三局,专业运动员的体能优势已经越来越明显。   迹部景吾以7:5赢下了第二局,又在第三局开头便迅速扣杀拿下几球,眼见比分牌渐渐走到3:5,星野真弓微微皱眉,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和降谷零结伴晨跑了这么多天,当然清楚对方的能力。   他就算不会天天泡健身房,也至少有相当强度的体能基础,无论是基因优势还是努力的结果,他的身体素质可能没有专业运动员那么强悍,但明显优于普通人。   无论如何,降谷零不会撑不完一场三局两胜制的比赛。   “......他今天有额外干什么重活吗?”她不禁看向诸伏景光,“拉练了?刚从健身房回来?”   诸伏景光似乎也觉得疑惑。   他微微摇头道:“除了晨跑,他应该一直待在学校才对。”   他说的是事实。   今天一整天,降谷零的确没有从她后桌离开过。风纪委员难得没有任何工作需要忙,她也终于得见这个过分优秀的“优等生”认真努力起来的样子——实话说,让她很有危机感。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在球场上出现隐约的力不从心?   她重新看向球场,微微皱眉。   这一次,因为比刚刚更加认真在观察,她终于凭借优秀的动态视力看出了一丝端倪。   “......”   星野真弓沉下眼。   她忽然从长椅上站起来,径直朝裁判椅走去。   热风让空气都被吹得微微扭曲,几乎无人注意到黑发少女和充当临时裁判的学生低声说了什么,她神色冷淡,看不出波动,那裁判却愣了愣,有些惊诧地望向场内。   几秒后,哨声吹响,裁判挥了挥手,宣布比赛暂停十分钟。   击球声霎时停了下来,迹部景吾扣住在地面弹跳的小球,紫灰色双眼顺着裁判的视线移动,就见裁判看向的正是他的对手,站在球网另一边的降谷零。   他没有说话,内心预感却已经得到了应验。   身为对手,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降谷零的不对劲。但对方不发一言,他便也没有说破。   球场另一端,降谷零平复呼吸,随意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金发,再抬眼时,就见刚刚还在场边的黑发少女正径直往球场里走来。   星野真弓神情冷淡,但也不见生气,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降谷零就是莫名觉得她现在心情不太好。   果然,黑发少女甫一走到他面前,便不由分说地抓过他的球拍。   “喂、”   降谷零还未反应过来,就顺着惯性被她拉得微微向前,在下意识反抗之前,他的右手手腕已经被星野真弓顺着球拍一把拽了过来。   因为手腕被桎梏,他不得不顺着对方的力道,被强行摊开手掌。   贴了肉色创口贴的手心里,鲜血微微溢出。   赫然是那天在档案室不小心被碎玻璃扎到的伤口。   星野真弓抬起眼,冷冷地看他:“你伤口裂开了,为什么不叫裁判暂停?”   “......”降谷零双眼柔和下来,“这只是小伤而已,算不上痛。”   “但它的确影响你的挥球速度了,不是吗?”星野真弓不由分说把他拽走,“跟我来。”   她的力道其实不大,但大概是吃准了降谷零也不敢挣扎,竟然真就把他拉到了网球场外。   这片区域人迹罕至,只有几排洗手池,因为其他社员都在正常训练,宽大的铁灰色台面边完全不见人影。   星野真弓低着头,一把撕开他掌心创口贴,完全无视降谷零瞬间微皱的眉眼,强行把他的手按在水龙头下面。   运动流出的汗混着网球拍手柄的细菌,一同被冷水冲刷殆尽。冷水也流过星野真弓的皮肤,让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反射出流萤般的光。   降谷零不禁垂了垂眼,看着少女乌黑的发旋。   “......星野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他低声问,“我应该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吧。”   “你还是别太小看别人的观察力比较好。”星野真弓冷冷地说,“想要让别人相信你的体力撑不过一两个小时的网球比赛,就不要做出能以稳定配速轻松跑个两三小时甚至更久的样子。”   “......但这种事也只有你知道啊。”降谷零轻叹。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她抓着降谷零的手,让伤口摊开在凉水下。   为了不让他逃开,她不得不一只手锁着少年的拇指关节,拇指毫不怜惜地抚过他的伤口,将因摩擦而脱落在皮肤表面的球拍手柄柄皮抹掉。   虽然力道有些粗暴,但她的动作表面上看却仿佛是在对待珍而重之的宝物一般。   鲜红血液顺着凉水流下,被稀释成一缕红粉色的流烟。   一瞬间,降谷零再次回想起第一次遇见星野真弓的那个午后。那绝不是他人生中头一次遇见其他混血儿,也绝不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谈论起自己的肤色和血统。   那些困扰他童年的阴影早已随着漫长年岁被埋进了更深的土壤里,成为支撑他生长的根系的一部分,供他汲取破除一切囹圄的养分,让他比无所不能更加强大,而他也早已不为其所困了。   只是,会有一些时候,他也渴望被看到的。   剖开肤色异同的坚硬外壳,剥去发色鎏金的表象假面,隐藏在血脉和骨骼深处,跳动的、真实的人类心脏。   “我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真的意识到,”降谷零忽然说,“我们都流着红色的血液。”   “......这不是废话吗?”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低着头,露出发间小小的发旋,“我们是人类,又不是阿凡达。”   她关紧水龙头,捏着降谷零的手,另一只手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因为没法单手掀开,便很干脆地咬在嘴里,扯出一张素白的餐巾纸。   降谷零被她握着手,一点点擦净水痕。   少女神色不愉,动作却变得轻柔下来。   肌肤因冰水短暂失去了知觉,以至于皮肤相接,都只有模糊的钝感。   降谷零看着她,忽然说:“我小时候......经常和别人打架。”   “我不喜欢打架,也不喜欢暴力,但你不找麻烦,麻烦就会来找你。小孩子间的恶意无非也就那么几种,除开因为性格不合造成的冲突,大部分针对我样貌的歧视其实都来源于父母教唆。肤色对孩子来说其实没有意义,但对大人却无比重要。更何况我没有父母保护,吃住都靠孤儿院,也就是说欺负我没有代价。”   “但我知道如果不反抗,情况只会更坏,因为人们喜欢欺负弱者。”他淡淡说,“所以我其实还挺擅长打架的。”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一点我听诸伏君说了。”   降谷零笑了一下:“总之,打架就会受伤,受伤就会被欺负,被欺负就不得不打架,然后循环往复,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所以我的疼痛阈值很高,针刺的疼我几乎感受不到,扎破掌心的疼也完全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能带着这种伤口打一个多小时球,”星野真弓嘲讽般地笑了一下,“的确是‘完全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啊。”   “但我真的不是很痛......”   降谷零说到一半,被少女瞪了一眼,于是好声好气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错了。我疼的。”   “你没有错。”星野真弓忽然说,“错的是我。”   “诶?”   “你受伤是因为我。”   黑发少女似乎随身带了创可贴,她单手撕开塑料薄膜,将创可贴面对准那道小小的伤口,拇指抚平皱褶。   她始终垂着眼。   “如果不是那天在档案室碰到了我,你就不会莫名其妙被玻璃扎到。这是我造成的伤口,我也会弥补好它。”   降谷零垂着眼睛:“所以你才叫停比赛,把我拉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   “......星野桑是这样想的啊。”   “难道不是吗?”   “嗯,是这样没错。”金发少年抬起眼看她,“星野桑的伤口还疼吗?”   星野真弓指尖顿了顿,松开手:“已经结痂很久了。”   “是吗。”降谷零说完,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也是,毕竟已经能够剧烈运动了。”   “你知道就好。”星野真弓抽出纸巾,将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擦净,“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回去吧。”   她说完也不管降谷零什么反应,抬脚就准备往球场方向走。   降谷零却忽然说:“星野桑。”   “......”   星野真弓身形微顿。   “我们来交换吧。”降谷零抬起眼,“一个回答,换另一个回答。”   “……回答?”   “你想知道,对吗?迹部景吾在整件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降谷零冷静地看着她,“你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在担任风纪委员长。身为学生会会长的迹部景吾是否对笹原麻里子的真实死因知情。一年前的自杀事件发生后,是否有人采取了某种应对措施。”   “那一天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我都愿意告诉你。如果你也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的话。”他顿了顿,“但是,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星野真弓抬起眼:“那要什么时候回答你?”   “你真心愿意回答的时候。”   “......”她若是永远都不愿意回答,这个交换就仿佛白给一般,是赤裸裸的不平等条约。   但降谷零显然不会做没有胜算的事,他这么说,是真有那样势在必得的自信吗?   星野真弓垂下眼:“你问吧。”   真到要问出口的那一刻,降谷零却仿佛后悔了。   沉默几秒后,他才抿紧唇角。   “星野桑......”   少女低低地应:“嗯。”   “你的伤口。”金发少年沉声说,“虽然你说那时是你率先挑起争端,于是别人反击,拿刀捅你,但那根本不是你的风格。”   “你不会在明知道别人有刀的情况下还冲上去,你甚至根本就不会优先使用暴力,若有其他手段解决事因,暴力对你来说就是永远的下下策......”   他视线垂下,落在星野真弓平整的白衬衫下摆。   直冲腹部而去的刀口,轻则脾肝破裂,重则伤及主动脉,无论哪个都是大出血的直接成因,抢救不及时便当场去世。   她是半个专业运动员,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常识。   “请如实告诉我。”降谷零望着她,“你的伤口,是你自己造成的吗?是、故意的吗?”   永远沉静、永远从容的星野真弓,早慧的、透彻如明镜的星野真弓,比任何人都努力的、天资卓绝的星野真弓,在母亲死后的这个夏天,曾经也有一刻,想过要去死吗? 第235章 第235章   卡着十分钟的暂停时间,被半途拉出球场的降谷选手姗姗来迟。   明眼人都看出他掌间贴了新的创可贴,因为不同于原本低调的肉色,那片崭新的创可贴是纯白色的。   于是状态不佳的缘由也被迅速明悟,观众们窃窃私语一番后,便很有经验地接受了无所不有的网球场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纷纷屏息等待比赛继续。   裁判和两位选手站在一起沟通了什么,几分钟后,他们似乎达成一致,降谷零换了新的球拍,面不改色地踏上球场。   观众席上的诸伏景光则目送黑发少女在身侧坐下,低声问道:“他的手还好吗?”   显然并不是只有星野真弓一个人提前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黑发少女却像是入了神似地,低低垂着眼,过了几秒才出声。   “还好。伤口裂开了,流了点血,但问题不大。撑完剩下半局没问题。”   “......这种情况应该暂停比赛比较好吧?”诸伏景光微微皱眉,“伤口也许不大,但又是要用力击球,又是和球拍摩擦,一定很疼。”   “可是他愿意忍受那种疼痛。”   诸伏景光一愣。   “他宁愿忍受那种疼痛,也要达成自己的目标,无论那个目标是什么。”星野真弓抬起眼望着他,“叫停比赛,把他从球场上强行拉下来,让比分牌永远停在尴尬的未完成时......这种事情,比让他忍受疼痛更加恶劣吧。”   话音落下,她忽然又认真说:“抱歉,我知道你担心幼驯染,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诸伏景光却柔和眉眼,“不,星野桑不需要道歉。因为我知道的。”   他顿了顿。   “我知道如果是Zero的话,也一定会这么想。”他望向球场中的二人,“只是我私心太多,总是想额外添上几行注解。例如,如果疼痛一定无法避免,至少......能有人和他一起共担,有人能明白他无懈可击的脆弱——如果能这样的话就好了。”   .   第三局比赛最终以6:7落下帷幕。总比分2:1,迹部景吾是毋庸置疑的胜者。   但降谷零带着伤,对面又是专业运动员,依旧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在场没人敢小看他的实力。体育精神被他诠释得恰到好处,比赛落幕后,场边还响起零零碎碎的掌声。   只是来观赛的大多是恰好有空的正选,社员大头都在其他场地训练,因此掌声并不吵人。   迹部景吾随手摘下发带,跟降谷零握手。   创可贴隔在两人掌间,他们娴熟地撞了下肩膀,冰帝的帝王微微挑眉:“你是故意的?”   “......”降谷零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这个嘛。”   “哼。”迹部景吾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场边的观众席,又重新和降谷零对视,“不管怎么说,很精彩的比赛,也算让那些家伙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谢谢。”降谷零说。   他知道迹部有时会拿自己为例鞭策社员进步——连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非社员都能和迹部景吾打得不分上下,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他将球拍还给器材室,独自走回观众席,从诸伏景光身侧拎起自己的书包,一派轻松地看着等待他的二人。   “时间也不早了,走吧?”   诸伏景光弯起眼睛:“嗯。”   于是三人站起来,慢悠悠地往校门走去。   星野真弓似乎真的因为天气而格外口渴,矿泉水已经喝到了第二瓶,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动。   降谷零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拎包的右手,发现她今天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掏出手机给司机发简讯的意思。   他不禁微微勾了勾唇。   路上的话题刚开始还围绕在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上,很快便一路俯冲进入了暑期安排环节。   三人一个比一个卷,低头一对日程表,发现抛开衣食住行,各自的计划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金子老师的暑期调研表竟也成了被挤进角落的小事一件。   “不能这样啊......”降谷零轻叹,“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可疑范围内的教师没有几十也有上百,冰帝国际部还讲究小班制教学,师生比最低的时候只有1:5......”   “再怎么重要也只能慢慢来。”星野真弓丝滑无比地跟他呛声,“不想惊动校方,也不想让其他学生组织察觉的话,就必须谨慎行事。”   “话是这么说,但学生会可以帮忙哦。”降谷零顿了顿,“准确来说,迹部景吾可以帮忙。就像我刚刚和你说的那样。”   星野真弓霎时沉默下来,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诸伏景光的视线在他们中间扫了一圈,内心有些疑惑——总感觉这两个人忽然达成了某种共识,甚至交换了一定的信息,他是跳过了什么剧情没有看吗?   但他回忆几秒,便又心下了然,星野真弓是被目的驱动的人,明明全程没和迹部景吾说上一句话、她却依旧能在赛后干脆利落地直接走人,只可能是因为降谷零已经自己告诉了她什么。   可是为什么呢?   为何原本只是希望介绍她和迹部认识、让她自己寻找答案而已,怎么最后却变成了主动坦白?比赛暂停的那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伏景光歪了歪头,半晌没有想明白,面上只是说:“迹部君愿意怎么帮忙?”   “他不会用学生会的人,因为学生会体量庞大,也不一定每个成员都那么值得信任。况且,比起学生会,迹部景吾更加看重、更加认真经营的其实是网球部部长的身份。”   降谷零顿了顿,视线扫过星野真弓的眼睛。   “所以,最后说不定会派网球部的正选去帮忙,你觉得呢,星野桑?”   星野真弓沉默半晌:“我同意。”   “还能这样......”诸伏景光沉吟两秒,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意想不到的解法,“这样的话,我们只需要负责最可疑的那部分......”   “嗯。”降谷零顿了顿,依旧看着星野真弓,“这部分我会和星野桑商量一下的。关于什么是‘最可疑’的标准。”   “好。”诸伏景光笑了笑,“明明是暑假,却总感觉会比上学还要忙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降谷零无奈,“毕竟已经高三了。”   “总之,大家都要好好加油!”诸伏景光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同时也要注意休息,好好吃饭,早睡早起......”   “我知道啦,Hiro你也不至于每件事都嘱咐一遍吧?”   “诶?到底是谁最忙的时候每天就靠着711的饭团过活?”   “不、那都已经是去年期末周的事了吧?我今年不是已经很有进步了吗?”   “是是,确实很有进步呢~”   “总感觉你话里有话......”   一来一回的拌嘴声飘进耳边,星野真弓垂了垂眼,兀自拎着书包走在最右侧。   夏日傍晚的路面照着橙红的霞光,街道上有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骑过,她始终不发一言。   等诸伏景光到了家门口,她才似乎从思绪中抽离而出,学着降谷零的样子,对他挥了挥手。   “再见啦。”黑发少年一边开门锁一边说,“或者说,下周见?”   “暑假快乐。”降谷零扑哧笑了一声,“替我跟叔叔阿姨问好。”   “......”星野真弓放下手,拎着书包,有样学样地补了一句,“暑假快乐。”   于是门扉咔哒合上。   须臾片刻后,客厅亮起顶灯。   路边又恢复了寂静。   良久,降谷零转过身,看向星野真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也没推拒。   “是准备顺带打探我的住址吗?”她兀自朝前走去。   “诶?”降谷零跟着她的步伐,“我也不至于那么恶劣吧。”   “我还以为你是好奇心超重的类型。超——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没法忍受生活中出现的任何意外。”黑发少女抬起眼看他,“所以你就是想要把所有因素都纳入掌控,好在危机出现时能有应对的措施。如果可以的话,所有事情最好都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发展。”   “是吗。”降谷零意味不明地眨了眨眼,“我就不能只是因为单纯的好奇?”   “就算只是单纯的好奇,你探寻秘密的行动力也已经超乎常人了。”   “可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吧?”降谷零说,“大多数人只是‘存在’而已,我不会对那样的人产生好奇。”   “那你会对什么人产生好奇?”   “......我想想。”   降谷零抬起头,当真认真思考了几秒。   “非要说的话,是真的享受孤独的那些人吧。”   “就像诸伏君?”   “就像你。”   “......”星野真弓垂了垂眼,“是吗。”   “你真的觉得我会愿意告诉你?”她声音平静,“那个问题的回答。是还是否。那种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不管怎么样,我现在站在这里,继续活着,这就是事情的结局了。”   “当然重要了。”降谷零说,“‘活着’只是一种状态,世上没有任何答案能比一个人为什么愿意继续活下去更重要,因为它是关乎未来的答案。”   “就像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星野真弓勾起唇角。   “就像西西弗斯至今仍在推着巨石。”降谷零弯起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竟都扑哧笑了出来——这是脑电波突然对接上的快乐,也是将生与死解构成一个玩笑的无言默契。因为是沉重的话题,因此反倒没法用沉重的方式来表达了。   于是真心和实话都藏在笑容背后,分不清孰真孰假。   片刻后,星野真弓收起微笑,垂眼道:“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送到这里就够了。”   降谷零定定看了她几秒,注意到了她话中的用词是“我住的地方”而非“我的家”,半晌也没有真的强求,点头道:“好。”   “再见。”星野真弓说完,补了一句,“假期愉快。”   “嗯,你也是。”   黑发少女很有礼貌地低头鞠了一躬,转身向街角走去。降谷零站在原地望着她,良久才收回视线,踏上另一个方向的小路。   直到他掏出钥匙,推门而入,都一路沉浸在某种未言明的思绪中。   但那短暂的思绪瞬间被现实的不对劲打破,他微微皱眉,视线扫过门廊鞋柜边多出的新鞋。   有低着头的下人小心上前,准备从他手里接过书包,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推拒。   别墅里静悄悄的,客厅亮着灯,但没有人说话。那个被关在二楼的金发女人大概是打了镇定剂,在床上沉沉睡去,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降谷零的心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平稳地走进客厅,在沙发后停住脚步。   于是沙发上那个正在看报纸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合上纸页,单手撑在沙发椅背上,侧身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视线。   降谷正晃年近五十,保养却极好,那张经常出现在报纸头条上的英气眼脸几无瑕疵,黑发齐整,眉眼间更是带着和降谷零一模一样的锐利。   即使飞机刚刚落地,他精工定制的西装也没染上一分一毫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   他和自己的小儿子对视,忽地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好久不见,零。最近过得还好吗?” 第236章 第236章   晚饭在父子二人的沉默中度过。   降谷正晃坐在长桌尽头,降谷零坐在长桌另一头,白色的桌布一尘不染,烛光摇曳着,却无半分浪漫气息,好像一切思绪都被沉默掩盖了。   直到一餐完毕,降谷正晃用餐巾擦拭嘴角,才不轻不重地随口道:“你把刀叉用得更熟练了。”   “......”降谷零直视着他的眼睛,“多亏你送来的‘家政阿姨’。”   “怎么能叫人家‘家政阿姨’?”降谷正晃却笑起来,“佣人就是佣人。家政阿姨只是单纯的被雇佣者,她们既不负责保守秘密,也不负责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更不负责囚禁一个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语言的女人。只有佣人干这种事。”   降谷零垂下眼:“现在已经不是能信口叫谁‘佣人’的时代了。”   “是吗。”降谷正晃看着他,“可是,零,你得明白,时代一直如此,游戏规则从来都没有变过,过去被叫做‘佣人’的人,如今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更得体的方式对待他们。我们对他们心怀善念,只是因为施舍善意能让我们获得高人一等的满足感。”   “......”   降谷零垂下眼,再次回想起那个同降谷绫海一起逛四天王寺的下午,他被随手塞了一堆吃剩的垃圾,又被当作宠物般后知后觉地顺了顺毛,安慰一番。   他既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特别难过,他只是讨厌被当成弱者。但他宁愿被当作弱者,也不会认同恃强凌弱。   他抿了抿唇,忽然又想起那一天随后发生的事,穿弓道服的星野真弓坐在交番的长椅上,仰望前方,微微勾起唇角。   而他侧过头,就能望见对方漂亮的眼睛。漂亮、沉静、生机勃勃的眼睛。   于是降谷零忽然也平静下来。   几秒后,他放下餐巾,站起身,将椅子推进桌下,不卑不亢地低了低头:“我还有课业,失礼了。”   降谷正晃似乎觉得有趣,就这么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他鞠了一躬,向楼梯走去。   等到那个金色的背影几乎快要消失在视野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还有事没有说完,零。”   于是降谷零不得不停下脚步。   权力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无论他走得有多快,降谷正晃就是能用一句话迫使他停下脚步。   即使他这个生理意义上的父亲一向面色和善,从不动怒,更从不显露出那层薄皮下露骨的野心。   “你和拉娜相处了几天,有什么感想吗?”降谷正晃见他重新走回来,也不抬眼,兀自把玩着手里餐巾的一角,“以你的观察,她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   降谷零沉默着,重新坐进长桌尽头,蓝眼垂下,神色却冷凝。   “我没什么感想。”他很快便斩钉截铁地开口,“她精神状态不稳定,说话也胡言乱语,每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你如果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倒不如请个更专业的心理医生来。”   “可我不能啊,零。”降谷正晃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件事若涉及了外人,便是实打实的政治丑闻,丑闻我倒不不是不能摆平,但对你来说会有些苦恼吧?”   “苦恼吗?”降谷零抬起眼看他,“我不觉得我会很苦恼。”   “即使他们把你的正脸照贴在报纸头版,上书你是内阁大臣和某个潜在的他国间谍的孩子?那时候,你会被怎么看待呢?”   降谷正晃眨了眨眼。   “你依旧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考进任何你想去的学校,做任何你想做的职业,但警察官僚大概是不用想了吧?谁敢信任你会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还是说,你当个社区片警就已经满足了?”   “......”   “当然,拉娜依旧是我想要握住的手牌,我不想让外力介入进来,打乱我的计划。”降谷正晃继续说,“我也不希望我的儿子被卷入这样的丑闻,即使你是私生子也一样。”   “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他翘起腿,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对面的少年,“帮我一个小忙吧,零。”   “......”降谷零沉默很久才说,“什么忙?”   “那个女人——你的母亲——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降谷正晃说,“那东西是一份名单,上面有几个我不想看到的名字,但也有几个我想知道的名字。”   “你要把那些我不想看到的名字删掉,再把我想知道的名字报给我。为此,你要先找到那份名单。”   降谷零微微皱眉:“什么名单?”   “这是你要弄清的问题。”降谷正晃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她的孩子啊。你想办法让她对你施展一些母爱,她自然会什么都告诉你。”   降谷零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降谷正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继续说:“当然,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没那么相信爱的力量,你也可以换一种手段,弄清楚她愿意为了什么东西提供那份名单。她想要的,你都可以报给我,我自然会给她。”   “......”降谷零张了张口,“可我觉得,她似乎更想亲眼见到你。”   “那是不可能的。”降谷正晃温柔又残忍地说,“她不仅不会见到我,更不会有任何机会同我交谈。除了十八年前那个晚上短暂的交汇,我们的人生本就该永远不再见面。”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定位,是吗?”降谷零沉默半晌,忽然说。   “处理那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传达那些你不可以亲自传达的消息,因为我是上不得台面的那一个,所以注定也只能沉下去,成为你隐藏在暗中的触角。你给我安排的路径是什么?应该不是从政吧?”   降谷正晃望着他,忽地笑开:“权力本就只存在于阴影之中,零。”   他不紧不慢又毫不客气地评价:“你虽然没有生出一头黑发,性格也没那么柔软,但你足够聪明。聪明可以弥补很多不足,也让你成功学会了审时度势,单凭这个,你就能做成很多事。这就是我愿意帮扶你的原因。”   “但你还缺一样东西。忠诚。你还不够忠诚。”   他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敲了敲。   “如果没有忠诚,我对你的一切投资就失去了意义。而你应该也很清楚,你被什么保护,就会被什么限制。”   “我给你的东西你也许没那么渴望,但我能够夺走的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东西。所以,在摆弄你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之前,不如先好好想想,要怎么才能够证明你的忠诚吧。”   降谷零沉默下来,空旷的餐厅里,古董时钟一寸一寸地走着。   他垂在桌布下的右手摩挲着边沿缝制的走线,面上却依旧平静地注视着降谷正晃。   棉布的质感稠密,不知思考了多久之后,他终于微敛双眼,低低道:“我明白了。”   .   那个夏季的长风似乎比此前任何一个白日都要炎热。   星野真弓睁眼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大阪的古老宅邸里。   她曾经的房间是座僻静的和室,地板铺满素净的榻榻米,幔纱从窗边垂下,抚过满墙密密麻麻的书卷。   她的书桌也由原木制成,散落着纸和笔,台灯满是铁锈的划痕。   她那时不常真的用功学习,事实上,她从没真的理解过为了成绩拼命的理由。   后来变故突起,在她寻到确定的理由之前,另一个缘由让她再没有精力去考虑太细。想要达成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的目标,就会有不得不达成的前提条件。   成绩,只是前提条件的前提条件。   她信奉长期主义的坚持,知道即使靠着额外的资源和优势买到了一个好学历,也终有一天会在必将面对的考验前露馅。虚假终归抵不了真实的才能,前者更意味着永恒的不安。她讨厌那种主导权不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所以,这就是她现在正在践行的路。   星野真弓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许久,感觉到思绪慢慢回笼,头脑重新回想起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这才缓缓支撑起将身体。   日光已经将房间照得敞亮,她视线划过现代化的精装和橱柜,白色、简约,没有木头的质感。   她又低头分出一缕黑发,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什么都没能闻出来。   弓道场的味道。   雪松和檀木。   这些东西真的还存在在她身上吗?   她放下发尾,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头脑已完全清明。   无论是否还存在,那都已经是过去的气息了。她已经点燃了所有火光,将孩童时的回忆存放在那间和室里,随着逝去的枫叶,一切都将燃烧殆尽。   从此,她不会再回头看了。   .   星野真弓穿着运动服下楼时,轰隆隆的发动机声从屋外传来。   她走进厨房为自己冲了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倚在楼梯旁望着落地窗外的院落。   越野车超出铁门一个头,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上江洲诚一郎带着伤疤的上半张脸。   后者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反反复复地踱着步,不停从车头走到车尾的后备箱,于是那张脸也不停地前后移动着。   他始终是同样的表情,看不出心情好坏,也不知在想什么,但沟壑沉淀的皱纹里,莫名就有种内敛的冷意。好像他已经历经了人能历经的一切,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生怒意。   可是星野真弓清楚,上江洲诚一郎真开口说话时,又是近乎粗暴的,甚至有点满不在乎——那到底是他的保护色,还是某一层真实?   她静静凝望着男人的侧脸,等到一杯咖啡见底,才换了鞋,向外走去。   “昨天睡了多久?”   见到她的第一面,上江洲诚一郎不太客气地甩下一个问句。   星野真弓坐进副驾驶,看着他关上车门。   男人不急着踩下油门,只低头甩开打火机,给自己点燃香烟。他很快吐出一口灰白的烟气,顺着驾驶座车窗往外飘走。   “八个小时。”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摇下自己这边的车窗,顿了顿又补充,“八个半小时。”   “有点久了。”上江洲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评价道,“有些人睡很少的时间,就能有精力完成和别人等量的工作。还有些人一天睡上十几个小时,醒来却依旧昏昏沉沉,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厉害的人,一定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睡眠,‘等量的工作’是不够的,你得学会用更少的时间睡觉,却依旧有精力做成更多的事。”   “......”星野真弓望着窗外:“人要怎么才能控制自己的睡眠?”   上江洲诚一郎闻言却像是有些惊讶似的,侧头看了她一眼:“喔唷,居然不打算反驳我吗?”   星野真弓回头对上他的视线:“为什么要反驳?”   “我以为你会说些‘可科学研究表明未成年人每天应该睡上八到十个小时’之类的废话,”上江洲叼着烟说,“因为你想看看我被反驳之后会想出什么理由继续说服你。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和他的思维本能深度关联,用词的选择就已经能看出很多细节了。一个人说出口的话,一定是他曾想过的事,而你最喜欢观察这些东西,是吧?”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撑着头再次望向窗外。   “你说得对,但已经没必要了。”   “没必要‘了’?”   “嗯。”星野真弓淡淡应了一声,“是我以前弄错重点了。你是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你能帮我做到什么事才是重要的。”   “这么说来,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工具人而已?”上江洲不太满意地抱怨,“真是无情的小鬼。”   “星野健一让你做我的老师,本来就抱着这样的用意吧。我和你建立起什么师生情谊,那才是糟糕透顶的结果。”   “那可不一定。”上江洲笑了一声,“你从没了解过你的父亲,是吗?那家伙爱人的能力很有限,可也不能说他心里是没爱的。只是爱在他这里排在许多事后面而已。”   富人区的绿植从窗外掠过,他们正逐渐远离这片地界,将城市灯火远远甩在后面。   星野真弓凝望窗外许久,才淡淡道:“但排在许多事后面的爱就不叫爱了。”   “有些事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人一生有太多要完成的目标,爱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母题。”上江洲摇了摇头,叼着烟含糊不清,“更遑论我们这样的人。爱对我们来说是奢侈品。”   “无论那个选择有多艰难,”星野真弓顿了顿,“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宣称自己还有爱人的心。那是不公平的。”   “......”上江洲沉默几秒,“小孩,你还太年轻了。”   他抬起手,拉下驾驶座的遮光板。   “如果我没猜错,他从没对你显现出会爱人的一面。你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可他站的位置比你高太多,你无法确信他是否在说谎。而他从没说过他是否爱你,就像他没说过他是否爱你的母亲。”   星野真弓凝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你也不用相信他真的爱谁。”上江洲诚一郎顿了顿,“他今后也不会说。”   .   越野车停下时,日光已近正午。   星野真弓迈下车门,跟着上江洲诚一郎走进面前低矮的平房。   说是平房,这里装修得倒还算精简漂亮,外墙颜色和苍茫的草野相得益彰,远处蓝天下,隐隐可见富士山的云顶。   星野真弓视线划过仅有的几扇窗户,贴了防窥膜的窗户外还加装了厚厚的钢板,想来,一丝日光都泄不进室内。   “这里离你住的地方太远,我也没空每次都载你往返。”   上江洲诚一郎推开平房前门,挥了挥飘扬的灰尘,按下老式电灯的开关,眼前顿时变得敞亮。   “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偷懒,偷懒是没法让你在绝境中活下去的,你得自己督促自己。”   星野真弓这才发现室内远没有室外那么现代简约,处处透露着一股上世纪的老旧气息。不过,这里的家装虽然老旧,却并不脏乱,明显刚刚被人打扫过。   最近的地方是几座沙发桌椅,都是木质家具,被橙色的灯泡照得昏黄。远处似乎是餐厅的空间只有基础的家电。更远一些的空间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悬梁只垂下一只灯泡。   比起寻常住处,这里更像一座仓库。   她视线越过那片空荡,发现角落挂着几个沙包,因为长时间没有被人碰,呈现出一分冰冷的停滞感。   上江洲诚一郎似乎很熟悉这里的构造,蹲在角落里不知倒腾了什么,很快给她抛来一瓶矿泉水。   “你太瘦了。”他上下扫了一眼星野真弓,“拉弓是够用的,但别的就不一定了。你这样子,不经过训练的话,不可能通过那样的测试。但你个子能算高,骨架也没小到哪去,这一点还不错,有潜力。”   “这里。”上江洲抬手点了点太阳穴,“这里是血脉和基因给你的宝藏。你的父母都是极其聪明的人,他们给你缔造的生长环境——”   他笑了一声。   “——好吧,也让你不得不长成了很聪明的样子。”   “但是,聪明的大脑是远远不够的,你得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上江洲看着她,“你喜欢观察,喜欢策划,喜欢伪装和隐藏,喜欢精准致胜,这是因为你擅长如此,它给了你好的反馈,让你明白只要一直这样做下去,就一定会赢。”   “但你没办法永远计算好一切,有些事就是会发生得猝不及防,巧合和意外永远比你想得要多,你可以回过头把它看作命定的运,但我认为人生本就如此。我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日子,但既然你已经站在这里,我也得让你准备好才行。”   “如果说弓道是时间的凝练,格斗就是快速反应的艺术。你一开始会觉得陌生,但你很快就会发现,它们是相通的——一切都是相通的。”他顿了顿,“在开始之前,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   星野真弓垂了垂眼,再抬头时,神色带着隐隐的冷意:“我的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第237章 第237章   咚、咚、咚的闷响在平房里回荡。   星野真弓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她双手戴着拳套,不断出拳,招招打在面前人手里的挡板上。她的步伐也时远时近,足够敏捷,只是有时还不够协调。   但那种气势却十足凶猛。上江洲诚一郎站在她面前,偶尔也会因为掠过的劲风眯起双眼。   他依旧沉着气,一看便身经百战,丝毫没有被星野真弓的力道动摇核心:“还不够,再来!”   星野真弓咬紧牙关,她出拳的速度非常快,如雨点般连续落在挡板上,但快速出拳同样无比消耗体力,上江洲诚一郎叫停时,她却依旧支撑着身体,只是抿起唇角向后退了一步,直到给自己找到一个平稳的支点,才顺着墙角缓缓靠坐在地上。   她扎着低马尾,黑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沾湿,甚至顺着额角滑落在眼睫上,将那双蓝眸映出隐隐的雾蒙。她的外套搭在不远处的椅背上,身上只穿一件运动背心,露出流畅的小臂和肩颈线条。   “果然还是太瘦了。”   上江洲诚一郎拎着瓶水,双手抱臂靠在对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在真的进行某种实战训练之前,你必须得先增肌,然后才是力量训练。你的上肢锻炼得还不错,核心在普通人里能算稳定,但还远远不够,下肢就更不用提了。拳击的确可以当作暂时的训练项目,但不可能一直如此。”   “......”星野真弓单手拎着水瓶,仰头灌了几口,“为什么?”   “因为你不可能打得过男人。”上江洲诚一郎笑了一声,“而你的对手大多都会是男人。”   “你的优势不会是力量,而是敏捷,灵活,出其不意,硬碰硬的对决你必死无疑,但你如果能先人一步扭断对方的脖子,自然也就不需要跟别人硬碰硬了。”   “同样的道理,你必须得加强下肢的训练,因为力量不足已经是一个很可怕的弱点了,你不可以让自己再有任何其他弱点。”上江洲诚一郎放下水瓶,拿起一旁的挡板,“抓紧去办张健身卡,搜罗搜罗怎么规律饮食吧,这种事你自己就能办到。”   “现在,起来,继续。”   于是星野真弓撑着墙站起来,她呼吸依旧微微有些急促,但动作不见犹豫,迈动步伐往前走时,有汗水流经下颌,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   她回到洋楼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星野真弓拎着矿泉水,推开铁门,一进客厅便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全身都燃烧起来的感觉,好像每一寸筋肉都被一节一节打断又重塑,到了后半段,她大脑已经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挥拳的本能。   ——原来人真的会有这样的时刻。疲惫到极致时,大脑神经因为缺氧而微微酥麻,仿佛有昏黑的光晕笼罩视线,让她什么也无法思考。   可她居然还能支撑自己站在那里。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身体居然依旧在听她的指挥。   她在沙发上摊了几分钟,最终还是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拎着玻璃杯走出厨房时,门铃适时响起,星野真弓推开门,是管家堀川。   如往常一般,他定时定点地上门送餐。   “按照上江洲先生的要求,这是特别定制的营养餐。”堀川先生说,“小姐好好休息。”   星野真弓接过手提袋:“谢谢。”   她又随口问道:“附近有健身房吗?”   堀川先生似乎早有准备,他抬起手,从西装前襟取出一张卡片:“这便是鄙人今日上门的另一件事。”   星野真弓接过那张卡片,将卡面翻转过来,上面的地址她很熟悉,因为就在这个街区的另一端。步行距离五分钟,是她每天晨跑的必经之路,星野健一的确把她的临时住址选得很好。   ......等等,如果这么近的话,那个家伙——   她抬起眼,对堀川先生点头:“辛苦了。”   “这是分内之事。”堀川先生向她鞠躬。   .   次日上午,星野真弓换了一身休闲装,步行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她逐渐离开富人区,走进稍显繁华的市区时,街边的小店渐渐多了起来。商铺连着商铺,喧闹跟着喧闹,将她的五感都塞得满满当当。   星野真弓走路时却几乎不看外界在发生什么,有时候她把自己从床上挪到教室里,竟完全记不起路上都经过了什么建筑物,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太记得。   偶尔她还会产生一种忽然从梦中惊醒的错觉,以至于她曾经怀疑过自己是否只是一只活在缸中的大脑,一秒前的所有记忆都是被外界灌输的。   究其原因,她独自一人时,总是太沉浸在思绪中了,所以常常忽略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况且,一条路如果走了太多遍,就很难再有吸引她注意力的新事物出现。   但这一次,她有在认真打量周遭的店铺。路过卖裹着抹茶粉的麻薯店时,星野真弓竟然还停下来,尝了一口商店赠送的试吃装。   ......果然还是太甜了。抹茶粉也很呛人。   她果断放弃,摆了摆手说自己不买,视线却落在麻薯店旁边的小店上。   那店面上很随便地写着:手机维修、贴膜、电话卡。   良久,她将牙签随手扔进铁桶,转身走向那家逼仄的小店。   入口挂着门帘,她稍稍矮身掀开时,入眼便是满墙琳琅的杂牌手机,还有各种手机壳、手机膜、电话卡,密密麻麻,像爬满墙面的蟑螂。   星野真弓的目标似乎很明确,三分钟后,两只一次性手机和四五张不记名电话卡被她放在收银台玻璃柜上,推向坐店的小二:“结账。”   那小二是个吊儿郎当的黄毛,看起来很年轻,但显然没在上学。此时此刻,他正窝在座椅靠背里,双脚撑在桌上,看着墙角电视机上的足球比赛,解说声喧闹又嘈杂。   似乎是谁进了球,他握拳高喊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看向星野真弓:“哈?”   “结账。”星野真弓重复了一遍。   店小二过了一会儿才捡起她推来的东西看了几眼,又疑惑地瞅了瞅她的脸,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教养得体的年轻少女会来买一次性手机和不记名电话卡。   但他也没多问,做他这种生意的,行业潜规则便是不多过问。   “七千元。”他敲了几下计算器,“刷卡还是现金?”   “现金。”   须臾片刻后,星野真弓撩开店前门帘,步入人流。   重新经过那家麻薯店时,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街边摄像头。摄像头上有个小小的红点,正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着。   .   等她走进学校旁边的咖啡厅时,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他们两人都没点饮料,手边各放了一杯水,星野真弓坐下时,发现降谷零正垂眼看着一份报纸。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发现他视线正落在时政版面上。   平日他总是坐在后方,行踪也不太固定,她很少有机会见到降谷零认真阅读的样子,更遑论他此刻并非在看书本,而像个老学究似地认真读着一份报纸。   星野真弓不禁觉得有些惊奇。   她没开口问,而是率先向诸伏景光打招呼:“早。”   “早上好。”诸伏景光手里拿着菜单,对她笑了笑,“星野桑吃了早饭吗?要不要点一些吃的?”   星野真弓摇头:“不用,我吃过了。”   降谷零这时才放下报纸,对幼驯染道:“我早上给星野桑带了早饭。”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嗯。”   诸伏景光视线在他们之间流转了一圈,大概是已经知道两人近来会一起晨跑,于是弯了弯眉眼笑道:“那就好。”   他望向咖啡厅内的时钟:“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降谷零闻言看了眼手表,又把报纸整整齐齐地折起来、卷成卷,似乎完全不打算继续看了。   “大家下午都还有事,得赶在三点前完成今天的部分。”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Zero还是像以前一样井井有条呢。”诸伏景光不禁笑了一声,也拎着外套从卡座上站起来。   三人一同向店门走去,风铃响起时,降谷零随手将那卷报纸插回店门口的免费报刊袈上,星野真弓独自走在最后,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落在报刊架上散落的其他报纸上。   并非所有报纸都被卷了起来,也有几份摊开在架子上,向世人露出头版头条的真面目。   那上面写着【外务大臣近日结束南美访问,或将开启跨国合作新阶段?】   “......”   星野真弓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他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按照名单中的地址上门拜访,盯着冰帝的在职教师做问卷,然后放进密封袋里收起来,要说的话大多相似而简单,因此她也能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温温和和地同别人客套。   星野真弓这时候才发现,同成年人客套要比和同龄人客套更加轻松。因为成年人比小孩子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率先闭嘴,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很简单,她只要装出一副认真学习、努力上进的乖觉外表来,便能引得对面笑意连连。   成年人同样也更加容易感到无措,因为他们摄入信息的速度比年轻人慢上许多,脑子在经历长年累月的重复生活后,转得总是没有处在盛年的年轻人快,于是常常出现不知如何反应的时候。   只是,他们不会让那种迷茫显露在脸上,而会找些借口掩盖过去,但星野真弓看得明白,也知道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同她一样看得明白。   这便铸就了某种心理上的优势——当人能够清楚预判对方的反应时,就会产生一种“我已看透了他”的错觉,从而自然而然地在对话中占据高峰。   他们三人从始至终几乎没有私下交流,却依旧配合默契,在哪一个环节、谁负责说话,这种事似乎不需要提前计划,光是靠着对彼此性格的了解,就能自然而然地做到。   以至于到了最后,星野真弓竟然还真的有些享受这样的过程——诸伏景光会替她夸人,降谷零会一丝不苟地cue流程,而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发挥她的优势,在那些大人提问题的时候,慢条斯理地作答就好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她都能答得言之有物,甚至能在别人无法察觉的角落里提前插下伏笔,将话题不知不觉地带到她好奇的领域里。   校园内的暗流涌动也好,国际部的气氛也好,她想知道的东西,似乎总能让别人心甘情愿说出来。   偶尔教师们露出疑惑的神色,诸伏景光就会适时弯着眼睛拉起家常,于是前者也被顺势转移注意力,留给星野真弓兀自思索的时间。   他们从最后那栋一户建里走出来的时候,正正好好卡在下午三点,天色不阴不晴,泛着灰光。   那个教师一路把他们送到门口,降谷零鞠着躬连连道谢,等到房门完全合上,才低头按下录音笔的笔盖。   他又倒带播放,里头那个女老师的声音立刻传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再看不出刚刚面带笑容的样子。   确认音频一切正常后,他才收起录音笔,随手夹进文件袋的页脚里。   乍一看,那就像只普通的圆珠笔一般。   “你觉得有谁特别可疑吗?”他再次抬头时,看向双手抱着其中一叠资料的星野真弓,“今天的这几个人全部都是国际部的老师,按理说,他们和漩涡中心最为接近。”   星野真弓摇了摇头,她脸上的微笑也撤下来了,眼睛里带着几分疏离:“比起可疑,倒不如说,他们的话有些奇怪吧。”   “奇怪?”   星野真弓回过头,望了眼诸伏景光,这时才发现黑发少年依旧在笑着看他们,好像出来前后都是他本来的样子。   她顿了顿才道:“诸伏君应该有察觉到什么吧?”   “嗯。有是有,但我不太确定我的感觉是不是对的。”诸伏景光说,“如果笹原桑的自杀原因没有被推断错误,国际部的竞争压力一定已经大到肉眼可见才对,即使是教师,也会在字里行间抱怨几句‘学生们都很卷’、‘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容易’之类的话,但今天的对话里这些句子完全没有出现过。”   “反倒是‘最近几年气氛变轻松了’,这样的感叹出现的频率比较高。”星野真弓抬起眼,“降谷君,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这些老师的背景信息吧?刚刚那个女老师,和我们今天第一个拜访的那位体育老师,他们在冰帝工作的时间要比别人更长,是吗?”   “嗯,他们一个已经在职十年,一个也差不多快八年了。”降谷零说。   “能在这地方待上这么多年还没腻,也的确需要些大心脏和视而不见的天赋。”星野真弓淡淡地嘲讽了一句,“看他们的反应,冰帝国际部三年以前的气氛似乎比现在要紧绷很多呢,但他们也不知道那种压力的缘由,只以为是那段时间大学申请的竞争比现在还要激烈很多。”   “......但这是不可能的。”降谷零沉下眼,“竞争的压力一定会逐渐递增,十年前能被常春藤录取的简历,现在连排名前三十的学校都不一定能稳入,什么东西都会通货膨胀,成绩和奖项也不例外。”   “更何况美国大学一直在逐年缩减亚裔和国际学生的招生比例,因为亚裔不爱给母校捐款,又存在扩大其他少数族裔招生比例的法案,大学也是会讲究性价比的。这种气氛转化到高中里,就是一年比一年更加疯狂的同辈竞争。”   他显然是十足的行动派,既然决定了要钻研某件事,就会毫不犹豫地展开调查、收集信息。平时不外显出来,但在需要的时候,随口就能分析出一二三四点条理清晰的论据,以至于旁人说话时明明没想那么多,却能被他瞬间补充许多个落下的知识点。   星野真弓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他的确适合从政。   “我觉得怪异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段时间的气氛紧张是突然出现的,此前几年没有过,此后几年也还算平缓。”她缓缓道,“简直就像是......某个裹挟风暴眼的学生入读之后,搅乱了整池学生的风气,又顺顺利利从冰帝毕业,就此全身而退了一样。”   她顿了顿,对上两个少年的视线,淡淡笑了笑。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第238章 第238章   “我相信你。”   诸伏景光忽然说。   “当然,现有信息还太少,没有实际证据可以证明......”   星野真弓还在下意识顺着上一句话继续说着,半晌才反应过来,顿了顿,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我相信你。”   “......你这么说,是因为知道什么别的信息吗?”星野真弓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就连降谷零都转动视线,不太赞同地望向幼驯染。   但他显然也没有太过反对,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诸伏景光重复了一遍,“有人这么跟你说过吗?星野桑。”   “说过什么?”   “你的眼睛,在一切信息都模糊不清、明明只跟面前人见过两三面的时候,就能引领你看到正确的未来。”诸伏景光湛蓝的眼睛很温和,“那种洞察力,简直准得可怕啊。”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莫名其妙夸了一通、忽然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感,两位少年提议剩下半天找个地方一起自习时,星野真弓竟然反常地没有拒绝。   她走路时习惯一个人走在后面,通常确定好可以放心跟着前面的人后,就兀自陷入沉思不说话了,降谷零几次侧头看她,都有种灵魂仿佛已经从她身上飘走了的即视感。   他好几次都以为星野真弓要因为走路不看路平地摔倒了,结果发现虽然她眼神沉浸在思绪中,身体却依旧反应灵敏,遇见障碍物也知道怎么灵活地绕过去。   简直就像......海胆一样?   明明看起来呆呆的,没什么行走的能力,但就是能不知怎地灵活行动。   外面长了很多刺,又尖又长,刺里还有毒。但剖开内胆,里面其实是柔软的。   降谷零的生物显然学得很好,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就下意识把海胆的习性在脑子里全过了一遍。   这么说来......海胆的棘刺上还有很多感应细胞,能够快准狠地探测外界资讯,明明看起来没有动作,却已经把食物来源和水流强弱研究得明明白白了。   海胆对光线也非常敏感,大多数海胆都不喜欢光线,只在夜间行动。   ......这么看,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嘛?   降谷零为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奇怪比喻愣了两秒,半晌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引得旁边诸伏景光疑惑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降谷零重新压下嘴角,“我想到了高兴的事。”   诸伏景光眨眨眼,半晌也不知是怎么就理解了,忽然侧头看了后面神游天外的星野真弓一眼。   “Zero是不是有点担心星野桑......?”   “诶?”   “不、就是,总觉得星野桑平时只习惯、也只想活在自己的小玻璃罐里,最好谁都不要去打扰她,让她自己去琢磨就好了......”诸伏景光想了想,“但Zero就是想努力把她拽出来,照照外面的阳光雨露,接触接触外面的小动物,所以才有现在,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弯眼笑了笑:“几周前根本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吧?”   降谷零心想,你的比喻也是蛮奇怪的。到底什么是“小动物”啊?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星野真弓,又收回视线,静静看了幼驯染几秒。   “Hiro不觉得很像吗?”   “什么?”   “星野桑。”降谷零说,“和刚来到东京的你很像吧?”   “......诶?”   “刚刚经历了无法挽回的重大创伤,从此必须独自面对未来的一切,因为比同龄人早熟太多,所以根本无法从普通的小事中获得快乐。普通的友谊、普通的学校生活、普通的爱好,这些东西好像都没法填补内心的空洞。”降谷零说。   “因为一瞬间就把事实真相看破了,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结局,似乎连鼓起勇气开始都没有必要。”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又什么也没说。   “我敬佩那样的聪慧。”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但我也很害怕。”   “害怕?”   降谷零转动眼睛,对上诸伏景光的视线。   金发少年眉眼舒展,近乎坦然,因为他知道诸伏景光是不用言语就能理解他一切思绪的人。   “我害怕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洞察力总有一天会转变成对人生意义的虚无感。”降谷零说,“既然每个人活到最后都以死亡为结局,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维持生命?为什么我不现在跳楼,而非得等到老得走不动路了再去死?”   诸伏景光微微一愣。   “Hiro产生过这种想法吗?”   “......”诸伏景光沉默下来。   “我啊,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降谷零垂下眼,“我觉得人生不是坦途,而是阶梯。终点和往上爬的过程都很重要,尽头的宝藏和沿途的风景都很珍贵。有什么向往的东西,就去争取它,有想要打破的囹圄,就去跨越它。世界上没什么打不败的困难。人是因为会死去,所以才能活着的。所以死亡不是虚无,而是意义本身。”   “但是我明白人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想法。”他顿了顿,“所以我觉得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本来可以做到很多事的。”金发少年安静地望着他,“这样厉害、努力、天赋异禀的人,本来可以做到很多事的。你们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世界一定会因为你们而变得更好的。”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   静默的停顿中,似乎有流动的夏风穿过他与金发幼驯染之间,一路拂起身后星野真弓的黑色长发,绕过柏树枝头,往盛夏鎏金的蓝天飘扬而去。   很多年后,他会怀念这个夏天。那时候什么事都还未发生,所有的悲剧都未曾沓来,降谷零是能理所当然地说出“世界上没什么打不败的困难”的少年,而星野真弓依然会在他们面前露出那种像小动物一样,又警惕、又柔软的神情。他们很忙碌,但又那么悠闲,仿佛无事可做。   他后来意识到,这是最后一个无事可做的夏天。   良久,诸伏景光弯了弯眼睛:“我明白的。”   降谷零一愣。   “我明白的。”诸伏景光抬起眼,望着天空,“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为之付出行动的理由,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好的理由。”   “但是,Zero,你觉得——”他顿了顿,“你觉得你想要把星野桑拉出来,是因为觉得她跟小时候的我很像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不,没什么。”   诸伏景光弯了弯眼。   “原来Zero是这样想的啊。”   “Hiro觉得不是吗?”   “嗯。”诸伏景光轻描淡写地应道,“我觉得不是哦。至少,不全是如此。”   .   等站在诸伏景光家门口的时候,星野真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说要寻个适合自习的地方,意思是去他们三人其中一个的家。   这不是她第一次驻足在这栋一户建外,但上次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交谈上,等到诸伏景光进门后,她又立刻离开了,因此没有机会认真观察过这栋房子。   这一次,趁着诸伏景光掏出钥匙、上前开门的间隙,她终于有时间仔细打量这栋房子的外观。   她这才发现,挂在外面的名牌并不是“诸伏”,而是“竹本。”   “Hiro和他的叔叔婶婶住在一起。”降谷零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虽然称呼是叔叔婶婶,但他们其实只是诸伏家的远房亲戚,所以不姓诸伏。”   “......这样啊。”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没有问原因。   这时候,诸伏景光推开房门,给他们一人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   “你们先进来吧,婶婶在上班,叔叔似乎出去采购了,要过一会儿才回来。我给你们洗点水果吃。”   降谷零显然很熟悉这里的结构,三两下就率先步入了客厅。   星野真弓站在原地停顿两秒,最终也妥协似地走了进来。   “说起来,你们需要回去拿学习用的教材习题什么的吗?”诸伏景光带着她往里走去,“虽然我家也有一些,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需要的,这里离Zero住的地方也不远......这边是客厅,前面连着厨房和餐厅,有什么需要的请随便拿,不用客气。”   星野真弓顺着他的视线扫过整个空间,这间房子结构宽敞,阳光明媚,物品虽然多,但并不杂乱,很有生活气息。   “诸伏君的家很整洁啊。”   她顿了顿,话题回到刚刚的问题上。   “不,我不需要特意拿什么。”   倒不如说,她今天出门前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所以随身带了本书用来打发时间。   诸伏景光惯用的习题册她也多少有些了解,甚至她自己用的很多教辅书都是这位同桌大力推荐的——的确都很好用。   她看向已经在熟练整理餐厅桌面上杂物的降谷零:“降谷君呢?”   “我还是回去拿一趟吧。”金发少年直起身,“抱歉,我比较习惯用自己的纸笔。”   诸伏景光显然很了解他:“那我陪你去吧。”   “......”星野真弓眨眨眼,“那我也去拿一下好了?”   她自觉作为客人,独自留在主人家里似乎不太好。而既然都要出门,那顺路去她住的地方一趟显然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想,那就算了。   “不用麻烦Hiro,我和星野桑一块儿去就行。”降谷零于是看向诸伏景光,“我们住得近,一来一回很快的。”   “好,那你们路上小心。” 第239章 第239章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和降谷零重新走出竹本家大门。   没了三个人一起自然而然拉家常的氛围,同时也少了诸伏景光温温和和的气场作中和,他们之间的空气再次冷淡下来。   良久,降谷零才率先打破沉默:“星野桑如果觉得跟我们待在一起不舒服,可以直接提出来的,我把你送到家后给Hiro解释一下就好。”   “......”   星野真弓过了几秒才侧头看向神色平静的金发少年。   “我看起来不太舒服吗?”   “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星野桑不喜欢社交吧?”   “......的确不喜欢。”星野真弓说,“如果是无意义的社交。”   “那和我们待在一起,算是无意义的社交吗?”降谷零抬起眼望向她。   星野真弓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嗯?”   “你的套路。”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这招叫什么?‘以退为进’?为了试探我的想法,自己率先往后退一步,这样你就可以确定我们到底已经进行到哪个关卡了。简直就像在游戏里打怪升级一样。”   “诶?”降谷零歪了歪头,“有这么明显吗?”   “所以你原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嘛。”   “但星野桑也没有退出游戏?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表面和平而委曲求全的类型吧?”   “我是没有。”星野真弓说,“因为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秘密。”   黑发少女忽地停下脚步,微微凑近,审视着他。   降谷零一愣,两人原本相隔就不远,星野真弓一往前凑,那点距离立刻被无限缩短。   偏偏她还是高个子,面无表情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沉静透亮,竟让人产生一种被逼视、被看透的错觉。   降谷零几乎下意识想要后仰,又强行抑制住了条件反射。   “降谷君......”星野真弓喃喃,“你是会严格保守秘密的人吗?”   降谷零半晌才应了一声:“......我看起来不像吗?”   “我只是好奇。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泄露别人要求你保守的秘密呢?”   “这个嘛......非要说的话,如果有人用我朋友的生命威胁我?”   “不是你自己的生命,而是别人的生命吗?”   “我的生命没什么特地保护的价值吧。”降谷零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是值得守护的秘密,让我为之死掉也没关系。但我不会要求别人也这么做。”   “......是吗。”星野真弓忽地重新拉开距离。   她退后一步,依旧静静望着降谷零的眼睛。   “你没有泄露过我的秘密吗?”   “你指的是什么?”   星野真弓毫不犹豫:“例如我的母亲死了,或者我是个抽烟打架无恶不作的坏孩子。”   明明他们没有真正交流过这件事,但她就是清楚,也知道降谷零清楚——神宫司枫的死亡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降谷零沉了沉眼。   “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吗?”他状似无辜地看着面前少女,“不,没有,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件事。”   “连诸伏君也没有说过吗?”   “连他也没说过。”   “为什么不说?”   降谷零一愣,毫不犹豫道:“因为这是你的私事啊。没有得到你的允许,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告诉别人?”   “即使是诸伏君也一样?”   “Hiro也一样。”降谷零说,“再好的朋友也需要私人空间。我和Hiro还没有亲密到两人共用一个大脑的地步。”   “是吗。”星野真弓垂下眼。   须臾片刻后,她忽然伸手从外衣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这个,给你。”   降谷零一愣。   少女修长的手指中间静静躺着一个漆黑的小型翻盖式手机。黑白屏,按键老式,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已经插卡充值过了,开机就能用。”星野真弓声音很平淡,“这是短期捆绑机型,只有一到两个月的短期合约,里面的电话卡也是不记名电话卡,所以不会把使用者的信息共享给服务运营商。”   “相对的,它的使用周期只有一到两个月,用完之后要换新的。到时候我会重新买给你。”   “......”   降谷零将视线从那只小小的一次性手机上移开,重新落在少女不容置疑的眼睛中。   “为什么......”   虽然他的确还没有和星野真弓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   但这种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我的一切通讯都在被监视。”星野真弓直直地注视着他,“邮件、固定电话、移动电话、短信、甚至纸质信件。无时无刻。随时随地。”   “......”   “并非是怀有恶意的监视,但你喜欢这样吗?”她忽地笑了,“反正我不喜欢。”   降谷零微微皱眉。   明明是几乎没有人会在第一时刻相信的离奇真相,但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毫不犹豫,似乎笃定面前人一定会相信。   而她似乎也的确具备让人信服的力量。   降谷零最终什么也没问,而是抬眼扫了一圈周遭的街道。   星野真弓停下的地方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左边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后方也有一个,但两个摄像头都照不到他们。   这里是彻彻底底的监控死角。   “你先拿着,收起来,路上慢慢说。”星野真弓忽然一把抓过他的右手,将一次性手机塞进他手里,然后扣紧十指。   她的手冰冰凉凉,但指腹柔软,降谷零下意识一僵,竟也忘了反抗。   几秒后,他听话地收起手机,毫无异常地跟着星野真弓继续往前走去。   于是在监控摄像头的视角里,他们自然而然地穿过拐角,进入了另一条街道。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星野桑......”降谷零目视着前方,“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已经知道太多了。”星野真弓说,“况且你自己不是说过吗?你是很好用的工具,‘比大部分人都要趁手得多’,这是原话。”   “......”降谷零略带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这么说,星野桑就相信了吗?”   “我长了眼睛,当然看得出来谁比较好用。”   “所以我的确很好用?”   “......你居然是会因为这种诡异的夸赞而感到开心的性格吗?”   星野真弓顿了顿。   “无论如何,我需要对我来说有用的人。”   不是星野健一,也不是他们共同的目标,而是对“她”来说有用的人。   “诸伏君也很有用,但他是个好人。况且,我已经跟他有邮件上的联系了,就这么一直保持下去也没关系。”她说,“当然,你也是个好人。”   “但是?”   “但是,你也没那么好。”星野真弓忽地一笑,“你和我一样,都是挺恶劣的家伙,是吧?”   “是吗?”   降谷零当真想了想,然后坦然道:“是吧。”   “况且,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星野真弓说,“野心在我这里不是贬义词。每个人都有野心,只是有些人羞于承认。但‘羞于承认’对你来说大概挺浪费时间的吧?”   “你只是选择性承认——选择对谁承认。因为有些人喜欢别人的野心,有些人却会被别人的野心刺伤。”   “嗯,你说得对。”降谷零说,“星野桑的野心是什么呢?”   “这个嘛。”星野真弓淡淡笑了,“这也是秘密。”   “星野桑的秘密还真多啊。”   “你的秘密就不多吗?”   降谷零张了张口,还未反驳,星野真弓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眼身侧的洋楼。   而后,她重新看向降谷零。   “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她说,“五分钟,稍等一下。”   .   于是降谷零站在门口,安静望着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那只一次性手机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紧贴他的皮肤。它外壳坚硬,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无意识地感受着那只手机的触感,思绪回流过星野真弓没有遮掩的、锐利的眼睛,而后是这个下午和诸伏景光的对话,再往前去,便是那个夜晚,他和降谷正晃冰冷的晚餐。   他的生活似乎一直如此,天堑劈开一道难以跨越的阻隔,一端阴云密布,仅有一张床铺和一只点滴袈,床上昏睡着那个金发的异国女人、他生理意义上的母亲。   另一端阳光明媚,晴空朗朗,他的朋友、校园生活、还有无需犹豫的人生目标都在那里等着他。   只是,无论是哪一端,都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灰色眼睛在俯视这一切。   居高临下地。游刃有余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他站在那道十字路口中间,面对一个指向无数方向的路牌,强行装出无法动摇的模样,似乎说着说着自己便也相信了。而只要他自己都如此相信,他就真的能做到。   他会赢。即使踽踽独行,踏遍荆棘。   只是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但是,现在有一个人裹挟着满身秘密,撕破了某一端隔膜,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走到他面前,注视着他,进而看破了他。   但她什么也没做,因为那双眼睛只是说:我和你一样。   然后摊开手,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翻盖手机。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就像星野真弓也心知肚明。   我们宁可要群狼环伺的危险,也不要鹤立鸡群的舒心,是吧?   降谷零垂下眼,微微勾起唇角。   “愣着干什么?”   浅淡的女声忽然从身前响起,他抬起头,看见星野真弓合起铁门,怀里抱着书本,径直往这里走来。   “走吧。你家在哪里?”   “我住在隔壁街。”降谷零说,“很近吧?最开始在晨跑路上遇到你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跳。”   “是吗。”星野真弓看起来很平静,“但你住的地方应该不是降谷本家吧?你一个人住?”   “的确不是本家,但我也不是一个人住——之前是,现在不是了。”降谷零说,“星野桑是一个人住?”   “嗯。”   “那很厉害。”   “为什么?”   “一个人住的话,得自己做饭吧?”降谷零笑了笑,“我不是很会做饭,但我也不太讲究,什么都能吃。”   “......这个嘛。”星野真弓可疑地沉默了,“我的厨艺不能说略知皮毛,只能说是一窍不通。”   “诶?那你平时怎么吃饭?”   “会有人送饭上门。”   “这样啊......”降谷零喃喃,“那也挺不错的。”   这段没盐没油的对话坚持到这里,终于再次进行不下去了。   半晌,星野真弓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回正事:“那个手机只是用来沟通正事的,平时请不要给我发其他信息,我不会回复。”   “诶?如果我学习碰到了问题也不能问?”   “那种问题倒是去问你的幼驯染啊。”   “但Hiro有Hiro擅长的学科,你也有你擅长的学科嘛。”   “......那就只可以沟通事件和学习。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果然还是很好奇......”降谷零顿了顿,“星野桑为什么突然想要认真调查这件事呢?笹原麻里子的死亡真相,你一开始想要的只是这个吧。但是,找出幕后黑手的身份、替她复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秘密的一部分,但的确不是不能告诉你。”星野真弓说,“解决这起事件,是某个‘筹码’的一部分。”   “筹码?”   “用来换取某个答案的筹码。”   “......这样吗。”降谷零抿了抿唇,“那么,我就不再问了。”   他停下脚步,同几分钟前的星野真弓一样,望向身侧的那栋洋宅。   大概是因为几分钟前刚在星野真弓的住处前停留过,他忽地意识到这片地界都归属同一个地产开发商,所以建筑外观都大同小异,内部格局也差不了多少。   这么说来,四舍五入,他和星野真弓其实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他没有把思绪说出来,而是低头掏出钥匙,同几分钟前的星野真弓一样,自然而然道:“五分钟,稍等一下。” 第240章 第240章   再次按响诸伏家门铃时,开门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戴黑框眼镜,穿着围裙,眼角有细纹,黑发里夹杂着几缕白发。   降谷零露出了熟稔的表情,张口便是礼貌关心的话,星野真弓余光扫过他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诸伏景光的远房叔叔、这个家的男主人,竹本先生。   方才他们进屋时,竹本先生还在超市采购,这会儿大概是准时回家了。   “竹本叔叔好,我是诸伏君的朋友星野真弓。”她规规矩矩地低头鞠躬,“叨扰您了,不好意思。”   “星野桑,是吗?不用不好意思,哈哈哈,进来吧。”   竹本先生领着他们往里走去,他额头很宽,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脖颈间有一层薄汗,脸上却没有。他显然一直在忙活,却又记得擦了脸才开门。   “难得见到小景和零带其他朋友来家里玩,我给你们洗了水果吃。哎呀,外面天气很热吧?辛苦你们还特地回去跑一趟,最近......”   他后面还在絮叨着什么,但星野真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能看见那张嘴不停地一张一合,幸而降谷零同他一问一答很有来回,大体上不需要她说什么话,偶尔和竹本先生对视,她只需弯弯嘴角露出笑容就好。   在友善得显而易见、又自来熟得不知如何应对的大人面前,她竟难得显出拘谨。   星野真弓步伐很轻,老老实实地在客厅坐下,又规规矩矩地接过竹本先生递来的果盘,又对他鞠躬道谢。   竹本先生同所有大人一样,爱问一些学习成绩、校园生活、专业志愿之类的琐事,但不知是否因为多了几分亲近,他也会顺带关心健康和生活。   星野真弓一向最擅长回答前者,因为她的确做得很好,也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后者会由降谷零不着痕迹地解决。   这是在这种时候,她才从竹本先生口中得知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准备考取的专业竟同自己一样,都是法学。   甫一听闻,她并未表露惊讶,但心里到底下意识多想了两秒。第一秒用来恍然难怪他们的高考选科一模一样,第二秒则用来思索她从前怎么没意识到这么明显的细节。   她随后又想,这种事看似明显,实则不然,没人会平白无故突然提起,它同大学志愿一样,甚至能勉强被规入私事行列,非必要不去窥探。   而她自己也从没向那两人提过自己的志愿。礼尚往来,彼此彼此。   但是,如果他们都志愿“法学”......她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就想得深了点,于是多花了几秒用来思索。   而她神游天外陷入沉思的样子,落到别人眼里,自然就变成眼神飘忽地在发呆了。   等到诸伏景光走下楼梯,看到的就是自家叔叔和幼驯染聊得非常开心、星野真弓在一旁独自冷着脸吃葡萄的样子。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但又很快克制住,压下了嘴角。   “好啦,叔叔,我们还要学习呢。”诸伏景光熟门熟路地推着竹本先生往楼上走,“晚饭我来做好了,婶婶有说几点回来吗?”   竹本先生立刻露出沮丧的表情:“又说要加班,唉,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空巢老人咯......”   “瞎说什么,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晚上陪你下棋,好不?”   诸伏景光笑骂了一句,终于把叔叔好说歹说哄回了房间,这才在客厅坐下来,打趣一样,看向还在神游天外的星野真弓。   “星野桑刚刚的样子简直和第一次见到叔叔婶婶的Zero一模一样呢。”   降谷零动作一僵,星野真弓倒是没在意,只是很懵地转头看向黑发少年。   “特别礼貌、什么的。”诸伏景光俯身叉起一块苹果,“其实不用太拘谨的,叔叔婶婶都是很好的人,就是人上了年纪,难免跟年轻人有点代沟,很正常。”   “话是这么说。”星野真弓竟坦然道,“但问题出在我身上,而不是竹本先生。”   诸伏景光愣了愣,降谷零却像是立刻理解了似的,不由笑道:“不管怎么说,先学习吧?”   他们安安静静地自习到了饭点,虽然诸伏景光说要自己来做饭,但竹本先生还是非常积极地挤进了厨房。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很熟练地在厨房里捯饬,偶尔还会拌嘴争论这道菜该多放点盐、那道菜不能加酱油,油烟机轰隆混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在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响。   无论是星野真弓,还是降谷零,都很少在住处听到这种声音。   几乎像是某种条件反射般,他们都不约而同起身想去打下手——厨艺先不论,礼貌至少得给足——却被诸伏景光不由分说温柔地摁了回去,于是油烟变成了白噪音般的背景乐,出乎意料地适合相伴学习。   他们很快便被裹进安心的暖香里,思维专注在书本中,连喊吃饭都过了几分钟才听到。   竹本阿姨果然因为加班没能赶回来,晚饭只有四个人吃,餐厅灯光暖黄,桌面铺了素净的垫布,能看出经常水洗,几近发白,却熨烫平整。   竹本先生开了新买的梅子酒,杯中飘出青涩的酒香。   他倒了酒,也不真的喝,过好几分钟才抿上一小口,耳朵却很快红了起来,明显是不胜酒力的样子,他却依旧很平静地装出量如江海的样子,一时显得有些可爱。   他对此毫无意识,一直同诸伏景光唠着琐碎的家常,话间都是关于超市打折、电商优惠的小事,降谷零偶尔插一嘴,但也显得安静。   星野真弓怀着沉默听他们说话,没有在意他们说话的内容,因为爱的意义不在言语中,而在行动中*。   她只是双手合十,垂眼道:“我开动了。”   .   盛夏的夜风一团接一团涌进室内,星野真弓拎着书包,先降谷零一步迈出门外,规规矩矩地对诸伏景光和竹本先生弯腰鞠躬,酒足饭饱,她嘴角也不由带了淡淡的笑意。   “多谢款待。那么,明天再见。”   “嗯,明天见。”诸伏景光也笑着说。   他和竹本先生一同挥舞着手,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几乎要走出院落,依旧能看见他们撑着门,笑着向这里投来目光。   一户建的窗户透着暖光,窗框些微生锈,已经爬了翠绿的藤蔓。那些藤蔓从院落草坪上含苞待放的波斯菊,途径微微摇动的盛放绣球,直到触底年岁已久的外墙,绿意一路蔓延而来。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晕乎乎的香味,那是永远不会倦怠、永远不会褪色的,家的味道。   感谢、希望、忠贞、永恒、美满、团聚。   绣球花的花语。   “走吧。”降谷零说。   星野真弓收回目光。   两人已经不知不觉有了彼此沉默也不觉尴尬的默契,甚至比起交谈,他们更加享受安静。   她没有说话,兀自推开铁门,踏入少有夜灯的街道。   这个夏季的天气格外炎热,不知是因为缓慢崩塌的两级冰川,还是愈发高速的工业排放,夜空中也没有月亮的影子。她置身在这个荒凉而朦胧的夜晚中,冥冥中忽然感到时至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自有定数。   她知道过去是怎样转瞬即逝,也似乎已经预感到未来将如何延伸。   无论二者,都少有那盏灯的暖光——那盏她会在今后时日里短暂目睹的、属于竹本家的暖灯。还有那些锅碗瓢盆东倒西歪的杂乱,那阵逐渐飘出窗框的芬芳,这些都将与她的生活短暂交汇,而后渐行渐远。   今夜便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她视线划过身侧金发少年沉默的目光,最终投向远处不甚清晰的街角。比起半只脚踏进她的世界的降谷君,诸伏景光就像一盏遥远的明灯。   景、光。Hi、ro、mi、tsu。四个音节,唇角咧开两次,将一切希冀和期待都包涵其中。   如果他的光永恒不熄就好了。   然而、然而。   .   此后近两周的时间,星野真弓的生活过得很规律。   她和降谷零共同商讨出的名单上,那些教师的名字、职位和各自嫌疑的轻重程度都被分门别类排序。   栗原君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表面的确如此,但家中发现一只蟑螂,常常代表角落里早已爬满了它的同类。所以他们的目标虽是找到那唯一一人,却依旧没有懈怠对其他人的观察。   有些事的确只有当面才能弄清楚。   他们三人每日见面,拜访冰帝的老师,同他们聊天,做问卷,录音,而后回到诸伏景光家中自习,星野真弓偶尔留下吃饭,但并不常有。不仅因为天天叨扰太不礼貌,也因为堀川先生到底还是很敬业的管家,就像她住处门口的路灯和摄像头一样敬业。   降谷零也很少留下,不知是否抱有相似的理由。   她依旧保持着晨跑的习惯,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再去健身房。偶尔见到上江洲诚一郎,对方也只随口闲聊两句,便公事公办起来。他似乎也有其他正在忙碌的事,出现的频率并不高。   不出她所料,那张由堀川管家提供的健身卡,也的确五分钟开外的健身房,附近街区的富人们常去——当她说附近街区的富人时,她指的是降谷零。   “健身房对富人更有吸引力。”有一天夜晚,他们并排坐在健身房三楼巨大的落地窗前,两边都是铁黑色狰狞的器材,降谷零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星野真弓则在肩上披着一件长袖外套,身体静下来时,室内的冷气就变得明显。   她抬手擦了擦薄汗。   这时,滋啦一声,金发少年单手拉开易拉罐拉环,似乎要递来,却被星野真弓拒绝:“我不喝可乐。”   “你不喝可乐了?”   降谷零用上“了”字,因为他以前见过星野真弓喝可乐。她虽然也不喜欢喝可乐,但离彻底避开可乐还有一段距离。   他想了想问:“因为是冰的?需要我去问问前台有没有热水壶吗?”   “不用。”星野真弓说,“只是代糖会让身体上瘾。”   “你最近摄入的碳水比以前多。”降谷零意有所指。   “因为我不需要减肥。”星野真弓看向他,“我只是在增肌——健身房为什么对富人更有吸引力?”   她把话题拉回了一开始的方向,降谷零似乎也没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他笑道:“因为富人既有钱又有时间,特别是年轻的富人,当你足够有空的时候你才会有精力去烦恼身体够不够健康、外表够不够健美——你喝蛋白粉吗?”   “你是准备给我打广告推销哪个蛋白粉品牌吗?”   “这个嘛,如果你需要。”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做下决定的时候,一般就已经把它的后续必需品全部考虑清楚了。”星野真弓拧开了矿泉水瓶盖,“穷人也会烦恼外貌的,甚至比富人更烦恼。”   “但他们很少用花钱的方式烦恼。”降谷零说,“我的意思是,花很多钱的方式。如果一个人花几百日元就能从药妆店买到减肥瘦身片,当然就不会想多花几千上万元充值健身房或者请私教了吧?”   “听起来确实是很省钱的消费方式,但富人为什么不去买减肥瘦身片?”   “因为规律打卡健身房也是他们丰富、有趣、健康、积极向上的富人形象的一部分嘛。”   星野真弓似乎被逗笑了,她又转回头和降谷零对视,这个时间点,健身房已经没什么人了,因为这片街区的居民并不是只有夜晚下班后才有空来健身的上班族。   她半晌才道:“你也有这种对外形象?”   降谷零当真想了想:“这取决于我算不算富人。”   “你不算吗?”   “我看起来像吗?”   问题又被抛回给星野真弓,她微微眯眼,打量身边人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富人也有很多类型。”   “比如?”   “比如,知道自己居于上层,且对此乐此不彼的;知道自己生来优越,并因此常怀愧疚的;还有知道自己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于是更加努力的。”她顿了顿,“你嘛,你哪个都不是。”   “......”降谷零眨了眨眼,像是终于觉得有些惊讶,“那我是什么?”   “你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感觉吧。”星野真弓侧过头看他,“虽然嘴上分析着有钱人,但金钱其实不是你用来划分世界的方式,你只是被它伤害过,但那都是小时候了。”   她顿了顿:“你的坐标轴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吗?”降谷零也不恼。   他似乎思索了一会儿,灰蓝的眼眸望着窗外夜色,半晌忽然道:“星野桑,你希望在自己的葬礼上如何被人形容?”   这回轮到星野真弓沉默下来。   她似乎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又当真觉得深聊时真诚乃第一要务,于是没有丝毫敷衍,足足过了几分钟才开口回答。   于是这几分钟里,他们就这样安静坐着,窗外灰云流动,逐渐透出一缕月色。   “我希望......”   迎着刹那间照进室内的第一缕月光,星野真弓喃喃:“我希望我没有葬礼。没有眼泪。也没有墓志铭。” 第241章 第241章   仅有一个月的暑假就这么转瞬即逝了。   到了开学日,首先向学生们迎面砸下的便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换言之,就是共通考试模拟卷给出的预期偏差值。   偏差值就像决定入读学校的分数线,时间走到高三的第二学期,大多数人已经逐渐意识到,这张模拟卷上的分数大概率便是自己的最终成绩,剩下的时间里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天换地了。   幸运的是,在这个学校里读书的人,也没几个把学历当成头等大事。   成绩揭幕的那天也是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金子老师抱着一叠文件踏进教室时,全班都顷刻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同时注视着她,而金子老师只是不甚在意地叫班长过来发试卷。   于是小椋由纪站起来,裙摆擦过星野真弓的课桌。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收到了自己的试卷和成绩单。全科成绩基本都在预料之内,数学出乎意料地超常发挥,但成绩单被翻到背面,除了分数,她没有看到预期偏差值。   “关于偏差值,之后升学指导办公室会组织一对一面谈。”金子老师推了推眼镜,“还有相应的大学档位、志愿填报,到时候也一并讨论。另外——”   星野真弓安静地注视着她隐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看着她的视线环视教室一圈,似乎不经意地瞥过了几个学生,又似乎谁也没看。   “有意向报考东大的学生需要填一张说明表。”金子老师说,“说明表找班长领取,下周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她说完,也不打算答疑,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班级里这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星野真弓垂下眼,将成绩单收好。   “星野桑打算填吗?”她的同桌忽然问,“那张说明表。”   星野真弓抬起眼,和诸伏景光对视了几秒。后者神色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半晌才回:“你打算填吗?”   诸伏景光答得毫不犹豫:“嗯。”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报考东大吗?”   “毕竟是很难考的大学吧。”   “但如果考不上的话,入读冰帝的意义就不存在了。”诸伏景光垂下眼,“冰帝的学费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原本就是靠着奖学金才踏进来的,但奖学金能够填补的也只是一部分学费而已。如果考不上东大的话,倒不如把这笔钱省下来去读别的普通公立高中。婶婶工作辛苦,我不想给她多添负担。”   “......是吗。”   星野真弓望着他,忽然问:“你喜欢东大吗?”   诸伏景光似乎有些疑惑,他侧过脸看着同桌,半晌微微笑了:“星野桑是率性而为的性格啊。”   “我是吗?”   诸伏景光只是问:“星野桑喜欢东大吗?”   星野真弓微微眯了眯眼。   半晌,她回过头去,低头翻开书本:“我不知道。在入读之前,也没法真的得出结论吧。”   “......”诸伏景光勾了勾唇角,“说得也是呢。”   他也收回视线,开始整理笔记。   那天午休,趁着班里学生都去食堂的间隙,星野真弓问小椋由纪要到了申请表。   她站在小椋由纪课桌边等待时,眼角扫到了她课桌面上的字迹,都是些被油漆笔和刻刀写下的污言秽语,间歇夹杂着“霸凌女”之类的恶称。   星野真弓不动声色地看了正在翻找的短发少女一眼,后者神色平静,衣着齐整,额间的发夹也闪闪发亮。   她平日的行事风格毫无变化,和安田咲子也依旧有说有笑,亲密无间,既看不出谁在排挤她们,也看不出她们能面不改色对着学弟挥舞刺刀。   现在想来,小椋由纪平时好像也只和安田咲子说话。   是听证会的事情传出去了吗?这么说来,经过一个月暑假,听证会应该也开过两三轮了,只是作为目击证人的她和降谷零没必要每次都到场而已——又或者降谷零代表他俩去过了,但觉得没必要打扰她。   虽然不知学校会作出怎样的处分,但小椋由纪的霸凌者形象似乎也反哺到了她自己身上,课桌上的污言秽语就是证明。   表面上,班级里的气氛却没有丝毫变化,看不出是谁写下了这些词语,也没人当着她面窃窃私语。   是因为害怕吧。怕自己做得太过火的话,就会被霸凌女报复。   既然如此,倒是一开始就别搞这种落井下石的蠢事啊。   “找到了。”小椋由纪说,“喏。”   星野真弓面不改色接过她递来的申请表:“谢谢。”   “不用谢。”小椋由纪微微勾唇,“说起来,那件事的进度怎么样了?”   星野真弓一目十行地扫过申请表的内容,都是些来来回回的重复问题,她很快失去了兴趣:“今天下午要开一个小会,你感兴趣的话,倒不如直接来参加。”   “......小会?”   “嗯。”星野真弓说,“要想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对几百个教师的上门访问,不分派一些人手是做不到的吧?”   小椋由纪微微皱眉。   半晌,她依然笑着:“看来你们找到了有用的帮手。”   这句话不知是讽刺还是试探,星野真弓只是笑了一下。   她神色很平静,也没有解释的意图,轻描淡写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方便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这张说明表。”星野真弓抬起眼,“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来问你要过吗?”   .   冰帝网球部坐拥的设施足可组建另一座小型校园了。   星野真弓被领着走进迹部景吾的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她上次来的时候只简单参观过网球部的奖杯陈列室,剩下时间都坐在球场边看比赛,没有真的领略过这个历史悠久、坐拥数十座全国级奖杯的重量级运动社团对冰帝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跟降谷零和忍足侑士一起,绕过数块宽阔的网球场地,经过连成一排的更衣室,走进球场旁的国际部教学楼,推开这扇位于一楼的、能从窗口眺望训练中的绿草地的部长办公室。   “毕竟是容纳了两百多个社员的第一大社团。”忍足侑士打开窗户,放外面的空气进来流通,“在平地上另建房子太耗费时间,所以才专门从教学楼里划出几个房间给运动社团用,慢慢就成为习惯了,走廊对面就是足球社的部长办公室。”   星野真弓环视这间欧式风格的宽敞房间。比起办公室,这里更像一间休息室,皮质沙发占了正中间最大的面积,迹部景吾的办公桌则设在窗户边,纱帘垂下,扫过桌上的文件图纸。   窗明几净,灰尘在阳光中轻轻搅动。   她收回视线,兀自在沙发上坐下,听着降谷零和忍足侑士有来有回地寒暄。   “问卷都给到你们了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录音呢?”   “都按照姓名和职位存在那枚U盘里,做了两个备份,分别在我和景吾手里。”   “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说起来,那位栗原君呢?”   “Hiro会带他过来。”   “好。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如果今天训练结束得早,景吾应该会过来看一眼。”   “嗯。”降谷零侧头目送忍足侑士往门口走去,“辛苦了。再见。”   长发少年没再说话,只是对他笑了笑。   他按下办公室门把手,不经意间向沙发后那个安静的背影投去一瞥。星野真弓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原地,随手翻过茶几上一页运动杂志,从始至终,除了最开始的问候,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忍足侑士又无声望向站在窗边的降谷零,后者本已经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灵敏地感应到他的目光后,又微笑着和他对视了一眼。   阳光将那头金发照出鎏金的色彩,他笑起来时礼貌克制,但不容侵犯,因为谁都知道那种笑容有伪装的成分。   忍足侑士于是也报以微笑。   他合上木门,办公室里恢复了一片寂静。   良久,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降谷零靠在窗边,向她侧过头来:“我应该有什么想问的吗?”   “......”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淡淡笑了笑,右手翻过又一页杂志:“你说得对。是没什么好问的。”   他们等了没几分钟,诸伏景光就带着那位栗原君过来了。   栗原君全名栗原信太,国内部二年B班在读,成绩中等,身高中等,长相也中等。平时存在感不高,对戏剧倒是一腔热血,也无外乎去年经历过笹原麻里子无故错失女主角的事后,他还能继续待在戏剧社里。   到底是天性敏锐,还是真的神经大条?   星野真弓支着头,窝在沙发一角,安静凝望正在皱眉听录音的栗原学弟。   被他们录音整理成册的教师共计212名,去掉46名性别不对、但犹有嫌疑的女教师,还剩余166名男教师,按照国际部到国内部、学生活动教师到普通学科教师的顺序依次编排,供栗原一一辨认。   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对每个人的访问,效率不可谓不高——简直就像警察在摸排走访一样,她突然想。   至于编排整个访问计划的人......他们三人实际完成的只有其中五六十个教师的工作,剩下的部分都被网球部的正选承担,甚至直接转变成了正选们夏季特训的一部分,全程不用他们操心。   她视线扫过坐在栗原君身边控制电脑的某个身影——当然,也并非真的不用他们操心,只不过,这部分对接和沟通都由降谷零一个人全权包揽,他是那种制定好计划后、就一定要督促着别人严格完成的性格。而迹部景吾本来就是他的人脉。   ......好用。   降谷零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人。   星野真弓垂下眼。   “不对,不是这个,那个人的声音要更低一点......不,也没这个老师这么低。”   栗原信太一手捂着额际,深深埋着头,似乎根本不敢看正在播放录音的电脑界面,生怕自己看一眼就降低了听觉的敏锐度。   他深深皱着眉,不停地指挥着:“这个也不对,感觉太老了......下一个,不对,再下一个——”   忽然啪嚓一声,正在播放的录音被突兀切断。   栗原信太微微一愣,连带着星野真弓也被打断思绪,视线移向按下暂停键的那个人。   那竟然是诸伏景光。   “栗原君,你已经听了二十多分钟了。”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栗原信太,“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喝点水?”   栗原信太一愣:“可以吗......?”   他挠了挠头,似乎也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我应该还可以坚持,虽然休息一下也......”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降谷零则直接不赞同地看着栗原君:“剩下的不多了,不如一鼓作气全部听完吧?你跟戏剧社请了多久的假?”   “三、三十分钟......”   “只剩下十分钟了。”降谷零看了眼手表。   这回他抬眼时,看的是诸伏景光:“让他听完吧,好吗?”   诸伏景光却依旧坚持:“连续听了太多相似的声音,耳朵的敏锐度会下降,如果错过正确的录音就得不偿失了。让栗原君喘口气喝杯水,应该耗费不了多久的。”   降谷零收回视线,和栗原信太对视:“你累吗?想休息吗?”   “啊?我、我......”   “Zero,”诸伏景光无奈道,“你这样问,他肯定不好直接回什么。这样,你们先暂停一下,我去外面接杯水给栗原君。”   “......”降谷零看着他,似乎终于妥协地笑了笑:“好。但是快点哦。”   “知道啦。”   星野真弓的视线一路移动,目送诸伏景光消失在办公室外。良久,她才重新看向独自沉默的降谷零,不巧正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星野真弓不禁挑眉:“你面对诸伏君是真的没辙啊。”   “......因为他能注意到我注意不到的地方嘛。”降谷零无奈。   “有些时候确实需要检查有没有漏掉的部分,”星野真弓依然单手支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也有些时候根本没时间这样做。那种时候要怎么办呢?”   “这个嘛......”降谷零仰起头,“总会有办法的。”   没两分钟,诸伏景光端着一杯热水回来了。   栗原信太小心翼翼地接过马克杯,仰头对他报以看救命恩人的激动目光。   和旁边两人共处一室的体验实在太可怕,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插入话题。他只能独自缩成一团,努力伪装成一颗沉默的蘑菇。   “继续吧。”降谷零似乎没有在意他的情绪,干脆利落地重新按下播放键。   十分钟后,所有录音都被听过一遍。   室内一片寂静,栗原信太缩在沙发一角,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任由茫然淹没身心。星野真弓翻过又一页杂志,没有看他,却能听见他内心的挣扎。   仿佛是在为即将可能到来的伤害做准备,却不知道在场除他以外的三人大概都已经对此有所预料。   “没有......”   良久,栗原信太才仰起头,他看着诸伏景光鼓励的眼睛,鼓足勇气小声道。   “......这里面没有那个声音。” 第242章 第242章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星野真弓推开。   她只将门开了窄窄一条小缝,手还扣在门把手上,自己却率先露了半个身子出来。   大概是出于某种防御性的本能,她蓝眸移动,率先扫了一圈屋外的走廊,而后视线定格,落在不知为何出现在门外走廊的两个身影上。   ——那竟然是迹部景吾和小椋由纪。   短发少女背对着星野真弓,抱臂直直杵在走廊中间,能明显感觉出她浑身散发着冷意,甚至有点诘问的气势。   被她拦在前面的迹部景吾显然也不是这么好惹的人,两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气氛却显然不太愉快。   听到开门声,他们不约而同投来视线。   星野真弓眨了下眼睛:“......打扰了?”   “……”   小椋由纪流畅地露出笑容。   “不打扰,我正好路过,和迹部君打个招呼。”   “是吗。”   星野真弓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她看了眼不发一言的迹部景吾,微微侧身,终于将门多推开了些。   “听录音的时间比想象中拖得久,我们准备送栗原君去戏剧社排练,要一起吗?”   小椋由纪的视线越过她肩头,栗原信太有些踌躇地和诸伏景光并排走出来,后者在小声安抚他,而降谷零独自走在最后,神情看不出太多波动。   小椋由纪收回视线,笑了笑:“有我在的话,栗原君会觉得不舒服的吧?”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栗原信太收了声,下意识往声音来源寻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猛一对上小椋由纪的笑脸,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吓了一大跳,两只眼睛都无法控制地瞪圆:“我、我......”   星野真弓认同道:“的确。”   “那就麻烦你事后再和我同步信息了。”小椋由纪说。   她最后看了栗原信太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兀自往走廊尽头走去。   小椋由纪好像一直都具备这种神奇的力量,在任何场面、任何境遇都能游刃有余地微笑,仿佛真的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特别在意,家世和钱权给她铺下的底气的确能真的抗衡一切。   星野真弓从她的背影收回视线,却觉得她只是还没有触及到那条线。   事情只是还没有发展到她要踩破那条线的地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降谷零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小椋由纪,他独自走到迹部景吾身边,两人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话音很简短,细细碎碎地飘进耳朵里,尾音也听不明晰。   金发少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下迹部景吾的肩膀。   那是个半带安抚和包容的动作,迹部景吾轻笑点了下头,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独自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里。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栗原信太。   诸伏景光似乎在鼓励地看着她,但她最终只是说:“走吧。”   .   他们想要寻找的声音并没有在录音中出现。   这是个令人失望、但又不算出乎意料的结果。一年前的戏剧社器材室里、以成年人的权能威胁笹原麻里子的男人可能是任何人。任何在这个学校任职的男性职工,保安,行政主管,实习老师,特殊顾问——不在正式老师名单上的人。   就算是在职教师,也总会有被他们遗漏的部分。暑假期间,也有些教师外出旅行、回乡探亲,因此不在东京。   况且,时隔一年,记忆总会失真,栗原信太难以作出正确判断的可能性同样存在,为难不了,他们也不想为难。   没能通过录音轻易找到目标的确令人失望,但收集录音本身却已经是目的的一部分。   剩下的调查方向就只有——   星野真弓抬起头,看着门帘上巨大的“芝居*”二字。   半晌她微微矮身,掀开帘子,步入这间神秘而宽敞的剧院后台。   室内满是忙碌的人群,少年少女们抱着台本和道具匆匆跑过,另一些人则在对镜调整耳麦的位置,没人穿着正经戏服,一切都慌慌乱乱,空气中却弥漫着奇异的齐整。   “这段时间都在台上彩排,所以上学期末开始我们征用了剧院后台。”栗原带着他们穿过后台人群,推开另一扇门,“平时我们都在另一栋楼的戏剧社活动室排练。”   “你们暑假也一直在这里排练?”降谷零若有所思地环视室内。   “嗯,但是没有平时这么频繁,大概一周两次。”栗原说起社团时眼睛里带上了神采奕奕的光,但他似乎还是觉得降谷零有点可怕,说话时声音紧巴巴的,“去年的时候我还是新人,平时的工作就是搬运设备道具,今年我负责道具管理和登记,所以偶尔可以稍微请个假......”   “你们什么时候演出?”   “下个月初......”   “也就是十月初?”   “嗯,因为那之后就要开始准备学园祭了。”栗原乖乖点头,“今年学园祭表演的主题好像还没有公布,但是按照往年的传统,应该至少会有一部莎翁作品。”   诸伏景光笑了笑:“毕竟是经典嘛。”   栗原信太领着他们穿过连接后台化妆室和舞台的连廊,有几秒的时间,周遭几乎一片漆黑,无穷的帘幕笼罩在头顶,仿佛巨人沉默持剑,向凡世投下一瞥。   视力不足时,听觉也变得模糊。星野真弓再次见到光亮时,周遭像万花镜一般眩晕,她不禁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她很快适应过来,第一眼望见的是独自坐在舞台边沿的一位长发少女。   正聚集在舞台上的都是制作督导之类的人物,有人手上拿着通讯器,在指挥灯光控制室,也有已经准备完毕的演员靠在舞台边听导演讲戏。   那少女不知担任着什么职位,独自坐在宽大的舞台边沿,双臂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巨大而空旷的剧院。   连绵不断的深色座椅将她裹成一道孤单的轮廓,灯光控制室打起舞台光,观众席顷刻昏暗下来,导演和演员们都被笼罩在舞台之下,唯独她的背影如此清晰。   “川崎姐,我来晚了,不好意思!”栗原信太小跑到另一个似乎是舞台管理的少女身边,小声说,“这几位是之前跟你说的......”   名叫川崎的少女发色浅棕,手里抱着记事板,闻言也不计较他晚到,只将好奇的视线落在最显眼的降谷零身上。   “诶?你不是那个......”   “降谷零。”金发少年微笑着伸出一只手,“请多指教。方便旁观你们排练吗?”   川崎弯起眼睛:“当然没问题。正式排练大概还有十分钟开始,今天是带妆排练前最后一次彩排,之后再走位大概两三次就要正式演出了,到时候也欢迎来看哦~”   “也就是说今天能看到完整的演出吗?”降谷零似乎很感兴趣地歪了歪头,“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会好好期待的。”   几分钟后,栗原信太跟他们小声道了别,小跑着回到后台去帮忙,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在观众席找了一个并不靠前的位置,悄悄坐下。   直到坐稳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沉默走在最后的星野真弓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诸伏景光眨眨眼:“星野桑......”   “嘘。”降谷零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她在那里。”   诸伏景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沉默如一道影子的星野真弓依然留在台上。   她站在舞台边沿,不知和坐在那里的陌生少女说了什么,须臾几秒后,她竟然抚平制服裙摆,也在舞台边沿坐下。   舞台灯光炽热,她们却背着光。诸伏景光视力很好,但分辨不出她们在说什么。   “那位是......”他若有所思道,“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星野桑......”   “等着吧。”降谷零微笑起来,“她会慢慢把这个地方剖开来的。”   .   “你是编剧吗?”   “是的……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么为什么觉得我是编剧?”   “嗯......”星野真弓歪了歪头,“就是直觉、吧。”   和她对话的少女闻言回过头来,她生了一对绿色的眼珠,好像一片无限安宁的绿野。   “南文月(Minami Fumitsuki)。我的名字。”她凝望星野真弓几秒后,微微笑了笑,“你是谁?”   “星野真弓。”   “星野桑。”南文月点点头,“我没有见过你。”   “可能是因为我是转学生吧。”   “这样啊……”   “不过,”星野真弓一转话音,“冰帝是个很大的学校,遇见陌生同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般人询问来处时,不会用‘我没有见过你’做开头。还是说,你自信自己认得每个人?”   南文月微微一怔,她似乎觉得有些新奇,又丝毫没表露那种感受,只是眼波流转,细细瞧了星野真弓的眉眼几秒。   半晌,她笑道:“不是刻意认得每个人,只是我喜欢这么做而已。”   “怎么做?”   “观察我的同学们。”   南文月侧过脸,凝望不远处正在讲戏的导演,那是个少年,但个头不高,眉眼近乎清秀,说话也细声细语,看起来是个没什么气场的男孩子,周围一圈演员们却都在很认真地听他讲戏。   “作为编剧,我对这个社团的唯一要求就是,饰演我笔下角色的是我认为合适的演员。”南文月说,“为了做到这一点,我每时每刻都在人群中寻觅合适的人。所以我会给那些我认得的脸分门归类,默默在心里记录成册,久而久之,我就能认得出这个学校里大部分人的脸,即使他们不认识我。”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怪?”她弯了弯眼睛,“也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怪癖。”   “我觉得不怪。”星野真弓诚实地说,“倒不如说,不这么做才是难事吧。”   “诶?”南文月一愣,“星野桑也是很特别的人呢。”   星野真弓微微笑了笑:“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不过,”她忽地话音一转,“难道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吗?你千辛万苦挑选的演员,却因为别的原因被换下来了。不管是因为演技,外形,还是其他因素,有人不想让他饰演他本该饰演的角色,那种时候要怎么办呢?”   “......”   南文月轻声说:“星野桑,你想问什么?”   星野真弓迎着她的目光:“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还是说真的有这种情况存在吗?”   “......”南文月收回视线,“没有。”   “那就好。”星野真弓说,“看来你掌握的权力在这个社团里是货真价实的。很难得呢,搞创作的人似乎很少有人同时也擅长做管理。”   “......”南文月垂下眼,“我不算什么管理者吧。”   “那谁是管理者?”星野真弓流畅地问。   她问得太直接,南文月不禁微微皱眉,半晌她开口要答,星野真弓却忽然笑了:“算了,是我不好,我们换个话题吧。”   “......”南文月微微松开眉眼,“嗯,你说。”   “你刚刚说饰演你笔下角色的一定要是你认为合适的演员。”星野真弓说,“这么说来,你创作故事的时候,是先有角色,再选演员,还是先有喜欢的演员,再为他量身定制角色?”   “这个嘛......似乎要分情况看待呢。”南文月聊起创作时,立刻放松多了,“我们今天排练的剧本,是从《十二怒汉》改编而来的故事,虽然有做一小部分改动,但故事内核和脉络到底没变,所以会依着角色选演员。”   “但也有其他情况。例如原创剧本,或者对已有剧本更大幅度的改动,那种时候二者皆有。”她仰起头,望着空旷的观众席,“总体而言,我更喜欢那些能够激发灵感的、活生生的人。因为故事来源于生活嘛。”   “这样啊。”星野真弓说,“那么,你们学园祭打算挑选的剧本,现在已经定下来了吗?”   “大体定下来了。”南文月说,“只不过改编的方向还没想好,冰帝的传统就是不用原剧本,所以改编之后的故事说不定会和原本的样貌完全不同呢。”   “是哪三个故事呢?”   “《哈姆雷特》,《基督山伯爵》,还有华国的《原野》。”   星野真弓微微一愣:“你们挑选的方向......”   “嗯,每年都会有共同的主题。”南文月说,“今年的主题是‘复仇’。” 第243章 第243章   十分钟很快流失殆尽,观众席彻底沉入黑暗,舞台清了场,别着麦克风的演员们静静站在帘幕后,一切都像真实演出一样井然有序。   巨大的红丝绒幕布在舞台灯下缓缓拉开,降谷零听见身侧传来稀稀索索的脚步声。   他循声望去,正好窥见星野真弓高挑的轮廓。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座椅柔软摩挲,星野真弓坐下后,安静望向舞台。   于是降谷零也收回视线。   《十二怒汉》故事经典,早有本地化版本,剧中的十二位陪审员自然也有日本名字,乍一听倒是毫不出戏。   台上的演员们没有画舞台妆,也没有穿戏服,但早已游刃有余地进入角色。   这些少年少女愿意付出大量的课余时间用于戏剧排练,是真的深深热爱着戏剧和表演,即使因为技巧和阅历显出几分稚嫩,但态度似乎弥补了技术的不足。观众首先感受到了激情,便不想再深究演技瑕疵。   星野真弓看到一半,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同龄人对待社团活动的确比认真更认真、比努力更努力。   真好啊。能为了某个爱好竭尽全力。   她虽然和这些学生一般年纪,却偶尔会生出一丝淡淡的疲惫,即使是弓道训练最拼命的时候,她脑海中的想法也不是“我爱着弓道”,而是“我要赢”。   就连“我真的爱着弓道”这样的想法,也是在彻底失去弓道后、才后知后觉涌入脑海的。   中场休息时,零星的掌声向舞台传去,星野真弓侧过脸,看见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在一同鼓掌,于是她也象征性地鼓起掌来。   除了他们之外,观众席还有其他掌声的来源,坐在台下的舞台监督、编剧,还有其他分不清职位的学生们,甚至还有几个没穿制服、仿佛是从校外来的陌生人。   星野真弓将视线从那几个陌生人身上收回来,直到灯光终于亮起,才开口道:“所以,小椋由纪说了什么?”   她声音不大,但如往常般明晰。   降谷零侧过脸与她对视几秒,又移开视线。   肩并肩坐着时,对视就必须要扭动脖子,要忍受肩颈的转动,要冷静地注视不到十厘米外的另一双眼睛。这些动作都显得刻意又不自然,所以要比平时花更多力气说服自己这么做,望向别处反倒成了一种轻松的解法。   他移开视线时,依旧能感觉到星野真弓的眼睛正毫不回避地落在脸上,于是皮肤微微颤栗,激起一点灼热的紧张。   “小椋桑?”降谷零神色轻松地笑了笑,“你是指刚刚吗?”   “别装傻。”星野真弓说,“我知道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和你设想的不会有什么差别。”降谷零坦然道,“你知道我和迹部君在去年做了什么,自然好奇小椋桑对此了解多少,你把她引到那间办公室外面,想看看她会不会遇到迹部君,如果真遇到了她又会说什么——但你也知道她会说什么的。”   “......每年的学生组织竞选换届在十月底进行,九月底、十月初各个候选人就会开始拉选票、做宣传,笹原麻里子自杀的时间是九月,初秋,那时候迹部景吾还没当上学生会长,那时候的你也不是风纪委员长,所以理论上来说,你们的确没法在学校里做些什么,你们对她的死也不负有任何责任。”   星野真弓顿了顿。   “但是小椋由纪大概不会这么想吧。在竞选上学生会长之前,迹部景吾也不是没有在校园里担任公职。高中到底比国中更像现实社会,即使是迹部景吾也不能一上来就染指前辈把持的权力中心。但无论如何,那可是迹部景吾,从出生开始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从幼稚园一路读到高中毕业的冰帝帝王,优秀到无可指摘的全能天才。”   “这样的人——这样厉害的人,怎么可以什么都没察觉呢?怎么可以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最好的朋友去死呢?”   “这种心态也无可厚非,因为死亡就是死亡。只是以小椋由纪的头脑,她足以意识到迹部景吾并不只是‘什么都没做’那么简单。相反,他说不定做了很多事,也正在做很多事。”   “但是。”   她顿了顿,食指在靠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那几乎是某种无意识的动作,降谷零却被吸引走视线,安静凝望着她指尖的颤动。   “在知道之后,她又会做些什么呢?”   降谷零抬起眼:“你觉得她会放弃?”   “不一定。她说不定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性格。”   “那会是好事吗?对你来说?”   “不知道......”星野真弓无意识喃喃,“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嗯?”降谷零歪了歪头,“如果是我的话?”   星野真弓抬起眼:“如果你是小椋由纪的话。”   “......”   降谷零没有立刻答这个问题,观众席顶灯在他灰蓝色的眼眸中流转,几秒后,他侧头看向正耐心听他们说话的诸伏景光。   星野真弓被他的动作打断思绪:“怎么了?”   “不,就是......”降谷零又回过头来,“如果我是小椋桑的话,Hiro不就是笹原桑吗?”   “......倒也不至于这么认真地代入吧?而且那样的话迹部景吾是谁?”   “我的意思是,”降谷零耐心道,“如果死去的人是Hiro,如果以那种方式被逼到自杀的人是Hiro——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亲手替他复仇的。”   “为什么?”   “因为‘最好的朋友’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Hiro的重要性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降谷零理直气壮,“但我不知道笹原桑对小椋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中产乖乖女和不良大小姐之间到底为什么会产生友谊?”   “......如果法律有办法惩罚罪魁祸首呢?”星野真弓只是问,“即使那样你也要亲手复仇?”   降谷零侧过头:“法律的刀会有多快?”   星野真弓挑眉看他:“仅仅区别于快慢吗?”   “虽然总觉得我们应该分情况讨论,但是......”降谷零沉默几秒,“自杀是最难清算责任的死亡。把一个人逼到自杀的原因可能有无限多,总有人看似什么也没做错,却不知不觉把故事引向深渊。法律不会觉得那些人有罪,也不会惩罚他们,这无可厚非。但死去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挚友,谁都可以接受那种结局,唯独我,我要拿什么去接受?”   “即使放弃你曾经坚持过的所有准则?”   “因为Hiro就是有那么重要。”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几乎有些难为情:“Zero,也不至于......”   “不,我觉得这种话就是得直接说出来。”降谷零认真说,“而且我觉得人就是得有一两个愿意为了对方放弃一切准则的朋友才行,如果我的准则是任何人、任何情谊都无法撼动的东西,那种准则也总有一天会反过来吞噬我自己。”   星野真弓定定看了他几秒。十七岁的降谷零身上有一种无法被驳倒的信念,就像那束从天而降的聚光灯般坚实耀眼,任何人站在他身边,都难以抵挡那股信念的冲击。   但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想降谷零心里到底有多相信他自己说的话?他又是否想明白了自己的准则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对他这样生来便处处围城的人来说,事情永远只有一种解法?   ——只有先选择才有机会,只有先相信才有可能。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半晌,她忽地一笑:“我不算你的朋友吗?”   降谷零:“诶?”   星野真弓回过头继续:“那么问题果然还是,笹原麻里子对小椋由纪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她也许能为了死去的朋友行使暴力,但那种暴力的界限到底是什么?威胁?殴打?重伤?还是杀人?   她能为了笹原麻里子放弃多少东西?她自己本就不在意的名誉,还是她所拥有、可倚仗的一切?   降谷零无奈:“......有这样转移话题的吗?”   然而星野真弓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此时此刻,她已经沉入了某种思绪,兀自沉默下来。   诸伏景光看了她一眼,又小声对降谷零说:“虽然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不管怎么想,刚刚那种假设也太极端了,你别把星野桑教坏啊......”   “她还需要我教坏吗?”降谷零也小声说。   “无论如何,就算那种事情真的发生,你也别做什么违法的事情。”诸伏景光瞪了他一眼,“不然的话,考法学、当警察,这种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啊?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努力了,既然选择学法,那就相信到底啊。”   降谷零无奈弯了弯眼:“我知道,这只是假设而已。况且那种事也不可能会发生的,你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诸伏景光狐疑地盯了他半晌,降谷零眨眨眼,努力摆出无辜的神色。他平时的面部表情算不上丰富,示弱的时间更是几乎为零,但总有人能让他打破惯性。   就在黑发少年终于勉强相信、有些别扭地收回视线时,观众席再次暗下来。   帘幕之后,戏中法庭徐徐展开。   各有立场的十二名陪审员错落而立,聚光灯在脚边打出微小的阴影。这个以麦卡锡时代为原型的故事,在时光穿梭数十载后,依旧未能解开对司法正义的叩问。   降谷零垂下眼。   ——但是,你知道吗,Hiro。   我志向学法,和我真的信任法律,这完全是两回事。   法律是权力的执行机器,一切有权者都容易滥用职权*,任何权力也都有出错的可能。我的父亲是如此,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我们只是太过年轻,还未走完那条倒计时而已。   .   下半场落幕后,栗原信太早早出来等他们。大概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面对降谷零时已经没有那么拘谨。   “感觉怎么样?演得很不错吧?”   降谷零笑了笑:“很不错。”   诸伏景光的评价更丰富一点:“你们的转场做得真流畅,原著电影里场景几乎没出现过变化,改成话剧之后没想到能有这么丝滑的转场,道具组一定很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嘿嘿嘿,”栗原信太挠了挠后脑勺,“都是他们厉害,我就是个看器材的,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   “栗原君没想过上台演戏吗?”星野真弓忽然问。   “诶?我吗?”   栗原信太连忙摆手:“我、我不行的啦,我演戏就是一场灾难,肯定会拖后腿的......”   “你这么说,是因为以前尝试过,然后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这、这个倒也没有......”栗原信太讪讪道,“我从来没演过戏,所以肯定做不好的啦。”   星野真弓闻言侧目,像是真的觉得疑惑。   “奥斯卡影帝第一次演戏的时候说不定也只是个高中生。你没试过,为什么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演不好?”   “......”栗原信太一时语塞。   “好啦,星野桑。”诸伏景光看不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星野真弓却认真道,“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他一辈子也演不了戏。他不去演的话,当然就只好由那些比他更想去演的人登台了。”   栗原信太身形一僵,站在她身边的降谷零却点头:“话糙理不糙。”   “Zero,这种时候你倒是安静一点......”诸伏景光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星野桑,你比我更清楚栗原君需要听到什么,你把它说出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为什么就不能把话——”   “把话说得好听一点?”星野真弓挑眉,“把话说得好听可是很费力气的。我不太擅长这种事,也不会有人把我的好意放心上,不是吗?”   “......”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几秒后,他似乎是放弃了,刚转过头准备安抚如一张白纸般摇摇欲坠的栗原信太,就听见远处一阵嘈杂的喧哗。   原来是演员们已经和台下观演的同窗们汇合,一波人翻着剧本讨论刚刚的彩排,另一波人则围在那几个没穿制服的校外人士旁边,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那是......”   “啊,是他们啊。”栗原信太的注意力似乎飘得很快,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立刻变得有些兴奋,“是前几届的社员前辈回来看我们了,真难得,我也得去打个招呼才行。”   他说着就往那边走去,星野真弓却微微皱眉,下意识产生了某种预感。她余光扫过同样沉默下来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清楚他们正共享同一种无言的默契。   没有人出声阻止。   “前辈,你们回来得好突然,居然没有提前跟我们说——”   栗原信太已经小跑进了人群里,被他叫住的前辈笑呵呵道:“我们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就只跟川崎桑说了。说起来,你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你进步很大呢?”   “哈哈哈,也没有那么夸张......”   栗原信太刚要继续说下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带着电子杂音,穿透出声孔,经由空气震荡,灵敏钻入他的脑海。   声音源头是另一个已毕业的学姐。是她举着翻盖手机,按下免提,让所有人听到那个声音。   “正好笠井顾问在跟我问起你们的事呢,”她无知无觉地笑着,“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上次他在的时候都没机会跟很多人见面——”   凉意从脊椎窜入大脑,栗原信太僵在原地,感觉心脏正被冷水缓缓浇灌。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纷纷走上前去,凑近那只小小的翻盖手机兴奋问候,场面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洋溢着纯粹的雀跃。   于是那个翻盖手机里的声音也带上几分喜悦:“好久不见,不知道你们还认不认得我的声音?” 第244章 第244章   “确定吗?”   “嗯。笠井高志,戏剧社顾问,不是冰帝的全职教师,只是去年签过短期合同的校外顾问。去年年初入职,新学年前就走了。”   星野真弓靠在窗边,垂眼看着冰帝主楼后方的绿色草坪。初秋的天空晴朗无云,夏暑还未散去,教学楼间穿梭着穿短袖的少年少女。她视线落在某个正全力奔跑的国中生身上,目送那只黑白相间的皮球从他脚尖跃起,凌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   Goal——   “目击者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同他交谈过,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这是因为笠井高志提供的服务是针对戏剧社编导组的‘顾问’,也就是说,他的专长是剧本和编导。去年的短暂聘期里他也只出现在剧本围读会和编导组的内部会议中,和目击者所属的道具组没什么交集,但即使如此,也很难想象他对选角和最后呈现的效果是否有决定权......”   “那么他为什么后来离职了?”电话中的男人问。   “不是离职,只是合同正常到期而已。”   窗外的小型世界杯又开始奔袭了,似乎传来隐约的哨音,星野真弓全然没听见,只是凝望着窗框上一道小小的裂纹。   “去年他大概在校外还有某种本职工作,商业剧团或者演艺公司。按照刚刚那几个戏剧社前社员的说法,他今年应该是接受了冰帝的全职合同,打算回来当高中戏剧教师了。”   “冰帝缺戏剧老师吗?”   “冰帝国际部的IB戏剧课程今年有教师离职,正好空出来一个位子,社团顾问或许只是个附加条件。”   星野健一微微笑了笑:“真弓,你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所谓‘短期合同’是什么意思吧?”   星野真弓将视线从裂纹上移开。   “我会继续调查的。但是,”她微勾唇角,“这个名字应该足以暂时交差了吧?如果动用你的力量,扒光他的家底也只是小事一桩,造出点东西糊弄人更不算难。你也不是很在乎笹原麻里子到底是被谁害死的,不是吗?”   “你呢?”星野健一冷不丁问,“你现在有转变态度,产生一些在乎的想法吗?”   “......我没办法在乎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那么,你讨厌笠井高志吗?”星野健一问,“这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啃噬学生骨肉的教师,站在每一桩悲剧之后千千万万的小人缩影,大概率只会把得来甜头用于买房——甚至可能不在23区内——首付的男人。你想要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吗?”   星野真弓仰起头,声音凉薄,不知真假:“我也没见过他,谈不上什么看法。人既然选择做了某件事,就该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我不会决定这种代价是什么,但他负有知晓这一点的责任。”   “很好。”星野健一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要对你的敌人抱有私人情绪,那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星野真弓嘲讽似地笑了一声,她换了个姿势,将翻盖手机夹在肩头,撩起袖口看向手表。   窗外的小型世界杯似乎又有进球诞生,奔跑中的少年高举双手,比出著名球星的庆祝姿势。她全没在意,只任由断断续续的哨音掠过耳侧。   “无论如何,我把名字给到你了。至于你能用它做什么——”   .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栗原信太正在小声抽泣。   他双眼婆娑,视线一片模糊,抬头望见星野真弓无声走进来,也只是抽着鼻子嘤了一声,继续埋头擦眼泪。   诸伏景光坐在他身边,手里抱着一包刚开的抽纸,一边小声安慰一边给他递纸巾。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栗原君,你能够站出来,还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一个嫌疑人的名字,接下来我们还可以做到很多事......”   “可是,我、我怎么就没能在一年前把这件事说出口呢?都是因为我太胆小自私了,耽搁了警方的调查进度,把麻里子学姐的案子那么轻易就结案了,如果我早一点说出来,那个人渣说不定早就已经......而且,而且我居然没想到去年学园祭的时候社团里就有这么一号人,明明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所有特征也都对得上,我居然一直都没有想起来,还耽搁你们那么多时间,都是我的错呜呜呜呜呜——”   栗原少年哇哇大哭的时候属实真情实感、毫不顾形象,仿佛要把一年来积压的所有不安都一同释放出来。   诸伏景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又抽出一张纸巾,微叹道:“栗原君,你先把眼泪擦擦,鼻涕都要沾到袖管上了......”   星野真弓有点没眼继续看,她走到靠在窗边独自思考的降谷零身边,抱臂环视了一圈室内:“所以,这就是风纪委员长大人的办公室?”   降谷零被打断思路,回起头来。   他还未回应就听星野真弓又说:“看起来你也没怎么把这里当办公室用。”   她说得没错,这个房间显然没迹部景吾的豪华办公室面积大,陈设也不丰富,除了办公桌上放了点文件资料,甚至连观赏性的花草都没有,似乎这个空间的主人根本不在乎它除了功能性之外的任何价值。   “......我本来就觉得作为学生单独拥有一间办公室很别扭,”降谷零无奈,“但这是冰帝的传统,空着也就是空着,至少还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他口中的“这种时候”,指的正是栗原信太在听见笠井高志的声音之后,濒临情绪失控,以至于他们不得不转换阵地的时候。   当然,彩排结束后就到了放学时间,继续留在剧院里的确扎眼。   “......无论如何,你是怎么想的?”降谷零将话题拉回来,“关于目前的状况。”   “笠井高志就是当时那个男人,这一点应该没错。”星野真弓向后靠在他身侧的书柜上,斜斜望着正一抽一抽擤鼻涕的栗原信太。   坐在这位学弟边上的诸伏景光显然是安慰人的一把好手,没两句话就让栗原信太的抽噎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她心想诸伏景光大概率也没那么真心想要安慰栗原信太,只是作为他们三个人中最看不下去别人哭的人,他还残存一点耐心和人性而已。   “他能够那么笃定笠井有问题,至少说明那个声音对他来说的确足够印象深刻,笠井出现在冰帝的时间点也侧面应证了这个可能性,并且,这同样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没能在暑假期间找到他......”星野真弓凉凉地说,“然而,问题在于,受害者只有一人的事情不能被叫做‘产业链’,加害者只有一人的事情也不能。”   “笠井出现在冰帝的时间只有去年的一到三月而已,作为短期聘用的顾问,他一定算不上这条‘产业链’的核心组成部分,甚至可能连边角料都不算......”降谷零顿了顿,“他们能把笹原桑的主演位置换下来,就也能换下其他人的角色,只不过,在笠井离开之后,戏剧社内部有其他人代替了他的位置。”   “甚至说不定,一直有其他人存在。栗原君既幸运又不幸运,他只听到了笠井的声音。如果他听到了别人的声音,他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吗?”星野真弓挑眉,“笠井高志现在回来任职正式教师,又是为了什么呢?冰帝的高额薪资?还是进一步榨取利益的机会?”   “无论是哪个,我觉得时机已经到了。”降谷零说。   星野真弓一愣,抬头看向他:“什么时机?”   “报警的时机。”降谷零说,“目击证人有了,嫌疑人有了,事情至少有了立案的可能。如果由警察介入,调查笠井的同伙也只是小事一桩。迹部能做的只是校园内的改变,真正的罪魁祸首也得有力量来追责和惩罚才行。”   “......”星野真弓一时有点噎住了。   她望着降谷零,大脑高速转动了几秒。   半晌她微皱眉头道:“......你真的认为是小事一桩吗?能够操控这种事的人一定家底够厚,贿赂警方可能比你想象得要容易,笹原麻里子还是自杀,糊弄过去实在太简单了,到最后说不定只是交一笔罚款就能解决的小事——而且他们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买卖高中戏剧表演的选角?宪法里有这一条吗?你自己说的,法律可能没有办法真正惩罚罪魁祸首。”   “但是,星野桑,如果不通知警方的话,我们又能做什么呢?”降谷零微微歪头,“换句话说,作为替代方案,你想要做什么呢?自己找到凶手,然后自己惩罚他?你打算怎么惩罚他?私刑?还是起诉?到最后不还是得摊到台面上,依靠法律的力量?”   “......”   星野真弓神色微微沉下来。   她当然不能说这是因为笹原麻里子的死亡是她和星野健一决定要调查的事情,这个案子并非没有被警方关注,恰恰相反,它正在被警察中最危险的一群人秘密调查。   公安对自己咬住的案子一向具备独揽大权的野心,而星野健一并不想让他的同僚察觉这些细微的动作,因为他的同僚都面目不清,也实在危险。   这正是为什么是她站在这里,而不是星野健一的部下直接出面拖走笠井高志。这也正是为什么普通警方不能有机会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一定会被夺走搜查权限,并在这个过程中打草惊蛇,让不该起疑的人起疑。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降谷零是真的想报警,还是只是在试探她阻止报警的原因。   两人对视着,降谷零神色平静,看不出思绪。   窗外日光渐落,晚霞照亮他一侧的金发。   他身后还传来栗原小声抽噎的声音,少年已经不再嚎啕大哭,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他们听不到星野真弓和降谷零的对话,因为两人的声音足够低,语速也足够快。   几秒的高速思考后,星野真弓当机立断,沉声道:“你要报警的话,随便你,但我没那么愿意信任警察。”   果然,降谷零微皱眉头:“......为什么不愿意信任警察?”   “我母亲死的时候,警方很敷衍地以病死结案了。”   星野真弓直直地盯着他。她面无表情,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只是没有力量去查明真相。就算查明真相,我也不认为罪魁祸首能得到对等的惩罚,反正他们不会判人死刑,日本最高裁判所上一次判人死刑是什么时候?上一个签署过死刑的法务大臣又是哪一位?你在假设的情景里都想亲自替最好的朋友报仇,神宫司枫是生我养我十七年的亲生母亲。我们的关系也许没那么亲密,但也没有糟糕到我能对着她的尸体无动于衷的地步。”   降谷零一时失语。   “所以我也不觉得警方会愿意花时间重查一年前就已经确定自杀的女高中生到底是被谁逼死的。就算查到了,法律也不会按杀人犯的规格惩罚凶手,因为笹原麻里子就是自己撑不住自杀的。”星野真弓收回视线,“但是你说得对,就算不报警,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你想报就报吧,我不会阻止你的。”   “......”   降谷零垂下眼,半晌,他抬手揉了揉额发。   在这短暂几秒的间隙里,他蓝眸微敛,似乎些微懊恼,又似乎思索了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先继续查下去吧。查下去,更确定一些后再报警,通知校方,走该走的所有程序。笠井高志要等明年年初才会入职成为正式教师,真跟他见上面了再做判断也不迟。”   “另外,星野桑。”他神色柔和下来,降谷零显然不是个擅长安慰的人,即使用尽全力,声音也略显僵硬,“很抱歉让你想到了你母亲的事。没有尽到职守的警察不配为警察,我会努力的,为了一个不再发生这种事的未来。”   “......”   星野真弓却像是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望着降谷零,愣了几秒,半晌才道:“你在说什么?‘你会努力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会努力的。”降谷零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作为决定考取警察官的人,我会努力改变那种态度和风气的。”   “......”   这属实是她没想到的了。   星野真弓少见地卡壳了半晌:“......你想当警察?”   “嗯。”   “你确定你说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星野桑,这件事有这么让人惊奇吗?”   “不,只是,”星野真弓惊讶的神色似乎只流露了一秒,她微微皱眉,审视般地望着降谷零,“我以为你考法学是因为这是几乎所有政客的必经之路,当了律师就去当议员,当了议员就能为你们家的基业添砖加瓦,众议院的七百个议员里至少有一百五十个毕业于东京大学,其中三分之二读的是法学——结果你的梦想是当警察?社区片警吗?交番巡查吗?”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根本不需要考取大学,东京的警察比纽约还多,不是每个警察都需要大学毕业证书,你的目标是警察官僚?”   未等对面人应,她便自己续上结语:“也对,你是那种决定了做什么事就要做到最好的性格。”   “......星野桑,”降谷零神色平静,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冒犯,“我对我们家的‘基业’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感兴趣。”   “但是降谷大臣不会这么想的。”星野真弓直直地看着他,“你能够做什么是他决定的。他有一万种手段阻止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除非你能骗过他的眼睛。诸伏君说你小时候没有被父亲庇护是因为你那时没有被他投资的‘价值’,难道你现在就有了吗?是什么改变了?”   “......”降谷零没有说话。   可他也没有生气,更没有试图反驳,降谷零通常是个不吝于承认客观事实的人,即使事实也许不能让他看上去足够强大。但就算他再怎么参透那句“防御便是创伤的代名词”,这反应也实在有点不同寻常了。   星野真弓看着他冷静的灰蓝眼睛,几秒后,她忽地开口:“......我明白了。”   “你知道,是吗?”她凉凉地说,“你全都知道。你是他的儿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想什么。但你依旧听他的话,因为——”   “因为弱者没有不听话的资格。”降谷零平静地说。 第245章 第245章   与此同时。   东京,千代田区,警察厅。   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挂断电话,他低着头,手举得不高,似乎顺带回了几封邮件,几分钟后才关上手机。   紧紧拉起的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刀割般的阴影,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后,又望着眼前虚实不辨的缝隙思考了些什么。晴空万里的东京天际线被眼前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办公室没有开灯,空气中流动着几丝阴凉。   片刻后他才转身,对坐在身后的灰发男人道:“把他带过来吧。”   灰发男人赫然是上江洲诚一郎,他大马金刀地瘫在沙发上,翘着腿,一手握手机,一手搭在靠背边沿,手机不停发出滴滴的按键音,竟然是在玩俄罗斯方块。   他叼着一只棒棒糖,声音含混不清:“带到这?你确定?”   星野健一微微笑了笑:“当然不是。”   .   “......总之,一定不能让自己陷在现在的心情里,只要现在开始振作起来,你就能在下一次遇到需要帮助的同学时挺身而出,带着麻里子学姐的份一起努力,会有人因为你而得救的。”诸伏景光说,“这一年里你心情肯定也不好受,先好好休息,然后再想未来的事,只要一步一步来就没问题的,我相信你,栗原君!”   栗原信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已经不再抽噎,泪水也已经被擦干,眼里残余的都是感动,仿佛身心都沐浴在温暖之中,已经连悲伤都忘记了。   “嗯!我知道了......”   “如果实在难受的话,也可以去找学校的心理医生聊聊天,”诸伏景光神色依旧认真,“有的时候说出来也会有所帮助,虽然不能把事情的具体细节告诉医生,但他们一定有办法缓解你心里的痛苦。”   “......我会的,谢谢你,诸伏学长。”栗原信太抱着纸巾盒,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的余波,“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剧院里崩不住哭出来,你真的是个大好人——”   “不用谢我啦,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没有在情绪中沉溺下去。”诸伏景光弯起眼睛,“能够做到这样,你已经很厉害了。”   “......嗯,我会努力的,为了不重蹈覆辙。”栗原信太放下纸巾盒,从沙发上站起来,深深对诸伏景光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我得先回家了,真的超级超级感谢你,学长,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他说着还看向朝这里投来视线的降谷零和星野真弓,见那两人一如既往冷冷冰冰,他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咬牙比了个握拳的姿势:“加油!”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扯了扯嘴角。   她目送栗原信太彻底消失在门外,这才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诸伏景光。   ——不看不知道,诸伏景光已经整个人瘫在沙发靠背上,一只眼睛是圈一只眼睛是叉,就差脑袋冒烟了!   结果刚刚全部都是强行装出来的吗?!   “下次有安慰人的活,请再也不要交给我了......”诸伏景光满眼冒金星,晕乎乎地说,但他晕了两秒,又陷入沉思,“不对,指望你们两个安慰别人还不如指望一头驴会下蛋——所以果然还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吗?你们倒是给我锻炼锻炼自己的宜人性啊!”   星野真弓反思了两秒,默默道:“我会努力的,你先不要难过......”   “所以说不要以‘你别难过’作为开头啊!”   “......”   降谷零心虚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栗原君好像是真情实感地觉得你是大好人,他肯定不会觉得我们两个是大好人,所以是我们在沾你的光,Hiro......”   “到底是为什么能把‘他肯定不会觉得我们两个是大好人’这种话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啊......”诸伏景光抽了抽嘴角。   他很快敛下神情回归正事,认真道:“所以,你们讨论出来的结果是?要报警吗?”   ......果然,他们能想到的事,诸伏景光一定能想到。   星野真弓抱臂靠在书柜边,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玻璃柜门后游荡:“目前还不急,先试探一下再说。等到笠井高志正式入职冰帝,我们真的见到他之后,再决定如何报警。最好的结果是——你为什么会在文件袋之间插一本江户川乱步?——我们能在那之前找到某种可以被用来立案的证据,甚至找到其他受害者。现在只靠一段没凭没据的证词和一个时隔一年才说出真相的目击证人,很难相信警方会被轻易说服。”   降谷零默默说:“那本书只是用作文件袋之间的分隔符......”   星野真弓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她掠过那本书,继续往后看去,但后面的一切实在乏善可陈,因为放眼望去,书柜上除了牛皮纸文件袋就只有大部头文件夹,想来都是校方丢给风纪委员的枯燥文书——降谷零也许有着在其位谋其政的超强责任心,但他真的是喜欢干这种活的性格吗?   她还没有看完,就听见诸伏景光说:“你们打算怎么试探戏剧社?”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这个嘛......”   降谷零认真地看着诸伏景光,语气充满信任。   “是这样的,Hiro......”   “在?”   “为了拯救冰帝,请成为偶像,出道吧!”   “......”   “哈?”   .   “......结果搞半天,是想让我去试镜学园祭的话剧表演吗?”   五分钟后,诸伏景光抱臂坐在沙发上,满脸无奈:“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而且我们三个里只有我是‘平民’,是会被他们威胁的潜在受害者......很合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其实也不一定要去出演某个角色。”星野真弓宽容地说,“成为剧组的工作人员也可以,我也会尽量以这种形式参与进来的。”   “每年的学园祭演出阵容庞大,戏剧社本身的社员根本忙不过来,一般都会在各个年级重新招募工作人员,从零学习演出相关的流程。”降谷零也说,“只要能有机会观察这个社团,做幕后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他们应该不会想要威胁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吧?”诸伏景光却微微皱眉,“况且,学园祭的戏剧演员一般提前接近半年开始排练,工作人员却在演出开始前一两个月才会进行公开招募......这中间的时间差如果白白浪费掉的话,就太可惜了。”   星野真弓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同意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诸伏景光认真道,“我会去试镜的。”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似乎都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就答应。   他们齐齐愣了一下,半晌,降谷零喃喃:“你确定吗?现在可是高三......”   “Zero是担心会耽误我的学习吗?”诸伏景光看着他微微笑了,“要是成绩这么容易就能被耽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参与这件事的。都已经走到了高中最后一学期,就算有一些小波动,大家对自己的预估偏差值也已经心里有数了,货真价实的能力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削弱的。”   “话是这么说......”   “况且,正因为高三生里愿意耗费精力参与出演的人比较少,我这种业余选手才更有可能通过试镜。这是优势哦。”   “......”诸伏景光三言两语已经把他们的提议内化成了他自己的提议,看上去甚至比他们还要更积极,降谷零微微皱眉,心想你倒是提一嘴你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站在舞台上演戏啊。   “Zero是担心试镜不会成功吗?”诸伏景光却微微歪头,“试一试不会有损失的啦,实在不行,我们就一起去当工作人员也没关系。”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降谷零沉默几秒,最终轻叹道:“那就这么决定了......他们应该没两周就会开始招募演员。”   “说到招募,”诸伏景光想起了什么,“今年要演出的剧目好像还没有公布?”   “这个啊,我知道哦。”   两人的视线都朝她看来,星野真弓眨了眨眼。   “稍微、有点内幕消息。”   .   七个小时后。   东京,千代田区,某写字楼。   车流像橙色的毛细血管般贯穿城市心脏,似乎只有俯瞰时才能将它们的去向尽收眼底。每座钢筋水泥都映出霓虹的色彩,夜幕彻底降临在这座超级大都市。   上江洲诚一郎将窗帘彻底拉紧,将一切五光十色都阻隔在外。   他身后的男人蜷在桌前,不住摸索着马克杯手柄。   “议员先生,别那么紧张嘛。”上江洲诚一郎靠在“禁止吸烟”的标示牌旁,自顾自点燃一根香烟,“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之前几次都没有这么大阵仗,这次为什么突然把我带到这里来?”   坐在桌前的男人有一双棕色的眼睛,面相看起来很精神,但搭配上此时强装镇定的神情,立刻便显得有些不太协调。   “你的长官呢?我只愿意跟他沟通——”   “首先,”上江洲诚一郎耐心地说,“他不是我的长官。”   “......”   “其次,在切入正题前——上帝啊,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反正,”上江洲诚一郎弹了弹烟灰,零星几粒烟灰落到角落的铁质垃圾桶里,他看起来不太耐烦,懒懒散散地靠在窗沿和橱柜的夹角,“按照规定,我需要给你来点‘课前预习’。”   “......课前预习?”   “虽然你大概没有察觉到,但你刚刚进来的一路上其实都在被枪口瞄准着,你被搜了身,所有携带的物品都被留在另一个房间里,这是因为一旦你带了什么不太妙的物品,我们就有直接以危害国家安全罪逮捕你的权利。”   上江洲诚一郎咧嘴笑了笑。   “你没必要觉得害怕,因为这就是这个地方的规矩。按照我老东家的说法,这层楼是一个打着普通咨询公司旗号的SCIF——敏感隔离信息设施。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踏进这个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让我们动用这里,所以,请务必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任何不在公安登记范围内的电子设备都是禁用对象,你不可以对外泄露这个地方的地址、功能和你见过的任何一张脸,如果你身上携带了某种隐蔽的拍照或者录音设备,最好现在拿出来交给我。”   “你留在楼下的警卫只会以为你在会见某个财力雄厚的支持者,他们可能还会偷偷琢磨你是不是下一个被东京地检特搜部敲开家门的可怜政客,但是很可惜,不是的,既因为你在国会的重要性还没有高到有企业家愿意往你身上砸钱的地步,也因为你正在被我手里的点45瞄准脑袋,你就算死在这里,也只会是一起身中数枪而亡的‘自杀案’。”   他说完这番话时,笹原任三郎坐在桌前,已经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   他能清晰看见上江洲诚一郎腰际那只虚扣着扳机的手,漆黑的枪口直直对准着他,而灰发男人的另一只手还在夹着燃烧中的香烟。   腰际点射是个不好瞄准的射击姿势,只有那些来不及瞄准、必须迅速解决目标的遭遇战才会用上,现在显然只是他单方面被枪口威胁,而这么做的人——上江洲诚一郎,要么是对自己的枪法过于自信,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他身体的哪个部位会吃到子弹。   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我不知道你是公安还是别的什么,但是你不能就这样拿枪指着一个国会议员,这是违法的!”几秒后,笹原任三郎强装镇定道,“你们领着国民的税金,应该尽到保护每一个日本公民的职责,而不是——”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也领着国民的税金,你干好你的活了吗?”上江洲诚一郎啐了一口,“过来人的经验,当你赤手空拳被枪口指着的时候,最好乖乖听你面前那个人的话,我们这里一般不提供急救箱,议员先生。”   “......我保证,我没有带什么拍照录音设备,”笹原任三郎非常识时务地咽了咽口水,“我也不会对外泄露任何信息,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了什么不算数,你做了什么才算数。”上江洲诚一郎漫不经心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他将烟头随手在窗台上碾灭,然后抬手看了眼手表。   笹原任三郎小心翼翼地瞄着他的腰际,发现那只持枪的手依然平稳,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就好像他握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罐可乐。   “他应该快到了,议员先生,你可以花点时间考虑一下等会儿要说什么。”   “......”笹原任三郎见他大概是没有放下枪的意图,只得在原地挪了挪屁股,坐立不安道,“我们前几次见面,都没有搞这么大阵仗,你们是调查出了什么——”   他话音未落,灰色铁门忽然被推开。   星野健一单手挽着西装,臂弯夹着一只文件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邮件。   他就这么低着头走进来。 第246章 第246章   说好了电子设备是禁用的。   笹原任三郎想。   但规矩是人定的,能够堂而皇之违反规定的人,要么有承担代价的底气,要么就是规则的制定者本人。   星野健一显然对这个地方的规矩毫不在意,他穿着衬衣和马甲,领口只扣到第二颗,自顾自拉开笹原任三郎对面的椅子。   在这期间,那只文件袋被随手扔在笹原任三郎面前,星野健一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依然低头打着字。   难言的沉默就这么持续了几分钟,直到手机终于被星野健一合上。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微笑着侧过头,对上江洲诚一郎说:“这几天说不定要加班,提前跟你说一声辛苦了。”   上江洲诚一郎挑了挑眉:“给加班费就行。”   星野健一笑了一声,又回过头看向对面的议员。   这一次,他十分诚恳:“抱歉,我们这行的常态,你明白的。”   笹原任三郎迟疑了两三秒,点头道:“理解理解......”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捏住文件袋一角,试图将它拖拽到自己面前。   文件袋却忽然被星野健一的手机压住了。   也不知那手机有多重,竟一瞬逼停了笹原任三郎的动作   “先别急着打开,议员先生。”星野健一莞尔,“按照我们的约定,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就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很公平的交易,对吧?”   “......”可是我怎么保证你给我的东西真的是我想要的?   笹原任三郎本想下意识反驳,可他瞄了一眼上江洲诚一郎手里的枪,咽了咽口水,心知肚明无论星野健一给他的是什么,他只要不说实话,今日就大概率走不出这栋写字楼。   ——不,公安应该不敢就这么直接枪杀一个在位议员,但即使他今天活着走出去了,公安手里也不缺他的把柄,没人能玩得比这帮政治警察更脏,内阁会换届,议员会落选,公务员可不会无缘无故辞职......   “我会遵守约定的。”笹原任三郎沉下眼,他双手交握在桌上,终于摆出了往日的架势,“星野长官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得也不是卑劣的手段,我相信你的信誉。”   星野健一也不知信没信,只笑了笑:“那真是谢谢议员先生了。”   “......实话说,我知道的信息也不多,”笹原任三郎思索了两三秒,似乎在试图组织语言,“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党内的位置有些不尴不尬,我没有担任任何重要的头衔,也不算那种很引人注目的人物,企业和行业协会都不青睐我,因为我对他们来说只是跟在别人后面投票的墙头草而已,根本不会大动干戈地弄什么新法案、新法律。”   “但我又不至于在换届时落选,因为我是我们选区唯一的执政党候选人,他们为了保证党内席位占优,基本上每次都会尽力确保我能顺利选上......政治无外乎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议员的席位并不难保住,但我的竞争对手已经在渐渐变强,不谋求进一步晋升和政绩对我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我得在党内找到愿意吸纳我的派系才行,正好我也有几个曾经助过我一臂之力的贵人必须感谢,‘干脆就加入他们的派系好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星野健一并未表露惊讶:“哪个派系?”   “......是叫做池田会的小派系,”笹原任三郎垂头道,“上任会长隐退之后,就再也没有以前的风采了,当然,就算是以前的风采,跟那三个巨头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不管怎么说,靠着过去的积累,池田会至少还能苟延残喘地存续下去,我心想,有派系总比无派系好,如果是在小派系,他们甚至可能更愿意把注意力分给我......但是我加入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嗯?”   “一开始我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出来,老老实实按照他们的意思做事,他们对我也不错,给我分了很多甜头和资源,至少比以前好很多......但随着一步一步深入,我逐渐发现了池田会的秘密。”   笹原任三郎抬起头,语气恍惚:“星野长官,你听说过‘斯金纳的箱子’吗?”   星野健一挑眉,像是没料到他还知道这个:“操作性条件反射?”   “......什么?”笹原任三郎像是不知道他口中那个专有名词,自顾自把‘斯金纳的箱子’解释了一遍,“反正有这么一个心理学实验,在箱子里放置一只小白鼠,让它在箱子里自由活动,只不过,一旦它压到箱子里的某个按钮,就会有一团食物掉进箱子里,久而久之,小白鼠就明白了‘食物’和‘按钮’之间的联系,习惯了按下按钮以获取食物。”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这个实验,仔细想来,它跟池田会做事的方法完全一模一样。我听他们的话,他们就给我好处,久而久之,我已经完全依赖上了他们,甚至没有办法脱离他们独立在国会里存活下去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找上了我。”笹原任三郎说,“他告诉我,如果想要继续留在池田会里的话,就必须完成某个入会仪式。我后来才意识到,这就像大学兄弟会的入会仪式一样,共同的阴谋和罪行比任何事都能拉近距离。只要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我们就是同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他们让你做了什么?”星野健一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事情的重点部分。”笹原任三郎抬起眼,“星野长官,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他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指扣紧了些,几乎是在内心挣扎了两秒,才下定决心低声道:“‘卡戎(Charon)’,古希腊神话里的冥河摆渡人,往返于人世和冥界的船夫......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它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星野健一微微眯眼。   半晌,他娴熟地吐出一句法语:“Charon de Tokyo?”   笹原任三郎一愣:“你知道?”   “六本木最大的夜店之一,能同时招待上千人,每晚的流水就有几千万,换句话说,洗钱贩毒的绝佳场所。”星野健一笑了一下,“这种规模的夜店都在警视厅的定期搜查清单上,我当然知道它的名字。”   “......这样啊。”笹原任三郎苦笑,“那么你大概率可以把对它的关注度再往上提一提了。我就是在那个地方和那些穿黑西装的男人们见的面,他们给我指派了一个任务,只要我照做的话,就能在会内获得晋升,他们会砸钱确保我未来的每一次单一选区竞选中都能获胜,这样就不用担忧党派的比例代表名单里能不能轮着我——总之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羞耻:“他们还说,我表现好的话,说不定将来能有机会作为池田会的代表被推进内阁......当然,这种设想实在太遥远了,我也只是听听而已。”   “他们大概对每个人都这么说。”星野健一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抚着额角,好整以暇地问,“那家夜店里的人给你指派了什么任务?”   “......趁着六月份的访问行程,把某个东西运进大阪。”笹原任三郎用力绞着双手,“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在今年六月份去大阪出差的时候,我要把那个东西带在身边,会有人去取走它。那个东西的外形是一只黑色手提箱,设了密码锁,我打不开,也没尝试过撬锁。”   他深深吸了口气,揉了揉额发,无奈苦笑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要找一个政客做这种事?我可是国会议员,只要是公开行程,就无时无刻不活在媒体镜头之下。他们随便花点小钱,雇佣一个路人,说不定都没有我显眼。”   “我这么想,也这么问了,而他们事后才告诉我,那只手提箱是用来杀死某个人的武器——不知不觉中,我竟然成为了一起谋杀案的帮凶,可我连被杀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星野健一沉默地看着他。   他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唇角却依然微微勾着。   身后传来啪嗒一声,上江洲诚一郎点燃了第二根烟。   “总之,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笹原任三郎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星野健一,“你不惜跟我做交易也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应该知道被杀掉的那个人是谁吧?你们能找到凶手吗?”   “就算抓到了,又能怎么呢?”星野健一低低笑了一声,“你还指望死人能够复活吗?”   “......”笹原任三郎痛苦地蜷起肩膀,“我自认我不算什么毫无瑕疵的人,婚内出轨、结党营私、收受政治献金,这种事情我都干过,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杀人,如果早知道他们的目的是杀人,我怎么可能同意呢?星野长官,你应该见过不少我这样的人,你清楚我们这些政客是最不愿意手染鲜血的,如果有替代选项的话,杀人一定是最差的解法......”   “是吗?”星野健一静静地看着他,“如果在你接过黑色手提箱的那一刻,他们就告诉你这是一桩谋杀案,你会当机立断拒绝吗?”   笹原任三郎一愣:“这......”   “又不需要你亲自动手,更不需要你亲自在场,没有在你眼前发生的事情,跟没发生过又有什么区别呢?”星野健一勾了勾唇,声音从容得像丝绒,“事到如今,还不如直接承认呢,杀人也许不容易,但绝对没有那么难。人命就是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一堆细胞,几块烂肉,随便来一下子,就死了,断气了,多简单的事。”   笹原任三郎愣愣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反驳还是沉默。   在这件事以前,他从未有机会和星野健一亲口交谈,更没有深入了解过这个娴熟老练的警察官僚。   公安高层,这是他对星野健一的全部了解。如果非要附加的话,也无非是一些干政、掮客之类的隐晦标签,以及一些老生常谈的恶名,“国家机器的走狗”、“不被约束的执法权”、“自治警察体系的耻辱”。   国会里的人对这些政治警察的态度一向好坏参半,能握在手里就是把好刀,落在敌人手里就是头等大敌,而公安警察也看不上他们——内阁辞职的速度比警察厅招人的速度还快。   于是在他眼里,作为公安队列里少数几个握有实权、但依旧面目不清的人物之一,星野健一比起一个活人,更像一个装置,一台吐硬币的机器,一具没有人类心脏的骨架。   他看见那张脸上娴熟的笑容,只感觉那像一张无机制的皮面。他自己也常常这么笑,面对媒体,面对镜头,面对选民,那早已是一套熟练的公式了。   然而,就在刚刚,那张皮面上忽然多了几道皱褶。   但是那些皱褶消失得也很快,就像埋进沙漠的响尾蛇,转瞬间已经游得无影无踪了。   笹原任三郎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们大概很快就会去调查那家夜店吧,但是我必须警告你们,那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它背后的人一定权势滔天,你们贸然行动的话,一定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星野健一却觉得有意思似地偏了偏头:“在担心我们之前,倒不如先想想怎么收拾你自己的烂摊子吧,议员先生。”   “你促成了一起谋杀案,和他们绑上了同一条贼船,听上去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怎么现在你又觉得自己有从船上跳下去的能耐了?”   “......”   笹原任三郎咽了咽口水,他绞在一起的手指无意识地抠弄指甲边沿。   “在我解释这件事以前,我要先看到这只文件袋里的东西。”   星野健一平静地看着他,半晌他抬了抬手:“请便。” 第247章 第247章   “机密信息”。   文件袋上写着这样几个大字。   棕色牛皮纸硬挺厚重,几根白线缠绕着搭扣,让打开它的仪式都显得缓慢而不安。   笹原任三郎捏着白线,一圈一圈逆时针解开,他这时反倒十分平静下来,屏着呼吸,轻轻将封面揭开,露出内里纸页的真面目。   很快,他看到了贴在第一页上的证件照。   “......笠井,高志?”   “我们已经把他的财务记录全部捋过一遍。”星野健一微微后仰,单手撑着额角,“去年二月和三月,分别有两笔款项打入他父母名下的账户,这笔钱最终被用于偿还他的一部分房贷、一台新电脑、以及几套名牌西装,真可惜,他应该再给自己买双皮鞋的。”   “两笔款项的来源都并不明确,目前可以追溯到的来源是,笠井高志在去年一月独具慧眼地购入了某件来自法国的印象派画作,最终这幅画被某个二线拍卖行的匿名买家以三百多万日元的价格拍下,这三百多万共分两笔汇入他的账户,按规交了税,乍一看挑不出错误。”   星野健一笑了笑。   “但你应该比我熟悉的,这是非常典型的艺术品洗钱。这笔钱是某个人特地汇给他的报酬。换句话说,你那个女儿的命也就值三百万而已。”   笹原任三郎微微睁大眼睛:“能查到是谁给的钱吗?”   “很遗憾,至少今天不能。”星野健一说,“洗钱是JAFIC(警察厅刑事局组织犯罪对策部犯罪收益移转防止管理官)的管辖范围,申请跨部门合作的话,少说也得有十天半个月才能立案调查,而我们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大张旗鼓。”   “那么......”   “但我们依旧会继续查下去的。”星野健一微微勾唇,“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如果你愿意把所知的所有信息告诉我,公安可以把那所学校犁个底朝天的。你知道只有我们能这么做,所以你才找上我,不是吗?”   “......”   笹原任三郎深深呼吸了几下,他捏着手心里的纸页,不知考虑了些什么,再次张口时,他声线微微颤抖着。   “星野长官,我相信你能查出真相,而且,我必须承认,我之前一直都在虚张声势,我其实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星野健一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感兴趣地侧了侧头:“虚张声势?”   “是的,因为,老实说,麻里子已经去世一年了,我再怎么追究,也早已经晚了。”笹原任三郎顿了顿,没敢说自己当初其实根本没打算花力气追究一桩丑闻的下落,“我在知道那只黑色手提箱的真相后,原本想就这样隐瞒下去的,如果不是那通电话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出真相......”   “电话?”   “是的,电话。”笹原任三郎咽了咽口水,“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电话里告诉我,麻里子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害死她的、和交给我黑色手提箱的,其实根本就是同一拨人。”   星野健一微微一怔。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但没有想到过这个答案。   甚至,这个答案根本不符合任何逻辑。   笹原麻里子和那种青春期小孩子的过家家,怎么可能跟策划一桩精密谋杀案、横跨政商警各界的神秘组织扯上关系?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是谁在后面操控了笹原麻里子的生死,甚至连动机和手段都能一并模拟出来,那只是他扔给女儿练手的小玩意儿,连让公安多分出一丝注意力都不配。   那么幼稚、无趣、矫情的游戏,有什么理由和那个组织扯上关系?他们是不打算搞医药,开始转行靠升学机构赚钱了吗?   为什么偏偏就是笹原任三郎被挑中了?又是谁打了那通电话?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是巧合还是精心安排?   甚至,他有一瞬间怀疑,整件事是否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几乎没有人知道麻里子是我的女儿,更不可能有人知道我和那只黑色手提箱的关系,这二者之间又怎么可能存在任何联系呢?”笹原任三郎自顾自继续说。   “最重要的事,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些人交给我手提箱时,是否早就知道我的女儿正是死于他们之手?他们害死麻里子时,又是不是在为了我的今天做铺垫?我完全分不清这些,我只知道,他们能杀了我女儿,就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如果不是那通电话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察觉这把从背后刺来的尖刀!”   笹原任三郎深深埋下头颅:“无论如何,我必须得调查清楚麻里子的死亡真相,弄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她,那些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所以我找到了你,星野长官......”   星野健一没有说话。   他注视着笹原任三郎的双眼,右手微微摩挲着额角,和皮肤表面几不可见地擦过。   漫长的沉默后,他收回手,冷淡地说:“我知道了。”   “......”笹原任三郎抬起头来,试图从他脸上寻觅某种情绪波动,“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怎么做,那就是我的事了。”星野健一再次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议员先生,我问你,你做到这一步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赎罪吗?还是为了保全自我呢?”   笹原任三郎一愣:“当然是为了保全自我......”   “那,如果最后你需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吗?”   “......你说的是诉讼吧?如果是法律审判的话,应该是公平公正的吧?”笹原任三郎讪讪道,“我做的全部错事就是运送了一只黑色手提箱而已,我既不知道运送的目的,也不知道它会导致什么结果,我根本不是有意这么做的,虽然我大学学的不是法学,但我至少知道,这种情况有太多可以周旋的余地了......”   而且——他没敢说出来——他根本不觉得事情会走到庭审那一步。事实上,池田会一定不会允许事情这般公开败露,为了他们的基业,他们一定会力保自己。星野健一想必也没那么清正廉洁,就当是割让一些利益,喂了他一个把柄,只要能继续留在国会里......   退一万步讲,哪个议员身上没背几桩官司、几件争议?处理得好的话,这种事连公关危机都算不上。   “是吗。”星野健一说,“说得没错。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你至少有保全自我的决心。我也会履行约定,继续调查下去的。”   “真的吗?”笹原任三郎大喜过望,“太感谢你了,星野长官,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值得信任......”   星野健一笑了一下:“值得信任吗?还真是了不得的褒奖啊。”   他松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游刃有余地望着笹原任三郎。   “笹原议员,我从业多年,见证无数人在永田町进进出出,终于弄明白了一个道理——活在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只是在被挟持着向前飞奔而已,他们既不清楚自己为何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明白自己要如何摆脱目前的境地。他们就像盲目的羊群,还不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属于狼的世界了。”   “我可怜这些人,所以想尽力帮助他们,但要如何帮助呢?有这么一个名人曾经说过:‘一个人可以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帮助另一个人知道更多*。’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因为我相信知识和信息就是那种能渡人去到彼岸的力量。”   “所以,我也会尽力让你知道更多的。”星野健一微微勾唇,似乎是在起誓,“我会尽力,让你弄明白那些你过去没能弄明白的事的。”   .   笹原任三郎连西装都没披上,便匆匆坐电梯下了楼,他在离开前听话地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承诺不泄漏有关这座设施的任何讯息,那份保密协议现在就放在星野健一手边,蛰伏在寂静的夜里。   他签字时用的钢笔是只昂贵的派克,锋利尖锐,笔帽镶着鎏金。这支钢笔的主人就坐在高层落地窗边,垂眼望着下面的街道。   夜色顺着钢筋水泥的轮廓洒进来,几分钟后,笹原任三郎终于走出了写字楼一层,他的身影从上方看就像一只迈着滑稽步伐的小麻雀,很快消失在街边的漆黑轿车里。   “回家吧。”笹原任三郎俯身按住驾驶座椅背。   “是。”   那辆乐高积木般的黑色小车很快开远了,星野健一目送它一路汇入晚高峰橙红色的车流,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转瞬间消失得无踪无迹。   他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你打算怎么做?”有人在房间角落把玩一只木头雕刻的小鸟。   “那天的暗杀计划是由一个流程周密的团队执行的,一队负责运输武器进入目标城市,但却对武器的真面目毫不知情,一队人负责执行——大概率是一个战术小队,最后一队则负责清理武器、销毁线索。”   星野健一微微后仰,靠在转椅背上。   他双手指尖相触,目光无聚焦地望着天花板:“非常明确的分工,执行的前提是情报和资金缺一不可——典型的情报机构手法。”   “你们也是这套流程?”   上江洲诚一郎叼着根未点燃的烟,随手将木刻小鸟放回书柜上。   星野健一望向他,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我们一般没什么暗杀的活要干,日本至今没有正式的对外情报机构,所有情报交流都是各个机构在‘合同情报会议’上协同进行的。几年前他们想要加强内阁情报调查室,建立一元化的国家安全保障会议,打造日本的CIA。这些改革统统都失败了,因为这帮人——包括公安警察——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集团走狗,从骨子里散发着精英的傲慢,谁敢把权力交到这帮人手上?他们连给首相更多权力都不敢。”   “最后就形成如今这种互相僵持的局面,大家偶尔合作,频繁摩擦。总有人比警备局更想争着当那个对外情报搜查的主力军,毕竟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证明什么。没成立日本的CIA真是太正确的决定了,谁知道他们能闹出多少国际笑话。”   “但是你说得没错。”星野健一顿了顿,“如果是我们来做的话,也会是差不多的流程。”   上江洲诚一郎“ho”了一声:“一直想问,星野君,坐到你这个位置的警察官僚,手上沾过人命吗?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而是亲手扣下板机,目送生命在眼前流逝——”   星野健一略带笑意地看了他一眼。   上江洲诚一郎挑了挑眉,十分自觉地换了个话题:“他说的那家夜店,名字叫什么,卡戎?”   “Charon de Tokyo.”星野健一伸出手,拨弄着那份保密协议的页脚,“想翻译得信达雅一些的话,应该叫‘东京摆渡人’吧?”   “不管它叫什么,真亏你还记得警视厅的定期搜查名单。”   “我不记得。”   “......什么?”   星野健一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记得。”   上江洲诚一郎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看不出来啊你,星野君,一把年纪了还有精力泡夜店——”   “我认识这个名字是因为‘东京摆渡人’一直被怀疑和关东地区的大型黑-涩-会组织黑流会有联系,而黑流会疑似受到某个极端右翼团体资助,在警察厅的监控名单上就算没排进前十,也至少能在前五十占有一席之地。”他顿了顿,忽地说,“非要选的话,我更讨厌极端右翼一点,他们让人觉得可耻。”   “但无论我的态度如何,监控这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们是我的工作。所以,只是如此的话倒也就罢了。”他侧过头,微笑着和上江洲诚一郎对视,“但是,跟组织扯上关系就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了,上江洲君。”   室内寂静了两秒,半晌,上江洲诚一郎挑眉:“你在暗示组织有政治偏向?”   “不,恰恰相反,他们最不在乎的东西就是‘偏向’。这个国家有什么偏向可在乎的?当宪法第九条不存在吗?”星野健一说,“他们只是在乎钱而已。只要能给他们钱,谁管你什么偏向?他们就算渗透政坛、笼络议员,为的也只是手握权力,好有机会通过他们想要的法案、颁布他们想要的政策、给他们的小动作大开后门,然后一点一点榨取供给他们血液的利益——至于他们最终的目的,老实说,我也很好奇呢。”   上江洲诚一郎发出一声气音:“听上去真是理想主义的做法啊。”   “你管这叫理想主义吗?”   星野健一笑起来。他拎着西装往外走去。   夜色疲凉,他的背影像一道幽魂,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给你带了上周出差的伴手礼,在书柜的某个角落,自己找找看吧。”   上江洲诚一郎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有些懒散地高声道:“说起来,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哦?你杀过人吗,星野长官?”   “上江洲君,跟我交换秘密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想好要用哪个秘密交换我的回答了吗?”星野健一的声音消失在门后,“战争不是因我而起的,却要由我去结束它——”   铁门合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良久,上江洲诚一郎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沿着书柜缓缓踱步,几乎没有犹疑,就从漆黑中抽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   他只看一眼商标就认出来,这里面装着一瓶唐培里侬香槟王,还是上个世纪的珍藏年份。   “......真是的,到底为什么不管去哪出差都只会给人买酒啊?”   他叼着烟嫌弃地啐了一口。 第248章 第248章   初秋的风依旧暖和。   半掩的门扉后坐着两个剥豆子的女人,她们一身黑色,围着白色罩裙,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灰丝,因为垂着头,神色也看不明晰。   左边的女人操着关西口音,右边的女人则像是日语还不熟练,每个音节都发得耿直。但她们具体在说些什么并没能传到门扉以外,只能听见模糊的语调。   这时,左边的女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右边的女人咯咯笑了起来。   忽然,门扉传来敲门的声音。   两个女人霎时变得安静,她们一齐朝门外看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   那门扉本也没关严实,门外的人敲完后等了几秒,才把门推开。   ——这栋房子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礼貌。   女人们的眼睛漆黑,不大但圆,因为背着窗,瞳孔深处也没有光。   她们和站在门外的金发少年对视着,几秒后,才终于反应过来,慌忙移开视线,继续剥起豆子。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少年的脚步声。他平稳地走向橱柜,翻出一叠毛毯。   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结束了,见门扉重新合上,两个女人这才对视一眼,咯咯笑起来。   .   拉娜住着的那个房间在走廊尽头。   降谷零抱着毛毯推开门时,女人正靠在床头发呆。她发呆的时候只望着窗外,点滴架支在床边,输液管却没插进体内。那些透明管子被绕了几圈,缠在点滴架上,挂在输液袋边。   降谷零走到床边,将毛毯放在床头。   “走吧。”他说西语,“我抱你下去。”   女人这才回过头来。拉娜漂亮的蓝色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忽地温温柔柔笑起来:“好呀。”   她伸出胳膊,搂住降谷零的脖颈:“谢谢你,零。”   脖子突然被人靠近的感觉并不好受,降谷零下意识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动,只是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先拿好毯子。”   拉娜于是听话地把毛毯抱进怀里。   她跟着降谷零的动作,顺从地窝进他怀里,看着他稍一使劲就把自己从床上横抱起来。   被子掀开后,她腿上的伤疤就暴露出来,白色绷带圈圈缠绕,半掩在睡裙之下。   拉娜轻得惊人,降谷零的手臂能轻松感觉到她硌人的脊椎骨。   这是少年时期营养不良的后遗症,她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成年之后大概也没得到过什么良好的照顾。降谷零清楚饿是什么感觉,但日本至少是个有福利系统的发达国家,这里和拉娜生长的环境不一样。   “她们允许你这么做吗?”拉娜的声音从怀里模模糊糊地传来。   “她们没有权利决定我能做什么。”降谷零说。   拉娜咯咯笑起来。她笑的时候,肩颈会微微颤抖,就像少女一样。   降谷零拧了拧眉,忽地问:“你多少岁了?”   “你猜我多少岁了?”拉娜说。   十八年前就怀过孕的女人。她今年已经不年轻了。   但拉娜身材瘦小,五官漂亮得惊人,笑起来时有浅浅的梨涡。她和这个国家的任何人都不一样,那是神秘的异域风情,大洋彼岸的拉美旋风。   降谷零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去,脑海中不知在想什么。   拉娜没有得到回应,也不说话了。   搬到这栋房子里住了两个多月,她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降谷正晃没有来见过她,只有降谷零有能力和她对话。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态度逐渐软化了一点。   降谷零却依旧同一开始见到她一样冷冰冰的。   但他很照顾她,在她保证不会再发疯之后,帮她停了强制入睡的药物,接着是改善伙食,让厨师给她做家乡菜,然后是外面买的礼物,日语字典,电影碟片,国际象棋。之后到了今天,降谷零决定带她去院子里走走。   但她必须坐在轮椅里,因为她还不能走路。   毛毯被盖在膝盖上,遮住大腿的伤疤,也避免了阳光直射。下午天气正好,秋风不冷不热,只是暖和。   降谷零一声不吭地推着她,在靠近台阶边沿时,直接连人带轮椅把她抬下来。他抬得很轻松,连气都不喘。   做男人真好,拉娜冷冷地想。   这栋洋宅的后院摆了一张铁质小桌,漆成白色,铺着镶蕾丝的桌布。桌上没有摆茶水,也没有点心,拉娜被推近后,才发现那上面只有一份报纸。   她一眼扫到了标题,却事不关己地眺望着远处:“天色真好。”   “是啊。”降谷零难得搭腔,“九月中下旬才会转凉。”   “我听说日本的夏天会有烟火大会。”拉娜说,“你看了吗?”   “以前去过一次。”降谷零说。   “只有一次吗?”   “嗯。”   “为什么?对烟花不感兴趣?”   “不,只是觉得没必要去现场而已。”降谷零没有说真正的原因。   拉娜似乎相信了,她歪着头很遗憾地轻轻眯起眼:“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呢——烟火大会,听起来很浪漫啊。以前工作的地方,会有年轻女孩子穿和服来上班......”   她忽然说:“零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四周安静下来。   拉娜转过头,眯眼笑着看他。秋风吹过她金色的长发,那双蓝眼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酝酿。   降谷零移开视线。   他将拉娜推到桌边,自己在对面椅子坐下,不知是否是出于某种策略,他肩膀后仰,翘起腿,双手交握在膝盖前端,让体态显得舒展。   “我们聊聊吧。”   拉娜听到这句话,才不太舍得地将视线从远处景色移开。   她看向那份报纸,那上面写着【外务大臣今日结束南美访问,或将开启跨国合作新阶段?】   七月份的报纸,现在已经是九月了。   她像是知道降谷零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说的是西班牙语,这栋房子里没有人听得懂。”   “你怎么能够确定她们真的听不懂?”降谷零说。   “好吧。”拉娜说,“那真是太坏了,明明听得懂,却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降谷零垂了下眼,大拇指轻轻捻着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拉娜的视线移向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又落在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带着异国血统的灰蓝色眼睛里。   在这么多闲聊过后,降谷零的态度似乎依旧没有软化。   他忽然问:“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还是这样做总是很有用?”   “怎样?”   “装出这幅样子。”降谷零看着她,“天真的。单纯的。好骗的。歇斯底里,但是软弱无力。做着无望的梦的女人。”   拉娜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眨了眨眼,露出有些伤心的表情:“零怎么这样说我?”   “我没有这样说你。”降谷零耐心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降谷零伸手掀开那份报纸。   降谷正晃的脸就这样被他压在下面,几页之后,不起眼的小版面里,国际新闻的栏目下面,他指给拉娜看。   拉娜于是认认真真地看了,然后她抬起头:“我不会读日语。”   “不,你会。”降谷零笃定地说,“你只是没那么熟练罢了。”   拉娜委屈地说:“我不会。”   “......”降谷零的耐心消耗殆尽,他收回报纸,“那我翻译给你听。”   那个不起眼的栏目下数第三条大概写着这样的话:   经过数日交火后,哥伦比亚执法部门逮捕哥伦比亚卡塔赫纳贩毒集团三名干部,本次交火共造成5名执法人员死亡,多人受伤,这已经是本月发生的第三次交火,卡塔赫纳贩毒集团首领依旧在逃。   值得一提的是,卡塔赫纳贩毒集团的两名财务官近日在逃亡美国中途被DEA抓获,此次抓捕发生在美墨边境,墨西哥警方目前暂未表态。此前美国DEA和FBI宣布将和哥警方合作,参与针对相关集团的调查......   降谷零念完,将报纸重新摊开折叠,降谷正晃的脸面朝上对着天空。   “哥伦比亚一直都是古柯生产大国。”他说,“卡塔赫纳集团(Cartagena Cartel)是哥伦比亚最大的贩毒集团之一。他们在南美丛林的遮掩下活动,控制着庞大的生产链,把可卡|因贩卖到全世界。最巅峰的时候,哥伦比亚的贩毒集团掌控着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可卡|因销售链。”   “嗯,我知道。”拉娜说。   “军方和警方都难以干涉贩毒集团,因为毒贩能买到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控制着庞大的私人武装力量,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古柯加工产业和一流的生产设备。那是一个毒品帝国。”   降谷零顿了顿:“所以这一次也一样。这一次,也只是过往成百上千起武装冲突里,最普通的一次而已。”   拉娜微微笑了笑。   “但美国开始介入了。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可卡|因消费国,他们的非法可卡|因市场价值几千亿美金。DEA和FBI受不了这些毒贩在自己的地盘里挖墙脚,而且卡塔赫纳之前在德州杀了两个美国警察,边境管控又一直是让两党头疼的老毛病......所以即使无法撼动根本,至少在表面上,他们一定会做出些样子来。”   “希望他们可以完成任务。”拉娜说。   “他们任务的第一部分就是和哥伦比亚警方联合发布国际通缉令。”降谷零说,“被逮捕的那三个干部,逃亡美国的两个财务官,他们都在通缉令上。”   他停顿了一秒,微风轻轻吹动两人的眼睫,拉娜安静地望着他。   “还有你。”降谷零直视着她的眼睛,“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Lareina Abaroa   Clemente),卡塔赫纳贩毒集团首领的情妇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被光明正大登记在通缉令上的情妇。‘拉娜’只是你的小名,但它足够常见,拉蕾娜却不一样。它的意思是‘皇后’,我猜是你自己起的。”   “‘女皇’。”拉娜轻轻地说,“它的意思是‘女皇’。”   “......和自己一夜情还生了孩子的女人,十八年后居然成为了登记在国际通缉令上的毒贩。”降谷零只是说,他语气如常,眼睛却冷得尖锐,“难怪降谷正晃想要用尽一切办法避免和你接触。你才不止是一桩丑闻那么简单,你也不是他声称的所谓‘间谍’......”   拉娜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这会儿又笑得很开心,嘴角扬起小小的梨涡,金发在阳光下晃动着。   “你的感想呢?”她弯着眼睛看着降谷零,“我想听听你的感想呀,零。你的母亲是个靠贩毒为生的女人,你身体里流着毒贩的血。你长大了,健康平安,住着漂亮的大房子,这是因为另一些孩子替你去死了。这感觉是不是棒极了?”   .   与此同时。   东京都港区,赤坂。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笹原任三郎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推开门,步入自己的宿舍。   他穿着板正的西装,领带打直,抹了发胶。永田町下班的时间比任何企业都要规律,议员们的车正川流不息地从他身后开过。   他合上门。   门缝关紧前的最后一秒,他下意识回过头。夕阳正沉默着下坠,点燃赤红的东京铁塔。 第249章 第249章   女服务生伸长胳膊取下纸盖。   店里有台咖啡机坏了,她的同事修理时发出巨大的噪音,占满整座咖啡厅的客人却仿佛听不见似的,每一个都如往常般,或打电话,或敲着键盘,西装革履,紧皱眉头。   一片嘈杂中,女服务生把纸盖扣紧,微笑递给等在台前的客人。   那客人是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皮肤光洁,黑发浓密,顶多三十岁。他接过咖啡后,露出一个短暂的、明媚的笑容,就端着咖啡,拎着公文包,匆匆离开。   女服务生撑在台面边望了一会儿他年轻的背影,思绪还没跑多远,很快又被店内嘈杂拽回了现实。   她擦了擦额角,投入下一杯咖啡里。   .   警备局警备企划课、平泽智久(Hirasawa Tomohisa)警部。   证件照下这么写着。   保安压了压帽檐,侧身让开过道。   “辛苦了。”平泽智久小幅度地点头。   他匆匆步入院内,几步跨上台阶,穿过大楼前门,路过坐在台后的引导员小姐。几步后他又退回来:“换色号了吗?今天的口红很不错嘛。”   引导员小姐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啊、噢,谢谢您!”   她说完才看清眼前人的脸,顿时笑起来:“哎呀,是平泽警部,今天也值晚班?”   “是啊。”平泽智久露出无奈的神色,“回到家都凌晨一二点了,这样还怎么出去喝酒?”   引导员小姐捂着嘴被逗笑了:“少喝点酒啦,对身体可不好哦?”   “知道啦!”平泽智久挥舞了一下公文包,“杉菜小姐说的话,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的。”   他很快走进了电梯。银色缆绳缓缓抽动,封闭铁箱向上冲去,几十秒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平泽智久快步向左侧的走廊迈去。路上不断有人同他打招呼,“平泽警部”、“平泽君”,他都弯着眼睛一一问好。   终于拐到最后一个角落,他刷卡推门。   室内一片忙碌。   抱着资料、头戴耳麦的人们低声交谈着匆匆走过,昏暗视线的尽头,巨大的监控画面将屏幕分割成不同的灰白方格。站在人群前端的是个冷峻的背影,只有他没有带耳麦,也只有他什么都没有在忙,只是仰头望着屏幕。   平泽智久熟门熟路地将咖啡搁置在自己桌前。   “报告长官!”他冲着那个背影喊道,“门口的冰美式涨价了,从一百日元涨到了一百五十!”   星野健一过了几秒才移动视线,看了他一眼。   平泽智久立刻挂上耳麦,咧了咧嘴。他转过身,面对满室忙碌的同事,大力拍了拍手:“好了各位,都准备好了吗?开始工作了!”   室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望过来。   平泽智久看向坐在电脑后的其中一位同僚:“现场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位同事抬起头来:“A组在地面监控车,B组控制了高楼视野,C组在后门待命,随时可以突入。”   “里面的人呢?”   “A组的反馈是,穆罕默德·埃尔·谢哈塔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床上睡觉,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他妻子起得很早,带了一会儿孩子,就不知在厨房忙碌什么。两人应该都没有察觉到外面的监视人员。”   平泽智久微皱眉头:“谢哈塔还活着吗?”   “目前无法判断。我们实在没办法覆盖室内监控,那栋楼是老式的出租屋,全封闭,没有任何摄像头,包括楼道。楼下的监控车倒是能听到屋子里的动静,但也只是聊胜于无”   坐在小眼镜旁边的另一名警员闻言道:“我们上一次在公开场合查到谢哈塔活动的痕迹已经是三天前了,但他那时候没有任何明显外伤,行动也自如,谢哈塔可能真的只是在睡觉......”   “我知道了。”   平泽智久转过头。   “长官,是否授权突入?”   “......”星野健一望着屏幕,短暂的沉默后,他说,“授权准许。”   平泽智久回过头,按住耳麦:“警察厅准许突入,C组准备,保持视觉画面,随时反馈进度——”   他耳麦里传来低沉的声音:“交战规则是?”   “最低限度交战,控制目标,优先自保。”平泽智久说,“你们的目标是穆罕默德·埃尔·谢哈塔和他的妻子乌穆·库尔苏姆·贾巴拉,年龄分别是46岁和38岁,都是阿拉伯裔,他们非常危险,可能持有武器。无论等会儿在那间出租屋里会发生什么,注意保护房间里的婴儿——绝对不要伤到房间里的婴儿。”   “了解。”耳麦里的SAT队长说。   他回过头,对等在后面准备突入的队员重复:“都听到了吗?对方是能把你生吞活剥的恐怖分子,踏进这个国家就是为了屠杀你的妻儿,那个房间里除了孩子没有人无辜——不要放松警惕!”   “是!”   “很好,”他将冲锋枪上膛,“开始突入。”   .   笹原任三郎将公文包放下后,下意识喊了一声:“房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灯,妻子也没有应他的话。   笹原任三郎嘟囔了一句:“去超市了吗?”   他没想着开灯,先摸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大口灌下凉水后,他才终于从永田町的纷纷扰扰中缓过劲来,撑在台面上长舒了一口气。   几秒后,他的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他环视起室内,吊灯在餐桌顶端稳稳当当地悬着,桌面上摆了一个盛了水的杯子,似乎刚被喝到一半,停在一截不尴不尬的高度。   笹原任三郎挑了挑眉,视线又移向水杯旁边那张被拉到一半的椅子。   他太太笹原房子是个非常细致的女人,几乎有点强迫症,凡是椅子,必定要端端正正地推进桌下,凡是水杯,必定要在使用过后立刻洗净。多亏了她,笹原任三郎的生活非常轻松——他至今都没弄明白家里的洗碗机该怎么用。   “房子?”他不禁又喊了一声,心想妻子是不是关在房间里看电影,或者带了耳机,没有听到开门声。   然而,几秒后,依旧没有人回应。   果然是去超市了。笹原任三郎想。   说不定是喝水喝到一半突然发现今天鸡蛋减价,连杯子都没洗,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了。真是的,鸡蛋这么便宜的东西,买原价的也没有关系啊。   他三两口喝完了水,随手将玻璃杯往台面一放,拎起公文包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和妻子分房睡已有十多年,全因他晚上呼噜声太大,两人也没有孩子,自然有了空余的房间。   国会给非东京议员分发的宿舍空间不小,租金却便宜。笹原任三郎知道,在这个国家竞选议员的有两种人——向往权利的富人和渴望金钱的穷人。议员薪资不菲,还能以超低租金分一套地段优越的房子,难怪有人卯着头也要挤进来。   只不过,竞选议员需要的资金并不少,一旦落选便是血本无归,除非是已经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不然没几个普通人想冒这样的险。像他这样出生地区、原本只是普通律所社员的人,反倒成了少数。   笹原任三郎很快走到自己房前。   他和妻子结婚已有二十多年,虽然还住在同个屋檐下,但早已不剩多少感情,两人没有孩子,家里也总是维持着强烈的个人主义气息。只要家务不需要他操心,笹原任三郎几乎不管妻子平时在做什么。因此,平时他不在家时,都会把自己的房间门关上。   然而,这一次,笹原任三郎发现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合拢。   阳光微弱,从细小的门缝投射进来,被他自己的影子切割成两半。   他不悦地皱眉,下意识张口想喊妻子的名字,料想是妻子趁自己出门时擅自开了房门。但他忽然又想起妻子现在不在家,没有可以责怪的对象,因此只好暗暗在心里提醒自己,等妻子回家,一定要记得和她强调这件事。   他这么想着,伸手推开门,熟门熟路地往床前走去。   一秒钟后,“扑咚”一声,公文包从他手心坠落在地。   笹原任三郎看着眼前的一切,双瞳微微震颤。   ——绳索从吊灯垂下,紧紧缠绕在女人颈间。笹原房子垂着脑袋,脚尖空悬,孤零零地吊在床上。   空气中,一阵腐臭蔓延开来。   .   “砰”得一声,出租屋的破旧木门被一脚踹开。   上身微微前驱、手持冲锋枪的特警鱼贯而入,他们训练有素,分成数个小队,逐个检查连廊两侧的房间。   每当两个特警小步进入一个房间,身后的队友便步履不停地继续前进,全程没有交流,没有停顿,好像早已演练过成千上万次。   然而,他们破门而入后,出租屋里却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唯一的声音是特警们的枪口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威胁后,对着耳麦低声汇报的“安全”二字。   为首的SAT队长暗暗皱眉。他和身边的两个队友已经确认所在房间空无一人,不仅没有人,这里连家具都没有,白花花的水泥墙从地连着天,房间里一片荒芜破败之感。   他放下枪,大步走到窗边,拉起紧闭的卷帘窗。   “B组,确认视野。”   “这里是B组,确认五楼第三个房间视野恢复。”   SAT队长从对面大楼某扇紧开一条小缝的防窥窗后收回视线,回身稳步向外走去:“你们确定目标在五楼?”   他耳机里传来远在警察厅的某个声音:“确定。综合多方情报,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测。”   SAT队长在原地站定。他是个高大沉稳的男人,样貌被掩盖在漆黑的防弹面罩下。他沉默几秒,冷静道:“事情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房间外一个特警小跑过来:“报告队长,发现目标!”   队长回过头:“在哪里?”   “最里面的房间,”特警说,“但是、但是......”   不等他说完,队长已经大步走过。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已经围了两三个特警,没人握着枪,显然是早已放下警惕。   SAT队长进屋后,一个特警立刻起身道:“报告队长,初步判断,已经死亡超过七个小时......”   被包围在中间的赫然正是穆罕默德·埃尔·谢哈塔的尸体。   他本是个留花白长胡子的中东人,眼眶深邃,肤色黝黑,但此时此刻,大概是出于逃亡需要,他的胡须已经被剃得干干净净。喉颈间和衣物上都是一片深红色,那是已凝固的鲜血。   “用刀割出来的伤口,颈动脉破裂。”特警说,“大概率是自杀。刀片被他握在手里。”   SAT队长扫了两眼尸体,皱眉道:“他妻子呢?不是说在厨房?”   “没找到,也许是我们进来这个当口,带着孩子逃走了......”   “不可能,这栋楼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一个人进出过,三十多双眼睛一起盯着大门,她带着个婴儿,能跑到哪里去?从天台上飞走吗?”SAT队长沉声道,“继续搜,搜其他楼层,今天必须把她找到!”   “是!” 第250章 第250章   穆罕默德·埃尔·谢哈塔的尸体通过防弹头盔前部的摄像头,被众人看得真真切切。特警们确认他死亡后,就没有像一般刑警一样上前调查尸体,而是退到一旁,持枪职守。   通讯频道里传来SAT队长指挥继续搜索的声音。   平泽智久微拧眉头,对坐在电脑前的一个同事说:“我们对他的妻子了解多少?”   “乌穆·库尔苏姆·贾巴拉,38岁,二代移民,在纽约一个贫民窟出生长大,嫁给谢哈塔后才展露出极端倾向。但目前来看,她几乎没有参与过什么犯罪活动,主要时间都在和丈夫一起逃亡,那边给我们的资料也提到过她不是关注重点......”同事转过头,“警部,看上去她根本没有什么威胁,说不定只是在哪里躲起来了?”   “别这么快下结论。”平泽智久说,“只看这些资料,根本无法解释她为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一个狠心背叛国家、决心跟随极端恐怖分子的女人,她就没经历过什么别的事吗?”   “您说的也有道理。”同事小声说,“但美国人提供给我们的情报就到此为止了......”   平泽智久挑了挑眉,转而对耳麦那端道:“还没找到她吗?”   “没有。”SAT队长简短地说,“这栋楼本来就已经废弃多年,没有装修,没有家具,根本没什么藏人的空间。如果搜查了全部楼层依旧找不到她,大概率就是已经带着孩子逃走了。婴儿没那么好哄,一有动静就要闹腾,我们在这栋楼里没有遮掩脚步,她早该听到声响的。但婴儿的啼哭声——到现在有谁听见了吗?”   通讯频道里陆续响起几声“没有”。   “女人和小孩而已,他们不是主谋,就算混进外面当个黑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队长压低声音,“你们确定还要抓?”   平泽智久挑了挑眉:“五十岚队长,你似乎话里有话。”   通讯频道沉默两秒,SAT队长的声音再响起时,竟是切进了一个只有他和平泽智久两人的单独频道。   “实不相瞒,平泽警部,我们这儿混进了恐怖分子,我当然比任何人都想抓到他们,但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逮捕这栋房子里的人’。现在主谋已经畏罪自杀,从犯又不知踪影,就算想要继续追,那也不是SAT的工作,而是你们刑警的职责。”   平泽智久说:“你的意思是,今天就先这么结束?”   “是。”五十岚队长说,“我要对我的队员负责。平时没什么任务分给他们,一有任务就要面对这种危险人物,这跨度实在太大,就算是训练也得讲究循序渐进啊。”   “......”平泽智久看了眼站在前面的星野健一,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笑说,“五十岚队长,你得知道,这次行动虽然是警察厅组织的,但我们也有需要交代的‘委托人’,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况且,恐怖分子的手段你我都清楚,今天参与行动的所有人,日后都可能上他们的报复名单,这种可能性不会因为中途变故而改变。”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但是,反过来讲,如果这件事能稳妥收尾,那么出力的所有人都必然有一份功,区别只是谁的功劳更大,谁更被‘看见’。”   对面沉默了几秒,五十岚队长再开口时,声音沉沉地压着思绪:“平泽警部,你的——”   他还未说完,耳麦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等等,那是什么?”   是负责高空视野的B组,平泽智久和SAT队长俱是一愣,就听B组负责人说:“天台!她在天台上!她抱着什么东西,是......婴儿?”   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立刻被同步调整,对面大楼向下俯拍的摄像头将关注焦点向上挪去,只见破旧出租屋的顶楼,乌穆·库尔苏姆·贾巴拉正迎风站立。   她披着黑色头巾,却没遮住五官。棉布包裹的婴儿被她单手抱在怀里,平泽智久眯了眯眼睛,发觉她另一只手握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正直直抵在婴儿喉间。   监控顺势放大,房间里的人们纷纷屏息——银亮的刀锋一闪而过。   .   笹原任三郎愣神的片刻里,他身后有个人笑了:“这么惊讶的吗?”   这个声音把笹原任三郎吓得一踉跄,险些跌坐在床上,但一想到这床上刚死了人,他又卯足劲稳住了身体,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房间角落的工作台前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外国人,棕发棕眼,肤色微深,五官如雕塑般立体,标准的地中海人长相,此时此刻,他正游刃有余地微笑着。   笹原任三郎还未想明白这个外国人怎么操着一口纯正的日语,就发觉旁边桌面上摆了一把漆黑的手枪。   一周里第二次被人用枪口指着脑袋,笹原任三郎的身体剧烈哆嗦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啊、啊......”   “别害怕呀。”男人见状,很有风度地把手枪移远了些,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手腕和大衣袖口间露出一小截刺着纹身的皮肤,“稍微有点事想和你聊聊,但不巧上门时撞见你夫人,我只好先让她安静一下了。放心,窒息死亡虽然痛苦,但一向很快。”   他说着,戴皮质手套的指尖点了点扶手,仿佛是在示意床上那具摇摇欲坠的尸体。光线从他后头斜洒进来,将一半侧脸覆上阴影。   笹原任三郎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赫雷斯(Jerez)。”男人笑起来,“这是我的代号,也是我家乡的名字。”   .   不到半个小时,爱知县警察本部的SIT危机谈判专家就坐着直升机抵达了现场,随之而来的是各路媒体和摄像头,所有电视频道临时中断,插播这条突如其来的紧急新闻。   白底红字的【突发!名古屋出租屋楼顶发生挟持人质事件】底下写着“直播中”的字样,戴头盔的记者坐在媒体直升机后排,一手拎着话筒,一手按着胡乱狂飞的头发,语速飞快地对着镜头渲染挟持受害者是名今年不过六七月大的婴儿。   而在外面纷纷扰扰的同时,爱知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课长山内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接着电话。   “是、是,我明白。东京那边的意思是,他们会全权接管现场的指挥......”   “蠢货!”爱知县警察本部长在电话那头怒斥,“东京的老爷们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人质获救是他们应对有方,营救失败就是我们地方背锅!赶紧给我去现场把指挥权要过来,天高皇帝远,他们还能坐在办公室里管名古屋的事吗?!”   “我知道,本部长,我非常明白,”山内课长对着空气不断点头,他又擦了擦汗,“但问题是,这次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犯人、她不是日本人。”   “什么?”   山内抬起眼,看着电视机中的航拍镜头。   乌穆·库尔苏姆·贾巴拉依旧挟持着婴儿,独自站在天台边缘。   “听说,是美国那边逃过来的通缉犯——恐怖分子,你知道的吧?那两架飞机......”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山内有了些底气,继续努力劝说:“应对国际恐怖主义是公安的职责,而且这次好像是美国那边特意委托的,理论上就是得警察厅直接对接指挥,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提他们的官大到天上去了,我这边也没办法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下,电话那头就重重啐了一口。   “公安平时都是干什么吃的,还能让外国恐怖分子逃到内陆城市来?!”   山内讪讪:“大概是从中部国际机场入的境吧......”   “不管怎么样,你去现场看好了。”警察本部长把话音又拉了回去,他似乎看出了山内的心思,沉声说,“山内,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如果这件事出了差池,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山内一愣,几秒后才心虚道:“是、是,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远在东京的警察厅指挥室里,平泽智久眼睁睁看着人质危机的词条登上了社交媒体热搜前排。   那个标志着热度节节攀升的小箭头毫不动摇地朝上指着,几分钟前还在日本本土的排行榜上,这会儿就已经爬上了美国的新闻版面。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能在美国各大电视台的直播画面里见到它了。   他不禁想到那几个和他们远程对接的DHS(国土安全部)官员,一水油光锃亮的脑袋,话里话外却极尽蔑视,仿佛就差把“美国的狗”几字贴在日本警察脑门上,这个911事件之后依据《国土安全法》改组成立的新部门最近风头正盛,似乎CIA都要让他们几分。   平泽智久微拧眉头,关掉手机,对着耳麦那头说:“情况怎么样了?”   “SIT的危机谈判专家已经到现场了,正在例行喊话,目前还不知道贾巴拉的诉求是什么。”   名古屋的公安部门负责人关上车门,他站在贾巴拉所处的大楼前,仰头望向天台的方向,秋风从身后袭来,吹得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长官,真要为了那个孩子费那么大阵仗?那可是恐怖分子的孩子......”   “恐怖分子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平泽智久倚靠在桌边,声音懒洋洋的,“你不如回去背一遍世界人权宣言好了。”   公安负责人被噎了一下,两秒后,他岔开话题:“那、我去跟搜查一课的人对接一下,免得信息不对称,他们擅自闹出什么乱子......   “那你帮警察厅带句话,”平泽智久笑了,“就说,如果最后情况控制不住,别管什么职阶,大家准备好一块儿辞职吧。”   他话音落下,不再搭理对面,转而让身边同事把大屏幕换成空中视角。   SIT的危机谈判专家已经坐在低空盘旋的警用直升机上,飞到了贾巴拉所处的大楼上空。   他那一侧的舱门微微拉开,露出戴着耳罩的半张脸。他手里攥着扩音喇叭,却还没按开关键,似乎正在跟身边人讨论什么。   “他们打算怎么获取贾巴拉的诉求呢?”同事担忧地看着大屏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也听不到吧......”   “会有办法的。”平泽智久说。   他一边盯着大屏幕,一边单手拎起咖啡杯,灌下一大口。腹部立刻传来咖啡因的沉滞感,随之而来的却是愈发清醒的大脑。   没几分钟,众人看见一只布袋被从直升机扔下,直直摔落在天台水泥地,直升机见布袋顺利着陆后,立刻便飞高了一些,仿佛是要表明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等到直升机飞得更远了些,贾巴拉这才一手挟持着婴儿,一边谨慎地靠近,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着,弯腰翻找袋子,几秒后,终于拿到了那个被裹上好几层布料做缓冲的东西——是个对讲机。   几秒后,大屏幕上的波频闪了闪,   “你好,能、能听到吗?”   平泽智久抱着臂,听见谈判专家温和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你好,贾巴拉女士——”   话音未落,指挥室里众人纷纷一愣。   贾巴拉说的自然是她的母语英文,可谈判专家却说着日语。 第251章 第251章   谈判专家心里此时也隐隐流下一滴冷汗。   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在SIT也待了很多年,见过不少人质挟持事件,但这些事件都有一个共同点,不管犯人再疯狂,他至少都是个可以沟通的日本人——说日语的那种。   但这一次......外国人?   不能怪他上学时没好好学英语,毕竟上学时的英语都只是为了应试而设计的,根本没法将他训练到能够用口语流利对话的程度,更何况要用英语和犯罪者进行谈判了。   但好在,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他咽了咽口水,把嘴里那句警方万年不变的开场白说完,然后转过头,期冀地看着直升机舱内的另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腿上也放着一个喇叭,但喇叭上还压着一本小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   这位年轻人明显比他紧张很多,跟他交换过眼神之后,努力平复了呼吸,这才一手举起喇叭,一手举着笔记本,用英语开口道:   “你、你好,贾巴拉女士......”   话一出口,谈判专家就懊恼地闭了闭眼。   而远在东京的指挥室里也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面面相觑,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竟不约而同呈现了诡异的寂静,空气中,只有年轻翻译颤抖的英语在回荡。   他虽然明显听上来很紧张,但几秒之后,也慢慢进入了状态,最后总算是把第一段话一五一十地翻译了出来,甚至越到后面,越发流畅。   然而,在坐的警察们心里却清楚,“流畅”是远远不够的。   危机谈判时,心态和筹码是最重要的制胜法则。如今他们的筹码还未摆上桌,心态却已经输了一截。面对已经在铤而走险、挟持人质的犯罪者,只要警方表现出来的态度不是“游刃有余”、“稳操胜券”,那么剩下的,就算只是露出了一丝犹豫,也会瞬间将情势逆转。   平泽智久还未开口,就瞥见始终沉默站在上首的星野健一回过头来。   这位上司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平泽,你来负责谈判。”   “我吗?”平泽智久一愣,“我并没有任何危机谈判经验——”   “你只需要拖住她,五分钟就够了。”星野健一的神情中看不出起伏,“无论她想要什么,我们都不会给的。你不如给她讲个童话故事吧。”   “......”平泽智久微拧眉头看着他,几秒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接受了星野健一的指令。   他回过头看向身边同事:“给名古屋那边解释一下,把我接进通讯频道。”   .   “你说什么?东京那边的人要直接远程谈判?”刚刚赶到现场的爱知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课长山内差点脚下一个趔趄,“开什么玩笑?!我们已经给了他们指挥权,谈判也在稳步进行中,专业的事有专业的人负责,即使是警察厅的人也没有权利干涉危机谈判!”   他话音落下,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沉下声,盯着下属的眼睛:“他们找的谁?警视厅的SIT吗?”   “不,不是SIT,”下属为难道,“是警察厅的Career(职业组),对方现在就站在东京的指挥室里,等着接入通讯频道......”   课长听到“Career”这个单词,立马咬紧牙关,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本部长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回荡起来,他抬起头,环视一圈四周。   这栋大楼前已经水泄不通地围了无数人,站在警车边维持秩序的普通警员,拿着对讲机时不时抬头眯着眼睛、皱着眉头的警官们,还有大小设备装备齐全的媒体记者——他侧过耳就能听到记者在语速飞快神情焦急地描述现场情况,而其中的关键词无外乎是“情况僵持不下”和“警察们能否力挽狂澜”。   搜查一课课长拳头放松又捏紧,他压低声音:“警察厅的官僚懂什么危机谈判?他在基层工作过吗?他当面逮捕过犯人吗?他知道怎么跟犯罪分子周旋吗?这种事情必须得让专业的人来做才行,我们已经派出了我们最优秀的人才,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下属也相应小声道:“警察厅的人确实不懂危机谈判,但是他懂英语,我们这边却要用翻译......”   “这算什么理由!这么大一个爱知警察本部,连一个会说英语的人都找不出来吗?”课长差点压不住声线,握拳的手大力挥舞起来,却在敲上车前盖的前一秒拼命收了力,“他们这么乱来,到时候出了事谁来负责?谈判破裂人质死了怎么办——”   “山内警视,你再这么拖下去,人质说不定真的要死了。”   山内课长一愣,回过头,就见爱知县警察本部警备部公安课的负责人举着手机缓步走过来。   这位负责人梳着整齐的背头,好整以暇地晃了晃手机。   “警察厅那边的直接命令,现在爱知县公安接管了现场的所有指挥权,由我负责跟东京的中央指挥室直接沟通。”   他顿了顿,扬了扬眉稍:“山内君,您别老是弄得好像自己很有决定权一样,好吗?让民众看到肯定会想我们警察内部管理怎么这么混乱的。殊不知,警察系统内部分明有着严格的层级区别,例如Non-Career和Career的区别,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的区别......”   山内课长耳朵还未听完这段话,眼睛先瞥到了公安负责人手里的手机。   那手机还在通话中,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通话时间未过半分钟。   山内的目光又重新移回公安负责人脸上,他这时反倒冷静下来,露出讥讽的神情:“川口,你这时候装得那么威风,平时不也就是东京那些老爷们脚边的一条狗吗?”   川口一愣:“你......!”   “既然是警察厅那边特意打电话通知的命令,我当然乐意接受,倒是你,不是东大出身,也不是警察世家,为了当上Career、当上公安,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即使如此,那些东大毕业的少爷公子依然只把你当条狗使唤,你却还是得毕恭毕敬地伺候着他们......”   山内换了个姿势,双手插兜,游刃有余地欣赏着面前人的表情。   “毕竟那些官老爷才是掌控你晋升的奴隶主,你只有依附他们才能有资格对着我趾高气昂——这么一想,还真是很辛苦啊,川口警视,当狗这种活确实不是谁来都能做的。”   他说完,也不管对面什么表情,转身就走:“既然公安不需要我们的谈判专家,就让SIT收队吧。”   他意味深长道:“反正出了事有公安负责。”   “......”下属看看一脸铁青色的公安负责人川口,又看看走远的上司,连忙抱紧怀中文件跟了上去,“是!”   眼看两人走出十多米远,川口还未平复心中的郁气,就听见手机里那个大提琴般优雅但冷漠的声音:“你们说完了吗?”   “......”他立刻不自觉挂上笑脸,对着空气连连鞠躬,“是、是的,我们说完了,嗯,交接完了......”   “行。”   对面惜字如金。   川口等了两秒没见对面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犹豫再三还是小心道:“那个,长官,刚刚山内课长说的话,不知您听没听到,如果听到的话,请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他这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说话口无遮拦添油加醋的,老是针对我——”   他还未说完,就听见一阵“嘟嘟”声。   川口一懵,拿下手机。   原来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   很快,位于名古屋的出租楼上方,盘旋的直升飞机里,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起来,那声音说的是英语——流利纯熟,几无口音。   他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接着就直入主题:“贾巴拉女士,您先冷静些,您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只要您别伤到孩子。”   免了翻译的功夫,贾巴拉的紧张似乎消退了几分,她依旧将刀架在婴儿颈边,双眼紧紧盯着空中的直升机,仿佛在看着一个假想出来的人:“我不要求什么,你们把我和我丈夫安全送回他的国家,我就放下刀,不伤害拉尼娅......”   拉尼娅就是她怀中婴儿的名字。通讯器滋滋两声,年轻的男声叹息道:“贾巴拉女士,您的丈夫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贾巴拉尖声吼道,“我知道他死了!自杀的,趁我不注意,没骨气的东西,他犯了大罪!但是、但是——”   她的声音又冷静下来:“我要带他回祖国埋葬遗体,在那之后,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通讯器那头的平泽智久苦笑,心想真让你去了那个地方,谁能再把你找出来?到时候就是我们放跑了两个国际恐怖分子——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你是潇洒了,我们可是要给美国人一个交代的。   “您先冷静一些,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但你的孩子还有未来,她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他声音依旧装得温和,余光却瞥见星野健一似乎借了某个同事的耳麦在和谁通话,几秒之后,他放下耳麦,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独自走出去了。   平泽智久收回视线,轻声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鬼话:“拉尼娅是无辜的,她未来还能够平安长大,接受教育,拥有崭新的人生,怎么能让这一切断送在今天......”   “你不明白!”贾巴拉的声音在颤抖,泪水不断从她棕色的五官上滑下,“他们能给我们什么?钱吗?工作?还是尊重?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这个世界在围剿我们,美国人的军队杀了我丈夫的父亲、兄弟、子侄,现在还要夺走他的妻儿。不远的将来,我的同族们都会被踩在泥里蹂躏,我们的孩子出生就已经死去,谁来给他们偿命呢?!”   “贾巴拉女士,您先冷静——”   “听着,我、我不想伤害日本人,你们没对我们做过什么,你们的学生不是没有帮过我们,但我知道你们抓到我之后就要做什么,我不会让你们把我和我丈夫的遗体送回美国去,那个异教徒的国家、邪恶的地狱——结局要是如此的话,我宁愿就在这里杀了拉尼娅,让她不要面对这个世界!”   她说着就要举起匕首,刀口直冲往下,那零点几秒的刹那里,平泽智久瞳孔一缩,紧握耳麦的手几近发白,而在数千公里外的名古屋,废弃大楼后面的建筑物里,漆黑的身影俯下身,食指扣动扳机——   两颗无声子弹从不知名处射来,一发击中贾巴拉后背,一发击中小腿。   批头巾的女人顷刻倒下去。   “砰”得一声,天台铁门被持枪特警一脚踹开,众目睽睽的航拍镜头下,女人仰倒在地,她怀里的孩子很快被混乱的人影覆盖了。无垠蓝天倒影在她眼中,身下逐渐漫起一片赤红。   通讯器里的声音变成了一片寂静。平泽智久怔在原地,几秒后,他放下耳麦,缓缓靠在桌边,看向平静走回来的星野健一,露出一个故作戏谑的表情:“长官,这么着急做什么,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哦?”   “听仔细点。”星野健一单手插在西裤里,向他转回头来,“那个SAT的人不是说过吗?婴儿的啼哭声,那种声音一直没有响起来过。”   平泽智久缓缓沉下心。   “拉尼娅·谢哈塔已经死了。他们在名古屋躲了三天,没有现金,避着监控,几乎获取不到食物和水。成人可以撑,婴儿绝对活不了。”   星野健一说完便下了指令。   “我不管她是精神分裂还是被害妄想,把那个女人活着送回美国去,她丈夫犯罪的细节只有她知道,如实交代说不定还能换个减刑。”   “......”   “不要产生不必要的同情。”他对平泽智久勾起唇角,“她丈夫给那两架坠毁的飞机提供帮助,望着同伴穿起炸弹背心走进人群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同情一下受害者。”   平泽智久合上嘴,几秒的沉默后,他重新戴上耳麦,连通名古屋的公安负责人。   “麻烦你们给她紧急治疗一下,我们一周内要把嫌犯转移到东京。”   “是......”对面的语气似乎有些恍惚,“长官,那个婴儿怎么办?”   平泽智久抹了把脸:“问问她吧,是想葬在日本还是美国。” 第252章 第252章   十八年前,波哥大。   霓虹夜色覆盖了这座炙热的南美城市,殖民风格的屋顶露台如今已经被改成了爵士酒吧,从这里望去,能俯瞰城市大半的地标夜景。   灿金车流像融化的黄金般连接整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暖香,那是夜色的温柔。   她侧过脸,小心打量身边男人的脸庞。   不知是喝了酒还是风醉人,夜色笼罩下,那张脸上的神情她并看不清,只感觉阵阵暖流裹住了自己,也裹住了男人。她垂下眼,颤动指尖的热意。男人却没动,依旧虚拢着她的手,爵士乐从他们身后缓缓流淌而来,男人正望着远方,任由唇间纸烟明明灭灭。   忽地,她听见:“累了吗?”   女人一惊,恰好撞见那双深色的眼睛。好像月亮都要醉倒在那汪深池里了,她弯起眼,轻轻摇首:“不累。”   “累了就早些休息吧。”男人只是说,“不要勉强。”   “我真的不累......”女人轻叹,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掌心,她舌尖有好听的南美口音,“我只是被热风熏得有些醉了,先生。”   墨西哥湾的暖流趁风而来,卷起她灿金的长发,于是这个旧日的梦就此成为一页残卷,比任何烈日都焚烧得更快。远道而来的亚裔外交官不久就回归故国,那里有他完美无瑕的家庭和顺遂人生,而她收下一笔钱,退回哥伦比亚的残酷夜色里。   在那里她不是会被牵着手温柔对待的女伴,也不是偶然邂逅异国之恋的纯情少女。她降生在淤泥里,此后就再也没有了选择的权利。尖锐的旋风穿透了她的心,让她再未想过另一个世界的美好图景。   于是太多太多的事紧随其后,硝烟和烈火席卷了那片大陆,再看见新闻上的那张脸时,她想:降谷正晃,你要明白,人们如果擅自抛下秘密,秘密就会在夜里找回来——   .   拉娜含笑抿下热茶。   对面的降谷零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女人的神态已经同过去两个月里完全不同,她失去了神经质、脆弱和恐惧,却捡起了游刃有余和气定神闲。那似乎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又或者这个战场同她熟悉的战场相比,实在太过小儿科了一些。   两人沉默的档口,屋里的佣人不知是有意无意,特地送了来英式下午茶和点心,降谷零一口未动,拉娜却自顾自开始享用。   为什么不呢?她想。这个家族如今可以享用的荣华富贵,都是靠收割这个世界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下等人掠夺而来的。   他们的诞生就是原罪,他们活着享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弱者的霸凌和屠戮。他们自称政治家、精英、民众的代言人,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高人一等的资格、做着高人一等的好事,只是因为他们享有了比别人更多的“运”。   这种运能持续一辈子吗?那个男人如今死了老婆孩子,又只剩下一个混血杂种继承衣钵,也不知是不是某个注定悲剧的一部分呢。   “话又说回来,”拉娜垂下眼,搅拌红茶里的牛奶,“我原以为你要同我保持装傻的默契,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你把我当空气,我也把你当弃子的......怎么这么莽撞,突然就要摊牌呢?”   降谷零不说,她却清楚得很。这个少年并不莽撞,甚至太过隐忍。他一定早就已经意识到了她的身份,细节桩桩件件,她又没有隐藏,但凡具备一星半点挖掘到底的决心,他迟早会摸索到真相。   但天性的谨慎和深沉让他按兵不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同往常一样,无视她所有的歇斯底里,但依旧尽力照顾着她,在这座遍布视线的宅邸里替她竖起一道城墙。   拉娜却全然难以信任那种浮于表面的照料——说不定是在靠着暗中观察说服自己呢,她想,说服自己接受生身母亲是这样一个人渣,自己的降生说不定本就是罪恶的一部分。   所以那样的自信都是习惯而来的保护壳,沉稳的神态只是另一层伪装,他们本来就是同生同往的低贱杂种,怎么由得你在我面前装游刃有余呢?所以快些暴露吧,向我袒露你的真实——   降谷零忽地笑了:“不为什么。”   拉娜放下茶杯,佯装出好奇的神态:“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好奇罢了。”降谷零伸出手,从点心架上取下一块司康饼,银纸长刀被用得干脆利落,啪嗒一声,司康被一分为二。   “任谁都无法克制住那种好奇的吧。”降谷零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替她抹果酱和奶油,“想要知道抛下自己远走高飞的女人到底是谁。想要知道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想要知道自己体内的另一半血液——即使待我并不友好,也无法克制地,会产生对‘我从何处来’的畅想。”   拉娜挑起眉:“那么现在的结果,你满意吗?”   “该怎么说呢......”降谷零将一半白一半红的司康递给她,又自顾自地切开下一个,“大概是因为本来就没有抱着多高的期望,所以也算不上无所适从。我已经过了因为得知真相而感到愤怒的年纪了。”   “早熟的小孩。”拉娜笑了,她将两半司康合二为一,毫不在意形象地大口吞下,仿佛有许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甜食了——即使那只是来自美食荒漠的粗粮麦饼,就算胡乱涂了点奶油果酱,也远不算世间珍馐,“降谷正晃告诉你的版本是什么?说我是南美来的间谍吗?”   “间谍,但不一定是南美。”降谷零垂下眼,“一开始我猜的是美国。”   “边境控制。”拉娜哼了一声,“借他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出轨他国间谍,那时候他大儿子刚满三岁,他在南美的驻外轮期快走到头了,已经坚持了那么久,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真是恶心的男人......”   “不过,”她抬起眼,嚼着嘴里的点心,“你是个很好的小孩吧,降谷零。正直、善良的小孩,爱着你的国家,见不得人踩脏国旗的那种——踏进日本国土的间谍,还是肆虐南美的毒贩,如果有得选的话,你想选哪个?”   “你是说我会选择在谁的肚子里降生?”降谷零迎上她的目光。   拉娜不说话,嘴角带着轻盈的恶意。   “来到日本的间谍同样会危及他国,在南美贩卖的毒品同样会流入日本,世界上没有两难的选项,只有不断流动的秩序。所以同样的道理,无论是这副皮囊,还是父母的来处,那都是非我可选的东西。既然如此,在选择懊恼揽罪和自暴自弃之前,我好像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吧?”降谷零笑了。   他轻轻摩挲着杯沿。   “宿命论这种说法,我好像一直不是它的受众,母亲。”   拉娜挑起眉。   这个金色头发的混血小孩第一次喊她母亲,她听着,却感觉不到那种本应涌来的暖意。   他们这对造孽的母子没碰到一个好的开端,大抵是也取得不了怎样顺畅的旅途了。世上应该是存在无忧无虑的幸福的,但有一些人打出生起就注定与危险和刺激纠缠不清,非常人的过去、非常人的未来,这些剑走偏锋的岔路对他们来说好像已是常事。   既然如此,不如各凭各的本事,看看能靠自己搏到一个怎样的前程——   宿命论吗?   恰好,在那个因战乱而投身宗教、因贫苦而自我说服的国家里,她也从来没信过神。   未经灾难,便心存感激。恕她保持不了这样知命乐天的乐观心态。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降谷零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额侧,灰蓝色的眼睛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他这么做的时候,旁人竟然很难仅凭外表就判定他的年龄还在青少年那一档。   “降谷正晃不会留一个国际通缉犯在他的房子里住一辈子,你我的身份和他的感情史当然是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陨俱陨的蚂蚱,可政治家金蝉脱壳的办法数不胜数,你却是随时会被放弃的现成把柄......你准备继续这样装疯卖傻下去吗?”   拉娜勾起唇:“说不定他又会爱上我呢?”   降谷零说:“我应该笑几声吗?”   拉娜反倒率先咯咯笑起来,她看起来是当真觉得刚刚这个玩笑开得不错,端着茶杯笑得花枝乱颤。   降谷零视线却落在那只端茶的手上。红茶晃得危险,却没见一滴洒落。   “哥伦比亚人还是很幽默的吧?”拉娜抹过眼角,歪着头看他,像是觉得很有意思,“话又说回之前那个话题了——”   降谷零挑起眉。   “天真单纯,出身低微,跌落谷底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全然仰仗对方而活的......因而脆弱,好骗,容易控制,爱得心甘情愿,激起你满腔愧疚的女人——你问我这样做是不是总是很有用。”   “我第一次知道竟有人真的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且当你还是个小孩,零。但是,让我告诉你,没有男人不喜欢这一套......”她捧起茶杯,只露出蓝色的眼睛,“没有。” 第253章 第253章   “今天下午17:23分爱知县首府名古屋中村区一栋出租屋顶楼发生人质挟持事件,事件最终造成两人死亡,无警务人员伤亡。”   “名古屋警察随后发布通告表示,事件中挟持亲生女儿的美国女性系出租屋内自杀身亡的阿拉伯裔男性的妻子,两人皆为受到美国及其他多国通缉的恐怖分子,曾参与策划多起恐怖袭击,接下来是对于该事件的详细报道......”   没过几句之后,警察厅对外发言人的板正西装出现在了镜头前,完完本本地解释了警察厅是如何受美国所托缉捕嫌犯夫妇,又是如何在半小时内,电光火石、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人质挟持事件,给曾因多起人质危机人心惶惶的日本社会送上定海神针。   伴着直升机航拍里乌穆·库尔苏姆·贾巴拉受击倒下的视频,对外发言人信誓旦旦,只要有公安警察的保护,国民们大可放心——   “啪”得一声。   电视机画面闪电般关闭。   星野真弓放下遥控器,望着远处的落日,慢吞吞地喝了口热水。   不远处街区的院落里,几抹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她却没将注意力放在那边,耳朵上戴着有线耳机,手里握着笔,专心在阳台上学习。   早秋的日落实属好风光,整个天空都被蓝与橙的霞光浸染透彻,气温也恰到好处,仿佛有阵阵暖流裹住全身。她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竟有几秒就这么望着天空,什么事也没有想。   这短暂的放空很快被门铃声打断了。   桌前指针走到了七点,星野真弓摘下耳机,走下楼去开门。   管家堀川提着饭盒站在门口,星野真弓规规矩矩地道了谢,伸手接过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经意问:“说起来,最近没怎么有机会见到上江洲老师......他最近很忙吗?”   “抱歉,上江洲先生的行程,鄙人也不甚了解。”管家微微躬身,“小姐是有什么事要和上江洲先生商议吗?鄙人也许可以帮您代为转达。”   星野真弓微微笑了笑:“不用了,我有他的联系方式。”   “那么,鄙人先行告辞了。”管家又鞠了一躬。   星野真弓目送他一路走远。她合上门,将饭盒拎到桌前,掀开盖子,看见熟悉的鸡胸肉和水煮西兰花,与此同时,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地,她又抬手打开了餐厅里的电视机。   “下一条新闻,今日下午,位于东京都港区赤坂町二丁目的......”   直到电视里的声音播了两三秒,她才反应过来,又上楼拿了书,翻到刚刚看到的那一页,在餐桌前坐下来。   与此同时,她摩挲到遥控器,重新按下关机键——   .   “下一条新闻,今天下午,位于东京都港区赤坂町二丁目的众议院宿舍内突发火灾,已造成一名议员及家属身亡。火情被发现后,消防部门出动21辆消防车开展灭火救援行动,火势在约一个半小时后基本被扑灭,最终3间议员宿舍被烧。”   “警方及消防在火灾现场发现两具遗体,此外一名议员家属因火灾导致的咽喉灼伤被送医。经过警视厅确认,死者身份系众议院议员笹原任三郎及其妻子,目前火灾发生的原因仍在......”   平泽智久得到准许推开门后,正好听到办公室里电视机的声音。   他随手把门关上,看见站在星野健一桌前的另一位同事下意识回过头来。平泽智久礼貌性地勾了勾嘴角,兀自在沙发坐下,用遥控器把声音关小了一点。   星野健一头也没抬:“你继续说。”   于是那位同事转回头去,流畅地继续汇报:“是这样的,警视厅公安刚刚派人来问,笹原议员的死亡事件,警察厅这边是否了解更多信息?以及公安这边,是否有必要全权介入调查?因为现在是搜查一课在......”   “没必要。没情报。”星野健一说,“让搜查一课查吧。”   “是,可是,因为死的是政界人士,按照惯例......”   “让他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星野健一抬起眼,“这种小事还需要警察厅来看着?”   同事闭了嘴,他抱紧文件:“那么其他就没有什么事了,就是关于缉捕谢哈塔夫妇的详细报告,长官官房那边催说要尽快收到全面的评估报告,还有为何缉捕行动最后造成这么大舆论风波的相关问责......”   “他那顶官帽今天就是我保下的,他还有脸来跟我提问责?”   “这个......”   “告诉他,报告我会按时呈交,让他想清楚点再来跟我谈条件。”   星野健一全不管面前的下属该怎么把这句话翻译成敬语,他兀自合上面前文件,抬头扫了眼沙发上的平泽智久,视线又落回面前的下属身上。   “超过下班时间一个小时了,你怎么还在这?”   “啊、我......”下属一愣,心想我这不是在这给您汇报工作——   “你什么?”星野健一挑起眉,“你不下班我要下班了。”   下属一个激灵,当即鞠了一大躬,大喊一声“辛苦了”,一路小跑出了办公室。   平泽智久摩挲着下巴,望着他一路远去的背影,不经觉得很有意思:“你赶人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   “我没有义务对下属拐弯抹角。”   “你把那归类为‘义务’啊?”   “编排语言可是很耗费精力的。”星野健一合上笔盖,看向他,“我要的东西呢?”   平泽智久却依旧不急的样子,他思绪还停在上一个话题里:“在那之前,我还想再问问我们是什么时候有了规定下班时间的?不都是能忙多晚忙多晚——”   “我要的东西。”星野健一重复了一遍。   “......”   平泽智久夸张地叹了一声。   “在那之前,我又重新查了查贾巴拉的资料,最后发现她的亲弟弟曾经在军队服役,最后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阿富汗......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有什么内情,最终导致她改换了阵营——”他话音刚落,立马举起手,作出投降的姿势,堵住了星野健一的话,“我知道你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只是随口提一嘴。给,你要的东西。”   他将手里那个文件袋放到星野健一桌上,又懒懒散散地抱臂倚在桌边,大有就在这个位置一直站下去的趋势。   “股权结构很清晰,百分之七十五归属一家在马达加斯加注册的餐饮公司,剩下百分之二十五归属‘日友财团’控股的餐饮娱乐公司,大概只是常规投资,那一片很多夜店背后都是日友的资本......”   就像迹部、铃木一样,日友财团是这个国家历史悠久的几大财团之一,虽不至于像其他两个直接把家族姓氏灌到名上的财团一样如雷贯耳,但也的确渗透着普通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财团们以银行业为核心,内部企业互相持股,形成无法被外部入侵、也无法从内部崩坏的大型卡特尔。能在调查对象背后发现某个财团的资本辐射,只能说是意料之内的结果。   “重点是那个马达加斯加的餐饮公司。”平泽智久说,“马达加斯加的司法体系薄弱,腐败行为普遍,是全世界富豪最喜欢的洗钱胜地之一。很难说清那边的注册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历,要查的话,我们一时半会没法把手伸得那么长。当然也可以申请ICPO的协助,但我估计你不会想这么做吧?”   星野健一也不知听没在听,他翻开文件,过了一会儿才说:“法定代表呢?”   “是叫做樋口翔的职业夜店经理人,四十二岁,之前在洛杉矶的大型夜店工作,似乎是被特邀聘请回国的,应该和背后的经营公司达成了某种协议吧。”   平泽智久忽然想到了什么:“啊,还有那个‘传闻’。关于卡戎和本地黑|帮的关系,表面来看,似乎是六本木一代的黑|帮定期抽取当地夜店一部分的经营流水,然后提供安保类的服务......基本就是派几个浑身纹身的壮汉站岗,只是会比专门聘请安保公司便宜很多。黑|帮通常都对当地的治安情况很熟悉,所以对夜店来说也是划算的买卖。”   “但是,”他顿了顿,“在这之中,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七拐八拐的关系,正常经营的掩盖下,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勾当,就不是纸面资料或者经营流水可以概括的了。”   星野健一合上文件夹,抬眼看他:“你觉得会有什么勾当?”   平泽智久挑眉,露出“你真要我说?”的表情。   “上到毒品和性|交易,下到往威士忌里兑水,哪家夜店没点灰色收入?组对课一直盯着那一带的夜店,隔三差五就能抓到几个倒霉蛋。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也不至于直接把他们吃饭的地盘掀了——这点默契我们还是有的。”   星野健一向后靠在椅背上。他侧头望着窗外,东京的天际线闪着璀璨的夜光,从这里望出去,外头却不是霞关一带的政府大楼,而是皇宫的护城河。   月色与灯火交相映照下,护城河泛着支离破碎的荣光。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平泽智久:“继续查他们背后的帮派。”   “卡戎呢?”   “会有人负责那边的。”   .   “叮咚”。   星野真弓点开邮箱。   新的文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她点开,一目十行地扫完。很快,鼠标移向右上角,她删掉邮件,仿佛删掉一封垃圾广告。   桌面上还摊着一本练习册,她看完邮件后,就按下笔盖,继续写起题来。   然而,老天大概是不愿意让她消停,又是一声“叮咚”——   这次却是门铃。   星野真弓慢吞吞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这才站起身。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深黑色,夜晚气温降得迅速,她下楼的时候披了一件薄外套。   于是门打开时,降谷零下意识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穿着居家服,黑发在脑后松散地扎了个马尾,平时星野真弓在学校时总是披着长发,穿着一丝不苟的学生制服,很少露出这样一面。   星野真弓单手撑着门,上下扫了他一眼:“怎么了?”   “不,没见过你扎马尾,觉得有点惊讶。”降谷零敛下眉,将怀里的东西递给她,“给,你要的书。”   星野真弓接过他递来的那本习题册,那已经是本被做过的习题册了,降谷零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布满整本书,她翻过两三页,漫不经心地说:“这个发型不适合我吗?”   “我觉得很适合。”   “那跟短发比呢?”   “诶?”   星野真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剪成短发,和扎马尾,你觉得哪个更适合我?”   降谷零眨眨眼,真的思考了几秒。半晌他疑惑又小心地问:“......不存在第三个选项吗?比如保持现在的样子?”   “你是说长发?”   “嗯。”   “现在的确可以,但果然还是有点碍事......”星野真弓合上书本,她抬起眼,“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但是我喝了下午茶,所以还没那么饿。”降谷零歪歪头,“星野桑要请我吃晚饭吗?”   “只是感觉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还以为是没吃饭,饿到了——看来不是啊。”星野真弓挑起眉,作出假模假样的羡慕,“也对,大少爷都是能随时随地喝到下午茶的,真是舒坦的生活。”   “......”降谷零无奈,“我看起来心情不好吗?”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   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降谷零,几秒后,她退后一步,移开身体。   “进来吧。”她说,“给你看个东西。” 第254章 第254章   一阵呛人的烟味飘进小川唯的鼻子。   她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几声,浅褐色的眼睛看向同伴。初秋的冷风拂过女孩们光裸的大腿,她的同伴半罩着一件红色皮衣,挽着精致的黑色手包,一只手夹着烟,站在五光十色的夜色中,对露出局促神色的小川唯挤了挤眼睛。   “唯酱,你该不会从来没抽过烟吧?”穿红色皮衣的浓妆女性说。   小川唯抿了抿唇:“不,我......”   “放心说实话啦,我绝对不嘲笑你。”   “是、是没抽过,烟味很呛,对身体也不好......丽莎桑也少抽点吧?”   “哈哈。”名叫“丽莎”的浓妆女性弯起眼睛,“很多不抽烟的人不相信,但是让我告诉你一个事实——不抽烟的人闻到的烟味总是比抽烟的人自己闻到的气味要呛得多。因为你们用鼻子,而我们用肺。所以不被烟味呛的最好办法是自己成为吸烟的人。”   她叼着烟,挽手从包里掏出烟盒:“抽烟也比闻二手烟更健康哦?”   小川唯看出她的意思,忍不住摆手:“哪、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最健康的难道不是大家都不抽烟吗?”   “怎么可能大家都不抽烟呢?”丽莎挑起眉,“烟民买烟的钱可是这个国家的重要税收,没了这笔钱,国会的大老爷们哪来的钱给我们搞国民服务?哎呀,别怕,就当学一个社会技能,有姐姐帮你看着,肯定不会让你呛到啦~”   她说着就要把一支崭新的烟往小川唯手里塞,后者依然觉得不妥,她为难地摆手想要拒绝,丽莎却像是铁了心要给她点上这支烟。   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而易举从丽莎指尖把烟抽走了。   “这位小姐不抽的话,要不就把它让给我吧?”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川唯和丽莎双双一愣,就见一个头发半灰的男人自顾自地将烟塞进嘴里。   “......哈?你谁啊?”丽莎一瞬间火气便上来了,“这是我的烟,谁允许你拿了?”   男人眨了眨眼:“别急嘛美女,我这不是出门忘带烟,瘾一下上来了,这才只好找你应个急?你看这样行不,我付你两包烟的钱,就当赔礼了。这是什么牌子的?七星吗?”   见这人二话不说就要掏钱,丽莎有点傻了,她愣了两秒,疑惑道:“你这人什么毛病?对面就有家711......”   “我已经在这排了半小时了,出去一趟太划不来了。”男人耸肩,他低下头,从口袋里翻出钱包,“说到排队,两位小姐,你们可以往前走了哦?”   小川唯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说话的档口前面的队伍已经往前行进了几米,已经有排在后面的其他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连忙拉住丽莎的袖子,小步往前跑去,等几人重新站定,她看见男人将两张1000日元纸币交给了丽莎。   丽莎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给钱,她看着这笔远超一包烟价格的钱愣了两秒,抬起头能屈能伸地笑着说:“帅哥,你还挺大方嘛?要帮忙点火吗?”   男人叼着烟勾了勾唇角:“那就麻烦美女了。”   他的烟被点着后,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侧过头,顺着风吐出一阵烟气,紧接着,他显露出一副解脱了的神情,似乎真的为这口烟憋了很久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口烟短暂蒙住了他的脸,又或者刚刚往前的那两步让三人站进了光线更亮堂的位置,小川唯忽然发觉男人侧脸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她同样发现这个男人的年纪已经不算年轻了,他应该有三十多、不,四十多,眼角能看见深深的纹路,但除此之外,那张薄薄覆盖着颧骨的皮面和明显经过锻炼的身材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丽莎也不再劝小川唯抽烟。她看上去对这个长得不错、有点小钱的灰发男人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问:“帅哥你怎么一个人来这?”   男人说:“一个人来这很不常见吗?”   “听你这意思,难不成是第一次来?”   男人诚实地点了点头。   丽莎露出颇有经验的笑容:“搞什么啊,那不是跟我们唯酱一样?行吧,那就让我给你俩好好介绍一下吧。”   她转过头,瞥了眼头顶巨大的霓虹花体英文:“看到那个招牌了吗?写着Charon的那个......虽然不知道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但这家夜店的通称是‘摆渡人’。”   小川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巨大的灯管在东京深黑色的天空中俯视着她,这里是六本木,寸土寸金的商业中心,青灰色的钢铁森林。这座城市的血脉正是这样从权力顶端的永田町四散蔓延,流经银座与赤坂,穿过繁华的六本木,直抵麻布台和东京塔。   小川唯从地铁站出来后目睹了这里的日落,穿着精致套裙和革履西装的社会精英在钢筋水泥间来来往往,夕阳碎裂在高楼大厦一尘不染的玻璃外墙上,十几分钟后,东京最大的夜生活娱乐区就喧闹着登场了。   她只是个来自乡下小镇、在拉面店里打工的学生妹,和大摇大摆化着烟熏妆来上班的兼职同事丽莎交朋友已经是她平生做过最出格的事。   她也不知是怎么就被浑身萦绕着大人气息的丽莎迷了眼,竟然同意来试着体验一下夜店——不管她的打扮看起来有多像学生,她到底是成年了。   丽莎将自己过往几次的经验掰开揉碎一口气讲了出来,还参杂着一些道听途说的深夜见闻和隐秘八卦,例如本地社会势力和夜店之间弯弯绕绕的关系,还有那些有来有回的勾心斗角,甚至哪个陪酒小姐在这里榜上大款嫁入豪门、谁家少爷带小三蹦迪却被正牌女友一酒瓶砸进医院......听得小川唯一愣一愣,仿佛身临其境了一部三流狗血连续剧。   男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提出问题:“这么说来,那个姓樋口的经理人算不上真正的管事人?”   丽莎耸了耸肩:“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这么大一家夜店,每晚都有各路土豪来一掷千金,还可能和灰色势力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些哪是他一个美国人搞得明白的?就算长了张日本脸,他骨子里也是美国人。”   “的确,每个地方都有自己不成文的规矩,没在当地生活过很难弄明白。”男人道,“可是,如果他只是明面上管事的,真正的经理人到底是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丽莎说,“我也只是偶尔来放松一下而已,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人,应该也不会让我这种普通客人知道吧?”   男人笑了。他点点头:“的确。”   小川唯一愣。不知为何,她直觉男人的笑容间藏着一抹深意。   还未等她细究那阵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额间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抬起头,望进东京深黑色的天空。   耳边传来男人仿佛叹息的声音:“下雨了啊......”   .   “好像下雨了。”星野真弓说。   她话音刚落,跟在后面的降谷零便听见一阵沉闷的混响,一道闪电劈进大地,白光穿透客厅的落地玻璃窗,一瞬间刺亮了星野真弓站在楼梯上的背影。   有那么一两秒,那道背影变得模糊不清。   降谷零眨了眨眼,继续跟着她往上走去:“天气预报似乎没说今晚有雨。”   “天气预报总是不准的。”星野真弓似笑非笑地说,“等会儿借你把伞吧,不用还了。”   降谷零挑了挑眉,逐渐嘈杂的雨声中,他跟着星野真弓走进了似乎是她卧室的地方,紧闭的玻璃窗果不其然早被打湿。   室内没有开灯,一切都蒙在灰色中,雨点与玻璃相撞的敲击声让降谷零有些心烦意乱。几秒后,他意识到,这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踏进属于星野真弓的私人领地。   这本就是个突如其来的邀约,他可以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做不到心安理得。   这时,星野真弓俯下身打开了台式电脑,降谷零定了定神问:“星野桑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星野真弓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鼠标看了他一眼:“你干嘛站在门口不进来?”   “......”   你确定吗?这可是你的卧室......   降谷零看着她沉默两秒,星野真弓的房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花季少女的房间。纯白色的极简家具,墙面没有任何装饰或杂物,单人床上既没有毛绒玩具也没有舒适的抱枕,桌面上除了高高垒起的书本,就只有纸笔和那台电脑。   电脑荧光和微弱月色照在星野真弓的脸上。她明明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却仿佛第一天搬进来。   就算家中来了小偷,恐怕也难以从房间内饰中判断出主人的任何喜好。   “你该不会以为踏进那扇门就能代表什么吧?”星野真弓看着他,露出略带嘲讽的笑意,“这里是我的‘住处’,不是我的家。我还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问题却不是这么个问题。   降谷零叹了口气,只能乖乖走到她身边。星野真弓侧过身,让他看清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降谷零扫了两眼,很快皱起眉:“这是......”   “剧本。”星野真弓说,“准确来说,是即将由高中部三年级剧组在学园祭出演的改编版《哈姆雷特》......的初稿。”   降谷零抬起头看向她:“你是怎么弄到的?”   星野真弓笑了笑,滑动鼠标让他看清发件人的名字:“很简单,跟编剧搞好关系就行了。”   “是之前彩排的时候......”   “你看到了啊。”星野真弓说,“那位编剧小姐看起来在为什么事情发愁的样子,所以我好心陪她说了说话,没想到她就这样把剧本发给我了。”   降谷零沉默下来。他清楚如果星野真弓只是陪南文月“说了说话”这么简单,后者绝不会轻易把社内机密就这么交到她手里。   就算这只是学生们自娱自乐、自导自演的业余剧目,到底也是有一套起码表面上公平公正的筛选机制的,让潜在的演员候选者提前看到剧本,和闭卷考试前考官泄题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星野真弓手中接过鼠标,一边听她继续说,一边往下翻看。   “拿到剧本之后,还真是有些出乎我意料,没想到她会做这么大刀阔斧的改编......”星野真弓说,“哈姆雷特公主殿下——听上去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啊。”   降谷零看着眼前的文字,心里也有同感。   经过南文月改编之后的《哈姆雷特》立刻呈现了与原版迥然不同的气息,其中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原剧本中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成为了丹麦公主哈姆雷特——复仇的王子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想必观众们的心立刻便会悬起来,好奇这样的剧情将会怎样发展。   很快他们便会发现,这不是唯一一处变动。不仅哈姆雷特成为了女人,剧作中与哈姆雷特坠入爱河的大臣女儿奥菲莉亚也在编剧笔下完成了性别转换,摇身一变成了年轻帅气的贵族少年。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不够降谷零通读整个剧本,他只大略看了眼人物列表,略经思索便抬起头对星野真弓说:“虽然乍一看出人意料,但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我记得英国作家伍尔夫曾经在她的文章里讨论过这样一个观点——假如莎士比亚有一个和他具备同样才情、同样文学天赋的妹妹,那将会发生什么?”   星野真弓淡淡地说:“在那个时代,莎士比亚的妹妹不会拥有受教育的权利,所以她无法提笔写作,也无法靠文学独立生活,当她的父母试图迫使她嫁人时,她逃到一家剧院,试图靠写剧本为生,却因为性别被拒绝了。最终她怀上了剧院经理的孩子,绝望之下自杀而亡。”   “虽然是想象出来的剧情,但并非没有道理。”她说,“那位编剧桑也和我说,各国各语言的《哈姆雷特》改编版里,早已有女性演员扮演哈姆雷特、甚至女性版本哈姆雷特的先例......反正是她执笔写的剧本,只要拍板决定的人同意,我自然也没什么异议。总之,和我们有关的部分是,诸伏君应该照着这份人物列表,试镜哪个角色?”   降谷零看向她:“你觉得呢?”   星野真弓耸了耸肩:“反正主角是不可能了,剩下还算有两句词的,也就是哈姆雷特的国王爹、篡位叔、奥菲莉亚的大臣父亲......以及奥菲莉亚本人了吧?”   “霍拉旭呢?”降谷零说。   “霍拉旭倒也是一个......”星野真弓沉吟,“这个角色的选择必须得足够精妙才行,既要确保诸伏君能以最大可能当选,也要戏份重到真的会被人觊觎......”   降谷零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点点头,几秒之后,忽然说:“星野桑,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事?”   星野真弓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就是,”降谷零有些为难地说,“这种事好像应该Hiro自己决定......吧?”   “......”   星野真弓看起来略显无语:“为什么是疑问句?”   降谷零心虚道:“初中的时候,学校运动会,我觉得Hiro很擅长短跑,加上老师催得急,就擅自帮他报了短跑项目。Hiro因为这件事把我数落了一顿,因为我没有提前跟他商量就帮他做了决定。我问他‘可是我后来问你的时候你也说想要报名短跑’,但他说‘重点不在这里,就算我真的会这么选,你也应该提前和我商量。不仅仅是我,还有你有能力安排的任何人。’从此以后我就没怎么擅作主张了......至少明面上没有。”   星野真弓听完,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神情:“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诸伏君一样有能力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吧?虽然我的处理方式一般是袖手旁观,但我以为你是‘都听我的’派呢。”   “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居然是这样的吗?”   “难道不是吗?”星野真弓说,“不然你缠着我做朋友干什么?”   “......”降谷零扶额,“这都哪跟哪啊?”   他叹了口气:“总之,明天先问问Hiro吧。他自己挑的角色肯定是扮演起来最得心应手的角色......不瞒你说,Hiro的演技有时候真的特别厉害。”   “真的吗?”星野真弓似笑非笑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第255章 第255章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在巨型舞池上空盘旋,蓝色、紫色、绿色的刺眼灯束不断晃动扫射着,浓重的香精味和汗臭交杂着蔓延在鼻尖。   远处不断传来木塞被拔出酒瓶的噗咚声,晶莹的液体顺着香槟塔倾斜而下,将蓝色绿色的灯束折射向无数角度。   人群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几乎完全被淹没在了轰鸣的电音舞曲中,远远望去,只能隐约看见无数双不停起伏的、高举的双手。   小川唯端着两个塑料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混乱的灯光中,她几乎分辨不清方向,两边不断有陌生的男男女女涌上来,将她夹在亮片短裙和名牌印花T恤中间,人群的惯性巨大,好几次都挤得她险些趔趄。   她从未想过东京还有如此醉生梦死的地方,一片昏沉中,只有吧台的爵士暖光灯能被当作铆点。   等终于从舞池中抽身时,小川唯已经筋疲力尽了。   “久等了......”她将纸杯放在吧台上,喘着气爬上了高脚凳,“人实在是太多了——大家明天都不用上班的吗?”   她说着,端起面前的其中一只纸杯,大口灌下。   等到气喘吁吁的嗓子终于被白水滋润,小川唯才转头看向同伴:“丽莎,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丽莎?”   只见丽莎早已满脸通红地趴倒在吧台上,一边紧闭着眼酣睡,一边傻笑着嘟囔着什么。她手边放着好几只喝空的鸡尾酒杯杯,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味。   小川唯没想到拿杯水的功夫丽莎就已经把自己灌醉了,她瞪大了眼睛小声对坐在丽莎左边的那个男人说:“她都喝了多少?!”   那正是先前在外面和他们一起排队的灰发男人,暖灯在他的深灰色西装上撒下一层金黄的阴影,他坐在吧台前,单手端着一只威士忌杯,正沉默着不知望向哪里。   听到小川唯的声音,他回过头来,视线扫过丽莎,状似无奈地耸肩:“我劝过她了,但丽莎小姐坚称自己酒量很好。”   “嗯......我、我没醉!”话音刚落,丽莎像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直起了身。   她还没看清面前都放着什么,就一把端起小川唯带来的塑料杯,还没等后者出声提醒便仰头一饮而尽:“嘿嘿,别管我,我还能喝——嗯?怎么是水?”   丽莎迷蒙着眼睛咂了咂嘴,半晌一脸委屈地看向小川唯:“酒呢?我的酒呢?我不要喝水——”   “丽莎,你醉了,别喝酒了......”小川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扶住她的身子,“你、我......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今晚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不要!我还没玩够呢!”丽莎趴在她肩上挥舞着拳头,“扶我起来!我还能蹦!”   “你喝醉了,别蹦了!再蹦要吐出来了——”   “吐出来不是更好吗?吐完就爽了啦!”   小川唯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发酒疯的丽莎,成熟女性发育得比她好很多,骨架也比她大,就算是公平公正地掰手腕她也掰不过丽莎,更何况丽莎现在是一个意识不清、胡乱挣扎的醉鬼。   她咬了咬唇,忍不住朝坐在一旁的灰发男人投去求救的目光——他们虽然刚刚认识,但男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他外表绅士,花钱大方,请丽莎喝酒,还在她们去舞池的时候帮她们看包,不管底细如何,他的人品值得信赖。   所以小川唯以为,这一次他也会搭把手。   ......然而,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男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求助。他忽然站起来,拎着酒杯,一言不发地往他刚刚一直望着的那个方向走去了。   “诶?诚、诚一郎先生......”小川唯怔怔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混乱的舞池光线中,不明白这位刚刚还显得颇为乐于助人的先生怎么突然改换了态度。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不妙的声音。   “唔、胃有点难受,”丽莎趴在她肩膀上嘟嘟囔囔,“唔、嗯......”   小川唯浑身一僵。   “等、等等——”   “等不及了,呕呕呕——!!!”   .   上江洲诚一郎拎着酒杯往前走去。   他已经在吧台前坐了一晚上,全程只抿了一口酒。   这间名叫“卡戎”的夜店占地空间巨大,能同时容纳数千人的大型舞池甚至只是它所有营业区域的一半,包括吧台、卡座、包厢在内的更多贵宾区才是真正的销金窟。   他给自己要了一杯格兰菲迪,然后请丽莎把酒单上所有的特调都喝了一轮。   事实证明这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看在那两位小姐卖给自己一支香烟的份上,今晚还是早些送她们退场比较好。   上江洲诚一郎穿过人影攒动的卡座区,径直掀开闪着暖光的廉价灯帘,在身后晃动的碎光中向走道深处走去。路过拐角的绿植时,他随手一扬,棕黄色的酒液被洒进了盆栽土里。   他一边走着,一边回想这栋建筑的结构图。   数天前把自己全身底细都抖落干净的笹原任三郎并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争取庇护的机会,他的表现并没有让星野健一满意,所以他失去了活命的可能——又或者,无论他回答什么,星野健一都早已决定用他的死亡为下一步铺路。   今天下午发生在赤坂的那场火灾就是证据,光天化日之下烧死了一个议员,警视厅的刑警们想必正像无头苍蝇一般盲目乱窜,他们并不知道这起案件将永远成为尘封的死案,他们更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自己身边。   只要对手不至于蠢到一无是处,笹原任三郎的行踪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他最后的一点价值也将被彻底榨干,而他的死正是第一声号角——藏在这家夜店里的幕后代理人在得知据点暴露时,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这正是上江洲诚一郎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已经盯着舞池边来来往往的高大西装保镖看了一个晚上,他们的排班顺序、轮换频率、装备细节,保镖之间互相沟通的方式,嘈杂声浪中他们使用的那些简短手势,还有袖口露出的刺青、偶尔出现的非东亚人种......   是外来劳工还是国际雇佣兵?保镖之间的区别是什么?黑流会的成员有自己青睐的纹身,那会是他们身上的图案吗?   无论如何,他今天不是来当侦探的。   上江洲诚一郎拐进最后一道弯,终于重新看见了那个一直在被他跟踪的背影。   那是个步伐略显急促的光头保镖,他在舞池边持续站岗数十分钟后,忽然接到一通电话。不知对面说了些什么,电话挂断后,他立刻急匆匆地向里区走去。   这里的保镖互相之间都用有线耳麦沟通,舞池太过嘈杂,外来电话并不是高效的手段,能够在工作时间接私人电话的保镖也决不会只是底层喽啰。最大的可能性是那并不是私人电话,又或者,那通电话紧急到没有时间特地采用其他传递方式。   上江洲诚一郎知道,那正是自己等待的契机。   光头保镖没有发觉他的尾随,他快步向前走去,直到终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门扉前。上江洲诚一郎停下脚步,靠在墙角后,侧头冷冷地看着他。   只见光头保镖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这才敲响木门。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光头保镖整了整衣领,还没等他按下门把手,“砰”得一声脆响,快步走到他身后的上江洲一把抡起威士忌酒杯,砸中了他光洁的脑袋。   他完全没有收力,重工打造的酒杯在光头脑后应声而碎,尖锐的碎渣落进衣领,扎出一片血痕,还有一些散落在漆黑的软地毯上。拜地毯材质所赐,这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偷袭。   听说这家夜店使用的每只威士忌杯都是水晶制成的,水晶硬度更强,同等体积下也更重,上江洲诚一郎甩了甩手,却感觉砸水晶和砸玻璃的手感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   光头保镖猛遭重击,只觉两眼嗡嗡,一阵剧痛,颈部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脑后突遭重击,普通人不死也大约早已昏迷倒地,他却只是踉踉跄跄地往前跌了几步,忍着脑震荡般的眩晕,瞬间握紧拳头想要转身回击。   然而,还没等他的拳头砸中身后人的鼻子,就又被一阵大力勒住了脖颈。   上江洲诚一郎的手肘卡着他的喉咙,那藏在服帖西装下的手臂肌肉青筋暴起,强劲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光头保镖瞬间感到阵阵窒息:“喝......喝喝......”   他嘶嘶张大着嘴,拼尽全力想往胸腔灌入氧气,却很快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光头保镖意识混沌得想,这个人的气力那么冷峻,他一定这样勒住过无数人的脖子。   到了最后,他仅有的力气便是在潜意识中踢着腿挣扎,徒劳地想去扒这不速之客的西装袖口。   然而还没等他够着,上江洲诚一郎抿了抿唇,再次猛地用力,只听见咔嚓一声,光头保镖的颈椎完全错位,已经窒息缺氧的脑袋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软下去。   上江洲诚一郎立刻松开手肘,拖着他瘫软的身体,娴熟地放倒在墙边。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分钟内,他俯下身,从保镖耳上扯下有线耳麦,又整了整被扯皱的衬衫衣领衣领,拍了拍西装下摆沾染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后,房间内正好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外面什么声音?怎么还不进来?”   上江洲诚一郎清了清嗓,将耳麦塞进耳蜗:“抱歉,不小心被绊了一跤。”   他跨过光头保镖的尸体,按下办公室门把手。 第256章 第256章   这天晚上的雨实在来得不巧,刚开始还能算淅淅沥沥,转瞬间竟成了倾盆暴雨。   潮湿的空气侵袭了整栋房子,降谷零坐在电脑前,粗略地扫了一遍南文月发来的剧本,大致弄明白剧情差异后,他看向窗外,发现暴雨依旧在狂乱地拍打玻璃。   大雨不是问题,但狂风让撑伞都成了不可能。   他住得很近,就算是淋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有能力瞒过房子里的其他人吗?他出门前没有跟任何人解释,本打算如果被问起,就说去了诸伏景光那里。   他有信心瞒过普通的下人,但拉娜会不会敏锐到看出任何端倪呢?无论她伪装得多么无害、柔弱,降谷零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个危险至极的女人。   防备一个人最重要的方式之一便是不要让对方察觉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诸伏景光在他生活里出现的频率已经高到无法遮掩......但他应该隐瞒星野真弓的存在吗?   如果不隐瞒的话,会发生什么吗?   说到底,星野真弓为什么要一通短信把他叫到这里来呢?   即使他们的关系在自己大半年的努力下已经有了飞跃性的进展——意思是星野真弓终于不再拒绝跟他对话了——但她依旧不是会主动发起一场邀约的性格。她用的甚至是那个不记名的的手机,在那个手机被交到他手上后,星野真弓第一次主动给他发短信。   而有关剧本的事,明天到学校再告诉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降谷零看着电脑屏幕心烦意乱的时候,星野真弓正靠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安静读着书。   她早已经看完了夏天的《荒原狼》,现在是属于秋天的书。降谷零不自觉回过头时,发现她在床头昏黄的灯光下,正镇定自若地翻过一页《政治学通识》。   降谷零顿时觉得刚刚胡思乱想的自己像个傻子。无论星野真弓有什么目的、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她都看起来游刃有余、得心应手。面对这样的对手,贸然试探是不会起到作用的。   他忽然想起过去某一天的国文课。那天星野真弓如常答对每一个老师提出的难题,临近课尾时,安藤老师随机抽查过去半年的学习成果,要求每位同学背诵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古文。   A班的学生中有人背诵松尾芭蕉的经典俳句:“碧海狂涛,银汉横垂佐渡岛*。(荒海や佐渡に横とう天の川)”另一些人则敷衍地选了全国投票得出的最受欢迎诗词《春望》,甚至还有人提了《论语》和《史记》的章节,结果背成了“学而不思则殆,思而不学则罔”,气得安藤老师当场摔断一根粉笔。   轮到星野真弓的时候,她站起来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地说:“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   那是《鬼谷子》里的散文,不在任何考试的考纲范围。   坐在后排的降谷零心中微动,那后面星野真弓具体说了什么他已记不太清,只听见她坐下前最后的话:“机事不密则害成。想要做成一件事,就闭上嘴,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真正的目的。这是它教会我的道理,我很受用。”   .   “你还打算盯着我看多久?”   降谷零一愣,忽地回过神来。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放松紧绷的脖颈和大脑,看向窗外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吧?”   他说完便觉得这句话实在太不应景,窗外下着这么大的雨,“回去”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词。   但他依然觉得庆幸——星野真弓那天背的那篇古文不仅让她自己受用,他也觉得很受用,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稍一莽撞、便容易马失前蹄的情境里。   面对星野真弓,他必须非常谨慎。   星野真弓像是深深沉浸在书本里,过了几秒才心不在焉地说:“你看完剧本了?”   “差不多。”   “看得真快。”   星野真弓随手将一支笔夹进书里,这才抬起眼看他,“你饿了吗?”   降谷零一愣:“什么?”   “你没有吃晚饭吧?”星野真弓说。   降谷零眨了眨眼,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陪拉娜喝了下午茶,他的确还没有吃晚饭。   他本打算从星野真弓家回去的路上随便找家拉面店对付一下——有时候,他宁愿吃速食也不想待在那诡异的气氛里,而附近的确有家还不错的拉面店。   “你准备回家吃饭吗?”星野真弓继续问。   没等降谷零回答,她淡淡道:“说实话。”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被她说出来后,降谷零忽然丧失了撒谎的动力。   “不。”他如实说,“附近有家拉面店。”   “现在下暴雨,你也吃不了拉面了。”星野真弓似笑非笑,她拎着书从床上站起来,自顾自地往外走去,“看在你心情似乎特别差劲的份上,今天我请你吃饭。”   “......?”   降谷零怎么也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有那么几秒,他居然感到一丝受宠若惊。如果可以选的话,星野真弓一定会无限延长她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她绝对不是热心肠到这般随意挥洒善意的人。   况且,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心情差劲了?   降谷零坐在转椅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星野真弓幽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但我这里也没什么珍馐美味——你想吃豚骨拉面还是担担面?虽然都是泡面,但我会亲自帮你烧水的。”   “......”听起来这好像是她的客人可以得到的最高礼遇了。   降谷零沉默几秒,最终,他神色如常地站起来:“豚骨拉面,谢谢。”   .   门被打开了。   上江洲诚一郎走进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原木书桌和满墙密密麻麻的文件袋,一个染了时髦白金色短发、皮肤因此被衬得黝黑的男人坐在桌后,见到他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这短短几秒内,上江洲已经认出,这个长得像牛郎的男人正是那位被从洛杉矶高薪挖来的职业夜店经理人,樋口翔。   樋口翔今年四十二岁,就算染了一头白金色头发,也挡不住脸上的沟壑和细纹。大概是因为常年声色犬马的生活,他紧绷的衬衫下是遮掩不住的啤酒肚。   短短扫过一眼后,上江洲诚一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   “你是谁?”樋口翔明显还没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他操着一口有些怪异的日语,“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上江洲诚一郎耸耸肩,他顺手将门带上:“我昨天才来报道,樋口先生。”   “难怪我没见过你。”樋口翔说,“你过来干什么?有急事吗?”   “这个嘛.....算是有一点。”上江洲诚一郎说,“刚刚有个光头似乎想要带话给你,但我想让你先带话给另外一个人。我们稍微发生了点小冲突,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决定亲自把话带过去。”   樋口翔没能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什么话?”   “我的意思是,能麻烦你指个路吗?”上江洲诚一郎耐心地说,“这个地方比你更能说得上话的人,他在哪里?”   “噗咚”一声,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的樋口翔站了起来,他看起来非常震惊,竟然将办公椅一把撞向了身后书柜。   短暂的惊惧后,他反应过来,扑过去拉开了书桌的右侧抽屉。还没等他哆嗦着将那把手枪上膛,房间角落里的昂贵花瓶就和他的脑袋来了个亲密接触。   咚。   好听就是好头。   “私自持有管制武器,嗯,你在日本人里算很有勇气的。”上江洲诚一郎低沉的气音在他耳后响起,樋口翔只觉得肩颈一阵剧痛,这个二话不说往他头上抡了一个花瓶的男人此时正反扭着他的右手,将他整个人毫不留情地按在书桌上。   “只可惜对于一个在美国生活过的日本人来说......你在同类里好像还没到达及格线啊。”   说完,他手腕一翻,威士忌酒杯尖锐的水晶碎片抵住了樋口翔的颈动脉。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樋口翔的声音竟然瞬间带上了哭腔,“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请不要伤害我,我是无辜的!”   “是吗?你是无辜的?那在你眼里,谁是不无辜的?”   “......”樋口翔简直欲哭无泪,“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是无辜的!!妈妈呜呜呜......”   “放心,你妈妈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上江洲戴着厚茧的食指缓缓摩挲着他的脖颈,“我再问一遍,这个地方真正的话事人在哪里?”   “......我、我,”樋口翔灵机一动,竟然反过来说,“我说完你就会放过我吗?你会保护我的吧?你应该知道那些人呜啊啊啊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就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浓重的血腥味从桌面上弥漫开来,樋口翔的惨叫还未飘出一米远,便被一团布料堵住了嘴巴——那是他放在桌上的鼠标垫。   他颤抖着不敢置信地往右看去,只见上江洲诚一郎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扎在他手背上的水晶碎片。   “呜呜呜!!”樋口翔猛地睁大眼睛,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更多的鲜血蔓延出来。   他其貌不扬的五官皱成一团,汗水流进眼眶,和泪痕糊成一团。   “我看你好像有点没搞清楚情况。”上江洲诚一郎在他耳边说,“现在是我在威胁你,不是你在跟我谈条件,明白吗?”   樋口翔被鼠标垫堵住的嘴巴颤抖着漏出口水,这个西装革履、收入不菲的男人转瞬间卑微得如同一只肮脏的老鼠,他糊满泪水的双眼颤抖着盯着涓涓往外渗血的手背,只觉抵在脖颈的那片利器就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代社会怎么会有人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我再问一遍,”上江洲诚一郎说,“这个地方真正的话事人在哪里?如果你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了,就点点头。”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便感觉樋口翔白金色的脑袋颤抖着晃了晃。被他锁着脖颈摁在办公桌上的男人努力克制着动作幅度,小心翼翼地避开横在喉前的水晶碎片。   上江洲诚一郎见状,满意地把他嘴里的鼠标垫扯了出来。   “那个人在......在上面。”樋口翔颤颤巍巍地竖起一根尚算完好的左手食指,指向天花板,“但是,那个地方戒备非常森严,你一个人闯进去是绝对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猛地睁大瞳孔。   死神镰刀降临得猝不及防,在所有有幸说出临终遗言的人中,他甚至连结束一段完整对话的殊荣都没有得到。   在樋口翔最后的记忆里,他只记得一片鲜红的血幕。   “砰”得一声,上江洲诚一郎将失去生机的尸体扔在地上。   他从纸巾盒抽出几张纸,随意擦了擦被鲜血染红的右手,随后看向被那层拉开到一半的抽屉。   几秒后,上江洲诚一郎转身面向身后的落地书柜,眯眼扫过那些写着“账目”和“报表”的厚重文件袋,还有穿插立在柜面上的营业资格证和象征“xx推荐榜No.1”的奖杯。   很快,他视线落在角落的木质盒子上。   开夜店真赚钱。   他这么想着,毫不客气地从盒子里顺了一只千里达雪茄,用樋口翔桌上镶钻的限量打火机点燃。   在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之后,他将上膛的手枪夹在腰后,跨过樋口翔的尸体,继续往走廊的更深处走去。 第257章 第257章   涓涓热水被冲入泡面杯,星野真弓持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搅拌了两下,又将筷子压在杯盖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便坐在厨房吧台前,单手撑着脑袋,继续翻开书看了起来。   混浊的雨水伴着偶尔的雷电笼罩了整个世界。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厨房这一角亮着昏黄的灯光。此时此刻,它就宛如世界的中心、无边海面上的灯塔,在照亮眼前方寸的同时,时刻提醒着置身其中的人:外面是充满黑暗和恐惧的世界。   厨房的挂钟一秒一秒地发出滴答声。一片寂静中,降谷零坐在吧台前,他视线略过崭新的厨房家具,又看向垂着眼看书的星野真弓,有一瞬间竟感到些许毛骨悚然。   他从来没遇见过星野真弓这样的人,她的一切都仿佛和普通人的生活格格不入,甚至,她身上跟“生活”搭边的地方根本就屈指可数。   普通人在这时候至少会主动开启话题来避免尴尬,但她仿佛根本不打算这么做,她也不做家务,不操心每天吃什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张贴海报或者挂画,不主动交朋友,不参与任何校园活动,不关注流行或时尚趋势,就好像......除了她想要做的事,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一样。   可她想要做的事是什么呢?   星野真弓给了他那部手机,跟他讲明了对追查麻里子之死的兴趣,除此之外,她没日没夜、不知疲倦地学习——就像一台机器。   降谷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台叫做“星野真弓”的机器并不是生下来就如此的。可她过去到底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机会,那个抓住属于过去的幻影的机会。   他第无数次开始思考,如果一年前的四月,他叫住了从交番的长椅上站起来、向母亲走去的星野真弓,开口争取一个交换联系方式的资格——事情是否会有所转机呢?   漫长的沉默后,降谷零终于打破寂静,他指了指被星野真弓压在桌上的书,明知故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她伸出四根手指,拎起书籍两边,向他展示书封上的字。   随后,她又放下书,继续读下去。   降谷零不得不追问:“它讲的是什么?”   “......《政治学通识》,讲的当然是‘政治学通识’了。”星野真弓终于抬起眼,“我以为这个书名要比‘悉达多’或者‘荒原狼’更简明易懂一些呢。”   这实在不是一个能让人轻松接上话的回答,降谷零都有些佩服自己没话找话的功力,他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继续问道:“你之前一直都在看虚构类的书,为什么突然变了?”   星野真弓说:“我看课外书是为了扩充知识库,准备东京大学的入学面试,所以看《政治学通识》这样的书才是我的本分,《悉达多》那样的书反倒能算偷闲。”   降谷零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这么说来,我也应该多看些这样的书吗?”   “......这么说来,你也要报考法学院啊。”星野真弓依旧不像是准备认真搭理他的样子。   她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不知道东大入学试会不会给每个高中限定招收名额?还是说我们只能很遗憾地继续当同学了?”   降谷零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看在可能要继续当同学的份上,我能知道《政治学通识》大体讲了些什么吗?”   星野真弓大概是见他真的不准备结束话题,这才终于抬起头。定定看了降谷零两秒后,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做出准备开启一场聊天的神色。   “设想一个这样的场景吧。”她抱着手臂说,“你走进面试房间,东京大学的教授问你:为什么决定报考法学院?你说:因为我要当警察。于是他继续问:为什么你要当警察?”   降谷零说:“为什么我要当警察?”   “是啊,为什么你要当警察?”星野真弓歪了歪头,“我也很好奇。说来听听呗?”   “......”降谷零不觉得星野真弓是真的对此感到好奇。这一点从她从未主动询问过他和诸伏景光二人的专业选择和未来志向就可以看出来。   但星野真弓愿意在此时此刻愿意给他个面子装出感兴趣的态度,这一点的确让他松了口气。   片刻后,他回忆般道:“按照目前可以找到的记录,大概两个月大的时候,我被遗弃在港区一家乳儿院的门口。两年之后,我的年龄超过了乳儿院的最高限制,所以被转移到了世田谷的一家儿童福利院。从那时候起,一直到那位降谷大臣把我接出去——也就是十六岁的时候,我三次被寄养家庭领养,又三次在几个月内被退回,除此之外的时间里,我一直住在那家福利院里。”   “那时候日本刚刚批准《儿童权利公约》,也刚刚流行起‘自立援助’的概念。从这一点看,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一批人。但‘幸运’是个相对的概念。我住在福利院,所以只有资格去邻近的社区公立学校上学,小学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没有父母、没有钱、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监护人。世田谷是东京的富人区,除了学校里的短暂相处之外,我和他们生活的环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所以我很早就清楚,我是那个异类。”   “但我那时候还没能意识到造就我和他们之间差异的,是远比表面复杂得多的东西——那可是千禧年的东京,‘失落的十年’、‘失落的二十年’,甚至‘失落的三十年’......广场协议签订后的半个世纪里,整座城市挤满了失望又麻木的人,他们垂头丧气,在经济衰退面前溃不成军,根本没有精力去包容一个来历不明的混血小孩。”   “而老龄化时代的到来正在让政府加速引进外来劳工人口,大量深肤色的务工人员来到这个国家,在工地、道路维修和711的收银柜台前挤占工作岗位。即使是东京人也没有想到,原本他们只用对金发碧眼的中产阶级游客笑脸相迎,转眼间就要和那些从穷乡僻壤的第三世界国家涌来的人们共享同一本护照了......‘这是一个单一民族的国家,我们不应该接纳移民,因为他们会破坏社会’,他们看着与自己肤色发色不同的人这么想着,他们的孩子也会这么想。”   “不管我花了多长时间意识到这些事,十岁以前,我只知道我长得和他们格格不入。金色头发、深色皮肤的小孩——就像你说的那样,星野桑,即使是在混血儿的鄙视链里,我也很不幸地处在最底层。”   星野真弓望着他,只是安静地眨了一下眼睛。   “但依然有寄养家庭选择领养你?”她说。   “是的,他们是很好的人。”降谷零点头,“只可惜,我大概配不上他们的关爱。在领养申请上签字之前,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把我领进家门只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一个成天打架斗殴、在学校里备受孤立,所以性格既阴沉又好胜的孩子,即使他遵守规矩、成绩优异,也无法弥补那些他们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站在教师办公室里、向怒气冲冲的对方家长鞠躬道歉的时刻。”   “而小时候的我像头驴一样倔,我永远拒不道歉。如果他们逼我道歉,我就会说:你们不如把我退回福利院吧。”   “然后他们就真的退了?”   “是啊。”降谷零耸肩,“事实证明,别跟手握你生杀大权的人谈条件。所以现在,每当我想揍降谷正晃一拳的时候,我都没真的揍过。”   星野真弓闻言微微笑了一下:“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降谷零对她毒辣的评价已经习以为常,他平静地继续往下说:“总而言之,对那个时候的我而言,世界上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他们不喜欢我的理由。小时候我以为他们讨厌我,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在害怕。”   “‘害怕’通常有两种表现形式,星野桑。退避三舍,唯恐靠近,这是第一种。主动出击,铲除恐惧,这是第二种。”   “战斗或逃跑反应。”星野真弓说。   降谷零耸了耸肩。   “人的本能,无可厚非。更何况是小孩子的本能。总之,会有人来找我麻烦,挑衅我,和我打架,把我打伤,也被我打伤。他们可以嗷嗷哭着回去找父母,但我不行。所以,一开始,我会想办法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   星野真弓想起那天在档案室里扎进降谷零手心的玻璃,他的确看起来对此习以为常。   “但后来有一天,我碰到一个新搬来的女孩子。”降谷零淡淡笑了笑,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比我小几岁,大概这么高。她发现我受了伤,居然强行把我拉到了她家里。”   “我一开始以为迎接我的只会是寻常夫妇而已,但我没想到他们家是开诊所的......她父母都是医生,姓‘宫野’。我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诊所甚至连门头都还没有装修好,只挂了‘宫’,没有挂‘野’。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他们一家人姓‘宫’。”   星野真弓听到这里,终于挑了挑眉。 第258章 第258章   “总之,在杂乱的、还没开张的诊所里,那个女孩的妈妈——宫野艾琳娜医生帮我包扎了伤口。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没过多久我就成了那里的常客。宫野医生从来不收诊费,还特别温柔、细心,有一次,我看着她翻找创口贴的时候,忽然想:如果她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降谷零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说起来,宫野医生也是混血。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大概这也是小时候我会产生那种想法的原因之一吧。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我第一次碰到同类。”   “为了能多见几次宫野医生,我逐渐开始想尽办法把自己弄伤——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打架,学校和孤儿院里从来不缺想找我茬的小孩,但打架打得多了,他们也知道我不好惹。除非能集结足够多的同伴对我使用人海战术,不然跟我打架不仅打不赢,还容易得不偿失。可是小学里的小孩哪有能耐策划人数庞大的集体霸凌?这条路既然行不通,找我茬的人就渐渐少了。”   “可是他们不来找我茬的话,我又要怎么才能受伤呢?我虽然不害怕打架,但也不想主动给自己惹事,主动欺负别人的话,我和欺负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星野真弓一边听着,一边掀开泡面盖,搅了搅里面逐渐发软的拉面。   降谷零的下一句话让她动作微微一顿。   “所以我学会了自残。”降谷零平静地说,“自残的感觉很特别,明明知道即将体会到疼痛,却依旧慢慢地划破了皮肤......在石子和碎玻璃逐渐落下的、无限漫长的那几秒里,萦绕在我脑海里的东西是那么奇特、那么神秘,仿佛有一阵狂风穿透了我的身体,等我回过神之后,鲜血就已经落下来了。”   他说完,很快抬起眼笑了笑:“当然,我现在已经不这么干了,我已经知道那样做是病态的了。”   星野真弓看上去依旧漫不经心,她重新将筷子压在泡面盖上:“你知道就好。”   降谷零似乎依旧不放心:“星野桑千万不要学我哦?”   星野真弓掀了掀眼皮:“谁会学你啊?”   降谷零看着她,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他继续说:“无论是自残也好,打架也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常常见到宫野医生,因为只有她会温柔地对待我,只有在她的诊所里我才能隐约感受到什么是‘家’,什么是‘爱’。”   “但时间久了,她也逐渐发现了端倪,直到有一次,她假装不经意地问我: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打架?我这时候才终于体会到害怕的感觉,我怕她知道真相之后就不再愿意替我包扎了,于是我只好把责任全部推给其他孩子:谁让他们总是嘲笑我的头发?我明明也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金发也好,黑发也好......我就算长得像外星人,那也不是他们欺负我的理由。”   星野真弓扑哧笑了一声,她低头撩起一侧头发:“如果真的是外星人的话,还是警惕一些比较好吧?”   降谷零不禁也放松下来笑了一声:“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就算我有外星血统,我也是地球生地球长的地球人。”   “行,你是最纯正的地球人。”星野真弓摆摆手,“然后呢?”   “然后......宫野医生突然严肃起来。她说,下次他们再这么说的时候,就这样告诉他们:虽然每个人的外表各不相同,但撕开皮肤之后,大家全都拥有相同的血和肉。证据就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哪个人种,都留着和你一样的红色血液。”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几秒后,她说:“这句话好像有些耳熟。”   降谷零忍不住弯起眼睛:“你当然会觉得耳熟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星野真弓挑起眉:“是吗?可我那时候说的‘红色’不全是这个意思。”   “......”这回轮到降谷零疑惑了,“那是哪个意思?我的确记得你说了‘红色的血液’。”   星野真弓只是眨了眨眼。她轻巧地转移了话题:“然后呢?这跟你决定当警察的关系是?”   “......这句话很大程度上地影响了我从那以后的人生。”降谷零说,“小时候的我生活在敌意之中,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那样讨厌我,却又不得不学会应对那种敌意,所以我打架、受伤、谁惹我我就惹回去。但这只是表面上的问题而已,真正的问题是:我是谁?”   “我是个怪物吗?我是日本人吗?为什么我长得这么奇怪?我的父母在哪里?如果我真的是个怪物、真的不是日本人、真的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我该怎么办?”   “你找不到身份认同。”星野真弓说。   降谷零点点头:“虽然我总是对来找茬的人喊着:我就是日本人、我才不是怪物,但我之所以必须大声喊出来,是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怪物。我心底里一直埋藏着隐隐的恐惧:如果他们没说错,我真的是怪物呢?”   “但宫野医生的话拯救了我,她让我学会了两件事。第一,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为了去到一个我看起来不那么奇怪的地方,必须先看到更大的世界;第二,我不是怪物,我和你们一样,流着货真价实的红色血液。”   “虽然这么说很怪,但这还真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亲口告诉我这件事。”降谷零说,“此后,每当我感到恐惧的时候,我就回想一遍这句话......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血肉之躯,每个人都那么脆弱、那么容易感到恐惧,我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所以没有人能让我害怕,没有人能击溃我——在《世界人权宣言》面前,我们是平等的。”   “然而,教会我这样重要的道理的、会替我温柔包扎的宫野医生,却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了。”降谷零顿了顿,“准确来说,是宫野一家搬走了。在对他们最后的记忆里,我知道宫野医生怀孕了,为了多养一个孩子,宫野夫妇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我隐约记得他们依旧在日本工作,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在东京。”   “你再也没和他们联系过了?”   “没有。”降谷零摇头,“我知道他们会搬走后,就悄悄记下了他们的手机电话、邮箱账号、和任何我能找到的联系方式,但这些渠道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把所有的对外联系方式都更换了。”   “后来,我试图在网上搜索名叫宫野的科学家、医生,如果曾经当过医生的话,会在医院的网站上有所公示,曾经是科学家的话,也一定会发表论文,就算这些都没有,户籍系统里总该能查到名字吧?”   “直到我初中的时候终于跟一个交番巡警搞好关系、用他的电脑查了宫野医生的名字之后,我才终于确定:宫野家不仅仅是搬走了,他们彻头彻尾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连他们曾经搬到福利院附近的痕迹,也已经被洗刷得一干二净了。”   星野真弓听到这里,终于微微眯起眼睛。   “星野桑,你觉得世界上存在彻底抹除一个人生活痕迹的办法吗?”降谷零问,“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是我在无处可逃的痛苦中,幻想出来了这样一家人,把他们当作我的亲人,从此沉溺在虚幻中......”   “每当我忍不住这么想的时候,我便看着自己的手说服我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定存在,证据就是,本该因为敷衍的包扎方式而留下疤痕的这具身体,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伤痕。”   他举起右手手臂,摊开在星野真弓面前。后者垂下眼,视线先是落在降谷零掌心的那道隐约痕迹上,随后才慢慢往上移去。   那仿佛蜜蜡铸成的流畅小臂上光洁如新,隐约有青色的经络顺着少年的动作隐隐起伏,星野真弓见过这双手抛起网球、挥高球拍,甚至在更久远的过去,她就曾下意识观察过这双手。   那时她的判断是:明显有健身习惯——自律;特定部位有薄茧——可能擅长某种球类运动;指甲修剪整齐——注重细节和仪表;无明显劳损、伤痕——生活环境正常,未遭受虐待。   “如果不是幻想的话,他们为什么会无故消失呢?”星野真弓抬起眼,“你弄明白缘由了吗?”   “没有。”降谷零说,“这就是我想当警察的理由,如果寻常的手段行不通,掌握这个国家公权力的警察总会有办法吧?如果普通的巡警做不到,那就成为更上层的警察,如果非职业组的警察做不到,那就成为这个系统顶端的警察官僚......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之就是这样,是很奇怪的理由吧?”   星野真弓望着他,并没有开口。   在她曾经有过的设想里,降谷零决定成为警察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个,公理、正义、守护国家、回报让他赖以生存的整个社会福利系统,又或者降谷正晃的命令、和诸伏景光的约定——她唯独没有思考过那个真正的原因会这么简单,这么......有意思。   随着对降谷零的了解逐渐深入,这个曾经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正在她心里变得越发清晰,他会思考的问题,他想要知道的东西,他的性格、头脑、思维模式......这些东西就像一匹雕绣精致的绸缎,正在她面前缓缓地铺展开来。   人类真是复杂。她想。肤浅的交往是容易的,如果只是一起吃饭、一起上学的关系,那便只是一桩轻松的情绪交易,无论换成谁都无所谓。   而一旦靠得更近,就会越发意识到彼此都是一座复杂的迷宫*。   不过看到迷宫也意味着看到了隐藏的生路,即使人们往往后知后觉,在迈出最后一步时才意识到:原来身后就是出口。   “你所知的就是你的权柄。”   她想起星野健一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能够在那之前找到出口。   如果足够洞察——   片刻之后,星野真弓松动了眉眼。   她给了降谷零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降谷君,虽然我不想泼冷水,但是......”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的影子劈在两人眼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警察’就可以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呢?” 第259章 第259章   闪电不知劈到了哪个关键地段,贴着魅惑的荧光指示灯的漆黑走廊在闪烁两秒后,竟然彻底暗了下来。   上江洲诚一郎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前走去。这里已经远离外面闹哄哄的舞池和卡座,无论人群现在是四散惊呼还是继续醉生梦死,他都听不真切。   卡戎的地形图继续在他脑海里盘旋着,他思考着樋口翔的临终遗言,“上面”?不管这家夜店占地面积有多广,它都只能算作一个大平层。安全楼梯对它的意义是逃生,而不是指引客人迈向更深处的销金窟。   但上江洲诚一郎同样记得卡戎所在的三层建筑里分别都入驻了什么商家——楼下开了三家餐厅,楼上则是一家餐饮公司的办公楼。   ——什么样的餐饮公司会把办公室选在夜店上面?是嫌工作不够烦还是炫耀地板隔音太好?这是上江洲诚一郎看到图纸的第一个念头。然而随着后续调查,他也清楚那家餐饮公司的的确确是个正经餐饮公司,并且,它和运营卡戎的、日友财团旗下的餐饮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表面上没有关系。   上江洲诚一郎手里拎着枪,继续往更深处走去。他本以为这个地方会被把手得更严密些,再不忌也该有一两个保安在走廊上来回巡逻,然而,在速通了樋口翔的办公室后,他不禁对卡戎的幕后控制者产生了一些怀疑。   三十秒后,他靠在某个拐角,侧头看着前方的房间,稍许打消了这点怀疑。   一片漆黑的走廊尽头,闪着荧光绿标识的“安全出口”铁门被“咣当”一声猛地推开,两个穿黑西装的高大男人拿着手电筒,在微弱照明下敲响了走廊一侧的唯一一扇门。他们敲得极不耐烦,似乎恨不得面前这扇门能够自动检测访客。   然而,不知是不是被黑暗绊住了脚,里面的人过了几秒才来开门。   “抢修得怎么样了?事故原因找到没?”高一点的黑西装立刻道。   他话音刚落下,矮一点的黑西装就紧跟着质问:“都什么年代了还能被闪电劈断电?你们平时检修工作是怎么做的?”   开门的人戴着眼镜,似乎被这劈头盖脸一通问整懵了。   两秒后,他才颤颤巍巍地说:“......还在排查事故原因,不过按照目前的进度,五分钟内应该就能恢复供电,现在大厅那边已经自动启用备用电源了,客人们应该没有发现异常——”   “谁问你大厅怎么样了?上面那位要确保的是机箱正常运转!”高个的黑西装怒气冲冲地说,“你有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内,必须恢复供电。”   “是、是,我们一定抓紧抢修!”   戴眼镜的男人低声下气地保证完后,站在一旁的矮个黑西装忽然开口:“对了,樋口呢?平时这个时候他都要上去跟老板汇报工作,今天怎么还没见到他?”   “樋口先生?”戴眼镜的男人有些疑惑,他转身看向室内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电脑屏幕,那上面一片灰白,竟是被分成四格的监控画面。   此时,因为断电,监控呈现安静的雪花屏。   “这么说来,的确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我去他办公室帮您问问?”   “算了,这种小事等电源恢复后再说吧。”矮个黑西装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抱着手臂看了一眼室内,见一大群人正围在房间角落里集中抢修电闸,便稍稍松了眉,“你看着点里面的武器柜,别被谁趁乱摸走了。”   戴眼镜的男人挠着后脑勺点头哈腰:“是,我一定看好了......”   说完,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对屋里还在手忙脚乱检修电机的下属们厉声道:“都听到了没?别以为趁着停电就能做小动作,柜子里的东西不让碰就是不让碰。如果被我发现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忽然听到一阵巨大的声响。   那声响对他来说很陌生,在他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数十年里,他还从未真的亲耳聆听过这个声音。但那不代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无论是荧幕上的好莱坞大片,还是互联网上的外国视频,科技时代让他有幸聆听过死亡的巨钟。   而正是因为他非常清楚——   戴眼镜的男人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没等他定睛,就又是一声同样巨大的声响,站在他面前的矮个黑西装浑身一颤,额间突然爆出了一个猩红的圆点。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鲜血顷刻间向外蔓延,手电筒的照明下,那片暗红显现出诡异的光泽。   戴眼镜的男人这才意识到,在被击中眉心之前,矮个黑西装已经被一发子弹击中了腹部。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枪声来源,就见黑暗中亮起一个隐约的火点,一个单手持枪的黑影正一步一步向前走来。他身形高大,轮廓模糊,一片漆黑中根本认不清五官,只能勉强看出他嘴里叼着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砰砰!”   未等他反应过来,黑影已经快步走到了他们面前,又两发巨响震彻耳边,高个黑西装踉跄一下,拔到一半的手枪跌落在地。电光火石之间,他捂着腹部,绝望地看向戴眼镜的男人,张嘴试图想说什么。   “快......”   没等第一个音节溜进空气,一泉喷溅的鲜血从太阳穴爆出来。   “砰——”   两枪身体一枪头,死神看了都摇头。   戴眼镜的男人反应再慢也终于被求生欲望驱动了身体,他惶然地喘息一声,拔起僵在原地的双腿,在慌乱和黑暗之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凭着直觉就往回冲。   幸运的是他找准了方向,不幸的是,没等他闪进房间,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个猩红的圆点出现在他脑后。   等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时,上江洲诚一郎已经将清空弹夹的手枪收回后腰。   那根昂贵的雪茄被随意摁在墙上碾灭,他在高个黑西装的尸体旁蹲下,捡起他掉落的手电筒和枪,掂了掂重量后,才满意地利落上膛。   从樋口翔抽屉里顺来的那把枪是老式的转轮手枪,只有六发子弹,准度还不如他徒手扔出去的威士忌酒杯。   好在上江洲诚一郎对用手枪杀人这事比用酒杯砸人熟练得多,他没有思考手里这把格|洛克为何不像樋口翔的那把一样是转轮手枪,只在迅速掂量了弹夹重量之后,举枪就射。   在室内抢修电机的安保人员们仅有几把手电筒,此时早在第一声枪响时就已如鸟兽散。   然而在一片漆黑、兵荒马乱的封闭空间里,还没等第一个幸运儿在混乱的照明条件下找准方向,嘴里叼着手电筒的上江洲诚一郎就已大开杀戒。   一时间,不断有沉重的倒地声在室内响起。格|洛克26的10发子弹在三十秒后全部打空,上江洲诚一郎熟练地单手按下弹匣卡榫,在空弹匣落地的同时猛地抛出叼在嘴里的手电筒,紧接着,他拔腿就跑。   ——只见那微弱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零点几秒的时间,几张布满恐惧的脸被隐约照亮,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忽然从房间角落传来。   “哗啦啦——”   是上江洲诚一郎用枪托砸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武器柜,他用枪管随意扫开散落的玻璃渣,徒手伸进面前的柜子里胡乱一掏——   然后就掏到了一把冲锋枪。   “哇哦。”   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下一秒,暴雨般的子弹倾斜在室内,震耳欲聋的枪响混着弹壳落地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回荡,上江洲诚一郎一边端着枪一边微微咧着嘴,后坐力让他藏在西装下的上臂微微隆起。   现代热武器的魔力是那么奇妙,只要扣下板机就能轻易收割生命,这听上去就仿佛意味着一条人命只值一枚几美金的子弹。生物基因为了存续作出的所有努力,就这样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三十秒后,他松开板机,再未听到房间里传来任何喘息。   一片寂静中,只听到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忽然闪了闪。   “滋滋......”   室内忽然变得通亮。   竟是它自己恢复了供电。   上江洲诚一郎微微眯了眯眼,他放下枪,只见鲜红布满了整个房间,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诡异、恐惧、以及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身中数枪倒地的保镖们无神地睁着双眼,一具尸体的鲜血与另一具尸体的鲜血汇成海洋,传说死不瞑目的人会化成冤魂,上江洲诚一郎想,如果这是真的,自己想必早已厉鬼缠身。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因果报应的。   否则,他就不会继续站在这里了。   上江洲诚一郎将冲锋枪挎在身上,回过身上下扫了一眼被捅出一个大洞的武器柜。   这个柜子明显在设立之初就没有人认为它真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不光用的只是普通玻璃,连柜门上的铜锁都几近生锈。也难怪那两个一高一矮的保镖会特意嘱咐要看着武器柜,但凡这房间里有人胆子大到敢砸柜撬锁,他们说不定还能在冲锋枪面前有一战之力。   上江洲诚一郎从柜子里顺走了几个弹匣,给手里这把格|洛克补充完子弹后,才看向房间中央已经恢复正常的监控画面。果然,灰白的走廊画面中,几个神色紧张的高大保镖正小跑着向这里赶来。   刚刚的枪声没有传到狂欢中的舞池大厅,但果然惊动了附近的安保人员。上江洲诚一郎低头看了眼手表,距离他开第一枪刚刚过去三分钟。不出意外的话,三十秒内,第一批保镖就会冲到他面前。   他于是不再继续停留,将手枪上膛后,便迈过一地尸体,向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安全出口”的门走去。 第260章 第260章   雨夜的另一边。   星野真弓将彻底泡开的拉面推到降谷零面前。   豚骨拉面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暖黄吊灯映照下,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空气。诡异的沉默和暖意中,降谷零接过筷子。   “这本书里说,国家是一个合法垄断暴力的机构。”星野真弓半撑着脑袋,忽然敲了敲摊在桌上的那本《政治学通识》,“垄断暴力的能力,构成了一个国家政府执政的权力。公民向政府交税,以换取现代国家无法被任何个体匹敌的国防保护。如果一个国家无法有效地垄断暴力,那么这个社会的政治秩序就失去了控制。”   她停顿了一秒:“降谷君,日本是一个无法有效垄断暴力的国家吗?”   “......”降谷零沉默几秒说,“算不上。”   “是的,算不上。”星野真弓说,“日本是个政权稳固的现代国家,有正常运转的政府、自卫队和警察。作为垄断暴力的工具之一,警察是这套系统里的顶层力量。警察的权力甚至可能比自卫队还要大,如果有人能够击溃这个国家的警察,他想必轻而易举就能控制这个国家——如果我们忽略那些美军基地的话。”   “无论如何,你的思路没有错,成为警察能让你获得超越绝大多数人的权力,你将有能力和手段去追寻一个失踪家庭的下落。”星野真弓顿了顿,“但我要说的是,警察也是这套权力系统里最有可能毫无代价地让一个家庭消失的机构。不仅仅是消失,谋杀、贩卖、囚禁......全国每年有几万人无故失踪,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真的是自愿‘人间蒸发’的?”   “但警察作为一个庞大的群体、一个机构,它一定具备某种内部审查的机制,某种......防止自身腐烂的措施。”降谷零试图说些什么来反驳,“正因为打击犯罪的权力那么重要,我们才要对此加以约束,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星野真弓说,“既然如此,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什么?”   “你为什么不报警,让警察去寻找宫野一家呢?他们是日本公民,在日本的土地上失踪,不是吗?”   降谷零陡然沉默下来。   “看,你心里清楚原因。”星野真弓说,“我试着推测一下吧,在你14岁以前,没有人会听信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交番巡警才不会费心费力,去寻找一个没人能证明是否存在、和你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家庭。而在你14岁以后——基于我对你的智商的了解——你也清楚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了,对吧?特别是在你意识到自己和降谷正晃的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后。”   她歪了歪头:“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和宫野医生的关系,是吗?你可以请求他动用这个政治家族的人脉,让他驱使那些或多或少欠过他人情的高官要员,可你不会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你不想欠他人情,更因为你不想暴露给他太多弱点。如果他太过了解你,你就再也没法摆脱他的控制了。”   几秒之后,降谷零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我什么也瞒不过你,是吗?”   星野真弓托着腮淡淡笑了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她张口又准备说些什么,就在降谷零以为她要将话题继续下去时,星野真弓忽然示意了一下他面前的碗:“你还吃不吃了?”   降谷零一愣,这才发现和星野真弓说话太入神,他竟然忘了自己面前还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他赶紧拿起筷子,泡面版的豚骨拉面配料少的可怜,他却像是很不挑似的,毫不犹豫地尝了第一口。   两秒后,他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好吃吗?”星野真弓问。   “...星野桑,”降谷零赞叹地看向她,“能把泡面泡成这样也是需要点本事的。”   “......”星野真弓有些恼怒,“明明是你自己说话说太久了忘记这里还泡着面了吧?!”   降谷零似乎在憋笑:“要不你自己尝尝?”   一分钟后,星野真弓从厨房又取了一副筷子,她单手撑在桌面上,毫不客气地从降谷零碗里挑了一点面。后者似乎被她的突然靠近吓到了,少年下意识向后靠去,两秒之后,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拨开星野真弓快要垂到碗里的长发。   “小心头发......”   “闭嘴。”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将拉面送进嘴里。   十分罕见地,她静止了。   降谷零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感觉怎么样......?”   星野真弓忽然放下筷子:“我去给你重新泡一碗。”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厨房走去,降谷零见状,吓得立刻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等等等——我吃这碗就可以了,其实味道也没有那么怪啦!只是跟平常的豚骨拉面不太一样,所以我有点惊讶。”   星野真弓转过身,狐疑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降谷零重重点头:“我认真的。”   “......”星野真弓眯起眼睛,两秒钟后,她重新在座位前坐下,“那你吃吧。”   降谷零这才松了口气。他重新拿起筷子,三两下就把拉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端起碗喝得精光。   在星野真弓狐疑的注视下,他抬起头,坚定地宣誓:“其实我觉得挺好吃的。谢谢款待。”   星野真弓:“......你这家伙该不会被我搞的味觉失灵了吧?”   “总之——”降谷零断然转移了话题,“你说得没错,我对报警有所顾虑。综合考虑了所有可能性之后,我只能得出结论,成为警察就是最有效的选择。当然,目前看来,它大概已经是我唯一可行的选择了。”   他想起降谷正晃和他口中那份来路不明的名单,以及拉娜——   拉娜。   这个一闪而过的名字让他微微抿了抿嘴角。   星野真弓的判断没有错,他和降谷正晃彼此都心照不宣对方的想法,而这正是整件事最微妙的地方。“成为警察”是他自己的目标,可当这也成为降谷正晃替他定下的目标时,这个目标就显得没有那么诱人了。   可除此之外,他又有什么选择呢?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星野真弓似乎并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可话又说回来,那个约束警察权力的东西——那套应当生效的法律机制,它在多大程度上生效了?它能防住所有的腐烂吗?它自己会腐烂吗?”   她耸了耸肩:“这问题很难回答,因为这是个摆事实讲证据的话题,而你我都不是警察,也不够了解警察。但这个问题也很重要,因为这决定了当你有朝一日真的成为警察时,你该更防备敌人还是更防备队友。无论如何,还是那句话,你的思路没有错,去当警察是你最好的选择。”   “但这又延伸出了第二个问题:你当警察的理由似乎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你的动力不仅来源于这个职业的责任,更来源于你个人的私欲,既然如此,当这两种动力冲突的时候,你该怎么平衡它们呢?”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降谷零:“就当我是东京大学的教授,而你在参加入学面试吧。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降谷零放下筷子,露出认真的神色。   好学生似乎都有这样的习惯,当别人向他提问时,第一反应不是质疑问题,而是迎难而上、思考回答。这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深刻自信,因为相信自己在堂堂正正的规则里也能击败对方,所以甚至不屑于更换赛道。   而降谷零是好学生里的好学生。   他沉默半晌后,思忖着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两种动力会产生冲突?警察的职责是侦查犯罪行为、维护社会治安,用理性分析的话,与之相对的反义词只有两种,“无为”,或者“作恶”。”   “找到宫野医生的代价是放任犯罪?”他盯着泛起光泽的空碗,似乎将自己代入了某种情景之中,“我觉得我做不到......不,应该说是,如果我放任的恶大到了某种程度,我觉得我做不到。”   “这么说来,恶对你来说是有程度之分的。”星野真弓说。   “......”降谷零艰难地承认道,“是的。很难划定一个清晰的界限,但如果是盗窃这样的小罪,我觉得我会为了找到宫野医生而放任它的。因为在我心里,那些罪比起宫野医生的性命来说就是不够重要。”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她撑着头说:“那么如果代价是作恶呢?”   “我主动作恶吗......”降谷零少见地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我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需要为了找到宫野医生而主动犯罪?”   星野真弓说:“是啊,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呢?”   “假设我不会无缘无故地主动犯罪......”   降谷零顿了顿,看着星野真弓微妙的表情,强调道:“我绝对不会主动犯罪——”   星野真弓托着腮微微眯起眼:“我相信你不会主动犯罪。”   “......我是不是应该说声谢谢?”   “不客气。”   “......总之,”降谷零定了定神,“既然我不会无缘无故地主动犯罪,那么,一个我被迫作恶才能达到目的的环境,一定不是一个能以常理而论的环境,法律的力量在其中无法起到作用,所以我只能动用非常规的手段。”   “这种情况的出现,只能说明我们正在面对一团非常巨大的恶——如果它出现在日本,一定也是一团非常巨大的罪。我为了探明那样的罪而作恶,是出于正义的目的、出于维护社会治安的目的,所以我没有违背警察的职责,所以......”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惊异于自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所以,这两种动力并不冲突,我会为了找到宫野医生而犯罪。”   这实在是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降谷零没有接受过任何法律教育,他也清楚执法人员最基本的职业要求就是公私分明——可他连成为警察的动机都是出于私欲。   星野真弓的问题问得非常关键,甚至可以说,这是成为警察前他最应该想清楚的问题。   降谷零抬起头,试图从星野真弓的表情中找寻端倪,却发现少女竟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的逻辑很清晰嘛。如果我是东京大学的教授,我肯定会把你招进来的,可惜我不是。”   “......不,问题不在这里,”降谷零困惑地看着她,“星野桑,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回答教授的问题?”   “谁知道呢?”星野真弓耸了耸肩,“说不定那位教授是边沁*的拥戴者?”   杰里米·边沁是支持功利主义的英国哲学家和法学家,所谓功利主义,就是以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为目标的主张。这一学说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他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追求快乐,快乐就是至真的善。   经星野真弓这么一提,降谷零也在大脑里下意识转了一圈这几个名字。几秒后,他不得不承认,无论东京大学的教授是不是边沁的拥戴者,他自己的想法好像确实和边沁差得八九不离十。   如果为了救一百个人需要牺牲一个人,他会是第一个搬动铁轨扳手的人。如果那个要被牺牲的人是他自己,就算要他杀了那个站在铁轨扳手旁的无辜路人,他也会用尽全力被火车创死。抛开一切主义和立场,这就是他潜意识中认同的选择。   至于伊壁鸠鲁......人生的意义是为了追求快乐吗?   降谷零抬起头,望向窗外。   暖黄灯光的映照下,他能看到玻璃窗上自己和星野真弓相对而坐的倒影。   此时,阴影覆盖在他那一侧,星野真弓周身却笼着淡淡的暖光。   ......不。他恍惚地意识到,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活着是为了快乐。不仅仅是快乐,幸福、开心、欢呼雀跃,这些情感都不在他曾经设想过的人生目标里。   非要说的话,他希望诸伏景光和宫野医生过得快乐。   也许还要加上星野真弓。   可是——他努力逼迫自己面对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为了让自己获得幸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当他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反思一生,确认自己是否达成人生目标的时候......那个所谓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赢”吗?   赢过谁呢?   我说不定真的有哪里不太正常,降谷零想。   这时候,星野真弓忽然又道:“而且,你得出的结论和警察的职责也不一定冲突吧?”   “什么意思?”   “因为,你看,如果有这样一种警察存在——它天生的性质就赋予你一种权力,一种在必要时刻、谨慎而克制地违反法律的权力......如果能够成为那样的警察,就没有问题了吧?”   降谷零微微皱眉:“存在那种警察吗?”   “谁知道呢?”星野真弓说,“别忘了,我们现在只是在模拟入学面试而已。”   降谷零闻言,也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你说得对。这只是假设而已。”   他盯着星野真弓看了几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乎有哪里变了。但是降谷零没有再开口说话,思考的喧闹代替了沉默。   星野真弓却微微笑了笑。   她心情愉快地想,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生活唯一的难处只在于怎样确定一个正确的目标。等到他们明白自己真正的目标后,就只剩下一件事——用尽一切手段、动用所有资源,集齐那个目标所需的所有要素。   降谷君,如果你还没有确定那是怎样的目标......   那么,我会给你一个目标。   如果你还不清楚世界这巨大的戏台里你在扮演哪个角色......   那么,我会给你一个角色。   毕竟,你是被迫作恶,我却十分乐意主动作恶。   而且我作的恶,非常、非常的巨大。   它就在你身边。 第261章 第261章   轰隆隆!   窗外的闪电裹着无穷无尽的暴雨侵袭而来,东京上空云雨相聚,雷声阵阵,雨流漩涡将街上打伞的上班族、撑起书包奔跑的学生、夜场里醉生梦死的人群、鲜血中死不瞑目的尸体都一同卷了进去。   瞬间熄灭又转眼重亮的灯光将办公室照得惨白,雨滴像灵蛇一样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幽暗夜空中,映出一张皮薄骨利、文秀而沉郁的脸。   脸的主人白衬衫领子扣到最上,外套一件剪裁修身的黑色西装马甲,右手上臂紧缚着一圈黑色袖带,平白增添了几抹绅士气质。   他一头黑色短发,眉眼细长,锐而不利,黑色双眼中隐约压着阴霾。有着这样一双眼睛,他却看起来非常年轻,不知是否是因为亚洲人长相显小,他甚至不会被下意识称作“男人”,而应当被唤“青年”。   “老板。”身穿黑西装的保镖一路小跑到他身后,分明知道他正看着窗外,却依然低头毕恭毕敬道,“下面出了点事,有人闯进来了,弄死了我们好几个人......樋口也死了。那人砸了我们留在下面的备用武器柜,手里有枪。”   青年神色未动,看起来对眼前情况并不意外。   他几秒后才开口,声音轻柔嘶哑:“下面的人本就死不足惜,也算是让他们死得其所......赫雷斯回来了吗?”   保镖张张口:“他...”   恰逢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向大地,室内家具的阴影顷刻间跟着颤抖了一秒,保镖还未回答,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找我有事吗,老板?”   煞煞白夜里,敞开的门框边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肃黑大衣如鸦影般优雅,棕色发丝却凌乱得像一头雄狮,他嘴角噙着笑意,看起来悠闲自在,仿佛下午出门一趟不是去杀人纵火,而是在五星级酒店喝下午茶。   他随手抓了抓额发,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从书柜上翻出一瓶山崎,单手拎着两个威士忌杯,自顾自地倒起酒来。   “那个议员住处没有任何安保,杀他的难度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条子知道他是重要证人却什么保护措施都没做,这不合逻辑,除非他们早就决定用他钓鱼——我猜消息刚传回来就会被人截胡,所以就早一点赶回来了。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这年头杀人容易纵火难啊,东京的警察比纽约还多,我能顺利赶回来可是很不容易的,要是换了别人我早跑路了,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事完了得给我涨工资啊,老板。”   他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大段话,自己端着酒杯在沙发上坐下了,只听见昏昏雨声中,青年身后那个保镖深深低下头去:“老、老板......我就先行告——”   他那个“退”字还没说出口,青年就微侧头道:“我准备启动预备计划了。”   此话一出,不光保镖全身一颤,连赫雷斯都愣了愣神。稍顷,他将酒杯磕在桌面上,像蛰伏的雄狮般语气微微压低:“你想要......?”   “嗯。”   “这闯进来的家伙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你如此如临大敌?”   青年闻言竟像是觉得好笑似地“呵”了一声,他终于转过身,披着漫天雨夜,在黑暗中凝着一双幽深的凤眼:“我不在乎闯进来的人是谁。并且我觉得没人在乎。无论这雨夜里死的是鬼魂还是神明,都不过是一捧尘土罢了。”   “赫雷斯,不要忘了我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   赫雷斯定定地看着他,手中酒杯里的金黄色液体仿佛凝固。   隆隆雷声又从云的那端传来,暴雨似乎要将一切阴谋都洗刷干净,下一道惨白闪电劈下时,他似乎做出了决定。   “你说得对。”他缓缓勾起唇角,“目的很重要,廊酒。”   .   幽洞洞的楼梯间仿佛巨兽,张牙舞爪得要将人吞入其中。一张黑色大手抹平了台阶褶皱,只给它留下几层“安全出口”标识的朦胧绿纱。上江洲诚一郎端着枪,在无边寂静中,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他清楚,这安静有问题。   楼下夜店应该已经开始抓捕,虽然没了领头羊樋口翔下达指示,但一则他们理论上还有个更高层的上级,二则就算情况再混乱,他们至少应该能以最基本的方式进行地毯式搜索——无论是哪种情况,楼梯都不该是一个被错过的关卡。   更何况,假如楼梯真能通向楼上那不知何人蛰居的“餐饮公司”,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专人把守?   格/洛克已经再次满弹上膛,他双手直举,肘部微屈,腰部重心向下,身体轻微侧偏,始终保持着最佳瞄准基线,任何能动的生物在进入他视线一秒以内,都能被立刻击毙。   上江洲绷紧着脑神经,视线如鹰隼般在昏暗的楼梯间内巡视,他终于走到了最上一级台阶,几乎是出于某种下意识的习惯,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刚刚一共走了三十级台阶,总花费三十二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而没人。依旧没人在埋伏他。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   推开这扇门。   这扇门后是纯粹的未知,他不知道这里到底真是一家普通餐饮公司还是伪装成餐饮公司的小型军火库,他要面对的人到底是白衬衫打领带的社员还是抱着冲锋枪视死如归的亡命徒。   这扇门是铁门,铁门的意思是他无从窥视、无法穿透、无能为力,铁门后的一切,无论最终呈现何种模样,都是命运泼来的洪水,他只能照单全收,随机应变。   上江洲伸出手贴在门上,感受钢铁冰冷的寂静。   他有一瞬间竟怀念起从前,从前他们有一百种方法知道铁门后面有什么,红外热成像仪、机器狗、脉冲电波穿墙机、小型无人机......不同的门有不同的选项,不同的地形使用不同的战术。即使上述的一切破门设备都行不通,他们也有天基卫星、地面中继站、“爱国者”反导系统、海军驱逐舰......科技时代的魔爪形成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无人机从起飞到扔下导弹不会花费超过五分钟,只要一个按钮、一道命令,就能瞬间覆灭整座村落乃至城市。   那时他们有队友、兄弟、指挥中心、上百个协同运转的部门、数亿环绕地球的资金流......一个庞大的军工复合体。   而他们只需要破开那扇大门就好了。   当杀人也被拆解成了标准流程,扣下扳机时又怎么会有所触动?   上江洲诚一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过往的一切都排出了体外,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这个选择,他宁愿在今夜面对千百支黑洞洞的枪口,也不会在另一个地狱里死而复生。   “人若赚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益处呢?”他反复回想这句话,心声低沉如默祷,“人拿什么来换自己的灵魂呢?*”   咔哒一声。   仿佛是惧怕后悔似的,他干脆利落地推开了门。   .   【陆:   BOSS批准了。   做得干净点。   K.】   手机屏幕的荧光在昏暗室内格外显眼,青年垂下鸦羽般的睫毛,斟酌几秒后,抬指发道:   【知道了。】   硕大的机箱在室内微微震颤着,那是数据流动的汹涌低吟,成千上万个指示灯在机箱外壳整齐排列,远远望去就如无数双冷凝的机械眼睛,令人头晕目眩。   在这轻薄流线型的黑色散热器中央,穿衬衫马甲的青年收起手机,抬起头,仰望面前高大的机箱。   少顷,他伸出食指,指甲轻盈地划过黑色机箱每一寸的沟壑,流线型机身和工业接缝与指尖相触时发出轻微刺耳的磕碰声,青年向前走去,仿佛要彻底、完整地感受这些整肃狰狞的庞然大物。   他闭上眼睛,回想第一次站在这里的那一天。   人们说,恨,在思想上是一种“永恒的虚无”*。恨的无止境,就如爱的无止境一样,是一条永恒循环的衔尾蛇。以恨为生的人、被恨滋养的人,在任由仇恨彻底吞噬自己之前,在意识到恨的无力和可笑之前,将永生永世在这巨大的圆环中轮回。   他们唯一的机会,要么是毁灭自己,要么是毁灭除自己以外的一切。   于是又有很多人说:放下仇恨吧,多想一想人间的美好。   青年睁开眼睛,凝视面前巴掌大的显示屏。   他在这冰冷寂静的机房里走过很多遍,对这里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五年来的每一天,他面对这些黑色的狰狞巨怪,描摹那个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的未来、无论如何都要实现的目标......无论如何都要抢回来的灵魂。   人间的美好。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所拥有的“人间美好”和普通人对残羹剩饭的定义没什么区别,只是对他们来说,那点美好就是人生的全部了。   青年点开屏幕,双手熟练地敲击键盘,荧光在他黑色的双瞳中映出一个冰冷的长方形。   眼花缭乱的操作后,屏幕闪了闪,忽然亮出一个缓慢推进的进度条。   【自毁程序启动中】   【进度1%】   仿佛有隐约的轰鸣从机箱深处传来,那个潜藏在黑色帷幕下潜游半个世纪的阴影正在失去它赖以为生的其中一只触角,数千份情报和信息被一点一点粉碎殆尽,而那位执剑的行刑人,竟然既非端坐明堂的清正判官,也非潜入深海的屠龙勇者——   青年难以抑制地笑起来。   他几乎哽咽,眼睛悲哀如空洞。   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是他呢?   如果我既非英雄也非恶徒,那我该行向天堂还是地狱?   改变命运的其中一个节点就这样轻易无比地发生了,没有人知道他内心对世界之荒诞发出的巨大嘲笑,粉碎和清理都是悄无无声的坍塌,动静不比一只蚂蚁的脚步明显多少——   青年伸手慢慢撩起碎发,仿佛要强行将一切余念都洗刷干净。   几秒钟后。   【K:   自毁程序已经开启,倒计时10分钟。】   【陆:   知道了。组织会进行相应的协调管控。除了你和赫雷斯以外的知情人员,全部放弃。】 第262章 第262章   门后是一片不能再普通的办公区。   灰色商务地毯从脚下向前蔓延,未开灯的昏暗室内,办公转椅嵌进木质办公桌下,一台又一台电脑屏幕漆黑,彼此之间立着半透明挡板。   这一模一样的组合在每一个工位上复现,就这样整整齐齐向前延伸。感受着这样的死寂,便自然能想象白天这里是怎样充斥着朝九晚五的社会螺丝钉。   上江洲诚一郎警惕地向前走去,他脚步放得很轻,即使是普通人也难以在商务地毯上踢出重音,而他对潜入纯熟无比,因此更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游鱼。   少顷,他紧贴承重墙,偏头看向更深处的走道。   暴雨依旧在拍打着这栋楼,却几乎听不见雨水捶打玻璃的杂音。也不知是外墙隔音实力强劲,还是因为上江洲诚一郎已经完全屏蔽了与之相关的五感,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沉入心流,空气的每一分颤抖、地面的每一寸震动,都无法再撼动他分毫。   墙后把守的安保站位被反复描摹,上江洲诚一郎合上眼,下一秒,他如闪电般冲出,格/洛克撞针燃发火药,子弹箭一般飞跃空气!   短短几声枪响,走廊上的守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踉跄倒地,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听见枪响往外涌出的黑西装保镖,他们大声喊叫着从四面八方涌向上江洲,手里枪械早已上膛。   这些人早有准备,不光训练有素,甚至还有组织有纪律,明显是在提前埋伏上江洲,只见走廊前后出口立刻被他们堵了个严严实实。而在包围圈的中间,向着上江洲站立的方位,数发子弹已经离弦而出——   “呵。”上江洲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发力一冲。   在保镖震惊的视线中,他右脚一蹬墙面,膝盖发力,仿佛瞬间挣脱地心引力,在空中凌空一翻——“咔嚓”一身清脆上膛,冲锋枪蛮不讲理的巨大火力瞬间从半空覆盖了整条走廊!   保镖们猝不及防,站得近的几个身上冒出几个血窟窿,立刻便浑身震颤瘫倒在地,剩下人还没反应过来,上江洲已经落回地面,站稳的第一时间便端着冲锋枪,迎着无数张惶然的面孔大开杀戒。   弹壳像中了奖的老虎机一样不要命地往外喷涌,雪白的墙面立刻被飞来横去的弹坑毁得一片狼藉,无止境地喷弹声中,站在他身后的某个保镖心下一横,刚要举起手枪——   “砰”!   冲锋枪的泄弹声戛然而止,保镖眉心忽地出现一抹猩红,他失神向后倒去,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上江洲持枪冷漠的双眼。   此时此刻,这个孤身闯进深渊的男人仿若在挥舞死神的镰刀,他已经打空三十多发子弹,在仅仅一秒的间隔中,竟又反手摸出一块小臂长的弧型盒式弹匣,“咔哒”一声,填装弹匣、拉动手柄、扣下扳机——   庞乱的射击声再次响起,他彻底清理了堵在走廊一侧的保镖,放下冲锋枪时却没往那个堆满尸体的方向走,而是抽出手枪,反身大步向另一侧走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分钟内,从另一侧涌来的保镖甚至大多还没来得及举枪瞄准,就连少数开了枪的,也在硝烟和鲜血的混乱中失手打空。上江洲诚一郎无比冷静,他西装革履,身量硕长,一边向前走,一边单手持枪,不紧不慢地挨个爆头。   那可怕的命中率,就仿佛他并非身处混乱战场的中心,而是绅士般拄着手杖走在木地板上,“砰、砰”,金属底部与地面相触发出规律的碰撞声——那便是枪响。   众保镖里不少是日本人,本身就缺乏枪战经验,少数几个国际受雇者也几乎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近距离枪战,在极度高压中一时间竟忘了思考,几乎全凭本能才把枪口对准上江洲——然而,只见灰发男人冷眼一扫,下一秒,其中一个举枪的保镖暗叫不妙,他只觉自己整个人被大力一扯,失去重心扑到上江洲肩头,后者几乎环抱着他,就着这个颇为温情的姿势,毫不犹豫地抵在他额侧扣动扳机。   噗咚一声鲜血溅了他半张脸,保镖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上江洲没有松手,依旧将尸体挡在身前,愣是当盾牌似地迎接了两枚从不同角度射来的子弹。   他从尸体后笔直伸出手,“砰”“砰”两下点射便解决了前方两名保镖,紧接着又侧身爆头另一个从身后冲来的保镖。   “啊啊啊啊——”   忽然,一个保镖被恐惧和绝望冲破了头脑,胡乱嚎叫着冲过来,他手里没枪,竟要靠着赤手空拳和上江洲搏命。   上江洲刚给手枪换完弹,正面无表情将格/洛克收回后腰,听到这喊声,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转手端起冲锋枪,食指扳动转到半自动模式,突突两发解决了这个差点冲到他跟前的短跑冠军。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抬着冲锋枪大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轻而易举地杀死不断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的持枪保镖。   冲突已经全面爆发,这栋楼里的每一个安保人员大概都正赶着来取他性命,混乱和惊慌正随着不断产生的尸体蔓延,本应是他乐意看到的局面,上江洲诚一郎心里却微微一沉。   那个老板这么沉得住气?眼睁睁看着整栋楼的安保力量逐渐被他付之一炬,找到老板的藏身地显然也只是时间问题……谈判、交涉、尝试沟通——这些选项难道不在那个“老板”的考虑范围里?   既然他这么不在乎,又何必拖着这毫无意义的互相消耗,让自己的手下一波一波前来送死?一夜之间在自家夜店里冒出几十上百具持枪尸体,这对卡戎来说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这是他出发之前,星野健一给出的指令。   按照最简单的逻辑思考,星野健一想要看到的,势必是那个组织不想看到的局面。也就是说,那位老板本应采取一切手段让影响降到最低,让他的闯入仿佛一个空穴来风的谣言。   然而,即使今夜下了暴雨,以这枪战的规模和激烈程度,他们绝不可能瞒过左邻右舍和新闻记者,如此数量庞大的尸体,更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轻松处理完毕的。   卡戎的老板却毫不在乎地任由这一切发生,就好像......   就好像他也希望事情闹大似的。   上江洲一枪爆头了最后一个冲上来的保镖,轻轻舒了口气。死在这层楼深处的保镖是楼下的两倍还要多,穿西装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倒在一起,每隔两米就能看见一双无神放大的眼睛。   他站在满目疮痍的尸堆中回首望去,有那么一两秒竟感到记忆中那黄沙覆盖的大地和眼前景象重叠在了一起,时间并未停止流逝,他也许只是从一个地狱里来到了另一个地狱。   这短暂的晃神没持续几秒,他将近距离爆头时溅到脸上的鲜血随意抹去,扔掉彻底打空的冲锋枪,反手摸出最后一个备用弹匣,“咔哒”一声拉枪,格/洛克再次上膛。   他还未举枪,忽然直觉空气中某个细微的颤动——   “砰!”上江洲诚一郎毫不犹豫回身开枪。   出乎意料地,这发子弹并没有击中任何目标。他盯着十米开外墙面上那个冒着烟的孔洞不禁皱眉,下一秒,一支漆黑的枪管忽然从墙后伸出来!   “什...”   上江洲瞬间凭着本能缩回最近的墙体后,只听一声巨大的爆裂声,霰/弹枪的子弹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炸开,轰碎大半块墙体,在墙上留下一个狰狞的巨坑。   上江洲瞳孔微微锁紧,那持枪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为什么他没有觉察出来?还有这把枪......他几乎只凭多年经验和对枪械的熟悉程度就意识到——那是Masterkey枪管下挂式霰/弹枪,三角洲部队的官方用枪之一,被戏称为能轰开一切门锁的“万能/钥匙”!   这帮开夜店的怎么可能搞得来这种东西?   这个持枪的人是谁?!   惊愕只在一瞬间,下一秒他便沉下眼。此时此刻,他正背靠走廊左侧唯一那扇门前的墙体凹槽,这凹槽只有短短半米宽,外部已经被霰/弹枪轰了一个大洞,如果持枪者再朝这边开一枪,墙体就会彻底碎裂,他无路可逃。   然而,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藏了。走廊两边都是光洁的墙面,而跑到走廊尽头至少需要三秒钟,以那人开枪的纯熟度,瞄准并扣下扳机最多只需要1.5秒——他会死在跑动过程中。   待在原地和向外跑都行不通,剩下唯一的出路......   上江洲眯了眯眼,下一秒,他果断探出半只手,“砰、砰”向持枪者躲藏的墙体连开两枪,也不管后者是否被击中,就抡起枪托,砸向身侧木门的电子锁。   .   有点意思。   赫雷斯想。   两枪子弹擦着耳边炸开,他靠在墙体后,安静听着身后的动静。   漆黑流畅的枪体被他双手端在身前,除了步枪狭长的本体外,下面还挂着一个硕长的霰/弹枪管,露出整整两个枪口。   如果去掉刚刚打空的那枚,枪膛和管式弹仓里一共还剩3发子弹。   他本打算不动用手里的步枪枪管,争取靠这3发解决战斗。在这片由尸体、手枪、子弹、血泊组成的狼藉中,霰弹会比寻常子弹更加显眼,事后也更方便处理弹壳。他还不打算让日本警方知道手里这把枪是什么型号——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顺着枪械走私的思路继续往下查。阻断调查也许不能算难,事先清除证据却更简单。   不过,这些考量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这个闯进来的家伙比他想象得厉害。   他应该受过专业训练,也许是军事训练......行事果断,冷血,头脑清晰,目的明确......这绝对不可能是个普通人,也不可能是日本警察——甚至压根不可能是任何国家的警察。   赫雷斯跟警察打交道的经验不少,他清楚大部分国家的警察和军人之间都有着并不明显但难以跨越的沟壑,更何况这里是日本。   仰赖宪法掣肘和尚且和平的地区局势,无论是自卫队还是警察,这个国家的大部分执法人员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开枪杀人。   更何况,是如此纯熟、如此高效地杀人。   赫雷斯微微眯眼。   既然如此,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他理应是被笹原任三郎的交易对象、那个叫做“星野健一”的男人派来调查卡戎的公安警察。然而,他看起来既不想“调查”,也不像警察,反而像是单纯上门来杀人的。   这不可能是公安正式授权的行动......他也不可能是公安警察......   难道是星野健一的黑手套?   自诩秉公执法的公安警察,私底下竟然养着这种样式的狼犬吗?   赫雷斯对“星野健一”的了解并不多,这个名字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在此前闻所未闻,也从未有机会接触。也许老板知道更多,或者老板的上司......但那并不是现在就能问到的事。   无论如何,他已大体做出判断:今夜的一切都是星野健一的私人行动。   既然如此,那么杀掉这个闯进来的男人......   赫雷斯缓缓露出兴奋的笑容。   ......杀掉他,也根本没人会来追查吧? 第263章 第263章   “5、4、3.......”   上江洲诚一郎靠在房间内的墙壁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从门缝投进地面的那一小道光亮。   房间内一片漆黑,甚至看不清五指。因此,虽然外面走廊的光也算不上亮堂,两相对比之下,竟也能算是为数不多的珍贵光源了。   他在内心默数,轻轻活动因高压而略微僵直的脖颈。   “......2、1。”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沉寂,霰弹将房间门轰出一个巨大的碎洞。   断裂木板混着碎屑在昏暗中飞溅开来,还未等硝烟散去,一个漆黑的身影迈过门框,赫然是“咔哒”一声拉杆弹出弹壳的赫雷斯。   在他走进室内的那一瞬间,靠在门边的上江洲握紧左手,倏然挥拳!   那拳风刺刺,刮得赫雷斯瞳孔一缩,仅凭身体本能瞬间后仰。上江洲的拳头擦着他凌乱的棕发挥了个空,还未收回手,赫雷斯已经快速反应过来,右腿后撤,调整重心,双手抬起霰/弹枪转向,食指再度扣下扳机——   “咚!”   预想之中的轰鸣并没传来,上江洲右手青筋抱起,竟是趁刚刚挥拳的一瞬勾手牢牢锁住了赫雷斯手中的枪管。后者被他蛮力一扯,猛得撞在房间墙壁上,一阵闷痛从后背往上窜,他瞬间意识到刚刚那记拳头并不代表惯用手——那只是个早有预料的障眼法。   上江洲两手发狠绞着枪管,赫雷斯也紧紧扣着枪托,修长的黑色枪体横在两人之间,一时竟难以转回到能够击中人体的射击角度。   两人在这短短几秒的较量中都察觉出对方力气不容小觑,只听一声闷响,上江洲猛然改了方向,下拉枪管,赫雷斯被他带着往前一扯,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腹部连遭几下重击,是面前人连续提膝,狠厉击打他腹部——剧痛顿时在胃里搅出一阵翻江倒海,赫雷斯面上却只低咳一声,忽然松手,就着这往前扑的姿势,全身重力汇聚在右手,自下而上给了上江洲凶戾一拳!   上江洲躲不过去,当即被这一拳揍得脖颈后仰,他的力道还处在把赫雷斯往前拉的过程中,此时大脑发晕,竟来不及稳住重心,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   然而,在这几秒的失衡中,他双手依然凭着本能将霰/弹枪用力一扔,这把空枪重达5千克、普通人光是抱着都难以坚持五分钟的狰狞巨械被凌空一抡,竟瞬间飞了出去。   “砰——”一声巨响,霰/弹枪重重砸在数米开外墙面上。   此时此刻赫雷斯已经没有时间去捡枪了,他挥出那一拳后,立刻继续往前冲跑,全身重力都扑向失去平衡向下倒去的上江洲。   “轰”地一声,两人摔在一起,结结实实撞翻了房间里的长桌,和一堆水笔、尺子、电线、笔筒一起倒在地上,器物噼里啪啦乱七八糟的触地声中,赫雷斯整个人压在上江洲身上,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竟早已从身后抽出一把手枪,直顶门面!   “!”   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在眼前,上江洲瞳孔一缩,下一秒,他瞬间出手反扭赫雷斯持枪的右手,另一只手紧紧掐住枪管。他力气巨大,赫雷斯一时竟无法扣下扳机,扣在上江洲脖颈间的那只手却越来越紧。   两人在一片漆黑的会议室中僵持,只有门外朦胧的微光从赫雷斯背后投来,上江洲在这微光的映照下望见他凌乱的棕发,不禁微微一愣。   下一秒,他回过神来,猛然发力,赫雷斯单手敌不过两掌,终于被迫收回了掐住上江洲脖颈的左手。两人四手互相角力,紧紧拧着中间那把小小的枪械,上江洲咬着牙关,死死盯着悬在眼前的枪口,就见那无情枪管终于一点一点,如乌龟爬行般颤抖着往外挪去。   下一秒,他终于无法再控制枪管,赫雷斯扣动扳机,只听“砰”、“砰”两声炸响,是子弹擦着上江洲耳朵打入了地面!   “嗡——”   上江洲只觉双耳一懵,极近距离的枪响震颤耳膜,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仿佛一发钻孔机捅进了右耳,将大脑搅得天翻地覆。一时间,周遭一切声音都变得无限朦胧,只有蚊子般尖锐的耳鸣在四周萦绕。   Fuck.   上江洲在内心暗骂一声,知道自己在接下来几十秒的时间里将被迫失去听觉。   他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咬着牙侧身猛踹压在身上的赫雷斯,后者承受着倏然开枪的后坐力,竟有零点几秒的松懈,这零点几秒的破绽被上江洲抓住,右臂忽然一伸,竟是借着手肘力道绕过赫雷斯头顶,将其整个人往下一扳——   只听“啪嗒”一声,手臂猝不及防被反方向掰折的赫雷斯被迫松开手掌,手枪掉在地上,还未等他伸手去抢,右臂忽然又袭来一阵剧痛。   “嘶——”   竟是上江洲不知何时在黑暗中摸索到的一把剪刀——大抵是他们刚刚撞翻桌子时滚落的。他握着那剪刀毫不犹豫往赫雷斯右臂一刺,剪刀尖端扎破皮肤,赫雷斯因剧痛而僵硬了一瞬。   趁着这一瞬的功夫,上江洲猛然发力将他掀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赫雷斯倒也不阻止,他低头看了眼右臂,忽然抬手,毫不犹豫一拔剪刀,鲜血立刻哗哗往外涌,他却能感觉到这伤口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右臂并非要害,他穿着外衣,刀刃也没能刺得太深。痛是有点痛,但并不影响活动。   此时此刻,上江洲诚一郎已经站稳身形,只听“咔哒”一声,他手中竟笔直举着又一把手枪——是那把格/洛克26,从楼下保安那薅来的型号。   赫雷斯悚然一惊,瞬间向右翻滚躲开第一发子弹,伸手从桌角借势站起来,紧接着,他毫不犹豫飞速冲向上江洲!   上江洲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命。他还未开下一枪,便被瞬间冲到眼前的赫雷斯拦腰向后撞,只听“轰”的一声,两人双双撞破房间门板上的窟窿,上江洲顿觉后背一阵痛意,整个人仿佛被一头西班牙斗牛撞了出去,被直直抡在外面的墙面凹槽上。   赫雷斯已经抓住他手里的格/洛克试图掰转枪口,上江洲也不惶相让地将枪管往前扭,在肌肉和疼痛的角力中,两人目光相接,竟不约而同地一愣。   “......诚?”   “费尔南多?”   刚刚会议室内灯光昏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任何细节,赫雷斯只能感觉到对方是个身材高大的东亚男人,上江洲也只能大体判断出对方是个一头棕发的外国人,而这世界上棕发的外国人实在太多了,在日本碰上一个亚洲男人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此时此刻,两人撞在走廊墙面上,靠着外头灯光的照明,一下便看清了对方的脸——竟是个熟人!   顷刻间,上江洲大脑轰鸣。他仿佛再次回到那片黄沙弥漫的土地,灰蒙蒙的断壁残垣不断向远延伸,鼻尖无时无刻不弥漫着硝烟的火药气息,空气中满是英语混杂着阿拉伯语的怒吼,瞄准、射击、杀人,这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   和他并肩站立的人们身穿迷彩军装,麻布遮住口鼻,只露出被强光照射和风沙迷蒙而眯起的眼睛。他端着突击步枪,余光瞥见缓慢沉入黄土的太阳,和身旁那个棕发凌乱的影子——   从刚刚起时刻萦绕的蚊子尖鸣逐渐消失了,他脱口而出:“我以为你——”   “你不是死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说着英语,眼里都盛满不敢置信。   下一秒,赫雷斯倏然一拧,上江洲整个人被他折着手肘压在墙上,持枪右手差点被硬生生扭断,只听“啪嗒”一声,是赫雷斯劈手砸掉了那把格/洛克26。   赫雷斯这时才压低声音用英语道:“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亲眼看着那架捕食者无人机扔下导弹,地狱火能轻松击穿厚度超过十米的均质钢板,更何况那不是一枚,而是五枚!整个工厂都被炸得粉碎,你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他这么一说,上江洲心中反倒升起一股笑意,他只感觉过去三十秒内发生的一切都无比荒诞。   一具本该躺在地狱里的尸体活了过来,竟然还反过来逼问他为什么还活着——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死神没把我带走,你很失望吗?”他侧脸贴着墙,也不挣扎,语速不紧不慢,“兰利费尽心思要把我埋葬在中东,结果我偏偏咬着牙爬回来了,既没断腿也没断手,除了脸上这道疤什么也没留下......看来所谓‘地狱火’也不过如此啊。”   “......”   赫雷斯有一瞬间看起来非常愤怒,但上江洲背对着他,没能看清那表情,不慌不忙地继续说:“倒是你,费尔南多......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为什么没滚回家乡而是跑到日本来......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的语气一直非常稳定,好像见惯了大是大非,已经不会对死而复生这种诡事感到惊讶了。但这三个问题临到末尾,到底是隐隐泻出一丝狠意来。   这点狠意藏得非常轻巧,不像是冲着赫雷斯来的,反倒像是冲着别的什么东西。   赫雷斯倏然被这个问题点醒了。他沉下眼,没人知道这短暂的几秒里他思考了什么,只见他忽地松开钳制上江洲的手,竟是往后退了一步:“你是因为什么,我就是因为什么。”   “这么说来,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活下来的?”   “......兰利想要你的命,以你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赫雷斯说,“我也一样。”   上江洲诚一郎被逗笑了。   起初的惊愕和不敢置信都已经褪去,被放开的瞬间,他握紧右手,全身蓄力,转身一拳砸向赫雷斯面门:“我他妈信你个鬼!”   只听咔嚓一声,仿佛是哪根骨头断裂的声音,赫雷斯硬生生挨下了这一拳,唇角和鼻尖缓缓擦出鲜血。他却像是没事人似的,双脚扎在原地,只有脑袋因冲击力而小幅度后仰。   少顷,他缓缓收回脖颈,抬手抹开脸上的血痕,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你在巴格达救过我的命,诚。”他说,“我不想杀你,但我也不会让你继续往前走了。”   上江洲顿时微微眯眼:“怎么?前面藏着比地狱火还要可怕的东西吗?”   “不,你不明白......”赫雷斯轻轻摇了摇头,他双眼直视着上江洲,棕色的眼睛阴沉而冰冷,“再探寻下去的话,你会发现人类历史上一切善与恶的定词都是虚假的,这个轮回从来没有结束过,那些灌入你耳朵的东西,每一个都不过是美好的谎言罢了——趁着你还没有深刻地意识到这一切,赶紧逃回阳光下面去吧,你就是从那里来的,不是吗?!”   谁成想,上江洲却全不按套路出牌,他咧开嘴,“哈”了一声,仿佛刚刚听到了一个笑话:“你特么跟谁学的不讲人话的臭毛病?!”   他不紧不慢地向赫雷斯走去,在后者疑惑的神色中,忽然猛地钳住赫雷斯的脖子,反身将他一把按在墙上。两人的站位瞬间逆转,上江洲凑在他耳边很低很慢地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离开巴格达之后发生了什么,是吗?”   “你给我听好了,费尔南多·阿尔瓦雷斯·阿尔沃,你今天要在这里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东京、你在替谁卖命,根据你的回答,我说不定会酌情考虑给你留具全尸——”   话音未落,赫雷斯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双手掐住扣在脖颈上的手,双眼死死瞪着上江洲,后者的双手瞬间便被抠出几个巨大的血窟窿,但谁都没有松手。   赫雷斯感觉紧缚在喉间的力道越收越紧,肺部因空气流失而丝丝抽痛。   他双目赤红,一眨不眨盯着上江洲狠厉的黑色眼睛,声音嘶哑缓慢:“有本事......你......就......杀......”   那“杀”字还没说到头,忽然,一声闷响从上江洲背后响起。   赫雷斯怔住了,他亲眼看着灰发男人瞳孔瞬间缩紧,下一秒,上江洲猛然咳出一口鲜血,失去重心,向前扑倒,刚好撞在自己肩上。   掐在脖颈间的手倏然松开了,赫雷斯还未喘上一口气,便挪动视线,惊疑不定地向前望去:“......廊酒?”   赫然是穿衬衫马甲的青年!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正站在两人不远处,右手平举,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青年神色平静,瞥都没瞥中枪倒下的上江洲:“不要浪费时间了,赫雷斯。”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大楼深处传来,这声音混在暴雨中,竟像闷雷般不明显,赫雷斯却对其中的差异再熟悉不过。   他抿了抿唇角,几乎在一秒之内,便转换表情,露出一个懒散的笑容:“别那么着急嘛,老板,我这就来。”   说着,他推开晕倒在自己肩头的上江洲,毫不在意地松手任由其倒在地上。只见男人深灰色的西装已经被大量血液浸染,子弹从正后方打中他的背部,让他几乎瞬间因剧痛晕厥。   此时此刻,他全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勉强保持清醒,他半睁着眼睛,双手胡乱在地上摸索着,似乎要试图去够刚刚掉在地上的格/洛克26。   赫雷斯冷眼看着他,又看向青年,忽然,他迈出脚步,黑色皮鞋毫不留情地碾在上江洲右手手背上,另一只脚轻描淡写地踢开了一旁的手枪。   只听身下男人发出一丝压抑的抽气声,赫雷斯无视了他,一步一步向青年走去。   “还剩多久?”   “三分钟。”   “哼。”赫雷斯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不错,看来可以免了‘清理’的功夫。”   青年看了倒在地上的上江洲一眼,只问道:“你的枪呢?”   赫雷斯都快走到走廊尽头了,听他这么一提,立刻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他和上江洲打得太激烈,一时竟忘了自己刚开始还想着要处理霰弹枪留下的痕迹。他对青年抱歉一笑,立刻转过头向房间折返,没多久就拎着那把霰/弹枪走了出来,还捡回了之前弹出的两个弹壳。   赫雷斯将弹壳夹在指间,漫不经心地对青年晃了晃:“老板,这玩意儿很贵的,组织能报销不?”   青年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倒在地上的上江洲视力已经逐渐模糊,只隐约看到一双皮鞋平稳地从自己身边走过,没多久,两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他奋力地喘息着,感觉血液正在快速离开自己的身体,没多久大脑便涌出一片黑乎乎的阴霾,困意一波又一波袭来,他强撑着挪动鲜血淋漓的右手,胡乱摸索到地面上一片断裂的门板木片,然后倏然发力,强行将木片尖刺扎进手心!   只听轰隆一声!   爆裂的火舌从楼层深处涌来,裹着成千上万烟消云灭的信息碎片和粉碎殆尽的黑色机箱,仿佛踏着自地狱驶来的千军万马,转瞬间席卷了整片空间。   仅仅一秒的功夫,“啪”一声巨响,爆炸冲击波将整层楼的玻璃炸了个粉碎。 第264章 第264章   哗啦啦——   小川唯弯着腰,拿着一张浸湿的手帕,一点点将丽莎裙摆上的呕吐物擦干净。后者醉醺醺地坐在洗手间盥洗台上,头歪斜着靠在镜子边,半眯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   她旁边还立着一只纸袋,那是小川唯换下来的裙子,此时此刻,年轻女孩换了一身休闲装,正将丽莎亮片短裙上的最后一块污渍抹干净。   她一边擦,一边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因为怕夜里冷,随身带了备用的运动外套和长裤。   忽然,小川唯余光瞥见丽莎向正在哗哗流水的龙头伸出手,不禁下意识念叨:“丽莎,别玩水,小心溅身......”   话音未落,她就感到脑门一凉,丽莎眯眼笑着,竟是将刚刚垂在水龙头下的手往上一甩,溅了小川唯几滴水珠。   那水珠不多,也没弄湿衣服,但大概是因为今晚实在兵荒马乱,残局还得由她这个倒霉蛋一人收拾,小川唯微愣,只觉一股怒意直冲心门:“你干什么!”   “嘿嘿嘿,别生气嘛唯酱......”丽莎没骨头一般痴痴笑起来。   小川唯愤怒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接水,以牙还牙,也弹了她一脸水珠。   丽莎倒也不闪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好凉快,再来——”   两人一醉一清醒,竟是互相泼起水来,小川唯一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生气。就这么过了两个回合,忽然,远处传来轰隆一声,紧接着,洗手间地面隐隐晃动起来!   小川唯没反应过来被丽莎溅了一身水,却顾不上回击,呆呆地站在原地道:“刚刚是......地震了?”   她话音刚落,整栋楼又晃动起来,她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拽住丽莎的胳膊,将她一把拉下水池:“地震了,赶紧跑!”   日本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边缘,常年大小地震不断,小川唯的反应完全在正常范围内,无论是谁,只要从小历经过各种五花八门的逃生演习、时刻能从四面八方收到地震预警、每天睡着睡着都能感觉床板像游船一样晃起来——只要经历过这些,无论是谁都会成为地震应对老手的。   丽莎被这一震也有些清醒了,她跌跌撞撞地跟着小川唯往外跑。只见刚刚还人声鼎沸、挤满年轻人的舞池此刻已经一片混乱。电音舞曲停了,大厅灯光熄灭,一片昏暗中,只能听见无数慌乱的喊叫声,人群在漆黑中找不到方向,又大多喝得晕头转向,纷纷如无头苍蝇般在舞池中乱窜。   小川唯带着丽莎一头扎进这片昏暗,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跑,不禁停住了脚步。但没几秒,她便定睛瞥见远处一抹亮绿:安全出口!   这时半个脑袋清醒过来的丽莎惶然举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电、电梯——”她们早些时候在门口排完队,就是乘电梯上来的。   小川唯此刻却爆发出了迫人的气势,不容置疑地将她一拉,朝安全出口的方向直奔而去:“地震坐电梯,你疯了吗?!走楼梯!”   两人手拉着手闯进人群,耳边顿时充斥了各种各样的惊呼、低骂和喊叫,有些人甚至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还摊在卡座上呼呼大睡,小川唯紧紧盯着远处那一抹亮绿,任凭人群怎么涌过来、撞上她,都没有松开拉住丽莎的手。   没多久,她们终于从人群中抽身出来,小川唯靠着全身力气撞开了安全出口的铁门,昏暗的楼梯隐约呈现在她们面前,本应是逃生的希望,她却被眼前景象倏然一阵——只见楼梯通往下面的那半截一切正常,通往楼上的半截竟已燃起熊熊大火!   地震引发的火灾?上面堆了易燃易爆物品?还是电路被震故障了?一时无数疑问划过小川唯脑海。   丽莎在后面焦急地问:“怎么样?能出去不?”   “你别急......”小川唯咬咬牙,看了眼通往楼下的漆黑台阶,又看向上面凶猛袭来的火舌,在内心快速地纠结了几秒,便心一横,将丽莎拉进楼梯间,“什么都不要看,捂住鼻子,往下跑!”   “什、”丽莎猝不及防,还没看清眼前的情景,就感觉鼻子里吸进一大片呛人的浓烟,她立刻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下一秒只感觉嘴巴和鼻子被一个湿润的东西蒙住了,是小川唯,女孩用刚刚浸过水的手帕一把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呜呜——”   丽莎惊恐地看着她,只见小川唯似乎已经憋了一大口气,嘴巴紧紧闭着,在火光映照下瞪着眼睛看她,又瞪向下面的楼梯,丽莎这时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接替她按住手帕。   小川唯见状,立刻拉起她的手就要往下跑去,忽然,身后炸来一声巨大的碎响,两个女孩都被吓了一大跳,她们眼睁睁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撞破了楼梯间窗户,在千万片砸落的玻璃碎片中,兜头倒在楼梯间地面上!   那人影几乎擦着火舌跳进来,在地面挣扎了几秒才缓缓扶着墙站起来,他似乎非常虚弱,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向小川唯和丽莎走来。   火光映照下,他阴沉的黑色眼睛缓缓抬起,露出脸侧一道狭长的伤疤。   小川唯双眼一瞪,几乎忘了憋气:“诚——”   她话音未落,就看见面前男人抬起手,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上江洲诚一郎也不管她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低声道:“快走!”   “......好。”小川唯咬紧牙关,也不废话,拉起丽莎,一马当先地往下冲。   就在这时,上方又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仿佛一万面皮鼓被齐声奏响,这声音伴随着冲击波顿时将火舌推得又往前扑了几寸,小川唯惶然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往楼梯上看去——无论那是什么声音,那绝不是地震会有的声音!   “跑你的,别往上看!”上江洲低喘着气沉沉道,小川唯下意识余光瞥向他,一时被吓了一大跳。   比刚刚更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楼梯间,也照亮了上江洲诚一郎,只见他半边身子都被血色浸染,那血已经不是新鲜的亮红色,而是被火舌炙烤过的暗棕色,男人双手被木屑和碎玻璃扎得血肉模糊,脸上也满是淤青和细小的伤口,光是看着就让人疼麻了半边身子。   他几乎快要站不住了,半软着身体倚在楼梯扶手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非常明亮,因为里面映着冲天的火光。   “诚一郎先生!”小川唯忽地松开丽莎的手,在后者惊惧的目光中一个跨步迈上楼梯,一把将上江洲垂在身侧的右边胳膊捞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我来扶着你。丽莎,你在前面开路,记得捂好口鼻!”   这时候,浓烟已经充斥了整个上层楼梯间,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嘶哑,上江洲没有说话,抿着唇紧紧地盯着她,小川唯毫不退让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这个女孩在今夜的百分之九十时间里都是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样子,此时此刻却突然强硬起来,上江洲望着她,恍惚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少顷他咧嘴低笑了一声,仿佛是认输了似的,身体换了重心,向小川唯倒去。   小川唯严正以待,真接住他后,却发现男人一点也不沉——不,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绝不可能有力气毫不费力地撑起这样高大的成年男性,是上江洲在近乎昏厥的边缘强行稳住了身体,只让渡给了她一点点压力。   她一时心里十分复杂,面上却没时间管那么多了。下一阵轰鸣响起前,火舌应该没有再往前进的意思,但楼梯间内的一氧化碳含量正在急剧升高,再不逃出去的话,他们三个全都会晕死在里面。   也幸好他们所处位置比火势要低,小川唯大汗淋漓地弯着腰,尽量将重心下移,又对捂着手帕的丽莎使了个眼色,后者慌张地点点头,转身立刻向前跑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往下走,短短三十级台阶变得比深海隧道还要漫长,小川唯只能隐约靠着火光辨认下一级台阶,不仅仅因为高温正在将空气扭曲,更因为她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液体从额角滑过眉弓,流进眼睛里,激起一片难耐的痛意。   小川唯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抹,又反应过来克制了动作,拼命眯起眼辨认下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身上一轻,紧接着,一个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裹住,将她夹带着往前走。   “!”小川唯下意识往左看去,只撞见一张沉塑的脸,那是逐渐恢复过来的上江洲,男人单手揽着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裹起来,自己则紧紧搀扶着楼梯扶手。小川唯本就是顾及他的伤势才放慢脚步,这下反倒被他带得以比刚刚两倍有余的速度往下走。   这时前面传来丽莎激动的喊声:“这里这里!这里有人受伤了!快来帮忙!”   小川唯抹掉汗水,定睛一看,只见一楼挂着“安全出口”标志下的铁门已经被丽莎拉开,夜里的冷风裹着新鲜空气吹进楼梯间,那象征着生路的出口就在眼前,正闪着天堂般的光亮。   小川唯被冷风一吹,顿时有些激动,不由加快了脚步。另一边,丽莎大概是确定了有人会来帮忙,转身又往台阶上的两人这跑来,作势扶住上江洲的另一只手。   说时迟那时快,上江洲忽然一把将她拨开,紧接着,小川唯听到两声巨大的震响。   “砰砰!”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几乎在那响声消逝后,她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两个身穿黑西装、似乎是夜店安保的人冲进铁门,见到他们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向上跑来。还没等踏上第一级台阶,两颗子弹刺入他们胸膛,在那巨大的响声中,黑西装们向后跌倒,滚落到台阶下方。   小川唯一寸一寸地回过头,视线里逐渐出现一只笔直举枪的手,和上江洲冷漠的半张脸。   “......诚一郎先生?”   “听着,小川小姐,我很感谢你来帮我,但你该走了。”男人放下枪,低低地说。   小川唯感觉到最后一丝倚在自己身上的力量都消失了,上江洲一手拎着枪,一手撑在扶手上,胸膛些微起伏着,似乎比常人要多花几倍的力气才能顺利呼吸。   “这个地方很危险,你和你的朋友走得越快越好,事后如果有医生、记者、警察......随便什么人问起,你就实话实说,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忍耐某种剧烈的痛楚,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秒,又很快恢复平静:“但是不要提起我。你做得到吗?”   小川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些保安为什么倒在地上?诚一郎先生手里拿的是枪吗?那些人死了吗?诚一郎先生为什么要开枪?   种种疑窦在她脑海中疯狂徘徊,思绪混乱得如同一泉漩涡,她还没从这溺水般的感觉里探出头喘口气,就恍然对上了上江洲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压着什么非常复杂的东西,又深又沉,但并不冰冷。小川唯只觉对视的刹那里自己仿佛要被卷入黑压压的暴风眼中心,她顿时脑中如有钟响,一切复杂思绪都被压下去了。几秒之后,她混乱的脑海里只剩一条最简单的利弊分析。   ——诚一郎先生手里有枪。   面对一个来路不明、手里拿着管制武器的成年男性,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要她不是失心疯了,表面上都最好答应他的请求。   更何况,从始至终,诚一郎先生都没有伤害她。   小川唯用力点点头:“我做得到。”   “很好。”上江洲似乎缓缓舒了一口气,“火势燃起刚过去没几分钟,第一批消防和警方应该还没到,你们趁现在离开,直接去医院做肺部检查,除了警方以外,一路上无论是谁拦你,都不要跟他们走。”   “那你呢...?”   “我在你们走之后出去。”   “......”小川唯张了张口,少顷道,“我知道了。”   上江洲咧嘴笑了笑,他轻柔地说:“Good girl.”   小川唯感觉他血液已经凝固干涸的右手轻轻抬起,抚了抚自己的后脑勺,像在安慰一条沮丧的流浪犬。她不禁微微一怔,有一瞬间,她感觉面前的男人仿佛将这个动作做过成千上万遍,否则那力气不会如此轻柔,如此恰到好处、克制至极。   她看着诚一郎先生的眼睛,心想:你曾经还这样夸过谁?   “去吧。”上江洲只是说,“别害怕。”   “......嗯。”小川唯咽下千条万绪,抬头看向一边惊疑不定的好友,“丽莎,我们走。” 第265章 第265章   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碗碟和水槽碰撞,又被毛巾小心地擦拭。窗外还在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似乎正在转小。   终于,降谷零将筷子收进柜里,甩了甩手。   他抬起头观察这简洁而空旷的厨房,视线略过雪白墙面、油烟机和电磁炉,又看向整洁如新的冰箱门上。   片刻后他确信,星野真弓搬进这里之后绝对一次都没有进过厨房,不提开火做饭,她说不定连冰箱都不怎么用。   由此可见,自己居然能吃上这位大小姐亲手泡的面——即使味道难评——不管怎么看,都已经是一等一的殊荣了。   他噙着淡淡笑意回过身,却发现星野真弓看起来也心情不错。她半倚着吧台看书,是个十分放松的姿势,平日总是流露出攻击性的眼睛变得温和又舒展,在暖黄灯光下,就像一只半阖着眼的猫。   降谷零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终于开口打破寂静:“星野桑,已经快十点了。”   星野真弓神色如常地看了眼窗外:“雨变小了吗?”   “从刚刚开始好像变小了一些。”降谷零说。   “那你回去吧。”星野真弓合上书,慢吞吞地走向橱柜,翻找出一把折叠伞,信手抛给降谷零,“喏,送你了。”   “......谢谢。”降谷零下意识伸手去接伞,再抬头就见星野真弓径直向门口走去。少女的背影平静没有犹豫,好像三个小时前用别扭的借口留人的不是她自己。   降谷零只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微妙和诡异,但兴许是热腾腾的泡面足够暖胃,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是哪里透着诡异。   最后,他收起伞,跟上去:“星野桑还真是任性啊,不管是挽留还是送客都打定主意我不会拒绝吗?”   “不喜欢我任性的话,你就比我更任性吧。不要试图改变我,因为我是不会变的。”星野真弓声音里竟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觉得这样的评价很贴切。   “怎么有人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呢?”降谷零忍不住也笑了——他在内心自嘲自己多想,没错,星野真弓就是这样的性格,和她相处的时候,比起试图弄清她做每件事的缘由,最好还是先依着她的意思去做比较好。   他跟着星野真弓走出了玄关。夜雨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院子里的灌木在风中沙沙作响,门廊只有一盏微弱的夜灯。   星野真弓没有再前进,她停在门内,大半张脸都被隐在阴影下,俯视着台阶下的少年说:“慢走不送。”   降谷零的大脑忽地清醒起来。   无数雨滴和屋檐碰撞的嘈杂声中,他撑开伞,在伞檐下仰头望向阴影中的少女。   仿佛有条巨大的蓝色鲸鱼缓缓游曳,在他和星野真弓之间穿梭而过。雨中的东京成了一座空城,鲸尾咕噜噜的花白泡泡漫起旋流,短暂遮盖了那双诡异幽静的蓝色眼睛。   一切都那么安静。   降谷零忽地想:今天到底是怎样的一天呢?   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不是疯子,而是毒贩;和宫野医生有关的事,他第一次讲给景光之外的人听;他没吃上街边的手作拉面,但被赏赐了一碗热腾腾的豚骨拉面;复仇的公主、莎士比亚的妹妹......   今天的种种在降谷零脑海里划过,他望着星野真弓,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话了,他七点钟来到这个地方,如今已经深夜十点了,他们已经说了那么久的话......他们怎么能说那么久的话?   星野真弓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握在门把手上的食指摩挲了一下,她忽然说:“降谷君,你果然看起来心情很差劲啊。”   “......”她在今天第一百次说出这句话,第一百零一次,降谷零终于正面回应,“我看起来真的很消沉吗?可能是因为昨天没睡好......”   “不是消沉,而是难过——你就当是直觉吧。”星野真弓打断他,“那些聚集在网球场外看你打球的女孩子没有告诉过你吗?如果天生长了下垂眼的话,就不要再轻易做出委屈的神态——很容易被误会的。从今天见到你开始,你一直都像是条在外面受了委屈、迫不及待要回家找妈妈哭诉的流浪狗......明明皮毛光亮、盘靓条顺,却耷拉着脑袋,好像被谁欺负了一样。”   降谷零一怔,他花了几秒去消化这段话,一时不知对自己被比做“盘靓条顺的狗”这件事该哭还是该笑。紧随其来的是一种本能的惊诧,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星野真弓知道了拉娜的事。   ——但那是不可能的。那个女人的出现是降谷正晃严格把控的秘密,他捅穿拉娜的真实身份也不过是今天发生的事,即使在那之前他已经私下调查了一段时间,那也不是星野真弓有机会知道的事。   难道这真的是一种变态般的直觉?还是说他掩盖情绪的本事已经退化到了这个地步?又或者,拉娜的身份真的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以至于他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还没分析清楚,他忽然听星野真弓又说:“噢,对不起,忘了你没有妈妈。”   “——我也没有。就当我们扯平了吧?”   刚刚的思绪被打断,降谷零哽了一下。   星野真弓只是笑起来:“但是我依旧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我相信,即使在脐带断裂之后,母亲和孩子之间依旧会保留某种灵魂上的联系。”星野真弓说,“就算彼此互不相识,就算隔了很多年,就算其中一方已经永远离开了,你依然会想,‘我是我母亲的孩子’。我也不知道那种联系是好是坏,但它的确是谁也无法带走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降谷零眨了眨眼,他问道:“星野桑依旧能感觉到和母亲之间的联系吗?”   “能感觉到啊。”星野真弓说,“她正在三途川对岸喊着呢......‘要完成我的心愿哦,真弓,不要让我失望’——那种喊声想要忽视掉也很难吧?”   她抬起眼,望着漆黑的夜空,有那么几秒,降谷零几乎以为她在注视那条巨大的鲸鱼。   “小的时候我和母亲其实并不亲近......或者说,其实是亲近的,但不是以我想要的方式。等我长大之后、明白我所缺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后,我又好像已经不再想要它了。我想要的东西只剩下一件事——我的母亲是我见过最复杂、最难以看透的人。我愿意待在她身边琢磨她一辈子,我甚至觉得单纯试图弄清她在想什么就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如果还有那样的机会的话。”   她重新看向降谷零,微微笑了笑:“她是个非常厉害、非常聪明的人,只是不太擅长做妈妈。但是没关系,我也不是很擅长做女儿。”   “‘做女儿’对我来说就是一场考试,只要把这些、这些、和这些都刷到满分,我就是合格的女儿了。人都是这样的,会在刚上手的时候苦恼它怎么这么难,可是习惯之后,就又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轻松的事。我以为‘做女儿’会一直都这么轻松的......如果真的有这么轻松就好了。”   降谷零张了张口,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站得离星野真弓其实非常远,这短短两级台阶的距离应该有一万光年那么远。漆黑的宇宙里开了一扇门,星野真弓就站在那扇门里。她只要向后一步,就能永远离开。   可她没有关上门,也没有离开。她把这些话讲给了降谷零听,无论是觉得和他同病相怜,还是只是看在他那么努力的份上给予他一点赏赐......无论如何,这些说不定没有任何人听过的话,他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想得寸进尺地教育星野真弓:人们总是以为分享悲伤就能让彼此靠得更近,但那不是事实,战胜悲伤才是。   “其实......”降谷零忽然说,“其实,我的——”   他心里已经编排了很多句待说的话,我从何而来,我体内流着怎样的血,我的母亲和她的罪,我们之间有某种灵魂上的联系吗?如果有的话,那种联系到底是好是坏?我其实弄不明白。   我想要一个应活的人丰衣足食、应死的人自食其果的世界,但只要我还活着,那样的世界就不可能存在。我爱着供我生养的这个国度,但它也许并不应当爱我,因为我不配。   可我不甘心。他想说,我依旧不甘心。   我自诩选择面对真实的痛苦,绝不会败在这样没有道理的裁决之下。可我也不想做地狱的逃犯,如何以磊落之姿逃离罪行的追索——无端地,我觉得你有办法。   复杂的思绪在降谷零心中盘旋,他下一个举重若轻的音节几乎落在雨夜中时,仿佛休止符般——星野真弓轻叹一声,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嘘。”   她轻轻地说:“不要把太多秘密告诉我,降谷君。因为,我还没有决定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   话题在这里被迫戛然而止,空中的鲸鱼发出一声巨大悠远的鸣叫,摆动双鳍向远方游去。   降谷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落雨的寂静中,星野真弓似乎正在微笑:“刚刚的话,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分享秘密不会让生活变得更好,只会让你意识到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是因为即使说出来,旁人也不会真正理解的。”   “但是没关系,孤独是供你思考的珍贵时刻,凡是你靠着自己无法战胜的,你靠着其他任何人或事都不可能战胜。而你最终总会战胜它的,不是吗?”   ——毫无预兆地,她松开握着门把的右手。   “现在,看在我们都有这么多悲惨的秘密的份上,不如换一种方式......”   星野真弓的眼睛变得又悲伤又温暖,她微微张开双臂,向降谷零的方向摊开来。   后者僵住了,他居然不知怎地看懂了这个动作的含义:那是一个拥抱的邀请。   “砰咚”,雨伞摔落在地上。   鲸鱼复活了,那悠长的鲸鸣好像凿穿了他的心。衬衫变得冰凉而潮湿,他毫无所觉,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一步一步向站在门廊台阶上的少女走去。   几秒之后,潮气混着几不可见的木香侵袭了降谷零,他双手僵在身侧,感觉到星野真弓俯下身,环抱住了他。然后是脊背上清晰的触感,少女在安慰般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很多年前,看不清容貌的女人似乎也这样环抱过她,那时候大地炽热,有硝烟和烈阳的气味在空中弥漫。   后来,诊所里的女医生也这样搂抱过他,他和另一个矮一些的女孩并肩站在一起,女医生小腹微微隆起,不远处传来闪光灯转瞬即逝的声音。   也许正因为体会拥抱的机会那样短暂而稀少,他并不懂得拥抱与拥抱之间的差别。而那差别太小,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又太响了。   于是每个相触的瞬间都变得那样清晰,星野真弓的体温很低,连指尖都像金属,所以环抱住他时也仿佛有把银剑正落在他肩上。他被那柄剑压着低下头,看不见君王的眼睛,只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炙热的打铁声。   咚。咚。   金属与金属撞击,其中一个被扭曲得变了形。   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拥抱,而是一种仪式。   但那时降谷零只记得星野真弓紧紧环在脊背上的手和她低哑的声音,她好像从来没有用那种声音说过话,就好像以前说的话都是假的,只有这句是真的。   所以这句话的力量那么强,在无数个即将到来的生死时刻里,这句话依旧在他心里回荡。   “小的时候,母亲教我下华国的象棋。象棋里有很多厉害的棋子,但只有一种棋,它必须迈过长河,才能变成扭转乾坤的力量。”星野真弓在少年耳边诅咒般低低地说,“为了成为那样的力量,它生下来就是只知道前进、不知道后退的。”   “......不要后退,降谷零。”   .   “不要后退。”女人冷淡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控制下表情,你看起来要被吓死了。”   伊达航刚要向后退的脚步硬生生地收住了。   他僵在原地,强行控制住五官,叼着牙签的嘴轻哼一声,漫不经心地说:“冷静一点,苏格兰。刚睡醒火气别那么大。”   “我很冷静。”面前的男人竟然饶有兴致地笑起来,“你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伊达航双眼冷冷地注视着他。他的叙述本已告一段落,刚准备告辞时,坐在对面的男人却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那双空洞的蓝色猫眼逐渐有了神采,明明是上扬的眼型,却隐隐透露出凉薄,就连唇角都扬起了似有若无的、讥讽般的笑意。   伊达航立刻僵住了。他清楚这样的变化代表着什么——苏格兰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了。   那个残忍的雇佣兵、手染鲜血的犯罪分子、从未知裂痕中诞生的恶之侧面,他有着属于自己的记忆,有完整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作为一个如此独立的人格,他却和诸伏景光共享着同一具身体。   正因如此,他才危险至极。   为什么苏格兰会突然醒来?是刚刚说的什么话激发了他?还是诸伏景光故意躲了起来?又或者,这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   伊达航外表依旧很冷静,他听见耳机里传来女人的指令:“问他,刚刚的对话他听见了多少。”   “你听见我刚刚跟诸伏君说的话了?”伊达航自然地问。他叼着牙签,向后一仰,抱臂靠在墙上,就好像根本没有被这点小事惊到。   “听见了一点小尾巴。”苏格兰漫不经心地翘起腿,靠在椅背上。   在此前的每分每秒里,这具身体都保持着极其标准的挺拔姿态,而他一到来就打破了那种规整,让注视着他的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苏格兰,绝对不是诸伏景光。   “不过,我对你们说了什么不感兴趣,”他勾起唇角,那张脸明明是儒雅的,却又带着淡淡的嘲讽,“反正今天过后,他就会把一切都忘掉吧?”   伊达航双手微微一僵。他清楚苏格兰说得没错,顺行性失忆让诸伏景光最多只能记住一天的回忆——这甚至已经是多种药物干预后的结果。每当太阳再次升起,窗外电子屏播出清晨鸟叫时,他就会睁开眼,以为自己第一天来到这个房间。   很难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无论怎样努力活着都只能保留一天的记忆——更何况他还失去了过去的长期记忆,这意味着他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这样的人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生活呢?   每天早上醒来,机械性地洗漱进食,阅读那些已经被翻阅过无数遍的书......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伊达航清楚这不是自己该思考的事,但他依旧忍不住将自己代入其中,然后感到汗毛耸立。   这时候,耳机里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应和他的话,打感情牌。”   伊达航定了定神,沉下眼,带着一身正气,非常认真地说:“是啊,他是只能记住一天的记忆,但那又怎么样?我们依然要努力尝试,就算没有用也要尝试......我们一定会让他回忆起来的,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他都值得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苏格兰,如果你还有点善心的话,就不要阻挠我们的工作。”   “‘善心’?”苏格兰歪了歪头,“你是在试图说服我配合你们吗?”   “没错。”伊达航说,“你会配合吗?”   “呵。”苏格兰轻轻地哼笑一声,他微微向前俯身,双手交握撑在桌上,那双幽幽的蓝色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伊达航,“警官,你知道双重人格患者的内心长什么样吗?”   “把它想象成一栋公寓吧,那栋公寓里住着好多人,但诸伏景光只认识我,因为我是他那个最最热心肠的好邻居......”   “他房间里的家具坏了,我去修,他心情不好了,我去安慰,他在外面感到害怕了——我就出来。”   “什么意思?”伊达航微微皱眉。   苏格兰双手紧紧交握,指尖抵着手背而近乎发白。有一刻,他凑得离伊达航极近,那双瞳孔病态地颤抖着,看不清里面是笑意还是愤怒。   “意思是,你们说的话让他感到很难受......”他说,眼睛里的意味是认真的,“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随时准备杀掉让他难受的家伙。”   伊达航一怔。   寒意从脊椎一路窜进头皮。   下一刻,他听到耳机里传来女人的声音:“终止聊天,出来。”   伊达航立刻回神,一关笔记本,对苏格兰微微鞠了一躬,说:“今天就聊到这里,你冷静一下,我们明天见。”   他快步向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苏格兰的大笑:“让我冷静一些?这个地方明明没有比我更冷静的人了!真是太好玩了,三年了,那个女人怎么不自己来见我?是因为不敢吗?胆小鬼——”   更多的声音被关在门后,伊达航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   只见巨大的单向玻璃前,凌乱的电线连接着显示生理数据的电脑屏幕,星野真弓独自坐在唯一一张黑色转椅上,面部被医疗灯照得瓷白。   她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唯有指间正在燃烧的细烟逸出灰烬。   真奇怪,伊达航在走向她的那几秒里想,明明这扇玻璃里正在讲述她和恋人的重要回忆,她却看起来那么漠然,就好像经历那一切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玻璃后的房间。黑发蓝眼的男人像是失去了玩具的孩子,正百无聊赖地摊在座位上,少顷,他站起来,开始在那具已经被打量过无数遍的书架前徘徊踱步。   那危险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尖锐嘲讽的表皮则像是一层黑色桌布,被他信手一抽,立刻钻回了沉默的躯壳里。   此时此刻,他仿佛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不仅看起来良善得近乎软弱,还有一种焦虑又怯懦的气质。   ——就像社畜。   没错,伊达航想,完全就像穿梭在东京地铁里的万千个平凡上班族一样。如果穿上一套黑西装、拎上一只黑色手提包,就完全可以原地上班了。   唯一的区别在于,诸伏景光的脸天生淡然儒雅,就算是社畜,他也应当是端着咖啡出入高级写字楼的精英白领。   “长官。”他站定在星野真弓身边,努力收敛思绪,“苏格兰说的是真的吗?诸伏警官在......害怕我们?”   星野真弓没有理他,她沉浸在思绪中,过了很久才伸出手,将几乎燃烧到底的香烟碾灭。   她终于开口:“你觉得我抽了这根烟吗?”   伊达航一愣,他想了想说:“烟已经燃到了底,所以,您应该是抽过吧?”   “是吗?”星野真弓说,“我也许只是把它点着,然后什么也不做,任由它烧完。你怎么能够确定我一定抽了这根烟呢?”   “这......”   “这就是问题所在。”星野真弓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烟燃到底了,这是结果。你可以从这个结果推理出‘我抽了烟’,我也可以辩解说‘我只是把它点着’,无论如何,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同样,在诸伏景光的心里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自己现在已经一分为二,其中一个闭口不言,另一个则谎话连篇。你打算就这么相信后者吗?”   伊达航有些悟了:“所以,苏格兰有可能在扭曲事实......”   他有些懊悔,苏格兰身上的气场太诡异了,他差点着了道。   “他很擅长诡辩,嘴里的话半真半假,在你真的对他熟悉到可以判断出哪一句是实话前,最好少跟他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星野真弓从转椅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独自向外走去:“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等等!”   伊达航回过神,下意识道:“长官,我还有一个问题。”   “?”星野真弓停下脚步。   她回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似乎有些不耐烦。   “那个,”伊达航挠了挠脸颊,加快语速道,“我可以知道,我为什么要扮成这幅模样吗?真正的伊达警官......他去哪里了?” 第266章 第266章   伊达航说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他心里其实还藏着很多问题,但过去的日子里他要么在问出口前就怯了场,要么根本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偏偏挑了一个最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早就告诉你要三思而后行!他忍不住在内心鞭打自己。   星野真弓脚步很快,已经和伊达航隔了大半个房间,他却感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近在咫尺,正在冷冷地逼视自己。   女人声音冷淡:“怎么刚开始的时候不说,现在才想起来问这种问题?”   “我......”伊达航心里那份刨根问底的勇气立刻偃旗息鼓。   “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模仿得最像,不是因为你有很多问题。”星野真弓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这是习惯了下达命令的人才有的说话方式,伊达航一时不知该不该回答。他身材高大,五官硬朗,陡然露出这样犹豫的神情,莫名显得突兀。   星野真弓看着他,忽地舒展眉心,熟练地用温和的语气问:“为了保证任务顺利进行,我需要确认你能够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所以,有什么问题就趁现在告诉我,说不定你能得到答案呢?”   伊达航听了,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不会被开除吧?”   星野真弓礼貌地微笑:“不会。”   “......那就好。”伊达航被说服了,他想了想,“其实也没有很多问题。只是,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医生说诸伏警官的失忆症状可能是某种药物导致的器质性病变,也就是说,那是一种生理性损伤。”   “作为和他共享一具身体的人格,按理来说苏格兰也应该每隔一天失去记忆才对。为什么只有他不仅能把自己的过去记得那么清楚,还能感觉到在那个房间里的时间流逝?”   “还有,”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有些忍不住,问题一连串地抖落出来,“如果是生理性的损伤,理论上来说,无论我们如何向他讲述过去的事,诸伏君的记忆都不可能会有一星半点的恢复,为什么依旧要冒着情报泄露的风险这么做呢?”   “这些讲述里,关于诸伏警官的部分又好像也不是很多,更多的还是关于您和——”   他张了张口,几次想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可是望着星野真弓的眼睛,又感到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畏惧,最终他只能跳过了这句话。   “总之,这个任务的意图,我不是很明白......诸伏警官已经安全了,只要我们在外面的人好好努力,总有一天能找到治疗他的办法的,那个叫苏格兰的危险人格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出什么事,到底为什么还要——”   “平泽桑。”   星野真弓叹了口气。   “我给你的那些医学分析报告,你没有仔细看完,是吗?”   仿佛被家长发现没做暑假作业的小孩,伊达航一缩脖子,他顶着这张剃寸头、吊眉毛的脸做出这个表情,莫名有些滑稽:“您、您怎么知道?其实我从小生物就不好——”   “不需要任何医学知识,只要你认真读过那份报告,就应该知道诸伏景光身上交织存在的多种病症里,并不是每一个都源于生理因素。失语症是他年少时期心理创伤再次爆发的结果,DID更是源自未知的心理因素,只有‘失忆’是唯一一个、我们能够明确知道他大脑的哪个部分出了问题的症状。   “如果单单这样看的话,似乎所谓‘药物导致的失忆’也只能用药物来解决,但【苏格兰】的存在证明,他的逆行性情节失忆是药物导致的,顺行性遗忘症却不是——或者说,我们目前没有发现能证明那部分大脑皮质被药物影响的证据。”   “这是什么意思?”伊达航愣愣地问。   “意思是,导致他每隔一天就会失忆的原因很可能是心理创伤。”星野真弓说,“苏格兰没有那种心理创伤,所以他不会忘记失忆后经历的事,他能数着日子在那个房间里生活,知道书架上哪本书自己曾经读过,所以他常常觉得无聊,乐忠于逗弄你们这些走进去试图逗弄他的人。”   伊达航花了几秒消化这句话,很快,他发现了逻辑链里那个说不通的地方。   “......但他不是也记得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事吗?比如说他是怎么在战乱地区出生,从小学会的第一个单词就是‘Bomb’,最喜欢的玩具是父亲的AK|47,父母死亡之后独自跋涉过无人区,加入当地的反抗组织,然后在军火运输的路线上被组织招揽......”   他的声音到最后渐渐地弱了下去,因为星野真弓逐渐露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疑惑神情:“我没想到,苏格兰编的鬼话居然真的是有受众的。”   伊达航:“...诶?”   “苏格兰只是个因为精神疾病而分裂出来的人格,他从始至终没离开过这具载体,你说的好像他是个从天而降的世外灵魂,突然穿越进了诸伏景光的大脑一样。”她像是被逗乐了,“你知道他嘴里这个活灵活现的故事是从哪来的吗?”   “从、从哪来的?”   “是我编的。”   “......啊?”   “在我们筹备卧底计划的时候,曾经有过很多个待选的背景故事,这些故事都被设定得非常真实、非常细节,因为它们背负着人命。”   “而这个雇佣兵故事只是其中一个被废弃掉的版本,因为这个故事对卧底的要求太高了,他们必须从零开始学习阿拉伯语,包括当地方言,出现任何差错都会面临暴露的风险。我们拥有的卧底候选里有很多人能熟练运用第二外语,但没有人会说阿拉伯语,短时间内把他们训练到那种程度并不是做不到,只是性价比太低。”   伊达航更加疑惑了:“但是苏格兰真的会阿拉伯语啊?”   “是啊。”星野真弓说,“诸伏景光也会。因为这个故事后来流到了警视厅,被他们采用了。”   “也就是说,”伊达航恍然,“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段背景故事,没有任何人真的经历过......可是,这不对啊,苏格兰坚称那就是自己的过去,他甚至能准确说出很多我们都没有调查过的细节,如果那不是真的,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   星野真弓对他的疑问并无意外,她望向单向玻璃后的男人:“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真的那样认为,这的确就是他的记忆。就像很多其他DID患者一样,大脑分裂出的人格有独属于自己的记忆、经历和性格,他们对此如此确信,没有办法以除此之外的姿态生活,以至于没有人能说那是谎言。”   “第二,”她话音一顿,“那就是谎言。”   伊达航眉心倏得一蹙。   “苏格兰清楚这位‘雇佣兵’人生的所有细节,因为诸伏景光曾经如此认真地研究过它,他调查了所有细节,确认这个故事的每一个末梢都是真实的,零星的谎言被分解成无数碎片,交杂在那些没人能反驳的真实里。”   “而他把这个故事记得如此清晰,因为他记不清就会死。于是这个故事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在他因为某种药物导致的脑部损伤失忆后,他将这部分记忆让渡给了苏格兰。”   “又或者,”她顿了顿,“因为知道自己极有可能因为某种药物失忆,所以他提前把那部分记忆交给了苏格兰。他把这个人格塑造成一个真正的‘雇佣兵’、邪恶的‘组织成员’、草菅人命的‘犯罪者’,这样,当他自己彻底变成一张白纸的时候,苏格兰依旧会利用那段记忆保护他,他依然是组织成员眼中的代号成员、狙击手【苏格兰】。”   伊达航一怔,他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星野真弓话里隐含的意思,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彻底震惊了。   “如果这个思路是正确的......”星野真弓遥遥地望着玻璃墙后的苏格兰,“那么,如果诸伏景光交给苏格兰的记忆不止这一件呢?如果这个‘组织成员’还知道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是诸伏景光在绝望之际无论如何都必须向他信任的人传达的信息,也是名叫‘苏格兰’的组织成员极有可能出于他自己的‘性格’和‘立场’隐秘不言的信息......“   她抬起头,对伊达航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平泽桑,你觉得在白纸上写下‘踏脚石’的人到底是没有记忆的诸伏景光,还是假扮成他的苏格兰?毕竟,扮演一个失忆的人并不难,而‘诸伏景光’的演技一向很好,是吧?”   难耐的沉默持续了数秒。   “等、等等,让我思考一下......”伊达航退后几步在转椅上坐下,他抱着头,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真相就隐藏在这漩涡底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绕成一团的思绪里抓住了一条线索,顺着那条线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假设星野真弓的推断成立,诸伏景光能在失忆之前就处心积虑地把那个‘雇佣兵’故事交给苏格兰,必然是因为他的精神分裂症状在失忆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时间线——没错,问题在于时间线。   他一直想当然以为所有症状都是同时出现的,诸伏景光在失忆的同时出现解离症状,苏格兰由此诞生,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也许是先有了苏格兰,然后诸伏景光才出现失忆症状,他清楚自己会失忆,所以才创造了苏格兰!   苏格兰是诸伏景光创造出来的人格,所以他本质上其实是个保护者——“最最热心的邻居”,难怪......难怪他会这么形容自己......   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通,药物导致诸伏景光大脑受损忘记过去,心理创伤则让他只能拥有一天的记忆,但苏格兰不一样——苏格兰是个人格!   作为一个从诞生之日就被诸伏景光灌输了无数信息的人格、一个依照底层代码活动的NPC,那些故事根本就是他的背景设定。   只要人格不灭,记忆就永存。   而组织里的人一直以来看到的都只是“苏格兰”,苏格兰的性格、苏格兰的行为、苏格兰沾满鲜血的双手,谁能想到背后的诸伏景光悄无声息换了一个人格?   “也就是说,”伊达航发觉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在这世界上,只能无助地抬头看向上司,“诸伏警官提前知道自己会失忆,但是比起避免服下那种药物,他选择以另一种极度危险、极度困难的方式应对,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明知道自己是自己的情况下说服自己分裂出另一个人格?在脑部生理性损伤的情况下,苏格兰这个人格依然保留记忆的概率又有多少?他、他怎么可能去赌一个这么小的概率?”   星野真弓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忽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平泽桑,我发觉你还真是很容易被说服啊......”她轻轻地说,“你还记得这只是个假设吗?”   “......!”伊达航一怔。   “在做出一系列耸人听闻的推断之前,最好先找到第一个条件的切实证据。我的工作不是胡乱猜测,而是确保每个判断都是正确的。”她说着,忽然轻柔地笑了一声,“平泽桑,你有没有感觉,苏格兰每次看到你这张脸的时候,态度都会变得比之前急躁很多?——我可以告诉你,这才是我委派给你的任务。”   伊达航:“向、向诸伏警官讲述他的过去?”   “不。”星野真弓抬头望向玻璃墙后的男人,“是激怒苏格兰。”   .   五分钟后,最后一缕活人的气息也从室内消失,铁门合拢发出磕碰声,房间里只剩那面巨大单向玻璃的冷光。星野真弓独自站在暗处,视线落在玻璃另一侧那个黑发的男人身上。   苏格兰正摊在床上无聊地抛着一只网球——那是属于十年前诸伏景光房间的摆设。   那只小小的绿色网球触及天花板,又精准地弹回他手里,“啪”、“啪”的触击声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回荡。   忽然,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就着躺在床上的姿势,缓缓扭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漆黑的壁面。   他的眼睛蓝得近乎诡异,宛如棱锥般穿透单向玻璃,和外面的女人遥遥地对视。后者有那么一瞬几乎无法分辨谁才是被观赏的那一方,这牢笼就像一座水族馆,玻璃两侧都是腐烂的游鱼。   明明已经腐烂,骨架竟还顽强地立在地面上。   这时候,黑发男人古怪地微笑起来,他唇型微动,悄无声息说:   【Lying is fun. Isn’t it?】   说谎很有趣,不是吗? 第267章 第267章   第二天,冰帝。   星野真弓敲了敲门。很快,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请进”。   她推开门,在金子佳代的办公桌前坐下。办公桌后面戴金边眼镜、涂红色唇膏的严肃女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从抽屉抽出一沓文件放在她面前,开门见山道:   “你看过自己的模拟考成绩了,对吧。”   星野真弓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看出是之前填写的那份东大报考意愿书的复印件。她抬起头看着金子老师:“看过了。”   “觉得怎么样?”   “金子老师觉得怎么样?”   “......”金子佳代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就直说了。”   星野真弓正了正身子,象征性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你父亲...星野先生跟我交代过一些关于你的注意事项,我觉得这没什么。冰帝一直有很多问题学生,两极分化也很严重,这些我都已经习惯了。但你和别的学生似乎不太一样,你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叛逆’,但我总觉得你心里在想一些比那还要危险的事。我在开学的前几周很担心你,所以借着和星野先生沟通的机会,拿到了你在之前学校的成绩记录和教师评语。”   金子佳代说到这里,表情复杂道:“星野同学......你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学习,对吧?”   星野真弓平静地说:“为什么这么说?”   “你入学第一周的能力测验结果显示你只具备普通高二生的知识水平和考试能力,这没什么问题。然而,一个月后,你在比真实中心考还要难一些的期末模拟考中拿到了年级第二名——理科均分非常高,国文几乎断层第一,公民的两门选课、世界史A和政治经济,不仅都是第一名,还接近满分......如果不是降谷同学真的太擅长数学,我不觉得他能考过你。”   星野真弓轻笑,她开始觉得这场对话有点无聊,懒散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说:“他有这么擅长数学么?作为比我多上一年学的‘学长’,该被叫到办公室鞭策的好像应该是他。”   “......我不是要鞭策你。”金子佳代轻咳一声,严肃地说,“我是想说,如果之前的能力测验是你的真实水平,这种进步速度很不正常。可学期初的卷子是我盯着你做的,复盘也是我给你一道一道讲的,我不觉得那时候你有任何伪装的可能。”   “所以,我不得不认为,如果认真学的话,这的确是以你的能力可以做到的进步速度。你每天至少在图书馆待五个小时,只要各科老师有空,就会去他们办公室沟通课业,你不参加社团,几乎不社交,坚持十几年的弓道也被随手放弃......这就是你认真起来的努力程度。而那些出现在你过往成绩单上的‘普通水平’、‘不高不低’的成绩,只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学。”   金子佳代说到这里,目光带了点审慎:“为什么?”   星野真弓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因为以前年纪小,不成熟,不懂得学习的重要性?”   “不,我问的不是‘为什么以前没有认真学’,而是‘为什么要突然开始认真学’。”金子佳代说,“星野同学,你本来可以选择一条更轻松的路,你的家境完全不需要你这么急迫,你甚至可以靠职业弓道养活自己。可你宁愿把时间压榨到极限也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年考上东大,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星野真弓笑了笑:“因为要找个好工作啊。”   金子佳代审视着她:“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个理由吗?”   “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星野真弓对这目光并不在意,她语气放松地说,“有些行业就是会对应聘者学历比较有要求,我在高中最后一年努力一把也无可厚非吧。您作为老师,不是应该感到欣慰吗?为什么要对这件事这么在意呢?从开学到现在,您好像问过我不止一次了。”   “......”金子佳代微微皱眉,她盯着星野真弓良久,忽然说,“我也上过高中的,星野同学。高中生也许能够知道学历对求职的重要性,但知道‘重要性’不代表就真的具备为之付出全力的能力。差距不在‘认知’,而在‘心力’。”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根本不具备能够无视自己的热情和梦想、纯粹为了功利性目标付出一切的‘心力’。那种东西只属于被社会拳打脚踢过的大人,是失败者的象征。没有人在十七岁就是社会的失败者,再贫穷的孩子也向往过星空。”   “这么说好像有点刻薄啊,老师。”星野真弓说,“人类好像不是可以被简单分类为‘成功者’和‘失败者’的种族。”   “但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金子佳代说,“我上高中的时候也知道‘高学历等于高薪资’、‘选对专业就能选对人生’,可知道了又怎么样?我那时候就是心存侥幸,觉得追求梦想也没那么困难,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成功,我说不定就是那个把热爱变成职业还能做得很好的人——每个人年少时都会这么想的。”   星野真弓似乎终于有了些感兴趣:“金子老师高中时的梦想是什么?”   金子佳代毫不犹豫地说:“摇滚乐队主唱。”   “但是现在在当老师?”   “这就是现实。”金子佳代自嘲般扯了下嘴角,“挺失败的吧?”   星野真弓轻轻摇了摇头:“相反,我觉得您很擅长做老师。而且,您也很享受做老师,不是吗?”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这都发生在我放弃梦想之后。”金子佳代说,“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做自己擅长的工作其实要优于做自己热爱的。我不觉得你在这个年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突然想清楚这个道理。”   “先不提这个道理对不对......”星野真弓有些疑惑,“其实我一直想问,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努力吗?我只是制定了目标,然后践行它——我还以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么做就能让成绩变好呢。还是说他们实在太放松,所以显得我格外努力?”   金子佳代看着她,只是问:“星野同学,你有梦想吗?”   “发自内心热爱的东西、只要想到就会露出笑容的东西、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东西,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你心里?”   “......刚刚还在说‘心力’,现在却又提梦想,我开始有些听不懂您到底想要聊些什么了。”   星野真弓盯着金子佳代看了一会儿,又垂眼拨弄手里文件的页脚,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小时候老师给我们发‘长大想要做什么’的问卷,我填的是‘弓道范士’。没理解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梦想’吧?”   “可你现在也不练弓道了。”   “是啊,因为我不再喜欢弓道了。”星野真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回答你的问题,金子老师,我没有梦想。”   她话音落下,便见金子佳代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轻轻舒了口气,柔和下声线道:“星野同学,‘乐队主唱’这个梦想告诉我的道理其实并不是‘放弃那些看起来就不赚钱的梦想’,而是‘趁着有梦想的时候好好努力,这样才不会后悔’。”   “东京大学是很好的学校,但我希望你把它定为目标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它、敬仰它、想要在它的校园里生活,而不是把它当做一个功利性的工具或者跳板。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享受在那里的四年。”   “以你现在的成绩,只要准备好入学考试,进入东大其实没什么问题,但是找到梦想——”   她话没说完,星野真弓忽然说:“金子老师,我只是说‘我没有梦想’,不是在说‘我没有目标’。”   “…目标?”   “嗯,目标。”星野真弓笑了笑,“金子老师现在的目标是什么?成为一个足够好的教师?赚更多钱让家人更加幸福?还是在闲暇时间重拾音乐的爱好?”   “人类都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目标,我当然也有目标。那个目标能够给我提供足够的动力,让我践行我正在做的一切,这就够了。说服自己相信‘目标’等于‘梦想’其实没有那么难,毕竟我本来就没有任何梦想。”   金子佳代皱眉:“话不能这么说,目标和梦想并不是同一种.....”   她话音未落,就见星野真弓抱着文件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她看起来态度非常尊敬,但并没有妥协的意思。甚至应该说,尊敬只是她拒绝对话的武器。   金子佳代不自觉噤了声,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星野真弓略显冷淡的声音:“既然老师说这个成绩‘进入东大没什么问题’,我就放心了。谢谢老师的关心,我下午还有事,得先走了。”   “等、”   金子佳代眼睁睁看着办公室门在自己眼前合拢,挽回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拒绝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实在想不明白。   半晌,她只能无奈摇了摇头:“你别后悔就好......”   .   星野真弓走出办公室后,正巧望见走廊告示板前围了几个人。一个领口松散的男学生正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往告示版上贴着什么东西。   她走进一看,发现那是一张海报。   “为你的校园生活投票吧!第98届学生代表通常选举即将在12月举行......”一个女声突然在她身边响起,星野真弓回过头,发现是正抱着一沓纸的南文月。   这位戏剧社的编剧也正仰头看着那张海报,读完后,她对星野真弓一笑:“又见面了,星野桑。”   星野真弓对她点点头:“你也是...?”   南文月对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那沓纸——也是一沓海报,只不过比学生组织财大气粗的大开页铜版纸要更亲民一些。星野真弓简单扫了一眼,发现海报上绘着一柄滴血的银剑和一顶荆棘王冠,二者都画得十分简约,组合在一起颇有现代感。   南文月抽了一张海报递给星野真弓:“上面写了试镜的相关信息,星野桑也拿一张吧。”   “谢谢。”星野真弓默默接过海报,退后一步,看着她踮起脚尖在那个男学生左边贴起海报。   南文月一边按钉子一边说:“说起来,多亏星野桑在知道我的想法之后愿意支持我,我这才有勇气在前几天的社内会议上力排众议选定这个版本......星野桑读了昨天晚上我发给你的那版初稿了吧?感觉怎么样?”   “行文是流畅的,只是现在的改编程度,如果把哈姆雷特换成男人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星野真弓诚实道,“观众会觉得奇怪吧,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必须得是‘复仇的公主’?”   南文月一听,像是非常急迫,倏地转过身,差点没抱住手里的海报,还好星野真弓眼疾手快帮她捞了一把,才没让那沓海报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上。   她站稳之后焦急地问:“真、真的吗?你也这样觉得?”   “嗯。”星野真弓说,“公主和王子的区别是什么?只是性别而已吗?他们把王子对母亲的复杂态度归结为俄狄浦斯情结,但如果是公主呢?她会用同样的态度面对她改嫁仇人的母亲吗?”   “原来如此......没错,就是这样......”南文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简直一针见血,你完美概括了我心里的那个想法......”   她轻轻一眨眼,好像又回神了似的,对星野真弓感激地笑笑:“谢谢你的意见,我会回去好好修改的。对了,星野桑,你有考虑过参演吗?”   星野真弓一愣:“我吗?”   “嗯。星野桑以前有演戏的经验吗?社团或者学校活动...?”   星野真弓当真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摇头:“抱歉,我对演戏没什么兴趣。实不相瞒,我本来打算来剧组做幕后人员的。”   “这样啊。”南文月说,似乎有些遗憾,但又很快笑了笑,“嗯,幕后人员也很好,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星野桑讨论有关剧本的事,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这样吗?”星野真弓勾了勾唇角,“说不是只是因为我比较擅长国文罢了。”   她将手里那张海报和金子佳代给的文件合拢在一起,一同收进书包,对南文月点了点头:“我下午请了假,得先走了。”   “诶?请假?你生病了吗?”   “没有。”星野真弓淡淡笑了笑,“只是去探望伤患。” 第268章 第268章   与此同时,六本木。   闪烁的红蓝警灯遍布街角,黄色警戒线从街道这一头拉到另一头。几个穿西装的身影从警车走下来,熟练地翻过警戒线。   其中一个有些矮胖的警官压了压帽檐,双眼沉沉地扫视面前的景象,半晌道:“这可真是......”   昨日的雨水还未干涸,地面湿漉漉地反射出东京阴沉的天空。他们面前是一座焦黑的断壁残垣。   大火已经被消防车连夜浇灭,整栋楼被毁得几乎只剩一层和二层的钢结构,地面上到处都是火舌炙烤的焦黑痕迹。那写着花体英文的夜店招牌已经被爆炸冲击波掀飞,这会儿正孤零零躺在水泥地上。   大楼四周围满了人,小跑穿梭的警务人员身后,不少媒体记者正对着镜头神情严肃地念稿。   “目暮老哥!”   一个男人从大楼里小跑出来,目暮警官定睛一看,见是赤坂警察署的赤西警官,后者一头打卷的乱发,留着精心打理的小胡子,气质有些颓废。   “噢,赤西老弟。”目暮和他握了握手,“这家夜店是在你的辖区啊。”   “这个嘛......”赤西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目暮还未弄明白这犹豫从何而来,就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目暮警官嘛!”   几人齐齐一转身,一个寸头、断眉毛的男人大步走过来,乐呵呵地向目暮伸出手:“我是麻布警察署的柴田,久仰久仰。”   目暮警官看着他豆子一般的小黑眼珠,莫名觉得面前这人不该叫“柴田”,而应该叫“秋田”——他看起来就像一只高大的秋田犬。   “我是目暮,请多指教。”他和柴田握了握手,有些疑惑地问,“怎么赤坂和麻布警察署都来了人?”   赤西警官叹了口气:“谁让这家夜店刚好建在两边辖区的分界线上,又是影响这么恶劣的案子,你们警视厅的小田切管理官就说干脆两边都派几个人来,分担搜查一课的压力。”   “原来是这样......”目暮警官压了压帽檐。   他刚要抬脚往店里走,就见到远处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来,一边走还一边挥舞着手里零散的文件。   “好久不见,目暮老哥!”警视厅搜查一课第七强行犯搜查的渋谷警官走过来,他看起来已经加班很多天了,眼底挂着深深的黑眼圈,配上那强打精神的笑容和努力瞪大的眼睛,怎么看怎么诡异。   目暮十三知道这都是因为前几天的议员宿舍楼火灾事件——第七强行犯搜查专职负责纵火失火事故,东京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严重的火灾事故,渋谷警官大约已经加班加点很多天了。   也许是老天存心看他不顺眼,短短两周内,竟然又发生了第二起更加严重的火灾事故。   最近的世道真是......   目暮十三在内心叹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特地跑一趟,渋谷老弟。”   “应该的应该的。”渋谷警官瞪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精神抖擞地笑着。   就在这时,柴田警官惊呼道:“哇,你姓渋谷?好酷的名字。渋谷十字路口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吗?”   “哈哈,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渋谷警官神游般笑着,“虽然和十字路口没关系,但我可是警视厅著名景点之一,欢迎来找我玩——如果我没在加班的话。”   谁会管自己叫“景点”啊?目暮警官在内心呵呵一声,压了压帽檐,抬步往前走去:“现场情况怎么样?”   “三楼破坏得非常彻底,目前的勘验结果显示爆炸是从三楼办公室左侧的机房开始的,一路沿着电缆炸到逃生楼梯。应该是提前铺设的雷|管炸药,初步估计至少有几十个,足够把整个三楼炸飞,但凶手只引爆了其中一半炸药,所以建筑毁得还没那么彻底。”赤西警官说,“目前排爆已经结束了,楼里没什么危险,就是小心塌陷。”   “另外,现场发现了至少五十六具尸体,有些已经被炸得粉碎,还在一一辨认死者身份,但看穿着,应该都是二楼那家夜店的保安。”柴田警官指了指不远处平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的黑色裹尸袋。   几个负责搬运的小警察正在扶着膝盖干呕,警官们远远看着,都露出不忍的神色。   即使是在东京,这么多尸体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案发现场,这绝对不是一件常见的事。可怜这些小警察,说不定刚刚毕业就要面对这么惨烈的场景。   “有十几个来二楼夜店蹦迪的普通客人在逃生时受伤,但基本没有大碍,爆炸奇迹般地没有对夜店造成太大影响,但是......”柴田顿了顿,“我们在二楼也找到了十几具保安的尸体,还有夜店的经理人通口翔,他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目暮警官皱眉:“他们也是被炸死的?”   “不,不是。”赤西神情凝重地说,“他们尸体完好,可以从外表初步判断死因,或者说,死因非常显而易见——他们是被人枪杀的。”   “枪杀?!”目暮警官一惊,“那三楼那些尸体呢?他们也不是被炸死的?”   “这个还得等尸检结果,但根据少数几具保留完整的尸体来看,他们可能也是被......”   赤西在太阳穴边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几位警官看了看彼此,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尤为凝重。   涉及管制枪械和爆|炸物,这起案件立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而这通常意味着......   目暮警官压了压帽檐,没有吭声。就在这时,柴田警官接过一名小警员递来的资料,看了两眼,又立刻将它分发给众人:“夜店的监控画面已经初步筛查完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可疑人物,他在晚上十点三十二分从夜店吧台前消失,进入了没有监控的里区走廊,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过。目前还没有在二楼的那些尸体里发现符合他特征的人——说不定是通过逃生楼梯去了三楼。”   “这夜店还分外区里区?里区没有监控?”渋谷警官将那几张照片翻得啪啪作响。   “里区包房的价格非常昂贵,大概是为了保护VIP客户的隐私,所以没有装监控......”赤西警官挠了挠头。   “现在的问题是,现场被炸得太彻底,从痕迹中推演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非常困难,就连这个男人最后到底去了哪,也得一具一具调查现场尸体才能做出下一步推论,除此之外还要整理当时在场几百号人的目击证词、调查出现在爆炸现场的管制枪械......”   在场几名经验丰富的警察都沉默下来,他们清楚赤西话里的潜台词——这么复杂的案件,光是前期调查就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作,之后更不知道还要花上多久才能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而新闻媒体的关注、社会舆论的压力、群众恐慌的心态、上级领导的催促已经准时准点地到来了。   在这个关头上,无论是谁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都会被驾到一个极其危险的高位上,进退维谷。   目暮警官轻咳一声,低声道:“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影响非常恶劣,我们管理官已经说了,警视厅一定会严查到底,到时候也希望各位分署的同僚们配合。”   赤西警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点点头:“麻烦目暮老哥多担待了。”   就在这时,目暮警官忽然感觉有人捅了捅自己的胳膊,他转头一看,就见渋谷警官正低头盯着手机,脸上神游般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   他神色凝重地念道:“......警察厅刚刚下了通知,预计将抽调警视厅各部门和各分署警员组成专案小组,集中调查这个案子。调查指挥权的具体归属他们还在开会讨论,你们先按正常流程做现场搜证。”   他顿了顿,念出邮件发送人的名字:“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管理官,小田切敏郎。”   .   “......距离爆炸事件发生已经过去近二十个小时,目前警视厅还未对外发表任何声明,据知情人士透露,警方内部正在考虑抽调各分署人手,成立专案调查小组......”   一片安静中,只有电视机里平稳的女声正在如火如荼地播报着,昏黄光线从缺乏清理的玻璃窗透进来,洒在开裂的木地板上。   上江洲诚一郎侧躺在行军床一侧,紧闭着眼,眉心微皱,似乎睡得并不舒服。   忽然,木地板“嘎吱”一声,他倏地睁开眼睛,翻身举起右手,竟是早早握着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1分32秒。”来者却没有被他吓到,那熟悉的声音平静地报出一个时间,似乎有些愉悦地说,“从我走进外面那扇门,到你发现我,一共1分32秒。是你退步了还是我进步了,老师?”   上江洲放下枪,重新靠回床板,对面前人咧了咧嘴:“是昨晚的梦太美妙了,小鬼,我实在舍不得醒过来。”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的倒霉徒弟星野真弓。少女还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书包,她拖过一把椅子,在行军床边坐下,托着腮漫不经心地扫视上江洲诚一郎的房间——这房子是她练格斗的地方,也是上江洲的住处,但她从来没进过这个男人的房间。   “怎么,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没?”上江洲说。   “没。”星野真弓将视线落回到只穿着敞开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胸腹腰间紧紧缠着白色绷带的上江洲身上,面色毫无波动地说,“你住的地方比我想的要......没意思。”   “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上江洲对她的话毫不在意,玩魔术般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着之后,又问星野真弓,“要不要来一根?”   星野真弓立刻一收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很不客气地伸手:“谢谢老师。”   “瞧你这点出息。”上江洲将烟塞进她手里,又作势要滑亮一根火柴,“你知道你还没到法定吸烟年龄吧?”   “可我不上瘾啊。我一周都抽不完一包,平时还有莫名其妙的人要来管我。”星野真弓笑了笑,竟伸手制止了他。   在上江洲疑惑的目光中,她从兜里掏出那个老旧的银色打火机,“啪嗒”一声,自己点燃了烟。 第269章 第269章   “伤得怎么样?不用去医院?”   星野真弓翘着腿,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她说话的时候,依然眼神迷蒙地望着远方,因为嘴里含着烟,声音有些含糊。   “小伤而已,昨天临时处理过,把子弹取出来之后就没有大碍了。”上江洲也以同款姿势半躺在床上,烟灰从指尖熟练地弹落,撒进床头的铁盘里。   那铁盘里还有一块沾血的金属铁疙瘩,只有半个拇指大,正是打进他后背的那颗子弹。   他又抽了一口,将话题奇异地一拐:“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没给过你钥匙吧?”   星野真弓依然望着不远处那扇小小的窗户,天色被玻璃折射成一片灰黄的污渍:“撬锁啊,你教我的,这就忘了?”   “我可没让你撬我的锁。”   星野真弓一挑眉:“我也没让你闯我的门?”   “......”上江洲闭了嘴,“懒得跟你计较。现在是上学时间吧,你这小鬼不在学校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有这么关心我?”   星野真弓很诚实地说:“没有。”   “那你想干什么?”   “我比较关心昨天晚上的那起‘事故’。”星野真弓把视线落回到上江洲眼中,“你本来不应该把那里炸飞的吧。现在这个结果,到底是你搞砸了,还是对方搞砸了?”   上江洲顿时露出一个有些牙疼的表情。他非常不想跟星野真弓聊这个话题,但对方人都站在跟前了,他又浑身打着绷带,别无他法,只得问:“你怎么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星野健一连这个都告诉你?”   “他没告诉我。”星野真弓说,“我猜的。笹原议员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反倒让纠结这事到底怎么就“显而易见”的上江洲看起来有点小题大做。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之后,表情阴郁地说:“老实说,我现在也不太明白这事到底算是‘搞砸了’还是‘没搞砸’。你是那家伙的女儿,应该多少共享了一点那种人体计算机似的基因吧?你来帮我分析分析好了。”   星野真弓侧了侧身子,没骨头似地歪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星野健一把你派过去的时候,难道没跟你说这个任务的目的?”   “说了。‘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就这一句话。”   “你应该知道他想把事情闹大是因为什么吧?”星野真弓说,“造成恶劣影响的人身事故会给警察厅顺理成章的介入理由,如果他能抢下这个摊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调查卡戎。反正那家夜店不可能有那么干净,追查到底是他的职责。按照目前的情形看,你完美完成了他交给你的任务。”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上江洲说,“昨天晚上的‘爆炸’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我原本只打算把那些非法持械的黑l道分子都杀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跟那位幕后经营者见上一面,记住他的脸和名字。爆炸会牵涉没有武装的平民,如果事情上升到那个地步,就不好收场了。”   “‘没有武装的平民’......”星野真弓似乎在内心品味了一会儿这个词,“老师,你的用词习惯真有意思。”   上江洲没有搭理她,自顾自继续说:“而且,我觉得对方为了对付我一个人就把整个三楼全部炸光,这毫无意义......引爆管制炸药和单纯死了几个人的区别可不小。除非,他们想要毁掉什么东西。”   星野真弓终于动了动眉眼。她明白上江洲诚一郎的潜台词——如果对方宁愿吸引警察的目光、冒着暴露自己武装实力的风险也要毁掉一个东西,那么,这东西一定是一个非常关键、非常有用的把柄。   炸药和枪支都会引来警方对走私渠道的调查,而宁愿承担这些风险也要把那东西毁掉,从理性的角度思考,一定是因为那东西的价值要更高。   什么样的东西价值会那么高?如果昨天晚上,上江洲没有直接闯进去,那么,那个东西是不是不会被毁掉?如果它没有被毁掉,警察厅是否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这东西收入网中,成为调查的突破口?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因为这种可能性已经永远消失了。   “我觉得你应当换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星野真弓忽然说,“星野健一脖子上顶着的那个东西会有这么蠢吗?如果他真有那么蠢的话,不仅是我,你也应该开始考虑和他解除合作关系了。”   这话以她的身份来讲实在有点以下犯上,上江洲又开始觉得牙疼,但他明白了少女的意思,并且他不得不承认,话糙理不糙,星野真弓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算了。”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慢吞吞地将燃到尾巴的烟碾灭在铁盘里,饶是如此,依旧无法避免牵动伤口,低低地“嘶”了一声。   他哑着声音说:“还有一件事。”   星野真弓冷眼看着他从那床头柜抽屉里胡乱摸索几下,很快掏出一样黑漆漆的东西。几乎像是某种训练本能,她立刻认出了那黑色的东西是什么——S&W M360J转轮手枪,日本警察的官方用枪之一。   事实上,M360J这个型号并不在S&W公司的产品目录上,它原本的名字应该叫做M360PD——但日本警察从S&W公司订购的这种枪都是特供版,虽然保留了原枪的钪材料枪身,但是把钛制的弹巢更换成了不锈钢,在握把底部还增加了可以固定挂绳环的洞。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种枪拥有了独属于它的名字和型号——它的俗称是“樱花”。   此时此刻,被上江洲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把枪,握把底部就有一个小小的圆洞。   “弹匣已经打空了,但日本警察当年订购这个型号就是因为即使把子弹打出去,弹壳也依旧会留在枪膛内。”上江洲说,“他们换掉新南部之后一直订购的都是M37,‘大阪校园屠杀事件’发生后才逐渐替换成M360J,所以日本境内在役的M360J应该不会太多。交叉调查弹壳和枪支上的序列号,说不定很容易就能查到是从哪个警察系统里流出去的枪。”   星野真弓从转轮手枪上收回视线:“这把枪是谁的?”   “樋口翔,那个明面上的夜店经理人。”上江洲说,“我杀了他之后,从他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出了这把枪——他是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脑子还有点蠢,看起来扮演不了比傀儡高级的角色。”   “但他手里有这把枪?”   “是啊。更有意思的是,只有他有这把枪。”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   上江洲继续说:“其他保镖平时工作时不会携带管制武器,因为那是非法的。但因为夜店的背景不单纯,既然他们有自己的武器保险柜,大概率也有自己的走私渠道,所以他们的武器型号都是统一的——手枪都是格/洛克26,冲锋枪都是HK UMP9。混黑l道和开公司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固定的型号易于管理,最重要的是,方便统一补充弹药。”   “但昨天晚上,那家夜店出现了两把和它们迥然不同的武器。一把是你面前的M360J,另一把是那个害得我不得不躺在这儿的罪魁祸首——“万能l钥匙”,下挂式的霰l弹枪,在走私市场非常不常见的玩意儿。”   “只有这两把枪用的子弹和其他所有出现在那的武器都不一样,M360J装配的是.38 Special,而“万能l钥匙”用的是霰l弹,甚至连它寄居的那把步枪,也必须是某种特定口径的NATO标准用步枪子弹。这三种子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在路上捡到的。”   星野真弓食指点了点座椅扶手:“你对枪械的了解比我深得多,按照你的经验,这通常代表着什么?”   上江洲轻笑一声,遥遥凝望着前方:“在现代战场上,军备常常比士兵的个人素质重要得多,确保一把枪顺利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国土已经足够困难,更何况是民间非法走私武器进入一个政权稳定的枪支管制国家。”   “多一种型号,就意味着多一个进货渠道,多一家供货商,多一笔成本,多几十上千倍的风险。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想要去冒这种风险的。”   星野真弓抽了一小口烟,没有吐出来,而是咽进肺里。她窝在椅背里,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打破沉默:“有两种可能。”   上江洲起了一点兴趣:“怎么说?”   “第一。”星野真弓竖起一根手指,“他们太有钱了,他们的保护伞太厉害了,多买几把枪对他们来说只是手到擒来的事。说不定枪械就是一种奖励制度,更厉害的人分到更特殊的枪。”   “第二,”她顿了顿,“他们受不同的人指使,被不同的保护伞庇佑,所以他们分到的保命工具来自不同的渠道。那些保镖即使不被你杀死,也会被全部炸死吧?他们是没用的棋子,只有活下来的才是重要的人。”   她又抽了一口烟,轻飘飘地吐出来:“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比较大?”   上江洲诚实地说:“这说不好。”   星野真弓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有同感。良久,她伸手碾灭烟蒂,歪头撑着脑袋问:“你跟星野健一说过这件事了吗?”   上江洲又露出那个有点牙疼的表情:“怎么可能?他在忙着开会呢。监控拍到了我的脸,只要日本警察别太蠢,他们很快就会把我定为明面上的通缉目标,星野健一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得不避嫌。”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绷带:“倒是他其中一个下属昨晚来了一趟,给我带了管制药品,我就让他帮我带话了。”   “Ho。”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说,“这么说来,你果然不是公安的人吗?上江洲老师,你该不会......是个黑户吧?”   上江洲双眼微微一眯,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不是说‘我是谁对你来说不重要’,所以对探寻我的身份已经没兴趣了吗?”   “是吗?可我这个人一向很爱说谎,你不应该那么简单就相信我的话。”星野真弓说,“如果有一天我对你的身份不再感兴趣,那一定不是因为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而是因为......”   她微微向前俯身,盯着上江洲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我只是在等待一个你愿意向我承认那个身份的时机。”   上江洲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她,几秒之后,他忽然扑哧笑了出来。   好像觉得少女的话真的很有意思,他靠在床板上无法自拔地笑了十几秒,一边笑,还一边被伤口扯得发出气音。   星野真弓眨眨眼:“真有这么好笑?”   “不、不好笑。”上江洲依然在笑,“小鬼,你说谎不打草稿吗?激将法不是这么用的,知道吗?”   星野真弓的表情没有变化:“你觉得我刚刚说的话是激将法吗?”   上江洲没有说话,但明显也没有否认的意思。   “如果你要这么想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星野真弓似乎不太有所谓,她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道,“上江洲诚一郎......你虽然有个日本名字,但你不是日本人,对吧?”   上江洲一怔。   “你不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也从来没拿过日本护照。你的母语是英语,长期生活在美国西海岸,大概率也是在那里出生的。你成长在一个传统天主教家庭,出生后受过洗,你的教名大概以C开头,至今为止你都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你应该上过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就进入军队服役,服役时长至少十年,在海外驻军超过五年,被选入过至少一个特种部队。你很可能参与过美军近年的几个主要海外战争,大概率在中东地区长期生活过......但这些都不是你最重要的身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你服役的某个时间点,你被招募成为了一名CIA特工。”   室内霎时沉默下来。   星野真弓好像没察觉这静默的气氛,兀自继续道:“可过去半年里,你给我展现的态度说明你其实很厌恶CIA——为什么呢?因为是他们害得你变成一个流亡海外的幽灵吗?”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伸手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等到她喝了半瓶水,将瓶盖再次拧紧,上江洲才神色复杂地开口:“你找星野健一作弊了吗?”   “没有。”星野真弓说,“我自己猜的。”   上江洲心平静和:“怎么猜出来的?”   “观察。试探。还有排除法。”星野真弓伸手弹落烟灰,“细节很重要,老师。我们已经认识快要半年了,半年已经足够你摸透一个人的底细之后,再狠狠地抛弃他。”   “......”上江洲冷漠地看着她,几秒之后,他低笑了一声。   像是在这短暂几秒内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他调整了一下靠在床板上的姿势,仿佛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似地,漫不经心地看向星野真弓:“你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往你对展露‘真面目’可没这么慷慨,怎么,有哪个倒霉蛋被你摸透底细之后狠狠地抛弃掉了吗?   星野真弓歪了歪头,觉得自己十分无辜:“你把我说得好像拐卖小孩的坏女人。”   “女人?”上江洲大笑,“在我面前你还是个小孩。”   “按照这个说法,小孩应该有小孩要烦恼的事。”星野真弓说着,夹烟的手抬起,轻轻吸了一口,烟雾短暂遮盖了她的表情,“可我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呢?我既不是小孩,也不能算女人,也许我是个怪物吧。”   她的话里藏着一些隐晦的阴霾,上江洲不禁正了正神色。他有些后悔将话题引到这里,但作为亲手塑造这怪物的一份子,他并没有资格再说些什么。   最终,他轻叹道:“算了,我就把这当作一种血脉天赋。所以,你大老远跑一趟,到底想让我承认什么?”   星野真弓满意地笑了。她将烟蒂在铁盘中碾灭,两根纸烟的尸体躺在子弹的铁疙瘩旁边,又冷硬,又破败。   她靠回椅背上,语气温和地说:“星野健一总是强调信息和情报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我听多了,也开始有些同感。所以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有些好奇老师你的过去而已。”   上江洲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好奇我就一定得告诉你吗?这不是你该听到的故事。”   “如果这真不是我该听的故事,星野健一一定会提前通知你的。”星野真弓像是早有预料,她眼睛里依然盛着平静的笑意,那是一种十分清楚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的笑容,“我们来做个交换吧,老师。如果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我就跟你讲讲我的故事怎么样?”   “你的故事?”上江洲一愣,不由笑出声,“小鬼,你满打满算也就活了十七年,你的故事比我短上一倍不止,你爹教育你的时候,没跟你说过交易成功与否取决于筹码是否公平吗?”   “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不仅仅可以告诉你过去的故事,我还可以告诉你未来会发生的事。”星野真弓说,“你不想听吗?预言未来的奇迹。” 第270章 第270章   五分钟后,上江洲又点燃一根烟。   零星烟灰洒落在铁盘里,他望向面前白纸糊的墙,那里有一面锈迹斑斑的时钟,指针在寂静中一寸一寸地颤动。   突然,那指针像是被人强行往反方向掰折,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倒退,一圈又一圈,那面钟在上江洲眼里骤然缩小,建起的高楼颓然向下,蜿蜒的车流向后退去,夕阳从降落到升起无限轮回,直到记忆中的某个时刻——   他视线定格在那里,笑着轻轻抽了一口烟。   “1970年春天,我在旧金山出生,家里祖辈是明治维新时期就移民过来的日本人,这么多年很少跟外族人通婚,唯一一次是我的祖母,你如果仔细看我的眉骨和鼻子,就能看出一点高加索人的特征。”   上江洲指了指自己的眉毛,此刻那里覆盖着细小的、已经止血的伤痕,是被玻璃渣划出来的痕迹。   “虽然是日本血统,但这么多年家里早就没人真的把自己当‘日本人’,除了日本名字和‘会日语’以外,从信仰到生活习惯,我们家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美国人。所以对我参军这件事,不仅没人反对,还都持以非常自豪的态度。”   “我那时候也觉得很自豪。我既不是为了拿公民身份才去服役,也不是在社会上没有谋生能力不得不去参军,更不是为了军队丰厚的薪资和福利待遇。恰恰相反,我出身富裕的亚裔中产阶级,一路全A考进藤校,专业还是金融分析,毕业后理应在华尔街安家落户......我的家人拼命努力把我托举到了这个位置,可我非但没选择那种白天指点国际金融秩序、晚上在曼哈顿市中心参加香槟派对的生活,竟然还在毕业后直接去参军,而我的家人竟然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现在想来真是冲动又离奇。”   “也许那时候我们都被一种诡异的幻觉冲昏了头脑吧。‘我是个美国人,而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二十岁的我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上江洲自嘲般说。   “爱国没有什么错。”星野真弓说,“只是,‘爱国’是一种很容易被利用的情绪,所以思考反而是爱国者的必需品。”   “你说得没错,但就算你早三十年认识我,我也不会听的。”上江洲浅淡地笑,“情绪上头的时候,人只会要求全世界都为他让路。”   “我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冷战时代过去了。苏联输了,但我们以为是我们赢了。人们总是将成功归功于自己,失败却推卸给他人,这就是为什么有钱人总说‘你们贫穷只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可一切光鲜的表相下都有真相,没人能靠美德和善良赢下战争,我如果早一点想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但我那时候还太年轻,以为我们的胜利来自世界上最完美的政治体制,我们尊重人权、鼓励自由市场,我们的军队战无不胜,我们的科学家开拓了人类的边界,我们的政府建立了全世界最牢固的盟友体系。历史在我们的脚下终结*,而我们已经登上了月球。”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我们吸纳全世界最有创造力的人才,向人类的巅峰迈进——多么令人自豪的时代。”   他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强迫自己从这些虚无缥缈的痛苦里抽身而出。   星野真弓依然窝在椅子里安静地注视着他,上江洲在她眼里是一个背负着某种沉重过往的疲惫中年人,但在交谈时又会展现出一种奇异的放松——或者说满不在乎。   他也许并不是真的不在乎,她想。   那么,他在乎什么?   上江洲讲故事般冷静地继续说:“我第一次以军人身份经历战争是海湾危机,第一次被派往海外则是科索沃战争——但我只参与了不到三个月,在那之后,是阿富汗、索马里和也门。911事件爆发时,我刚刚被选拔加入三角洲部队。”   “双子塔倒塌的那天,我就在纽约休假。全世界的新闻都在播放那段模糊的视频,每个人都在慌乱中传递真假交错的消息,但那时候没有任何人知道这起事故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难过,因为我的同胞们无缘无故地死了。”   他转过头,看向星野真弓的眼睛,少女正直直地盯着他,眼中既无同情,也无柔软,上江洲却反倒在这种注视下感到些许放松。   “后来你们知道,那是全民支持的反恐战争,美国人在登上世界之巅后发现竟还有人但敢挑战自己的地位。于是他们怒不可遏,像喷火龙一样无差别扫射所有被怀疑的对象。媒体说全人类第一次联合起来抵抗暴虐的恐怖主义,总统说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应当相信自己在行使一场正义的复仇。所以这场战争和以往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一样,也许只有独立战争可以与之相媲美。”   “而我那时候还没有想那么多,只记得某天一群穿西装的陌生人走进训练基地,一周之后,我加入了CIA组织的特别先遣队。我们以‘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从土耳其入侵伊拉克北部,暗杀当地的部队指挥官,煽动他们投降分裂,然后组织了一支当地武装力量,一路南下,只花了三周就占领了首都巴格达。”   “我们在那里和其他美军部队汇合,其中一支,他们通过科威特的美军基地入侵,先占领第二大城市巴士达,然后再进入巴格达。在那支部队里我见到了我在本土服役时的朋友,他的名字是费尔南多·阿尔瓦雷斯·阿尔沃,为了美国护照参军的西班牙人——他和我一样,除军职之外,也替CIA的特别行动部卖命。”   “我们在巴格达负责暗杀、分裂和煽动反抗武装高层,严刑拷打被俘的敌方士兵,调查并选定无人机的攻击对象......我跟你说过,搞恐怖主义的人和追捕恐怖主义的人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我们美国人管后者叫‘CIA特工’。”   星野真弓动了动眉眼:“我假设这个叫做‘费尔南多’的男人会在之后的故事里继续出现?”   上江洲笑道:“恰恰相反,本来是不该再有他的戏份的。因为在我离开短暂驻扎的巴格达、继续在伊拉克北部执行任务的三周后,那个男人被炸死了。和他一起死掉的还有六个美国士兵,每个人的遗体都在媒体直播下运送回国,由总统宣读悼词,光荣入葬阿灵顿公墓。”   “但是,”他顿了顿,眉眼阴沉,声音带着寒意和晦涩,“就在昨天晚上,我居然见到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完好无损、心智正常地...就这样站到他理应追索的敌人那里去了。若不是我再也没能踏上国土,我真该去阿灵顿公墓剖开他的坟看看那棺材里躺的到底是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一瞬间收住了情绪,冷淡地继续说:“总之,我依照命令离开了巴格达,继续在伊拉克北部执行任务,除了歼灭和暗杀,我们还会参与重建当地秩序,确保那个脆弱的新生政府能够给它的人民提供养分。”   “歼灭任务持续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在北部的一座小城市长期驻扎,不出意外地话,我会在那里待上至少两年,偶尔被召集执行一些保密任务。那座城市虽然小,但能算北部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附近还有油田和工厂,是片资源不错的地方。”   “上级允许我们自己选择除了日常训练和巡逻之外的职务,那时候正好有国内的人道主义援助组织进入城市,我就选择了去当地唯一的一所中学教英语。”   “教英语?”星野真弓忍不住笑道,“这个职业跟你还真是不搭啊。”   “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孩子有多喜欢我。”上江洲笑着说,“伊拉克小孩害怕黑人士兵,因为他们通常都非常高大,看起来就很不好惹,他们也害怕白人,因为谁都知道白人有多尊贵......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和他们人种不同,但跟他们一样黑头发黑眼睛,我也不喜欢摆架子,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小孩其实很好沟通的,你把他们当作平等的人,他们就愿意跟你交朋友。”   “我那时候有轻微的战争应激症状,必须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那段时间实在杀了太多人,每天都看着敌人和战友死去,执行CIA任务的时候我几乎住在刑房里。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撬出来的情报到底会被用来做什么,因为你只是这条战线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有一次他们用贫铀弹对一个区域进行轰炸,几十个平民被当场炸死,放射性金属和有毒粉尘将会影响那个地区数十年。我在新闻上看到这件事,整整十个小时后才回想起来,这个轰炸地点源于我一周前从俘虏口里磨出来的情报。”   “你得知道,人长年身处那样的环境,除了说服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和解放,是根本没有别的办法维持正常理智的。每年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老兵回国后深受心理疾病困扰,而他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派兵。没有人在乎那个地方真正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在乎我们的荣誉到底是拿什么东西换回来的。”   “所以,你应该能明白那些孩子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他淡淡道,“大人都那么肮脏、恶心、自私自利,为了利益可以编造天衣无缝的谎言,眼睛也不眨就高呼正义和自由。只有小孩还在以纯真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既不在乎你从何而来,也不在乎你要往何处去。善良、真诚,这种品质只有在小孩身上才能找到。”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她心里已经有了些许预感,但在听到确切的细节前,她还是慎重地问:“发生了什么?”   上江洲只是低哼一声。   他慢吞吞地翻身下床,光着脚往厨房走去。   星野真弓注视着他的背影,见他用夹烟的手拉开橱柜,翻出一瓶金黄色的酒和一个玻璃杯,顿了顿,又转头问:“你喝酒吗?你好像还没到能喝酒的年龄......算了,我不在乎。”   说着,他又拿了一个杯子,分别倒满威士忌,端到星野真弓面前。   星野真弓接过玻璃杯端详:“这是什么?”   “Jim Bean波本,你爹上上次出差带的伴手礼。那家伙给人买礼物只会买酒,你凑合着喝吧。”   上江洲仰头将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星野真弓看着他,犹豫几秒才尝了一小口,被苦得眯了眯眼:“我从来没喝过威士忌。”   她的老师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这已经算很甜的威士忌了。酒就是这样的东西,一开始没人觉得自己会爱喝这玩意儿,等你喝空的酒瓶不知不觉积攒到了某个程度,你就再也离不开它了。”   “是吗?”星野真弓说,“也许我会习惯它的味道,但我不觉得我会上瘾。”   “......上瘾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避免的东西。”上江洲给自己的玻璃杯再次倒满了酒,却没有再喝。   像是某种仪式般,他坐在床边,牢牢握着酒杯。许久之后,他才沉声说:“我希望尽量将接下来的事说得冷静一点,因为它太复杂了,情绪会对你理解的效率起到反作用。” 第271章 第271章   星野真弓又小小地抿了一口威士忌。   “我记得我开始在那个学校兼职是在十月份......十一月,我被派往其他城市执行一项暗杀任务,那个任务持续了两周,我回到学校已经是十二月。回来之后,我发现学校里有两个孩子失踪,询问之后得知是他们的父母举家搬离了这座城市。这很奇怪,他们的父母都在附近由美军控制的钻油厂工作,现在战事不稳定,何必放弃工作搬家?”   “但我那时也没有多想,因为圣诞节就要到了,这意味着放假、派对和跟家人通讯的机会。一月份的时候,我再次被派往巴格达,跟进之前负责的任务——CIA在追踪一个恐怖组织的中层头目,有线索认为他逃进了巴格达,准备和反抗武装交易军火。我们在这个任务中秘密抓捕了那个中层头目,准备在刑讯室里撬开他的嘴。”   “三周之后,我回到学校,发现这次失踪了五个孩子。那个人道主义援助组织的志愿者已经厌烦我了,没有人对我解释他们为何失踪。那所学校一共只有九十多个孩子,少了任何一个都非常显眼。但我几乎没有时间追究这件事,另一件事就发生了——四个美国士兵趁着假期奸杀了一个女孩,并当场杀害了她的父母和弟弟*。”   他表情冷漠地看向星野真弓:“你相信吗?这种事每天都在战争中上演。一开始它甚至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因为那四个畜牲将现场伪造成反抗武装所为,一把火烧了那女孩的家。但那女孩是我的学生,她叫做阿迪莱,意思是‘平等和公正’。如果她活下来,现在应该有你这么大。我没办法接受她的死就这么被草草带过,所以我试图调查这件事,并暗中收集了证词——那四个畜牲不仅没有悔意,在向其他士兵炫耀完之后,还威胁他们不许告密。可我是替CIA卖命的,我比谁都清楚怎样撬开一个人的嘴。”   “等我收集完证据并提交指挥部,已经是三月份了,春天正在伊拉克的黄土上复现,我发现学校里又失踪了两个孩子。这一次,不知是否受到了那四个畜牲的启发,援助组织的人搪塞我的说法是那两个孩子的家‘被交战波及了’。意思就是说,他们死了,别管了。”   “可我怎么能不管呢?我太痛苦了。我在那里待得时间越长,就越发意识到我们到底在打一场怎样的战争。这不是正义的战争,也不是自由的战争,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劫掠、入侵和欺凌。我为了正义和国家学会杀人,政府却欺骗了我,让我成为这场侵略的共犯......我什么都无法改变,但我怎么可以连这些孩子也不管呢?明明是我害得他们只能在断壁残垣里上学。”   “总之,我开始调查这件事,切入口是那个人道主义援助组织,他们不像我一样任务繁忙,理应更加了解学生们的动向。我很快发现那些学生们的资料已经被他们特地拎出来销毁,询问任何人都是同样的解释和借口,直觉告诉我他们与此脱不了干系,可我没有证据。”   “一周之后,我假装自己被再次派往城外,借用校外一栋民宅全天候观察那些孩子的动向,终于有一天,我看见六个孩子被志愿者领着带出学校,他们上了城内小巷里一个隐蔽的车队......这里的笑点是,我认识那个车队,它们属于附近的美军基地——我驻扎的地方。”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驻扎的基地已经不再可信,我必须将此事汇报给更上级的指挥部,于是我找到城市内的CIA指挥部,向我在CIA的上级汇报此事。他答应我会深入调查,但这毕竟不是CIA通常负责的领域,最近局势乱,任务也繁忙,他并不能保证调查进度。”   “放下心后,我开始继续在学校里执教,并暗中询问那些与失踪孩子相熟的学生——那些孩子离开前,是否有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哪里;那些志愿者哥哥姐姐们又是否曾经解释他们的去向......我得到的答案很统一,‘搬家’、‘意外身亡’,和志愿者的说辞一模一样,几乎让人以为我的怀疑是错觉。”   “这时候CIA的上级也把调查结果告诉了我——目前失踪的几个孩子里,有不少的确搬到了其他城市,他们查到了明确的目击证据,也和当地的美军基地和人道主义援助机构进行过沟通,总之,一切都是我的错觉。也许是我的PTSD太严重了,或者内心焦虑过度......反正,我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依旧记得他对我说的话: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即刻就能为你办理归国手续,你可以在国内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从此远离在伊拉克发生的一切。很慷慨的临别赠礼,我的确已经到了可以收拾收拾考虑退役的年纪,但是我没有接受,因为我不相信事情有这么简单。”   “但表面上,我依旧告诉他我会考虑。一周之后,我接到消息,上次在巴格达抓获的中层头目没扛住刑讯,把他老大的藏身地交代了。我很快就会被派去继续跟进任务,这一次是干脆利落的斩首行动,我们要把那个组织头目的别墅整个炸飞。”   “我没有拒绝调令,因为这个行动我已经跟进了整整一年,就差这最后一步,不管我是不是精神错乱,都不妨碍我把这个任务的收尾做完。三天之后,整整四个特种作战小队潜入了那个头目的家,恰逢他女儿结婚,别墅在举办派对,我们的潜入很顺利,趁着头目独自更衣的时候抹了他的脖子。”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原路离开,等待美军的无人机扔下导弹,然后再将头目惨死的照片公布,向全世界宣告又一个恐怖组织被成功覆灭......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直到我的其中一个队友试图杀死我。”   “......杀死你?”星野真弓终于开口。   “是啊。”上江洲咧嘴笑了一声,“真是冷酷啊,做了这么久的队友,居然二话不说就对我开枪,若不是我无意识偏了下头,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个死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伤疤:“这就是那枚子弹留下的痕迹,我那时候没有条件缝合它,也没办法清理伤口,只能带着这道疤逃命。我现在也不想再去掉它了,它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我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他们没能杀死我,死的就会变成他们。”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她思索几秒后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天知道,也许是因为幸运吧。”上江洲说,“我中枪之后只想着要质问那开枪的混蛋,他们告诉我暗杀任务是CIA下达的,CIA说我是国家的叛徒,长期为恐怖组织卖命。我已经觉得事情荒唐到可笑,但我没有时间再去解释了,五分钟内不撤出那里地狱火导弹就要把我们全部炸飞,我的队友还在拼了命试图杀死我,我别无他法,只能也拼了命试图杀死他。”   “于是三分钟后,我杀死了所有人。队友尸体上的对讲机在告知我们:再不撤离的话导弹就会落到你们头上,兰利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作战小队放弃任务。我花最后两分钟又杀了一个别墅里的当地人,把他伪装成我自己。倒数第三十秒,我从一个隐秘的通道逃入市区,导弹在我身后落下,七十八个伊拉克人当场身亡,其中包括三十六个已被确认的恐怖分子,剩下的是他们的家人朋友,都是平民。”   “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城市里躲藏,因为和CIA失去联络,我无法确认他们是否相信我已经死了。但幸运的是,大概是身为CIA特工的职业素养,我提前给自己准备了紧急情况下的物资和武器。整整三个月后,我从伊拉克偷渡到伊朗,然后是巴基斯坦、印度......”   “终于获得稳定的上网渠道之后,我看到我的照片出现在烈士名单里。一个空棺材会被运往本土,美国总统居然要为我宣读悼词。好笑吧?我也要在阿灵顿公墓拥有属于自己的墓碑了。”   “但我那时候压根没空关注自己‘死没死’这种小事。在一个阿拉伯语新闻网站的犄角旮旯里,我终于发现了关于那所学校的报道——在我‘死亡’后第三天,反抗武装的迫击炮将那所学校夷为平地,七十多个孩子当场死亡,我不知道驻扎在当地的美军基地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CIA是否提前得知了这次袭击,反正他们控制了媒体,他们想让别人相信什么就是什么。”   “看到那条新闻后,我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周。第八天上午,我做出了决定——我要一路从东南亚偷渡到日本,然后再横跨太平洋返回美国。我在伊拉克的CIA上级在事情发生半年后光荣退役,现在在美国开安保公司赚得盆满钵满。我准备闯进他家里,一枪把他崩了,然后拎着他的头,沾着他的血,在兰利门口写一个巨大的FUCK CIA。”   “但等我终于从印度走线进入缅甸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居然见到了其中一个失踪的孩子。” 第272章 第272章   “我记得她的名字,‘达尼娅’,和阿迪莱是同班同学。她‘和父母搬离了那座城市’,被目击到‘在另一座城市上学’。可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关在地下黑市的笼子里,脖子上拴着铁链,身上满是伤痕和针孔。”   “我那时候在缅甸打黑拳赚钱,靠着地下黑拳的人脉打听到负责看管运输他的男人叫‘琴酒’。‘琴酒’不打算在这里卖掉这些孩子,他只是这条运输链的其中一个结点,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日本’,幕后买家就在那里。”   “现在你明白了吗?CIA、美军和人道主义援助机构互相勾结,在战争掩盖下贩卖儿童,我不巧撞破了他们的好事,所以我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上江洲缓缓笑起来:“可我命大啊。我没死成。还一路跑到了东南亚,误打误撞找到了他们罪行的直接证据。这次我只用了一分钟就下定决心,我要杀了那个叫琴酒的男人,然后把达尼娅救出来。这件事很难,但我必须去做。我那时候觉得,我就是为了做成这件事才被上帝允许活下来的。”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天,你父亲联系了我。”   星野真弓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她眉眼微动,再次确认道:“星野健一?”   “是啊,不可思议吧?”上江洲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在我购买武器和交易虚拟货币的暗网匿名聊天室里私聊我,告诉我他知道‘琴酒’的存在,也知道我正在谋划什么,他说这样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劝我来日本,帮他一锅端了那些孩子的幕后买家。”   “......”星野真弓张了张口,几秒之后,她审慎地说,“我对星野健一的了解并不多,但这听上去并不像他会说的话。”   “呵,不管像不像,那的确就是他。”上江洲说,“我一开始并不信任他,直到他把琴酒和那条运输链的详细关联发给了我,这些信息和我调查到的结果没有太大区别,但比我的细节百倍。紧接着,他说‘琴酒’只是某个庞大犯罪组织的其中一个中层干部,我们面对的敌人比那还要复杂千百倍。不过,这些信息其实都没有打动我,我懒得管琴酒是谁、组织又是什么,我只想杀了他们救下达尼娅。”   “真正让我开始犹豫的是星野健一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那就是CIA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那时候以为事情的真相不过是CIA里几个贪污腐败想发战争财的混蛋——例如我那位开安保公司的上级——瞒着兰利做人口贩卖的生意。但星野健一说事实并非如此,把战乱地区、身份不清不楚的儿童抓走贩卖本就是CIA无数暗杀、煽动、分裂任务的其中一项。”   “这个任务,虽然知情者少,但的确通过了各种乱七八糟政府机构法院部门的批准,赤裸裸写在兰利内部的保密文件里——这事细究起来,居然是合法的。而我若要阻止他们,就成了叛国罪。”   “......先不管这是不是真相,星野健一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星野真弓皱着眉,“就算他知道,他怎么可能得到能够佐证这种事的证据?”   “他说他没有证据。”上江洲说着,咧开嘴笑了笑,“小鬼,你得知道你爹这个人的本质是什么,他整天西装革履,你就把他当作绅士了吗?他满口不择手段,你就真当他有这么心狠手辣?我告诉你,他既不是绅士,也没有多狠。这家伙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是个无赖,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他就是要搞你——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我那时候问他你要怎么证明这事是真的,他说你来日本,我们一起调查下去,总有一天能够找到证据。我当场就笑了,说你做梦呢?结果他说不来的话他就让东南亚的线人告诉琴酒有个人准备单枪匹马把他一锅端了,当天晚上我就会被琴酒的人扒了皮做成人棍。”上江洲说,“那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又不能赌他的‘线人’其实不存在。”   “......所以那个线人存在吗?”   “我至今不知道。”上江洲摊手,“我其实也不是很懂他为什么非要我来日本帮他,可能他觉得我是个死人,方便用来干脏话。但我看他也不怎么在乎干脏话的到底是谁,毕竟你也坐在这里替他干着脏活。你还是他亲生女儿呢,我算谁啊?”   “......”星野真弓沉默两秒说,“总之,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我本来就已经在考虑他的提议了。”上江洲说,“他许诺我安全的偷渡渠道、政府保护下的身份和稳定的情报支持,最重要的是在协助我离开缅甸之前,他承诺先帮我在不惊动琴酒的前提下救出达尼娅——我当然也想救其他的孩子,可达尼娅是最优先的,她是我的学生。”   “他做到了吗?”   “做到了。奇迹般地。”上江洲说,“那天,琴酒接到了一通电话,短暂离开了关押那些孩子的地方。三十分钟后,我撬开锁,把达尼娅救了出来。那天是拜塔节,看守都喝得酩酊大醉,根本没有人阻拦我。甚至,琴酒怕小孩半夜吵闹,每晚都给他们打镇静剂,以至于没有任何孩子目睹我的身影。”   “我把达尼娅抱出来的时候,她睡得非常沉,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跟着我上了去日本的船。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东京湾的码头上了。”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她知道这件事非常不对劲,星野健一是如何支开琴酒,整件事又有多大概率能够如此顺利......最关键的是,如果星野健一的情报网大到这个地步,神宫司枫又怎么会死呢?   到底是谁在帮你?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到达日本之后,达尼娅接受了全身体检,医生说她没有大碍,只是对镇静剂有轻微上瘾症状。星野健一把她送去了北海道的疗养院,在那里她以外籍孤儿的身份养伤、上学、获得安稳的生活......我去看过她一次,她交了很多要好的朋友。”上江洲喝了口酒,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到这里为止我已经不再有什么疑虑了......大概是为了报恩吧,我开始替星野健一卖命。那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的,那之后就是母亲去世、上江洲成为她的老师的事了。   星野真弓向后摊在椅背上,上江洲叙述的过程中,她无意识喝了很多口酒,现在玻璃杯已经见底,大脑也隐隐胀痛起来。她却感到自己的思路越发清晰,上江洲说的每句话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无数个可能性被条条罗列,又逐一打上问号。   疑点太多了,手里的线索又太少了,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她非常清楚,验证这件事可能需要花上数年的时间,而上江洲的过往并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   良久,她盯着天花板,语气有些飘忽地问:“那个男人呢?”   上江洲一愣:“哪个男人?”   “费尔南多。”星野真弓坐正身子,盯着上江洲的眼睛,“那个‘死而复生’的幽灵。他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上江洲极其坦白,“我昨天在那家夜店撞见了他,他替那个组织卖命,代号是‘赫雷斯’,他的老板似乎叫‘廊酒’,听声音很年轻。就是这个年轻人给了我一发子弹,害得我只能躺在这里。”   他深深抽了口烟:“小鬼,你觉得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星野真弓再次竖起两根手指:“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从始至终都是组织的人,‘死亡’只是他接到的命令,要么他也像你一样被CIA‘灭口’,却因为某种原因被组织救了。从此组织就是他的救命恩人,组织要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就没有一种可能,他依旧是CIA的人?”上江洲说,“比如......兰利派来的卧底什么的?”   “呵。”星野真弓毫不犹豫地嘲讽道,“我不知道你对他了解多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没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但CIA的卧底又怎样?这难道能代表他是我们的同伴?”   “......你说得对。”上江洲喃喃,“如果说我在伊拉克学到了什么教训,那就是在全世界的情报机构里,CIA的恶心程度绝对是其中翘楚,给他们卖命的除了傻子就是恶魔,死后通通都会和敌人一起下地狱......小鬼,如果有一天你够资格跟CIA局长打交道,记得替我好好揍他一拳。”   星野真弓被逗笑了,她再次靠回椅背里,感觉到酒精正让大脑逐渐放松下来:“你应当亲自去揍,我可不想被关到美国的大牢去。”   上江洲只是仰头将玻璃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喝光,他长舒一口气,脸上回忆的神色已经消失,指针再次在房间内滴答作响。他微眯着眼,审视地看向星野真弓:“好了,这就是我的故事。按照约定,你该说说你的故事了。” 第273章 第273章   与此同时,警察厅。   平泽智久抱着一沓文件袋、拎着公文包,脚步不紧不慢地拐过走廊的最后一个拐角。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办公区,穿黑西装和职业套裙的男女们行色匆匆,接打电话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   他嗅着空气中那淡淡的油墨味,就近找了一位坐得最近的女性职员。   “......花井、小姐。”他看了看女性职员胸前的名牌,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请问长官们是在哪个会议室开会来着?”   名叫花井的职员手里还握着原子笔,有些慌张地抬起头。   迅速扫过平泽智久手里的文件袋和穿着之后,她当机立断站起来,露出漂亮的职业笑容:“就在前面,我带您去吧。”   “真是太感谢了,花井桑。”平泽智久跟在她身后往前走去,“实不相瞒,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楼层,真是不得了哇,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   “您说笑了,在这里工作的我们也只是普通雇员罢了,每天无非就是敲敲电脑、捣鼓一下打印机。”花井谦逊地笑道,“先生一定是警探吧?”   平泽智久摇头:“我怎么能算警探?充其量不过是跟在老板身后的打工狗罢了。”   他自嘲道:“考了这么多年试,挤破了脑袋闯进来,到头来也就在做着这样的工作,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花井不禁被逗乐了:“不管怎么说,您一定比我厉害多了。啊,这边就是会议室了。”   平泽智久随着她的步伐站定,他理了理西装领带,又特意将文件袋换到另一边,对花井小姐伸出右手:“谢谢你的帮助,花井桑。我是警备企划课的平泽,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可以再请你带路吗?”   花井明显没想到他会这样正经,不禁愣了一瞬。   她有些羞赧地回握住平泽智久的手:“没、没问题。请多关照......”   .   “......影响这么恶劣的案子,委员长已经下了指令,三周之内,必须让真相水落石出!”会议桌上首的男人绷着脸将原子笔朝前方一扔,“做不到的话你们通通滚蛋!”   时任警备局局长大久保太郎“啪”一声,笔直地站起来,深深鞠躬道:“明白!”   “就这样,我还有事,你们自己商量。”男人站起来,环视一圈,“记住,三周之内抓人,一天也不能多!”   满屋穿黑西装的男人低下头:“是!”   站在门外的平泽智久下一刻便见那门擦着自己鼻尖推开。   哗哗一阵厉风从前面刮过,时任警察厅长官东步久目不斜视地同他擦肩而过,整个人身上都是久居高位、不容置疑的气场。   平泽智久非常熟练,二话不说跟着花井小姐弯腰鞠躬,异口同声“您辛苦了”。   等东步久大步掠过身侧,他又立马直起身,瞅了眼不远处警察厅长官那锃亮的脑门,然后转过头顺着门的缝隙,非常迅速地扫了一圈会议室里那群紧绷着脸的男人们。   就这么轻轻一扫,他便一眼找到了自己的上司、满室严肃的黑西装中唯一一个像在看好戏的男人,星野健一。   下一刻,星野健一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手里的原子笔转了一圈,像无事发生一般低下头继续勾划起文件。   门扉被重新关上,平泽智久回过头,笑着对花井道:“花井桑先去忙吧,我在这里等会议开完。”   .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散会的人群陆陆续续走出那扇门,坐在门外沙发上欣赏窗外风景的平泽智久也终于站起身,在低声攀谈的人群中熟练地跟上自己的上司。   他的脚步非常平稳,仿佛始终在与会人员之列。   “这是现场发现的管制武器归档......”他将手中的东西交出去,“会开得怎么样?”   星野健一一言不发接过文件袋,也不看,依旧向前走去。   所有三两成群的男人中,他是唯一落单的那个。但光看外表和气质,却反倒像是他独自孤立了所有人。   平泽智久瞥了几眼周围人的神色,熟练地说:“下面有几份文件等得急,我又不好把公章带到这边来,警视长,我们要不走楼梯...?您看,电梯还要等......”   周围像是寂静了一瞬,无言的目光向这里投来。   星野健一冷然地看着他,几秒之后,他惜字如金般说了个“走”。   两人脱离等电梯的大部队,目不斜视地向楼梯走去。星野健一的办公室离这里只差五层楼,走楼梯显然比跟一大帮人等电梯、再一层一层目送他们下去要有效率。   但走楼梯就像一种溃败的象征,楼梯间是闭塞沉闷的低等空间,而他甚至不敢在电梯里跟周围同僚们有太多眼神交流。   那些跟在他们身后的视线静悄悄的,就像马戏团的看客,目送又一头未能跳过火圈的雄狮斗败离场。   一路无言。   “砰”一声闷响,平泽智久合上办公室大门,再回头时,便见刚刚还满脸冰霜的星野健一已经换了副表情。   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星野健一缓步走向那巨大的落地窗。他脚下是皇居宽阔的护城河,晴天下泛着千篇一律的波痕。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顶楼那间办公室在设计之初打通了两边的隔断,所以两边都是宽广的落地窗。站在这里,转身向前走,就能看到千代田的政府大楼群。于是你会发现自己身后是曾经辉煌的皇权象征,身前则是这个时代的权力殿堂,而你就站在它们中间,似乎两边都唾手可得。”   平泽智久站在他身后,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星野健一转过身来,背着窗外的阳光,对他淡淡笑了笑:“东步久让大久保太郎选人,大久保快要退休了,他留下来的位置只有三个候选人,东是清有他伯父撑腰,津田淳一郎是旧长州藩的太子,而我为那些东大毕业的蠢货们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果然还是要给东家的少爷让位......真是没新意到有些好笑啊。”   现任警察厅警备局局长大久保太郎年逾六十,正是风光退休去颐养天年的年纪,可他一旦退休就意味着下面得有人接班。   最有可能上位的三个人——公安课课长东是清、外事情报课课长津田淳一郎、警备企划课课长星野健一,他们三人之间本就暗流涌动,到了这一节点,必然爆发权力内斗,而发生在六本木的那起恶性案件显然是洗牌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环。   警察厅需要一个能够完美安抚民心的正义代言人,大久保太郎更需要一个体面的退休时机,种种因素加持下,谁能解决那起案件,似乎就能拿到下一局权力游戏的入场券。   可事实比那还要残酷——指挥搜查、建功领赏的机会本就只会留给有资格的人。   现任警察厅长官东步久的侄子、出身东京大学的东是清,政治老区山口县、长州藩的武士后裔津田淳一郎,无论哪位都是背后有硬实力撑腰的“正统”继承人。   而星野健一似乎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算作东家的“家臣”,伴太子读书这么多年,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即使是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将机会拱手让人。   可这次是不一样的,三进一的晋升机会意味着两个注定的失败者,对败者而言转去其他晋升无望的平级职位是十足的耻辱,干脆一了百了脱离警察系统倒也还算体面,但能选的去处却也只剩高校教授或者安保顾问,无论哪个都是远离权力中心的溃逃。   刚刚那场会议中,星野健一正是在这样一场选拔中败下阵来,大久保太郎轻而易举的两句话便决定了他今后的人生,而他为东步久和东是清叔侄多年的付出被当场掀得一干二净,即使在旁观看客眼里,都是悲凉至极的寒心结局。   也难怪他和下属会那样毫不犹豫地扭头离开人群,想必宁愿走楼梯也不要再和那几张生来矜贵的嘴脸凑一间电梯。   平泽智久却笑了:“那么,也就是说......你达到了你的目的,对吧?”   星野健一只是莞尔。   他从窗边离开,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翻开那份根本不是“现场发现的管制武器归档”的文件,撑着头漫不经心道:“他给我带了什么话?”   “嗯,关于那家夜店,”平泽智久说,“他发现了一把枪......”   .   就在平泽智久向上司汇报的时候,一楼之隔的警视厅正陆续迎接那些真正出了一天外勤的刑警。   目暮十三挽着手里的外套走回办公室,还没休整多久,就又推门而出,径直往人来人往的办公区走去。   “毛利,”他点了一个下属的肩膀,“过来一下。”   那下属是个黑发被发胶拢得一丝不苟、额心却不知为何落下一小撮碎毛的年轻人,闻言着急忙慌地一关电脑屏幕,大喊一声:“是!”   目暮十三露出半月眼,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看到了电脑屏幕上毛利和妻女的温馨合影——实话说,早在今天前他就已经路过瞥见很多次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毛利帮着目暮十三将从现场带回的案件资料和照片一张一张贴在白板上。   贴着贴着,毛利也不经有些疑惑:“警部,这个案子是不是......?”   “嗯,昨天晚上六本木的那起爆炸案。”目暮十三说,“毛利,你是两年前调入警视厅的吧?”   毛利小五郎挠了挠头:“是的......”   “我记得你调进搜查一课之前,在火灾二课*干了一段时间?”   “没错......”   “那么正好,”目暮十三说,“警察厅要从我们这调几个人去专案小组,我看这次就你跟我去吧。”   毛利小五郎一愣,几秒之后,他双目冒着金光,兴奋地挥舞了下拳头,差点没压住声:“真的假的?!警部,我、我......这么难得机会,确定是要我去吗?”   目暮十三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叫你叫谁?好了,赶紧看看案件资料吧。” 第274章 第274章   几个小时后,眉头紧锁的两名刑警肩并肩走出了警视厅大楼,天边日暮已经西沉,千代田笼罩在一片赤色薄晕中,一尘不染的办公大楼也染上了些许血色。   目暮十三见毛利小五郎一直拧着眉头,不禁道:“研究这个案子比较要紧,我看今天还是别去你家吃......”   “那怎么行!”毛利小五郎一拍大腿,立刻将刚刚的案件抛到九霄云外,“老早就说好了要答谢您上次在抓捕现场救我的事,要不是警部,我的脑袋说不定早就开花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目暮十三说,“是你自己运气好嘛。”   他们说的是之前某次抓捕犯人时发生的事,混乱的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出发前没人想到犯人手里会有自制的简易枪支,就算只能用小口径弹药,打进人体时也是实打实的一个大窟窿。   幸好目暮十三情急之下顺手按住了毛利小五郎的头,这才没让这个年轻人的脑袋当场开花。   为着这件事,毛利小五郎特意提出要私下感谢目暮,也让上司见见自己的家人,互相之间联络一下感情。   “不过,说真的,”毛利小五郎像是害怕监听似地低声说,“我老婆做菜超难吃的,所以一会儿我从冰箱里拿出早就买好的便当的时候,您一定要假装这真的是我老婆做的哟?”   目暮十三呵呵一笑,心想你若不说谁会知道这不是她做的。   他按了按帽檐:“没问题。”   两人搭乘地铁回了米花町,毛利小五郎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警探,远没到能负担起一辆车的地步。目暮十三倒是购置了汽车,只不过东京都的早晚高峰太过恶劣,除了和妻子外出游玩,他总是搭乘地铁前往樱田门上班。   每当同事问起,他就说这是“为环保做贡献”。   “不过这地铁也真是越来越挤了......现在的人怎么都那么爱往东京跑呢?”毛利小五郎长叹一口气,掏出钥匙往楼梯上走去。   目暮十三跟在他身后左右张望了一番,颇为新奇地说:“原来毛利你家住在咖啡店楼上啊,这家咖啡店是叫ポア......波洛?啊,那不是跟那位著名侦探的名字一样?”   毛利小五郎疑惑地转过头:“嗯?什么波洛?”   “诶?你不知道吗?”目暮十三按了按帽檐,“就是那位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笔下的......”   “赫尔克里·波洛!”   忽然,一个稚嫩的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目暮十三惊讶地转头看去,就见一个抱着足球的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后,他身后还冒出一个羞涩的小脑袋,看模样是个女孩子。   “波洛侦探是比利时人,不过因为会说法语的缘故,他老是被误认为是法国人。他还有一个好朋友,亚瑟·黑斯廷斯上尉,他们一起解决了很多疑难案件,是非常厉害的大侦探!”男孩抱着足球认真说道,“不、不过,我最近读到一篇网上博客,那里面的侦探先生比波洛还要厉害,他的名字叫夏、夏......”   “好了,我说你,”毛利小五郎忽然一把拎起他的后脖颈,“见到人怎么也不叫声叔叔?快,这位是目暮警官。”   男孩挣扎了两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争不过毛利小五郎,只好焉嗒嗒地对目暮十三道:“目暮叔叔好......”   “噢、你,你好!”目暮十三有些懵地摸了摸后脑勺,他的视线移向毛利小五郎,“难道说这位是毛利你的......儿子?”   他心想,不对啊,毛利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还是说这孙子这么能藏,偷偷摸摸又生了个儿子?   毛利小五郎和男孩惧是一愣。几秒之后,两人和站在原地的那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喊道:“才不是呢!!!”   .   五分钟后,终于在毛利家客厅安安稳稳坐下的目暮十三这才得知,这位抱着足球的小男孩并不是毛利小五郎的第二个孩子,而是与他关系亲近的另一对夫妇的儿子——那对夫妇正是推理小说作家工藤优作和已经隐退的前国际影星工藤有希子。   他们的儿子名叫工藤新一,和毛利的女儿小兰同岁,两人都将在明年入读小学一年级。   毛利小五郎一提到女儿就变得非常话痨,目暮十三耳朵里一时灌满了和毛利兰有关的琐碎小事,从出生到今年的生日派对,他简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陪着小兰在米花町生活了六年的人。   唉......这难道就是女儿奴的生活吗?也不知道小绿会不会更喜欢女孩子......   他一边灵魂漂移着,一边就听毛利的妻子英理忽然一伸筷子,啪一声拍了下毛利的手背:“好了,难得你上司来家里吃饭,你还要光顾着自己说到什么时候嘛?”   “就是就是,”不知为何就地坐下开始蹭饭的小新一也露出半月眼,“叔叔你多聊聊最近警视厅的案子嘛!”   毛利小五郎不敢跟妻子呛声,只好当机立断扭头瞪了小新一一眼:“你这小鬼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他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嘟囔了两句便很快沉下眼来,认真对目暮道:“英理说得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六本木的那个案子......警部,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刚刚在警视厅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大筐资料认真阅览了几个小时,由于资料数量太庞大,直到踏出警视厅前他们甚至才堪堪翻完。   还没来得及认真交流案件细节,就又坐了一路公共交通,碍着案件影响恶劣和保密条款,他们也不好当着普通人的面认真讨论。   “嗯......现在线索太错综复杂了,现场发现了很多统一型号的枪支,和死者们身上的弹痕基本匹配,只是唯独有几具尸体似乎并不是被这种枪击中的......”目暮沉思道,“另外,按照对没有被引爆的雷|管炸药的侦查分析来看,这些炸药似乎已经被埋在里面有些年头了,甚至有可能当年修建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埋在建筑了......”   不管怎么看,这起案件都像是那种能够和走私、黑|帮械斗、非法炸药那样又可怕又恶劣的标签扯上关系的重大事件。   现阶段他们虽然有一张拍到嫌疑人的监控画面,但一来茫茫人海中找寻一张脸并不容易,二来目前还难以证明那个在夜店里消失的男人真的跟案件有关。   他眼底沉沉的,若不是还在人家妻女面前坐着,此时真想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说起来,”毛利小五郎忽然说,“我刚刚在看和那家叫做‘卡戎’的夜店相关的过往出警记录的时候,发现他们家前几个月出了起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   “是的。对这种夜店来说,扫黄、扫毒之类的出警记录都很常见,偶尔也有打架斗殴、赖账不还之类的纠纷,这都很正常。不过,大概五月份的时候,那里出意外死了一个酒保。”   目暮十三一愣,有着多年侦查经验的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案件的突破口,立马振作起来认真问:“毛利老弟,我没有来得及看这部分资料,你快说说,那位酒保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嘛,”毛利小五郎见他一下认真起来,不禁条件反射地有些紧张,“我记得那个酒保是个混血儿,花名叫做托...托迪之类的,他死在后厨的冰柜里,好像是不知怎么把自己给关进去了,被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紫了!”   “后来麻布警察署想要调查死者身份,结果发现这家伙好像是偷渡来的黑户,根本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说不定他压根就不是日本人......最后‘卡戎’因为雇人的时候没仔细审查被罚了一笔钱,这起案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多年的办案经验让目暮十三对这几个字尤为敏感。他知道在罪恶的世界里,许多事并不是真的“不了了之”,它们只是还没有到揭露真相的时候。   但一个酒保的死真的会和这起爆炸案有关吗?不管怎么说,那都已经是五月份的事了......   “啊,我知道了!”毛利小五郎忽然一拍掌心,激动地跳起来说,“警部,你还记得吧?麻布警察署和赤坂警察署提供的资料里都经常提到‘卡戎’很可能和关东地区的黑|设会组织有些什么关系,特别是那个黑、黑流会......”   “会不会那个叫‘托迪’的酒保其实是黑流会的重要人物——比如会计什么的。他死了之后,黑流会怀疑是‘卡戎’干的,所以才干脆一了百了把整家夜店都炸了?”   “这......”目暮十三拿筷子的手一僵,“那提前好几年就已经埋下的雷|管炸药又该怎么说?”   “肯定是最开始的时候‘卡戎’和黑流会关系还不错,有一定的合作往来,所以黑流会这才帮他们铺设了炸药用来防身,还有那些枪,肯定也是黑流会提供的啦!”毛利小五郎自信满满地说。   “警部,我觉得这‘卡戎’背后的老板肯定很有问题,那个经理人虽然死了,但给夜店投钱的几家公司可没出事呢,我们应该挨个查一查他们和黑流会的关系!”   ......目暮十三沉默着按了按帽檐。他不想承认毛利小五郎这怎么听怎么不靠谱的推理竟然的确是现阶段能够做出最合理的推测。   非法炸药、枪支走私、黑|帮械斗,这些东西一旦这些和日本社会的顽疾、曾经如日中天的黑|设会组织联系起来,一切好像都能解释得通。   可不管怎么想......这中间的逻辑关系也太简单了吧?   这起案件,好像应该比这还要复杂许多才对......   “但是,叔叔,”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卡戎’的家伙们明知道这么做会遭受黑|设会叔叔们的报复,为什么还要杀掉那个酒保哥哥呢?” 第275章 第275章   房间里的烟雾弥漫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昏黄的、夕阳渐落的小屋里,似乎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星野真弓依旧保持着仰靠的那个姿势,只不过她身下的塑料椅换成了更加舒服的单人沙发,她也因此坐得离上江洲诚一郎远了些,后者顺着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和灰烬,几乎只能瞥见少女眼底隐约的一抹暗色。   “总之,就是这样。”   星野真弓说着,像是长久凝固后忽然被上了发条的人偶娃娃,她做出开口讲述后身体的第一个动作——伸长手,将快要燃尽的烟彻底碾灭。   “这就是我的人生。”   上江洲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找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确定......?”   “我确定。”   “你已经......?”   “我已经。”   “......”上江洲沉沉地看着她,“真弓。”   他第一次叫少女的名字,这个以往总是被他唤做“小孩”或者“小鬼”的女孩此时此刻、在他眼里,似乎已经不能再被当作未成年对待了。   没错,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她才不是什么小孩呢......如果一切已发生的没有发生、一切将到来的没有到来,如果万事万物都幸福美满地继续下去,在既定的未来里,她应当被称作“天才”才对——无论是什么领域的天才。   “真弓。”上江洲再次说,“你说不定......会后悔的。”   “是吗?”星野真弓轻松地说,“如果我能活到开始感到后悔的那个时候,就让那个年纪的我去烦恼该怎么面对‘后悔’吧。毕竟,如果她真能走到那一步,想必已经变得十分强大了吧?”   “这不是强大的问题。”上江洲说,“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强大’二字解决的......”   “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强大很重要。”星野真弓说,“你听过那句话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当然听过,我还听过‘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上江洲说,“但这不是一回事。这压根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啊。”星野真弓轻柔地说,她灰蓝色的眼睛有些悲伤地看着上江洲,“老师,你还记得你说自己在见到‘达尼娅’之后,觉得‘自己就是为了救出她才被上天允许活下来的’吗?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说不定,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被上天允许活下来的。”   沉默再次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上江洲神色阴郁地看着她,星野真弓却平静地站起身,向房屋深处走去。   她绕开堆叠在一起的书籍和杂物,向那间狭窄的厨房走去,丁达尔效应在挥散的尘埃中浮现,她直直地穿透光线,在橱柜的暗面踮起脚尖,拉开那扇曾被上江洲拉开过一次的柜门。   上江洲这才发现少女在讲述的过程中拎着威士忌给自己灌了很多口酒,如今那酒瓶已经半空,她的右手也在隐隐颤抖。   可表面上她的神色依旧清明,四十多度的酒精似乎没能在她身上发挥效用,甚至,少女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   这是因为体内的乙醇脱氢酶和乙醛脱氢酶不够丰富,只能依靠肝脏P450酶将酒精慢慢地氧化。所以喝酒不脸红的人酒精代谢得更慢,对肝脏的伤害也更大。   你以后,不要再轻易喝酒了——   他几乎下意识地这么想,可话刚到嘴边就停住了。   他绝望地意识到,在那个既定的未来里,星野真弓不仅不会停止喝酒,酒精甚至会成为她生活的必需品。   所以星野健一已经开始循序渐进地培养她喝酒的能力,作为父亲,他对这女孩抽烟的恶习也熟视无睹,因为她总有一天要做到这样的——像成熟的社会人一样对酒精和烟草如数家珍,能在恶劣的调笑里依然弯着眼睛捧腹大笑。   可你明明......   可你明明还是个孩子。   上江洲感觉自己仿佛再次回到了伊拉克的黄土上,‘达尼娅’、‘阿迪莱’......更多面目稚嫩的孩子围绕在他身边,他们留着血与泪的五官逐渐融化,凝聚成一张巨大的嘴。   那张嘴在说:想要为我们报仇吗?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代价——   “你在想什么?”星野真弓忽然说。   上江洲抬起头,就见少女端着一杯清水,靠在厨房水池边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像是终于开始有些晕乎,尾音里带上了迷迷糊糊的大阪腔:“说起来,你家有蜂蜜之类的吗?我听说蜂蜜水可以解酒......天啊,头好痛。”   她低头按手按着脑袋,像是真的很难受。   上江洲连忙站起来,冲进厨房翻找女孩口里的“蜂蜜”,几分钟后,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承认自己的住处并没有“蜂蜜”这样甜滋滋、能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   “算了。”星野真弓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本来我也不是很喜欢吃甜的东西......”   “我知道往白开水里加食用盐的话,应该也可以帮忙解酒......”上江洲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你愿意喝盐水吗?”   “我无所谓。”星野真弓像是笑了一声,她重新摊回沙发里,“最近天天吃减脂餐,几乎快要不知道味觉是什么东西了,喝盐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上江洲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他像是终于收敛情绪、接受了现实,低叹一声开始翻找食用盐:“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我只是在执行最高效达成目标的路径。”星野真弓说。   她的头痛像是缓解了一些,微侧过身望着厨房里的上江洲:“说起来,你们从笹原任三郎嘴里撬出来的信息就只有他和‘卡戎’的关联吗?没有别的了吗?比如,他为什么在女儿死后一年才开始想着要找寻罪魁祸首......”   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又开始有些没力气,上江洲赶紧端着热盐水走出厨房,将玻璃杯塞进她手里,盯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   星野真弓闭着眼睛咽下最后一口,盐水的味道很不好受,她皱着鼻子露出了一个小猫吃到过期猫粮般的表情。   上江洲觉得有些好笑地收回玻璃杯,走向厨房准备再帮她倒一杯白开水。   “他是有提过,但目前看来,即使是我们也还没有头绪。”他顿了顿,“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没有头绪。”   “他说什么?”星野真弓昂起头。   “他说......有一个神秘人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害死他女儿的’和‘利用他杀人的’其实是同一拨人。”上江洲说,“也就是说,在冰帝经营那劳什子买卖的说不定就是下令杀死你母亲的家伙。”   他本以为对母亲格外在意的星野真弓在听了这话之后会露出不敢置信、怒不可遏的表情,再不济也至少该有些惊讶或恍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从沙发背后探出脑袋的少女眨了眨眼,半晌,她一脸平静地缩了回去:“他相信了,于是你们就也相信了?”   “......”   “还是说,只有你相信了?”   “......等等,”上江洲说,“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聪明人对聪明人说话只有聪明人能懂’环节吗?你们能不能不要老是搞这种乱七八糟的谜语......我是穿越到了哥谭吗?”   “很遗憾,你不在哥谭,我不是谜语人,蝙蝠侠也只是个漫画人物,不会从异次元冲出来逮捕我。”星野真弓依然缩在沙发里,目送他端着白水在自己面前坐下,“虽然有机会的话我很想试试他的蝙蝠车......但总之,我不觉得那个打电话的‘神秘人’说的是真相。”   “为什么?”   “因为......”星野真弓想了想,“因为发生在冰帝的事情实在是太小儿科了嘛。”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星野真弓一边小口抿着温水一边抬头看他,“他们的能量既然已经大到能够控制一个议员替自己执行杀人计划、在民用建筑里铺设如此大量的炸药和管制武器,又何必在区区一所中学里通过要挟勒索谋财?”   “这样做的破绽太多了,简直就像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一样。不,说不定这就是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上江洲皱眉:“所以那通电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目的只是为了让笹原任三郎误以为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慌不择路地——”   他想到这里,忽然一愣。   事情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吊诡起来,因为笹原任三郎慌不择路的后果是:他找上了星野健一寻求帮助,却被后者反将一军,根本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庇护。   如此才有了后来一系列议员宿舍火灾、六本木夜店爆炸的事件。   “不,我也不觉得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星野真弓说,“他没有必要这么撒谎。说出这个谎言的前提是他提前调查得知冰帝校园内真有这样一系列恶性事件,正是这些事件导致笹原麻里子死于自杀......也正是因为你们知道这是真的,所以才会下意识相信他。”   “但对他而言,编一个小小的谎言罢了,何苦费力气调查得这么详细呢?他只需要说‘笹原麻里子死于那家夜店派来的杀手’或者‘笹原麻里子之死是笹原任三郎所属政治派系对其的警告’之类毫无根据的话,就已经足够击溃笹原任三郎的心理防线了。”   “唯一的可能性是......”   她忽然顿了顿,仿佛就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上江洲疑惑的注视下,星野真弓端着水杯,身型突兀地凝固了几秒。   很快,她抿紧嘴唇,流畅地继续说:“这句话的确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以我们以为的那种形式。” 第276章 第276章   “喂?南桑吗?”   半个小时后,星野真弓拎着书包走出上江洲的住处,远处隐约的富士山顶已经浸染在一片晚霞中,她举着手机,站在路边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电话那头的南文月有些懵:“星野桑?”   “嗯,是我。”星野真弓关上车门,对司机轻声报出一个地址,又对着手机继续说,“关于试镜的事,我后来又仔细考虑了一下。”   窗外的树影不断往后掠去,她半倚着车窗,感觉大脑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电话那头的女孩轻声道:“我决定去试一试。”   “......真、真的吗!”南文月像是非常惊喜,电话里传来原子笔掉到地面的清脆声音,她有些慌张地弯腰把笔捡起来,也不管面前改到一半的稿子,对电话那头兴奋道,“星野桑改变主意打算去试镜了吗?你打算试哪个角色?”   星野真弓依旧看着窗外,她神色淡漠,声音却柔软又温和:“秉持着要做就做到最好的态度,我大概会去试试主角吧。”   “哈姆雷特吗?”南文月认真想了想,“说不定这个角色的确是最适合你的......”   “希望吧。”星野真弓弯了弯唇角,“毕竟,她是绝望的复仇者嘛。”   她将电话挂断,依旧靠在车窗边。   车速和身体里残留的酒精让大脑越发昏沉,窗外晚霞给皮质的出租车座椅也撒上了一层暖色,在这温暖迷乱的逢魔时刻中,她却感觉心脏在一片冰原中越沉越深。   那片冰原寂静无声,唯有一扇生锈的铁门,有什么东西正在门的那边不断用尖细指甲剐蹭。嘎吱、嘎吱——那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像女人的尖叫。   她阖上眼,任由它在耳边回荡,沉沉地睡去。   .   “——如果是这样的话,‘卡戎’的家伙们明知道这么做会遭受黑社会叔叔们的报复,为什么还要杀掉那个酒保哥哥呢?”   室内似乎寂静了一瞬,目暮十三再回过神来时,就见毛利小五郎一脸不爽地用力摩挲着小新一的脑门,低声教育道:“我说你这小鬼,大人说话的时候你插什么嘴?”   “嘿嘿、因为叔叔们聊的话题很有意思啦!”六岁的工藤新一闪转腾挪,一个闪现便躲开了他的摸头大法。他躲在一旁的毛利兰身后毫无惧色地继续说,“我听到现在,依旧想不明白这么做对‘卡戎’来说有些什么好处,明明知道有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依旧要去做呢?”   目暮十三还未开口,毛利的妻子英理忽然说:“老公,这孩子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毛利小五郎忿忿地哼了一下,小声对妻子抱怨:“那也不能随便插嘴......”   他正色起来,看着目暮问:“警部,你怎么看?”   “唉......”目暮叹了一声,“果然还是现有线索看似庞杂实则缺少主干的缘故,不做进一步调查的话,根本无法确定各方势力的动机。”   他压了压帽檐:“毛利老弟,我看这样,你这几天去走访调查一下和那酒保有关的事,我去盯着鉴识科分析弹痕,咱们都在现有的基础上努努力,看能不能找到些新线索。”   “是!”毛利小五郎条件反射道,“不过,不是说上头要派人来指挥?”   “是有这么回事。”目暮十三说,“但再怎么指挥,说到底最后还是要靠我们这些一线刑警的行动和经验,警察厅派来的人,多半会是没什么现场搜查经验的官老爷......诶,这话我说的,你可别说出去。”   英理笑了起来,毛利也笑着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不知是不是被两个大人的笑容带动了,坐在桌边的小兰也开心地笑起来,她在吃饭的过程中一边听着大人说话一边在餐桌底下捣鼓了些什么,悄声声地把手里的东西给身边男孩一塞:“新一,快看,我刚刚叠了一只千纸鹤......”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大人们对视一眼,都会心一笑。   目暮按着帽子站起来,对两人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感谢款待。”   “诶、好,”毛利小五郎也赶忙站起来,“那下次有机会再来吃饭啊!”   “没问题。”目暮又看向英理,“我听毛利说你在准备法考,加油!”   英理笑盈盈地掩了掩嘴:“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目暮最后看了一眼毛利:“那么,毛利老弟,明天警视厅见。”   “明天见!”   .   “啪嗒”一声,拐杖掉在地上。   降谷零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软倒下去的拉娜。   金发女人的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肩膀,他稍微使了使力,想要将女人撑起来,手上却忽然传来被握住的触感。   降谷零一顿,就见拉娜抬起眼,对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自己来。”   说着,金发女人伸手撑住身旁的桌面,一点一点地将重心倚靠过去。那条在病号服掩盖下裹着绷带的大腿,也在这艰难的腾挪中逐渐站稳。   数分钟后,拉娜终于独自站立在地面上,降谷零一言不发拿起毛巾,擦了擦她额角的汗渍。   一旁的医生望着这母慈子孝的画面,不禁欣慰地点点头:“伤口恢复得不错,按照现在的情况,多复建复建,几天之后就可以恢复行走了。”   降谷零收回手:“是吗。”   他背对着医生,神色淡漠地看着拉娜,声音激动地说:“太好了,母亲。”   拉娜迎着他平静的灰蓝色眸,也开心地笑起来:“是啊,太好了。”   医生收拾齐整,很快拎着手提箱走下了楼梯。降谷零将他送到门口,又追问了许多养护的注意事项,这才依依不舍地目送医生离开。   然而,医生乘坐的车子刚一驶出远外,他便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不打算演了?”身后的女人幽幽地说。   降谷零转过身,望向拄着拐杖站在楼梯上的女人。拉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隐藏在暗处的蝙蝠。   在她看不清面目的注视下,降谷零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去。   “说起来,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拉娜的语气忽然变了,她那甜蜜的声线像是在抱怨似地嘟囔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雨太大了,昨天家里突然停电了,有一个多小时都是一片漆黑,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楼的玻璃窗被不知哪个小混蛋的皮球砸破了,下人们又是查看电闸、又是查看窗子,简直乱成一锅粥。偏偏我又走不了路......”   “母亲。”降谷零平静地打断她,“你真的打算把自己当作这个‘家’的女主人吗?”   拉娜笑了:“我不是吗?”   “......”降谷零只是摇了摇头,他已经走到了楼梯的半当中,因为拉娜拄着拐杖寸步不让,他只得自己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去,“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轻易相信这个房子里的其他人。”   “你这样劝告我,是在担心我吗?”拉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只是出于基本的同理心罢了。”   “好的。”拉娜愉悦地说,“谢谢你,同理心先生,我会好好听话的。”   降谷零没有再回答。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沉沉地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他向单人床走去,解开衬衫领口,将校服脱下,换成舒适的居家服。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瘫倒在床上,放任自己放松下来。   今天是家里下人的定休日,一早起来房子里便空空荡荡的。上完一天课后,他先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家给拉娜做了顿简餐,又开门接待医生,陪同拉娜检查伤口,然后笑脸盈盈地将医生送走。   在这期间,他无时无刻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关心母亲的儿子。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只是总感觉在外人面前自己好像就应该这样。那只是个不知情的医生,他不想浪费口舌解释自己和拉娜的关系。   疲惫从大脑深处涌上来,他伸出手臂,盖住眼帘,在这短暂的放空间,反复回想着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不要后退,降谷零。   不要后退。   降谷零睁开眼。   他坐起来,翻开自己的书包,刚一伸手,就摸到了那个小小的一次性手机。   星野真弓现在在干什么呢?他下意识想。   但紧接着,他便定了定神,继续在书包里翻找出自己真正的手机。按照脑海里已经描摹过无数次的那样,他输入一个号码,按下拨通键。   对方开门见山:“零?”   “晚上好。”降谷零顿了顿,“父亲。”   “找我什么事?”降谷正晃的声音似乎带着淡淡的倦意,劳累一天的外务大臣此时大概正堪堪获得自己的第一个休息间隙。   “我想汇报一下进度,关于那个你交给我的任务。”降谷零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他望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今天刚刚购置的崭新《政治学通识》冷静地说,“一个月前,我查到了她的身份,昨天,我向她摊牌了。”   降谷正晃似乎并不意外:“解释一下你每个决策的动机?”   “是。”降谷零低下头,闭了闭眼,“关于她身份的线索并不难找,并且,她似乎没有主动掩盖的意图。但即使我知道了她是谁,局势也只能一直僵持下去,在不和她摊牌的情况下,我永远也无法获得关于‘名单’的线索。”   “所以?”   “所以,为了制造一个‘引爆点’,我和她挑明了。在以真实的、知根知底的状态对话的过程中,我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破绽。”   降谷正晃轻叹:“这就是你全部的计划?”   “当然不是。”降谷零说,“我准备挑拨她对‘下人’的认知,让她逐渐警惕起‘下人’中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和告密者,在这种情形下,她有可能会向我求援,因为我一直在她面前承担着类似‘保护者’的角色。”   “......”降谷正晃耐人寻味地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说,“你需要我的配合?”   “也不需要。”降谷零侧过头,望着窗外的飞鸟,“我会自己制造这种‘煤气灯’的。”   降谷正晃似乎笑了。   “我很高兴你主动向我汇报这些,你做得很好,零。”他淡淡地说,“不过,作为忠告,还是不要太小看在贩毒集团里爬到顶端的女人,她们往往比你想得还要狠心。”   “所以你的确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降谷零垂下眼,“她成功顶着一个通缉犯的名号,从大洋彼岸一路逃到日本,这么胆大包天的偷渡行为,难道也和你有关吗?”   “这么猜就有些过分了。”降谷正晃说,“我可是一个坚定的爱国者,怎么会主动放任一个这么危险的逃犯进入我国?”   “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出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就这么死在哥伦比亚。”   “那么,她到底是怎么顺利逃进......”   “问题一次只能问一个,孩子。”降谷正晃打断他,“拉娜是如何入境的,这是下一个阶段的奖励。”   降谷零举着手机,沉默下来。   “今天的通话很愉快。”降谷正晃说,“你应该很累了吧?早些休息。”   “......嗯。”降谷零说,“您也早些休息。”   电话被挂断,他紧攥着手机,盯着桌面上的书封看了很久。   大脑在高速思考时,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变快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叮玲玲”的铃声从书包里传来。 第277章 第277章   降谷零一愣。   他猛地从桌前站起来,冲到床前,从书包里翻找出那个小小的一次性手机。   “......喂?”   “降谷君?”   星野真弓似乎刚从某辆车下来,电话那头传来汽车轰鸣的尾音,她平静的声音紧贴在降谷零耳边,就像一剂恰到好处的解药:“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降谷零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仔细望着远处。   很快,他在附近一条岔路上看到星野真弓的身影,少女穿着校服,拎着书包,像是刚从学校回来。   那段岔路很短,星野真弓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降谷零却莫名松了口气,紧接着,他便听电话那头说:“在那之前,你今天跟诸伏君说了剧本的事吗?”   “说了。”降谷零转过身,靠在窗边,纱质窗帘晃晃悠悠地刮蹭着他的金发,“他说他想去试镜奥菲莉亚,原话是‘我喜欢那种悲剧感’。”   “奥菲莉亚吗......”星野真弓说,“那还真是巧了。”   “巧了?”   “嗯。”星野真弓说,电话那头传来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我啊,大概要成为害死他的女人了。”   降谷零愣了愣。   他花了几秒钟去理解这句话,终于道:“你也准备去试镜......?”   “不可以吗?”星野真弓有些愉悦地笑道,“那位编剧桑盛情邀请,我实在不好拒绝。”   不、你绝对不是会因为别人盛情邀请就“不好意思拒绝”的性格吧。降谷零想。   但是,他没有质疑星野真弓的决定,只是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你们两个要演对手戏......?”   “而且还是爱情戏哦。”星野真弓好整以暇地说,“期待吗?”   “......”降谷零抿了抿唇,“期待。”   “总之,就是这样。”星野真弓说,“有我在排练的时候看着诸伏君,你大概也不需要去当什么剧组工作人员了。太好了,年级第一君,终于可以省出时间去刷题了,想必下一次考试也依旧可以卷过所有人吧?”   降谷零笑了,他的语气也放松下来:“你不会以为我去剧组帮忙就会从那个位置掉下来吧?”   “哈。”星野真弓仿佛面无表情般笑了一声,“你最好一直都这么乐观。”   没等降谷零再开口,她便说:“挂了,回见。”   干脆利落地“嘟嘟”声在耳边回荡起来,降谷零一怔,几乎有些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深沉的斜阳,良久,轻轻笑了笑。   .   在戏剧社特供的试镜资料里,标注了分配给不同角色的特定《哈姆雷特》选段。这些选段都来自莎翁原剧,而非改编后的新剧本。   想来,一方面是新剧本还没彻底改好,另一方面也是在暗示,虽然有所改编,但新剧本依旧有着脱胎于原著的灵魂。如果想要参演,必须对原著有足够深入的理解。   三天后,星野真弓来到了放课后的戏剧社排练室。   现在本应是社团时间,空荡荡的走廊里却坐满了人,戏剧社的成员们小跑着在柔软的地毯上来来往往,更多还是坐在两旁长椅上、紧张地背诵台词的试镜者们。   她站在走廊尽头望了望,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星野桑,你也来了。”诸伏景光看着她在身边坐下,不禁合上书页笑道,“紧张吗?”   “还好。”星野真弓将书包放在身侧,又从里面翻出剧本,“毕竟不是输了就万劫不复的面试,带着平常心参加应该就没问题了。”   “星野桑心态真好哇。”诸伏景光叹道,“实话说,我还挺紧张的,毕竟是第一次演戏......”   星野真弓眨眨眼,一时有些惊讶:“第一次......?”   “小学的时候、你们学校没有过强制要求参加的戏剧表演吗?”她挑了挑眉,“这个国家的学校坏就坏在课外活动实在太多了,我还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会因为这种场面装病请假、拒不参与呢。”   “哈哈,我倒不是装病。”诸伏景光笑了,“是实在没有办法参加啦。毕竟,一个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的孩子,就算上台,也只能参演默剧吧?”   星野真弓一怔。   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她还未开口,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降谷零大概是刚参加完会议,连风纪委员的袖标都没有摘下来,他挽着西装外套,一路小跑到两人坐着的长椅,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星野真弓身边:“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还没轮到我们呢。”诸伏景光说,“你不是去开会吗?怎么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一样气喘吁吁的......给,矿泉水。”   他将身边工作人员分发的水瓶递出去,降谷零伸手去接,两人在夹在中间的星野真弓面前完成了迅速的传递。后者微微侧头,扫过少年解开领口、挽起袖管的白衬衫,和那头因为跑了步而有些凌乱的灿烂金发。   她感觉身边仿佛坐了一团巨大的热源,刚运动完的少年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简直刺得她忍不住退避三舍。   还是太有生命力了、对她来说。   “本来是在开会的......”降谷零三两口灌了半瓶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回忆,弯着眼睛道,“结果半路被田径社的人拉走了,说他们在操场举行慈善义跑,成功跑完一千米就可以拿到纪念品。”   诸伏景光“诶”了一声:“什么纪念品这么诱人?”   “其实只是普通的小挂件而已,不过那个工作人员一看到我就开始大声喊‘风纪委员长也来参加了’,大概是想着靠这样吸引到更多的参与者,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站到跑道上去了。”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半晌露出一个有点无语的眼神:“反正他肯定还说了些激起你那超标的胜负欲的话吧......”   降谷零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看着星野真弓说:“啊,不过我跑完之后在奖品里发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东西。”   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星野真弓面前摊开手掌。   少女眨了眨眼,看着自己面前那黑不溜秋、长满尖刺的挂件。那挂件出乎意料地大,一只手才能堪堪握住,远远看去,就像一坨黑色的煤球。   “你管这叫......可爱吗?”   “不可爱吗?”降谷零拎起那挂件仔细打量,“是海胆诶,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它还可以打开来,露出里面橙色的内胆。”   说着,他掀开小海胆黑色的外壳:“当当。”   那海胆顿时就像海绵宝宝的菠萝小屋一般,在漆黑的表面上开了一扇门。里面果不其然有一个空心层,内壁被漆成橙色,仿佛煮熟的蛋黄。   “这么大的内胆,里面都可以放些零碎的小物件了。”诸伏景光居然认真思索起来,“比如......首饰什么的?”   降谷零一笑,将海胆外壳重新关上:“那就送给星野桑吧,我和Hiro应该都不会买首饰。”   他说着,将海胆递到身边少女面前。星野真弓看着那海胆,又好气又好笑地心想我也根本不会戴首饰。   她接过那只海胆,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半晌竟然说:“难得风纪委员长大人这么有闲心......嘛,至少不是五颜六色的糟心玩意儿。”   说着,她很顺手地把海胆往书包上一挂。   看着她的动作,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都微微一愣。   没等他们再说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星野真弓的名字。是戏剧社的工作人员在喊人,她依言抱着剧本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声嘱咐了一句“帮我看下包”,就径直往面试房间走去。   留在原地的两名少年面面相觑。   诸伏景光想:她居然不呛Zero两句,就这么挂到书包上了?   降谷零想:她居然就这么直接挂到书包上了诶......   半晌,诸伏景光默默说:“你这家伙早就想要好挑这个......”   降谷零立刻竖起手指:“嘘——”   .   试镜房间中坐着四个人。   星野真弓略略扫去,发现其中三个竟是熟人。上一次他们跟着麻里子之死的目击者栗原少年来围观戏剧社彩排时,曾经和剧组的核心工作人员们有过一面之缘。现在她面前坐着的,赫然分别是编剧南文月、担任导演的小个子少年、和浅棕色头发的舞台管理川崎。   而第四人......   她细细扫过坐在最右边的男人的侧脸。   笠井高志果不其然在这个月入职冰帝,开始担任戏剧社的指导老师。   他是个留着长发和胡子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用一条细细的波浪型发箍固定额发,结合那不知为何夹在耳朵上的铅笔,整个人的形象简直和刻板印象里的文艺青年一模一样。   任谁也看不出这人模狗样的家伙,私下里竟然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未成年学生逼到自杀。   这四个人面前站着正在进行试镜的学生,星野真弓独自坐在墙边的木椅上,旁观那学生的表演。   由戏剧社特意挑选出来、作为新手友好又能一定程度上分辨演技的主角“哈姆雷特”选段,正是哈姆雷特在露台遇见亡父的鬼魂、被赋予复仇之使命的片段。   既然并非独角戏,自然就得有对戏的演员,然而,在试镜这一特殊的场合,演员们只能对着空气输出大段的对白,还得演出仿佛真能听见对方念白的模样。   对没有接触过演戏的学生来说,这的确不是简单的事。   不过幸而,当所有人的实力都在业余边缘徘徊时,稍微有些瑕疵也变得无伤大雅。   终于,上一位试镜的少女收了音,四名评委礼貌地鼓掌,那女孩鞠了一躬,向外走去。   星野真弓也感觉到,评委们的视线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 第278章 第278章   星野真弓站在房间中央,深深吸入一口气。   她合上双眼。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不仅从未参加过任何与戏剧、表演相关的校园活动,更从没对演艺相关的爱好产生过任何兴趣。   每个人活在社会中,都会或多或少收敛真实的自己、扮演另一种更加宜人的性格,然而,即使在这种本能上,她似乎也天生落后旁人一步。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很难觉察出别人的情绪。   她知道哭泣代表悲伤,笑容代表快乐,但这都是太浅显的暗号。   现实生活中无处不隐藏着更加神秘的细节,旁人的每一次语气波动、细微神态都指向无限复杂的人心,在她能够察觉以前,那些线索就如游鱼般飞速地消失了。   许多时候,即使她顺利地判断对了别人的情绪,也只能发现自己毫无共情的兴趣,似乎她天生就长了一颗空洞的心,连基本的同理心都激发不出来。   她记得某一天的回忆,年幼的她站在母亲的书桌前,神宫司枫正在办公,而八岁的星野真弓说着说着竟哭出声来。“妈妈......”她小声呜咽着,“我知道我应该关心姨妈和妹妹,但是我做不到......要怎么才能够顺利地关心别人?为什么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时母亲说了什么,她已经忘了。但那种无措的感觉深深印刻在心底,她那时候还太年幼,不知道这是上天赐给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剑柄的一面是情绪不敏感,另一面则刻着“极度理性”。   那种理性将让她在最绝望的境遇前也只有冷静的本能,在她本应撕心裂肺、不顾一切地嚎哭时,脑海闪过的情绪只有冰冷的愤怒。   那种理性将会在未来挽救很多人的生命,但对年幼的星野真弓来说,那只是一道隔绝她与其他人的藩篱。   所以她孤独地长大,没有朋友,几无亲情。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情绪。   如果无法想象出角色的情绪......   那么,只要代入自己的情绪就好了。   这个房间里与等在外面走廊的任何一个人,都绝对没有比她更加强烈的情绪。   那种燃尽一切的、冰冷的恨意——   她睁开双眼,面前的一切旁人都消失了。   她站在那间冰冷的和室里,红枫从窗外卷着秋风席卷而来,神宫司枫的幽灵静静坐在窗边,白烟从烟斗末端逸散而出,她安静地望向女儿,神情被烟雾漫过。   “真弓,要是你爱过你亲爱的母亲——”   “上帝啊!”星野真弓几乎失声。   “你必须替她报那卑劣惨恶的杀身的仇——”   “杀身的仇!”   “杀人是重大的罪恶。”神宫司枫的双唇一张一合,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见过最惨恶的地狱,如此平静、如此温暖、又如此冰冷。   “可是这件谋杀的惨案,更是骇人听闻而逆天害理的罪行。”   星野真弓感觉一团巨大的愤怒在身体里炸开,神宫司枫就在她面前坐着,可她能够透过那模糊的灵体,看到后面苍白的尸首。那张秀丽的脸上结着她看不清的冰痕,仿佛被触碰就会碎裂。   那是她的母亲,在十七年的回忆里、属于她生命的军旗。   “赶快告诉我,”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让我驾着像思想和爱情一样迅速的翅膀,飞去把仇人杀死——”   “一副巨大的车轮,真弓,巨大的车轮!”神宫司枫的声音里压着死神摩挲镰刀的凄厉悼词,“那是命运的车轮,在百年过往里编织出一张巨大的黑色之网,那张网兜头将我们盖住,你,我,任何人都无法逃脱!那也是奥丁的车轮,神骏的天马踏着暴风而来,携带两只暗鸦和执枪的天神,当他的长枪掷出时,死亡将席卷大地——”   “而你要将亡灵渡向彼岸,让最勇敢的武士成为你的矛和盾,在诸神黄昏降临之时,他们将代替我,成为你的利箭——真弓!”   仿佛有惊雷炸响,神宫司枫无机制的灰色眼眸缩得极尖利:“那趁你我不备潜入花园的银蛇,在它蜿蜒的鳞片上布满恶魔的指纹。它如此悄无声息地哄骗了我照料的花草和飞鸟,攀上了我的肩膀,而我正沉眠在故乡的梦中,竟未察觉它尖利的毒牙——我已死了,但你还活着!为了这个世界的缘故,你要一直活下去,即使踏遍荆棘!”   星野真弓感到那些混乱的悲伤、愤怒、悔恨、无措化成一团她分辨不清的黑色漩涡。那无尽的雪原上,怪物的长甲刮破了铁门,如龙卷风一般奔涌而出!   剧痛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她忽然退了一步,低下头,看见腹部插着一柄浸满鲜血的利刃。   粘稠的液体从指缝落下,在那面目不清的幽灵面前,她忽然咳出一口鲜血。   “我会记着你的。记着你!”她感到冰冷的液体从脸侧划下,像冰锥般落入湿土,“是的,我要从我记忆的碑版上,拭去一切琐碎愚蠢的记录、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陈言套语、一切过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阅历所留下的痕迹,只让你的命令留在我脑筋的书卷里,不掺杂一些下贱的废料......”   她颤了颤嘴角:“我已经发过誓了。”   神宫司枫于是笑了。   她将那烟斗放下,最后一缕白烟也燃烧殆尽。她合上眼,在自己的尸体里沉沉睡去。   哈姆雷特的友人与护卫冲了上来,星野真弓感到自己腹部的匕首正在被迅速包扎,消毒水味和医疗器械的滴滴声淹没了她,她躺在雪白的急行担架上,被推着冲向急救病房,面目不清的西装男性掠过她的视线,再次睁眼时,最后一片枫叶正从窗侧落下。   她坐在病床上回过头,看向缓步走进来的星野健一。   “世界脱节了,啊,这是多么让人诅咒的因果!”   “——我竟是为了纠正它而生。”   .   走廊尽头的门再次打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站起来,就见星野真弓抱着剧本,神情平静地往外走来。   她身后,负责看门的工作人员们不知为何正看着她窃窃私语,她本人却并不在意,任由那扇门在身后关上。   “结束了?”降谷零连忙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星野真弓想了想,“念台词念得嗓子有点痛,但总体还算顺利。”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对视一眼,都仿佛松了口气。   “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进去看看你是如何试镜的。”诸伏景光说,“里面会有多少人看着你?”   “四个。”星野真弓重新在他们中间坐下,接过降谷零递来的矿泉水,刚要拧瓶盖,却发觉这瓶水已经被拧开了,“如果你们也进来看的话,我可没法保证还能不能顺利地念完台词......”   “星野桑会被视线影响吗?”降谷零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影响倒是不会。”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不过,总感觉会很奇怪......有种在熟人面前裸奔的感觉。”   诸伏景光:“噗、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烂比喻?”   星野真弓也笑了笑。她垂下眼,灌了几口矿泉水,感觉干哑的嗓子终于被滋润舒服了,才抬手擦了擦额际的汗。   她能感觉到左侧的腹部正在隐隐作痛,仿佛已经愈合的疤痕再次崩裂,鲜血要从里面奔涌而出——   应当是幻痛吧。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她这么想着,看向诸伏景光:“奥菲莉亚的房间还没有轮到你吗?”   .   他们二人的试镜都结束后,夕阳已经笼罩了校园。   自动贩卖机发出咣当一声,降谷零弯下腰掏出一瓶葡萄汁,递给星野真弓,又掏出一瓶桃子汁,递给诸伏景光。   他给自己买的则是简单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后灌了几口,才发现站在身边的两人已经沉默许久。   他回头看去,就见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正互相摊开手掌,认真地数着硬币的数量。   “你们在做什么?”   “星野桑刚刚在翻给你的找零,结果有几枚硬币不小心掉到地上了,我们在检查有没有捡漏掉。”诸伏景光说着,又确认了一遍,“葡萄汁是两百日元,对吧?”   降谷零挑了挑眉:“是两百没错,但是我请就好。”   星野真弓摇头:“没必要。”   “没事,真的。”降谷零走到一边的长椅拎起书包,有些无奈地说,“两百日元而已,这年头拿着硬币都花不出去了。”   星野真弓数完了硬币,闻言合拢掌心,定定地看着他。   就在降谷零几乎要在那一看就非常不爽的逼视下投降时,她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算了,给你钱都不要,傻子。”   “你说什么?”   “傻子、笨蛋。バ—が——”   “......好过分啊你!明明都请你喝果汁了......”   诸伏景光噗地一声笑出声来,他看了眼手表,忽然道:“说到硬币,机会难得,要不我们去上野吧?”   星野真弓一愣:“上野?”   “嗯。东京大学就在那里。星野桑和我们一样,都把东大当作志愿校吧?”诸伏景光说,“浅草寺也在那附近,听说在那里祈求面试通过、学业合格之类的愿望,都超级灵验呢。” 第279章 第279章   在日本神话中,传说天色渐暗、昼夜交错的时刻,是最容易遭逢灾祸、遇见魔物的时刻。现实世界与死后世界的交界线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妖怪与鬼魂探头探脑,似乎要刮破那层薄膜,挣扎着闯进人世间。   星野真弓从远处收回视线,心想这样的说法的确不是没有道理。   天光几乎完全消失了,远处云层下只剩一小缕淡黄的光晕,剩余天空被黑夜的画笔染尽,一片虚幻的深蓝薄纱盖在人们头顶,浅草寺雷门前的仲见世商店街点起莹莹灯笼,仿佛神明的眼睛在窥伺人间。   满街的游客和旅人挤挤挨挨着往外走,漫长的栈道上满是看不清面目的脸庞,好像一脉长长的暗流,载着他们逆水行舟,不断向前涌去。   在这样的天际线下,她无法真的看清任何人的表情。   一切都变得神秘而迷乱,几乎有些烦躁不安。   “小心。”   忽然有只手扶了她一下,是降谷零的声音,星野真弓被他带得往右靠了些,避开一个外国背包客的巨大登山包。   她从那巨大的背包上收回视线,往侧边看了眼,却只能隐约瞥到少年在晚风中飞扬的发丝。   “前面大概还有两道门,然后就是正殿了......”诸伏景光低头看着手机导航,“好久没来了,总感觉这里有些说不出的变化。”   “大概是外国游客变得越来越多了吧?”降谷零说,“我刚刚在地铁口还碰到一个过来找我问路的英国人,大概是看我又像本地人又像会说英语的,上来就是正宗的伦敦腔。”   “那你给他指路了吗?”星野真弓说。   “当然。我还跟他说我是西班牙来的游客,他相信了,跟我大聊海鲜饭和西甲联赛。”   “哈哈哈,Zero从小就是很会编故事的那种类型。”   “明明是很会撒谎的类型吧......”星野真弓轻飘飘说,“擅长撒谎的男人可是女性的大敌。”   降谷零像是眨了眨眼,几秒之后,他忽然低下头,凑在星野真弓耳边:“像这样吗?”   【我没有女朋友,星野小姐。】   仿佛是一团毛茸茸的蒲公英钻进了脑袋,星野真弓被刺得微微一眯眼,她向后仰起头错开降谷零的脑袋,语气非常不爽地说:“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男人,会被女人相信就有鬼了。”   “哈哈哈——”降谷零笑起来,他弯着眼睛捋过被晚风吹乱的金发,“开玩笑的啦,还是说我装得真的很像?”   “Zero去当牛郎的话,说不定一周就会实现财富自由了。”诸伏景光认真评价道。   星野真弓说:“他去当牛郎的话,我会立刻去向工商管理局举报的。”   “诶?举报我什么?”   “不正当竞争——明明是日本人却长着一头帅气的金毛,跟一众故意染成金发的牛郎比要省掉多少染发剂啊?绝对是不正当竞争。”   “感谢夸奖。我也觉得金发很帅气。”   “自己知道自己是池面的池面立刻就会变得油腻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逆着人流穿过水泄不通的商店街,在雷门下绕过那巨大的红灯笼,又走过更高大的二重门楼宝藏门,这才终于到达昏暗夜色中的正殿前。   朦胧晚霞映照下,浅草寺观音堂只显露出它高大威严的轮廓,隐约灯光从不远处的五重塔投映而下,给琉璃瓦撒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空气中弥漫着隐约的香火气,沉沉的昏蓝色天空将远处树影连成一片,好像鬼魂与妖怪摩挲着窃窃私语,不知何时便会闯进神明的领地。   一种近乎恐惧的冷意掠过星野真弓的头皮,她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并未言语。   “我前几天读到一个关于浅草寺的传说。”降谷零忽然说,“一千三百年前,住在这附近的一对渔夫兄弟偶然在隅田川里打捞上一尊小佛像,他们不知道这是佛像,只当普通垃圾丢回了河里,结果后来几天他们无论怎么捕捞都见不着鱼群,只能反复捞到这尊小佛像。”   “兄弟俩没办法,只好去请教村里的乡士,乡士一看那佛像,就发现这是一尊圣观音像。他当即皈依佛教,把自己的家宅也改成寺庙供奉这尊圣观音像。传说寺庙建好后的第二天,有一条金龙从附近的山林里腾飞而起......那座寺庙就是如今的金龙山浅草寺。很不可思议吧?”   “听上去简直就像罗马建城的传说、河流里漂来的两个狼孩一样。”诸伏景光说,“只不过,罗马的传说里,还有兄弟相杀的部分......”   “毕竟罗马是那样一座充满血腥和冲突的城市嘛。”降谷零弯了弯眼,“东京虽然也是多灾多难的城市,但果然要更加温暖一些。”   温暖吗?   星野真弓安静地望向他的眼睛。昏暗的天空下,降谷零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变得格外柔和。   她收回视线,跟着两人登上台阶,走到正殿观音堂的屋檐下。   到了这个时分,留在浅草寺内的游客依然不少,人们在木箱前投着硬币,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依葫芦画瓢,对着木箱前张贴的指示图合掌鞠躬。   星野真弓从书包里掏出本打算用来买葡萄汁的几枚硬币,两百日元的面值恰好被分成两枚五十元硬币和一枚一百元硬币。三枚小小的银色圆币上分别刻着樱花和杭白菊。   她将硬币分给另外两人,目送降谷零率先走到木箱前扔出硬币,然后双手啪得合掌,低头鞠躬。   紧接着是诸伏景光。轮到她自己时,星野真弓深深弯下腰,心想: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存在......   请保佑我母亲的灵魂。   她一直想要回故乡看看,却直到死前都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如果世界上真有神力存在,我愿意做一场最下贱的交易,用我所有的谎言、阴谋、诡计、罪行与残忍,换她的灵魂回归故里。即使短暂也好,我希望她获得平静与幸福。   作为代价。   我一定会下地狱吧。   星野真弓睁开眼,定定望向那隔栏后被分割成无数条的神龛。   金碧辉煌的内殿似乎是此刻唯一明亮的地方,她感觉那尊小小的佛像正在注视着自己,神明的视线平和又冰冷,星野真弓也冷漠地回望着祂。   “星野桑,你还好吗?”一个声音忽然说,“呜哇,你的眼神好可怕......”   星野真弓轻轻一眨眼,转过身对降谷零笑了。   “有吗?大概是因为我天生就不是很信这些东西吧。”   “虽然我也不信神,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这话总感觉很心虚。”   “心虚啊......”星野真弓说,“我只是觉得信别人不如信自己比较踏实。”   诸伏景光装作害怕似地咧了咧嘴:“出现了、超高校级卷王的宣战发言。”   他们走下楼梯,观音堂两侧都是求签的小排屋,五颜六色的彩布挂在屋檐下,墙壁上整整齐齐排满几百格小抽屉,每一层都编了号,里面码满签纸。   “上面写着一百日元一次,”诸伏景光从告示牌上收回视线,“Zero买了果汁,星野桑请了参拜,我来负责求签吧?”   “景老板大气。”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   他们两人显然早就习惯互相给对方花钱,诸伏景光将书包放在台面上,翻找出三枚一百元硬币,分别递给降谷零和星野真弓。   在向后者伸手时,他愣了愣,发现少女正盯着摆在一旁的求签筒,一脸沉思。   “星野桑?”   “说实话......”星野真弓严肃地抬起头,“这个签筒好像根本没有设置什么必须给钱才能求签的机关吧?”   “诶?”   “而且那些摆着签纸的抽屉,也一个都没有上锁。”   “你的意思是......”   “所以理论上根本不需要付钱就可以求签啊。”星野真弓晃了晃签筒,木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一根木棍果不其然掉出了半截,她没有去看,只重新将木棍倒了回去,“这个寺庙的香火是不是有点太旺盛了,这种赚钱的机会都不想要吗?”   “......重点原来是这个吗?”   降谷零想了想:“寺庙毕竟赚的是‘信仰’的钱吧。如果是相信这一套的人,肯定会觉得只有付钱才能获得灵验的签文。”   “嗯,的确是严丝合缝的逻辑。”星野真弓点点头,放下签筒,接过诸伏景光的硬币,“毕竟宗教就是骗傻孩子的故事,也只有傻孩子会相信预言和占卜,所以寺庙不需要强制收费,信众也会主动投钱。本质上是精准对标了受众群体的商业行为呢。”   她将硬币投进祈愿箱,闭上眼睛晃了晃签筒,握住从里面掉出来的木签,然后照着上面的数字径直往对应的抽屉走去。   诸伏景光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对降谷零悄声道:“星野桑说话果然一如既往地毒辣。”   降谷零也小声说:“但是她说的是事实嘛。”   诸伏景光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点太听她的话了?简直像推し......”   降谷零眨眨眼:“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来着......”   诸伏景光盯着他沉默两秒,将头转了回去:“果然,你们俩已经没救了。”   他们各自摇完签筒后,星野真弓已经拿着自己的签纸回来了。三人将各自的签纸平铺在台面上,用手机的荧光照亮纸面,一张一张读过去。   降谷零的签纸上写着:   【第五十二签凶】   有僭须惹讼   兼有事交加   门里防人危   灾临莫叹嗟   星野真弓眨眨眼,又去看诸伏景光的签纸。   【第六十四签凶】   安居且虑危   情深主别离   风飘波浪急   鸳鸯各自飞   而她自己的签纸上赫然写着:   【第九十二签吉】   自幼常为旅   逢春骏马骄   前程宜进步   得箭降青霄 第280章 第280章   面对着两“凶”一“吉”的惨状,诸伏景光沉默许久才出声。他侧过头,蓝瞳里带着几乎有点喜剧效果的绝望。   “Zero,咱俩最近是不是有点水逆?”   降谷零嘴角抽了抽,兀自将签纸折起来:“说到底这只是概率学而已......命运是由人决定的,而不是一张纸上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就安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诸伏景光像是依旧沉浸在某种微小的绝望中,盯着签文看了好久之后才颤抖着说:“万一船没能开到桥头呢......”   “那我就从桥头划过去找你。”降谷零理直气壮地说。   “......”诸伏景光像是放弃了,他深深叹息道,“算了,就当这是概率问题吧。”   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问:“星野桑,你看得懂签文上的诗吗?”   他们说话的时候星野真弓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的签文,闻言才抬起头,慢腾腾地说:“你想要让我帮忙翻译吗?”   “可以吗?”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只接过诸伏景光的签纸,思索两秒之后开口道:“虽然看起来安乐,但内心还留着忧虑......和感情深厚的人可能会发生别离......简直是风暴波涛般的状况。鸳鸯本来是不会分开的生物,但是在这首诗里却有着飞向分离的命运。”   她抬起头:“看起来你要准备好和重要的人告别。”   诸伏景光一愣:“告别?”   他看向降谷零:“最近有什么人要离开东京吗?”   降谷零看起来也很懵:“在我们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   星野真弓耸耸肩:“这种签文肯定不准的。”   “希望不会真的要面临离别的情况......”诸伏景光勉强地笑了笑,忽然说,“Zero的也给星野桑看看吧?”   降谷零一愣:“我吗?”   他先前已经把签纸折起来放进书包里,闻言又意外听话地将其重新翻了出来。   星野真弓接过看了一会儿,沉默几秒才说:“有僭须惹讼......也就是身上会发生错误的事,会被人控诉、引起争执。在这场争讼之外,还有一件难以解开的困难的事......原因之一可能是亲戚或者家人被牵扯其中,大概只有解决这件事才可以防止灾难。”   她顿了顿,看了降谷零一眼:“不过,有灾难也不要叹气,因为帮助你的人会出现的。”   降谷零听着这充满恶意的签文,只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所以总体而言居然是‘会有好事发生’的意思吗?我以为只要是‘凶’就意味着厄运降临呢。”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将签纸递还给他:“也只有你会看什么事都这么积极了,明明这首诗里百分之九十的内容都在讲坏事吧。”   “只有保持积极的心态才可以达成目标,不是吗?”降谷零将签文重新折起来,语气轻松地说,“如果总是想着坏事要来临、自己会面临失败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把事情弄糟的。”   “Zero的心态真好啊。”诸伏景光忧虑地轻声叹了口气,“我得向你学习才行。明知道迷信的东西不能当真,我总是会忍不住担心起来呢。希望积极的心态真的能引向积极的结果......”   星野真弓静静望了他一眼,半晌道:“希望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签文,抬手准备将其折叠起来,降谷零却忽然说:“星野桑还没有解自己抽到的签呢。”   “啊、的确,”诸伏景光也凑过来,“我们可以听听看吗?沾沾星野桑的喜气——”   “可以是可以......”星野真弓感觉自己左右两边各凑了一个脑袋,比她高上一个头的男子高中生们站在她身后,简直就像监狱的狱警一样惹人不舒服。   她努力忽略背后的目光,翻开自己的签文。   “从小时候起就四处流落、常常面对不安定的局面......但春天到来的时候,会像马振奋奔跑般终于获得好运。无论想要去到哪里,都会变得和自己内心所想的一样......只要弓箭笔直地向前进,就能射中猎物。”   她念完,下意识往反面一翻。   “什么嘛......原来反面早就写了签文注解。”   她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瞪了两位男高一眼:“你们老早就看到背面的注释了吧?”   降谷零毫无愧疚地说:“但是感觉星野桑的解释肯定更加靠谱一点,毕竟你不需要看注音和解释就能读懂汉字嘛。”   “话是这么说......”星野真弓将签文折起来,收回书包里,“就算抽到了‘吉’,但这首诗和我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诸伏景光说,“里面还提到了‘弓箭’呢。”   “但我小时候也没有面临四处流浪的情况......”星野真弓抬起头,一转话题,“不说这些了。你们两个抽到了凶,不需要把签文绑到那边去吗?”   她说的是左右两侧专门用来绑签纸的架子。   据说如果抽到不好的签文,只要把它绑在神社里,就能把厄运留在浅草寺。如果抽到代表好运的签文也同样可以留在这里,象征与神明结缘,保留好运。   降谷零笑了笑:“Hiro去绑吧,我就算了。”   诸伏景光闻言又对着自己的签文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向绑满签文的架子走去。   晚风吹起求签所墙上的彩布,他们参拜求签的过程中,夜色变得更加深沉了一些,天际线隐约的暖黄也不见了踪影。   九月底的空气微凉,附近有树影沙沙作响的声音。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远远望着诸伏景光认真系签文的背影,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忽然,她轻声道:“你真的完全不相信这些吗?”   降谷零一怔,低头望向她,却看不清少女的表情。   “......也不能算完全不信,”他半晌道,“只是,就算灾难真的降临,也只有靠着自己才能趟过去吧。神佛只是心理安慰而已,如果自己足够强大,就不需要这些安慰剂了。”   “是吗。”星野真弓的声音很轻,“就算灾难真的降临,你肯定会没事的。你的路还长着呢。”   降谷零笑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星野真弓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忽然一转话音,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念一个睡前故事:“按照目前可考的历史,神宫司家是在院政时代崛起的权门,虽然是负责‘弓箭’的武家,却有着比谁都敏锐的政治嗅觉。”   “源平合战的时候我们提前向源赖朝倒戈,他死后我们又最先投诚北条时政。南北朝混战期间我们按兵不动休养生息,直到室町幕府掌权才重新出山,在那之后又是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   “直到大政奉还、明治维新的时代,家族首领无法忍受和政府之间分歧不断的政治观,神宫司这个姓氏才逐渐没落下去。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从政治斗争的舞台上败下阵来’。”   “所以纵观历史,我们家是不折不扣的骑墙派,根本没有丝毫武士道精神。但大概是因为垄断了弓道相关神道教仪式的‘正统性’,就像他们从来没真的杀掉天皇一样,他们也从来没真的打算断绝神宫司家的根基。我记得德川家康进入江户的时候,神宫司的先人还为他在浅草寺做过射礼和法事。”   她说到这里,眼睫颤了颤,依旧望着远方。   “......所以,我想说的是,按照神道教的说法,流着神宫司血脉的人都是‘被神祝福过的孩子’。虽然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是跟我靠得近的话,你说不定也会沾上好运哦?”   她的神情在昏暗的夜色中模糊不清,但降谷零仿佛能感觉到那永远平静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晚风拂面,一切忧虑都被吹走了。   他却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胸口几乎疼痛起来。   良久,他低低“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为了沾上你的好运,我会靠得再近些的。”   .   诸伏景光走回来时,便见到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埋着头,正对着手机研究晚上要吃什么。   他们看的是星野真弓的手机,两人都露出一副认真研究的表情,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诸伏景光想了想,忽然心生一计。   “!!”   降谷零和星野真弓就见面前突然闪现出一张脸,因为天色太过昏暗,以至于在认出他是诸伏景光之前,两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在惊悚的寂静持续几秒后,降谷零才松开下意识护住身边人的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弹了下诸伏景光的脑门:“哪有你这么吓人的?”   诸伏景光立刻捂住脑袋:“呜哇、好痛——Zero手劲也太大了吧?”   “这是为了惩罚你!”   “好好、对不起嘛。”诸伏景光好脾气地说,“所以,你们找到餐厅了吗?”   “上野站附近有家烧肉店。”星野真弓这才关掉手机屏幕,对两人一昂脑袋,“反正晚上还要去东大的。往回走吧?”   他们三人居住的地方都在东京的西南面,坐地铁跋涉到浅草寺显然是横穿市中心的远距离通勤,索性这座隅田川旁的寺庙已经是今夜目的地中最远的一个,上野火车站和东京大学都在回程的路上,倒也不算绕远路。   烤肉的烟火抚平了九月底隐隐有些凉意的天气,再次推开挂着风铃的店门时,星野真弓感觉肚子里暖呼呼的。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已经成年了,她却还没有,即使如此,在两位男高的朝日啤酒端上来时,她还是用玻璃杯分了一些。   大概是一起做坏事总会产生莫名的快乐,彼时三人在餐桌上对视一眼,全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个位数的酒精度不足以醉倒任何人,夜里的凉风一吹,反而让头脑更加清醒起来。她和诸伏景光等在店外,看着降谷零独自结完账,拿着小票走出来。   丁零零的铃声再次响起,金发少年被店内的暖光映照着,有一瞬间周身都泛着光。   “我后来又重新数了一次。”他走过来,“硬币的数量果然没有错,肯定是Hiro数错了。”   “诶?真的吗?”诸伏景光接过他手里的小票,看起来满心疑惑,“奇怪......我总感觉我那份钱少给了一点。”   “你就放心吧,如果少给了店员不会——”   “喂。”   星野真弓从手表上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他们:“下一班公交车好像还有两分钟就到了。”   关于硬币的讨论戛然而止,三人对视一眼,又望向前方。   上野商业区两边林立着挂满餐厅广告牌的高楼,车流车往的街道尽头是开满莲花的不忍池,而不忍池旁边的那座公交车站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两分钟内可以走到的样子。   “比赛吗?”降谷零忽然说。   “输了不要哭鼻子。”星野真弓冷冷地笑了。   诸伏景光一愣,就见金发少年微微俯下身,嘴里倒数着:“三、二、一——”   下一秒便是狂风袭过,只是眨眼的功夫,穿校服的两人就从原地消失了。   顷刻间街道上只能看到他们飞奔的背影,与侧肩而过的无数个西装社畜像在两个世界。如同无数个过往清晨的瞬间一般,白衬衫和西装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金发和黑发顺着风的方向披散开来。   诸伏景光忍不住抱怨似地自言自语:“真是的,跑得也太快了吧......”   说完,他也往前追去。   停在上野公园不忍池边准备发车的上60线公交车司机刚要按下关门键,就见到茫茫夜色中、三个穿着制服的高中生飞奔而来。   他们卡着最后十秒冲上公交车,一个接一个刷卡、鞠躬、往车厢里面走去,直到公交车门彻底关上。   发动机的轰鸣从车底传来,司机转动方向盘,心想青春真好。   从不忍池到东京大学需要坐四站,但每一站的间隔都很短,总车程只有十分钟不到,三人干脆拎着书包直接站在车厢走道里。   东京的夜景从眼前掠过,驶离繁华的上野商业区之后,面前便是宁静的居民街町,街道两边几乎没有灯光,浓郁的夜色笼罩了他们。   数分钟后,公交车的女声播报:“东大农学部前、到了。”   星野真弓跟着另外两人从公交车门下来,轰鸣的发动机声从身后驶过,四周的一切再次变得安静。   她向前走到十字路口,对面的建筑物被掩在街道两边的树木后,寂静的夜里,树叶沙沙作响。   那树影后就伫立着这个国家的顶尖学府,平平无奇的建筑和平平无奇的围墙,有骑自行车的大学生从路口悠悠驶过。   “我希望你把它定为目标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它、敬仰它、想要在它的校园里生活......”   好奇怪。她想。   只见到第一眼,她好像就已经喜欢上了。   这片银杏飘扬的校园,未来四年里、她居住和生活的地方。 第281章 第281章   五分钟后,降谷零关上照亮地图指示牌的手机灯光,转过身对另外两人指了指身后的建筑物:“这里应该就是法学部,我们没走错。”   夜色中的东京大学隐在树影下,他们站在校园正中那漫长的银杏栈道上,秋天还未走到最绝妙的时刻,柏油路面上只有零星的落叶,黑乎乎的天空中也看不清树叶究竟有没有泛黄。   穿过这条栈道,便是东京大学标志性的建筑物安田讲堂。红砖和巨钟在树影中若隐若现,空荡的校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而他们就像闯进古堡探险的孩子般,被方向感最好的降谷零领着走到了法学部前。   事实上,作为一个规模庞大的学部,法学部总共有整整四幢大楼。灰色花岗岩组成西洋风格的窗厩和穹顶,磨砂玻璃里偶尔透出冷冷的光晕。   为了防范地震,教学楼并不算高,但从底下望去,威严的外墙掩盖在银杏树下,依旧像是森林中冒出的巨塔。   星野真弓毫不犹豫按下门把手。   几秒之后,她再次挣了挣门把手。   “上锁了呢......”诸伏景光沉痛道。   “果然上锁了。”降谷零打开手机研究刚刚拍下的地图。   “现在怎么办?”星野真弓转过身,视线扫过面前高大威严的灰色建筑,“只是绕着外观看一圈也好,不需要再进去了吧?”   “星野桑是‘这样就好’派啊。”诸伏景光看向幼驯染,“Zero呢?”   还在研究手机的金发少年沉默着,几秒之后,他定定抬起头来,灰蓝色眼睛里闪着不太妙的光:“很遗憾,我是‘来都来了’派。”   “......这栋楼有这么吸引你吗?”星野真弓有点无语地说,“收收你那过头的好胜心吧,既然大门上了锁,肯定是不想让无关人员进去啊。”   “这可不一定。”降谷零扬了扬手机,“这栋楼不只有一扇门,我们绕过去看看也没关系吧?”   “万一那扇门也上锁呢?”星野真弓不太赞同地拧着眉。   诸伏景光左看看右看看,半晌叹了口气:“......看看也好。如果那扇门也上锁,今晚就算了吧?我记得东大会不定期举行校园开放日,到时候来参观也一样的。”   降谷零闻言点点头,率先向前走去。   “看那家伙的表情就知道,‘半途而废’绝对不是他的选项。”星野真弓看着他的背影凉凉道,“如果就此打道回府选择去等开放日,对他来说就跟输掉了比赛一样呢。”   “......真是的,”诸伏景光话音里带着笑意,“他从小时候开始就是那样。”   他们两人跟在金发少年背后慢悠悠地走,鬼魅的树影下,那道金色背影也披上一层暗纱。   “他就从来没有输过吗?”星野真弓浅淡地问,“我还真有点好奇,那家伙输掉的话会是什么表情?”   “输啊......”诸伏景光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半晌,他无奈道,“这么一想,还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觉得自己输掉了。除了那一次......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来到东京,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   “也就是十一岁之前的事?”星野真弓挑眉,“是那个女医生的事情吗?”   诸伏景光蓝色的双瞳怔了怔,他侧过头,看了少女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他居然跟你讲了宫野医生的事吗?”   “很令人惊讶吗?”   “不,只是......”诸伏景光顿了顿,“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打算跟任何人讲起这件事了。”   “是吗。”   “你猜得没错,就是和宫野医生有关的事。”诸伏景光低声道,“重要之人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离开,以及伴随而来的销声匿迹和音讯全无,这件事对他来说,可以算是人生最大的败北也说不定。”   “但那不是宫野医生自己的决定吗?”星野真弓侧过头看他,“为什么他要觉得是自己‘输’了?”   “因为他曾经劝过那位医生不要离开。”诸伏景光说,“什么理由都用过了,但依旧没能劝住......想来也是不可能劝住的吧?那是他们举家做出的决定,不可能被一个小孩子的任性改变。但后来他对我说,他一直都觉得宫野医生失踪是自己的错。”   “错?”   “嗯。如果他再努力一点就好了......”诸伏景光说,“如果他能劝住对方......如果他对宫野医生来说足够重要,她说不定就不会失踪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价值,也是他低估了宫野医生的决心,而这都是对形势判断失误造成的。‘我再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他那时候对我说。”   “......所以这才是‘败北’的含义吗。”   星野真弓沉吟着,低声喃喃道:“真是麻烦的男人。”   诸伏景光像是没听清,他耐心地侧过头:“嗯?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星野真弓摇摇头,她指向前方,“话说,从刚刚开始,那家伙好像就不见人影了。”   诸伏景光立刻被转移走了注意力。   他顺着星野真弓的手望向前方,就见林荫覆盖的银杏大道下,金发少年果然已经不见了,此时此刻,眼前数百米空旷的柏油路面上一个人也没有。   诸伏景光刚要下意识左右张望,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喂,Hiro、星野桑,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他转过头,降谷零从教学楼的外墙后探出头,看位置,似乎是早早从银杏大道拐进了这条小道:“我找到了另一扇门。”   他定了定神:“这扇门没有上锁。”   一分钟后,三人走到了他口里的另一扇门前。   说是另一扇门,这里其实就是刚刚那栋教学楼的另一侧。   这栋教学楼连着隔壁的另一栋楼,中间形成一座低矮的长廊,拱形石砖悬在他们头顶,因为不见天光的缘故,这里比外面还要漆黑。   降谷零就站在长廊里面一扇挂着“法学部”牌子的门前,星野真弓转过头望了望,发现对面那栋教学楼的门前挂着“文学部”的牌子。   “所以法学部和文学部连在一起......”诸伏景光若有所思道。   “嗯,这里叫做‘法文一号馆’。”降谷零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里面果然没有上锁,“虽说没有上锁,但里面......”   星野真弓从占据身高优势的男高们身后探出头,果不其然发现身为这个国家的最高学府、东京大学的安保措施绝不仅仅只是在晚上给教学楼上锁这么简单。   被推开的大门之后,赫然是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电子栅栏机。及腰的透明玻璃横亘在门廊和教学楼内部之间,简直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谴。   “来都来了。”诸伏景光忽然说,“干脆翻过去好了?”   他话音刚落,就接收到两道不敢置信的目光。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像是看到了什么魔鬼一般,不约而同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诸伏景光也被吓了一跳,“我只是在开玩笑——”   降谷零小声对星野真弓说:“Hiro偶尔会突然说出让人感到害怕的话......”   被他光明正大耳语的少女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明明是看起来最守序的存在,心里却盘算着最邪恶的想法吗。”   “你们在偷偷摸摸说什么啊?”诸伏景光抽了抽嘴角,“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毕竟看这样子,今晚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   “玩笑很好,下次别开了。”降谷零拍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翻过闸机被监控逮到的话,说不定会被逮进交番的。”   大半夜因为擅闯东大教学楼被警察抓回去——怎么听都像是即使被关在里面一辈子、也不想打电话摇人保释以至于天下皆知的壮举。   “那怎么说?”星野真弓看了眼手表,“直接回去?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只能这么办了......好歹也是看到了里面长什么样子。”降谷零轻叹,他最后遥遥望了一眼半开了灯的教学楼,转过身率先往外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他们:“你们几位是?”   星野真弓一怔,她回过头,就见栅栏机后的楼梯上,一个拎着水桶的清洁工阿姨站在那儿,大概是刚过拐角就看到他们几个,阿姨手里还握着半湿的拖把。   她还未开口,就听身后一个声音抢先道:“您好,我们是附近学校的高中生,因为东大是我们的志愿校,所以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进来看一眼......”   降谷零摊开手,在栅栏机后无奈道:“但是,如您所见,我们被拦在外面了。”   清洁工阿姨并没有放松警惕,她拎着水桶慢吞吞地走下来。   直到走到栅栏机后面,她才像是看清了几人身上货真价实的高校制服,顿时露出笑容:“什么嘛,居然真是读高中的小崽子们,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哦?”   降谷零弯弯眼睛:“我们这就准备走了,不打扰您工作。”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肢体语言却全没有转身要走的意思,果不其然,清洁工阿姨推推老花镜,伸手从外套里掏出一张绑着长绳的卡套:“你们想进去逛逛啊?我可以帮你们开门。”   降谷零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   “但是十分钟内必须出来。”清洁工阿姨点点手表,“十分钟之后我就下班了,你们被关在里面我可不管哦。”   “没问题。”降谷零立刻道,“十分钟后我们准时回到这里,一秒都不会晚!”   于是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清洁工阿姨刷了卡,把他们三个放了进去,然后慢悠悠地继续去其他楼层清扫了。   半晌,诸伏景光喃喃:“不愧是Zero,只要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好运就会突然出现眷顾你。”   降谷零却弯眼一笑:“好运眷顾的也不一定就是我吧?”   跟在后面的星野真弓感觉到他侧头不经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她抬眼回望过去的时候,金发少年已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了视线。   三人顺着楼梯往上走去。   越往上,就越是正儿八经的演讲室和教学室,大概是因为还有清洁阿姨留在楼里,走廊灯光没有全部熄灭,亮堂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他们的身影,仿佛能想见平时这里是怎么充满飞奔着赶课的大学生们。   这里就是这个国家的法学殿堂、曾经诞生数十位首相的东京大学法学部。   从德川幕府的蕃书调所,到罪恶诞生的帝国大学,从官僚政治的摇篮,到全国学|运的暴动中心,它已经昂首挺胸地走过近两百个年头。   真的身处其中时,反而觉得这里的装修陈设太过普通,与它的名气和历史不够匹配。   “啊、那是什么?”诸伏景光忽然指着旁边道,“那里好像摆着一些宣传册——”   星野真弓循声望去,就见楼梯拐角的空间摆满了长桌和书架,仔细一看,竟全都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宣传手册。   “《財務省綜合職入省案內》、《參議院事務局採用案內》......”降谷零一本一本看去,“啊,还有今年份的律师职业指南。”   “哇,不管怎么说,不愧是东大......”诸伏景光翻开一本众议院宣传册,“如果平时上学的时候就和这些部门的宣传册作伴,大概会有种半只脚已经踏进国会的错觉吧。”   “那不是错觉,而是事实啊。”降谷零抬起头,“都已经在这里上学了,往政治中心走也是自然而然的职业选项吧?”   “Zero有想过吗?”诸伏景光看向他,“自己说不定会去这些地方工作,制定国家政策、在国会投票之类的。就像那位大臣一样。”   降谷零知道他在说谁,闻言对他无奈笑笑:“我想要去哪里工作,你不是知道的嘛?”   诸伏景光也笑了,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各式宣传册:“不过,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吓人......东大法学果然是法学界的婆罗门呢。”   他视线扫着扫着,就忽然落到从刚刚开始起便一言不发的星野真弓身上。少女正背对着他们,仰头望向张贴在墙上的一张海报。   诸伏景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自觉轻轻念出声。   “保护公民安全的领导者(市民の安全を守るリーダー)......”   星野真弓像是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背对那张写着“国安委警察厅职员录用考试”的海报:“怎么了?”   “不,星野桑也对警察厅感兴趣吗?”   “怎么说呢......”星野真弓似乎笑了笑,“只是觉得这句宣传词很有意思罢了。”   降谷零靠坐在长桌边,闻言向她看过来:“很有意思?”   “嗯。”星野真弓轻飘飘地说,“如果他们真能做到就好了,好歹不负所谓的‘领导者’之名。”   降谷零闻言似乎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里含着非常复杂的东西,星野真弓敏锐地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却发现少年微蹙起眉,竟像是觉得难过。   他们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瞬,星野真弓率先扭回了头。   降谷零这才重新看向诸伏景光:“我们继续往里走吧?已经过去几分钟了。”   ————————   本章的场景细节全部都取材于真实的东大法学部教学楼(包括神出鬼没的清洁工阿姨orz 第282章 第282章   他们赶着十分钟的最后期限回到了一楼,清洁工阿姨果不其然也正慢悠悠地往出口走。   在鞠了很多次躬、道了很多次谢后,三人再次闯进外头微凉的空气里,沿着刚刚进来的路途,往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真正回到温暖的住处已经是十点多的事了。   星野真弓和坚持送她到楼底下的两名男高道了别,径直往楼上走去,啪得一声,她向后仰倒,躺在平整的单人床上。   室内没有开灯,眼前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夜色顺着窗帘钻进来。   上了一天学、又在外面晃悠了一整晚的疲惫终于从心底深深涌上来,在这不用和任何人交谈的寂静里,她闭着眼睛安静地放空了自己。   说不清是多久之后,她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被折叠整齐的光面纸。   她将那张纸展开,从书架上翻出一卷玻璃胶,扯下一小段,分别贴在纸张死角。   几秒钟后,那张海报被牢牢贴在墙面上,成为这房间里第一件能算作“装饰品”的东西。   银杏叶和砖红色的钟楼,星野真弓从那张印着安田讲堂的海报上收回视线,按亮台灯,从书包里翻出书籍和笔记,一本一本垒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按开原子笔。   “你信不信她上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开始刷题?”   九月微凉的天气里,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慢悠悠地往回走去。   金发少年语气笃定,他的幼驯染则无奈地皱着眉:“应该不会吧?今天这么累,她肯定很快就睡了。”   “别小看那家伙的毅力啊。”降谷零笑了,“虽然看起来是走着走着会平地摔的那种类型,但作为半只脚踏进专业门槛的运动员,她的身体素质和待机时长说不定出乎意料的强呢。”   “Zero听起来很笃定的样子。”   “如果你也每天早上陪着她沿附近那条河道从头到尾跑一个来回,你也会这么觉得的。”   “真的假的,每天吗?”   “嗯,每天,雷打不动。”   “不,我是说......”诸伏景光停下脚步,“你每天都陪她跑步?”   降谷零一愣,他也跟着幼驯染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诸伏景光的蓝色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半晌,黑发少年无奈地一松眉毛,继续往前走去:“装傻不是这么装的吧......我已经认识你多久了?你从来没对别的女孩子——不仅仅是女孩子,你压根就没对哪个人形生物这么有耐心过。”   降谷零也笑了。   他继续跟上诸伏景光的脚步:“被你发现了?”   “倒不如说你没有在装。”   “所以你觉得,她发现了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降谷零平静地说,他们路过一盏路灯,冷光在他脸侧投下短暂的阴影,“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懂的女孩子。说不定没有人能弄清楚她在想什么。”   而且......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而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有僭须惹讼,兼有事交加。   门里防人危,灾临莫叹嗟。   他还有许多事没有解决,那个被迫同他住在一起的金发女人,还有她背后的谜题与阴谋......在弄清楚这些事、确定不会给周围人带去危险之前,他似乎没有做出任何行动的资格。   然而喜欢就像谋杀,就算隐瞒真相,也必定会留下痕迹。   “如果连你都这么想,其他人就更加弄不懂了。”诸伏景光顿了顿,“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她在冰帝挺受欢迎的。虽然没人敢真的做出行动,但有不少人在私底下偷偷关注着她呢。”   “诶?”   “不是吧,你连这种校园八卦都不知道吗?不愧是风纪委员长大人,八卦都躲着你走。”   “不、你倒是仔细说清楚啊,什么叫‘挺受欢迎的’?”   “就是......如果忽略性格和生人勿进的态度,她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吧?”诸伏景光无奈道,“脸很漂亮、身材也很好,学习和运动什么的全都很擅长,虽然不社交也不参加校园活动,但谁都看得出来她是非常吸引目光的那种类型——这些都是忍足君的原话。”   “......”   几秒的沉默后,降谷零低声喃喃:“什么叫‘脸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搞得好像在打分一样,这种语气......忍足侑士算什么东西,也配用这种词形容她?”   他和那位忍足君的关系不近,但也不差,至少远没有到用“算什么东西”来称呼他的地步。诸伏景光像是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说:“Zero......”   “嗯?”   “你真是完蛋了。”   .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警视厅。   “久等了,目暮警官。”毛利小五郎匆匆跑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前,“兰生病了,我刚从医院赶过来。”   目暮十三对他点点头:“令爱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发烧,她妈妈在医院陪着......”毛利小五郎话音里还在微微喘着气,他站定后认真整了整衣领,“咱们进去吧?”   “好。”   目暮十三面色严肃地拉开会议室大门。这是个阶梯式的空旷演播厅,穿各色西装的警察们沉着脸坐满了席位,演播厅尽头,一排长桌展开,赫然坐着几个位高权重的男人。   只扫了短短一眼,目暮十三便认出,那分别是现任警视厅刑事部部长真田弦太郎、刑事部搜查一课管理官小田切敏郎、组织犯罪对策部部长土屋创平,以及......   他看向那唯一的年轻人。   警察厅警备局公安课课长,东是清。   说是年轻人,其实他也明显年逾四十,在警察系统里算不上小辈,只是比起身边几位明显已年过半百、头发都要冒出白丝的前辈,他看起来那么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连高级定制的西装上都别着钻石袖口。   在警察系统里算不上小辈,但在警政系统里,他还是一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后生。   目暮十三远远望着这位和他差不多年纪、却已经坐上警视长之位的男人,压了压帽檐,找到自己那一排座位坐了进去。   毛利小五郎跟在他身后坐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一边翻页一边小声道:“警部,我后来又去仔细查了查那酒保的信息......的确是黑户没错,不过说是混血,其实更像彻头彻尾的外国人呢......”   “怎么说?”   “我打电话联系了他死亡那天当班的夜场经理,他说了些案卷里没记录的细节,例如那个叫托迪的酒保大概率是从说西班牙语的国家偷渡来的,因为他西班牙语说的比英语好、说日语时也有淡淡的西班牙口音。”   “还有,那个酒保死前和一个女招待关系不错,两人似乎是在谈恋爱,在酒保死后,女招待就因为伤心过度辞职离开了......”   目暮十三眉心一拧,就知道这事绝对不简单:“负责办案的警察当时怎么没去调查这个女招待?人身伤亡事件里,恋人可是重点嫌疑人!”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警部你也知道,这种类型的案子因为被害人身份不明、现场又看起来太像意外,警方是不可能深入追查的......”毛利小五郎悄声道,“他们连警视厅都没有上报,更别提尸检或者更加深入的走访调查了,毕竟这不是‘卡戎’死的第一个人,每个月光是喝酒喝死的就有好几个呢。”   目暮十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那女招待的信息,你问到了吗?”   “没有。”毛利小五郎摇摇头,“她在夜店工作用的是假名,叫什么奈奈还是娜娜的,根本没登记任何合法有效的身份信息。”   “夜店监管真是混乱。”目暮十三抹了把鼻子,“看来只能挨个走访那些认识她的人了。”   “是。”   毛利小五郎刚应下,远处便响起麦克风被打开的响动,一个男人低低测试了几句,随后便是搜查一课管理官小田切敏郎的声音。   “各位晚上好,很抱歉这么晚还把大家叫来开会。此次会议,是关于在六本木发生的夜店爆炸事件的阶段搜查汇总,以及负责此次案件的专案调查小组成员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首先请由我介绍调查小组组长、本次搜查的总指挥,东是清警视长。”   满堂掌声立刻响起来,东是清从座位站起来,微微笑着低头鞠躬。   “诸位都是警察系统中的精英,想来比我更加熟悉案件搜查的细节和流程。”他对着话筒说道,“所以这一次,我希望能好好扮演一个沟通的桥梁,让各部门之间的交流更加畅通,帮助各位尽情发挥自己的能力。警察厅对本次案件非常重视,大家一起加油吧!”   这番话非常低调谦逊,立刻扫去了听众中不少对警察官僚持质疑态度者的不满,又是一阵掌声。   目暮十三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一愣,他发现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并没有鼓掌,而是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警察手册写着什么。   他不禁对这个年轻人多看了两眼,那是个长相明媚俊秀的青年,黑发黑眼,嘴角时刻含着笑,几乎有点风流倜傥的味道。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年轻人侧过头来,对他友好地伸出一只手:“你是目暮警官吧?”   目暮十三愣愣地同他握手:“我是,你认识我......?”   “我提前看过专案小组的人员名单啦。”年轻人说,“平泽智久,来自警察厅。以后大家都是同僚了,请多指教。”   “噢、这样啊。”目暮十三还处在有些懵的状态中,“请多指教......”   东是清坐下后,小田切敏郎开始介绍目前的调查进度。目暮十三立刻收回注意力,认真听着。   在过往的几天里,他和毛利钻研案件的同时,警察系统中的其他部门也没有闲着。   麻布警察署和赤坂警察署为了这个案件专门各抽调了不少人手,由柴田警官和赤西警官带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了对当时身处夜店内的几百号人、和周边街道更多目击者的证词笔录。   然而,在这几百份证词笔录里,真正有用的线索寥寥可数。只有几个目击者提到曾经见到那个在监控中失踪的男人——一个灰色头发、脸上有伤疤的日本男人——曾经和两名年轻的女性一同坐在吧台前。   另一组负责现场监控的警察验证了他们的证词,灰发男人是同两位年轻女性一起进入夜店的。   “然而,遗憾的是,通过调取夜店外面的监控,我们发现这三人之前应当互不相识,是那个男人主动搭讪,三人才会一同进入夜店的。”小田切敏郎道。   人群中立刻竖起一只手:“我们知道那两名女性的身份吗?” 第283章 第283章   “小川唯,21岁,田中丽莎,24岁,都在港区一家便利店工作。”小田切敏郎说。   “两人的证词显示,她们的确不认识那个男人,是男人主动找她们借烟,三人才搭上话。他们一起进入夜店后,在吧台喝了几杯酒,随后男人起身离开,而田中丽莎突然反胃呕吐,小川唯就扶她去盥洗室了。爆炸发生后,两人一起从楼梯成功逃生,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   “她们的证词都符合监控记录,两人也不知道那男人具体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   台下的警员问;“她们也不知道男人突然起身是要去做什么?”   小田切敏郎摇头:“不知道。”   他翻开面前另一份资料,继续道:“另外是科搜研的报告。根据清点和辨认,现场最后总共发现六十三具尸体,其中二十六具因为爆炸而难以辨认外表,通过DNA鉴定才确认身份。”   “这些尸体中,包括六十二名受雇于‘卡戎’的职业保镖,以及夜店经理人樋口翔。在勘验部分保镖的尸体时,我们发现他们后背闻着黑色的浮世绘海浪,这是关东黑|道组织‘黑流会’的标志。”   人群中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声,虽然早有预料,但如此直白地找到“卡戎”与黑设会组织的联系,还是让在场警察们一阵激动。   然而,这也意味着案件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暗纱,与黑设会扯上关系的事件总是有着盘根错节的内幕,目暮看着坐在长桌后的男人,心想难怪组织犯罪对策部部长土屋创平会出现在这里。   “另外,经过辨认后,没有任何一具尸体能够和监控中消失的灰发男人对应。”小田切敏郎顿了顿,“也就是说,在这个男人进入‘卡戎’到爆炸发生的几个小时里,没有任何手段能够确认他的身份、行踪和目的。监控同样没有拍下他离开的画面,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男人便是杀害数十名保镖后、引爆三楼炸药的凶手。”   人群中立刻高举起很多双手,小田切敏郎点了其中一个,被点到的人啪得一声站起来大声问:“有一个问题,警视,不是说三楼的炸药在大楼建成初期就已经埋在那里了?”   回答他的却不是小田切敏郎,而是坐在他旁边的东是清。   “没错,这就是案件的最大疑点。”东是清凑近话筒道,“三楼的炸药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被埋在那里,即使抓到那个灰发男人,这个问题也不一定能够被百分百解答。所以,我们需要专门分出一组人手调查炸药的来源,它是否和‘黑流会’有关,又为什么能绕过警视厅的监察,隐藏在大楼里那么多年?”   他说完后,对小田切敏郎点点头,后者翻过一页报告,继续道:“除此之外,现场搜查发现总共有四十六把手枪和三把冲锋枪出现在爆炸现场,这些枪支都是统一型号,手枪是格/洛克26,冲锋枪则是HK UMP9,目前科搜研还在一一验明这些枪支上出现的指纹,并继续比对被害者身上发现的弹道痕迹。因为尸体太多,工作量非常庞大,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具比对结果。”   这个消息无异于不利于调查进度的推进,“三周破案”的指标压在众人头顶,让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压力山大。   其中最应当焦虑的无异于指望这起案件为自己谋得升职筹码的东是清,然而在同僚们的眼皮下,他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有条不紊的状态。   “我和小田切管理官、真田警视长和土屋警视长商议了一下,决定将各位分成三组,分别负责调查监控中出现的灰发男人、出现在‘卡戎’的武器炸药、以及与黑流会相关的线索。”他对着话筒道,“具体分组会稍后发到各位的邮箱,这三个小组的组长分别将由搜查一课的目暮警官、火灾二课的渋谷警官、和组对课的江田警官担任。请这三位分别站起来示意一下,可以吗?”   目暮十三立刻放下笔,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看见人群中还有另外两个站起来的熟人,渋谷警官依然是那副疲惫不堪又精神抖擞的诡异样子,江田警官则是个极其高大魁梧的寸头男人,仿佛一脱西装,便能去参加拳击比赛。   不愧是组对课的警察。   他想着,对周围的同僚挥手示意。   分组完成后,很快进入更深入的案情细节讨论,等到会议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席,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钟。   东京的夜空深邃而不见底,目暮和毛利靠在茶水间的窗边翻出打火机,直到终于抽上今夜的第一口烟,他们才像是活过来般深深地叹息。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推开茶水间的门走进来。   目暮十三下意识看去,就见走进来的人正是刚刚在会议中坐在他身边的年轻人。   他没有穿着西装外套,而是有些随意地将其挽在手臂上,白衬衫有整整两颗没系,看到他们后,立刻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目暮警官,好巧。”   目暮十三对他点点头,侧头对毛利道:“这位是警察厅的平泽警官。”   “平泽智久,请多指教。”年轻人向毛利伸手。   “噢噢,我是毛利小五郎,请多多指教。”毛利小五郎也伸出手。   两人短暂握手,目暮十三习惯性地给平泽递出一根烟,递到一半又不放心地问:“你抽烟吗?”   不是他以貌取人,而是平泽智久实在长着一张年轻干净的脸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抽烟的样子。   平泽智久笑了,他很顺手地接过目暮递来的烟,从西装外套里摸索出打火机点燃:“不会抽烟的人可是做不了警察的,就算原本不会抽烟,成为警察后也会自然而然地学会。”   他吐出一口淡淡的白烟:“毕竟警察就是这样的工作嘛。”   毛利小五郎颇有同感地点头:“想起我大学的时候,完全是一点烟都不碰,就算社团的前辈教我也不学,那时候我老婆还只是我女朋友,她什么都管,唯独对我不抽烟这件事放一万个心......结果警校毕业没两年,就变成老烟枪了。她这时候想管也来不及了。”   平泽智久颇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是,刚毕业的时候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性格这么开朗,不抽烟也一定能顺利融入职场。结果上班第一天就被上司教做人,当晚就灰溜溜地去便利店买烟了......我还去请教收银员小哥抽烟有什么技巧,结果被人家嘲笑了好一顿。”   他说的这个故事显然激起了毛利小五郎不少同感,两人三言两语间便亲近起来,大有越聊越投机的架势。   目暮十三却压压帽檐:“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专案小组里有警察厅抽调来的警员。”   平泽智久听到这话,像是很有话要说,露出一脸无奈的神情:“警察厅虽然老是被当作官僚聚集地,但其实还是有些出外勤负责现场搜查的倒霉蛋的,我就是那些倒霉蛋之一。每次跟人介绍自己是警察厅的,都要被问一遍‘那你怎么会来案发现场’,真是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目暮十三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愣愣地说:“是、是这样啊,抱歉......”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平泽智久弯眼一笑,“说起来,你们收到散会后的那封邮件了吗?我好像被分到目暮警官你的小组了。”   目暮十三一愣,连忙低头查看手机,果不其然,平泽智久的名字出现在分配给他的人手里。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看来之后三周我们要一起共事了。”   “警部,我们组是负责调查跟那个灰发男人有关的信息?”毛利小五郎问。   “没错,专注追查嫌犯,这是搜查一课的特长。”目暮十三道,“不过,你也要继续调查和那个酒保有关的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决定性的证据,我们好报给上面。就算没有找到,也至少能排除那起事件和这个案子的关系。”   毛利小五郎点头,平泽智久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酒保?”   目暮十三这才想起面前这位年轻人并不了解相关细节,顿时将那名酒保是如何死在“卡戎”的后厨、他的死亡又是如何被草草结案的事情告诉了他。   平泽智久点点头,半晌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那里居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如果没有爆炸事件的话,这件事可能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意外,夜店里人流混杂,每个月都会有几起人身伤害事故。”目暮十三道,“但按照现在的情况,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平泽智久赞同地点点头:“的确,只要有疑点就要调查清楚,如果最后发现那个灰发男人其实和案件毫无关系,到那时候再回头调查酒保的话,时间就被大大浪费了。”   目暮十三有些高兴这位新认识的同僚会赞同自己的决定,三人在窗边抽完了烟,一同朝外走去。   刚刚开会的会议室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其他同事们大多已经回家,深夜的东京天际线仿佛被猛兽吞噬了,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轮廓。   两人和平泽智久在停车场告别,目送这个新认识的同僚向暗处走去。   “唉,不过也真是想不到,这么年轻就已经在警察厅工作了......”毛利小五郎低声感慨道。   目暮警官摇摇头:“你也别老把警察厅当成什么特别高不可攀的地方,我看啊,他们和我们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给上面打工的罢了。”   “说的也是。”   两人晃晃悠悠地往地铁站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那位来自警察厅的年轻人坐上自己的车后,从衬衫袖口摘下一枚小巧的窃听器。   他将窃听器碾灭,随手扔进中间的置物盒里,而后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方向,对不知何时坐在后座的灰发男人说:“都听见了?感觉怎么样?”   ————————   最近趁中秋回老家没时间写文所以很不幸地没有存稿了......等我这两天回来再更! 第284章 第284章   车内光线昏暗,凝滞的空气因为刚刚他开门的动作略有流动,又很快静止下来。   “没有太多超出意料的地方,”坐在后座的灰发男人淡淡道,“不过,那个所谓的‘酒保’,真的跟黑流会有关吗?”   “不知道。”平泽智久说。他打开发动机,转动方向盘将汽车往外开去,“不管怎么说,能让他们将注意力分走一些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至少能减轻你逃亡的压力吧?”   后座的灰发男人像是哼笑一声。   轿车驶出地下停车场,东京的黑夜覆盖了视野,他咀嚼了一会儿这个词:“逃亡......”   “这是常有的事吗?警视厅辛苦追寻的真相,从始至终都被握在警察厅手里。全世界的威权机构还真是如出一撤啊。”他望着窗外淡淡道,“既然如此,要怎么保证警察厅就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们共同的上司大约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等同于整个警察厅吧。”平泽智久说,“按照他的说法,Intelligence shared is advantage lost(情报共享等于优势丧失)。如果被警察厅里的某些人知道,大约也会非常惊讶,他们眼里败给政治内斗的弃子,私底下竟然悄悄藏了这么多小动作......”   灰发男人似乎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事不关己地移开视线。   “按照目前的情形,东是清已经势如破竹了。你的那位上司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静观其变就好。”   “下棋可不是‘静观其变’就能赢的。”   “这个嘛......”平泽智久笑了,他点点方向盘,黑色轿车朝高速公路笔直开去,“不是还有另一位棋手吗?”   虽然,那是位非常年轻的棋手。   .   深不见底的网络世界中,一个小小的蓝点闪了闪。   很快,从这蓝点上延伸出无限只触手,这些触手扭曲弯绕,向黑色海洋的四面八方涌去。   它们同隐秘在幕布后的无限个点连结,跳转,交换,建构,直到绕过一切似有若无的限制、伪造所有无事发生的线索,在虚幻的网络世界中建立起一条隐秘安全的交流频道。   直到此时,蓝点才漫出象征声音的波纹。   这声音带着极强的不自然和机械感,仿佛是电子软件在朗读一篇早已写好的文字。   “早安,午安,又或者晚安,诸位女士先生们。发生在东京的那起事故,诸位想必已经有所耳闻......今天召集诸位,正是希望能够解释这起事故的来由。”   有隐秘的点轻轻哼了一声,又是一个机械僵硬的声音:“解释?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的失误,让机房被炸掉了吗?”   “那机房里可存放着组织在亚太地区多年来的重要资料,每一个进入日本乃至亚洲的代号成员都仰赖那个机房里的信息库......”另一个点附和道,“还有你那视若珍宝的研究计划——白鸠制药——这么多年来积累的经营记录和研究成果,不全都存放在里面吗?”   “这个机房被炸掉了,我们以后还怎么往亚洲地区分派人手?”更多的点质问道,“组织在东南亚还有很多项重要的生意在推进中,如果因为这件事而毁于一旦,可全都是你的责任!你打算自己来填补这个窟窿吗?”   纷纷乱乱的质疑和指责,间或夹杂着嘲弄和看笑话般的调侃声中,第一个机械音轻轻笑了。   “不要那么心急,诸位,我活了这么久时间,学到最重要的道理就是这天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你们此刻觉得如大山般无法挽回的后果,若拉长时间线看,也不过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   “更何况,这并不是石子,而是果实。”   “果实?”   “没错。那座机房之所以被炸掉,既不是因为我们轻敌,更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的结局。”机械音一顿一顿地说,“事实上,我们已经提前将所有资料备份,并转移到组织在日本的其他机房,那将是一座安保更加严密、外表更加低调的机房。无论是组织派往亚洲地区的代号成员,还是在东南亚推进的生意,又或者在日本进一步的研究计划,那座机房都能提供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支持。”   听完这番话,似乎有许多点长舒了口气,但也有另一些点没有停止质疑。   “如果真如你所说,为何我们还没有收到接入新数据库的邀请?”   “没错,亚洲的跨地区生意已经停滞整整一周了!这一周损失的可是成百上亿的美金,时代已经变了,现在是比拼速度和效率的世纪!”   “这便是我需要通知诸位的另一件事。”机械音慢条斯理地说,“出于安全考虑,也是为了防范类似的攻击再次发生,我们决定在日本采取一定程度的保险措施。”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揪出那入侵者和他背后的支持者,与此同时,出于长期安全的考虑,我们决定为日本数据库建立一套完备的访问机制。这包括设立不同的访问权限,并需要各位在接入时取得日本方面的授权。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次进攻不仅仅来自日本国内,也可能有海外力量的支持,为此,我们已经在考虑进一步的内部审查和对外隔离。”   立刻有点忍不住道:“你是在说以后我们访问组织的数据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开什么玩笑,这是我们花费数十年建立的亚太地区情报共享系统,你不要以为你顶着一个BOSS的名号——”   “容我申明,这不是组织的数据库,而是‘日本’的组织数据库。这座孤岛当年被选中,正是因为其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和海洋资源丰富的天然优势,这对保存数据来说是绝佳的选址。”机械音说,“然而,时代已经变了,世界变得越来越危险,我们同时作为‘守陵人’和‘掘墓者’,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和安全。敬请诸位谅解。”   “......”   诡异的沉默在这条隐秘的链接中持续了很长时间,许久之后,一个冷漠的机械音道:“乌丸先生,维持现状不会对任何人的利益造成损害,做出改变就不一定了。如果您想要改变,就要有面对并发症的觉悟——我衷心地祝愿您今后不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多谢你的关心,叶卡捷琳娜女士。”最初的机械音说,“我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在无数延年益寿的秘诀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   “那么,祝君武运昌隆。”   这短暂的网络链接顷刻间断裂了,一双手将电脑屏幕合上。   这双手的主人从电脑前站起,走向书桌边的病床,在医疗器械的滴滴声中坐下。   病床上躺着一个半睁眼的老人,他带着呼吸机,头发花白,见来人坐下,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   白雾覆盖了他的呼吸机,又转瞬间消散下去,无尽的滴滴声中,床榻上苍老的手指颤了颤,良久,轻轻拍了拍那只搭在病床上的手。   “你做得很好。”   手的主人垂下头:“是,父亲。”   .   刷得一声,刺眼的光线涌入室内。   拉娜猛然睁开双眼。   顷刻间,脑海中那些火光和硝烟都消失了,她躺在柔软的棉被里,被东半球的阳光照耀着,有热腾腾的香气在鼻尖弥漫。   她颤了颤睫毛,望见那个留着她一半血液的少年将托盘放在床头,然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降谷零像是在思考,短暂的几秒里,没有人说话。   良久,他才看向拉娜:“早。你的腿感觉怎么样了?”   拉娜将自己慢慢地从床上撑起来,而后伸手端过床头的热牛奶,抿了一小口后才道:“已经能够正常走路了。”   “也就是说,你从今天开始可以自由行走了,对吧?”   拉娜觉察出他话里有话:“是这样没错。”   “你想出去走走吗?”降谷零问。   “......”拉娜笑了。她将瓷杯放进托盘里,二者相撞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别忘了,零,我尚且还是个通缉犯呢。”   “所以呢?”降谷零说,“如果只是在附近街区走走,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他们已经习惯我的一头金发了。”   拉娜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她依旧摇头:“不用了,我觉得在家里歇着挺好的。”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今天天气真不错,是适合阅读的日子呢......”   降谷零给她买了很多书,大部分都是西语小说,在无法下地走路的日子里,她一直靠着这些书打发时间。   拉娜察觉到自己说完这番话后,降谷零的情绪似乎有些不虞,但他非常克制,一言不发。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僵局。   “少爷?请问我可以进来吗?”佣人在门外问,“我来帮夫人清扫房间.....”   降谷零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猛然站起来,对门外道:“进来吧。”   拉娜抬头望向他的神情,那是个非常警惕的表情,但在他脸上只存在了一两秒,很快便被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取代。   降谷零天生长着一双下垂眼,只需稍微修饰表情,就能装出一副无辜的假象——但人们通常只能看见他毫无修饰的样子。那种时候他的下垂眼便被忽略了,因为他没有表情时的表情带着让人不敢靠近、近乎害怕的严肃。仿佛他天生应当站在那里发号施令、揪人错处。   拉娜觉得这样的反差非常有趣。   就像长期戴眼镜在鼻梁会形成红痕、长期握笔在中指关节会留下突茧,无论是她,还是降谷正晃,都已经被经年累月的扮演改变了面相。就算面无表情,也能从神情中流露出轻松和愉快。这是因为越往上爬,人脉和个人魅力就变得越发重要,让别人既尊重又不畏惧,这是一门需要深究的学问。   而降谷零还太年轻,没有把这种扮演刻入骨髓。于是那张脸上就呈现出某种本真的批判意味——这就是基因的奇妙之处,她始终认为,那种对世间一切无时无刻的批判和审视正是她和降谷正晃共享的内核。   正是这一点让他们蒙蒙中被彼此吸引,即使身份悬殊。   推门进来的年轻女佣像是被降谷零的表情吓到了。   她犹豫了几秒,默不作声地鞠了一躬,低头开始收拾屋子。   拉娜觉得有趣,她噙着笑意,将双腿从床上挪到地上,而后使了些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降谷零站在她身边,似乎是要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却因为下一句话僵住了。   “你的父亲......”拉娜低声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的父亲?”   “什么?”降谷零一愣。   顷刻间,他便反应过来,抿紧唇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那你们还准备这样把我关多久!”拉娜猛然抬起头,她晃晃悠悠地站在原地,蓝色瞳孔在披散的金发下迸射出极其突然的杀意。   她忽然整个人往前扑,降谷零一时不备,竟被她咚得一声按在墙上。   这个比她矮上两个头的女人指甲又尖又长,死死掐住他的脖颈,而他后脑硬生生撞了一下墙面,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   “你这个废物,没用的东西,杂种!”拉娜的瞳孔像女鬼般紧缩,整个人进入一种极其亢奋危险的状态,“你为什么不能把你父亲叫过来,他为什么不能来见我!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忽然,她被人拦腰往后面拖去,竟是那个年轻女佣,她死死抱着拉娜的腰,焦急地喊:“夫、夫人,你冷静一点......”   拉娜身材瘦小、体重很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被拉动,顿时被惯性带着往后倒,两人噗咚一声齐齐摔在地板上。   女佣依旧害怕地闭着眼,双手却死死抱着身前人的腰。好几秒的紧张过后,她忽然发觉怀里人没有挣扎,不禁颤抖着小心睁开双眼。   时钟在室内滴滴答答地游荡,拉娜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金发披散,神情恍惚,怔忪地望着天花板。   降谷零扶着墙面缓缓站直,他脖颈间已经浮现出淡红色的抓痕。   他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抬起眼,居高临下地望着拉娜:“冷静一点了吗?”   “......冷静了。”拉娜喃喃道,“抱歉,我好像又发病了。”   “至少症状比之前减轻了。”降谷零面无表情地将她拉起来,又扶起满脸茫然的女佣小姐,低声嘱咐,“你出去给她再倒一杯热水。”   女佣还处于又害怕又茫然的状态,闻言连话也说不出,只愣愣地点了点头,便急匆匆往外跑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后,降谷零看向依旧跌坐在床边的女人。   拉娜脸上恍惚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她呼吸不再颤抖,瞳孔也没有放大,那金发像麦穗一样美丽,几乎给她附上一层蓬勃的生机。   但她依然没有在看谁,那双澄净的蓝色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   “小的时候,人们总说我的母亲是embarrada,这是哥伦比亚的俚语,意思是错误、可怕和疯狂。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我不觉得她是错误,但后来我意识到,他们这么叫她只是因为她的脑子有问题。”   她弯眼笑了,那仰在床沿的脑袋缓缓回归原位,她抬起眼,仰视着沉默不语的降谷零:“怎么样?我模仿她,模仿得还不错吧?”   ————————   要回小英了忙完再更...我会尽快! 第285章 第285章   几秒后,降谷零拖过椅子,重新坐下。   “用这种演技换来成吨的镇静剂和抗精神病药,我不觉得这是划算的买卖。”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外透进来,将拉娜的长发映得比鎏金还灿烂。因为背对着阳光,她的脸反而藏在阴影里。   闻言,她弯眼笑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将自己重新摔在床上,就着阳光透来的光晕,向天花板张开五指。   “除了镇静剂不可避免,那些药物我一次都没有吃过。这栋别墅和那座巨大日式宅院里的每个人都以为我是个脑子坏掉的精神病,又是躁狂又是抑郁,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不准哪天就提把刀要砍人......你那小姑大约是神经脆弱得不行,天天和她哥哥嚷嚷要把我赶出去——到底是谁有被害妄想症呢?我只知道,如果你够疯,别人就拿你没办法。”   她侧过头,望着儿子灰蓝色的眼睛:“可只有你不一样,我住进这里的第二天你就发现我在装疯,为什么?”   “......”   降谷零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很多思绪在他脑海里回转,例如他其实并不相信拉娜是靠着装病才避开降谷家的直接控制,相反,“精神疾病”只是一个附加条件,核心的原因是她手里握着某种筹码——那份名单。   又例如,拉娜持之以恒的演技大概率是为了防备这栋房子里的某个潜在监视者,降谷正晃依然在透过那些人的眼睛盯着她,她当然得在佣人面前演出这样疯狂的样子。   又又例如,即使降谷正晃三番五次提到“你不是她的儿子吗”、“她是你的母亲啊”,但降谷零非常清楚,如果他和拉娜真的母子齐心,那将是这位心思深重的外务大臣最不愿看到的场面。   他们二人必须仰赖着他生活才行......所谓母子亲情,即使真的存在,也必须要演出并不存在的表象。   这些利弊他都非常清楚,星野真弓说母子之间永远存在某种灵魂上的联系,他不知道这种联系是否为真,但直到目前为止,猜测拉娜的想法、洞悉拉娜的动机都并不让他感到棘手。   真正让他觉得有些疑惑的是,拉娜如何肯定他和降谷正晃并不是利益共同体?   她为什么不害怕他将“装病”的事告诉降谷正晃?   如果降谷正晃知道她是个可用常理沟通的正常人,既无脑袋里的生理性毛病,也无精神上的心理问题,那么,即使他降谷零在这扭曲荒谬的关系里从头到尾都并不存在,降谷正晃也有一万种方法撬开拉娜的嘴,让她吐出他想要的宝藏。   这便是此刻微妙的平衡。降谷正晃拿拉娜没办法,拉娜似乎也不想要胁迫他。   这种平衡看似安稳,实则是琴弦拉成的独木桥,只要扯下一头,就会整段崩裂。   很久之后,降谷零说:“因为眼睛。”   “眼睛?”   “嗯。眼睛。人在爆发杀意的时候,眼睛里会迸发出一些很兴奋的东西,兴奋又危险,即使最冷漠的人也是如此。但你没有。”降谷零平淡地说,“曾经有人掐住我的脖子,问我会不会像正常人类一样窒息而死。那一次之后,我意识到原来人在杀人的时候也是会笑的。他们期待‘死亡’的神情就像你精神病‘发作’的样子,只不过即使在试图杀死我的时候,你的眼睛依旧是冰冷的......冰冷,而且清醒。”   拉娜愣住了。   很久之后,她大笑出声。   她的眼睛在笑起来时会弯起漂亮的弧度,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仿佛颤动的蝶翼。就着躺在床上的姿势,她侧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问降谷零:“现在呢?现在我的眼睛也是冰冷的吗?”   金发少年看了她一眼,垂眼收拾起床头的托盘。   刚刚拉娜突然“发病”时的动作让他不小心撞到了放牛奶的保温杯,一系列连锁反应后,牛奶被打翻,在托盘里漫出奶白的湖泊。   他扯过几张纸巾,目送它在牛奶地狱里浸泡着,逐渐坍缩下去。   “也许吧。”很久之后他才有些敷衍地说,“只有几乎要被你掐死的时候,我才会看你的眼睛。”   拉娜有些惊讶:“为什么?”   她一向直白,凑近了些好奇地盯着降谷零:“难道别的时候你不敢和我对视吗?”   “不是不敢,只是......”降谷零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来。   两人收了声,回头望去,就见先前的女佣小姐端着一杯热水急匆匆地推门进来,降谷零站起来接过,又低声嘱咐:“你先出去吧,我会盯着她吃药。”   女仆小姐看看沉默的拉娜,又看看降谷零,盯着脚尖谨慎地鞠了一躬,再次退了出去。   降谷零将热水放在床头,没有再提吃药的事,最后望了一眼拉娜:“我要去上学了。”   “这么早吗?”拉娜上下扫视他的装扮,“穿着运动服?”   降谷零只是说:“我每天都这个点出门。”   “好吧......”拉娜依旧躺在床上侧头望着他,“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看我的眼睛哦?”   降谷零敷衍地笑笑:“到时候再说吧。”   他推开门,离开了。   房间内又恢复了寂静。   良久,笑容从拉娜脸上消失。她望着天花板,眼睛缓慢地冷下来。   如果你能活到我这个年纪,零......你就会明白,这世上让你听到的事情,你永远不该相信,而让你看到的事,你只能相信一半。   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相信那些仅存在于你脑海里的东西。   .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女佣小姐拎着拖把转过身,就见刚刚还在拉娜房间里的降谷零拎着书包,挽着西装,从二楼走下来。   她连忙低了低头,又小声问:“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夫人的房间清扫?”   “她身体不舒服,你没看出来吗?”降谷零说。   “不、但是,因为清扫有固定的日程表......”   “谁规定的?”   “是老爷......”   “是吗。”金发少年意味不明地说,“也是他让你们管那个女人叫‘夫人’?”   女佣小姐顿时一愣。她左右看了看,没能找到领班的女管家帮自己说话,顿时只能为难地小声道:“不、是因为除此之外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以后不要叫她‘夫人’了。”降谷零说,“她不是谁的夫人。”   女佣小姐眨眨眼,小心地问:“那请问该怎么称呼......?”   没错,这正是问题。   如果不称呼拉娜为“夫人”,那么,她到底算什么人呢?   在这栋房子里住着,却不约而同地被所有人当作某种被圈养的小动物,即使不用猜他也知道,在佣人的认识里,拉娜的身份大概介于“老爷的情妇”和“老爷的金丝雀”之间,并不剩多少属于她自己的标签。   毒贩也好,罪犯也罢,至少那代表着她自己。可“金丝雀”并不是。   某种深切的无力和悲哀在内心深处涌上来,降谷零抿了抿唇,几秒后道:“就叫她‘拉娜小姐’好了。”   “是。”   “另外,”他忽然冷不丁又问,“老爷让你们重点监视我们中的哪个人?我还是她?”   这个问题实在太突然,年轻如女佣小姐还没修炼到即使在这种场面下依然能面不改色的地步,一时间,她几乎露出了某种受惊失声的表情。   反应过来之后,她急急忙忙地收敛表情,捏着手里的拖把小声说:“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没必要跟我来这一套。”降谷零冷冷地说,“在这栋房子里的生活太安逸,所以让你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替谁工作了吗?无论楼上那个女人是打哪来的,现在是我站在这里,即使一头金发,我依旧顶着这个古老的姓氏。我和父亲的关系也许亲密不到哪里去,但绝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至少没有你的劳务合同脆弱。”   “......”像是恍然间意识到面前这人平时不爱发脾气不代表他不是真少爷,女佣小姐静默了一会儿,才疯狂鞠躬起来,“非、非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是拉娜小姐!老爷要求我们重点观察拉娜小姐的健康情况,向他定期汇报......”   “是吗。”降谷零重新笑了。   那副冷然的样子自如地从他脸上褪去,他温和地说:“那么,从今天开始,除了身体情况以外,你们也负责监视她的每日动向,她醒来后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向我汇报。”   “诶?也向您......?”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如果有疑问,就去问你们的老爷。”降谷零说,“我走了。”   女佣就这样愣愣地目送他离去,金发少年步伐自如,好像刚刚那番话被他说出口时,真的理所当然、毫无畏惧,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跟她开玩笑。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没错,即使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日本人、在本家也并不被待见,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偏偏已经死了。如无意外的话,这个古老家族的政治遗产和一切与之相关的桂冠,最终都将被他继承。   无论以哪种形式。 第286章 第286章   砰咚、砰咚。   两声闷响从自动贩卖机里砸来,星野真弓依旧半蹲在原地,严严实实地系紧鞋带,确认两只运动鞋上都镶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后,才探出手,将矿泉水从塑料挡板后捞出来。   也是在这一刻,她动作微微一顿,而后站起来,自然地向身后无声接近的身影递出一瓶水。   “啊、一秒钟就被发现了啊。”降谷零停住脚步,似乎并没有觉得尴尬。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少年穿着熟悉的白T和运动裤,秋风微凉,他却像是对温度变化无动于衷。她想起夏天的时候也是这样,降谷零不在乎顶着艳阳挥动球拍,现在也不会在乎天气转冷。   真是身体素质好到有点让人嫉妒了。她想着,摘下有线耳机随意团进口袋里,而后拧开瓶盖,兀自往前走去:“女性对周遭环境变化的感知一般都很灵敏。”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背负更多走在路上突然被袭击的风险啊。”星野真弓看了眼手表,又望向河道尽头的公园,“今天晚了点,就跑一半吧。”   降谷零有些意外:“但是星野桑明明早就到了?刚刚没有跑吗?”   星野真弓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拉伸。   降谷零后知后觉:“......该不会是在等我?”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降谷零笑了,“是是、我废话太多了。”   他们都有各自熟悉的拉伸习惯,星野真弓抱起膝盖,像天鹅一般引颈向上,然后向后拉起脚踝,依然挺直脊背望着河道的尽头。降谷零总觉得她好像是永远不会弯腰的,日本是个全民热爱鞠躬的国家,可星野真弓不常鞠躬,即使鞠躬,她的眼睛也看着前方而不是地面。   他仰起头伸展双臂,感觉紧绷的身体正在重新活过来,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里逐渐远去,河岸有些潮湿的空气在鼻尖蔓延着,冲散了沉沉的心事。非要说一天之中有什么时间能让他完全放松身心,大概也只有此刻了。   “好了吗?”星野真弓问。   “嗯。”降谷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跑进秋天的风里,踩过河道边沙沙落下的黄叶,这些叶子被步履间微小的风暴卷起,短暂打起卷,又飘忽忽地落回地面。   星野真弓总是跑在他前面,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空中飞舞。她穿着朴实无华的运动外套和长裤,袖管被卷到关节,露出一截肌肉纹理分明的小臂。那是她从七岁起每日拉开大磅数和弓的证明,是仅属于她的勋章。   降谷零不禁有些失神。七个月后,樱花也会像今天的秋叶一般落下吗?嫩粉色花瓣也会被脚步与地面的合掌震起吗?到那时,他会有幸见到这双手再次拉开和弓吗?   晨雾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从河道上散去,柏油路上佝偻着背慢吞吞散步的老人从零星几个变成了邻里老友的热闹聚会。   两人的身影从他们之间穿过,就像猎豹一般年轻而矫健,朝阳洒在星野真弓跃动的发尾,降谷零几乎过了几秒,才听见有认识的老太太同他打招呼:“零君又在和女朋友一起晨练啊?”   他一愣,慌忙看过去:“不、不是——”   “怎么了?”星野真弓转过头。   她放慢脚步,在降谷零面前倒退着向后走,一边走,一边单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看着他:“你刚刚说话了吗?”   “......”降谷零也放慢脚步,“不,没有。”   他侧过头,指了指路边粗壮的大树:“枫叶已经变红了。”   星野真弓顺着看过去。最近常下雨,高大的枫树树干在湿土下扎入稳稳的根系,树皮棕黑粗粝,再往上看便是层层叠叠的掌状枫叶,临近九月末,枫叶已由绿转红,像打翻了的油漆罐般在叶层中随意浸染。   这一段河道边,每隔几米就是这样的红枫,这巨大悬在空中的红色穹顶一路蔓延至尽头公园的灰绿草地。走在这样的林荫道间,就像在迈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道路两边有隐约的掌声,仔细听才发现是枫叶随着风沙沙作响。   星野真弓忽然停下脚步,解开了头绳。   “不跑了。”她说,“慢慢走吧。”   降谷零没有说话,安静走在她身边。   刚刚跑得那么快,几乎没有察觉周围景色的变化,这会儿静下来,才感觉空气中弥漫着谜一般的静谧和隽永。陌生的情侣或母女在柏油路上相携走过,和他们擦肩而过时,彼此都并无停留。   可人类就是这样神奇的群居种族,即使是一生仅此一秒的眼神相接,也能默契地共享某种只属于此刻的宁静。   降谷零被他们用那样和缓的目光注视,也侧过头用这样的眼神望向星野真弓,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身侧少女正有些失神地望着天空的方向:“星野桑?”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天空很蓝。”   “嗯。”   “你不问问我在看什么...?”   “你说了,”降谷零说,“天空很蓝。”   星野真弓笑了。她忽地停下脚步,向上一跃,枝头被这一瞬间的力道压弯,又弹回空中。   她握着那片被摘下的红枫,翻在手心细细端详:“以前家里也栽着这样的枫树......红枫一年会变红两次,一次在夏天之前,一次在夏天之后。枫叶最红的时候,母亲会穿上最漂亮的和服,举办赏枫宴招待贵客......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枫叶就成了这个家族的代表。”   “所以星野桑的母亲叫做‘枫’?”降谷零说。   “不。”星野真弓摇摇头,“她的名字不是这个家族的任何一个人起的。”   她侧过头看降谷零,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没有跟你说我母亲的故事,是吗?”   降谷零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同她对视:“星野桑愿意说吗?”   “又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没关系。”星野真弓说,“这个故事要从多久以前说起呢......”   她望着道路尽头的枫树,就在降谷零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星野真弓平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1989年。”   “1989年,二十世纪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十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东欧剧变、柏林墙倒塌、日本经济从最顶峰坠落,不过,这些事都不重要......至少对于神宫司当时的掌门人、曾经流亡海外数十年的神宫司义明而言,这些事的重要性完全无法和另一件事相提并论。因为这一年,他失踪多年的大女儿终于有了消息。”   “神宫司义明——也就是我的祖父——曾经在华国流亡过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期间,他和一个名叫‘小娟’的女人相恋。小娟是一个战士,还曾读过医学院,战争年代里她比主业搞教育的神宫司义明要忙碌许多,这对恋人常常没能温存多久,就要分别奔赴下一个战场。”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小娟只说了一句自己‘可能怀孕了’,就接到命令匆匆离开了。此后数年,一直到祖父终于得以回到日本,他都再也没能寻到小娟的消息。”   “直到1989年,他从一批次年将从苏联赴日留学的大学生名单里看到了那张照片......我母亲的照片。”星野真弓说,“据说我母亲和小娟长得非常相似,是那种见到第一面就能确认二者之间存在联系的相似。可小娟的身份太敏感,那时日本国内的政治环境也实在恶劣,祖父到死都没敢把那张照片给别人看过。他只是自己偷偷写信给那所大学,要到了我母亲的联系方式。”   “两人通信了接近一年时间,祖父花了一年让母亲相信自己的诚意,也花了一年弄明白小娟离开后发生的事——她大难不死,独自生下了我母亲,她们在华国生活了十几年后,小娟得到了一个远赴苏联任教的机会,于是她带着母亲移居莫斯科,几年之后,小娟因病去世,母亲则顺利入读莫斯科国立大学,主修数学和计算机。”   “......数学和计算机?”降谷零微微睁大眼睛。   “很惊讶吧?”星野真弓笑了笑,“我母亲看起来是个标准的大和美人,只要出没在公共场合,就是极其标准的弓道服或和服打扮,人们都以为她只是拉弓射箭的高手,说不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弓道上、连大学都没有上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母亲回到神宫司家以前,这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已经穷得差点要砸锅卖铁了,弓道?神道教?这种东西赚不了钱的。时代已经变了,宗教和天皇早已没那么吸引人了,政治才是这个时代的战场,而在过去的数十年里,我们在这个战场上不能说登峰造极,只能说是节节败退,最危险的时候,这个家族只差一点就要被当作叛国贼全部绞死。”   “总之,在祖父和母亲通信一年多之后,这批预定要赴日留学的苏联大学生终于要启程前往日本了,然后,嘭——苏联解体了。”   “政治就是这样的东西,当你以为自己和它毫无关系时,它总能以出人意料地方式摆弄你的人生。出于各种各样的复杂因素,这批留学生推迟了近两年才真正踏入日本,有不少人已经退出了这个留学计划,但母亲想着至少要去看看祖父,一直坚持了下来。结果,就在她启程的一个月前,祖父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空气变得非常沉默,降谷零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会急转直下,引出这样的沉重往事。   “不过,就算祖父去世了,神宫司家也不是没有人去迎接我母亲。祖父回到日本后正式娶妻生的小女儿——也就是我的姨母,她已经在祖父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对与我母亲相关的事无比熟悉了。她将母亲接到了家里住,惊讶得发现这个传说中‘在苏联学习数学和计算机’的姐姐不仅一点都不像个书呆子,头脑还非常利落聪明,甚至连运动神经都特别发达。”   “母亲也惊讶得发现,这个在祖父的信件中被描述成‘拥有深刻历史底蕴的弓道世家’竟然已经落魄至此,甚至在新一代小辈里,连一个正经修习弓道的人都不存在。”   “于是在完成学业之后,她决定留在日本,用自己的方式挽救这个家族的命运。”星野真弓顿了顿,“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真正开始从长辈那里学习神宫司传承的弓道流派,将家宅改造成弓道馆,和中学高校的弓道部合作,参与各大神社每年的射礼祭祀,与政府官员牵桥搭线进行弓道礼仪相关的文化宣传,获得需要靠这种古老技艺装点门面的大财团支持......”   “到去年为止,全日本百分之八十的弓道相关产业活动和神宫司有关,我们要么参与其中,要么与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母亲用这些收益研究基金和股票,投资房地产,眼光卓著地发现互联网和计算机的商机,然后在那个失落的年代,奇迹般地带着这个家族完成了阶级跨越......虽然从某种意义上已经刨掉了它曾经的傲骨,但在这个时代,大概只有这样做才能活下来吧。”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枫叶’成了这个家族的代名词,我们保下了差点被拍卖的祖宅,母亲在院子里移植了红枫。”   “在那之后。”   星野真弓的声音在这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降谷零下意识侧头望去,就见少女最后一次抚过枫叶的纹理,将那鲜红的薄叶递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降谷零接过那片红枫。   “送你了。”星野真弓双手插兜继续往前走去,“在那之后,母亲就去世了。” 第287章 第287章   “......”   空气像是微微凝滞了一秒,星野真弓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总之,比起‘弓道家’,她其实更像个‘商人’,而且,是一个手段狠辣、极其敏锐的商人。但是,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不会觉得她是只谈钱和利益的经商者,只要被那种平和而遥远的目光注视过一次,就足够你意识到她拥有一个多么强大的灵魂。她对自己人生的掌控力,远超过你所能见到的任何一位勇者。”   降谷零沉默下来。   他们已经漫步到了枫叶大道的尽头,公园的灰绿色草坪就在眼前徐徐铺展,今天天气正好,日光洒满草坪后,绿地上长出了三三两两带孩子的家长。   在出生率连年下降的现在,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两人路过好几个躺在婴儿车里嘿嘿傻笑的小宝宝,几乎有一种重新回到了人世间的错觉。   突然,一只金毛大狗横冲过来,一头栽倒在星野真弓脚边的草地上,它在湿漉漉的泥土里左扒右拱,叼出一只小球。找到小球后它也不走,蹲在原地冲着星野真弓摇尾巴,后者心情好,竟也弯下眼挠了挠金毛的下巴。   就在金毛眯眼露出享受的表情时,身后传来降谷零的声音:“那你呢?”   “嗯?”星野真弓依旧呼噜着大狗的毛,“什么我?”   “就是......”降谷零像是在组织语言,“神宫司女士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但她也是你的母亲,不是吗?”   “啊,你在问我在这个故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啊。”   远处传来主人的呼唤,星野真弓站起来,目送金毛大狗头也不回地飞奔回去。   “我不是什么。这是属于她的故事,我只是她的女儿,她人生里微不足道的意外,她事业里一行小小的注脚。她去世后,人们会称呼她为‘文化传承者’、‘眼光卓绝的投资人’、‘技艺高超的弓道家’,但不会只管她叫‘生过一个孩子的母亲’。”   “......”降谷零微微皱眉。   “我能够出生,大概也只是因为考虑到堕胎对身体的危害吧。”星野真弓说,“如果没有我,母亲的成就也不会变少,说不定还能因为不用照看我,而空出更多时间忙她自己的事业。母亲本也不打算结婚,更没有和任何人相恋过......她啊,不是那种有‘恋心’的人。”   “恋心?”   “就是恋爱的意愿和能力。”星野真弓侧过头看他,“很多人在真的开始恋爱之前是不会思考这件事的。他们喜欢的是恋爱的感觉,又或者他们喜欢的只是自己。但也有一些人太过敏感,无法不直面这个问题——我真的有那么需要爱情吗?我知道如何去爱吗?”   她像是在课堂上随机点学生起来回答问题般随意地问:“降谷君,你思考过吗?”   “我吗?”降谷零几乎感觉全身都麻痹了一瞬,心脏跳得非常快,他却自如地作出一个疑惑的神情,“这么说来,我还真的没有思考过......”   “那就趁现在思考一下吧。”星野真弓说,“尼采说‘人最终喜爱的是自己的欲望,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想来与欲望相关的问题都值得深思。”   降谷零侧过头:“你呢?星野桑有答案吗?”   “我?”星野真弓笑了,“我相信世上有真爱。它只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   “可我还是觉得母亲真的很爱我,或者说,我选择相信她真的很爱我。”少女轻描淡写地说,“我也选择去相信她不是因为我做到了什么事、有了什么成就而爱我,她只是因为我是我而爱着我——这样我就也能够很爱她......我可以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爱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露对谁的感情,降谷零却由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悲伤,他恍惚意识到星野真弓能够自如地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因为她和母亲真的“彼此相爱”,而是因为神宫司枫已经去世了,所以这对母女的回忆永远只留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   回忆之所以是回忆,就是因为它已永远无法证实了,大脑倒带回忆时,只是在以自己的视角解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回忆是无法超越真相的,人们却总是试图从时间长河里捞出属于自己的安慰剂。   神宫司枫再也不会亲耳听到这样诚挚的情感剖白,也永远不会再承认“爱着女儿”的确是事实真相。   所以星野真弓陈述这句话时,只是在说服自己去相信。   那样的话,她就能够——   降谷零微微一愣。   那样的话,她就能够怎么样?   “好像说得有点太久了啊。”星野真弓忽然说,降谷零猛然回过神,就见少女看了眼手表,又指了指回程的方向,“走吧?该去学校了。”   “......”降谷零眨眨眼,过了一会儿才迈步跟上。   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安静持续了十几秒,他终于翻遍记忆,找到了下一个共同话题。   “说起来,今天要公布选角结果了吧?星野桑有信心吗?”   星野真弓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不是喜欢说自己‘很有信心’的那种人。因为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   “也就是说,‘尽人事,听天命’?”   “你不是这样的吗?”   “......”降谷零想了想,“我好像也是。”   “失败会让人很难受吧。”星野真弓淡淡笑了,“特别是付诸了许多心血、许多期待的事情,一旦失败了,说不定会从此一蹶不振。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绝望到那种程度,但也实在不是很擅长处理难过的情绪,思来想去,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要难过了。”   “但是,‘难过’是可以被人为压住的情感吗?”   “.....这个问题谁都可以问,好像唯独你没有资格。”星野真弓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处理情绪的方式跟我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降谷零笑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为这句话感到这么开心。他弯着眼睛:“即使是我也会在难过的时候找Hiro诉苦,星野桑却像是憋在心里谁也不说的类型呢。”   “那说明你看人的眼光不够准。”星野真弓说,“我会说的,只是听的人也许不会意识到。”   “不会意识到什么?”   “我在难过。”   降谷零一愣。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少女已经不再说话了。他们沉默着再次穿行过枫叶飘落的林荫道,同路的行人变得更多了,踢足球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打扮精致的女孩们在树下举着相机互相拍照。   星野真弓被一个怯生生的姑娘搭话,请求帮她拍几张和枫叶的合影。于是降谷零停下来,注视着星野真弓认真同那姑娘学习如何使用那只小巧的富士相机,然后举起镜头,调整角度,留存下一个秋日的回忆。   如果也有人为正在漫步的我们拍照就好了。他忽然想。   但这只是一个一闪即逝的想法,他们继续踏上回程。连空气都安静下来时,时间的流动似乎要粘稠许多,可是时间又那么无力,抓不住分秒的尾巴。   他们在自动贩卖机前分别后,降谷零又回到了独自一人的沉默。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独自一人的沉默竟要比互相作伴的安静可怕那么多。踏上独行路的第一秒,他就已经开始想念星野真弓的声音。   他还想继续聊下去,聊很多很多事,聊星空、森林和大海,聊她怎么学会拉弓,又是怎么射出第一支箭。他也想说说自己的迷茫和恐惧、他怀揣的苦果,他盲目地相信星野真弓比任何人都更加能够理解他。   他同样盲目地相信星野真弓会比任何人都更加认真地倾听,即使她不会说那些安慰人的漂亮话,即使她在此前的某个夜里竖起手指,阻断他倾吐自己的“秘密”。   秘密。   没错,秘密。   降谷零像是突然从混乱的思绪里挖出了一根线头,他几乎有些恍然大悟地想,原来那件困扰着他的心事,其实既不是拉娜、也不是那栋阴沉沉的房子,而是星野真弓——他此刻最想要达成的目标,只是让星野真弓愿意倾听自己的秘密而已。那片和降谷正晃、和拉娜有关的狼藉,即使是诸伏景光他也从未提过,他不希望Hiro为自己担忧,可他真的想要星野真弓知道。   我真的希望你也想要探索我的心。   想明白这件事后,他的精神真正振奋起来。   于是诸伏景光在教室里见到他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总是板着脸的风纪委员长大人脸上竟带着笑意。   他看着降谷零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翻书本,而是站在半开的窗框边,长久注视着朝阳。他的每根金发都被映得饱满璀璨,那双蓝眼睛也像宝石一样漂亮。   他不禁看了眼身边已经翻开书本埋头自习的星野真弓,又看向幼驯染:“Zero?”   降谷零过了几秒才扭回头:“怎么了?”   “不......”诸伏景光有些迟疑,“感觉你心情不错的样子。”   “是吗?”降谷零弯了弯眼,“你的感觉没错。”   诸伏景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有几秒很想吐槽这生气蓬勃到有点莫名其妙的回答,又绝望地想这家伙压根不是会被吐槽攻击到的类型。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间,他没能从那张笑脸里挖出线索,降谷零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解释。最终,诸伏景光放弃了追究,安静看起书来。   这一天的上午就这么平淡无奇地度过了。 第288章 第288章   “早,目暮警官。”   “噢,早。”目暮十三压压帽檐,放下手里的西装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刚准备启动电脑,便听见磨砂玻璃门上传来“咚咚”敲门声。门后隐约映出一个男人的脸,目暮起身去开门,就见脸下挂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渋谷警官站在门外。   门刚开了一条小缝,渋谷警官就鬼鬼祟祟地往里挤,目暮十三还没看清他的人影,人就已经砰得关上门站在办公室里了。   “这么急是要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渋谷警官连忙竖起一根手指低声说:“嘘,小声点,别被别人听到了。”   “你人都已经在我办公室里了,外面谁能听到我们说话......”目暮十三一时有些无语。   然而,下一秒,他便收了声,皱眉看着渋谷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渋谷把文件塞到目暮手里,不客气地抱臂靠在他的办公桌边,“看完说说你的感想。”   目暮十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家伙果然已经加班加到神智不清,连敬语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很快,他便发现渋谷警官并不是积劳成疾,而是因为这文件里的消息让人无法冷静下来。   “现场发现的六十三具尸体里,刨去其中并不完整的二十六具尸体,一共发现了一百多个弹道痕迹,全部勘验完毕后,确认其中百分之九十的弹道痕迹和现场发现的枪支相匹配,剩下百分之十......”他向后读去,没忍住拔高声音,“并没有在现场发现匹配的枪支,但是可以确认这些弹道痕迹符合S&W M360J...转轮手枪?!”   “嘘!嘘!都说了小点声!”   “......这怎么可能?这是警察的官方用枪,每一把都明明白白地登记在内部系统里,难道那天夜里出现在‘卡戎’的人物里还有警察?”目暮十三立刻压低声音。   “如果真有警察,监控一定会记录下来的。”渋谷警官沉着脸说,“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有M360J从警察系统中流出,被贩卖给‘卡戎’背后的黑色势力,而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一定有警察在背后帮助——目暮老哥,你知道一直有传闻说组对课的江田警官和黑设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吗?”   “......你是在说江田警官参与了走私贩卖警用/枪支?”目暮十三经验丰富,立刻低喝道,“渋谷君,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下定论的事,警察查案要讲证据!”   “我知道,我知道。”渋谷忙摆手道,“我只是说,并不是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警察系统内有人被利益腐蚀,和黑设会互相勾结,甚至可能现在就在专案组里监视着我们——说不定这头案件调查刚有进展,那头黑流会的老大就已经知道得明明白白了。所以我才私底下来找你,要说警视厅里有什么人值得我毫不犹豫地相信,也只有你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顺耳,目暮十三再大的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份报告也不能就在我们两个这藏着掖着......”   “我是这么想的。”渋谷警官说,“各地警察署的枪支登记情况、丢失情况,这些全部都要查,光靠我们两个人是不可能的。你在警视厅待得时间比我长,你肯定比我更清楚谁值得信任、谁毛手毛脚......咱们挑几个值得信任的人,私下追着这条线查查看,说不定就能查到点什么东西。”   目暮十三沉思了几秒,明白这的确是现下唯一的办法。他想了想,拍拍渋谷的肩膀,半安抚半严肃地说:“你先回去忙吧,我好好想想该叫谁。”   “好。”渋谷警官点点头,“我相信你,目暮老哥。”   被这双布满血丝却异常精神的眼睛充满信任地注视着是件颇有些诡异的事,目暮十三强行点了点头,笑着毫无异样地将渋谷警官送了出去。   表面上看,他们就像是刚刚聊了会家长里短、愉快地告别了一般。他扫视一圈外面繁忙的办公区,穿西装的警察们正热火朝天地跑来跑去,还有好些工位空着,代表主人正在出外勤。   这些攒动的人头里,毛利小五郎正侧头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脸认真地对着面前的资料写写画画,刚刚搬到警视厅来办公的平泽智久则严肃盯着电脑屏幕,双手正在飞快打字。一切都忙碌又平静。   目暮十三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   .   “喂,诸伏,外面那个海报上写着你的名字诶!”兴奋的男声突然砸进教室,星野真弓抬眼一看,就见平时和诸伏景光关系还算不错的某位同班同学——她不记得名字——兴冲冲地跑进来。   这并不是常态,因为即使能被称为“关系不错”,也离真正和诸伏景光关系不错的降谷零要差去十万八千里。   她的同桌就是这样的性格,看起来和全班都维系着感天动地的同学情,但没谁真的知道他有什么爱好、会思考什么问题、又有怎样的过去。   真要说起来,她也不知道。   诸伏景光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跟着那男同学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真的假的,什么海报啊?”   “好像是学园祭的什么选角......”   “呜哇,我不会真被选上了吧?”   “选上......等等,诸伏你真去参加试镜了啊?我以为那玩意儿没人感兴趣呢,大家都忙着复习,我连有这回事都不知道......不过也对,你成绩那么好,根本不需要担心。不过真是看不出来啊,没想到你还会演戏!”   “哈哈哈,我也就想着随便试试,没想到真的——”   后面的话被关在门外了。星野真弓放下笔,转过身看一言不发的后桌:“出去看看吗?”   降谷零点头:“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走廊墙上果然贴了公布试镜结果的海报,围观人群已经散了一些,这会儿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学生。星野真弓第一眼就扫见了诸伏景光的名字——因为刚刚那男同学正伸长了胳膊往那指——第二眼,她在“哈姆雷特”旁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星野真弓(Hoshino Mayumi)?”有窃窃私语从耳边传来,“谁啊?”   “不认识......话说哈姆雷特不是男的吗?怎么让女的去演男的?”   “等等、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不是隔壁班的转学生来着?我听说过她,说是性格超级阴沉、完全不理人的书呆子呢......”   “那种人要来演戏吗?会不会在台上紧张得忘词啊?”   “哈哈哈,那样的话必须要申请退票......”   星野真弓并没有在意这些声音,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海报上后,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全当这是一封平淡无奇的通知般,转身就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清淡的男声:“不好意思,那位主演的姓氏不是Hoshino,而是Seiya。”   “......诶?”像是被突然来搭话的人吓到了,刚刚说话的女孩有些愣愣地说,“为、为什么突然跟我说?”   “一般作为姓氏的时候不都是读Hoshino吗?”她的朋友要强硬一些,“自己没有标注读音,就不要怪别人读错啊......”   “不,我没有责怪的意思。”降谷零不卑不亢地说,“但是,你说得对。”   “哈......?”那女孩莫名其妙地目送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星野真弓也侧过头,看着降谷零走进教室,身后又传来那两个女孩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不是那个混血儿风纪委员长吗?”   “什么风纪委员......我们聊天都要管,他以为他是谁啊?怎么不滚回自己的国家去教育人?”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终于看向那两个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女孩,那两个女孩显然没把她当成相关人员,乍一对上视线不禁愣了愣。   很快,她们便发现这平静注视着自己的陌生少女并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她就这么看着两人,灰蓝色的眼睛既不冷、也不尖锐,可两人就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漫上心头。十几秒过后,星野真弓依旧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女孩们却已经慌张地别开了眼睛。   这是某种认输的象征,走廊一时安静得出奇。   就在这时候,降谷零拿着一支油漆笔走出了教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直接了当地在那海报上写:   せいや   漂亮的平假名被标注在星野真弓的姓氏上面,那是只金色的油漆笔,立刻让这三个字符熠熠生辉。   星野真弓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以后被误读的时候特意强调一下读音也没什么关系。说不定还可以编个特别的理由,比如自己讨厌姓氏的写法、但是喜欢它的读音之类的......   说到底,那两个汉字根本就不重要,“星野”二字与她而言,只是某种和肉猪身上检疫章别无二致的符号,作用是标记而非身份认同。这个姓氏里,的确只有读音是只属于她的。   降谷零写完之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安静如鸡的女孩,又对星野真弓点点头:“走吧。”   星野真弓“嗯”了一声,两人一言不发地往教室走去。   .   这天放课后,新鲜出炉的主演团队在戏剧社的排练室汇聚一堂。   作为正式确定选角名单后的“建组会”,剧组并没有立刻开始排练、更没有分发剧本,而是由这出剧目的制作人作为主要宣讲者,明明白白地列出排练期间的所有重要节点——从最终演出日期倒退,分别确认技术合成、带妆彩排等环节的“死线”,由此捋顺整个排练期间的日程安排。   降谷零作为编外人员靠在角落听完了这场会议,并没有记下制作人提到的任何一个关键日期,而是全程观察那几个坐在会议桌边的演员。   除了诸伏景光和星野真弓以外,这个剧组还有大大小小数十个演员,包括备用的B角和龙套,并不是所有人都互相认识熟悉,更不是所有人最终扮演的都是自己当初面试的角色。   他们中的不少人曾经对饰演主角抱以希望,最终却被挑挑拣拣着送去当配角。   降谷零审视的目光在这些人认真听讲的脸上划过,无法不克制自己去思考——这些人心里是否有可能藏着阴暗的嫉妒,两个没有任何表演经验、此前对表演没有任何兴趣的普通学生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选上了主角,会不会有人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有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   这场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制作人看了看表,无奈地说:“看来今天是读不了剧本了......没关系,后天再读也来得及。排练时间紧,之后每周一、三、五都要来戏剧社排练,临近演出的时候,一周七天都泡在排练室里也是常有的事,辛苦各位同社团请假了。”   “如果没什么疑问的话,就散会吧。”   他此前已经把需要知道的事项讲得不能再清楚,会议室里果然没什么问题,悉悉索索拖动椅子的声音从会议桌两边传来,降谷零看着诸伏景光和星野真弓同其他所有人一样低头道出“辛苦了”,然后拎起书包向这边走来。   刚走到跟前,诸伏景光便低声叹了口气:“幸好高三生本来就很少有人还在社团里活跃,换成高二高一的后辈们,‘跟社团请假’这事肯定没那么容易被接受......”   “是啊,不过既然都已经选择了去竞争演出的机会,大概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降谷零点点头,“其他演员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有几个。”诸伏景光说,“但也不能算很熟。”   “那就好。”降谷零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星野真弓,歪了歪头道,“星野桑今天放学后有什么计划吗?”   “......”已经进化到他刚说一个字就能猜出后面要讲什么话的星野真弓抬起头,挑眉并不信任地看着他,“你又想去干嘛?”   “呜哇,‘又’是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每次这么问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怎么能这么讲?”降谷零毫不尴尬、理所当然地说,“我只是想着你们都顺利被剧组录取了,应该出去庆祝一下——上次不是去浅草寺许了愿吗?我们回去还愿吧?”   诸伏景光恍然大悟,他的确很信这些东西,立刻像是被降谷零说服了似地点点头:“好像很有道理。”   “还愿?”星野真弓却微微皱眉,“我许得又不是......”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星野桑当时许得不是‘试镜顺利’的愿望吗?”   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星野真弓却像是被刺痛了一样,微微抿了抿唇。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他们大晚上跑去浅草寺好像的确是为了试镜这回事,可她却全忘了这最开始的目的,光顾着和那尊佛像说狠话去了......   她眨了眨眼,非常自如地说:“的确,应该回去还愿呢。没想到浅草寺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灵验。”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疑惑了一些。但她并不在意,为了糊弄过去而花精力撒个谎这种事差不多就够了,她非常清楚以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修养,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刨根问底。   于是三人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走出了学校,顺着同那天一模一样的路线,坐地铁来到了浅草寺站,然后再度挤进闹哄哄的商店街里,披着渐落的斜阳,对浅草寺里的金色佛像双手合十,鞠躬惨败。   又三枚五元硬币被扔入了木箱,星野真弓闭着眼为自己的钱财垂泪,心说人的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败没的。封建迷信真害人。   重新走下浅草寺正殿的台阶后,三人又商议着去附近吃饭,眼见事情就要以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节奏发展下去了,星野真弓张了张口,危机深重地脱口而出:“其实、我还要回去学——”   后面那个“习”字还没脱出口,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三人俱是一愣。   那叮铃铃的声音响了几个来回,这声音就像某种平静生活的休止符一样,出现的第一秒就让所有人的心里微微一紧。在尚没有弄清事实来由之前,星野真弓的眼神就下意识凝重起来,然后她看着降谷零短暂地愣了两秒,从书包里翻找出手机。   那个并非由她赠予的、原本就在被他使用的手机。   “喂?怎么了?”金发少年的声音变得反常地沉郁,他们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你说什么?!”   “......”   浅草寺哄乱的人流掩盖了从那只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只看着降谷零脸上的神情从最开始的震惊逐渐转变成了凝重,然后那双眉毛越皱越紧,直到他冷冷地打断对面:“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我过来之前什么都不要做,听到没有?!” 第289章 第289章   漆黑夜里,树影在街道两边摩挲作响。   洋楼门口,出租车急刹车,车门被砰一声推开,降谷零拎着书包飞奔到门口,那是街区里唯一通亮的门扉,他甚至不用翻出钥匙,女佣小姐早已焦急地等在那里了。   一见降谷零出现,她便急急忙忙地提起裙子,领着他往里屋跑去。   “具体是怎么回事?她精神状态那么不稳定,怎么能让她随便接触管制刀具?”   降谷零声音又低又沉,虽然在质问,可听起来又极其冷静,女佣小姐反而因为这样的声音打了个寒颤,她没有余韵回头看,声音因为跑动而变得忽高忽低。   “真的非常抱歉......平时厨房刀具都是上锁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话音没落下,他们已经冲到了二楼,面色严肃的女管家站在尽头房间门口,指挥几个女佣匆匆忙忙地端盆送水。   她是个一身素黑的中年女人,金框眼镜连着链条,盘发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她曾经在老宅负责管理佣人,现在则制定着这栋房子里的规则,事实上,她就是规则的化身。   但降谷零很少和她说话,他们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那不是互相尊重,也不是两看相厌。   他放慢脚步,看着一盆已经被稀释成淡粉色的清水被端下楼,女管家眉眼沉沉地站在门口,见他到来,也只是微微点头:   “拉娜女士趁厨房轮班时进去偷了刀,值班佣人发现后第一时间报告给我,然后我们发现——”   “这些事不重要。”降谷零大步掠过她走进房间,“她伤到哪里了?”   女管家话音一顿,几秒后才跟着他走进去。   躺在他们两人面前的,赫然是闭眼昏厥在床上的拉娜。她仰躺在那儿,金发铺散凌乱,鲜血从身下漫开,整张床单几乎都被血液染红了。   房间里的脚印将流淌到木地板上的血水踩出极混乱的图迹,拉娜闭着眼,面容像安睡般平静,她垂在床沿外的左手腕上,伤口已经被紧急包扎止血。   距离降谷零得知这个消息不过二十分钟不到,床单上的血渍甚至还是湿润的。   几秒的静默后,女管家说:“幸好发现得及时,否则......”   “不是你们发现及时,而是凝血系统勉强救了她一命。”降谷零毫不犹豫握住拉娜的手腕,那紧缚的绷带依然在变得越发湿润,外溢的鲜血不会被这么简单的包扎止住,他松开手,“这么深的伤口得经过专业的医疗处理,她很可能需要输血......”   降谷零抬起头:“我们必须现在去医院。”   房间立刻寂静下来。   女管家沉沉地站在原地。她盯着降谷零好一会儿才说:“老爷有吩咐,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可以出现在正规医院,如果被媒体看到了......”   “他说的应该是‘不可以被人发现’,而不是‘完全不可以出现’吧?”降谷零灰蓝色的眼睛冷下来,“如果不去医院的话,你来帮她处理吗?如果她死了怎么办?你知道怎么处理尸体吗?如果媒体和警察顺着线索找上门呢?你来承担后果吗?”   “......”女管家像是怔住了,她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看着降谷零。   后者收回视线再次望向拉娜,他的语气平静下来:“父亲一直都有交好的医生朋友,如果这种时候无法派上用场,他们也没有必要再被当做朋友了。”   数分钟后,漆黑的轿车驶出洋楼,远光灯刺破路面,构成夜色里唯一的光源。   女管家开着车,透过后视镜望向后驾驶座上的少年。   降谷零面色沉沉地望着窗外,他怀里半躺着紧闭双眼的拉娜,女人的长发暗淡无光,这不是因为光线昏暗,而是因为她已经被戴上了黑色假发。她也被换了一身衣服,这件衣服上没有血。   那只被紧急包扎的左手毫无生气地垂着,连呼吸都极其微弱。女管家想,这女人成天疯疯癫癫的,安静下来时面容竟这么秀静,简直就是一具苍白的尸体。   降谷零依旧侧头看着窗外,没有人有开口说话的意图。   女管家将目光从后视镜收了回来,她想起数分钟前少年命令她时的样子。   她并不想承认自己听从命令的原因。在短暂的几秒里,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她似乎看见了他父亲的影子——多么可怕、又令人兴奋的事实。   .   距离金发少年匆匆打车离开已经过去十分钟,诸伏景光端着两杯热茶,在人群中闪转腾挪,终于挤到星野真弓身边。   少女正巧收起耳机,接过茶杯,对他笑了笑:“多谢。”   “不用谢。”诸伏景光在她身边坐下,“在听什么?”   “想试着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发生了什么,”星野真弓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拨通失败的通话记录,“结果完全没能打通。应该是紧急到没有时间解释的突发情况吧——不管了,反正他会解决的。”   她说完,低头小口抿了下茶,像是被烫到一般短暂吐了吐舌头。   而后,她像是决定不急着喝了,放下茶杯,没骨头似地侧靠在店面玻璃窗的隔板上。   在短暂的冷场里,对话与对话之间的沉默已经长到了必须寻觅一个新话题的程度。   诸伏景光侧过脸,看了她几秒,忽然问:“星野桑为什么突然决定去参演呢?”   “......参演?”星野真弓过了一会儿才回,她半眯着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人,“哈姆雷特吗?”   “嗯。”诸伏景光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从小就不喜欢演戏。”   “倒也没有‘不喜欢’那么夸张。”星野真弓淡淡笑了,“我只是不会特地把时间消耗在这种事情上,反正又不会有......”   这句话的尾音消散在句子的结尾,她喃喃道:“非要说的话,这次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突发奇想?”   “出于一种可悲的顾影自怜。”星野真弓说,“另外,我希望快点把这件事结束掉,所以也想来帮帮你的忙。”   诸伏景光看着她笑了,他侧回头,端着热茶看向玻璃窗外的人流:“星野桑居然是这么想的,我好感动。”   “怎么,我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不像啊。”诸伏景光说。   星野真弓像是为这个答案小小地惊讶了一秒,她侧过脸,第一次认真盯着诸伏景光看了一会儿。   这时候,诸伏景光对上她的视线:“谢谢你,愿意来陪我。”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喃喃:“没事。”   她话音刚落下,诸伏景光就紧接着说:“Zero他——从你转学过来之后,他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那家伙不会把做每件事的动机都解释得那么清楚,不过猜明白他在想什么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   “即使如此,这几个月里,还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笑了笑,开玩笑般说,“有时候我都有些吃醋了,简直就像是好朋友被抢走了一般。”   话音落下后,他转过头,想看看星野真弓的反应。然而,少女依然侧头靠在挡板上,目光静静望着窗外。   咖啡店门口的铃铛不断被来来往往的游客撞响,两个金发碧眼的背包客挨着他们坐下,诸伏景光侧过身给他们腾了些位置。   再回过头时,他听见星野真弓说:“你确定,他是因为我而魂不守舍吗?”   “......”诸伏景光一愣,“不、是吗?”   星野真弓动了动唇角,仿佛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像是又决定不说了一般,只是抬手捋了捋侧边的额发。   她直起身,双手握着热茶,侧过脸看诸伏景光:“他没有魂不守舍,你也没有吃醋。我们只是都在思考一些重要的事,然后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恰巧遇到了对方而已。”   诸伏景光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说:“星野桑是这样看待我们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突然转学过来,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认识对方的——即使一年前我已经和降谷君打过一次照面了。”星野真弓说。   她语气十分平静:“我啊,虽然承认生活有时是快乐而幸福的。但归根结底,人生是痛苦而恐怖的。这不是谁强加给我的痛苦,而是从我脑海深处破出来的尖刺。我之所以保留着那种尖刺,是因为我深爱这种折磨自己的快感。”   “可你和降谷君,谁都不是这样的人。”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我们可以是朋友,也可以短暂相伴,但归根结底,我们并不是同路人。”   “......”诸伏景光凝着眼,忽然执拗地问,“如果有人希望这段同路的时间变得更长一些呢?”   “诸伏君。”星野真弓说,“那个人不是你吧?”   空气彻底寂静下来。   “我很感谢你们。”星野真弓双手握着茶杯说,“在刚转学来冰帝的那几周里,我刚刚脱离一种诡异的状态,这种状态的余韵依旧留在我身上,促使我总是询问你们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并不是真的感到疑惑,我只是希望确认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它。”星野真弓缓缓地说,“那是一种......可能性。”   诸伏景光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他惊讶地发现,那双眼睛其实没有他想得平静,相反,星野真弓眼里带着浓烈而不可言说的情绪,就像夜间漆黑的大海——波浪翻腾,涛声阵阵,但如盲人般不可视。   “你是个非常矛盾的人,星野桑。”诸伏景光说。   “矛盾?”   “是的,我能感觉到你藏了许多没有说的话。”诸伏景光收回视线,“你没有言说的部分也许才是问题的关键。”   “也许吧。”星野真弓望着窗外,忽然说,“‘简直就像是好朋友被抢走了一般’......诸伏君,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想确认什么呢?”   “确认什么......?”诸伏景光反思了几秒,“这么说来,确实——但星野桑应该知道我想要确认什么吧?毕竟你是你啊。”   “那是什么说法?”星野真弓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很有趣。你描述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好朋友被抢走了一般’......这真的很有意思。”   诸伏景光也笑了,他说:“我承认这是个很烂的比喻,它甚至不是比喻,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你并没有真的提出一个问题。”星野真弓忽然看向他,“你说了一些类似感慨和回忆的话,然后期待我的反应,我知道这是你迂回的方式,但你并没有真的提出一个问题——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话题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   诸伏景光隐隐感觉到星野真弓和他之间有些剑拔弩张的东西正在浮上水面,但这毫无道理,他并不希望激怒星野真弓,也不认为她是这么容易被激怒的人。甚至,他也不认为星野真弓的话里藏着某种尖刺......那更像是一种紧绷感。   他刚刚说了什么让她应激了吗?还是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触发器?   这种隐隐的直觉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迅速而平静地说:“星野桑怎么看待Zero?”   “......什么?”星野真弓像是愣了一秒。   在这一秒里,诸伏景光后悔了。   他看着星野真弓搭在茶杯边沿弓起的指节迅速地抚平了,她端起茶杯,缓慢地抿了一口茶。   平静再次回到了她的眼睛里,某种严密的逻辑迅速在语言背后建立了起来——没错,诸伏景光想,她是那种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后会迅速变得极度冷静的人——他听见星野真弓确认道:“你指的是什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对他的看法。”诸伏景光徒劳地说。   星野真弓像是短暂思考了一会儿,但两人谁都知道她并没有真的思索任何事,一些话极其自然地从她嘴里溜了出来,就像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一样流利,只不过台词是假的,而诸伏景光知道这些话说不定是真心的——但又并不是他所询问的真话。   “降谷君非常有目标感——他整个人的生存逻辑建立在一套自我逼迫的机制上,这让他比其他人更加清醒,也更加专注,所以他一定会成为杰出的人......我是说,在这套机制被彻底压垮之前。”   “这很有意思,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像个日本人——他不会喜欢我这么说的——他说话做事的很多特点也并不像个日本人,但他却有一套非常稳固的......我觉得是具有民族性的内核。那是他身上非常‘日本’的东西,所以我依旧把他当一个纯粹的日本人看待。”   星野真弓歪了歪头:“这么说来,他其实是个有点拧巴的人也说不定。”   “......是吗。”   这是一段失败的对话。诸伏景光想。   星野真弓的回答和维基百科里的词条名录没有任何区别,降谷零在这段话里是一个物品,不是一个人,而他们谁都知道这是因为星野真弓留了许多话没有说出口,可他已经失去重提这件事的机会了。   他已经知道她是不会回答的。   “三十分钟过去了,他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信。”星野真弓忽然说,“看起来,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回去了。”   “......是吗。”诸伏景光再次说,“好像是的。”   “你听上去有些不情愿?”星野真弓微微笑了,她站起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依旧坐在原地的诸伏景光,“跟我单独待在一起很无聊吧?”   诸伏景光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然后放弃似地松开来,他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星野真弓笑着摇头:“怎么会?和星野桑聊天很开心。”   “真的吗?”星野真弓说,“那以后可以多聊聊——排练的时候,我们有很多机会聊天。”   “好啊。”   “走吧,去地铁站。”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铃铛又摇晃起来,外面的天气降温迅速,风呼呼往胸腔里灌着寒气。   日式灯笼挂满商店街两侧,不远处,寺庙暗金色的轮廓沉默地伫立在夜色里。   诸伏景光看着星野真弓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将挽在臂弯的外套披上。她的外套并不是学校制服,而是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剪裁考究,保养得当。   这是个很奇怪的时刻——他其实很少看到星野真弓并不穿着校服的样子,所以这一刻的她变得疏离而陌生,但诸伏景光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某种错位的逻辑被矫正了,隐隐的违和感伏上了水面。   也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无端想,黑色的、瘦削的、沉默的......一道影子。   就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一种无法逆转的改变已经发生了,因为降谷零,他的幼驯染——无论是因为住得近、有相似的运动习惯、还是某种无法被言说的吸力——降谷零大概已经很习惯她并不穿着校服的样子了。   他们两人在“学校”这共同的引力场外建立某种联系的时刻说不定其实非常早,甚至,它可能从未中断过。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的朋友有自己的选择,他也希望他的朋友有更多的朋友——可是降谷零看到的星野真弓是一道影子吗?   在他眼里,星野真弓到底是什么人呢?   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诸伏景光便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惧。   他看着星野真弓的背影,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故作镇定地绷着表情:“我会找到的——你没有言说的部分。”   星野真弓依旧在整理大衣衣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十几秒后,她放下手,侧过身来。   诸伏景光惊讶地发现她在笑着,那是一种很浅淡的笑,若非眉眼柔和,几乎难以觉察。她只短短地看了诸伏景光这么一眼,就再次回过头,抬步向前走去。   “秋天还没有真正出现过,”她告解般说,“冬天就要疯狂地驶来了。” 第290章 第 290 章   陷入昏迷的黑发女人被担架一路推进急救室,降谷零整洁如新的白衬衫已经再不如前,他感觉到袖口和胸前血液黏腻的触感正在逐渐变得僵硬、板直,直到凝成一个永恒的硬块。   如果还想要这件衬衫的话,他应当现在就去用清水冲洗,但不知为何,他直直地坐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   死亡和与之相伴的一切从未如此紧迫地靠近他,他曾经见过鲜血,也见过伤口,但没有见过这么深的伤口,也从未目睹过这么多鲜血。   拉娜的血像是汇入海洋的河流,无休无止,无法停歇,闷住口鼻的铁锈味,直到现在仍在医院雪白墙壁上刺出残像的红色,这些东西和鲜血一起构成赤色的漩涡,让他几乎憎恨起这种刺眼的红——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割下去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人是很容易死的——而拉娜是他的母亲。   “母亲”是一个多么神秘的词,它携带着一切生命的起点和神话,将人从子宫中孕育而出,用奶与蜜浇灌,虚幻、明亮、慈爱,高高悬置在头顶的神,大部分时候留给人们的是幻灭和不安,可是——降谷零颤抖起来——可是他已极快速地越过了所有阶段,他并未体会过虚幻,也没有体会过慈爱,他上一秒质问着神我的妈妈在哪里,下一秒就被告知:自打从母亲腹中诞生,他就有了罪。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从来没有过母亲,现在我有了,却还要为了她的罪而扼死她吗?即使一次也好,我不能选择幸福吗?   然而,另一道声音从天而降——南美大陆的灰白迷雾席卷了他,罂粟和古|柯碱的烈火在熊熊燃烧,纪录片里那些悬挂街头的尸体,漫长的雨季里几个碎掉的家庭、无数流离失所的孩子——向他宣判:选择了幸福,就是选择了软弱。   在这近乎窒息的僵局中,他恍惚地听到什么人在耳边说话,数十秒后,一切声音和影像都逐渐回笼,降谷零抬起眼,望着医生被口罩半遮盖住的脸,又过了数十秒,他才愣愣道:“输血?我吗?”   “什么你——影视剧看多了吧?亲属之间输血是很危险的。”医生不太耐烦地说,“她的手术已经结束了,我们给她输了八个单位的冷冻血浆,目前体征一切正常。接下来有些陪护的注意事项,你过来听一下。”   “......”降谷零站起来,他感觉思维又重新冷静了下来,周遭的一切感官终于彻底清晰了,长久麻痹的双腿也能再次自如走动,他点点头,“好,麻烦了。”   十几分钟后,前去缴费的女管家才匆匆赶来,降谷零已经结束和医生的攀谈,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她远远望着少年,发现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白大褂面相熟悉,仔细想来,竟的确是降谷正晃在医学协会的朋友。   ——降谷零是什么时候学会利用这些人脉的?   她未能思考这个问题,降谷零就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她。他对那白大褂点点头,向这边走来。   女管家熟练地收敛表情,将医疗手册交给他,降谷零接过随意翻了两页,并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女管家却不知为何感到紧张——即使是急诊,外国人看病依然需要出示证件,她如此顺利地帮拉娜办了手续,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早就准备了拉娜的临时身份证明。   这意味着拉娜只要伪装得当,就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但无论是她还是降谷零都并没有被告知这件事,因为限制拉娜人身自由的不是法律,而是降谷正晃。   然而,降谷零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就将医疗手册交还给她:“住院手续也麻烦你了。”   “......好。”   少年转身向漫长的白色通道走去,这条顶部挂满照明灯的隧道像一条白净的蛇,无声地、平静地吞食了他。   直到走至下一个拐角,降谷零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脚步。他转过头,看见女管家已经转过身向外走去。现在没有人再注视着他了,他动了动手指,上瘾般不受控制地往口袋摸去。   走的时候匆忙,什么都没带,但他至少带了手机。此时此刻,那小小的黑色砖块就沉甸甸地坠在西裤口袋里——他甚至还穿着校服。   手机没有被按开就自己亮了,满屏的未接电话立刻炸了开来,感叹号排满了锁屏界面,他向下划去,看见还有短信消息。诸伏景光简单提了些他离开之后的事,并表示自己和星野真弓都已经顺利回去了。   ......什么啊,怎么搞的好像进医院的是他一样。   紧绷一晚上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些,降谷零勾起唇角,想也没想就点进其中一通未接电话拨了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微微一愣,拿下手机,确认拨号对象是星野真弓没错。   通话中?   星野真弓在和谁打电话?或者说......在这个问题冒出来之前,他的第一个想法实际上是:她居然会和别的什么人打电话!   即使明知不可能,他也无法克制地有一种星野真弓的通讯录里说不定只存了他和诸伏景光两人电话的错觉。毕竟她是一个从未对他人表现出任何兴趣的人,几乎每一个和她说上话的、他们之外的人,无论是栗原还是南文月,都存在着某种共性。这种共性在于——他们身上存在着星野真弓想要的东西。   多么冷酷,但又那么令人着迷。   降谷零不打算打扰她,当即放弃了继续拨打。然而,还没等他收起手机,便见到刚刚那个还在“通话中”的电话号码主动拨了回来。   他甚至没有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按下了接通键,星野真弓的声音就已经在耳边了:“你那边没事了吗?”   “......”降谷零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嗯,差不多吧。”   “顺利吗?”   “还好。”   “真是难得冷淡啊。”少女像在调笑,“不是什么好事情吧?”   “......”降谷零也笑了,他胡乱捋了捋额发,也不管这头金发怎么乱炸,找了个无人的楼梯间走了进去,然后毫无顾忌地坐在了台阶上,俯下身盯着昏暗的地面砖缝,“抱歉,接了个电话就突然跑掉了,的确是不太好的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嗯。”星野真弓的背景里传来书架被翻动的声音,她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伸长指尖而扯动声线,以至于声音变得若隐若现,降谷零听着,感觉她仿佛就站在面前一样,他望着昏暗的楼梯间,试图勾勒少女穿着制服的背影,却很快发现,想象也许是永远无法超越真实的。   “我和诸伏君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糕点店下班前促销......总之莫名其妙跟着他进去逛了一圈。”星野真弓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她从来没进过糕点店一般,“你明天有福了,如果我发现被塞进袋子里的那堆东西里有哪个甜得过分,就统统送给你了。”   “诶?这么不喜欢吃甜食吗?”   “因为我在控制饮食啊,傻瓜。”   “......说得也是——但是我平时其实也有在计算吃下去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吗?”星野真弓的声音几乎带了一些威胁,但很快被毫不在乎的冷哼压下去了,“随便你,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就送给垃圾桶了。”   降谷零笑了,他投降道:“我要、我非常想要。请血糖之神保佑我吧——我会从现在开始拒食任何碳水的。”   星野真弓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说:“但是你说得对,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为什么?”   “不知道。从小就不喜欢,吃多了还会反胃。”星野真弓说,“对了,之前的电话没有打扰到什么吧?”   “没有。”降谷零立刻说,紧接着,他便想起刚刚还在思考的问题,“说起来,你刚刚在跟Hiro通话吗?”   这只是个迂回的问法,他真正想问的是“你在和谁通话”,但这么问太直白太昭然若揭了,星野真弓一定不会回答的。甚至,她还可能把他狠批一顿,说些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之类让人难过的话。   然而,对面少女只是自然地回道:“不是啊,我在和我父亲打电话。”   “......诶?”   惊讶的反倒变成降谷零了。   他首先惊讶于星野真弓居然就这么流畅地回答了,其次则惊讶于她居然是有父亲的、甚至还和父亲保持着联系——这几秒的惊讶很快就变成恍然了。   逐渐回笼的理性思维嘲讽着他,谁都有父亲,只是有些人的父亲和不存在没有区别;况且,星野真弓在母亲过世后一个人来东京生活,这当然是因为她更换了法定监护人——多么情理之中的真相。   但是他依然感到些许的惊讶残留在心里,因为无论是今天还是先前的无数个日夜,星野真弓都从未提到过自己的父亲。以至于降谷零几乎默认这是一个死人,或者无限趋近于一个死人。   “他打来看看我是否还活着。”星野真弓说,“显然,我还活着,所以对话就结束了。”   “......”降谷零勉强地说,“是这样啊。”   “我从来没有提到过他吗?”反倒是星野真弓率先点破了,她声音里像是又带了些笑意,“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提过......但他也没什么可提的,他是个男的,和我有血缘关系,定期给我汇点抚养费,没了。”   “也就是说......”降谷零诡使神差地问,“星野桑的姓氏其实是来自父亲吗?”   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星野真弓明确说过神宫司枫既未和任何人相恋,也从没有结过婚,是个标准的单亲妈妈,传闻中的“父亲”大概也从没和母女俩一起生活过——既然如此,她的姓氏为什么不是“神宫司”,而是“星野”呢?   “‘星野’通常的读法是Hoshino吧?”星野真弓说,“但是我的姓氏是‘Seiya’,这就是我母亲为了不让我真的跟他姓而故意制造的微小差别——在我看来只是一种心理安慰而已。至于这两个汉字......其实是为了防止他拖欠抚养费来着。不管怎么说,多少还是带着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姓氏在世上活着,他如果还想要脸面的话,也就没法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吧。”   “......是、是这样吗?”降谷零没想到事实会这么简单,甚至有点无聊。   “嗯,所以,本来的话,成年之后我是要改姓‘神宫司’的。”星野真弓说,“因为我大概率要接手母亲的事业,如果我甚至不姓‘神宫司’的话,事情就太奇怪了。”   但是——降谷零清楚她未竟的“但是”——因为神宫司枫死了,改姓也就没有意义了。或者说,她死在这样一个星野真弓还未成年的年纪,几乎已宣判女儿接手事业的死刑,星野真弓大概率会得到一笔极其丰厚的遗产,但这就是全部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神宫司枫还有一个妹妹,不管怎么计算,那个妹妹如今都应当已四十余岁——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家族掌舵人了。   “......抱歉,问得太冒昧了。”好一会后,降谷零才说,“我觉得‘Seiya’比‘Hoshino’好听很多哦。”   “新奇的论调。”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简直就像‘圣斗士星矢(Saint Seiya)’一样——天马流星拳什么的,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来着。”   “......你找死吧?”   “哈哈哈,开玩笑的。”降谷零弯起眼睛,“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   “嗯。”星野真弓顿了几秒,又道,“明天会在学校看到你吧?”   “会的。”   “好。”星野真弓说,“我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第291章 第291章   那一天深夜两点半左右,拉娜从麻醉中醒了过来。   黑暗散去后首先看见的是病房外昏暗朦胧的月光,然后是亮着诡异绿光的医疗器械。她感觉到手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但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尝试抬起手又失败后,她清醒了一些,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病床旁的人影。金发少年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脑袋靠着墙面已经睡着了。   云雾从窗外散开,月光有一瞬变得很亮,拉娜看见他有些凌乱的白衬衫和随意盖在腿上的西装外套。九月底的夜晚空气很凉,房间里没有灯,月光已经又一次被云雾遮盖住了。   “你醒了?”降谷零忽然说。   拉娜收起微怔的眼睛,迅速“嗯”了一声,她发觉自己嗓音嘶哑:“......我在哪里?”   “医院。”降谷零直起身,他像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就彻底清醒了过来,将西装外套披上,换了个姿势,坐正在塑料椅上。   拉娜认得这个姿势,这是他的“审问”姿态。   但这并没有让她紧张起来:“是吗,我没能死掉啊。”   她望着天花板:“真是遗憾。”   “......这就是你想说的吗?”降谷零声音里似乎压着些什么。   拉娜轻轻眨了眨眼,她没有要去看降谷零,只是合上眼睛,微笑起来:“你还指望我说些什么呢?”   少年没有说话。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拉娜将脸侧了回去,月光从她的眉峰滑入眼睫,又从鼻梁隐了下去,最后,一切坍塌在黑夜里,“真是疲惫的一天啊.....”   直到意识消逝前的最后一秒,她依然感到降谷零的目光盯在自己背上,没能得到答案的少年目光炬炬,像要把她盯出一个洞,可那既不是愤怒也不是质问,拉娜知道那是和降谷零为何沉默一样的感情,那甚至不是感情......那是彻底的茫然和恐惧。   这是一种急速行驶时才有的感觉,此前一直以为精准如剑的导航突然故障,四目望去都是茫茫荒野,薄雾混着夜色扑鼻而来,眼前只有车灯的两指寸光。伴随恐惧的是一种模糊的心悸,已经不知道要驶向何方了......已经不知道是否还在奔袭了。   这种时候,你会去依靠谁呢?   还有谁能被你依靠呢?   拉娜闭着眼睛,依然微笑。命运已在同时向她和她的血脉低语,苍白的骤雨还未落下来,就已经要结束了。   .   “咚咚咚!”门板被砸得啪啪作响,空气里全是本震落的木屑,平泽智久忍不住退了一步,看着毛利小五郎撑在门框上等了几秒后,又转敲为拍,大力震响了门,“砰砰砰!”   “咳咳、悠着点,毛利桑。”平泽智久咳了两声,“我的呼吸道比较脆弱......”   毛利小五郎“啧”了一声:“抱歉...真是的,这个人怎么回事?这个时间点不应该在家吗?”   他们正站在曾受雇于夜店“卡戎”的其中一个陪酒小姐的住处门口。说是“陪酒小姐”,名义上的职业其实只是普通服务生,但在“卡戎”这样的地方,她还有另一个名字,“キャバ嬢(俱乐部娘)”。   这名“キャバ嬢”的艺名是Harumi,证件照上眨着大大的杏仁眼,额前棕色的齐刘海,现在已换到另一家新宿的夜店工作。像她这样的陪酒小姐,只要不是名气大到能扛起镇店名号,流动性通常都只高不低,常常这家店没待三个月,又换到下一家店打工。   无论如何,四个月前——今年五月份酒保托迪死亡的时候,她的确在“卡戎”工作过。Harumi的人气在“卡戎”里并不算高,存在感也只能说是末流,而这正是毛利小五郎和平泽智久找上门的原因——没有人会在意赚钱能力不强的キャバ嬢,所以也不可能会有人对她下什么封口令。   “你们要找谁?”   毛利小五郎和平泽智久同时一愣,转过身看说话的女人。对面出租屋的房门半开着,露出一张警惕的小脸,女孩炸着两条小辫,半点也不肯露出脖子以下的身体。   Harumi居住的这栋出租楼楼道逼仄,她就算只是站在门后,也几乎要撞上平泽智久的后背了。   他礼貌地退了一步:“你好小朋友,我们是对面这位大姐姐的朋友,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女孩不屑地啧了一声:“朋友?你们是她的恩客吧?”   “......”平泽智久嘴角一抽,面不改色地弯眼笑了笑,“哎呀,怎么能这样说?”   女孩几乎翻了个白眼,她迅速地打量了一眼平泽智久和他身后的毛利小五郎,指指楼道的方向:“她每天都早上八点回来,你们来早了。”   她说完依旧不屑地盯着平泽智久:“还有,做的时候让她别叫那么大声,每天每天的吵死了!”   砰一声,门被关上了。   平泽智久和毛利小五郎都有些尴尬,两人看看天看看地,半晌没和对方对视。好一会儿后,毛利小五郎才咳了一声:“那什么,你演技不错。”   “...随、随机应变罢了。”平泽智久挠挠脸颊侧。   半个小时后,高跟鞋的塑料防水台敲击地面的声音果然远远传了过来。刚下班回来的Harumi刚走上楼梯,便看见自己的出租屋门口站着两个刚抽完烟的男人。高一点的那个黑发被发胶向后梳起,稍矮一些的长相俊秀,几乎像电视广告上的年轻偶像。后者纯熟地在墙上碾灭烟蒂,然后转身正对着她,伸手向怀里掏去。   Harumi下意识退了一步。   “Harumi小姐,稍微有些事想跟你谈谈。”平泽智久举着警察证笑了笑,“方便让我们进去吗?”   .   “屋子里只有白开水......你们先喝吧。”Harumi将刚洗过杯子的手在衣服上反复擦蹭,直到每根指缝都不再留有一点湿润后才停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平泽智久,“警、警官先生们,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你别紧张,先坐下来吧。”平泽智久伸手将她虚扶下来,直到Harumi惊疑不定地在对面沙发坐下,他才清了清嗓,“Harumi小姐,你今年上半年在卡戎工作过,是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Harumi抓紧长裙前摆的皱褶:“是、是发生爆炸的那家吧?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果然.......果然我们会一个个被警察找上门的......前辈没有骗我......”   平泽智久和毛利小五郎惧是一愣,这并不是一个他们意料之中的反应,毛利小五郎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因为——”Harumi张了张口,忽然警惕起来,“不,你们不是因为那种事找上门的,是吗?我以前也有过经验,那些警察根本不会像你们这样特地找到我家里来。”   “......”毛利小五郎更加疑惑了,他忍不住看向平泽智久,就见后者定定看着Harumi两秒之后,忽然放松眉眼笑开了,“当然不是,我们不是负责扫黄那一块的,不过刚刚对门那位小小姐都跟我们说了,Harumi小姐平时的业务还挺繁忙的?”   Harumi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没等她开口,平泽智久接着说了下去:“不过,‘会一个个被警察找上门’是什么意思?能麻烦Harumi小姐跟我们说明一下吗?”   话语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攥在了手里,几乎被拿捏到命根子的Harumi就像被拎住后勃颈的猫,吞吞吐吐了好几秒,终于咬着牙低头说:“那是爆炸案发生之后开始在东京的夜店圈里流传的说法......说是警察这次会不计一切代价查清爆炸案真相,顺带还会彻底整顿东京的夜店业,平时偷偷摸摸做些越线生意的一个都逃不了——现在各家夜店都已经在闻风丧胆地内部整顿了,这些也都是我现在工作那家店的前辈告诉我的。”   平泽智久和毛利小五郎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皱着眉。警察很有可能会借着这件事整顿夜店乱象——这的确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猜测,但Harumi说出它的方式,就好像东京夜店圈内部已经对这一可能确信无疑,甚至根本不打算等一等看看形势。   谁都知道夜店里偷偷摸摸做些别的生意能有多暴利,他们宁可放弃这些也要避免被查到,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哪位警察亲口对他们做了保证:我们马上要来查了,赶紧做好准备哦。   平泽智久迅速压下了这些思绪,将话题引回正事上:“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们今天过来不是为着这件事。”   Harumi愣愣看着他:“那、那是什么?”   “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卡戎发生了一起人身伤亡事故,你还记得吗?”   Harumi依然疑惑地看着他,平泽智久顿了顿,忽然想起卡戎每个月发生的各种各样人身伤亡事故绝对不可能只有一起,随即解释道:“一位酒保去世了......他是你的同事吧?”   “......”Harumi像是这才被他唤起了记忆,犹疑地点了点头,“没错,是有这么一件事,但是我和他不熟......”   “没事,说说你知道的信息就好。”平泽智久安抚道。   “我、我真的和他不太熟。”Harumi说,“我只知道他是混血儿,名字好像叫托迪什么的......但是这没什么特别的,每年有好多外国人偷渡过来在夜店里打黑工,我以前还被要求过扮演成韩国人......总之就是这些。”   “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好像是死在后厨里了,是吗?”Harumi惶惑地说,“我听说是自杀还是意外什么的,经理不让我们知道细节,也禁止我们私底下讨论。我很怕鬼,后来每次路过后厨都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正好我之前一个朋友在新宿这家店里工作,愿意介绍我过去,我就赶紧跑路了......”   毛利小五郎刷刷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又抬头问:“你认识托迪的女朋友吗?” 第292章 第 292 章   “女朋友?”Harumi说,“他有女朋友吗?”   “嗯,似乎也曾经是卡戎店里的招待,一直到托迪去世,她都在店里工作。这么算来,你们说不定是同期离职的。”   Harumi像是为这句不经意的猜测感到不安,忍不住不停摩挲着指尖。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们真的不熟。不过......”   平泽智久立刻问:“不过?”   “不过,离职的时候,我有瞥到一眼经理桌上的那些资料,都是离职信息......我们这行流动性很大,警官先生你们也知道吧?”Harumi小心翼翼说,“我有看到好几个名字,都是我之前的同事,Yuki、Momoko、Lisa......还有一个我不熟悉的名字,叫做Nana。”   Nana.   这个熟悉的名字立刻引得平泽智久和毛利小五郎忍不住对视一眼,得知酒保托迪去世之事后,毛利小五郎曾经打电话问过卡戎当时的夜场经理,对方不愿透露太多,只说托迪的恋人名叫Nana,至于这Nana具体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他在电话里拒不透露。   两人本打算今天找那经理上门问问,Harumi只是询问计划里顺路的一环,并不能算头等大事。   平泽智久定神问道:“你知道那位Nana长什么样子吗?”   Harumi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Nana就好像只是挂名在这里,从来没真的出来接过客一样。”   平泽智久和毛利小五郎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失望,后者轻叹一声道:“好吧,今天——”   他合上笔记本、理着西装,几乎要站起来了,就在这时候,Harumi忽然抬起头:“等等,我好像看到过!”   她像是刚想起来就迫不及待要说出口,双手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办理离职那天,在我前面,有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金发,她是金发,我们店里没有金发,所以我还记得!”   金发。   这个意料之外的线索让两位警察心神一震,平泽智久立刻说:“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Harumi摇头:“她戴了口罩,我只知道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就像、就像安室奈美惠...你们知道的吧,辣妹什么的。”   “对了......”她忽然又说,“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所以我知道她是外国人。”   “蓝色?”毛利小五郎微微皱眉,“你确定不是美瞳之类的?”   “我确定。”Harumi斩钉截铁道,“像我们这种天天戴美瞳的人,怎么可能分辨不出真实的蓝眼睛和虚假的蓝眼睛呢?丑小鸭再怎么染白羽毛,也不会变成真正的白天鹅的。”   一个蓝色眼睛、金发头发、麦色皮肤的女性外国人。   日本每年接待外国游客数千万人,金发碧眼的女性绝不能算少,但无论如何,一定比这个国家黑发黑眼的本土民族要显眼得多。   毛利小五郎立刻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下,再抬头时,就见坐在旁边的平泽智久微微凝着眉,像是在沉思什么。在这一刻,他几乎变得有些陌生,仿佛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然而,这只是一闪即逝的几秒,快得像是毛利小五郎的错觉。紧接着,平泽智久就继续问道:“Harumi小姐,这条线索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你再仔细想想,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比如身高、身材、脸型、气味、特殊的伤痕或者纹身......”   “身高......并不算高,和我差不多,但是能看出她一定非常漂亮,那是一种美女的气质......气味我分辨不出来,哦对了,她戴着耳环。”   “耳环?”   “嗯,只有一边耳朵戴了,所以我记得。”   “是什么样的耳环?”   “半个拇指盖那么大的吊坠......上面有些花花绿绿的图案,色彩好像挺鲜艳的,但是盖在金发里,看起来一点都不明显......”Harumi说完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够吗?我真的只能想起这些了......”   平泽智久郑重地点点头,他看向毛利小五郎:“我没有什么问题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毛利小五郎摇头:“我也没有问题了。”   “Harumi小姐,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争取为你请来一个画像师,帮你一起还原一下那位小姐的长相......这是我的名片。”平泽智久从钱包中抽出名片,从沙发上站起来,对Harumi微微鞠了一躬,“今天多有叨扰了,我们之后再联系。”   Harumi连忙一同站起来:“不、不打扰的......”   五分钟后,出租屋门重新合上。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逼仄的楼道往前走,好一会儿后,毛利小五郎才在后面出声问:“警视厅真的有画像师吗?”   “不知道。”平泽智久说,“说不定警察厅也没有。我们的技侦技术并不先进,培养一个画像师要费很多功夫。”   “那你还跟她说......”   “总得找个之后再见面的借口吧?”平泽智久侧过脸笑了笑,“这位小姐真的给了我们一些意外之喜,卡戎的夜场经理绝对不可能有她这么配合......毛利君,多亏你选择了她上门询问,省了我们好多功夫呢。”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毛利小五郎忍不住挠了挠脸颊,他咳了两声道:“那我们接下来还是按照原计划?”   “嗯。”平泽智久抬手看了眼表,“过去不到半个小时,走吧。”   .   “你最近的情绪一直都不怎么高啊。”   星野真弓单手撑在半开的窗户边,虚望着太阳几乎像喃喃自语道:“前几个月的时候不是很有进攻性的吗?”   “是吗?”她身后传来降谷零的声音,他几乎像是在搪塞般把话题转了开来,“反倒是星野桑的心情变得很不错......明明几个月前还那么别扭。”   “倒也没有很不错这么夸张吧。”星野真弓将视线从太阳投来光线的方向上移开,她直起上半身,握着椅背转过来,直直盯着降谷零,“谁别扭了?”   降谷零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你啊。”   “......”星野真弓说,“所以,你昨天晚上突然跑掉干什么去了?”   “诶?这么生硬地转移话题吗?”   “闭嘴。快回答问题。”   “所以我是应该闭嘴还是回答问题?”   “......”星野真弓几乎像是想要翻个白眼,又硬生生忍住了,“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降谷零眼见有点过头了,连忙伸长手拉住了她的衬衣袖口:“等等等、我开玩笑的。”   星野真弓被他强行拉着扭过头,也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定定盯着他。   “......真不想知道啦?”降谷零小心翼翼地歪着头仰视她,星野真弓依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挣脱,他轻轻笑了,松开手说,“家里人突然生病要去医院...所以我才急急忙忙离开。”   降谷零双手合十,低下头:“非常抱歉,擅自抛下你们。”   沉默似乎蔓延了一会儿,一直到他重新看向对面少女,星野真弓都没有说话。   降谷零几乎感到这阵沉默带着某种让人煎熬的特质,星野真弓一定不喜欢被人隐瞒,也不喜欢被欺骗......可是他同样也无法抑制心里隐秘的喜悦,蜂蜜像岩浆一样从地壳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将他短暂淹没。   你也是想知道的吧?你明明也想要听我说出真相吧?   你也知道,我并没有在说实话,对吗?   漫长的沉默后,星野真弓轻轻点了点头:“行。”   她转回身,继续低头翻书:“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降谷零张了张口,还没再说话,桌上忽然被塞了一本小册子。仔细一看,竟是前桌的星野真弓又转了回来,把手里那本“书”塞到了他面前。   她抱臂将教室墙壁当作椅背,白色纱帘在两人之间起起伏伏,降谷零只能看见她流畅的侧脸。   “这是?”   “剧本。”   “他们改好了?”   “嗯。”   星野真弓说:“我背,你来检查。”   还没等降谷零翻开第一页,她就已经垂下眼,背诵道:“*好像?母亲!不,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好像’不‘好像’。”   “好妈妈,我的墨黑的裙摆、礼俗上规定的丧服、勉强地叹气、像滚滚江流一样的眼泪、悲苦沮丧的脸色,以及一切仪式、外表和忧伤的流露,都不能表示出我的真实的情绪。这些才真是给人瞧的,因为谁都可以做作成这种样子。它们不过是悲哀的装饰和衣服。可是我郁结的心事却是无法表现出来的——”   “咚咚咚!”   同样的响声又在夜店经理家门前响起,他住着一间条件好一些的房子,即使如此依旧是楼道狭窄的出租屋,毛利小五郎见敲门不成,又再一次改敲为拍:“啪啪啪!”   这一次声音更响,几乎像某种时空轮回一样,拍门声响过之后,依旧无人应声。   平泽智久微微皱眉。   这一次没有对门的小女孩给他们指点迷津了,他伸出手试图握住门把手,手上也没使什么劲,只是出于不放过一丝可能性的尝试意图罢了——谁知道,下一秒,门竟然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门没锁?”毛利小五郎一愣。   他旋即警惕起来,站在他身后的平泽智久也一言不发,已经伸手按上了后腰。   紧接着,他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把之前的习惯带了过来。今天他们只是上门问几个问题罢了,根本没有带枪的必要,他当然也没有特意在西装下藏一把枪。   平泽智久将手放了下来,这不动声色的动作没有被毛利小五郎察觉,他身量高一些,打头阵,推开虚掩的出租屋门,轻手轻脚地踏了进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已经没有轻声走路的必要了。家具简单的出租屋内,夜店经理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他是个梳大背头的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居家服。   平泽智久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发现这个男人歪着脖子、闭着眼睛,手边一罐白色药瓶滚落在地。   “啊!”星野真弓轻声念道,“但愿这一个太坚实的肉|体会融解、消散,化成一摊露水。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自杀的律法——” 第293章 第293章   咔擦咔擦的拍照声在室内不停响起,戴着口罩、披着蓝色工作服的人们穿梭来去,平泽智久和毛利小五郎插着口袋站在尸体旁边,神色都一样凝重。   那夜场经理的尸体还躺在他们面前,根据初步勘验,这位死者去世还不到三个小时,尸体犹有余温。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在中途插进一段访问Harumi的安排,他们甚至很有可能阻止这场死亡。   良久,毛利小五郎深深沉着眼道:“抱歉,都是我的问题。”   平泽智久摇头:“不,天意如此。”   毛利小五郎侧脸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一名鉴识人员抱着资料板匆匆走过来,对毛利小五郎和平泽智久分别点点头,公事公办道:“按照目前能够得到的信息来看,应该是服用安眠药自杀,尸体没有明显外伤,基本可以排除他杀因素。”   平泽智久皱眉:“他为什么会自杀?”   鉴识人员说:“按照医院那边调出来的问诊记录,死者罹患中度抑郁症,一直在接受心理咨询......”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自杀倾向。”毛利小五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他侧过脸对平泽智久说:“你觉得是自杀吗?”   平泽智久轻叹口气:“不管怎么说,目前找不到能够证明他杀的证据,这间房子陈设正常,死者也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加上抑郁症史......”   他顿了顿,忽然说:“但有一件事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门没有锁?”   毛利小五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门,为了进出方便,那扇门现在已经敞开着,露出外头一小截走廊。但是在半个小时前,它还是一扇紧闭的门——即使没有上锁。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东京大部分出租屋的房门在内部未上锁的情况下都可以从外部轻松打开,但放在死亡现场,这同样可能是一条重要线索。   “也许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尸体臭了才被发现......”毛利小五郎说,“或者单纯就是忘记了?”   平泽智久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门:“也许吧。”   他们没能在案发现场待多久,就见到了来接替管辖的麻布警察署警员。交接完毕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赴了好几个“卡戎”相关人士的住处,幸运的是他们再也没碰见任何尸体,不幸的是两人也没能再得到更多信息。今天一整天的奔波忙碌,似乎最终只换来了一些不能算作线索的破碎拼图。   这不能说是一个非常坏的结果,因为陪酒小姐Harumi给他们提供的信息已经大大超出了两人预料。   等到两人赶回警视厅,已经是傍晚六点,夕阳被埋在浑蓝色的云层里,警视厅大楼在朦胧中熠熠生辉。平泽智久和毛利小五郎坐电梯上了搜查一课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时,正好碰见目暮警官和渋谷警官等在门外。四人纷纷一愣。   “警部们,晚上好。”平泽智久迅速说。   “噢、是平泽君和毛利君啊。”目暮警官不太自然地揉了揉鼻子,“晚上好,你们刚走访回来?”   “嗯,收获还挺不错的。”毛利小五郎说,“就是......”   他没说完,平泽智久打断道:“目暮警官和渋谷警官是要去吃晚饭吗?”   “是啊,忙了一整天,肚子已经饿扁了。”渋谷警官笑了。   平泽智久点点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两位用餐愉快!”   几人互相告别,直到走开几米远,毛利小五郎才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发现尸体的事怎么不能说?”   平泽智久微皱着眉:“不是不能说,只是......”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毛利小五郎一愣:“不简单?”   “嗯。”平泽智久低声道,“毛利君,不是每个警察都是好人。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私下里说就好,在走廊上大声说出来就太惹眼了。”   “......”毛利小五郎无言了一会儿,两人推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才低声道,“果然,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什么感觉?”   “目暮警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   .   社团时间的冰帝校园空空荡荡,星野真弓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只剩下了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两个人。她不太愉悦地发现降谷零正擅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他的幼驯染头挨着头,凑在课桌前仔细研究着什么。   星野真弓故意用力关上教室门,两位少年听到声音一怔,纷纷抬起头来。   顷刻间,降谷零露出了一闪而逝的、狡黠的笑。他看着星野真弓大步向这边走来,然后在她双手拍上桌子前的最后一秒腾地站起来,对着空椅子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大小姐,请入座。”   “......”星野真弓双手撑在课桌上,定定看着他。   诸伏景光几乎有那么一瞬以为她要抄起桌子就地斩杀降谷零了,毕竟星野真弓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冷酷又具有杀伤力。然而,几秒的沉默后,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安静坐了下来。   “你们在看什么?”她淡淡问。   降谷零没地方坐,干脆靠在窗边站着。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马上要到选举月了。新鲜出炉的候选人名单。”   冰帝的学生组织选举系统由一套非常复杂的流程组成,事实上,它正是现实中的代议制民主选举的超级缩略版——有党派,有议员,有内阁。即使如此,它依旧是一群青春期少年少女摆弄出来的家家酒游戏,虽然事实上背负了过多它无法承受的期待和重视,但并没能摆脱过家家的某种粗糙本质。   那张名单上清晰地写着每一位候选人的姓名,白底黑字,罗列齐整,打眼看去像一场葬礼的宾客名单。   但星野真弓清楚那些布满教学楼走廊告示板的宣传海报事实上是如何充满恶作剧的喜剧感——候选人们为了让自己被记住,想出无数条天马行空的宣传词争奇斗艳,而后又是集合现代电子技术之大成的各类合成贴图,把自己的脑袋和那些最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元素组合在一起,确保每一个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侧目注视两秒。   事实上两秒就够了,在选举的战场里,两秒钟的注意力就已经是胜利冠冕了。   “说起来。”星野真弓说,“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什么?”   “降谷君,你是通过选举上台的吗?”星野真弓抬起眼,“你也像他们一样,把自己的脸贴到这个学校的每一条砖缝上,吸引那些小孩们给你投票吗?”   空气静默了两秒,诸伏景光侧过脸去,也一同望向降谷零,星野真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诸伏景光竟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在两人的注视下,金发少年只是耸肩。   “抱歉。”降谷零轻松道,“这是秘密。”   .   “我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排练室里人流穿梭,炽热的白光灯下,星野真弓站在导演和南文月身边垂眼确认着剧本。而穿过数个来来往往的道具组成员、三两个正在对台词的演员、以及四个拖动桌椅的打杂学生,降谷零将视线收回来,和面前的诸伏景光对视:“我感觉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诸伏景光抽动嘴角,“我讨厌这种你明知道我会怎么回答我也明知道你会怎么回答的对话。”   “不、说真的。”降谷零笑了,“她绝对是生气了吧?”   “倒不如说,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明明想要知道,但是却怎么也无法开口......看着这样的星野桑,会觉得她很可爱吧?”   诸伏景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好几秒后,他像是接受了现实,平静地说:“你高兴就好。”   “但是说真的,我也很好奇那个的答案。去年的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就成为了风纪委员长?”   “我在那之前就是风纪委员啊。”降谷零双手插兜靠在墙上,“接手前辈的位置什么的...然后就沦落到现在这样了。”   “不、但是你本来也不想当风纪委员的吧?”诸伏景光说,“当时不是被拉去凑数的吗?虽然你确实是只要做一件事就会做得很认真的性格......但是为什么直接成为他们的头儿了?”   降谷零侧过脸看向幼驯染,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比出一个悄无声息的“嘘”:“如果我说,到目前为止发生的许多事......我们试图探寻的很多答案,至少这座学校里的某些秘密,其实我之前就已经有一些大概的猜测和答案呢?”   诸伏景光一愣,他微皱眉头道:“——从去年开始就?”   降谷零笑了笑:“是很漫长的调查吧?但时间已经这么飞快地走到今天了。”   “那,为什么星野桑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诸伏景光说,“她之前和冰帝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吧。”   “不知道。”降谷零说,“但是她会告诉我的。不仅是这些,所有的一切,秘密也好,过去也好,她都会告诉我的。”   他抬起眼,视线穿透人群:“到那时候,我也会告诉她的。”   诸伏景光侧过脸,看见幼驯染脸上熟悉的平静,那是一种以自信为根基的真正平静,是胜券在握的极度笃定。看到这个表情的第一秒,诸伏景光就感到一种陌生的抽离感,星野真弓披着黑色大衣的回眸又在脑海里一闪而逝,他想:为何他们都如此笃定?   难道只有我觉得这一切实际上都如此易碎吗?   “排练马上要开始了。”   诸伏景光一愣,转头便看见刚刚还站在房间另一端的星野真弓已经跨越人群,抱着剧本站在了他们面前。   少女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几乎让人以为她是个陌生人,但诸伏景光清楚她正盯着自己的眼睛,他更清楚的是,星野真弓连瞥都没瞥一眼降谷零。   “好,我现在过去。”诸伏景光说,他侧过头,“你呢Zero?”   “我得先走了。”降谷零说,“有点事。”   他这句话说完,星野真弓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他似地侧头看向他。   她冷冷地盯了一会儿降谷零后,忽然说:“你要去医院吗?”   “......”降谷零说,“是的。”   “行。”星野真弓点头,“慢走不送。”   降谷零反而笑了。   “对不起嘛。”他低了低头,很诚恳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晚上会陪你背剧本的。”   星野真弓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她对诸伏景光点点头,两人向人群走去。倒是后者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降谷零——诸伏景光已经反应过来,这两人所谓的“生气”大概只是某种你情我愿的佯装罢了,与其说彼此都乐在其中,倒不如说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每一句话也都是假的。   降谷零无辜地看着他,诸伏景光回视了半天,没能忍住,对着幼驯染翻了个白眼,对方反而舒展眉毛笑得更开心。   一种真正的金灿灿的光辉从他身上蔓延开来,诸伏景光清楚这是一种对他人付诸情感时才会浮现的光辉,更进一步地说,这是人全身心地相信着什么时才会有的光辉。   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内心其实有些五味杂陈,最后他点了点头,笑着跟降谷零说:“明天见。” 第294章 第294章   等排练真正开始,降谷零看看手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从走廊长椅上拎起自己的书包,挽着西装,独自往外走去。   这是一条漫长的甬道,直到一头扎进室外微凉的空气里,他都下意识地在小心翼翼呼吸。这是种奇异的感觉,心脏因为即将到来的某些事微微收紧,胸口像被抽了真空一般憋闷,等真的走到室外之后,又反而涌上某种轻飘飘的感觉,降谷零几乎要忘记自己在为什么事感到紧张了。   直到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看着面前洁白的住院大楼,脑海里才回想起来——拉娜还躺在这里,鲜血褪去,手腕吊着盐水,因沉睡而长久静默。女人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已经像幻影般消失了,但降谷零清楚那粘稠的鲜血将会像呕吐感一样,在每个寂静的深夜涌进喉腔。   他脚步粘在地面,很久才迈出步伐。   “因为只是单纯的血管割伤,大概住院十天左右,等拆线就没问题了......”护士小姐匆匆走在前面,偶尔才回一次头,“幸好没伤到肌腱,不然事情就麻烦了。你一定要看好她别让她再这么做了,腕部神经是非常脆弱的,手术也不一定能接回去。”   降谷零已经听过类似这样的话很多遍,他自己也清楚割腕大出血但手腕却神经毫发无伤是多么幸运的事,几乎只差几毫米,拉娜就可能永远失去右手的活动能力。   他知道即使那样这个女人说不定也不会在乎的,她吃住全靠别人,就算不用右手甚至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但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降谷零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她身上任何形式的残疾可能。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仿佛他自己的右手也断掉了一般。   病房的推拉门被打开,护士小姐最后鞠了一躬,匆匆离开了。降谷零关上门,缓步走进去,将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   病床上半靠着枕头坐起来的黑发女人正远远望着窗户,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九月底的蓝天澄澈如水。   “天气真好。”拉娜说,“真想出去走走啊。”   “......我可以带着你出去逛逛的。”降谷零坐在塑料椅上,沉默很久才说,“毕竟你现在带着假发,没有人会认出你的。”   拉娜回过头笑了:“那可不行,那位女管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我绝对不能踏出这个病房哪怕一步呢。”   “就算踏出去又怎样?”降谷零几乎有些无法掩藏不屑和沉郁,“就算被别人看到又怎样?他引以为豪的权能和势力,难道连这点小小的差错也无法掩盖吗?”   “话不能这么说。”拉娜依旧眉眼弯弯着,“他毕竟收留了我,我们不能给他这样添麻烦。”   什么是“我们”?   降谷零敛着眉没有说出口,他当然知道那个再粗浅不过的道理,谁为他提供庇佑,谁就掌控他的生死。但无论是童年还是如今,降谷正晃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任何形式的认可,他对那些被这个男人视为重中之重的事情全无兴趣,更准确地说,他憎恶那个男人灌输的一切教条和理念。   可是他依旧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尚且有想要达成的目标,这个目标真的可能需要这男人的一臂之力。就像降谷正晃再怎么漠不关心,他也必须承认,对方的确为拉娜提供了生存所需的一切照料。   这感觉并不让他舒服,降谷零沉默下来。   拉娜看着他,伸长手从床头的袋子里翻出一只苹果,她并不细看,吊着盐水的手握着苹果便张口啃。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她咀嚼苹果的声音。   直到这个苹果几乎被啃光了一半,降谷零忽然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你为什么要...”降谷零张了张口,“你为什么要自杀?”   拉娜又啃了一口苹果,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像兔子般一边咀嚼一边笑了。她看着降谷零说:“也许我的精神病不只是装出来的。也许它确有其事呢?”   降谷零抬起头,眼里带着深深的困惑和迷茫:“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来到日本,是为着什么呢?”   “零,你在难过吗?”拉娜忽然笑了,“你其实还是有些依赖我的吧?不舍得我死吗?”   对话霎时沉默下来,她闭上眼睛,声音微哑着说,“自杀的时候,人其实是快乐的。热热的暖流涌进身体里,既不疼痛也不害怕,闭上眼睛就进入了一片黑暗。再次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跌坐在一条雾气弥漫的河边,穿着一条又脏又破的白色裙子,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像死了一样安静。我的意识被拘束住了,我只能依着这具躯体的本能行动,于是我哭泣起来,向每一个过路的人祈求,我终于打动了一个路过的女人,她接过了我的孩子,而我获得了自由。我站起来,看见她跌坐在地,像刚刚的我一般哭泣起来。我看见水面倒影里的我没有脸,而她长着我的脸。零,她就是每一个我。”   她睁开眼,笑着看向床边的降谷零:“很诡异的梦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降谷零望着她,微微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拉娜的神色慢慢迷茫起来:“我可能是害怕的,我也许在恐惧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我觉得我已经孤独太久了,没有人记得我所记得的事,南美是一片被隔绝的土地,我来到这个岛国,作为一个纯粹的异乡人,我应当怎样在这里活下去呢?零,在这里除了你我别无所有......我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相信。”   “我去过一次美国,看见那些由麦当劳、星巴克和连锁超市组成的高速公路休息站,连绵不断的轿车在阳光下粼粼反着光,那仅仅是离边境线不到十公里的地方罢了,我看着那些穿T恤的Polo衫的白人感到恐惧。”   “那一天我意识到那些出钱杀死我和我的国家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他们曾经做过什么,西班牙人在这里留下满目疮痍的裂缝,美国人把这里当作和现实割裂的后花园,现在他们都是光鲜亮丽的现代人了。但他们眼里这里依旧是种满罂粟、大麻和古柯的蛮荒之地,遍地都是矇昧无知的野蛮人,他们并不知道在这个地方不参与贩毒就活不下去。我是一个妓女的孩子,我的母亲已经忘了她的母亲,我们的记忆遗失在漫长的历史里,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祖先见过怎样的光景,他们又是怎么死在文明时代的长枪火炮下......”   “起义和屠杀都已经被卷走了,这片大地上遍地都是没有记忆的游魂,我一片空白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经历几个雨季和漫长的燥热,被一些错误和悔恨纠缠着,又要一片空白地去死了。”   她侧过头,泪水从眼角划入枕巾:“我好不甘心啊,零,为什么我不可以获得幸福呢?”   纸巾被抽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来,拉娜感觉手心里被塞进了两张柔软的纸,而后是滚烫的热源,降谷零的手那么暖和,紧紧地握着她。   她没能看清这个少年的表情,但是她听到了清楚的西班牙语,少年的嗓子是哑的,也许是变声期到了,她恶劣地想:又也许是哭了。   “我会保护你的。”降谷零低低地说,“你会获得幸福的。”   那天更晚些的时候,拉娜窝在白色棉被里,再次陷入沉睡,医疗器械还在滴滴叫着,降谷零合上书本,推开窗,让新鲜空气吹进来。   他看见弥散成金黄的夕阳照在东京天际线上,并不温暖,反而冰冷又孤寂。这么看着窗外许久,他才像是从幻梦中平静地清醒过来,低头点开手机。   18:28   时间不早了。   降谷零站起来,悄无声息地推开病房门。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被输进那个特别的手机,他向漫长的走廊尽头走去,除了自己只带了剧本的复印本。   “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回家了吗?排练怎么样?”   “围读了剧本,然后排了一小段开头......”星野真弓的嗓音微微沙哑,似乎是用嗓过度了,降谷零听见背景里传来舒缓的爵士乐,然后是关上房门的声音。   少女在书桌前坐下,对手机道:“开始吧,我已经背完了第一幕的全部台词,如果今天能一字不落地顺下来,就完成计划了。”   降谷零眨眨眼——他知道距离星野真弓拿到剧本不过刚过去几天,少女每天还有雷打不动的学习计划,这样的背诵速度也许只有她这样聪明又刻苦的人才能做到。   “太厉害了。”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我知道。”星野真弓似乎笑了。   她声音顿了顿,而后开口念出哈姆雷特在全剧中的第一句台词。   “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拉娜睁开双眼。   病床上的女人直起身,拔掉了手臂上的针管。她侧过脸望向血染的夕阳,抬手缓慢插进假发和真发的夹层,像漫入泥土的根系般,一点一点扯掉了这张假面。   泪水干涸了,她微笑起来。   “——不,陛下,我已经在太阳下晒得太久了。” 第295章 第295章   医院洁白的瓷砖是冰冷的,拉娜踩着棉质拖鞋走在其上,依旧能感觉到刺穿脚底的凉意。   宽大的病号服下到处漏风,仿佛她是一面要被风裹着吹上天的白色被单,拉娜在这一刻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瘦了这么多,曾经能轻松将刀刃刺入肉体的手腕,如今已经连笔都握不动了。   但这不重要。她目标明确地走到医院走廊墙上那空置的公用电话前。   这些都不重要。   “3、”然后是“4、”,从未拨打过的电话被熟练地输了进去,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将这个陌生的金发背影当成了透明人,拉娜输到一半,望向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她想起自己应当是被严格限制在那间病房里的,更别提扯下假发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   电话被拨通了,她微笑起来,轻声说:“降谷先生,想我了吗?”   .   “世界脱节了,啊,这是多么让人诅咒的因果。我竟是为了纠正它而生!——来,我们一块儿去吧。”曾在试镜时表演过的片段作为第一幕的结尾再次被顺利地续上了,星野真弓话音落下后,静默了几秒,慢吞吞喝下一口水,这才对电话那头道,“怎么样?有差错吗?”   电话安静了很久,降谷零带着微微赞叹的声音才响起来:“......不仅没有差错,而且——”   “而且?”   “星野桑,你说不定真的很有表演天赋。”   星野真弓笑了:“比诸伏君还要有吗?”   “这不一样。”降谷零合上剧本,将电话从脸侧和肩膀的夹角取下来,柔和地说,“Hiro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演戏,也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而你更像是全身心沉浸了进去,以至于连自己也没办法发现这些话是不是只是台词呢......”   星野真弓沉默了许久,降谷零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怒了她的时候,少女微微笑着说:“所以是体验派和方法派的区别?”   “也可以这么说?”   “那么你是什么?”   “我吗?”   “嗯,你会以哪种方式演戏?”   “我的话......”降谷零当真认真想了一会儿,半晌,他遗憾地说,“有些难以想象呢。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大概会提前在心里勾勒出一个角色来的。比如说,设定一些这个角色的小习惯、小爱好,他爱着什么,恨着什么......”   “这么说来,就是表现派嘛。”   “是这样吗?”降谷零弯眼笑了,“也许是吧。”   “降谷君。”星野真弓冷不丁忽然问,“你还在医院吗?”   “嗯。”降谷零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的‘家里人’怎么样了。”星野真弓说,“一切还顺利吗?”   “感谢关心,目前就只等时间过去,身体慢慢恢复了。”降谷零说着,顿了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认真道,“星野桑,我觉得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想说给你听听,让你帮我分析分析,可以吗?”   星野真弓似乎笑了:“你不需要争得我的同意。说吧。”   “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事情。”降谷零说,“只是我已经想了许久,现在终于承认了......我必须要将一些人托住,让他们不要在落地时摔得太惨,这是无法逃避的责任。有些东西可能真的是我欠别人的,我顺利地活下来,长到了今天,不是靠着努力,而是因为我真的足够幸运。我为此感到满足了。”   “嗯。”星野真弓说,“我为你能这么想而开心。”   “我觉得我还太稚嫩、太没用了,我自以为自己比别的同龄人成熟一些,但实际上也不过是更大一点的孩子。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却误以为自己真的掌控着些什么......这是错的,这是愚蠢的,我得找到一些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为此我可以付出一些代价,无论如何,我要用它去托举一些人的生命,宫野医生也好,别的人也好——星野桑,你觉得这样的想法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星野真弓再开口时,降谷零惊讶地听到她说:“我也许从没有这样说过,但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降谷君。你是一个善良而正直的人,我很少期待什么事,但是我希望世界可以善待你。”   “——世界从来没有善待过我。”拉娜说,“我并不认为我有善待世界的义务。”   “这么说来,你已经做下决定了?”降谷正晃的声音在恶劣的音质里扭曲变形,不像他本人,几乎像某种非人的生物,“拉蕾娜,我为你的狠毒感到惊喜。你看起来像是这个家里最受束缚的那个人,但在我眼里,只有你最接近自由。”   拉娜笑了:“这样的情话还是留给你真心爱着的人吧,同样流淌着野兽之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永远不会相信我真的爱你。事实上,我的确不爱你。”   “但是?”   “但是,我会化身美狄亚。”金发女人的声音像是含在唇心的玉珠般轻柔而含糊,“为了你......为了自由。”   “降谷君,我还有一个问题。”星野真弓说,“你会为了获得属于自己的东西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包括自由吗?”   “自由是什么?”降谷零说,“我认为自由不过是束缚人类的又一个谎言。”   “那么幸福呢?”   “我在乎的人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最后,爱呢?”   “......”降谷零说,“爱是可以被创造的。”   星野真弓笑了。   她真切地微笑起来,降谷零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顺着这脆弱的无线电波,他仿佛能感觉到少女前所未有的雀跃,这是一种令人迷茫但又真的触动人心的快乐,几乎让他也不明缘由地快乐起来。   “今天早些休息吧,降谷君。”星野真弓轻轻地说,“未来的某个清晨,你说不定会得到它的。”   “得到什么?”   “属于你的东西。”少女说,“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而到那时,我会得到的。”拉娜笑着说,“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于是曲谱的最后一个和弦响了起来,低音鼓和前所未有的重大决定一起落下,某种宿命的轮回迈出了它的下一步,降谷零再次回到病房时,斜阳已鲜红如血。   他在塑料椅上坐下,帮拉娜掖了掖被角。女人睡得很沉,在梦中露出微笑来。降谷零闭上眼,并不熟练地双手合十,向上帝祈祷——希望这次她会做一个更美好的梦。   他并不知道,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再做梦了。   .   “金色头发、小麦肤色的外国女人?”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将视线从东京天际线移开,落在站在面前的下属身上,“还有更进一步的信息吗?”   平泽智久轻轻摇头:“比起这一点,更令我在意的是......”   他顿了顿,流畅地说:“那个被谋杀的夜场经理。”   星野健一沉默地看着他。摆在他手边的是这位下属以极高效率整理出的调查进度报告,平泽智久将专案组目前为止的一切收获都囊括其中,每条线索都被条律清晰地罗列齐整,其中自然包括今天下午吃安眠药自杀的夜场经理——星野健一再次确认,这上面的确写着“自杀”没错。   “你认为他是被谋杀的?”他将钢笔盖紧,随手放在桌面上。   “不,不一定是谋杀。”平泽智久说,“说不定就是自杀的,说不定安眠药就是他自己吞的......但我可以肯定,他死亡的那一刻,那间出租屋里一定还有别的人存在。”   “为什么这么肯定?”   “不知道。”平泽智久说,“这是一种直觉。”   这是个绝不会被允许出现在警察厅这般严谨肃穆之地的轻浮回答,星野健一却微微笑了。他满意地颔首,将文件夹递还给平泽智久:“我认为你的直觉是对的。”   “事实上,我建议你启动一些特殊预案,将那位Harumi小姐尽早保护起来。”他平静地说,“这个案件里已经牵扯了超乎任何人预料的过多细节,专案组的每一个警察都将重点搞错了,他们将幻想投射向被过度浪漫化的极道史诗,忘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一向苍白而普通。这会成为他们为何最终失败的佐证,而我们已经看到了更多的真相,事实上,真相就藏在最贫瘠的角落里,它只是在等待一个耐心细致的探寻者。”   平泽智久颔首应是,星野健一看着他接过文件夹,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在踏出大门前的最后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问自己的上司:“长官,我们是否有些太残忍了?”   星野健一笑了。   “因为我们而蒙受的损失,一座警察厅就能抵挡住;被卷入这个百年黑色阴谋的生命、他们流的血与泪、永远逝去的时间,这些东西整整几代人都无法消弭。我们不是在为了自己奋斗,而是在为了别人赎罪。”   他的背影隐在夜幕下,远远望向平泽智久。   “平泽君,我希望你能从中找到某种我们可以称之为平静的东西。”   .   平泽智久离开警察厅后,在回自己在警视厅的办公室的路上遇见了目暮警官。他远远望见对方从走廊尽头的吸烟室中走出来,那是为了给压力过大的警察们放松而特意设立的休息室,目暮警官依旧戴着帽子,眉目紧锁,带着一身疲惫向办公室走去。   他在路过通往电梯间的路口时,和平泽智久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平泽智久立刻收回旁观者般的视线,对他打招呼:“目暮警官,这么晚还没回去?”   目暮十三扯起嘴角笑了笑:“噢,还有些事没忙完。”   平泽智久点点头,两人并排往办公室走去,这个时间的警视厅,人已经逐渐减少了。他们路过了好几个三五成群往电梯走去准备下班的同事,目暮十三忽然说:“平泽君,他们为什么会选择你加入专案组?”   “我?”平泽智久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前几周的名古屋人质胁迫事件里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噢,我知道那件事。”目暮警官说,“这么说来,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平泽智久笑了:“时世造人罢了。”   “我知道你在这样的年纪就能在那样备受关注的事件里担任重要角色,不仅仅是因为你非常优秀,还因为你有所依仗。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会有人保护你。”目暮警官又说。   平泽智久一愣,他抬眼看这位临时上司的脸,却发现后者微沉着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平泽君,我可以信任你吗?”目暮十三说着,转过头来和他对视,“我可以信任你保护自己的能力吗?”   “......”平泽智久沉默下来,他第一次在这栋大楼里露出了某种沉然的表情,那是一种由从容和超然组成的平静微笑,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的真面目,“我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您是可以信任我的。”   “好。”目暮警官停下脚步,对他严肃地说,“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第296章 第296章   “咚、咚。”   “请进。”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平泽智久轻声掩上门扉,和迎面走上来的女性短暂握手。   “秋山小姐,麻烦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   “哪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弄得大家都人心惶惶,我也想早些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秋山小姐带着他向里走去,这是一间伴有巨大落地窗的房间,宽大的办公桌就背对着阳光洒落的方向,平泽智久路过桌面,看见她放在桌边的相框。   “这是?”他下意识问。   “啊,是和家人的合影。”秋山小姐说,“那是我妹妹,还在上高中,和我长得像吧?”   平泽智久看了看她,半晌道:“简直是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哈哈哈,平泽警官真会说笑。”秋山小姐笑了。   她看起来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平泽智久知道依照这个阶层的人们进行皮肤保养和各种医美措施的频率,她的实际年龄一定比看起来要大,即使如此,他也很难说服自己认为秋山小姐能老到哪去。她看起来简直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即使身穿高级定制的职业套装也一样。   “日友财团长期以来一直在各行业有进行定期投资,当初选择六本木的那家夜店,主要也是因为他们的商业成绩出色,多年来我们合作愉快,‘卡戎’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重大经营失误......所以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非常震惊。”秋山小姐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虽然不确定能否提供有用的信息,但警方需要的话,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平泽智久将思绪收回,对她笑了笑:“太感谢了。其实我这次也只是例行公事,做一些基本的问询,还请秋山小姐放宽心......”   .   “渋谷警官,早。”有路过的同僚挥手,“大早上就这么大动干戈啊?”   渋谷警官回过神,难掩倦容地点点头:“好不容易清点完,正好赶着今天结算入库嘛。”   那同僚恍然点点头:“噢,这么一说也是,每个月都有收缴管制武器的指标......”他拍拍渋谷的肩膀:“辛苦了。”   渋谷扯扯嘴角,待那同僚走后,继续指挥起身边的下属。他身边环绕着整整五台带滚轮的推车,每台上都堆满黑箱子,依次贴了封条、摆了标签,熟悉业务的扫一眼就能明白,这是警方处理从案发现场收缴的非法武器的方式。   但往常就算是规模格外大的黑|帮火拼现场,警视厅也很少收缴这么多脏货,就连渋谷自己也已经有快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大丰收了。   这个月的收缴指标不仅仅是达标,简直能让警视厅每个稽查部门都超指标一倍后还结余一些。   他拍拍脸颊,强行让自己清醒一些,继续跟着下属一路走进警视厅的物证库,接过对面同僚递来的登记手续,狂乱地签下自己的大名,然后看着下属们一箱一箱把黑箱子搬进物证库、锁进物证柜里。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几乎已到中午。那物证库的保管员也跟着他们搬了半天,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渋谷看看时间,大手一挥道:“走吧小伙子们,吃饭去,今天我请客。”   一片吹枯拉朽倒地不起的黑西装们登时瞪大了眼,像是怕应晚了渋谷反悔,纷纷精神抖擞地窜起来:“谢、谢谢警部!”   渋谷一笑,看向保管员:“你也去吧?刚刚真是辛苦你了。”   物证库的保管员闻言指了指自己:“诶?还有我的份?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渋谷大力往他肩上一拍,说一不二就带着保管员往外走,“快走快走,真是快要饿死了。”   “噢、噢噢!谢谢渋谷警官!”保管员还有些愣愣地,走出二里远才心想渋谷警部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大方亲和,就是那黑眼圈看着有些危险......   一群年轻小伙子闹哄哄地走远了,身后,物证库一片漆黑,大门紧闭,那保管员百忙之中不忘本职,早早把门锁死。   登记处的灯光也全都暗下来,整个警视厅的职员都在奔忙着去吃午饭的路上,食堂有多热闹,这条漆黑的走廊就变得有多荒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走向物证库。   他戴着鸭舌帽,背对监控摄像头,蹲在锁紧的门口,从口袋里摸索一番,竟是掏出一根别针,在门锁里搅和几下,“咔哒”一声,就撬开了锁。   这么多年,警视厅怎么也不更新一下这套老土的上锁方法。他在内心不屑地嘲讽。   推开门后,一片漆黑的物证库出现在眼前。他打开手电筒,顺着物证柜上贴的引导标签,一排一排往里走。   直到某一排时,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转身往里,手电筒也跟着一晃,霎时照亮了巨大玻璃柜后密密麻麻的黑色武器箱。   这是专门存放管制武器的物证库。这里收缴的物证,除了刀具和其他特殊物件,大部分都是嫌犯们自己做的土制手枪,在一个枪支管制国家,这才是最常出现的热武器——但黑影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从“卡戎”收缴的,都是从真正的军工厂批量制造出来的、其伴生使命就是扣下扳机夺走生命的枪械。统一编号,统一规格,绝不是那种说不定连板机都扣不下去的土制手枪可以比拟的。   此时此刻,这些冰冷的枪械就在物证柜里悄无声息地沉睡着,却让物证柜外的他忍不住战栗起来。   说到底,从警多年,真正能摸枪的日子又有多少呢——   他打着手电,在漆黑中迅速地辨认着黑色箱子上的型号,大约几十秒后,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立刻推开玻璃柜门,将那只箱子拎出来,而后就地坐下,咬着手电,动手撬箱子上的锁。   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有些激动,但依旧沉下心,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周围忽然一片大亮!   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像照明弹一样刺伤了他的眼睛,黑影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视线,还没弄清楚情况,就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从后一拎一扭,他整个人顿时撞在铁质的物证柜上,两眼顿时一片昏沉。   然后是手铐哗啦啦的声音,等到他真正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双手已经被扣死在身后了。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下一秒,脑袋一空,黑影意识到是自己的鸭舌帽被掀了开来。   一双大手将他的脸拧过来,他依旧眯着眼,正面对上渋谷叼着烟的脸。   后者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那跟没点燃的烟从张开的嘴角间掉在了地上。   “柴田?......居然是你?”   .   平泽智久回到警视厅时,已是下午五点钟。他将给同僚们带的晚饭往办公桌上一放,四面环顾一圈,没见着目暮警官和毛利小五郎的身影,便随手拉了一个过路的小警察:“你知道目暮警官在哪吗?”   小警察一愣:“他一个下午都不在,您找他有事吗?”   平泽智久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松开手,看了一眼那位小警察:“没事,我自己去找他。”   他径直往办公室外走去,经过数道拐弯,又上了三层楼,终于目标明确地走到了物证室门口。   他刚一走上前,物证室的保管员就抬起头,像是认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松了口气般说:“要找目暮警官的话,他在楼上的审讯室......”   平泽智久顿时笑了,他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来看一看。”   说完,他便转身原路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时,目暮警官和毛利小五郎才终于回到办公室。平泽智久敲了敲门,就见玻璃门后的两人都一副愁眉苦思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提着已经凉了一遍复又被微波炉热过的盒饭推门进去:“忙了一天,累了吧?先吃饭。”   毛利小五郎看见他,顿时露出泪眼汪汪的神情:“平泽君,你是好人啊!”   平泽智久笑了。他掰开筷子,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埋头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说:“所以,有收获吗?今天?”   说到这,毛利小五郎顿时忍不住啐了一声:“我看那个柴田浓眉大眼的,没想到——”   “毛利。”   目暮警官适时出声打断下属,毛利小五郎立刻愤愤地噤了声。   平泽智久若有所思道:“所以,原来是柴田警官?”   目暮十三沉了沉眼道:“就像你提议的那样,渋谷特地把物证入库的过程弄得大张旗鼓,整个专案组里,只要是稍微关注些周围动向的,大概都知道从‘卡戎’找到的那些枪械,不管是完好无损的还是破破烂烂的,全都一并关到了那间物证室里——只不过,里面具体找到了些什么东西,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而如果卡戎往警方里安插了自己人,一定会趁此机会想办法弄清那把樱花转轮手枪的所在,以及警方是否已经注意到很可能有一把手枪追根溯源后能查到他们在日本警察中的根系——在警方意识到不对以前,一定要想尽办法把那把手枪转移销毁才行!   “不过,实际上的情况是,我们根本就没有那把手枪,只是发现了对应型号的弹痕,猜测有这么一把枪存在而已......”目暮顿了顿,“但这就不是卡戎和内鬼会知道的事情了。总之,为了引蛇出洞,我们制作了假的物证和编号,果然,今天就有人来偷手枪了。”   “柴田警官怎么说?”平泽智久问。   “他承认自己一直在暗中利用职务给卡戎那边打掩护,不光是他,六本木警察署的很多人都有收卡戎的钱。”毛利小五郎一边大口吃饭一边道,“这次也一样,卡戎那边的人说不能让那把手枪出现在警方视线里,所以派柴田过来偷偷抹掉证据......”   平泽智久微微皱眉:“的确,卡戎以往不管出什么事都能逃过警察追究,肯定有些背地里的门道。但是,‘卡戎那边的人’具体指的是...?他们的经理不是死了吗?”   “这就是问题。柴田也不知道一直联络自己的卡戎幕后老板到底是谁。”目暮警官说,“平泽君,你今天去了日友财团那边吧?情况怎么样?”   “和预计的差不多,我见到了他们餐饮食品那一块的业务负责人,叫做秋山杏里,和整个日友财团的现任社长秋山瑞希女士是同一个姓氏,所以我猜大概是秋山家族的一份子......她知道的不多,大概真的一直都把‘卡戎’当作自家财团控股的一家普通夜店。”平泽智久说。   “果然是这样吗。”目暮警官叹了口气,“这些靠信托基金和家族资产吃饭的家伙们根本不会关注下面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她说不定连卡戎三番五次沾惹过各种骚乱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毛利小五郎皱着眉说,“就这样让柴田继续在拘留室里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上面那边必须尽快交代,还不知道警察内部还有多少个像六本木警察署那样的例子......”   目暮沉了沉眼。毛利小五郎说得没错,眼下到底该怎么办是头等要务,柴田似乎抖不出什么新信息了,但“樱花转轮手枪”这条线,他又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断掉。   “警部。”平泽智久忽然说,“卡戎那边知道柴田警官失败了吗?”   目暮警官抬起头,就见到对面年轻人若有所思的眼神。平泽智久握着筷子,像刚刚一样腮帮子里塞满了饭,白衬衫松松垮垮,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但目暮警官知道这年轻人不动声色的表象下藏着出奇缜密的头脑,这整场引蛇出洞的戏码,都是平泽智久的提议。   出于经验,他点头道:“还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的话,”平泽智久说,“我们可以说服柴田,将计就计吧?” 第297章 第297章   纱布被一层层掀开。打着点滴的纤细手腕上,最后只剩下一小块白色胶布。护士把那根极细的点滴也拔了下来,连着带出一滴飞溅的营养液。   降谷零注视着那滴透明液体落在床单上,顷刻间化为乌有。他眨动了一下眼睛,抬起眼,对护士快速地笑了笑:“之后我来就好,麻烦您了。”   那护士似乎愣了一下,降谷零已经弯下腰,搀扶着拉娜瘦弱的身体从病床下来。   异国女人换了宽松的休闲裤,除了手腕上那一小块掩盖伤疤的胶布和看起来过分纤细的身材以外,和这个国度里任何一位普通女性没有区别。   在移民日渐增多的如今,就连她这张看着不太日本的脸也很少能引起注意了。   降谷零慢慢地扶着拉娜走了两步,直到女人看起来的确能稳当行走之后,他才有些不放心地松开手:“腿还有力气吗?”   拉娜腿伤初愈就因割腕进了医院,满打满算真正落地走路的日子竟还不到一周,不管怎么样他都无法放心对方独自行走的能力。   拉娜因为他的关心笑了:“没关系的,只要走慢一点就好。放心吧。”   她扶着墙走了几步,从床头拎起这几日经由降谷零送来的随身包,慢吞吞地斜背在肩上。   而后她憨憨地冲护士小姐笑了笑,用生涩的日语连说了好几声“这几天麻烦了”和“万分感谢”,又一瘸一拐地挽着降谷零,就这么从这间住了不到一周的病房走了出去。   降谷零手上带着力扶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护士小姐。年轻女孩方才对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现在已经开始整理床单。   他又迅速扫了一眼整间病房——整洁宽敞、足够有钱有人脉才住得起的单人病房。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私人物品被一扫而空,拉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   一切都如此正常,但为何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几分怪异?   降谷零不动声色地拉上房门,将拉娜搀扶到女管家送来的轮椅上。他们将从医院的VIP电梯一路向下,然后从最隐秘的出口离开。   没有人会目击到拉娜,就算见到她,也只会记得她是个普通的黑发女人,长相被掩盖在鸭舌帽下,谁也看不清楚。   他们已经做尽了最安全最万无一失的准备。降谷正晃甚至派了两个保镖来接他们。   也许是错觉吧。   降谷零这样想着,反手将另一顶帽子扣在头上。   .   “晨光?呵!你说起晨光,可曾想过,那温柔的曙色之后,便是无情的烈日,它如炽焰般灼烧,将一切新生化作尘土?奥非利亚,我的笑容早已无处扎根,它不过是随风飘零的花瓣,任凭每一阵微风将它送向凋谢的深渊。你所期待的微笑,只不过是虚幻的影子。”   “殿下,您为何这般冷漠?难道我的爱意在您眼中竟如虚无?难道这颗赤诚的心,竟不足以为您遮挡一丝风雨?若您觉得我的存在是一种负担,我宁愿沉入黑暗,也不愿成为您痛苦的一部分!”   星野真弓转过头,缓步靠近诸伏景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奥非利亚,你的爱意诚然如春日的微风,让人一时觉得温暖,但这温暖是一副假面,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当你向我描绘那极乐的天堂、用那海市蜃楼愚弄我时,你可知道我是谁,又是怎么活着?你爱着的是深闺中的柔弱公主,还是名为哈姆雷特的血肉之躯?大地将我压入潮湿的泥沼,黑夜如无底的深渊将我完全吞噬,我尚且在这深渊中苦苦挣扎、无法逃离,而你却说愿意随我一同坠入黑暗。这话简直胜过那最机巧的舌头在剧场间抖出的妙语,真教人笑到泪涕横流,胸腔作痛!”   她顿了顿,面对诸伏景光震惊而悲伤的表情,语气渐渐激烈起来:“奥非利亚——父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公主的骑士,国王的臣民,你在每一项天命中都将优秀绝伦,可你若与我同行,你的忠诚便成了桎梏,你的温柔亦成了束缚。我需要的是一柄利剑,而不是骑士;需要的是力量,而不是怜悯!你的好意,不过是让我更加确信——”   吱哑一声,教室活动门被拉开,两人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不约而同往门口望去,就见降谷零有些怔愣地站在门口,一秒之后,他眨动了一下眼睛,笑着拉紧门往里走来:“你们继续。”   星野真弓转回头,重新望向诸伏景光的眼睛:“你的好意,不过是让我更加确信——命运在我眼前布下的这张网,竟是如此牢不可破!”   五分钟后,两位演员终于对完了戏。他们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又同时转身去寻找水杯。   教室的寒意在戏剧的激情褪去后变得再也不能无法忽视,星野真弓大口吞咽下清水后,从椅背上拎起外套,一边披上肩,一边向放着空调遥控器的讲台走去。   冰帝的取暖设备是冷暖一体的空调系统,在常见老式暖气机且资源紧张的日本可谓财大气粗。   她抬起手按下开关,在将温度一路往上调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降谷零的声音:“剧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好像和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更加不一样了。”   然后是拖拉椅子的声音,诸伏景光在某张桌前坐下:“我听说是因为星野桑的建议,后来又改了许多,但主要是后半部分。”   “真的?”降谷零说,“都改了哪些?”   星野真弓这才回过身来,她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后,抱着腿缩进外套里。那件黑色大衣的两只袖口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摆动,远远看去她就像一只黑色的团子。   降谷零移动视线看见少女下半身的校裙已变成了长裤——进入十月后,星野真弓总是这么做,放学后把短裙换成长裤,就好像她一秒也不想再穿那不人道的酷寒刑具了。   说起来,黑色的团子......海胆?   这无法克制的联想让他忍不住看向星野真弓的书包,然后欣喜地发现自己赠送的海胆挂件果然还被好好地挂在包上。   可他旋即又想——也许是她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甚至忘记把它取下来了。   “没有改很多。”这短暂的思绪发生在几秒之间,星野真弓背对他们,毫无察觉地懒洋洋地回答道,“编剧桑问我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我就如实说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照着改。”   “本来哈姆雷特是要在结局死的,我把她弄活了。本来奥非利亚是要和哈姆雷特结婚的,我把他们的姻缘弄断了。实在是好坏半参也。也不知道这胡改一气的剧本还有没有人会买账,本来也只是高中生的过家家......”   她后面的话完全是糊作一团的小声叨唠,充满着疯狂对戏后的倦气,内容大抵已经跟问题毫无关系了。   降谷零感到自己的惊讶立刻盖过了先前的思绪,“哈姆雷特没有死...?那样的话,难道是个好结局?”   “怎么可能。”星野真弓嘲讽地笑了,降谷零听到了她小小的讥笑的气音,“在死亡与复仇中选了后者的女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倒觉得现在的结局既不是好结局也不是坏结局。”诸伏景光说,“非要说的话,它也许并不是一个结局。”   降谷零:“什么意思?”   “真正的结局只会存在于观众的脑海里。观众会把它演完的。”诸伏景光笑了笑,“信奉这个的人看到这样的结局,信奉那个的人看到那样的结局,事情总是这样的。至于编剧真正的想法,也许连编剧自己也不知道,我觉得现在断在这里就最好了。”   “......”降谷零眨眨眼,松开眉眼笑道,“什么嘛,你完全就是在打哑谜。倒是快告诉我具体会发生些什么情节啊?”   诸伏景光只好无奈地耸耸肩。他刚要张口解释,却听见前面传来木椅吱哑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星野真弓从那团黑色的大衣里侧过脸来,一边注视着他,一边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一个微笑的噤声的示意,饱含某种狡黠的恶趣味。   诸伏景光想了想,像听从命令的骑士一般闭上了嘴。   他对少女的恶趣味报以包容的一笑,转过头对降谷零道:“抱歉,公主殿下不让说。”   后者望着他身后的少女,星野真弓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撑着额头一边翻剧本。   “...总之,”诸伏景光安慰似地说,“等你坐在剧院里的时候,就会知道结局了。”   降谷零沉默地看向他,数秒之后才挑起眉:“藏得这么好吗?那岂不是连你们的排练我都不能围观了?”   “怎么会?”诸伏景光隐约察觉到他的不愉,立刻道,“我们的排练进度还不到百分之五十,刚刚对的这段也完全没有任何剧透,你放心大胆地看啦!”   “好吧。”降谷零像是很快地接受了这小小的隐瞒,他迅速露出期待的表情,“那等你们排练到结尾的时候,我会回避的。”   诸伏景光笑了:“这样说不定能获得最好的观看体验。”   降谷零同感地点了点头,他迅速瞥了一眼星野真弓——对方还半蜷在椅子上读剧本,白色纸业上用荧光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但这么远的距离,他并不能看清台词半行——又收回视线,信手拈来地转换了话题:“所以,刚刚那段是...?”   大概是为了补偿他,诸伏景光并没有丝毫吝啬:“事情是这样的,国王既疑心哈姆雷特得知了弑父真相,又忌惮她的政治抱负,遂决定将她送往别国联姻。哈姆雷特出发的前夜,曾经和她相爱的奥非利亚前来找她私奔,但哈姆雷特却——”   “等等,倒退一下,怎么从‘把哈姆雷特送往英国’变成把她送去联姻了?”   “啊,那个啊,那得从更前面说起......” 第298章 第298章   第二天东京下了小雨,降谷零匆匆拎着运动包打伞出门,快步到堤岸边时却发现河道两边空空的,只有白雾,没有人。   往常这里间或会有老人下棋散步,今天下了雨,这种空旷变得格外突兀起来,而他独自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十分钟,注视一只白鸽淋着雨在河堤边的栏杆上小憩。   白鸽那么闲适,反倒显得他像一个应当离开这里找个温暖地方待着的局促的可怜人。   十分钟后,降谷零收起伞,抹了把脸,最终还是如常沿着河堤向前跑去。   因为淋了雨,所以又洗了遍澡,踏进教室时上课铃堪堪响起来,降谷零顶着安藤老师不满的眼神默默坐下。   他揉了揉自己的金发,意识到发根还冒着湿气,这使得他抬头时看见星野真弓就坐在前面,黑发像绸缎一样秀丽,并且干燥。   放学后就是剧本围读会。主演们已经将大部分台词背了个七七八八,开始校对语气和情绪。那小个子导演没几分钟就会打断对话开始讲戏,降谷零坐在房间角落听了一会儿,几乎没听进去几句话。   他抱着臂,眼睛微微垂着,余光能看见以一个对脊椎不太友好的姿势窝在椅子里的星野真弓。   导演还在和别的主演讲话,她握着一只铅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几秒之后,递给坐在隔壁的诸伏景光,后者接过铅笔画了些什么,剧本被还给星野真弓时,她有些懊恼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而诸伏景光得意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降谷零抬起眼,凭着优秀的视力看清了他们刚刚在画的东西——九宫格,井字棋,最简单的游戏,只需要一支笔和一张纸。   诸伏景光用圆圈连成了一条线,赢过了星野真弓的叉。   降谷零知道他能赢是因为两人上一次趁着导演讲话时偷偷剪刀石头布,最后诸伏景光赢得了先手的机会,他当机立断便占据了九宫格最中间的格子,这几乎便是井字棋全部的秘密,有些成败在第一步时就已经定下了。   这时候那两人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约而同回过头来,降谷零立刻露出了一个笑容,于是那两人也笑了笑。   紧接着降谷零站起来,朝门指了指,于是那两人露出理解的表情,小小地挥了挥手,意思是告别。   于是他离开了排练室。门外空无一人,窗外传来足球社团吹哨的声音。   降谷零望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外头还在下雨,空气又湿又闷,他不知为何升起一股现在就跑出去加入他们一起铲起草皮的冲动。   湿润的泥土从头抹到脚,让白衬衫沾上污浊的泥泞,把足球踹起来,像核弹般凌空射进球门——会很爽的吧?   但沉默良久后,他还是翻出风纪委员的袖章,打伞离开了这栋楼。   .   诸伏景光从排练室门上收回视线。   他回过头时,才发现坐在旁边的星野真弓还在望着门的方向。   他们那位金发的朋友刚刚从那里离开了,大概是有风纪委员相关的事,也可能是偷偷去图书馆学习,无论如何,两个小时后他们才能从排练室里被解放出来,谁也不忍心看降谷零在这无所事事地空耗过两小时。   思绪游走的这两秒,旁边的星野真弓收回了视线,她本是要重新看向剧本的,回头的中途见诸伏景光在看着自己,便停住不动了。   两个对视了不到一秒,诸伏景光说:“你在想什么?”   星野真弓说:“在想等会儿是出剪刀还是石头。”   “骗人。”   星野真弓笑了。她低下头,开始在剧本上画新的九宫格,铅笔在纸上沙沙勾勒的时候,她轻声说:“那家伙因为被瞒着结局心情不太好吧。”   诸伏景光稀奇地看她:“你在担心吗?”   “没有。”星野真弓依然垂着眼,“只是在想,我果然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   第三天清晨,雨停了,河岸边的薄雾散去了一些。   降谷零准时出现在湿漉漉的自动贩卖机前,不远处坐着两个熟悉的下着棋的老人,还有零零散散几根鱼竿支在河边,也不知竿主去了哪里。   东京又从一场溺水中苏醒过来,但星野真弓还是不在,他在自动贩卖机前站着,望着贩卖机上半明半暗的数字——500元,葡萄汁,5失去了它圆润的半身,而0中间那一横不够暗,打眼看去就像8。   588。五百八十八秒,九点八分钟,世界上最快的人已跑出去六千一百三十七米——   而他站在这里,沉默很久后,翻开手机。   ——也许是还在睡觉,或者晚了点出门。他这么想着。   然而星野真弓接电话的声音清晰镇定,明显不像是刚刚从被窝里翻出身来。   “降谷君?”   降谷零说:“你在哪里?”   “学校。”星野真弓说。   “学校?现在?”   “我在和诸伏君排练。”   “早,Zero。”背景里传来诸伏景光的声音。   “......排练?就你们两个吗?”降谷零抬头望向天空,薄雾已经散去,第一缕阳光正向河面袭来,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又闲适,“这么早?现在才七点不到哦。”   “嗯,剧组有进度要求,但是其他时间都得用来学习,诸伏君晚上有时候还要打工,所以只能选在这个时间段了......”星野真弓顿了顿,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什么,“啊,抱歉,这段时间可能都只能你一个人晨跑了......等排练进行到相对成熟的时候,我就不用提早来学校了。”   她笑了笑,声音轻下来,就像贴着耳朵在说话:“对不起啊,降谷君。”   降谷零沉默了几秒,他琢磨着那个“其他时间”是什么意思。   其他时间都没有办法割舍掉,所以选择了最能够割舍的吗?   “降谷君?”星野真弓的声音还在电话里响着,“你还在吗?”   “......嗯。”降谷零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道,“我知道了,那你们好好排练,等会儿上课见?”   “好哦。”星野真弓的声音像是因为歉意而变得软软的,“上课见。”   .   下午又是同样的剧本围读会,降谷零待了五分钟,便找借口早早离开。   再听下去就得听到最后一幕了——也就是结尾那幕了。本着遵守约定的美德,他应当把眼睛和耳朵都带走,免得它们在演出那天前就得知了戏剧的结局。   然而降谷零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总感觉自己揣上了眼睛和耳朵,却把另一些别的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间排练室里。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现在冲进去把那个家伙拽出来,然后去随便什么地方疯跑。   什么剧本和排练都根本无所谓,说到底他们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跑来掺合这件事?难道不是为了调查笹原麻里子的死亡真相吗?现在还有人记得这件事吗?   是的,想到这里。降谷零忽地停下步伐。   星野真弓为什么会决定参演呢?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最近发生的诸多事件和情绪糊住了,原本清晰的逻辑链被一只隐形的大手拽得四分五裂,无论怎么拼凑,也还原不出本来的模样。   缺失的部分到底是什么?星野真弓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决定跑来演戏——她不喜欢演戏,没有过演戏的经验,对戏剧没有独特的热爱,并且也不是喜欢引人注目的性格,更没有额外尝试演戏的时间——所以她为什么要决定出演主角?   是的。出演这部戏剧要占用她健身、学习和阅读的时间。难道这些东西不才是她生活真正的重点吗?   她不正是那种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生活的主轴上,而把其他所有事都弃置不顾的性格吗?   就在他快要抓住某条细细的线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降谷零接起电话一听,竟是拉娜。   “零,你知道白洋葱和红洋葱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问题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降谷零抱着某种惶惑,几秒之后才不太确定地回道:“白洋葱更甜?...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如果要做——”拉娜顿了顿,像是考虑了几秒,语气变得像小女孩一样兴奋,“算了,具体要做什么还是保密吧!”   “你要做什么?”降谷零微微皱眉。   “别紧张,只是做饭啦。”拉娜说,“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干,但没有你又不方便出门,思来想去只好研究料理了。我现在在网上订购食材,可以刷你的信用卡吗?”   “......”降谷零说,“那不是我的信用卡,是我父亲的。你用吧。”   “但我还真是第一次自己做饭呢。”拉娜说,听声音像是正躺在床上翻来翻去,“以前没饭吃,后来不用自己做,没想到现在也有自己亲自下厨的机会了。零,你有什么爱吃的菜?”   降谷零感觉这话题的发展速度太快,自己的思维还没能完全跟上。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几秒之后不太确定地说:“日本料理...?我什么都能吃。”   “但是,总归有些偏好吧?”   “那就...芹菜?”   “哇哦,特别的口味。”拉娜说,“那我继续研究了,你好好上课哦。”   “......嗯。”降谷零艰难地说,“你加油。”   电话被挂断了。他看着手机,还有些怔愣。   拉娜在对某种普通、平凡的生活产生兴趣,这是好事,至少她不再想着用刀划拉自己的手腕。但是——   但是了半天,他没能但是出一个所以然来。   校园铃响了。他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在下坠,将整片天空都染得血红。   .   到了那天晚上彻底处理完学校的所有事情时,降谷零回到住处,果然闻到一股隐隐的菜香。   拉娜站在灶台前,三四个佣人手忙脚乱地团簇在她身边,一个拿勺另一个拿水,还有几个在大声喊着“要糊了要糊了”之类乱七八糟的话。   拉娜本人则像是灵魂都隐隐飘走了般,虽然还在翻炒平底锅里的东西,但明显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   降谷零走进厨房围观了一会儿,没人理他,所有人都在忙着拯救锅里的那团不明物体。   没多久,他自己也走出厨房,找到坐在餐桌前算账的女管家。   “以后把灶台换成电磁炉吧?”   女管家抬起头,伸出一只手把滑落的眼镜推上去,像是没太听明白:“您说什么?电磁炉?”   “嗯。”   “全部都要换?”   “明火太不安全了。”降谷零说,“她如果以后经常要在厨房待着,换成电磁炉比较保险。”   女管家有些不满地微微抿唇:“以前一直用明火,也没出什么问题。”   “因为你们都是优秀熟练的厨师。我虽然做不出什么山珍海味,也至少能让自己饿不死。”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而她连锅里要先下油都不知道。”   “......”女管家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低下头去,往笔记本里草草写下“电磁炉”几个字。   “辛苦了。”降谷零拍拍她的椅背,不再多言,拎着书包上了二楼。   时间就这么一路滑到了深夜。   星野真弓没有再打电话来,显然是因为她的台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这唯一一件还算固定的联络理由也消失了。   降谷零入睡时,感觉时间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时候他翻遍全世界,都几乎找不到一个和少女说上话的借口。   现实就是这样。他想。你永远没办法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你只能接受它,然后继续努力。   .   新的一天。又是独自晨跑,上学,陪友人们去排练室。   回到家时,拉娜端来一盘卖相不太感人的咖喱,让他尝尝味道。   “我努力了一整天,终于弄出点像样的东西了。我也是才知道,做咖喱竟然只需要往里面加咖喱块就可以了,我一直以为要用一堆超级复杂的香料呢。”她有些激动地搓着围裙,“你感觉怎么样?”   降谷零缓慢地咀嚼,然后吞咽,放下筷子笑着对她说:“挺不错的。”   “真的?”拉娜惊喜道,“真的好吃?”   “嗯,调味再丰富一些,就是餐馆水平了。”降谷零很给面子地又吃了一口,“试试加点黑胡椒吧?”   他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具体调整,但诸伏景光告诉过他,如果实在不知道加什么,就加点白糖或胡椒粉吧——而辣咖喱显然不像是适合多加白糖的菜。   “记得撒一点点就够了。”他说。   “黑胡椒吗......”拉娜思索起来,“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转身往厨房跑去,忘了那盘刚刚被端出来的咖喱。   降谷零看着她的背影,第无数次感觉这理应是他母亲的女人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单纯、天真、烂漫,而他正在这场家家酒里扮演一个本应该由其他人代替的角色——她的丈夫或者父亲。   这感觉让他诡异得遍体生寒,只得强迫自己回想起这女人还顶着一个通缉犯的名号,至少做过十几年贩毒的勾当——她才不是什么小女孩。   面对厨房和灶台她也许是的,但面对别的一些什么东西,她不是。   这么想着,他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悲伤。   晚上,拉娜端来一盘切得漂亮的水果。降谷零犹豫许久,才开门放他进来。事情正在真的向诡异的母子亲情发展——他想,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阻止这一切。   而拉娜已经坐到他床脚好奇地打量这间房间了。   这是她住进这里以来第一次进降谷零的房间,整洁清爽的、青春期少年的房间,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但也没有冷淡到毫无人情味。   从她肚子里被刨出来的那个男孩如今抽了条,坐在书桌前背影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暖光灯洒在他的金发上,比太阳神阿波罗还要耀眼。   拉娜笑了。她撑开手臂,后仰着望向天花板,那里贴着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零,你想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吗?”   降谷零写字的手停住了。几秒之后,他继续写下去:“不是日本吧?”   “你猜到了?”   “你说过你没有来过日本。”   “你听上去有些失望。”拉娜说,“你希望能够出生在这里?”   “我已经在这里长大了。”降谷零说。   拉娜没有继续说话。许久之后,她站起来,向坐在书桌前的背影走去。   降谷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头顶,他几乎下意识要躲开了,却不知为何绷住了身体。   这感觉很陌生,没有人能这样摸他的头,诸伏景光都不会这样做,但拉娜就站在这儿,他艰难地意识到自己无法抗拒她这样做。   “明天晚上早点回家吧?我做饭给你吃。然后我们可以聊聊以前的事情,比如你出生的时候......至少现在我们还能这样聊天。”   拉娜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地飘荡,听不出是哀伤还是期待。   她第一次用“家”称呼这栋房子。降谷零没有说话,拉娜抽走了手,拍拍少年的肩,嘱咐道:“早点休息。” 第299章 第299章   又一天清晨。   降谷零在自动贩卖机前半蹲着系紧鞋带,走了两步确定没有异样之后,便设定好手机的计时功能,沿着河岸向前跑去。   若说前两天还有些不习惯,到了第三天,他已经找回了原本熟悉的状态。   在星野真弓出现以前,早上独自晨跑就是他生活的常态。   风从身体两侧略过,双耳因冷空气隐隐作痛,但这种痛觉是爽快的。   是的,他想,这有什么难的呢?只要跑步就好了。跑步不就是一个人的运动吗?难道跑步能像网球或者排球一样需要队友与对手吗?   人生的前十八年,你难道不都是独自完成它的吗?   然而跑过那天和星野真弓散步的枫叶大道时,降谷零开始意识到事情真的不是很对劲。   他无法控制自己回想起过去的许多个清晨,他们跑到这里时总休息,休息时又总闲聊,于是他们无意识地聊过许多人和许多事,星野真弓意外得擅长倾听——也可能是不爱说话。   总之,他们聊过许许多多的一切——他认识诸伏景光以前的回忆,星野真弓在大阪的生活,网球的训练技巧,弓道比赛比得到底是箭法还是射礼,某一个夜晚诡异的梦,和现实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国际政治,东京大学入学面试的种种传闻,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冰帝是怎样一所充斥精英主义的学校......   以及,那一天,星野真弓突然提起自己的母亲。   简直是毫无逻辑。他们怎么这么能说?   那种随时随地可以震动声带、发出音节的自由,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孤独竟是一件那么无法令人忍受的事。这正是现代世界的诅咒,也许离开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后,他将遍寻世界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简单随意地聊聊天的人。   而现在,进入十月,枫叶大道已失去了色彩,再没有那一天漂亮的红绿色。   阴阴错错的光裸枝干正向灰色天空张扬凋零的力量,就像细密缠绕的荆棘。   这份孤独和冬季的冷风一撞,竟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寒意——平静,缓慢,不可回绝,充满诱惑——就像是死亡。就像是死亡的驱力正将他吸走,将他吸进一个充满着虚无和黑暗的空洞。   “......”降谷零忽然扇过自己的一侧脸,“啪!”   这一下并不很痛也不很舒服。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强迫身体和大脑清醒过来。   你不应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告诫自己。   只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也只是普通的一天,和过去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你要去上课、学习、和你的两个朋友开开玩笑、然后回去吃你的母亲特意做给你吃的晚饭。他们期待着你,所以你得正常一点。   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跑去。   这的确是普通而平凡的一天。   早上连着两门小测,疯狂地写了两个小时数学和英语题。然后是体育课,阳光努力地冒出了头,从巨大的体育馆玻璃窗中洒进来。   中午食堂吃的是咖喱猪排饭,让他想起昨晚的拉娜。然后又是好几节繁重的主课,到了这个时候,几乎全是讲题和练习,没有什么新知识。   下课后,又和前两天一样同两位友人去排练室,路上路过足球场,哨声和此前的每一天一样尖锐响亮。一颗足球从草场滚到他脚边,他下意识伸出脚踢了回去,收到草场上的足球社社员遥遥比来的一个大拇指。   降谷零对他笑了笑,心想今天果然和过去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你这家伙没事吧?”   一双手在眼前晃了晃,降谷零抬起头,看见星野真弓微微挑眉的脸——她总是这样,看上去不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   “...?”降谷零笑了,“没事啊。怎么了?”   “你一直在发呆。”星野真弓说,“让让,你后面那个包是我的。”   “噢。”降谷零听话地站起来,看着她从书包里面翻找剧本,“今天进度到哪里了?”   “排第一幕的走位。”星野真弓在他身边坐下,一边看剧本一边说,“因为第一幕没有奥非利亚,所以景光今天可以在旁边休息。你们不如做点什么吧?”   降谷零侧过头:“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星野真弓抬起头,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玩井字棋?”   降谷零笑了。他真诚地觉得很愉快,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看了很久,弄得后者有点全身发毛:“怎么了?”   “不,没什么。”降谷零收回视线,“看到你很有生命力的样子,让我感觉很开心。”   “哈。”星野真弓说,“我倒是不太开心。”   “为什么?有谁惹你了?”   “不知道啊。”少女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剧组人员扎堆的地方走去,“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有些人没什么生命力的样子吧。”   因为诸伏景光今天果然没什么戏份,降谷零和幼驯染坐在角落久违地玩了两小时五子棋——用手机里自带的五子棋小软件,页面非常简陋,好在五子棋并不是需要高清画质或者顶级配件的游戏。   让大脑全神贯注地专注在一件事上果然让他感觉好了很多。排练结束时,他们终于可以出声讲话了,诸伏景光的声音混杂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听起来既遗憾又钦佩:“嘛,不管怎么说,不愧是Zero。”   降谷零笑了。他将手机关上:“别这么说。每次你赢我的时候,都完全让我措手不及。”   诸伏景光摇摇头。半晌,他说:“下棋果然是很神奇的事。”   “怎么?”   “每个人下棋时的策略,简直就和他们的性格一样呢。”   “是吗?”降谷零来了些兴趣,“怎么说?”   诸伏景光向房间另一头星野真弓的方向努了努头:“星野桑下棋就很有她的性格。总是能提前好几步预料到我在想什么,同时在很多地方布局落子,和她下棋的时候根本分不清这一步到底是你选的还是她引导你选的,等你被击败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她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在谋划这一刻了。”   降谷零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很直接。”诸伏景光,“你会确保自己的每一步都效益最大化。你也会把人逼到没别的办法可选。我明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就是无法阻止你。只有最大胆的人才能这样下棋吧?”   降谷零没有说话。   “至于我嘛,大概是太保守了。”诸伏景光笑了,“因为过分注重防御,反而错失了进攻的机会。”   “哪里会。”降谷零下意识摇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想要赢过你是很难的。”   他顿了顿,思考几秒后说:“韧性。是这个词吧?那不是保守,而是韧性。”   “哈哈,那是因为你把我当朋友啦。”诸伏景光笑着说,“谢谢你,我很开心你这么说。”   降谷零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不管怎么说,你赢我比我赢你要多。”诸伏景光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说明勇气的力量是无敌的!”   降谷零沉默几秒,虽然知道幼驯染是在故意安慰他,但是:“这升华未免太强行了吧?”   “...诶、有吗?”   “嗯嗯,没有呢。”   “......”   .   晚上六点半,降谷零准时回了住处。   今天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他可以和两位友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欣赏冬季的日落——层渐分明的灰蓝色云层,隐隐约约的最后一缕红日,这一天的东京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悠扬、宁静、让人相信明天依旧能够充满希望。   他感觉心情已经被治愈了大半,和两位友人分别后,独自进便利店买了一捧花,五颜六色得非常灿烂。带着这束花,他收拾了思绪,以百分之百的精气神进了家门。   拉娜从厨房出来时,便看见降谷零捧着这束花等在她面前。   她一瞬间像是有些想哭,紧接着又笑起来,兴高采烈地接过去反复端详:“怎么还买了花?给我的吗?”   “嗯。”降谷零说,“庆祝你出院。”   “真的?”拉娜说,“真的是给我的呀?这是哪来的?不会很贵吧?”   “就...”降谷零立刻便有些后悔,应该定束贵点的花的,“就是便利店的那种......”   “真的假的?便利店的花这么漂亮?”拉娜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她举着那捧花,像是炫耀奖杯一样在餐厅里走来走去,仿佛根本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厨房里跑去,“我去拿个花瓶!”   降谷零没想到她会这么开心。   这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惊喜,也不是价格昂贵的礼物,只是他一拍脑袋去便利店花1000日元买的普普通通的花而已,在店里放了一天甚至已经不太新鲜了,可是拉娜竟然变得这么开心。   意识到这件事让他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他和拉娜忙活了半天,把那束花移到了一只细长的瓶子里,又灌了很多水。   “希望它一直都不要谢。”拉娜对着那花瓶说。   降谷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应道:“嗯。”   “好了。”拉娜拍拍手,“我们来吃饭吧!”   降谷零看着她去厨房里端盘子。今天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除了他们俩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往常总是聚着女佣的厨房里也空空荡荡。   他顺着门框往里看,只能看见宽大的操作台上散落着案板、刀具和包装袋之类的杂物。   看见刀子让他微微皱眉,见到拉娜手上除了那块小巧的胶布外其余任何地方都毫无伤口后,他又微微松了口气。   的确,倒也不至于见到刀子就联想到割腕。   拉娜套着隔热手套,端着一只漂亮的白色铸铁锅走出厨房,又端出两盘米饭放在桌上。   宽敞的长桌边只坐了两个人,降谷零被推着在主座坐下,拉娜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席,撑着脸看他从铸铁锅中舀出咖喱,浇在白色陶瓷盘和晶莹剔透的大米上。   降谷零舀完,拿起筷子,见拉娜没动,便停下动作问:“你不舀吗?”   拉娜撑着头笑了。她轻轻摇头:“先不了。有点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想好好看看你。”   “......”降谷零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说,“那我来给你舀吧?”   “没事。”拉娜大概是见他不会放弃,便又改口道,“好吧,你舀吧。”   于是降谷零站起来,端起她的盘子,从铸铁锅中舀出咖喱。   那咖喱浓稠绵密,散发着隐隐的香味和白色热烟,里头除了鸡腿肉外,还混杂着土豆、胡萝卜、西兰花,甚至放了他喜欢吃的芹菜。   棕色粘稠汁液里流动着隐隐的白色椰浆,这锅热气腾腾的咖喱就仿佛宫崎骏电影里的食物般,看着便让人食欲高涨。   可是这栋房子是如此寂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偶尔的咳嗽喷嚏、衣服或物体摩擦碰撞的声音,这些全部都不存在。   除他以外的唯一一个活物——拉娜,正撑着脸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是温暖的笑,充满希冀的笑。   可是降谷零不知为何,竟感到一阵从脊背窜上来的诡寒。   “给。”他将淋好咖喱的米饭放在拉娜面前,自己在桌前坐下。他刚要动筷吃饭,忽然又抬起头,发现拉娜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你不吃吗?”降谷零再次问。   拉娜摇摇头:“也许因为是我自己做的,看着它有些没食欲呢。”   “别担心,我就在这里,过会儿就吃。”她还是笑着,“你先吃吧。”   “......”   降谷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奇怪什么。   良久,他有些无奈地说:“好吧,那我先吃?”   “嗯。”拉娜说。   她目送着少年又犹豫了几秒钟,才举起筷子,将一块鸡肉和米饭简单混合着,从盘子上夹起来。   “丁零零——”   降谷零的动作顿住了。拉娜也微微一愣。   两人同时看向降谷零的口袋,后者将筷子放下,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立刻接通了电话:“喂?”   “降谷君。”星野真弓的声音不知为何显得又紧又沉,降谷零花了两三秒才从她微微的喘息中听出少女也许正在奔跑,“降谷君,你在吃饭吗?先别吃。”   “...怎么了?”降谷零下意识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   “......”星野真弓微微顿了一下才说,“不是很好。你在家吗?”   “我在。”降谷零说着,看了眼拉娜,发现后者做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你现在出来。”星野真弓语速飞快地说,“你出来,我在...”   她又停顿了一下,继续飞快地说:“我在最近的那家便利店门口。711。河岸边上的那家。快点。”   她再次停顿了几秒,又道:“记得带上你家里有的止血用品,绷带或者纱布之类的。这里卖完了。”   降谷零腾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拉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小声问:“怎么了?”   降谷零没能顾上回答,一边往客厅跑去,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伤口大不大?”   “别问了快点过来。”星野真弓的语气崩得很紧,甚至有点生气,“反正死不了!”   降谷零已经翻出了家用医药箱。他抿了抿唇,对着电话那头说:“好。我马上过来,你在原地不要动,如果有矿泉水之类的话,先冲洗一下伤口。”   “知道了。”星野真弓说,“拿着电话不方便,我先挂了。”   “嗯。”降谷零忍不住又补充,“你别担心,我很快就过来。”   电话挂断后,他拎着医药箱刚要往门口走去,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餐厅,拉娜站在餐桌边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他将医药箱放在餐桌上,走到母亲面前,犹豫了两秒,抬手轻轻抱住她:“抱歉。我可能得下次再吃了。我真的非常抱歉,我知道你期待了很久......但是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可能受伤了。我必须得赶过去。我真的很抱歉,母亲。”   拉娜沉默着,过了几秒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没关系。”她说完,又问,“那个人是谁?”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降谷零说,“也许是我真心喜欢着的人。”   “......”拉娜沉默几秒,轻轻说,“这样啊。”   .   电话挂断后没几秒,星野真弓停下脚步,微喘着气,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便利店。   红绿色的巨大数字架在空中,夜间店里没什么人,河岸边只有两盏路灯,隐隐绰绰发着光。   她径直推门进去,走到卖卫生物品的货架前,将满满一排止血绷带全部扫进怀里,啪一下放在收银台上,又抽出几张现金,按在店员面前。   “我算过了,全部加起来差不多两万日元,找零你先收着,我明天来要,可以把这些直接扔掉吗?”   店员听懵了,星野真弓又重复了一遍:“我把这些都买了。你帮我把他们全部扔掉,扔到门口垃圾桶里,好吗?”   “......好、好的。”店员不确定地又问,“全部都扔掉吗?”   “嗯。”星野真弓说完,一言不发地走到旁边的货架,买了一瓶玻璃瓶装的啤酒和一块速食区仅剩的小蛋糕,又放在柜台上,“也不用找零了,加上这些应该正好两万元。”   “好......”许是察觉到这客人有些诡异,店员不敢看她,飞速开始扫起货品码,连买酒需要的身份证明都没有问她要。   两分钟后,星野真弓拎着一瓶啤酒和一盒蛋糕走出了便利店。   四周依然没有人,她看了看手表,距离降谷零以最快速度跑过来至少还要两分钟。   她于是走到河岸边,将小蛋糕放在地上,然后拧开玻璃瓶盖,翻转瓶口,将啤酒全部倾倒进河里。   伴随着噼里啪啦砸进河里的声音,咕咚咕咚的黑色液体没几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握着接近瓶口那段细细的管道,端详了几秒这只玻璃瓶。   忽然,她反手一砸,瓶子猛然撞上路灯厚实的杆子,“砰”的清脆一声,立刻碎成无数玻璃片。   星野真弓没有被碎片溅到,她退后几步,半蹲着从地上捡起一片较大的玻璃碎片。   然后,她握着玻璃,毫不犹豫往手心扎去。 第300章 第300章   降谷零拎着医药箱一路跑到河岸边的时候,正望见那个远远靠在路灯边的背影。   星野真弓双腿凌空,直接坐在河岸的水泥堤边上,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学生制服。过肩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被晚风轻轻拂起,映在路灯微弱的暖黄下,一眼看去仿佛鬼影。   降谷零没有停顿,快步走去。他很快看见那只被神明祝福着拉动弓弦的右手正没什么力气地垂在身侧,若不凑近,竟分不清那片路灯下的阴影到底是影子还是鲜血。   降谷零走近了,才意识到那真的是血。   星野真弓像是听到他的脚步,半侧过头来。她眯着眼睛看着降谷零,像是快要睡着了,半天才说:“小心玻璃渣。”   降谷零什么也没说,半跪在地上,将她的右手拉起来。那掌心里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几乎横穿过整个掌心,皮肉外翻,又被鲜血糊晕,因此很难辨别出伤口的具体位置。   他一时心疼得要命,仿佛是自己的手被扎了:“这是怎么搞的?”   “喝了点酒,瓶子碎了,想要捡玻璃片,但脑子晕晕的。”星野真弓左手撑在路灯边揉着眉心,“然后就这样了。”   “怎么突然想喝酒?”降谷零一边说着责怪的话,一边飞快打开医药箱,“如果是玻璃划的,可能还有碎片嵌在里面——”   “我已经挑出来了。”星野真弓闭着眼说。   “...挑出来了?”   “用手指扣开伤口,把碎片挖出开就好了。”星野真弓伸出左手给他看,那修长的指尖整个都染上了干涸的鲜血,指甲缝里也残留着深红色的血痕,简直就像是刚刚杀了人一般,打眼看去十分可怖。   降谷零一时说不出话:“......这么痛,你直接——”   “我很能忍的。”星野真弓笑了,重新闭上眼,“倒是把手弄脏了,真想洗洗手啊。”   降谷零微皱着眉看她。星野真弓右手的伤口很长,血染了满手,也不知有没有感染细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清洗伤口。   “你能站起来吗?我们去便利店里买点水,那里有光,看得更清楚。”他轻声问,“头会不会很晕?”   “还好,只是有点困了。”星野真弓说着,左手抓住路灯,作势就要起身。   降谷零赶忙分出一条胳膊去挽她的腰,星野真弓倒也没拒绝,借着他的力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但大抵是因为低血糖,她又在原地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便利店走去。   降谷零不得不松开了手。他跟在星野真弓身后,思绪复杂如一团乌云。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唯一的店员小哥正坐在柜台前刷手机,见到星野真弓走进来,他微微愣了一下。   降谷零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表情。他径直拿了五瓶矿泉水,还有几包湿巾,一齐堆到收银台上。店员小哥放下手机,一个一个扫起码来。   等待的空隙里,星野真弓走到了降谷零身后,后者转过身,在更清晰的灯光底下看了看她的伤口,确认一切正常。   紧接着,他眼睛往周围下意识一扫,便看见放止血绑带的整个货架都空了。   “少见吧,全部都卖完了。”星野真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然我自己就能处理好。”   “别这么说。”降谷零笑着责怪似地看了她一眼,“受了这么大的伤,还得自己处理伤口,那不是很孤独吗?”   星野真弓沉默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降谷零却仿佛像是突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他愣了愣,又笑了,转回头去,掏出钱包付了帐,然后领着星野真弓穿过便利店,坐到靠河岸那面玻璃窗前的高脚凳上。   少女喝了酒,又失了血,头晕目眩,跟在他身后慢吞吞的,就像丢了魂。降谷零莫名感觉自己身后跟着只饿坏了的流浪猫。   他把医药箱打开,将矿泉水倒在医用棉布上,握着星野真弓的右手一点点擦拭血液。这过程虽没用上酒精,但也实在痛,饶是星野真弓也忍不住直皱着眉,降谷零只好随便找些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所以,怎么突然喝起酒来?你不是没够年龄?”   “够了。”星野真弓垂着眼,“现在够了。”   降谷零有些没听懂:“什么意思?”   “啊,我忘了告诉你。”星野真弓抬起眼,对他轻轻笑了下,“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10月7日。刚好成年,所以可以买酒了。”   “......”   降谷零愣住了。   这个答案是在被正主亲口说出来之前谁也无法想象的。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猜到这一层,以至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好一会儿,他才犹疑地说:“生日快乐?”   “噗。”星野真弓像是被逗乐了,“干嘛啊,露出那种表情。很奇怪吗?原来我也是有生日的人?”   “不......”降谷零还有些愣神,手上动作却没停,他低着头仔细地清理星野真弓手心的血迹,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一个人在这里——”   “庆祝生日。”星野真弓说,“我还买了蛋糕,就在外面,你应该看到了吧?”   降谷零的确看到了。他在路灯边找到星野真弓的时候,后者手边就放着一小盒吃到一半的蛋糕——芝士蛋糕,三角形,巴掌大,最普通的那种,上面还贴着临期打折的标签。   什么人会买那种蛋糕当生日蛋糕?   他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现在该说什么,星野真弓右手动弹不得,只得伸出左手,自顾自地撑着脸,遥遥望着玻璃窗外的夜色:“我不是很喜欢庆祝生日。不是有那种说法吗?‘生日’是一个人的诞生日,也是那个人的母亲历经生育之痛的日子。但是大家总是会忘掉后半部分,忘掉自己的诞生到底意味着母亲怎样的牺牲。”   “我没有办法忘掉,因为我记得。”星野真弓说,“母亲肚子上,很长、很长的伤疤。”   降谷零沉默很久:“你以前在大阪,也不庆祝生日?”   “庆祝啊。因为家人在那边,我抵赖不掉。”星野真弓说,“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忘掉呢。派对、惊喜、蛋糕什么的,我一个都不喜欢,彩带收拾起来很麻烦,蛋糕太甜了,不喜欢奶油,惊喜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演技真的很烂。我只是希望能安安静静地度过那一天,好好和母亲说说话。”   “但是借着弓道古礼的名义给政商人士牵桥搭线是那个家重要的生意之一,我的生日很适合用来当作社交联络的契机,所以我的生日很有用,‘我’扮演的角色也很有用——只要作为观赏品老老实实拉弓射箭就好了,母亲也不会让我去负责社交,就当是我的工作,习惯就好。”   “今年开始就不需要做这些事了。”她顿了顿,“只是本来不想庆祝的日子,母亲死后反倒突然想庆祝了。这是第一个没有母亲的生日,我没什么心情特意准备,就想着在便利店随便买块蛋糕好了。结果还把手弄伤了,害得你特地跑过来一趟看笑话,对不起啊。”   她最后的那个“对不起”说得很轻,降谷零垂着眼,轻轻擦掉最后一小块污血。伤口清理干净后,变得更清晰起来。一道狭长的创口,横穿整面掌心,简直像是被人划出来的。   他从医药箱中翻出抗生素,用棉签蘸着一点一点涂在伤口周围:“可能会有点痛,抱歉。”   星野真弓没说话,也没吭声。   很久之后,降谷零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希望能让你开心一点。”   星野真弓笑了:“没关系。我挺开心的。”   “无论如何,”降谷零继续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降谷零说,“打扰到也没关系。”   星野真弓没说话。药涂好了,伤口变成了一道深红色刀痕,降谷零用医用绷带一圈一圈绕在她手上。   几乎快要打好结时,星野真弓说:“你饿吗?”   降谷零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有点。”   “陪我吃点?”星野真弓说,“买点关东煮什么的,不会嫌弃吧?”   “不会嫌弃。”降谷零笑了。   但紧接着,他便想起拉娜和那锅热腾腾的咖喱还在家里,可他又没有办法回绝星野真弓——这家伙过着18岁生日,手上被划了一道那么长的口子,还打算一个人在便利店吃关东煮当晚饭,他没办法就这么扔下她不管了。   “你想吃点什么?”降谷零说,“我去帮你买。”   星野真弓看着他,几秒之后,简单地报了几个鱼豆腐、海带结之类的名字,降谷零便站起来去收银台买。   在这简短的空档里,星野真弓掏出手机,用左手不太熟练地按着键盘。   【没事了。】   收信人:匿名。   降谷零端着关东煮回来时,便看到少女背对着他趴在玻璃窗前,百无聊懒地翻着一本杂志。   少年JUMP,上个月的刊了。黑白人物线条和对话框仿佛要跳到脸上,星野真弓却像是觉得很没意思似的,看了几页就不看了。她窝在手臂上呆呆地望着远方,那里夜色漆黑,只有两盏路灯暖黄氤氲。   降谷零突然觉得很幸福。   “给。”他端着星野真弓那份关东煮放到她手边,“不喜欢看漫画?”   “看得少。也不知道上文。”   “毕竟是连载的东西嘛。”   “你会看?”   “有机会就随便看看。不会特意买。”降谷零说,“有点烫,小心。”   星野真弓没说话,低着头拎出一串鱼豆腐,小口吃着。关东煮暖乎乎的,她吃的时候,嘴里会哈出隐约的热气。两人都饿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好久之后,她忽然说:“你这几天挺难过的吧?”   “......”降谷零第一反应没忍住笑了,“什么啊?好奇怪的形容词。”   “难道不是‘难过’?”   “我一般不会觉得自己在‘难过’。”   “有毒的男子气概罢了。”星野真弓嘲讽般地说,“那就换成‘伤心’好了。难道你也不能‘伤心’?”   “倒也不是不能......”降谷零说,“本来是有点‘难过’的,但今天晚上见到你,又突然感觉不难过了。”   “怎么?我是‘好心情放大器’?”   “是啊。”   “......”星野真弓像突然被哽住不会说话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降谷君。”   “嗯?”   “你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   降谷零愣了一下:“星野桑又是以什么身份叫我过来陪你过生日呢?”   “......我哪里有叫你过来陪我过生日?”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是在陪你过生日嘛。”   “......”   “不说话?想着赶我走?”   “...没有。”   降谷零笑了。他撑着脑袋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星野真弓转过头来,回视着他:“你不确定?”   “是你先问的嘛。”   “......真是有够狡猾啊,你这家伙。”星野真弓低头咬下最后一口鱼豆腐,咀嚼了一会儿后说,“但今天的确不是个好日子。我不喜欢10月7日。”   “那你喜欢哪个日子?”   “不知道。”   “诶?好歹给点提示?”   “你在考场上也是这么对监考老师说话的?”   “......”降谷零叹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星野真弓笑了。她晃了晃竹签:“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枫叶和山茶花。植物里只对这二者另眼相看。因为枫叶让我想到母亲,山茶花则是‘断头花’。”   “断头花?”   “嗯。凋谢的时候,不是花瓣一片一片掉落,而是整朵花连着花萼一起断掉,就像人头落地一样干脆利落。”   “......还真是有你的风格。”   “喂。”星野真弓忽然说。   这不太客气的称呼让降谷零顿了顿。不知怎地,他意识到这突然的转折意味着上一个话题已经结束了,而星野真弓接下来要说的,也许才是她真正想了一晚上、计划好了怎么说出口的话。   “你之前跟我交换过吧?用一个回答换另一个回答。”星野真弓咬着竹签声音有些模糊,“你说等我‘真心愿意告诉你’的时候,再告诉你答案。”   “嗯。”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害得你大晚上跑出来一趟,我就告诉你好了,作为谢礼。”   降谷零为她还特意找了这样一个完美的借口忍不住弯了弯眼:“好啊。”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牵扯着其他许许多多个问题的答案。我如果要告诉你,你必须先答应保密才行。除了你我之外,谁也不能告诉、谁也不能讨论,保证吗?”   “我保证。”   星野真弓像是不信任般伸出小拇指:“拉钩。”   降谷零很配合地也伸出小指,两个人的小拇指短暂地勾在一起:“嘘ついたら針千本飲ます(如果撒谎,就吞一千根针)。”   “好。”星野真弓满意地松开手,“很有觉悟。”   她捧着关东煮温热的杯面,望着玻璃窗外的夜色,像是在思考应该说什么。   降谷零安静地等着。好一会儿后,他听见身边人平淡的叙述:“就像你猜的那样,我肚子上那道伤口,不是别人捅我。那是我自己撞上去的。我握着对方的手,把刀子插进身体里去。那握刀的傻子腿都吓软了,我倒觉得心情很愉快。母亲死后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原来自杀是这样的感觉。”   “结果我没有死掉,那我就只好活下去了。活下去,尽我应尽的义务。”她的声音仿佛是读睡前故事前般温和又宁静,“我的母亲被人闯进了家门杀死在宅院里,这弑母的仇恨和羞辱是无法自我消解的。我必须要把那人的根茎全部连根拔起,我要顺着污泥找到最初的恶种,然后把所有待生的罪孽都掐死在枪膛里。”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星野真弓轻轻念着,笑着看他,“降谷君,复仇是多么甜蜜的事情,每时每刻我想到眼前的荆棘之路,就仿佛母亲还在注视着我。”   “你看哪,她就坐在那边,她的手正握着我的手,而我的手正握着锋刀。” 第301章 第301章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两人身边的便利店门发出丁零当啷的开门声,降谷零瞬间一怔,立刻回过头。   就见刚刚那位负责收银的店员小哥似乎是打扫了店面,拎着一大袋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走出门后,拉开便利店门口半人高的巨大绿色垃圾箱盖,将垃圾整袋扔了进去。   这个现实中的小插曲让两人都短暂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店员小哥重新走回了收银台后,星野真弓才收回意味不明的注视,继续说:“总之就是这样老套的故事——这时候你可能会想问,要怎么才能复仇呢?既然我的母亲是被谋杀的,为什么不找警察报案?”   这的确正是降谷零刚刚在思考的事。他安静地等待着回答。   “降谷君,你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星野真弓说,“就是你告诉我有关宫野医生的事的那一天。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警察就可以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呢?’”   “记得。”   “我这么说,不是无缘无故敌视执法人员,也不是毫无证据地胡乱指控......我这么说,只是因为那种事真的发生过而已。”星野真弓垂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弄着关东煮剩余的汤汁,“我没怎么跟你聊过我的父亲,对吧?那是有原因的。”   “首先,我并不怎么了解他,在我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我压根不认识这么一号人。母亲对我提起过他的名字,但那就是全部了。我既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他生活在哪里,更不知道他是否有新的家庭。”   “但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在我们家......没有人认识他,但他不知怎地就顺利踏进了家门。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母亲是被人杀死的。’第二句话是‘你想要复仇吗?’”   降谷零一愣:“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这就是问题。他是怎么知道的?这问题后面可以连好多问题。他是怎么知道母亲死了的?前夜刚去世的人,连一些关系稍远的亲戚都还未被通知到,更别提当地警察或者户籍管理人员。他又是怎么知道母亲是被谋杀的?——我母亲是毫无异状的心脏骤停去世,家庭医生没检查出任何问题,就算送到医院,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星野真弓顿了顿,“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又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之,疑点实在太多了。”   “但是在我问出以上问题之前,这个男人从西装外套里翻出一本证件,拎在手里递给我看。于是我看到那上面写着: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星野健一。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家伙还是课长。”   “......”   降谷零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展开。他更没想到,星野真弓竟然是一个警察的女儿。   他脑海中瞬间挂起风暴,以往那些细枝末节、蛛丝马迹的碎片,在此刻以某种飓风般的速度组合在了一起,许多事瞬间有了合理的缘由——星野真弓为何说自己每时每刻都在被监视,她为何知道有关笹原麻里子死亡的信息,为何和他联络还要特意用另一部手机——   如果她的父亲是警察,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是的,在现代社会、法治社会里,还有什么力量比警察更容易探查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所有细节、更方便无时无刻监视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呢?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疑问,降谷零抿了抿唇角,没有问出口,他知道星野真弓还没有说完。   “就在我看着那本警察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上面写的这个名字跟母亲偶然提起过的‘父亲的名字’是同一个的时候,他说了第三句话。”星野真弓说,“他说,‘你的母亲是被某个警察杀死的’。”   “......”   又一个重磅炸弹落地。降谷零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   “那是——”   “先别急着提问。”星野真弓笑了,“他给我看了很多证据,母亲留下的遗嘱,生前准备好的信件,我的姨母第二天从京都赶回来,作为唯一认识这个男人的家人向我承诺以上一切的真实性。”   “然后我看到母亲在信里写她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若是她没能活到我成年,希望星野健一承担我的监护人责任。以及,‘如果我死了,一定是那个组织杀了我。’——所谓那个组织,按星野健一的话来说,是某个‘庞大的犯罪组织’,而那杀死我母亲的凶手,大概是那组织在警察中安插的奸细。”   “我后来知道星野健一已经利用警察系统的资源独自调查了很多年,但是收效甚微,而他之所以如此低调,正是因为怀疑警察系统和政客群体都早已被渗透了个干净。如果我们真按正常流程报案,大概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而如果要大张旗鼓地调查,又会被有心之人察觉,从而遭致阻挠甚至报复。”   “所以我才会说‘警察就可以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现代官僚系统就是这样,这世界上的国家,文化、历史之类的都能说绚烂,但论起政府,我可不敢说哪家是百分之百的光明伟岸。”   降谷零微微皱眉:“能做到这种事的犯罪组织到底是什么组织?”   “不知道。”   “令堂是因为招惹了什么人,所以被灭口了吗?”   “不知道。”   “那组织平时做些什么犯罪活动?”   “不知道。”   “......”   星野真弓单手撑着脸,微眯眼望着窗外:“我说我不知道,不意味着星野健一也什么都不知道。但事情就复杂在这——我们这对父女如今虽然站在某种意义上的共同战线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俩之间就是什么很平等的关系......他那个人最喜欢说的话就是‘知识就是权力’,大概唯有把我控制在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的位置上,他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布我、命令我去做他想要我做的事。”   “如你所见,他手里的确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办法反抗他。这也是为什么我坐在这里,依照他的命令,在冰帝上着学,准备着无论如何先考上东大法学院,然后用那里做跳板,通过公务员考试,入职警察厅,成为一个警察,获得能在调查组织这件事上最低限度的行动权和可能性——抱歉之前瞒着你,如无意外的话,我们大概要做同行了。”   降谷零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没事。”   “说起来,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调查有关笹原麻里子的事情吗?”星野真弓侧过头来,笑着看他,“这也是他的命令。某一天,他突然带着这个名字上门来,说要‘给我找点事做’。”   降谷零微微皱眉:“他怎么会关注到笹原麻里子?”   “不知道。”   “......”   “这就是最令人讨厌的地方了。”星野真弓说,“降谷君,你喜欢一无所知的感觉吗?我不喜欢。我非常、非常地,不喜欢。”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作为关系人士,为了安全原因,你就不要插手这件事的调查了,接下来我们警方会负责的’、之类的话。作为听到这句话的人,心里肯定不会愉快吧。但我知道,这不是说话人的错,而是说话人的职责。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处在那个位置上,才会听到这样的话,是因为我不是‘有调查权限’的人,所以才没有办法参与调查。规则就是如此,社会契约就是如此,没有办法。”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国王、僧侣、商人找到了一名士兵,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命令士兵杀掉另外两人。这故事是个思维实验,最后讲故事的人会提出一个问题让观众思考:此时士兵会选择听谁的话,让谁活下来呢?”   “无论观众选择了谁,讲故事的人都会说,其实国王、僧侣和商人分别象征着这世间的一种权力来源:国王拥有军队,僧侣阐释宗教,商人拥有财富——暴力、谎言、金钱,世间权力无外乎如是。正因这三种权力不分高下,甚至常常互相混杂,所以士兵最终会怎么选是件无法预测的事。”   “但这个故事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因为我既不是国王,也不是僧侣,更不是商人。”星野真弓说,“我是那个士兵,我一无所有,只有被他们摆布命令的份。”   “......”   砰。   降谷零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东西击中了。   他听着星野真弓的话,脑海里却闪过其他许多事——他自小在孤儿院长大,虽知晓生父身份,却和对方并无实质联络。可那又怎样?降谷正晃只要随口一句话,他当天就能被接走住进那座老宅子里,经济、人身安全、接受教育的自由、名为恩赐的锁链全都牢牢握在这位国务大臣手里,他能做什么,不是因为他能够,而是因为降谷正晃允许。所谓梦想,不过是被包裹在糖衣外壳里的子弹。   事情对拉娜也没什么区别。一个处在被通缉状态中的国际逃犯,能够滞留在异国他乡衣食住行应有尽有的唯一原因是降谷正晃允许。相对应的,拉娜无法自由地出行、自由地选择住所、自由地做任何事——她用这些东西交换降谷正晃对她的庇护,所以前者不允许的,她什么也不能做。   这正是“家庭”的真相。家意味着权力的褶皱。而在他们这个“家”里,一切上与下、强与弱的关系之所以格外清晰,只是因为没有爱替它遮掩裂隙。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当人足够清醒、聪明,又处在这样的位置时,根本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一无所知。   但降谷零从未想过,星野真弓竟然也处在同样的境况中。   他们在烦恼的、思索的、为之痛苦的,竟然是一模一样的事。   “但是规则没有规定我不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吧?”星野真弓忽然又说,“权力是条衔尾蛇啊。我们都被其所控制,也都用它控制着别人。我们憎恨被人隐瞒,转头就对别人施以谎言。我们讨厌被人命令,转头就试图支配别人。我们恐惧失去自由,转头就拘禁别人的自由。我们想要摆脱它,可我们不敢承担失去它的后果。”   “但这其实也没什么,正因为我们生来如此,所以早就习惯它了。可我们没法习惯的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这巨大的循环中的哪个步骤,我们到底站在哪,控制着我们的是谁,我们能控制的又是谁?世间多少悲剧,无外乎便是弄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它的确不是个易解的问题,在通常情况下,也没有想得太透彻的必要。可当你发现自己身处某个不得不弄明白它的位置时,你就会意识到,如果不搞明白这个问题,不往上爬几步,你就完了。完了——没有了,取消了,人之为人的资格消失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看着降谷零笑道:“抱歉,我扯远了。”   降谷零摇头:“没有。”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星野真弓说,“不管之前如何,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找到杀我母亲的凶手,把他关进牢里。为了达到那个目的,我什么都可以做。考一个好大学,当上警察,获得执法权,这种东西只是门槛前的门槛而已。在那之后,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说完话了,降谷零却还在沉思之中。   这段漫长的对话解开了他曾经有过的许多个疑问,但更多的疑问也接踵而至。最终,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知道星野真弓也许同样不知道答案。   好久之后,他轻轻吸了口气,轻声说:“星野桑。”   “嗯哼。”   “我支持你。”   “...谢谢?”   “不,我的意思是,”降谷零说,“不管你的父亲怎么想,你未来又会面临什么选择,我会支持你——我会帮你的。”   星野真弓笑了。她趴在桌上,侧过头看向身边人的眼睛:“帮我?你要怎么帮我?”   “我需要时间想想。”降谷零和她对视着,很认真地说,“但我会帮你的。我会把你的事当成我自己的事去努力。不仅是为了你母亲,也因为身为未来的执法人员,明知道这片土地上存在那样的事,却什么也不去做——我没办法忍受那样的事情。”   星野真弓沉默地看着他,少年的眼睛明亮,泛着店里的暖光,好一会儿后,她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轻声道:“你怎么可以轻易做出这种许诺呢?”   她的声音太小了,降谷零一愣:“什么?”   “没什么。”星野真弓直起身来,她缠了绷带的右手端起关东煮的杯子,仰起头最后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冰冷,但她眼也不眨就咽了下去。   紧接着,她看了看手表,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走吧。”   降谷零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时间。也是在这时候,他才发现此刻竟然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准确来说,现在已经是11点55分了。   他们居然在这家便利店说了这么久的话。   两人扔了垃圾,一同走出便利店门。深夜的河岸边树影婆娑,空气冷得彻底,简直要把灵魂都冻住了。   星野真弓虽然穿了长裤,但上身还是制服,明显没什么厚度,降谷零倒是出门前多留了个心眼。他把外套脱下,递给星野真弓。   “我穿了,你不就要冻死?”   虽然这样说着,星野真弓却并不客气地接过外套披上。事情走到这一步,某种推拒已经失去了理由,放在此刻反倒显得突兀。   星野真弓面色平静地拢了拢领口。   这是件厚实的黑色大衣,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领口处散着淡淡的香味。她认得这种味道,那是只有降谷零身上才有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味道,在这寒冷的冬夜简直要把人晒干了。   降谷零见她穿好才放下心说:“我穿得厚,不冷。”   两人沉默地走着。好一会儿后,星野真弓忽然说:“抱歉。”   “什么?”   “晨跑的事。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   “那个啊。没什么。不用在意。”   “真的?”   “真的。”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星野真弓干巴巴地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   降谷零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回去的路程很短,星野真弓的住处离河岸稍近一些,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别墅门口。   夜色下楼面黑洞洞的,一盏灯也没开。两人的神情都隐在黑暗中,只有月光些微映出轮廓。   降谷零停下脚步,看着星野真弓掏出钥匙。   后者开了门却没急着进去,两人面对着面,谁也没说话。   好一会儿后,降谷零伸出双手,在身前摊开。   两人还是谁也没说话。   但夜色笼罩下,降谷零看见面前神色不明的少女往前走了一步。心跳轰得一声,温热的体温埋进怀里。   星野真弓身型高挑,只比他矮半个头,拥抱的时候,正好能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降谷零几乎能感觉到她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是的,她一定正睁着眼,安静望向身后那片寂静的黑暗。   “生日快乐。”降谷零说,“18岁要幸福平安。” 第302章 第302章   冰冷的铁灰色长廊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   伊达航沿着通道两侧的应急指示灯一路向前走,这条长廊的两侧旱着一模一样的金属缝线,每隔几米就有一块荧绿色的应急指示牌。   走廊上静悄悄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物,似乎无论往前走多远,这样的景象都会不断蔓延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右手边出现了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玻璃墙后似乎是一个小型正方形庭院。   白沙被做成枯山水的波浪状,玻璃墙以外的三面墙上都是深棕色的古式屋檐,屋檐下有两三米宽供人歇脚躲雨的木板平台,是传统的日式宅院。   在这座冰冷、现代的地下设施里,这里就像一座室外桃源。   伊达航停下脚步,摸了摸脸上的易容假面。连接着木制平台的一小块玻璃墙感应到有人接近,立刻自动滑开。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他转身踏了进去,径直走到靠在屋檐下的黑发女人身边,鞠躬道:“长官,时间到了。”   那正是星野真弓。穿黑色大衣的女人望向院中的枯山水,视线却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也是在这时,这座庭院的全貌才显露出来——那仿佛窗明几净的天顶并不真的联通外面的天空,而是仿自然光的通电平面。从这里望去,那只是一块白花花的荧光屏而已。   她望着这片人造天空,在思考些什么呢?伊达航不禁想。   过了一会儿,星野真弓才回过头看他:“平泽君。”   “是。”   “你这两个月都住在这里?”   “是。”   “辛苦了。”   “不,没有...”   “新年快到了吧?”   “是。”   “准备回老家吗?”   “不...”伊达航说,“今年准备留在东京,因为这边的工作比较重要。”   星野真弓似乎笑了。她看起来并没有觉得愉快,也没有生气,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收回烟盒后,便抬步往玻璃门走去,伊达航立刻跟上她,听见她说:“你的父母可安好?”   “都不错。”   “身体怎样?”   “还行。挺硬朗。”   “好。有什么需要的,记得跟我说。”   伊达航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谢谢长官。”   玻璃自动门再次滑开,两人离开了庭院,话题也立刻回到了正轨。   走廊没有那样仿真的新风系统,这里的空气比庭院憋闷许多,星野真弓将大衣脱下,挽在臂弯上,边走边说:“他最近有什么变化?”   “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说话,也不回应,偶尔在纸上写点什么,一看也只是很普通的疑问。”伊达航说,“我甚至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忘掉了之前的谈话。”   “苏格兰呢?”   “苏格兰......”他回忆片刻,“这么说来,苏格兰出现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伊达航知道那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想了想继续道:“有的时候他会突然变成苏格兰,或者说苏格兰会突然出现。但是他出现了,也不说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普通地交谈。他偶尔对一些事情感兴趣,就会直接问我。”   “他问些什么?”   “......他总是笑着问,”伊达航咽咽口水,“——‘她是这么说的’?”   “嚯。”星野真弓说,“都是什么时候问的?”   “应该没有很确切的时间。不过,提到那位‘降谷’先生的时候,他出现得多一点,所以问得也多些。”   “这样啊。”   “对了......”伊达航犹豫了一会儿,他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在上一次从星野真弓那听来那惊世骇俗的假设之后,他的好奇心就越发高涨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星野真弓抽空过来一趟,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而且这位长官,虽然面目冷淡,但人其实也还不错吧?   “长官,这么问可能非常冒昧。”他说,“我一直有些好奇——那位‘降谷’先生,现在在哪里呢?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降谷议员有这么一位儿子,如果是警察厅高层的话......”   以及,如果是您的恋人的话——   星野真弓侧过头,再次看了他一眼。伊达航几乎以为她要生气了,但女人依旧只是笑了笑,她推开门,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啊......说不定是死了?”   “诶?”   “也可能,”星野真弓说着,脚步不停地向那面单向玻璃走去,“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并不存在。”   单向玻璃后,已经醒来的男人坐在桌前,看着其中一本已经被他翻到发黄的书籍。   伊达航和他共处了许多天,已经认得那本书,是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他甚至还知道些其中内容——“我们在营造居室时,就是这样首先张开屋脊这把大伞,大地上遮出一廓阴翳,然后在这昏暗的阴翳中造房子......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   然而,读着这本书的诸伏景光,却身处白炽灯光的笼罩下,住着和医疗诊所别无二致的现代禁闭室。虽然尽可能保留了曾经的公寓装潢,但那深深的人造感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伊达航不禁想,对他来说,书里所描绘的那些日式庭院、光影、乃至厕所,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失去记忆后,他还能够想象出那些东西吗?   这时候,他听到星野真弓的声音:“平泽君。”   “啊,是。”   伊达航转过头,这时才发现星野真弓叼着烟,正单手用一只银色的老式打火机点火。因为要看着火苗,所以她眉头拧起,两腮微缩,不知为何竟让人感到些许忧郁。   ——这样的人,竟然只比我大上两三岁。伊达航想。   他转念又意识到,星野真弓似乎只会在这片玻璃幕墙边抽烟,也许是因为望着诸伏景光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叹息,而叹息对她来说不是件信手拈来就能做的事情。   是的,伊达航想。我可以叹息,任何人都可以叹息,唯独星野真弓不可以叹息。   烟雾从女人唇间溜走,她微眯着眼睛不知在看哪儿,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取下烟夹在手心,对伊达航说:“麻烦你替我转告,就说,‘她今天来了’。”   .   “她今天来了?”   苏格兰半撑着脑袋,上身半趴在桌子上,左手将一只网球按在桌面上,往前滚、往后滚,来来回回,就是不停止。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很是平和地问:“伊达警官,她现在是你的长官了?”   伊达航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道:“职衔的确如此。”   “嚯,听你的意思,”苏格兰故意说,“是觉得不满意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家伙呼来唤去?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这是上级的命令。”伊达航说。   “她原本不是你的上级吧?至少在警察学校里,她本来应该是你的同辈,多半还要叫你一句班长,但是靠着摸透了这套官僚体制的玩法,如今连你都要对她说敬语了......你真对这现状满意?”   “既然这是上级的安排,就要遵守,谈何满不满意?”   苏格兰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身体换了个重心,网球滑到了右手底下,他靠在椅背上,神情又变得平和起来:“警官先生,你知道雅努斯吗?”   “雅努斯?是那个双面神?”   “罗马神话的双面神,两幅面孔的雅努斯,一面在前,一面在后。”苏格兰说,“首先的问题当然在于前面是怎样一副面孔。不如你先来说,伊达君——对你而言,她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伊达航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星野真弓。然而耳麦里一片空白,只有时不时隐隐的电流声。外面那位长官没有给他任何提示,也没有说这时他该回答还是沉默。   他张了张口,片刻之后,揣摩着、回忆着、思考着说:“保护公民安全的领导者(市民の安全を守るリーダー)......?”   室内一时寂静了两秒。   伊达航立刻意识到,这个回答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至少,它不在对面人的预料之中。   忽然,苏格兰大笑起来。他握着网球,靠在椅背上,咧着嘴,无法克制地一边发笑一边喘息,恍惚间仿佛眼角都要笑出泪水。   那样子就像他听到戏剧演员说出了世间最讽刺的笑话,以至于连幅度小些的微笑都是侮辱。   伊达航近乎惶然地看着他。他想,这答案不应该有问题的,无论是星野真弓,还是苏格兰,都不应该从这个回答中挑出毛病的。最重要的是,他的确就是这样想的——这正是他观察到的东西。   “你听到了吗?”苏格兰忽然说。   伊达航一怔,这才发现对面的男人侧过头,正遥遥望着一片漆黑的单向玻璃。   他用十分怪异的语气说:“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本来已经想了许多话,无论伊达警官说什么,我们都可以继续聊聊这尊‘雅努斯’的另一面,它会是什么呢?某种‘永久性的例外状态’?几场战争的推动者?一个骗子、罪犯、渎神者、马基雅维利主义者?还是爱国者?一个不太传统的‘英雄’、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还是说什么都有......所以什么也没有?”   苏格兰的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别的怪异别扭的神色:“但是现在这都不重要了。星野桑......星野警视啊——”   他似乎想要问什么问题、说些什么话,可最后他只是继续那样笑着。那双湛蓝眼睛投来的视线穿透所有屏障,落进坐在玻璃另一侧的女人眼里。   后者凝望着他,不知在听还是在思考。烟在指尖已燃指尽头,灼烧感隐隐绰绰,她却没有放手。   良久,那张沉默的脸上忽地浮现出一抹冷笑。她徒手碾灭了烟头。 第303章 第303章   10月8日,晴。   毛利小五郎拎着一只塑料袋,打开路边一辆小轿车的门,迅速敏捷地把自己塞进后座。   他掀开塑料袋,把里面的饭团分给另外三人:“怎么样?有什么动静吗?”   平泽智久收回视线,摇摇头:“看不出来。”   他接过毛利小五郎递来的饭团,一边熟练地扒开塑料外膜开始大口吞咽,一边远远望着街道尽头那铁灰色的建筑。   那是一座厂房,根据他们的调查,早在五六年前就被废弃,如今更是连过路人都不见踪影。这一带平素荒无人烟,除了几座不知有无人在使用的低矮办公楼,就是同样不知是否还在营业的几家小饭店。街道旁边则是好几条并列的铁路,偶尔会有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尘土。   从东京市中心驶来这里的一路上,就仿佛是在见证盘踞城市核心的现代钢铁巨兽逐渐衰败的过程。毛利小五郎一边咀嚼一边忍不住感叹:“不过,真是想不到港区还有这样的地方。”   “都是经济泡沫的时候被碾碎的尘埃。”坐在他旁边的柴田警官说,“估计再过不久就会被彻底拆除吧。说不定要改成公园。”   他话音落下后,平泽智久才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他。柴田穿着一件有些皱巴的西装,已远没有曾经在卡戎爆炸现场时开朗的模样,他双手自由,面容也不见过分颓丧,但这辆车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位曾经的同僚已经永远从他们所处的这条界线离去——又或许他们从未同行过。   “柴田君,之前没有机会问。”平泽智久说,“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那些家伙们办事。”   “怎么,你好奇?”柴田的目光从后视镜投过来。   “因为我想啊,”平泽智久笑了笑,“如果不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又有谁会想要做这样的事呢?”   “哈,你未免把警察想得太神圣了吧?”柴田咧嘴笑了,“说到底,警察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钱少事多还容易惹上麻烦,如果当年能考上大学的话,我才不会选择去当什么警察呢......”   他说到这,忽然斜睨了平泽智久一眼:“啊,忘了,像你这种精英是不会理解我们基层警员的生活的吧?”   平泽智久只是在后视镜里回望着他,既没否认,也没附和。   柴田像是觉得无趣,收回目光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地说:“整个六本木警察署,说不定还有赤坂,甚至港区其他的警察署......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警员和黑流会这种组织有或多或少的牵扯。那些人花钱把自己在警察内部的人提拔成了干部领导,底下的人自然不得不跟着他们办事,久而久之,没谁能保证自己接收到的命令到底是来自警察署还是来自那些家伙们。如果想要告发的话,上司两句话就能毁掉一个小警察的职业生涯,连带着父母妻儿说不定也会遭致报复。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不想听从命令,又能怎么办呢?”   “没有人尝试过向更上层的人反馈吗?”毛利小五郎忍不住看他,“警视厅...甚至警察厅的匿名举报途径?”   柴田好笑地看了毛利一眼。   他扯了扯嘴角,举起一只手,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又接着扭头看向窗外,嘲讽般看着车窗上自己的投影:“警视厅那种腐烂的鬼地方......”   毛利小五郎一怔。他今年刚二十五岁,职衔还只是巡查部长,虽然各项测试都还算优异,但在警视厅里只能算是个基层警员,满打满算没在这个大染缸里游荡满五年。   而在他前面,坐在正副驾驶座上的目暮十三和平泽智久却比他年长不少。目暮压了压帽檐,手肘抵在车窗边,什么也没说。   毛利小五郎几秒后也想明白了。他们三个人,就算加上一个不在场的渋谷,今天得这样私自行动,防备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隐藏在身边的绰绰鬼影。   ——没人知道下一个敌人是不是就是一天前还坐在隔壁办公桌前的同僚。   “不过,”平泽智久忽然说,“卡戎这件事发生之后,应该会有人做出些行动了吧。”   毛利小五郎:“行动?”   “嗯。”平泽智久凝望着窗外,“一根弦崩到了极致,就必将迎来断裂的那一天。华国人把它称为‘物极必反’。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有人有所行动,至少事情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况且......”   后面的话消散在了唇间。   毛利小五郎刚想追问下去,就见副驾驶座上的青年忽然直起身来,紧紧盯着远处的一个地方,声音沉下来道:“他们来了。”   铁灰色的厂房边,两辆黑色轿车缓慢驶入内院,不一会儿便失去了踪影。平泽智久迅速收回视线,一边给手枪上膛一边说:“来得人不少,真是麻烦啊。”   驾驶座上的目暮十三转过身,对柴田正色道:“你准备好了吗?如果这次顺利的话,我会尽最大可能给你争取减免刑罚。”   柴田抿了抿唇。他神情中像是隐隐带着不情愿,但又被隐忍了下去,最后点头道:“出发前,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目暮老哥,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请求?”   “我老婆织子和女儿爱理......”柴田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又很平静,“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的话,请一定要保护好她们。目暮老哥,我可以不信任任何人,但是我信任你的人品。”   目暮十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良久,他压低帽檐:“我答应你。”   柴田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平泽智久,接过毛利小五郎递来的一只纸袋,便开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厂房走去。   .   “辛苦了——哎呀,星野桑,你的手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辛苦了。”星野真弓低头鞠完躬,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还缠着绷带的右手,“没事,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划到了,不用在意。”   “那就好,以后要小心点呀。”南文月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如果痛的话,今天请假也没关系的。”   “没事,只是小口子而已。”星野真弓摇摇头,“耽误排练进度就不好了。”   说着,她将书包放在椅子上,再抬起头时,发现南文月正有些好奇地朝她背后张望。星野真弓不由也转过头——她背后是通往排练室的走廊,现在大门敞开,来来往往都是剧组的学生:“怎么了?”   “不、只是,今天那两位没有跟你一起来吗?”南文月比划了一下,“就是,诸伏君,还有那位......”   星野真弓笑了笑。她忽然抬手朝向一个方向:“诸伏君的话,他就在那里呢。”   那果然是诸伏景光。他一手挽着西装外套,正快步往这边跑来,没一会儿就到了两人跟前。匆匆放下书包,他双手合十低头道:“抱歉抱歉,跟老师聊得晚了点,没能跟你一块儿过来。”   “没事。”星野真弓说,“聊得怎么样?”   “基本上...挺不错的吧。”诸伏景光说,“成绩什么的,都没有大问题。”   他像是不愿让南文月被排斥在话题外太久,很快便对她笑了笑温和道:“南桑刚刚在跟星野桑聊剧本的事吗?”   “啊,这倒是没有。”南文月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说,“但是说到剧本,星野桑......”   星野真弓眉毛一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记得,你会射箭,对吧?”南文月忽地走近一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而且,还是非常厉害的那种——”   .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抱膝坐在排练室的木地板上,背靠着椅子腿,深深叹了口气。   她蜷缩在那里,远远看去就像一株在角落阴暗爬行的黑色蘑菇。诸伏景光忍不住觉得好笑,他走过去,挨着少女有样学样地抱膝坐到地板上。   “不想在舞台上拉弓?”   “传统的日式和弓,和那种现代反曲弓根本不是一回事啊......”星野真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倦,“真是放过我吧——”   诸伏景光含笑看着她,少女难得如此有活人感,无论如何他都乐得放任。   等了好几秒后,他才冷不丁忽然问:“既然如此,星野桑为什么要来参演?”   “嗯?”星野真弓眨眨眼,“因为,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说谎。”   身旁忽然寂静了。星野真弓沉默着,侧过脸凝视他。那双刚刚还闪着些微亮光的灰蓝色眼睛已经沉下来,就像阴云密布的大海。   诸伏景光和她对视着,缓缓地说:“星野桑其实一点也不享受舞台、也不享受排练的过程吧。突然加入要在舞台上拉弓之类的额外表演,更是厌烦透顶——你的眼睛里,在说着这样的话呢。”   沉默持续了很久,星野真弓忽地笑了:“诶?莫非诸伏君会读心术吗?”   “承让。”诸伏景光说,“星野桑之前也说过吧,我总是很拼命地要让别人开心、什么的......做到那种事的前提,是弄清楚别人心里想要听到什么样的话啊。”   是的。她说过那样的话。在今年七月,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谁和谁都不熟悉,她注视着这所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和手持一把手术刀把每层皮肤都精准剖开并无区别。那也许是某种神经高度紧绷下的应激反应,也可以说是一种身处陌生环境的自我保护姿态,无论如何,知晓善意并无用处,确认对面的人会因为什么而被激怒才比较重要。   诸伏君的记忆力倒是很好。   星野真弓定定看着他,几秒后收回了视线:“如果是因为刚认识时候我说话太直......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她语气虽然听着平平淡淡,但熟悉的人都能听出某种低落,就好像千年不开窍的牡蛎突然露出了柔软腹部一样。况且,从刚认识时那种浑身是刺的隔绝感到现在能自然而然地聊上许多话,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已经变了很多,至少,她变得平和了许多。   诸伏景光一愣,下意识软了语气:“不,倒也不用道歉,况且你也没有说错......”   他说完,立刻反应过来少女道歉说不定只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而已。往往在交谈过程中,有一方率先退了一步,另一方在道德上就不好再继续发难了。   而他一时心软,没能藏好,暴露了某种性格里的良善底色,方才那外强中干的逼问态度便立刻露了馅。   他忍不住在内心苦笑这种需要态度强硬的事情果然不适合我干,面上则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继续说:“星野桑刚刚那样说,是承认了吗?”   “......诸伏君突然变得意外地有攻击性啊。”   “我只是好奇你决定参演的真正理由。”   星野真弓沉默着和他对视。排练室里纷纷扰扰,时不时就有人从他们面前跑过,工作人员在忙着搬桌子摆成简易的临时道具,桌脚摩擦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这喧闹的世界里,这个角落就仿佛被暂停了时间。   星野真弓短暂地想了许多事。许多碎片风驰电掣地划过脑海。   良久,她收回视线:“抱歉,我不想回答。”   诸伏景光抿了抿唇:“是你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我不会回答的。”   诸伏景光有一会儿没有说话。这个答案并不在意料之外,星野真弓看上去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了。幸好,他也没有紧咬不放的必要。   至少他已经找到了逻辑链中那道最明显的断裂,并亲手把它挖了出来,扔到星野真弓面前逼着她看。   是的。最不合逻辑的地方,一定藏着最深刻的逻辑。   面对星野真弓这样的对手,头脑必须足够冷静、理智、不受动摇。   不能心软。   “......那天晚上,在浅草。我是认真的。”他忽然说,“我一定会找到的,你真正所想的事。”   星野真弓像是笑了:“诸伏君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吗?就算真的捉到了鬼,说不定也只是徒增烦恼和悲伤而已。”   “不管是烦恼还是悲伤,在捉到之前就预备着担心起来根本就没有意义吧?”   “——那么我也是认真的。”星野真弓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诸伏景光下意识回过头,就见少女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眼里虽无狠戾或敌意,但也绝没有什么太柔软的东西,“诸伏君,想要跟我玩游戏的话,随便你。但是和我们一起赛跑的不是时间,而是命运——我并不是你需要战胜的对手,请不要搞错了。”   说完,她从地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排练室聚集的人群走去。   “等等!”诸伏景光立刻叫住她。   星野真弓闻言只是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诸伏景光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着面,都注视着对方蓝色的眼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一触即发。   忽然,诸伏景光却率先松开了攥紧拳头的手。他像是认输般无奈又叹息着说:“抱歉,星野桑,我刚刚说话太难听了。但是,别的什么我都无所谓,我在乎的只有Zero......我们从十一岁开始就整天呆在一起,我不是什么特别开朗的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几乎在点明某种隐含的意味——降谷零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他那么喜欢你,请不要辜负他。   星野真弓注视着他,良久,浅淡地勾了下唇角:“没关系。”   诸伏景光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刚刚那段剑拔弩张的对话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他没有做出更多表情,也没有再说更多话,疲惫地独自向排练室中心的剧组走去。   星野真弓望着他,许久才跟上步伐。   她平静地想,原来我不是你的朋友啊。 第304章 第304章   “她有些什么心事盘踞在她的灵魂里,我怕它也许会产生危险的结果。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当机立断,想了一个办法:她必须立刻到郊野的疗养院去,呼吸自然草木的空气;也许那里的环境可以帮助她排解心中的困扰,让她恢复平静,放下那些疯狂的想法。你看怎么样?”   国王的话音一落,大臣波洛涅斯便上前一步。   “那很好,可是我相信她的烦闷的根本原因,还是恋爱上的失意。啊,奥非利亚!你不用告诉我们哈姆雷特殿下说些什么话,我们都听见了。陛下,照您的意思办吧,您要是认为可以的话,不妨在戏剧终场以后,让她的母后独自一人跟她在一起,恳求她向她吐露心事;她必须很坦白地跟女儿谈谈,我就找一个所在听她们说些什么。要是她也探听不出公主的秘密来,您就叫她住到疗养院去,或者凭着您的高见,把她关在一个适当的地方。”   “就这样吧!大人物的疯狂是不能听其自然的*。”   “好——卡!”   随着小个子导演一声令下,排练室中心的几人立刻放松了身体,纷纷一边互相鞠躬说着“辛苦了”,一边从旁边捞出自己的矿泉水,大口灌下。   星野真弓在国王出场前就已经演完戏份、退到一边,此刻正窝在角落里旁观着众人。就在这时,负责舞台管理的棕发少女川崎小跑过来,抱着剧本跟她说:“星野桑,导演要跟大家讲戏。”   星野真弓顷刻间从沉思中抽离出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她往人群中心走去,扮演国王和波洛涅斯的两位学生都围在导演身边,旁边还站着诸伏景光。他们刚刚聊完后就没有说话,发现星野真弓走近了,诸伏景光侧了侧身体给她让开一个位置,又对她笑了笑。   这大概就是某种冰释前嫌、暂时翻篇的讯号了,星野真弓也笑了笑。   和诸伏景光这样的人说话没办法太有攻击性,也根本吵不起架来,对外人来说是非常宜人的性格,对她而言却反倒有些棘手——无法正面冲突的结果就是所有情绪想法都变得黏糊糊的难以理清,即使怀着善意各退一步,最后也只是把冲突和矛盾裹上一层蜜糖埋进土里,总有一天又会重见天日。   得想点办法才行。她想。   “...总之,波洛涅斯君说话的时候,记得把台词分出层次来。”小个子导演还在握着剧本讲戏,“不管怎么说,叫到‘奥非利亚’的时候,身体姿势总该有些变化——至少要对着人家说啊。”   “好。”饰演波洛涅斯的学生道。   “国王桑也要更加有国王的威严哦?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要更加有那种‘疲倦、乏味’的感觉啦。”   “明白。”   “啊,对了,哈姆雷特桑。”   星野真弓陡然从沉思中惊醒,探出半个身子对导演说:“我在。”   “总体没什么问题呢......但是——”小个子导演对着剧本沉思了半天,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总感觉,说这两段的时候,你的情绪变得不太对劲......”   星野真弓低头看着剧本:“是不是我理解的不太到位?”   “嗯......该怎么形容呢?”导演又哼唧了半天,半晌,大概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自己对照着剧本、模仿着哈姆雷特念起来,“‘你当初就不应该相信我,因为美德不能熏陶我们罪恶的本性,我没有爱过你。’......然后是‘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   ——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给它们形象,甚至我都没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把它们实施起来。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们。   星野真弓听着他,因为已经倒背如流过千百次,于是内心深处也自然而然地跟着默念下去。她垂了垂眼,思绪转得极快,再抬起眼时对导演道:“是不是我念得不太符合这一段的总体基调?”   “......也可以这么说吧。”小个子导演拼命想了半天,最后说,“哈姆雷特在这里,与其说是自轻,不如说更多是在逃避。星野桑家里有电脑吗?”   “有的。”   “那样的话,有机会可以搜来英国那边的版本看看。”   星野真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好,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小个子导演一看时间,拍了拍手道,“大家先休息二十分钟吧。”   人群顷刻间便散了。打水的打水、聊天的聊天,方才剧中的严肃气氛一消失,世界又变回了普通的高中生生活。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一同走回放包的椅子边,话题又变回了再普通不过的闲聊——这从刚认识时便无比顺手的事,在此刻更是出现得自然而然。   “不过,最近气温还真是骤降啊。”诸伏景光说,“伤口碰到冷空气,会不会更痛?”   “还好。”星野真弓一边拧开水杯一边说,“不过因为是手心上的伤口,所以其实做什么都会痛。习惯就好了。”   “......还没有机会问,是怎么伤到的?”   “玻璃碎片。”   “是吗。”诸伏景光垂了垂眼。“那种打绷带的手法,我以前好像见过呢。”   星野真弓动作微顿,一秒后又自然地继续了下去。她缓慢地喝着水,那水是在学校刚接的,非常冰,流进胃里简直要把灵魂都穿透。诸伏景光也没有继续说话,依旧低头整理着书包,就在这时,他在包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沉默持续得有些太久。   星野真弓回过头,看见诸伏景光正低头看着一张纸条,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她放下水杯问。   “不、我好像收到了......”诸伏景光翻过手,将纸条递给她,“邀请函。”   那纸上赫然写着:【下午五点,道具室见。】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天空由晴转阴,慢慢变成了半明半暗地阴灰色。   注视着这样的天空,就好像下一秒就要下起雨来了,可是许久过去,一滴雨也没有,天气似乎就这么卡在了那里。   平泽智久关上窗户,这时候,耳机里传来的滋滋地电流声,然后是人说话的声音。   “他进去了。”目暮十三立刻按住耳机示意剩下两人噤声。   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平泽智久微微沉着眼,右手扣着手枪平放在大腿上。   耳机里最初的杂乱过去后,柴田开口说话了:“我把东西带过来了。”   另一个男人说:“没有被人跟踪吧?”   “没有。”   那男人似乎不信:“喂,你们两个,去检查一下!”   一阵脚步声立刻响起,过了一会儿,两个模糊的声音说:“报告,没问题。”   “很好。”男人说,“辛苦了,柴田。把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等一下。”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个极怪异的声音。这种怪异不在于声线或者口音,而在于音调——无论是方才的男人,带着收音设备的柴田,还是两个跑去检查的小喽啰,都操着一口最日常不过的语音语调,那种走在大街上、坐在餐厅里,就能听到旁边的陌生人在随口使用的语调。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虽然说着相同的语言,但这个声音一开口,就让车上的三名警察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它是那么的冰冷、坚硬,不似寻常人。多年从警的直觉立刻就让三人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若说刚刚那个男人和柴田都不过是把混黑当门营生的寻常人,这第三个声音绝不会和他们是同类!   他们思考的刹那,第一个男人也听到了这声“等一下”,转而用上十分恭敬的语气:“啊、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不太对劲。”那个声音说,“开一下信号干扰器吧。”   说着,卡擦一声,信号就断了。车上的三名警察悚然一惊。目暮十三暗叫一声“不好”,随后当机立断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平泽、毛利,跟我一起进去抓人!”   毛利小五郎被吓了一跳,简直是凭着本能地也跟着他跳下车来:“可、可是他们至少有四五个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目暮十三沉着眉,“本来打算录下交易证据申请搜查令的,他们如果要开信号干扰器,我们今天就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要白送他们一把警用配枪——况且,如果事情继续这么发展下去,柴田不一定能平安回得来!”   是的,被他们装进纸袋交给柴田的正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樱花转轮手枪。虽然序列号不一样、批次也不一样,但至少是一模一样的枪型和规格,短暂地以假乱真没有问题。   “抓了人再审也一样。”平泽智久则沉声说,“那个男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说时迟那时快,三人持枪冲向厂房,最高大的毛利小五郎冲在前面一脚踹开大门,举枪大喊:“警察!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副令人震惊的景象。   只见一个身型高大的外国男人正单手掐着柴田的脖子将他扣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持枪抵着他的太阳穴。这个外国男人棕发棕眼,身穿黑色大衣,嘴角竟噙着笑意,像是早已有所预料。   在他身边,还围绕着几个一身黑设会打扮的喽啰混混,和一个些微发着抖的眼镜男人。这些人一看便和他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根本没想到场面会变成这样。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看着闯进来的三名警察说,“那么,这把手枪也是假的了?”   平泽智久举着枪声音很沉:“有话好好说,你先把他放开。”   “不要。”男人笑着说,“是你们应该把枪放下,否则我就杀了他。”   这句话被他说得那么干脆,简直就好像早已被写在了职业说明手册上,而他接受过完备的上岗训练,只需要把它流畅利落地念出来就好了一样。   但谁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短暂的沉默后,目暮十三缓缓放下了枪,又伸手示意两名下属也将枪放在地上。   就在金属和地面清脆的磕碰声响起后,三名警察脑后一痛,顷刻失去了意识。 第305章 第305章   两人看着那张纸条都有片刻沉默。   过了一会儿,诸伏景光将其按照原样对版折叠起来,塞进校裤口袋里,对星野真弓点了点头:“那么,我去去就来。”   星野真弓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确定吗?对方可什么理由也没写。”   “如果写了理由,反而没人会去了吧?”诸伏景光笑了笑,“没关系的,别担心,这里是学校。”   少年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向人群走去,很快不见了人影。星野真弓微皱着眉,依旧站在原地。   刚刚与诸伏景光有过的诸多对话反复在心头流转,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剑拔弩张,现在这个少年就要为了一个不明来源、也许参杂着诸多各人利益考量的莫须有承诺单刀赴会了。   是了,这一天总该来的,他们所有大费周章、大动干戈的行动、花费时间在这里摆弄什么戏剧表演,就是为着这一天的到来——本该欢欣鼓舞才是。   她的心却不知为何缓缓地揪紧,未勘明的情绪和紧张在缓缓流淌着,许久后,她突然意识到:诸伏景光是一个真正高尚、正直的人。   这个事实令她心脏倏得沉入谷底。   .   时间一片一秒地走过,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今日份最后的排练也陆续结束,桌椅和道具被搬回原位,剧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拎起书包、互相道别着离开。   最后一个负责清点的部员——不知是否是巧合,正是栗原信太——关了道具室的灯,又关上门。此时,外头的走廊已经昏暗下去了,这是个周五,放课后这么久还留在学校的学生并不多。他背起书包匆匆往外走去。   又过了十五分钟,诸伏景光才出现在走廊上。   他准时准点按下门把手,道具室里一片漆黑,还没等他伸手摸索着打开灯,忽然被一阵巨力拽了进去!   即使在略有防备的情况下,那力道也突兀、强大得让人难以反抗,诸伏景光几乎下意识要挣脱,最后却只是绷紧了身体。   砰得一声,他因为失去重心撞在坚硬的障碍物上,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只听到关门的撞击声,室内忽然大亮。   诸伏景光无法控制地眯起眼。这一连串丝滑的下马威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诸伏君,对吧?”   那是个多么熟悉的声音。甚至在视力回笼前,他就听出这是笠井高志的声音——戏剧社的现任指导顾问,也是一年以前,被栗原信太目击到、在道具室威胁笹原麻里子的罪魁祸首。   诸伏景光转瞬间就露出迷茫的神色,他撑着面前的桌子——刚刚被他撞到的坚硬障碍物——缓缓站起来,不明所以地说:“笠井老师......是您找我?”   笠井高志站在他对面。他留着长发和小胡子,戴着黑框眼镜,额发被一条细细的波浪型发箍往后捋平,表情看不出喜怒。见到诸伏景光的反应,他略显满意地笑了。不知是不是这世上的人都惯会伪装,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儒雅。   “诸伏君,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排练的时候,有没有哪里不适应?”   “都、都还好。”诸伏景光的指尖微微揪着校裤的衬线,他知道笠井高志没有错过这个微小的动作,“我是第一次尝试演戏,很多事情都要慢慢学,多亏部里的前辈......”   笠井高志惊讶地挑眉:“原来诸伏君是第一次演戏?第一次就选上了主角,真是了不得呀。我看过你们排练,作为初次尝试演戏的年轻人,你表现得不赖嘛!”   诸伏景光一愣,激动起来:“真的吗!谢谢老师!”   “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是按照对‘初次尝试演戏’之人的评判标准得出的结论。”笠井高志话音忽得一转,“诸伏君,你明白的吧,排演一出戏剧,说到底最重要的是团队合作,团队嘛,就像木桶,一只木桶的木板有高有低,高木板多当然是好事,但决定水位的只能是最低的木板。如果最低的木板实在太低,就算高板再高,也只能盛一点点水......明明大家都拼尽了全力,最终却只能得来这种结果,不觉得很可惜吗?”   “诶...?”诸伏景光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得惶然起来,“呃、嗯......”   “老实说,老师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下定决心来找你聊聊。”笠井高志忽得伸手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膀,这么一拍,便不松手了,他就这么半揽着自己的学生,凑在后者耳边慢慢地说话,“剧组里的那些年轻人都有在私底下议论着,说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地排练,却总有人在拖后腿,贡献出的表演甚至连建议都不知道该如何给出,如果那位演员承担的是不起眼的配角倒还好,偏偏是需要念出大段台词的核心角色......”   “唉,真是令人苦恼啊!可是大家又怕伤了那位演员的心,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只好一股脑儿来找我聊天。我这个老师也是左右为难,不管怎么说,每个角色都是大家自己努力争取来的,光是想到要劝他们临时更换角色,我心里就难受愧疚得不行。”   诸伏景光被他揽着肩膀,实际上却被无法抗衡的力道死死地压着头。那力道即使换成再怎样不知世事的年轻人,也该知道旁边的男人绝没抱着怎样友善的心思。他垂着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自己的双脚和深色的地面。   在本能的愤怒涌上来之前,大脑已经被另一种悲伤的情绪占据——笹原麻里子当年,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吗?   她为角色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得到的就是这种东西吗?   愤怒于是变成了某种更为悲伤的火焰。在笠井高志的视野里,被他按着头的少年因为刚刚那番话而微微颤抖起来,他海蓝色的猫眼大睁着,死死盯着地面,仔细望去,连瞳孔都在微微缩紧。   这种感觉笠井高志非常熟悉。他早已提前得知诸伏景光的家庭背景,知道这小孩靠着奖学金才能来这上学,即使平时和那些少爷小姐们穿着一样的校服上学,也无法弥补那道残酷的鸿沟。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绝对没有反抗的资本。   没错,这位诸伏君现在一定害怕、恐惧得不行吧?真可惜,过家家时间结束了,你现在面对的才是现实世界——老师也只是在教导你世界的真面目而已,等你进社会了,就知道自己有多么应该好好感谢我了哦?   他微微咧开嘴,依旧凑在诸伏景光耳边低声说:“诸伏君,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老师我啊,可是好心来劝告,希望诸伏君和剧组里的每位同学都能够齐心协力、没有遗憾地度过一段愉快的排练时光。等到明年的校园祭,舞台底下的观众喝彩的时候,他们肯定是在为我们作为一个集体、一个大家庭的努力而鼓掌。”   “诸伏君第一次演戏,还没有体会过吧?想象一下吧——排山倒海的掌声,就像末日的海啸一般扑面而来,相信我,任谁体验过一次那样的快感,都会终生难忘的。”   他说完之后,等待着少年的回复。这几秒内,心情几近狂热,塞满了以权逼人后不断膨胀的满足感,炙热得让大脑都微微发晕。在他参与承担的所有角色中,笠井高志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部分——看着年轻的学生在自己的压迫面前恐惧发抖又不得不乖乖听话,简直能让他爽得飞起来。   诸伏景光颤抖着,很久很久之后嗫嚅着小声说:“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不可以再出演奥非利亚了吗...?”   笠井高志做出怜悯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排练中途请求诸伏君你更改角色,只是,目前出现的问题,实在是有些耽误排练进度了——真的很抱歉,但是诸伏君应该能够理解的吧?为了我们这个团队。”   “我、我的表演,原来这么差劲吗......”诸伏景光死死攥着拳,抬起头,恳求地看着笠井。他的面貌气质中本就带着几分文弱,眉头这样一拧,更是虚弱、惨淡得仿佛摇摇欲坠,“我都不知道...大家都瞒着没有告诉过我......原来我的表现有这么差——难怪导演前辈很少跟我说修改意见......”   笠井高志没想到这么顺利,盯着他,过了两秒露出怜悯的表情:“恐怕导演君也是因为不想伤你的心......”   “原来是这样......”诸伏景光恍惚地说,“非常抱歉,真的万分万分抱歉——我真的没想到给剧组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果然我根本没什么表演的天赋,当时来试镜,也是被朋友拉着一起参加的,没想到真的会选上——”   “不不,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笠井高志说,“我们当时可能错误地评估了诸伏君你的表演能力,不管怎么说,因为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缘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上别人的进度还是有些太勉强了,这段时间你也很辛苦吧?”   “嗯......”诸伏景光仿佛是神游天外般若有若无地回应。过了一会儿,他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磕磕绊绊地说:“但、但是,老师,我真的不能出演奥非利亚了吗?我、我存在的问题,您尽管指出来,我从现在开始改!真的,我会很努力的——我真的很想出演奥非利亚这个角色——”   “......”笠井高志眼看着已经小有成效的说服工作忽然又折戟,不禁沉了沉眼,过了几秒,他还是皱着眉为难地说,“这个、真的不行啊,诸伏君,主要问题在于,我们剩下的排练时间已经不足以让你努力修改了......况且,我也不是说要让诸伏君退出表演,只是从奥非利亚这样的核心角色换成别的台词少一些的角色而已。”   “诸伏君今年高三了吧?如果对演戏感兴趣,大学社团里还有很多机会出演主角哦?况且大学入学考试临近,如果剧组这边压力小一点的话,诸伏君也能有更多时间用来学习——”   他循循善诱着,简直就差把“更换角色对你百利而无一害”这句话揉成团塞进诸伏景光的喉咙里逼他咽下去。之所以选择这样的策略,正是因为他清楚面前这个少年大概是不需威逼只需一点利诱就能被哄骗得乖乖听话的类型。   他知道像这样成绩优异的小孩,最容易盲从的就是老师的话——证据就是,看了那张仿若用来初步筛查容易受骗人员的诈骗电话般的纸条,诸伏景光居然真的按照命令乖乖前来赴约了。   诸伏景光听着听着,仿佛也真的被绕了进去,不知是真信了还是被恐惧打败了,竟晕乎乎地点了点头:“我、我明白了......”   笠井高志大喜:“那么,这件事就说定了?诸伏君的新角色,我找到替换的人选之后就告知你!”   “好、好的。”诸伏景光说,“麻烦您了,笠井老师......”   “真是个好孩子!”笠井高志大大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推搡着将他带出了道具室,“那么我还有事,今天就先这样了,明天见,诸伏君!”   诸伏景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尊敬、又恐惧,也许因为过于难堪,只好飞快弯下腰鞠躬。笠井高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朝外头走去。   直到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诸伏景光才抬起身来。   因愤怒而收紧的一颗心脏缓缓放松了,他沉默着注视空无一人的走廊,贴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刺进掌心的触感让他前所未有地为笹原麻里子的遭遇感同身受。这种无论多么想要挥拳、都不能表露半点的憋闷,笹原麻里子生前已忍受煎熬过数百天。   直到收拾好情绪,他才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靠在走廊墙面上的星野真弓。少女沉默地望着他,表情不见喜怒,也不知看了多久。被她这么看着,就忍不住像是被盯上后勃颈的猎物一般脊背发凉。   诸伏景光却没有在意,他的表情已恢复成了平常的模样。   “星野桑,你还没回去?”   星野真弓只是问:“你们聊完了?”   “嗯。”诸伏景光说,“和我们预期的果然一模一样。”   “这么说,你答应他了?”   “嗯。”   星野真弓没有回话,望着笠井高志离去的方向短暂地看了一眼。随后,她从墙上直起身,和诸伏景光并排往外走去。这么一走,那种被猎手观察般的感觉就不见踪影了。   “刚刚趁着人少,我找那位编剧桑又聊了聊。”   “南桑吗?”   “嗯。大概是最近接触得频繁了些,她对我也没有以前那样设防了。”星野真弓说,“果然,她心里对戏剧社以前出现过的演员突然变动存着相当程度的不满,只是从来没能找到过一个出口。毕竟从表面上来看,每一次都是那些演员自己决定退出、才被后来者顶替的。对南文月来说,那种事就和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偷走然后放上一个假冒伪劣品以次充好没什么区别。想来,剧组里像她这样对戏剧有着追求的元老成员也不在少数吧?”   “这样啊......”诸伏景光喃喃,“星野桑是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吗?”   星野真弓笑了笑。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话音一转:“说起来,那家伙还没忙完?”   “...对哦,这个时间,不管什么会都该开完了吧?”   “不管了——”星野真弓伸长手臂,很迅速地伸了个懒腰,“去会议室门口蹲他好了!” 第306章 第306章   再次醒来时,视线被漆黑所笼罩。   平泽智久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没有急着挣扎,而是快速感受了一遍全身的触感。   手腕被绑在身后了,是粗糙的麻绳,轻易挣脱不开。头上应该带着头套......隐隐有光源照进来,应该是室内。身边感觉不到有其他人的存在,目暮警官和毛利呢?   很快,他就听见这寂静的室内不止一个人呼吸的声音。而那隐隐约约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即使眼睛无法直接看到,也完全无法忽视。   他很确信将自己绑起来的人一定已经发现他醒来了,但却不知为何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平泽智久决定先发制人。他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平缓地说:“袭击警察是重罪,我们今天的行动虽然没有上级授权,但也存在危机预防机制。如果我们无故失踪超过五个小时,警视厅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面前的视野依旧被麻袋笼罩,过了好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突然走近,一股力量从身后袭来,他被人从地上一把拽起,跌跌撞撞地拉到一把椅子上按下。   紧接着,麻袋被整个掀开,室内的光线立刻刺痛了双眼,平泽智久微微眯了眯眼,恢复视线后,立刻快速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也是在这时,身后传来不太确定的微弱呼唤声:“平、平泽君?”   平泽智久扭过头,一眼看见了被以同样头戴麻袋、双手紧缚的方式控制住的另外两位同伴:“毛利君、还有目暮警官,你们醒一醒!”   那两人中,毛利小五郎已经醒来,即使看不清表情,也能感觉他神经紧张,正不停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双手上的麻绳。而目暮警官则正在幽幽转醒,没一会儿,两人便被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以同样的方式拽起来,按在一把椅子上,摘掉头套。   毛利小五郎立刻大口吸了几下新鲜空气,刚恢复视线,便朝平泽智久这边看来:“平泽君,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平泽智久说,“目暮警官呢?”   “我也还好——比起这个,我们现在......”   三人本能观察起四周。   这是座空旷巨大的厂房。和昏迷前他们闯进的那家虽非一模一样,但也实在没太大的区别。   铁锈覆盖的地面和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爬满了虱子,厂房里只有他们头顶上一盏用单薄电线连接的灯泡,任谁也想不到东京都内还存在这么简陋的照明方式。就连他们坐的椅子也轻易就随着重心变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要原地散架成为一摊废铁。   而在这之中,最令人在意的——平泽智久的心缓缓沉入谷底。   他们三人各自被安置的椅子周围,站立着沉默的、身穿黑西装、戴着黑墨镜的男人们。体格高大、站立宛如军姿,隐约暴露在袖口外的手臂上蔓延出复杂狰狞的纹身——是标准的黑设会打手。而这样的打手一眼望去有一二十个,绝不是他们三人可以轻易抗衡的。   是黑流会的人吗?   之前见过的那个外国人又在哪里?   他们之中,谁是领袖?   还没等平泽智久仔细思考,忽然,其中一个男人按了按耳麦,紧接着,在三人警惕的注视下,他径直往厂房大门走去,然后一把拉开了大门。   随着倾斜的光线一起闯入室内的,是被挟持的柴田警官。他被两个黑西装控制着,跌跌撞撞地走到厂房中央,然后一把被按在地上。   直到这时,靠着那唯一一盏灯泡,平泽智久才终于看清他的模样。柴田满脸鲜血,右眼肿起巨大青紫色的淤青,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沾满灰尘和脏乱的血迹——几乎是下意识的,平泽智久计算起那伤势的严重性,按照如今血痕已经几近凝固的这副模样,如果柴田是在他们被敲晕之后立刻遭遇殴打,时间应该还没过去五个小时——   在理智还在高速运转的时候,心灵已经先一步出声:“柴田,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柴田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他双手也和三名警官一样被绑在身后,平泽智久没有得到答复,却听到一阵由身后走来的脚步声,其中一名黑西装男人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来,他也带着耳麦,手上还拿着一只移动电话,正处在拨通状态中,却看不出对面人是谁。   那只手机被怼到了在场资历最老、职衔最高的目暮十三面前。   这情况让人摸不着头脑,平泽智久微微皱起眉。   “もしもし,是目暮警官吗?”   从手机中传出的,竟是先前他们打过照面、如今却不见踪影的外国男人的声音!   目暮十三谨慎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那边那位柴田先生告诉我的。”外国男人的声音里竟含着几分闲散,就好像他是一边穿着浴袍、一边摊在星级酒店的沙发上、一边摇晃着香槟杯在说话,“警官先生,我们之间就不要废话太多了,你不用认得我,我也不需要认得你们,毕竟今天一过,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什么意思?”   外国男人却没说话。只听哗啦啦一片,伴随着塑料袋被翻转过来的、是金属坠落到厂房生锈地面上的碰撞声。这声音十分令人熟悉,因为不久前,他们正是以同样的方式把配枪丢在了地上。   三人立刻看向作出这个举动的黑西装男人,后者已经将塑料袋中的东西通通倒在了地上。   “......”目暮十三的视线从地上的四把手枪缓缓移到移动电话上,他常年戴在头上的帽子在刚刚的波折中已经被迫遗失,不得已在昏暗的灯光下暴露出半秃的头皮和狰狞的陈年伤疤来,那伤疤不显狼狈,反而在此刻、和他沉沉的双眼一起显出几分凶狠,“你想要做什么?”   “柴田警官偷走警视厅的樱花转轮手枪打算卖给不法组织,却被目暮警官你们三人发现,一路追击到了这里。情急之下,你们之间发生了暴力冲突——枪支走火,最终四名警察全部死亡。这附近人烟稀少,直到第二天才有偶然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尸体。因为证据清晰、又涉及警察渎职的丑闻,所以最终警视厅没有过多搜查就草草结案了......”电话里的声音似乎笑了,“你们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目暮十三不敢置信地缩紧双瞳:“——开什么玩笑?”   毛利小五郎也忍不住挣动起来:“什么意思,你们是要杀人灭口吗!”   平泽智久则在外国男人说话的半当中就缓缓抿紧唇角。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本以为把他们费尽心思带到这里是有什么目的,结果最后是最简单粗暴的杀人灭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外国男人的脸?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几个知道卡戎案发现场存在过一把樱花转轮手枪的缘故......   那个男人恐怕是黑流会乃至卡戎背后更加上级的成员,那张外国人的脸和诡异的气质也是佐证之一,如果是这样,即使他们今天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恐怕也会有警察里的人替他们打点干净。这些人绝对不惧怕警察和法律的力量,换句话说,他们三人手里已经完全没有交涉的筹码了——   他移动视线,缓缓看向依旧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看不清表情的柴田。   其他事先按下不提,听电话里声音的意思,是准备使用他们原本的配枪来杀人灭口,看来是指望他们自己扣动扳机互相残杀。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况,虽然有周围这一二十个打手胁迫,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直接冲上去拼一把——四个警察,对二十个人,虽然希望渺茫,但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既然如此,反正都要灭口,倒不如直接让手下戴着手套把他们挨个击毙就好了,反正只要弹道能跟他们的配枪匹配就行,还免得因为肢体冲突留下更多证据。可问题在于那个男人显然不打算这么做,的确,如果他们真能如此听话、仿佛机械人偶般彼此之间殊死搏斗然后死去,即使是最顶尖的法医来了也只能看出自相残杀的结果,可谓是最完美、最省事的犯罪。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对他们会自相残杀有着绝对自信。   为什么?   ——是因为柴田?   “我们是绝对不可能自相残杀的,就算只剩一口气,我的拳头也只会落在你们这些家伙身上!”毛利小五郎咬紧牙关,双手不停地挣动着身后的麻绳,额间冒出细密的汗渍,“想让我们死在这里,休想!”   然而,电话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对面似乎已经把他们当做了现在进行时的尸体,已经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身后的麻绳就被割断了。毛利小五郎立刻跳起来,挥拳就要揍向身边的黑西装打手。   可还没等那拳头落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等等!”   毛利动作瞬间僵住。他回过头,就见平泽智久从椅子上站起,挥手挡在目暮十三身前,而他们面前的,是已经缓缓举起枪的柴田——他留着寸头,右边眉毛有道明显的断裂,像是旧伤留下的痕迹,这么一看,是出乎意料十分凶悍、挺适合当警察的面相,可平时却因为气质和性格而看着憨厚老实,以至于没人会感到害怕。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此时此刻,被伤口覆盖的脸上,那份阴沉再也无法被掩盖,令人恐惧的冷意在昏暗中弥漫开来。   刚刚出声的平泽智久沉着眼,一字一句地说:“柴田,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柴田笑了。这么一笑,反倒像是放下了诸多束缚似地平静道:“不多,也就是我妻女这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和她们永远能有着落的人生而已。”   “即使你再也看不到了?”   “我不在乎。”   “那种人许诺给你的东西,真的存在什么信誉吗?”   “至少比相信你们这些警察会替我料理后事要靠谱吧!”柴田高声道,“你们可是沦落到这里,马上就要死了,你们的保证难道比他更可信吗?更何况,就算警视厅真的愿意照顾我的家人,也绝对不可能给得比这些人多!”   “那是因为这些人能够开出的条件、是靠踩着千千万万像你和你妻女那样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的尸体压榨出来的!”平泽智久也拉高了声音,“你以为这样做她们就能获得幸福吗?原本平静的生活里,突然被通知你的死讯,还是这样不光彩的死法——面对这样的噩耗,她们难道会感到幸福吗?”   “——可就算我不这样做,事情又有什么区别!”柴田无法克制地高声吼道,“就算我不去死,也要去坐牢,要背负不光彩的罪名,被家人看到最丑陋的模样,所以那种幸福早就已经结束了!从最初的最初、被上司逼迫着、在搜查中毁掉一个不起眼的小罪证开始......就算那时候根本就一无所知,我的、我的人生,也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完蛋了啊!”   “......”平泽智久抿紧唇,没有说话。他完全无视了指在自己面前的枪口,只是死死盯着柴田的眼睛。后者握枪的手在颤抖,却迟迟无法扣下扳机。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平泽智久缓缓攥紧拳头。   十、九、八、七——   “柴田君。”他忽然说,“也许事情的确是只能走到这一步了。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大概就是这样吧。”   六、五、四——   “但是,你信不信?”平泽智久平静地看着柴田的眼睛,“就算已经做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错事,这个世界上也还是会留给你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去选择一条更好的路。”   柴田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神情:“怎么可能呢?”   三、二、一、   零。   “怎么不可能?”平泽智久笑了,“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第307章 第307章   轰!   从不知名处传来的巨响震彻了大地,如同地狱般的、无论是谁也无法想象的画面上演了——巨大的武装冲锋车破墙而入,厂房的四分之一面墙顷刻间四分五裂,仿佛是天国降临的光线倾泻而下,在弥漫的灰尘和砖瓦碎片里,冲锋枪的声音轰鸣起来。   ——那不过是警告威慑似的子弹统统落在厂房屋顶,枪声却在混乱里瞬间点燃了恐惧,面对现代火力束手无策的黑设会打手们吼叫着、大喊着四散奔走,匆忙之中有人掏出手枪,有人却扭头逃窜。   站在最中间的三个人——刚刚还被束缚双手的三名警官们瞪大了眼睛,还没弄清这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平泽智久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还愣着干什么?捡起你们的配枪上车啊!”   那辆不管不顾把厂房撞出一个大洞的武装冲锋车已经一路碾到了他们面前,脚下到处都是散乱非常的污泥碎砖,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眼冒金星。   柴田只感觉自己被人拽着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等回过神来时,四个人已经完完本本、全须全尾地坐在武装冲锋车的皮质座位上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着,只见到前面那司机一手握着一把冲锋枪——似乎是SAT会用的型号——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拉操纵杆,一踩油门,行云流水地原路退出厂房。   在空旷的柏油路面上甩出一个潇洒的刹车漂移后,武装冲锋车就这么冲上了大马路,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全速往市区开了过去。   等开出了快好几分钟,周遭环境也终于没那么人烟稀少后,几个警察才惊魂未定地长出一口气。上一秒还面临着死相残杀的紧迫局面,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下一秒就如此轻易地逃出生天,简直让人惊觉生死是如此一念之间就可转换的事情。   目暮警官按捺不住地对平泽智久惊叹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平泽君,你什么时候偷偷联系了援军吗?他们不是把我们身上所有对外联络的设备都卸掉了吗?你到底是怎么——”   “联系?我没有联系任何人。”平泽智久坐在他对面摇摇头,“只不过,因为不太放心今天的行动,从一开始我就有拜托朋友在外面照看着我们。发现我们被打晕带走了,他肯定也会第一时间跟上去的。”   “也就是说,你一直知道会有人来救我们?”   “是呀。”平泽智久转过头看向还在呆愣着的柴田警官,“所以我说,事情总会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的——即使是在这种不管怎么看我们几个今天都要一起死在那个鬼地方的情况下。”   “不可思议......”毛利小五郎喃喃,“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平泽君,你的朋友是SAT的成员吗?这样的车居然可以说开就开出来......”   “确实,这位司机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果断的救援——”目暮警官说着,就要站起来,朝离后座有些距离的驾驶座走去。   那司机就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冲锋枪已经被放下了,他两只手都老老实实地握着方向盘,因为戴着鸭舌帽,加上后视镜的角度刁钻,所以看不清面容。   平泽智久抽了抽眉毛,有些尴尬地站起来拦住目暮十三:“那、那个,具体是谁这种事,咱们就——”   “不,这可是天大的恩人,我必须得知道是谁才行。”目暮警官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他的话,无论是我、还是毛利、柴田,都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去见到家人了,平泽君,你和他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平时总是戴着帽子的胖胖的目暮警官,此时此刻丢了帽子、露出不太美观的秃顶来,虽然看起来颇有些喜剧效果,但此时此刻,配着他脸上严肃认真的神色,反倒显出一种直击人心的感性来。   平泽智久知道,那是只有像他这样、真正在警视厅十年如一日地为这个国家的公民服务的警察身上才会显露出的赤诚和纯粹。   但是,即使是这样......平泽智久在心里苦笑,即使是这样,这个人的身份也不太方便在你们面前暴露啊!   忽然,驾驶座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救命恩人什么的我可不敢当啊。”   平泽智久一愣,目暮警官则上前一步道:“请问您到底是——”   轰一声,武装冲锋车停下了。车上已经站起来的几人连忙稳了稳身形,再抬头看窗外时,便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片露天停车场。刚刚昏迷期间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天空已经昏沉下来,远处的白云下染着斜阳。   车门开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司机跳下了车,紧接着,目暮十三感觉到后座车厢的滑动门被一把拉开,戴着鸭舌帽、嘴角叼着根烟的司机出现在几人面前。   “到这里应该够安全了,我看你们就在路边打辆出租车、直接回家吃饭去吧。”   司机的声音还是像刚刚那样懒懒散散,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根本习以为常。   目暮十三却愣住了。   不光是他,毛利小五郎和柴田也愣住了。   与刚刚背对着的视角不同,此时此刻,这位司机是正正经经面对着他们,且因为车身和地面的高度差而站得比他们稍低一些,再加上他根本没有刻意压低鸭舌帽,以至于那张脸上的五官完完本本地暴露在了几位警察面前。   灰色头发,脸上有刀疤,三四十岁,眉骨深邃,能看出隐约混血的痕迹。   不知是谁第一个喃喃:“是那个出现在卡戎的男人......”   “通、通缉犯!”   平泽智久啪得一掌捂住了脸,第一次感到人生是如此艰难。   .   “诶——昨天是你的生日?!”诸伏景光一脸震惊地盯着星野真弓,“真的假的,你怎么什么也没说!”   “这个嘛。”星野真弓心虚地挠挠脸颊,“其实、就连我本人,也是到了昨天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的......”   “然后就一时兴起跑去买酒,”降谷零虚虚地看她,“结果被玻璃片——”   星野真弓看也不看抬手用一根薯条堵住了他的嘴。她用的甚至还是贴着绷带的那只手,此时此刻,至少在表面上,那只昨天还鲜血淋漓的手已经一点血痕也没有了。   “本来每天过的日子、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久而久之就连记住新的一天到底是九月还是十月、到底是九号还是十号也没什么必要了。所以特殊的日子到来的时候,也只能当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匆匆忙忙地做出应对。”星野真弓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及时看日历果然很重要。”   “不、重点不是这个吧......”诸伏景光被她到处开火车的逻辑也弄出了半月眼,“也就是说,你现在正式、合法合规地,是一个成年人了?”   “嗯。”星野真弓说着,就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件给他们看。   此时此刻,他们正并排坐在学校附近的M记里,面前摆着大份薯条和三个汉堡。终于等到降谷零之后天色早就暗下去了,斜阳反射在吧台前的落地玻璃上,就像一团橙色的棉花糖。   见她掏出证件,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一黑一金的两个脑袋果然立刻凑了过去,那张住民基本台帐卡*上果然写着“平成七年10月7日生”的字样,旁边还附着星野真弓的证件照,白色背景前的少女黑发比现在稍短些,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眼睛倒是一模一样。   “搬来东京后新换的卡,喏,连膜都没撕。我没骗你们吧?”   “的确......不过,真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诸伏景光说,“星野桑原来是在冬天诞生的孩子,气质就和诞生的季节一样呢。”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不过,平时真的根本感觉不出来星野桑其实要比我们小上一岁啊。”   星野真弓抽了抽嘴角:“......你们该不会突然要开始自称学长了吧?”   “哈哈哈,那倒不至于。”诸伏景光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已经跟我们是同年级的学生了啊。”   星野真弓收起证件,闻言一抬眼:“说到年龄,你们也是一样。平时根本感觉不出来你们这两个家伙已经成年了,明明根本还和小孩子一样。”   降谷零大惊:“我们哪里有跟小孩子一样?!我和Hiro还不够成熟吗?”   “就是这种诡异的胜负欲最小孩吧!”星野真弓边咬着水杯的吸管边含糊不清地说,“说起来,你们是平成六年生人吧?”   “嗯。”   “几月份?”   “10月。10月28日*。跟星野桑没差几天。”诸伏景光说着,下意识看了降谷零一眼。   “那不就是三周后?”   “嗯。”   “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诸伏景光说,“其实还没想好呢。”   星野真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向还没说话的降谷零,后者毫不避讳地直接道,“其实我只知道年份,不知道具体的日期......但是身份证件上是5月5日。当时孤儿院的院长让我在被遗弃在门口的日子和儿童节里选一个,我选了儿童节。”   “是儿童节也是男孩节啊,倒是吉利的好日子......”星野真弓眨了眨眼,“等等,如果是5月5日的话,你这家伙不就已经——”   “是啊。我已经十九岁了。”降谷零说,“上半年就过完生日了。”   星野真弓不说话了。她瞪着降谷零,像落败的斗鸡一般气呼呼的,被她注视的少年愣了两秒,不敢置信地说:“不会吧,说我像小孩子,自己却因为这种事情生起气来吗?!”   “谁生气了?”星野真弓说,“只不过原本以为我过完生日后就跟你同岁了,结果搞半天还是要差一岁。你这家伙到底凭什么老要压人一头?居然还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   “我哪里有老是压你一头,充其量也就数学这种优势学科比较十拿九稳而已,而且所谓‘最年长’换句话说不就是‘最老的’吗?”   “你不要跟我提数学,提到数学我就来气。我告诉你降谷零,下次模拟考你等着吧,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你轻轻松松就又是第一名的。”   “干嘛突然搞这种宣战发言,我的数学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明明你其他学科都比我强吧!”   气氛突然沉默了。   星野真弓紧紧盯着降谷零的眼睛,后者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几秒之后,少女笑了。她仿佛心情很好地回过头,继续趴在桌子上咬着吸管喝水,没多久就传来嘶嘶的吸管吸到底的声音。   降谷零转过头,对着诸伏景光小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诸伏景光也小声道:“可能是因为你承认她‘其他学科都比你强’所以突然很开心。你也知道,她学习那么努力......”   “......”降谷零眉毛一抽,“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啊?”   这时候,星野真弓松开吸管,敲了敲桌子,把两人的注意力又吸引回去:“回到刚刚的话题,既然三周后就是诸伏君的生日,干脆计划点什么吧?”   “诶?”诸伏景光一愣,“星野桑居然会说出这样的提议,感觉好不可思议。”   “......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都已经看过身份证了,至少应该相信我也是普通人类了吧?”   “是的,而且是成年人类。”降谷零故意揶揄,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嘴里又被星野真弓塞了一根薯条。   后者一本正经地看着诸伏景光:“总之,你真的什么想法也没有?”   “倒也不是什么想法也没有......”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会儿,“其实,有在考虑要不要和兄长见个面。但叔叔婶婶那边会不会有其他安排,我也不知道。”   星野真弓一愣:“兄长?”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提及自己除了叔叔婶婶以外的家人,亲和温柔的竹本夫妇显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但少年从未对此有过过多解释。虽然她猜到这种情况大概意味着诸伏家存有某种隐情,说不定跟她和降谷零的情况没什么太大区别,但也从未试图过多探究。   归根结底,那是诸伏景光的个人隐私,如果他不愿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从他嘴里把这些信息撬出来。   “嗯。我们的父母在我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我被叔叔婶婶收养后就搬来了东京,但兄长一直在长野那边生活。”诸伏景光并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前几年倒是在东京这边上大学,不过现在已经毕业回去了。”   降谷零补充道:“Hiro的哥哥之前在东大读法学,现在在当刑警。”   “刑警啊......”星野真弓说,“不过,那样的话,你岂不得去长野一趟才能和他见面?”   “是这样没错。”诸伏景光说,“所以才有些犹豫,因为一来一回就是一天的时间,如果去见兄长,就没办法和叔叔婶婶一起过生日,更没法和你们一起......”   他说到这里,像是由己及人地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星野真弓:“说起来,星野桑过生日,不需要回去见见家人吗?毕竟是成年的生日吧?”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对他笑了笑:“没有那种必要。从这里去一趟大阪实在太麻烦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恋家的性格。”   她顿了顿:“而且我也不再管那里叫家了。”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有些后悔提及这个话题。这时候,降谷零忽然说:“不管生日当天具体是什么安排,反正前后几天我们可以一起庆祝一下吧?买个蛋糕、去哪里逛逛什么的。”   诸伏景光一愣:“确实可以......”   星野真弓:“那就这样定了?”   “好。”诸伏景光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既然要给我庆祝生日,那也应该一起给星野桑庆祝一下吧?”   星野真弓一愣:“我?”   “嗯。”诸伏景光笑着,伸手拢了拢面前散落在托盘垫纸上的大份薯条,将其聚拢成一座薯条小山后,从中找出一根异常坚挺的薯条,沾了沾蕃茄酱,然后插在小山的最顶上。   打眼看去,虽然美感堪忧、实在无厘头,但的确能分辨出插在最上面的薯条代表蜡烛,而下面的是蛋糕。   “啊、果然很简陋啊......”诸伏景光端详着这座薯条蛋糕,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去隔壁甜品店买上蛋糕好了?”   星野真弓却说:“没事,就这个吧。”   她望着面前滑稽的薯条小山,半晌对少年笑了笑:“反正我也不爱吃蛋糕。”   于是,在这一天的夕阳下、一家普通的M记里、非常随便以至于有些诡异的生日蛋糕面前,最为传统的生日庆祝仪式毫无预兆地开始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的生日歌,星野真弓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双手交握,闭上眼睛许愿。   虽然耳边回荡着生日歌,但这几秒几乎是静默的。短暂的黑暗中,她有一刻大脑放空,什么也没想,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无限安宁的绿地,她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从未去过类似的地方,可那意象在脑海中残存了很久很久。   紧接着,她又想起母亲的眼睛,既不是蓝也不是黑,而是漂亮的浅灰色,阳光下就像一颗透亮的琉璃珠,她从未见过那双眼睛流下泪水,仔细想来,神宫司枫从不哭泣。   又是几个混乱的意象。枫叶、弓弦和宅院的模糊投影一闪而逝,直到最后,画面竟然定格在了昨天夜晚的711、由店内暖黄色顶灯投下的氤氲里。然后是啤酒瓶、关东煮、芝士蛋糕、玻璃碎片——血,疼痛,谎言。   “我会帮你的。我会把你的事当成我自己的事去努力。”   “你怎么可以轻易做出这种许诺呢?”   “我在乎的只有Zero......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星野真弓睁开眼。   “许了什么愿?”金色的脑袋凑到她跟前,降谷零灰蓝色的眼睛因为店内顶光而亮晶晶,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狗。   星野真弓沉默着和他对视,又望向面前的薯条蛋糕——那根被当作蜡烛的薯条的确坚硬非常,此时此刻依然傲然挺立在山顶,等着她着手采摘。   好一会儿,她伸出手,将那根薯条塞进嘴里,一边任由话音变得模糊一边说:“没许什么特别的愿望,就是身体健康、学业顺利什么的。”   “诶?就这么简单?”   “再多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吧......”降谷零说,“其实我刚刚也偷偷许了愿。”   “明明还在一边唱着生日歌?”   “嗯。”降谷零说,“我的愿望是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她没有办法再继续注视着降谷零的眼睛了。好一会儿之后,她伸出手,又拾起一根薯条,沾了沾番茄酱,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做完这一切后,她抬起头,望向玻璃窗外远方的斜阳:“谢谢你。我也希望你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第308章 第308章   斜阳渐暗的日光下,司机的脸完完本本地暴露在了四名警察面前。   空气一时陷入诡异的死寂。   想来,即使是像目暮十三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也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被监控摄像头明确拍下、闯入卡戎疑似造成数十人死亡的通缉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并且还开着一辆特警武装冲锋车、拿着警用管制武器,闯进不法分子控制的厂房,把四个警察从囹圄中顺利解救了出来。   ——甚至,目暮还记得刚刚和平泽智久的对话、知道是平泽智久联络这个司机来解救他们:换句话说,这个通缉犯疑似和警方内部也存在某种关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直口快的毛利小五郎已经把他的内心想法直接说了出来,“平、平泽君,你为什么会认识他......不,这家伙到底是谁?”   他的问题无人能答,毛利没得到回应,又惶然地看向上司:“警部,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就地逮捕?   这个问题目暮十三同样也在思考。这里有四个警察,而司机只是孤身一人,虽然他持有冲锋枪这种武器,但眼疾手快一些把他控制住倒也不难......问题是,把他抓住之后,事情难道真的就能解决了吗?卡戎的案子,难道真的就告破了吗?这个男人,真的会是问题的关键吗?   目暮十三已隐约察觉到,事情的真相已经远没有他们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个时候,司机却笑了:“我不过是应我这位朋友的请求,来这里照看一下你们的人身安全而已。逮捕什么的就饶过我吧。”   的确,司机看起来既没有使用暴力的意图,也不像无法沟通的精神错乱者,甚至相反,他的态度是平和、从容的。   目暮十三谨慎地开口:“虽然很感谢你的搭救,但是......作为相关案件侦查组的一员,我还是必须要求你解释一下目前的状况——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在那个夜晚出现在卡戎?”   司机张了张口,还没说话,目暮十三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他一愣,才意识到那是平泽智久。   这位年轻人像是已经消化接受了目前的状况,一半无奈、一半严肃地说:“那个、警部。要不让他先上来吧?这样开着车门说话,保不齐被谁听见......可以解释的部分,我会向您解释的。”   目暮十三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于是司机很听话地一迈步进了车厢。这辆武装冲锋车的车身空间很大,座位也不像普通轿车一样前后两排,而是相对而坐的六个席位,想来平时是搭载全副武装、手抱冲锋枪的SAT特警的。司机一进来,便坐在了背靠驾驶席的位置上,乍看之下简直就是马上要遭受三堂会审的可怜犯人。   但是他大马金刀往那一瘫,看起来十分无所谓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临到快点燃才想起来问:“抽根烟,不介意吧?”   目暮十三:“......请便。”   于是火光一闪而过。司机叼着烟,视线穿过烟雾,落在右手边的平泽智久脸上。后者的神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眼睛也依旧冷静,想来,他也提前预演过如今的情况。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他的计划?   “警部、毛利君,还有柴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谁也不能告诉的秘密。”平泽智久说,“这不是戏言,而是认真的要求。‘谁也不能告诉’的意思是,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到死也要保守的秘密。今天结束后,恐怕也会有特定负责相关协议的工作人员来找到你们吧。不过,保密协议的约束力不只源于法律,更源于后果。虽然签署之后你们的生活也不会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但如果违背它的话,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无论是来自法律的惩罚,还是来自暗处的威胁。”   他顿了顿:“我希望我的解释足够清晰。”   的确是足够清晰的解释。并且,在刚刚就已经经历过一节别开生面的生动教育课的前提下,所谓“暗处的威胁”更是已经深入人心。   只是因为看到某个人的脸、知道某条线索存在的问题就容易遭致被杀害灭口的下场,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光天化日下的法治社会,简直是几名警察做梦也无法想象的事情。正因为没法用想象力缝合它,这种来自真实的冲击反而比任何事都要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目暮十三点头严肃道:“我会保守好秘密的。”   另外两人也点点头。   平泽智久笑了笑。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按照警察厅去年的统计数据,截止到2011年末,日本全国的暴力团成员数大概有七万零三百人,比前年减少了八千多人,这个数据自从92年实施暴力团对策法以来是又一个新低。在这有限的七万多名成员里,还有不少是50岁以上的老龄化成员,也就是说,暴力团对新一代年轻人的吸引力已经越来越低了。”   “看起来是挺不错的数据吧?但如果对比另一些数据就有些奇怪了。”   “进入千禧年后,治安管控越发加强、刑侦技术也越来越发达,自从02年的峰值之后,从03年开始犯罪率就开始呈现持续下降的趋势。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占刑事案件中半数以上的盗窃案的数量每年在减少,也就是说,是轻罪范围内的刑事案件正在减少。”   “但是与此相反的,是施暴、杀人、走私、管制武器贩卖之类的案件发生率却居高不下,各种连环杀人案件频发,劫持人质、爆炸事件、毒品贩卖居然也屡见不鲜,整个东京,仿佛人人都能从某种渠道弄到枪支弹药,然后肆意开枪杀人——明明这是一个枪支管制国家,明明长期以来我们给国际社会留下的印象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各位刑警应该也能感受到,杀人案件有时居然能比入室抢劫还要常见......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毛利小五郎喃喃,“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是因为我在搜查一课工作才会更常听说杀人案件......”   “这样的数据,再结合最有可能参与类似事件的暴力团成员连年减少的数据,不管怎么看都让人升起疑惑: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这个结果?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降低这些案件的犯罪率?”平泽智久说,“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一些行动派已经做出了不少尝试。虽然个中过程无法说明,但最终,第三个问题应运而生:在警察中、在官僚中、在政治家中、在权贵阶层中,是不是存在一些人,他们不希望看到这些案件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和这些事件存在某种利益关联。‘犯罪率’这种东西,看上去像是除了罪犯以外的任何人都想要降低的东西吧?政客需要选票,所以向选民承诺自己一定会降低犯罪率;警察和官僚需要保住饭碗、完成业绩指标,所以在工作中也尽职尽责地试图控制犯罪率;权贵阶层大多深谙经济学原理,知道一个社会的犯罪率虽不可能为零,但也不能太高,因为犯罪率过高意味着社会动荡、政权不稳定,到那种地步的话,恐怕谁也捞不着好处,反而要承担权力洗牌的风险。而平民百姓的诉求更加简单:谁也不希望自己成为走夜路需要担惊受怕的人。所以,按理来说,谁也不会想看到犯罪率上升。”   “但是,你们同样听说过那句话吧?‘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危险。’人类的欲望可以变得那么诚实,任何道义廉耻都无法与之抗衡,善良的人也许很多,却很少能赢。”   “可是——那种利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啊。是从哪里来的呢?”平泽智久轻叹,“腐败?枪支走私?毒品贩卖?无论哪一件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插手的案件,许多甚至连一般刑警也无法接触。但是,许许多多人的人生却确确实实被影响到了。像柴田君你这样的情况,也许在整个日本都屡见不鲜。只是因为在老实本分做着自己的份内工作,就不知不觉被卷入了终其一生也难以理解的惊天黑幕里,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幸运的人也有,但由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结局却更加常见,这种结局又是凭什么?——我们可以为此做点什么?”   一直有些怔愣地柴田张了张口,良久,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总之,有一部分人决定做点什么。也许不局限在警察里,政客、官僚、有能力的普通人中也有人萌生类似的想法。可是,产生想法是容易,真要行动起来却十分困难。只有少数人最终将其付诸实际了。”平泽智久顿了顿,“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这种‘实际’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   “嗯。这位司机、或者说,通缉犯先生,是警察厅登记在册的特别行动人员之一,按照更直接一点的说法,应该叫做‘非官方行动人员’。也就是说,虽然听从警察厅的命令行动,但无论出了什么问题,警察厅都绝不会承认他是这个系统的一份子。”平泽智久说,“而我也是这种‘实际’的一部分。甚至连整个发生在卡戎的爆炸事件、由此组建的搜查组、你们正在追击的对象,都可以说是这种‘实际’的一部分。它最终的目的,是让我们得以开始着手铲除一些早应当被铲除、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很少有人对其产生威胁的目标。”   “比如、黑流会?”   “也许吧。”   “这些部分我都能理解,但是......”目暮十三沉了沉眼,“你到现在也没有解释过,所谓权贵阶层和‘犯罪率’、刑事案件、枪支走私之类的东西,二者之间存在的利益链条到底是什么?我们在对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抱歉,即使是我或者我的上司,也还没有彻底弄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平泽智久摇摇头,“我所能给出的信息是,目暮警官,我们和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和你们想要看到的结果也并没有太大区别,如果说存在什么区别,也只关乎手段、原则、具体的行动。”   “今天的事情结束后,为了不让你们遭受更多威胁和危险,我们这边也会采取一些措施。无论如何,你们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继续调查和卡戎、和黑流会相关的案件信息,追击任何你们应当追击的罪犯。就算事情出现一些变动,只要维持本心、尽忠职守,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样的角色在许多人的宏伟计划里常常被忽略,但在我看来,你们反而是最重要的人之一。做英雄也许很难,但做普通人更不容易。这个世界总要有人选择去做那些归属于坚守、忍耐、维护常理和道德边界的事情,那是社会契约得以立足的根基。”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这些话也许由我来说会有些奇怪吧,但希望这份心情能够传达到。”   “......”目暮十三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之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沉沉地说,“我明白了。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之所以选择接受这些话,不是因为你口中所说、‘试图作出某种应对’的大人物们,而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看起来真的认真思考过自己所在做的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也的确从中获得了成就和满足感。而我相信你的判断。”目暮十三说,“相对应的,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变得迷茫痛苦,也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这个承诺的。”   平泽智久愣了愣,苦笑道:“不要把我的幸福看得那么重要啊......”   他话音刚落,坐在身边的毛利小五郎就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用往常那样不太着调、又莫名透着一股江湖义气的语气说:“你在说什么呢?你的幸福当然很重要吧!所有人的幸福都很重要啊!平泽君,我是不太明白你刚刚说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我觉得你这家伙脑子聪明、做事果断、人也不赖,总之十分靠谱,所以我愿意相信你,绝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大道理,可不要误会了啊。”   “......”平泽智久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叹了口气,“真是败给你们了。明明理论上来说,这次的搜查结束之后,我就要回到警察厅做回本职工作,之后和你们说不定连面也见不上几回,但你们这么一搞,还让我以后怎么扮演那种半生不熟的普通同事啊?”   “什么?你这家伙居然打算跟我们装不认识!太过分了吧!”   “啊哈哈、对不起......但我也没有说要装作不认识......”   “不管怎么说,我们好歹也生死与共了一回吧?虽然最后根本连皮外伤也没受。”   “不、柴田君受了挺凄惨的伤......”   “啊,是哦。”   这诡异的、不知为何参杂某种喜剧感的对话眼看就要继续持续下去,坐在最前头的司机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他一根烟抽到了底,也不知是在哪里碾灭的,懒洋洋地打断对话说:“总之没我什么事了吧?你们可以下车了吗?我还要把这辆车还回去。”   室内顿时又安静下来。目暮十三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压压帽檐,临到头却又想起自己的帽子已经丢了,只好尴尬地放下手,开口道:“总之,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当做今天没有见过这位...司机先生,然后照常对他进行追踪调查?”   “嗯。是这样没错。”平泽智久说,“不让你们抓到是这家伙的职责和工作,所以请尽情施展就好。”   “......我果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到底是怎么在布满监控摄像头和巡逻交番的现代大都市里藏匿那么久的?”   “就是因为能够做到这种事,所以才由他来胜任这项工作嘛。”   “好吧。我明白了。”   目暮十三站起来,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对那司机鞠了一躬:“无论如何,感谢您今天出手搭救。”   他这么一谢,反倒使得司机嚣张的坐姿有点不自在起来。后者沉默了一会儿,收起翘起来的腿,学着日本人的样子双手撑在大腿上,低了低头:“分内之事而已。”   于是,这便是目暮十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上江洲诚一郎见面的全部经过了。   五分钟后,几人站在路边,招手打来一辆出租车。在他们身后,那辆武装冲锋车、连带着戴鸭舌帽的神秘司机本人,都已经在斜阳下再次人间蒸发。   等他再一次见到上江洲的那张脸,就已经是好几年后,后者的死讯传播开来之时。 第309章 第309章   “咳嗯,那个、笠井老师有话要说,麻烦大家先放一下手头的事情。”   第三天,姓川崎的棕发舞台监督在排练开始前拍手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她在戏剧社内的职责虽是舞台监督,但在这个剧组里其实承担的主要是后勤统筹的职责。如果放在运动社团里,大概可被称之为社团经理。   星野真弓同两位友人一同站在人群里。她沉默的视线巡向周遭人群——大多学生不明所以,但依旧奉人气不错、性格热心的川崎学姐之感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还有一些人隐在人群里,并不觉得会有特别的事发生,所以依旧埋头做着自己的事。   另一些人则面露期待。   十分隐晦、但因年纪过轻、还不懂得如何天衣无缝地遮掩的期待。   她收回视线,将那几张脸记在心底。   “是这样的,同学们,虽然有些突然,但是从今天开始,剧组会出现一些人员调动。”笠井高志声音不大,视线缓缓地扫过整个房间内的青少年们,“原定出演奥非利亚一角的诸伏君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决定放弃该角色,由原定饰演吉尔登斯吞的岩永君接替,之后诸伏君会改而承担吉尔登斯吞一角。”   星野真弓感觉到站在身边诸伏景光——十分具有演员敬业精神地——在被叫到名字时颤了颤,她余光撇去,少年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诸伏君,岩永君,这个安排没问题吧?”笠井高志向两人征询道。   任谁都能看出涉及角色更改的几人肯定早在私下达成过共识。学生们窃窃私语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诸伏景光和那位岩永君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笠井老师,请问——”   星野真弓向声音来源望去。那是南文月。这位编剧今天编了漂亮的双麻花辫发型,金边眼镜下绿色的双眸透露出隐约几分疑色。   南文月一向是温温和和、不与任何人起冲突的性格,因为一心埋头创作的关系,也很少会有人想要与她起冲突。因此,即使是态度强硬起来的时候,也难以使他人感到害怕。   “排练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现在更换角色,是不是有些突然呢?”南文月依旧用着敬语道,“剧组的大家都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来调整适应,包括走位编排......”   “这些因素我也有考虑过。”笠井高志不等她说完便道,“但是,两位同学都表达了强烈地想要更换角色的意愿。更何况,虽然排练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但离正式演出却还有整整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足够大家适应新的编排了吧?”   “但是......”   “南桑自己不也偶尔会突然修改剧本吗?”笠井高志神色平缓地看着她,“你突然说要修改台词的时候,大家也没有因为‘已经照着原版排练一个月了’而拒绝吧。”   一句话便把南文月难得表达异见的勇气堵了回去。   她抿着唇沉默下来,笠井高志满意地笑了笑,他最后环视一圈排练室道:“那么,角色的事就这么定了。大家继续排练吧。”   经过刚刚这么一遭,人群中的质疑声也被说服了。顶替了奥非利亚一角的岩永同学——他是个瘦高、刺猬头的男生——十分主动地走到导演身边,和他讨论起排练事宜。   星野真弓依旧望着沉默的南文月,少女似乎感到十分疲惫,摘下金边眼镜揉了揉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再戴上时,她竟转动视线,朝这里看来。   星野真弓一愣。   再收回视线已经来不及了。太过放肆地观察打量别人,有时的确会碰上这种不慎被抓包的情况。   南文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脚走来。   .   “星野桑早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吗?”   她们并排抱膝靠在排练室角落时,房间最中心正在排演奥非利亚第一次出场的片段——第一幕第三场,奥非利亚和兄长雷尔提、父亲波洛涅斯的对话。   由于临时更换了角色,首要事项当然是排演涉及相关角色的几幕戏,在确定走位、台词都没问题之后再继续之前的进度。   于是,星野真弓便短暂无事可干了。   也不知姓岩永的那位少年是否提前熟背了台词,竟能一上来就脱稿对戏。不过到底是第一次排练,对面又是老早重复排演过相关戏份好几遍的演员,难免有些磕磕绊绊。   她收回视线,直到这时才回答南文月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问过我吧。‘我千辛万苦挑选的演员,有人却不想让他饰演他本该饰演的角色,那种时候要怎么办呢?’然后昨天,又特意提到了相关的话题......”南文月低垂着眼揉捏着短裙的衬线,“那时为什么要这么问呢?简直就好像星野桑提前知道些什么——”   星野真弓垂了垂眼,目之所及是怀中布满圈划的剧本。   再隐瞒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团结能够团结的一切力量,她短暂考虑了几秒各方利益和立场,便道:“去年学园祭,高中二年级《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组的原定女主角——笹原麻里子后来自杀了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南文月瞳孔一缩。   “看你的表情,应当多少知道一些内情?”   “......”   “我倒是没有什么隐瞒的意图,南桑。我斗胆猜测去年的那个剧组,你也在其中承担着一定职务,笹原麻里子突然放弃朱丽叶一角时,你想必也像刚刚一样提出过质疑。但这些质疑最终都被软绵绵地挡下来了,也许是因为你那时也只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上头有其他更有话事权的三年级学生压着,又或者有其他原因存在,这不重要。”星野真弓说,“只是,到了今年,你自己也成为了大前辈,同样的事情却还是发生了,而你的意见却依旧不算数......面对这种现实,会觉得很不甘心吧?”   “......”南文月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   “不甘心就足够了。”星野真弓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记住这份不甘心,在有机会行使它的时候,好好地行使它就足够了。”   南文月绿色的双眸紧紧地跟随着她的身影。她和星野真弓面对面聊天的机会并不多,有限的几次,也总是在讨论剧本、排练等现实中的事,真正触及彼此内心的谈话反而少之又少。   可是,星野真弓身上仿佛存在着某种吸引她的特质,让她忍不住想要愈发探究下去——   现在也许是个好机会。她想。   身边的少女轻而易举就洞悉了自己的所思所想,而且,还是在最初的最初、两人之间连一句交谈都没有过的时候。南文月知道这是怎样一种能力——光是短暂地观察他人几分钟、也许连接触都不需要,只需以超乎寻常的直觉描摹就能洞察对方内心深处的迷思。这种能力是一种天赋,对拥有它的人而言,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她很少遇见拥有这种天赋的同类。直到星野真弓的出现。   “请等一下。”南文月忽然叫住准备走远的少女,“星野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星野真弓停住脚步。   “你是如何看待哈姆雷特的‘延宕’问题的呢?”   “......‘延宕’?”星野真弓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般缓缓地说,“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南文月并不相信她从未听说过,但也不打算就这一点纠缠,抿了抿唇道,“在这部戏剧诞生的初期,‘哈姆雷特’这个人物一直被英国大众视为一个孤独、发疯的复仇英雄形象,若以一词概括,那便是‘骑士’。人们不像现在一样关注他迟疑的那一面,而是更着眼于他奋斗、进取的精神。但是后来,随着文艺评论的理论发展,有人注意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哈姆雷特在第一幕就得知杀父仇人的姓名,却整整经过了四幕时间才实现复仇——为什么他不一有机会就杀了凶手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这样就没什么可演的了吗?”   “人们很快意识到,这种‘延宕’恰恰是哈姆雷特这个人物最核心的部分之一。他的犹豫不决、徘徊反思、自我叩问,都越来越被重视,人们不再把他当成传统舞台上的行动者,而更当他是一个犹豫不决的思想者。他的内在思想和外在行动的冲突和矛盾......那种矛盾恰恰是哈姆雷特的魅力所在。这也是为什么‘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会成为这部戏剧最出名的台词。”   南文月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停下话音后观察星野真弓的神色,却发现对方既无惊讶也不觉受教,只是露出若有所思的微妙表情——星野真弓果然不是第一次听说相关内容,而她之所以采取接近回避的疑问姿态,大概是因为不想要就此有更深入的对话。   南文月决定无论如何都继续深入下去:“我和你在讨论如何改编剧本的时候,‘延宕’问题似乎被刻意忽略了。这位公主殿下——她到底是犹豫不决,还是坚定不移,似乎无法在剧本里被清晰地表现出来,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星野桑心里是如何想的呢?”   “这个嘛......”星野真弓慢吞吞地说,“首先,我们得说,这位公主殿下和原本的哈姆雷特,已经有了性格上的区别,这你认同?”   “嗯。”南文月想,当然,因为她是以你的性格为原型。   “而她性格上的区别,也许是因为处境的不同......简单来说,哈姆雷特王子殿下至少得了新王的保证让他继任王位,而公主殿下却免除不了就此被排除出政治中心的命运——作为女性继承者,她本就缺少威望,如果为此表现出野心,反而容易被当成‘歇斯底里症’。那个年代毕竟还没有弗洛伊德,也没有现代的这些种种思潮......这个我们讨论过,是吗?”   “嗯。”   “也就是说,公主殿下的处境更加紧迫一些——对王子而言,杀父仇人就是杀父仇人,他杀了我的父亲、又娶了我的母亲为妻,这一出家庭伦理剧,可谓搬到任何地方都足够成立。然而,公主殿下面临的不仅是杀父之仇,更是自我地位的丧失、应得权力的消减、无法被视为同等之人的苦闷,连最亲密的母亲也不会同自己站在一边......这种痛苦想必她早已经历过许多年。”   “是这样......”   “所以她才会想出那样的方式复仇。所以她的决策更加果断。所以事情才会是那样的结局。”星野真弓顿了顿,“如此看来,延宕反而被取消了存在的合理性。因为对她而言,延宕大概早就在此前的许多年人生里持续存在过了,父亲死亡是复仇的原因,也是引燃一切的惊爆点。但那种‘引燃’也是自毁式的,她性格里还是有和哈姆雷特相似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公主殿下在这部戏里更为果决只是因为处境不同,但那种内在思想和外在行动的冲突和矛盾却依旧存在——它只是被套上了一层更加坚硬的外壳,而看起来仿佛是传统观念里果决坚定的骑士英雄,实际却不然?”   “是的,所谓英雄,不过是表象。在这个时代谈论英雄,实在有些太过时了。”   “也就是说,星野桑不相信英雄主义?”   “若我是英雄主义的信徒,结局就不该是那样了。”   “难道不相信英雄主义,就只能有这一种结局?”   砰一声,不远处正被道具组学生搬运进来的道具剑突然从长桌上坠落。两人同时看向那道模糊不清的寒光,几个学生慌慌忙忙地将剑捡起。   几秒后,星野真弓收回视线:“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难道不存在英雄与反英雄之间的第三条路......一条作为人类,踏踏实实地享受到幸福的路吗?”南文月顿了顿,“我只是好奇。”   星野真弓微微笑了:“你听上去不只是好奇。”   她沉默了一会儿,黑发垂在脸侧。大概是觉得遮挡视线,她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本该露出眼睛,阴影却仍顽固地攀附在眉骨上。   南文月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听她说:“是啊,那种幸福也许是存在的......但是,恐怕只有的确作为人类踏踏实实地走完了一生的人才能享受到吧。微小的、琐碎的东西......淡淡的幸福......所谓‘小确幸’这种东西,大概是日式文化的特色。我很遗憾是位混血,家中受到日式文化影响有限,所以大概也很难感同身受。”   南文月张了张口,又合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星野真弓扯到“日式文化”,又扯到“混血”,大概只是在回避真正的原因。   “......我能看出来,星野桑心中存在着和日常生活绝对无法相融的孤独,”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捡起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放在戏剧里,大概也是哈姆雷特那样的角色——”   星野真弓轻轻哼笑:“是想说‘悲剧角色’对吧?”   “难道星野桑认为自己是悲剧角色?”   “南桑,复仇这种东西啊——它说到底源于的是人类对秩序与失控的焦虑......所谓焦虑,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未来。”   “未来是什么?”   “未来是过去的延续。”   “如果过去不再存在?”   “那就创造出过去。”   “......”南文月微微皱眉。这充满隐喻和谜语的对话进行到这里,她已经是全凭本能和直觉在回话,而无法洞悉每句话里隐藏的真实含义,甚至连自己在说什么也想不明白。可是她又想,也许含义就藏在文字本身里,试图去理解它们反而是没有意义的。   “......这话由我来说也许有些奇怪吧......”她最后只能说,“我想说的其实是,生活不是戏剧。”   她身侧的少女没有任何反应。   南文月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说:“也许是因为你身上那种和哈姆雷特无比相像的气质,我才动笔写出了这样的改编剧本吧......但是,悲剧角色也好,喜剧角色也好,他们到底是戏剧里的人物,而不是现实中的人。”   “是吗?我倒认为经典的戏剧人物融合的是人类思想长河里最最精华的那些内核。与其说他们是假的,倒不如说他们是许多份真实的互相拼凑。”   “这就是问题。我的意思是——真实的人类身上,是存在虚假的部分的。所谓‘虚假’,是自己也无法洞悉、别人更无法理解的那些部分。被压抑的......无意识的......”   星野真弓笑了。   她侧过脸,细细打量着南文月:“你这么年轻,却读了许多书啊。那不都是精神分析的术语吗?”   “——星野桑还不是一样?”南文月咬咬唇,“思而不学则殆,对我们这种天生思考更多的人犹是。”   “的确,能够一直思考下去真是一种幸福。”星野真弓说,“不过,有时候,在能够思考出一个结果之前,‘实在界’的冲击就已经切切实实地到来了。”   “......星野桑果然了解过这些。”   “别看我这样,极度痛苦的时候,我也是考虑过去死的。为了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当然要找些东西来自救吧。”   星野真弓说完这句话后,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南文月望着她的背影,少女的神色被隐藏在黑发中,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即使此刻她无法从这个角度看到那双眼睛,却仿佛能在脑海中想象出来一般,以极深的距离感和她对视着。   星野真弓仿佛是含笑般念诵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是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里所没有梦想到的啊。”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回绝的姿态比她所预想得还要坚决。南文月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知为何,她冥冥之中预感到,这便是她最后一次与真正的星野真弓对话了。 第310章 第310章   星野真弓走回到排练室角落坐着的降谷零身边时,后者正跟两个剧组里的学妹聊天。少女们叽叽喳喳的,反倒衬出金发少年眼神中的沉静。   这两个字表面看上去和降谷零是毫不沾边的,可把他的性格深扒了出来却又发现这两个字无处不在。   星野真弓觉得有意思,安静旁观了一会儿,才在他身边坐下。   “星野学姐好。”见她来了,两个学妹顿时噤了声,恭恭敬敬地说,“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说罢,同时鞠了一躬,便一溜烟跑了。   星野真弓这时才开口:“你这家伙倒是挺受年轻女孩子欢迎。”   降谷零无奈:“怎么说得好像你不是年轻女孩子一样?”   “阿拉,我可没有说过我有不欢迎你。”星野真弓说,“还是说你自动把我划分在‘讨厌你的人’的范畴内?”   “......”金发少年沉默下去,几秒之后,他轻笑一声,揶揄道,“说这种话,该不会是在吃醋?”   这回轮到星野真弓沉默了。   “非常抱歉,擅自跟她们打探消息。”降谷零没忍住笑着看她,“总而言之,那位岩永修一君,听姓氏觉得耳熟,没想到还真是现任国会议员的独生子。理所当然地,他在国际部就读,目前是高中二年级,专业方向不知是比较文学还是哲学的,总之是文科生。”   “高中二年级的话,到了明年九月就要进行大学申请了吧?”   “是这样没错。”   “所以,果然是利益关系者?”   “嗯。据说一开始他面试的就是奥非利亚一角,结果却被刷下去了。现在这情况,说不定付了笠井高志不少酬劳。”   “赚钱真容易啊......”   星野真弓缓缓向后瘫倒下去,直到抵住了木制椅背。她双手扣在腹部,望着天花板上暖黄的顶灯,两只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发起呆来。   降谷零侧过头有些好笑地看她这幅样子:“已经想好对策了?”   “你不也心里有数了嘛。”星野真弓喃喃,“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制造一个引爆点,把全部引信都在今天点燃。有什么建议吗?”   降谷零认真想了想,半晌道:“其实事情也可以很简单吧?”   “怎么说?”   “仔细一想,我们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所以直接正面碾压就好了。做得到吧,哈姆雷特桑?”   星野真弓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灰蓝色瞳孔在灯光下也呈现灿金的光晕。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许久,她移开视线,哼笑一声:“这就是你对公主殿下说话的态度吗?”   说罢,便撑着身体,如鲤鱼打挺般,一下子灵活地坐了起来。   .   “你的好意,不过是让我更加确信——命运在我眼前布下的这张网,竟是如此牢不可破!”   星野真弓在戏剧舞台上才会发出这样响亮的声音。排练室里一片寂静,周遭的声音都被压得极低,以至于只剩下演员们高亢的声音。   不知是因为她的声压太强,还是刚刚念诵大段台词时步步紧逼,顶替奥非利亚一角的岩永修一竟不知不觉退到了舞台边缘——说是舞台,其实不过是用白色胶带在排练室地板上划分出的界限。   他张了张口,努力压下刚刚那一瞬间的愣神,用力大声道:“殿下,您的一字一句简直如同利刃般刺入我的胸膛。我以为我能成为您生命中那片可靠的土地,但您却将我视为软弱无用的浮萍。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您如此绝情?”   星野真弓冷笑:“做错了什么?”   她转身便抽出利剑——道具组制作的临时代替品——挥手直指岩永修一。也不知是饰演之角色所自带的气场,还是她身上本就存在某种极其冷峻的东西,这利剑一指,岩永修一便不自觉颤抖了一瞬。   星野真弓却还在步步紧逼:“奥非利亚啊,看着这把剑,看着它!难道此时的我在你眼里,不是一个手持利剑的敌人吗?难道此时的我,不能随时取走你的性命吗?别再把我当成什么公主了,我不过是和你一样,会在绝境中抽出利剑捍卫自己的人而已!”   岩永修一大睁着眼睛。他和那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眸对视着,却好像被它吸走了灵魂一般,连带那不过塑料制成的道具也仿佛成了真正锋芒逼人的利剑。   星野真弓的台词说得太快了、情绪太激烈了——哈姆雷特,简直就有如真正的哈姆雷特现世一般,他感到脑海中阵阵眩晕,这么一晕,台词便卡壳了几秒才磕磕绊绊地脱口而出:“我、我不明白——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对您的爱呢?如果、如果您要的是我的性命——”   他说着,大脑驱动身体,试图去抓星野真弓手中的塑料剑。   但也不知是刚刚被逼得太紧、以致身体没稳住重心,又或者是因为星野真弓足足比他高上五厘米左右,而这位居高临下的少女突然试图将剑往回收,岩永这一抓竟抓了个空。   而他的身体,却因为重心突然转移而无法控制地向前扑去——   砰一声,少年跌倒在地上。   围观人员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坐在导演身边的川崎下意识道:“岩永,你没事吧?”   岩永修一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事。他这一下,把膝盖磕了个实打实,又因为来不及用手撑地,只好用肘部代劳,以至于被骨头撞在地板上的疼痛弄得龇牙咧嘴。   他抱着胳膊跪在地上好半天,嘴里不停发出“嘶嘶”声,川崎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这已经是第五遍失误了吧,岩永君。”   岩永一愣。他借着川崎的力站起来时,才抬头看清那声音的来源:依旧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丝毫没有要扶他意图的星野真弓。   岩永的视线下意识地想要追随她,却只得到少女居高临下的一瞥,随后,他听见扶着自己的川崎担忧的声音:“导演君,要不让岩永君先休息一下吧,现在的状态......”   “确实。”导演看着他叹了口气,“岩永君,这里奥非利亚试图抓住哈姆雷特的佩剑,这个动作是很突然的,哈姆雷特下意识往回收很正常,我之前跟你讲戏的时候也强调过很多遍的,到底为什么每次到了要抓剑的部分就只能捞个空呢?”   “我、我也不知道......”岩永修一愣愣地说,“我有伸手去抓剑了......导演,能不能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   “还是休息一下吧。”导演摇了摇头,“星野桑已经陪着你重复念了那么多遍台词了。她的台词又比你长,排到现在对嗓子和精神都是种损耗。我看你还是先放过她,让她休息会儿吧。你过来,我再跟你讲讲这部分戏。”   岩永修一下意识转头看向星野真弓,却发现后者抱臂不太赞同地看着这边。   “我没有问题的,导演。”星野真弓的嗓音果然已经有些沙哑了,“继续排也没关系,只是希望岩永君这边能尽快调整过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还不如换回原来的演员呢——我们之前对戏的时候可从来没发生过握不住剑这种事。”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非常有份量。   岩永修一知道,星野真弓在这个剧组里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不仅仅因为她身为一个没有过演戏经验的新人却一上来就挑大梁演主角,更因为她本人的性格——世人大多欺软怕硬,但像星野真弓这样硬的性格实在难见。以至于大家常常忽略她的资历问题,不知不觉就顺从了她的话。   当然,也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演员、她的演技的确该死得好的原因。   而星野真弓虽然性格直接,脾气却并不臭,大多数情况下,其实是十分平易近人、很难被惹生气的状态,于是反而让人更加害怕她某一天真正生气的时刻。   于是,她现在的模样——嗓音沙哑,双手抱臂,微皱眉头,眼神不客气地看着这边,虽然没有直视着岩永修一,却令他无法克制地恐惧起来。   生气了,她一定是生气了——   “星野前辈!”他不管不顾弯腰鞠躬,“真的非常抱歉、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见他这样,导演也只好无奈道:“星野桑,你可以吗?”   星野真弓依旧没什么表情:“我没有问题。”   “好,那就再来一次吧。”   .   这一来,就又来了三遍。   每一次,只要到了伸手要去抓剑的部分,岩永就无法克制地磕巴起来,然后因为够不着剑而摔倒在地。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提前很久就开始背诵的台词,临到嘴边、注视着星野真弓的眼睛时,竟就是怎么也无法念出来,那明明近在咫尺的剑尖更是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突然变得像天涯海角一般遥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到眩晕阵阵袭击着大脑,连原本记得熟练、先前能够顺利顺下来的部分也开始频频出现失误。直到最后一次,他连第一句台词也张口忘词。   星野真弓却还是像第一遍一样,声线高昂,眼神凌厉,身姿挺拔,塑料制作的粗糙道具剑在她手中也变得宛如重工打造的精巧利剑般削铁如泥,仿佛现实中的哈姆雷特本人。   除了嗓音变得沙哑以外,她丝毫看不出劳累的痕迹。   为什么这一切对她来说如此轻松?   岩永竟忍不住开始想念此前自己只需背诵吉尔登斯吞有限的几句台词的日子。   眩晕中,不知何处而来的声音说:“先暂停排练吧,不能继续下去了。你们都去休息一会儿,好好补充一下水分。”   视线随着这个声音渐渐回笼,岩永这才发现自己瘫倒在地,冷汗从额际划进衣领。他缓慢地移动视线,发现刚刚说话的人是那小个子导演,随后,星野真弓一言不发地收起剑,转身往排练室角落走去。   被白色胶带贴出的舞台上、聚光灯笼罩下,转瞬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窃窃私语从周遭传来。   岩永修一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具被钉在舞台上的人偶,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不怀好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人人眼睛里都仿佛在说:看啊——那新来的奥非利亚,演技比起原来那位,简直就是——   “你还好吗?”突然的话音让他回神。   视线回笼后,面前映出一只手,随后是诸伏景光温和的面容。   那只伸来的手袖口还残留着咖啡味,这个认知让他的胃袋突然痉挛——没多久前这个被他顶替掉角色的少年还在茶水间帮他冲过速溶咖啡,那时他们互相点头微笑,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岩永修一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大叫一声,挥手疯狂地朝他胡乱打去,仿佛遇见了鬼怪般在地板上不停往后扭动。   “你滚!你滚开!我不需要你来安——”   最后一个音节卡在齿间。死寂如液态氮灌入排练室。   岩永修一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僵住了。这一回,所有人真的都向他投来注视,数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吸引来注意力,放下手中事情探究地看过来。   从四面八方射来的、人形的聚光灯将他变成了真正的人偶,排练室彻底安静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肉体在人们的视线中渐渐融化、分解、成为一具白骨、又转眼化为齑粉——   砰一声,岩永修一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撞开排练室大门跑了出去。 第311章 第311章   狂奔的人影略过身侧,使得衣角被短暂带起。   降谷零稍稍侧过头,正巧看见那道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保温杯几乎要被灌满,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注视着面前正在流出开水的饮水机,随后关上龙头往回走去。   回到排练室时,星野真弓正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   她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远远望去像在发呆。   坐在她旁边的,则是正低头看着新角色剧本的诸伏景光。   降谷零无视了周遭隐晦的视线和窃窃私语,径直把水杯递到她手上:“给。我兑了点凉水,是温的。”   星野真弓像是被陡然惊醒。她看着降谷零坐下后,才接过保温杯,仰头往喉咙里灌水。   直到她拧紧瓶盖,三人都谁也没说话。   最终,降谷零第一个打破沉默:“不出所料,不满意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两人都向他投来视线,他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是星期六,本来就是为了保证进度额外加出来的排练日程,这些学生本来可以在家里好好享受周末,却要为了这种质量的排练跑来这里加班加点——因为那位岩永君对不上戏,导致进度一直卡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已经有好些人开始抱怨今天的排练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好几个学生特意来找我,跟我说他们更喜欢原本的奥非利亚。”诸伏景光也轻声道,“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样真诚的赞美,虽然不应该,但我的确觉得很高兴......”   “那是你应得的赞美。”星野真弓直到这时才开口。   她缠着绷带的右手轻抚着喉咙,因为嗓音沙哑,声音反倒带了几分特别的气质,听进耳里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虽然有猜到第一天对戏卡壳很正常,只要稍微施压就会出现问题,但真没想到那家伙能没用到这种地步......”   降谷零侧头看她:“你嗓子没事吧?听上去真的不太对劲。”   “没问题。多喝水就没事。”星野真弓说,“真是受不了,那几句台词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念下去,先出事的大概是我的胃而不是嗓子。”   “胃?”   “我会念台词念吐。”   “......”降谷零眨眨眼,终于察觉到少女只是在以夸张手法表达自己的不耐烦,他顿时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这边是不是得直接提一提进度了?”   星野真弓侧过头和他对视:“怎么说?”   降谷零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起来非常平和,仿佛只是要去做件接水之类的小事,说了句“你们稍等一下”,便头也不回地朝人群中心走去。   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面面相觑。   “他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诸伏景光喃喃,“感觉不像好事......”   “这话由你来说还真是神奇。”   “因为Zero实在不能算很守规矩的类型嘛。”   “......这一点倒是很难反驳。”   .   那个金色的背影从他们占据的这个角落离开后,竟直奔人群中的那位小个子导演而去。   也不知降谷零和他说了些什么,小个子导演若有所思起来,没一会儿,又叫上川崎、南文月、道具组的负责人和其他几个不知具体担任什么职务的剧组主要人员一块儿商量。   降谷零站在他们中间,神态自如地偶尔插一句话,不知为何看起来仿佛本来就是这个剧组的一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家伙来这旁观我们排练也就六七次......”星野真弓说,“虽然不算很少,但也不能说很频繁——他是什么时候跟那几个人混熟的?”   “星野桑也有跟我一样的疑惑啊。”诸伏景光说,“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明明平时不怎么跟别人社交,但只要一涉及到他要做的事,相关人员马上就会自动变成他的朋友......当然也不是那种真正的朋友,而是‘人脉’——该说是一种天赋吗?”   “哼,我看是他这个人自带一种‘我这么做理所当然’、‘我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的气场,别的气场稍弱一点的人碰上他,立马就自动投降、沦陷进他的那种‘理所当然’里了。”   这评价不太客气,但也很有她的风格。诸伏景光无奈看了她一眼:“反正不是坏事嘛,也免掉你去出面的功夫——星野桑不是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吗?”   “是这样没错。”星野真弓没有反驳,“但该出面的时候,我还是会去跟人交流的。当然,对方是值得交流的人的话更好。”   “比如南桑?”   “也许吧。”   “星野桑其实根本不记得这个剧组里除了南桑以外的其他人的名字吧......”   “也别说得这么直白嘛。”   “倒不如说你根本没有遮掩的意图。”   这不知在插科打诨还是认真讨论的对话进行到一半,降谷零回来了。他一坐下,便兴冲冲道:“搞定了。”   “搞定了?”星野真弓重复道,“具体如何?”   降谷零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故作神秘似地轻轻“嘘”了一声:“等那位岩永君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星野真弓挑眉看着他,又转回头对诸伏景光道:“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家伙装成神秘主义者的样子格外欠揍。”   “......喂,我听得到好吗。”   说时迟那时快,排练室那摇摇欲坠的木质大门被人重新推开,随着木头吱呀吱呀声音的,是岩永强装镇定的身影。他看起来像是用清水拍了拍脸,黑发沾湿了少许。   抱歉的姿态挂上了眉梢,他径直对小个子导演鞠躬道:“非常抱歉导演前辈,刚刚状态一直不好......我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请再给我一个机会!”   “比起那个——”小个子导演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是这样的,岩永君,因为有好些剧组成员来和我们反映,诸伏君也表达了强烈的愿望,加上换角色这个事确实突然,打乱了不少排练进度,所以我们打算重新公开公正地评选一次......”   岩永修一微微愣住:“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公开公正的民主选举——公投。”南文月神色淡淡地补充道,“由整个剧组的成员来决定你和诸伏君谁更适合饰演奥非利亚,毕竟,大家此前和今天下午都分别观看了你们两人的表演,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应该还是比较清晰的吧。”   “......什么?”岩永修一的神色有片刻扭曲。   他内心经历了短暂的不可置信,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公投?怎么突然要公投?意思是之前的角色分配又不算数了?如果照现在的情况进行公开投票,他肯定要失去奥非利亚这个角色——不行,不可以失去这个机会。   好好想一下,有什么办法......存在什么问题......对了,“资格”!这些人凭什么说公投就公投?他们这么做经过谁的同意了?   “——角色的事情,不是笠井老师宣布的吗?”岩永修一尽量保持平和的神色道,“你们跟他说了公投的事吗?”   “还没有......”小个子导演面露难色,“但是,如果是大多数人的想法,笠井老师应该也不会——”   “不行。我拒绝公投。”岩永修一急道,“已经说好的角色凭什么说换就换?我和诸伏君已经商量好了要换角色的事,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信的话你问......”   他说着,转过头想要寻找诸伏景光的身影,却一下子愣住了。   不为其他,诸伏景光就站在他身后,安静的、温和的湛蓝色眼睛,凝视着他,却仿佛将他的真身都扒了出来,露出蜷缩腐败的内核。   “已经说好的角色凭什么说换就换——”那内敛、隐忍、畏缩的表象褪去了,诸伏景光平和地微笑起来,“这句话,好像是我的台词吧?”   “——”   不知名的恐惧如春风穿透身体。岩永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不、不对,明明说好了的,你明明答应了的——   “导演前辈,我支持公投。”诸伏景光的视线却已经越过他,对小个子导演道,“我也很好奇,台下的观众到底更满意谁的表演。”   “好,那就这样定了。”   “不、等等,导演前辈,我会好好修改的——”   “实在抱歉,岩永君。”小个子导演转回头来,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道,“主要问题在于,剧组的大家都有向我表达相关的想法,而且剩下的排练时间......你也知道,团队就像木桶。大家为了排好这部戏,平时都很努力啊。”   ——团队嘛,就像木桶,一只木桶的木板有高有低,高木板多当然是好事,但决定水位的只能是最低的木板。   ——剧组里的那些年轻人都有在私底下议论着,说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地排练,却总有人在拖后腿。   ——我们剩下的排练时间已经不足以让你努力修改了......   那由笠井高志说出来的话,竟转眼穿越时空,最终刺入了岩永修一的双耳。   他徒劳地注视着小个子导演拍掌吸引众人视线,宣布起投票事宜。   周遭乱哄哄地听不清楚。那刚刚和星野真弓对戏时的迷乱眩晕之感又再次笼罩住了大脑,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台巨大的烤箱之中,连面前的空气都因焦热而扭曲。   “......写好了名字的话,放到这边的纸箱里就好。”   只有尾音溜进了耳朵。   不、不行——   手持白色小纸片的学生们纷纷掠过他,走上前去,一个金色头发的少年捧着盒子,挨个收下选票......   等等、金色?   岩永修一双目一缩。   ——降谷零!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根本不是这个剧组的成员。   原来如此,这是他搞的鬼吗?   明明以前——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幺蛾子——   “岩永君。”肩上忽然搭上一只手。   岩永修一悚然一惊,慌乱地转过头,只见他身后的人这回从诸伏景光换成了星野真弓,这个冷淡、不客气、居高临下的少女——女人——同时混合着少女与女人气息的诡异生物,如妖怪般微笑着,双唇一开一合地说:“岩永君,希望你能明白......”   “未成年人一时糊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就像排练可以重来,但是成年人——”   成年人需要一镜到底。   “所以,如果出了事情,成年人也应当——”   应当负起责任来。   她明明没有说完,岩永修一却仿佛听见了消散的尾音。   他呆愣地看着她,星野真弓却只是幽灵般轻飘飘地走远了。   “咳嗯,我宣布一下投票结果——”世界之外传来若隐若现的声音,“诸伏君得票——”   那数字是什么,听不清。   “岩永君——”   听不清楚。   “所以,之后还是由诸伏君饰演——”   不想听清楚。   “啊!!!”   仿佛是一瞬间发生的画面——岩永修一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同一时刻,排练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原本在教师办公室的笠井高志匆匆赶来,横眉冷目地对一众学生质问:“你们在做什——”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岩永修一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扯起笠井高志的衣领,双目赤红、无法控制地狂乱大喊起来:“你这个叛徒,说好的给你一百万就把他的角色给我,你根本没有遵守约定,现在他们要把我的角色夺走了,你给我负起责任来,把我的角色还给我——把奥非利亚还给我——”   咔嚓。   不知名处传来仿佛拍照的声音。   两人仿佛惊醒般,同时看去。   正对着他们的手机摄像头后,是星野真弓平静的脸。她抬起眼,望着两人,淡淡地、十分有礼貌地说:“请继续。”   ——那手机不在照相,而在录影。 第312章 第312章   砰一声,笠井高志摔上办公室的门。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停来回走动,一会儿沐浴在穿透窗帘的阳光下,一会儿走到书柜投下的阴影中,这样来来回回、焦躁无比地反复踱步许久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抓着头发,瘫坐在一旁的办公椅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天前和诸伏景光谈完话后,本以为一切都应当像此前的每一次一样,按部就班、毫无差错地继续下去,岩永修一得到想要的角色,他得到应得的一百万日元酬劳,诸伏景光如果缓过劲来提出意见,就威胁说有办法让他的奖学金被取消、惨遭退学......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那帮学生怎么会突然弄出什么公投?   根本是闻所未闻。   那剧组里的每个学生他都认识。去年前年的学园祭、年度大戏,少不了角色更换、暗中交易的事情,那帮国际部的少爷小姐们要求五花八门,跑来戏剧社里施展才艺了能力自然也还算说得过去,无论哪次都顺顺利利地被他办妥了,剧组里的学生就算察觉到异样也没法怎么样,毕竟他是老师,成年人,天生高他们一等,这帮小孩又正是好忽悠的年纪,为什么偏偏这次——   那个岩永修一又是发的什么疯!   早听人说这小孩最听父母话,那一百万也是岩永修一的爹亲自打来电话要他帮忙,估计又是个疯狂鸡娃的家伙,做梦都想着送儿子进名校镀个满身金光回来,搞得好像这样就真能山鸡变凤凰了一样......   真是当官当出幻觉了,表面上是国会议员风光无两,私底下谁知道这些说拿就能拿出来的钱是从哪来的,这样的人生出的小孩怎么可能有什么真材实料......估计生活在这种家庭的岩永修一也是个心理有毛病的小鬼。   他自己心理有毛病也就罢了,跑来搞别人算什么话!   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说什么“一百万”、什么“把我的角色还给我”——就算这是许多学生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这种话怎么可以公开讲出来!   最重要的是,还有录像——   那个女学生居然敢录像——   那时笠井高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当机立断便要阻止星野真弓,谁知后者竟手速飞快,手机一溜烟就不知去了哪里,随后张口就来:“想要我删掉,行啊,一千万。”   排练室一时都寂静了。   谁也没想到星野真弓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众人还沉浸在岩永修一的吼声中,甚至没来得及消化他话中的含义,就被少女理所当然的姿态震惊了。   当事人却只是施施然笑了一下:“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笠井老师,明天排练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笠井高志感觉一股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简直就像鱼刺——没错,就好像鱼刺卡在喉咙里、无论怎么吞咽也挥之不去的感觉。怒不可遏、但毫无用处;暴跳如雷,但必须压抑——星野真弓这个毛没长齐的小鬼头,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他的命脉,一千万他当然拿不出来,但是如果她把那个视频发给学校管理层,或者在网上公布——   凭什么?凭什么由你来威胁我?!   不、不,冷静下来,无论如何,在场的那些学生已经听到岩永修一发疯说的那些话了,他当然可以拼命否认说那是这小子疯了说得胡话,但流言保不准已经在整个冰帝传开,那么那些以前被他威胁过的人——   不行,不行,这不是由他一个人可以解决的事。   他要向上寻求帮助。   向那个所有一切的幕后操纵者——   “喂,是我,笠井——”笠井高志颤抖着手拨通电话,“出了点事——”   他快速地把所有事说了一遍,听着对面的回复,不自觉地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好的,晚上九点是吗?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到时候见。啊、是,我知道您不会亲自来——”   电话挂断,他瘫在沙发上,终于感到心脏缓缓镇定了下来。   .   星野真弓刚摘下耳机,便听到诸伏景光问:“所以,你是怎么说服他们弄出公投这么惊天动地的事的?没记错的话,剧组里的大家都算性格温和的类型,很少会做出这么强硬的决定.....”   降谷零微微笑了笑:“按照我的经验,温和的人往往只是在等待一个强硬的人引领他们迎难而上——只要让他们意识到这样做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后果就没关系了。”   “不会有后果?”   “嗯。怕惹怒同学、怕得罪老师、怕以后不好相处、怕相处起来尴尬、怕这样那样会显得自己很激进......人们总是困在这样的焦虑里面,做起事来反而束手束脚。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些焦虑,因为根本没人会那么在乎其他人在干嘛。”   “......好粗暴的说法。”   “事实就是如此。大家每天忙于学业工作就已经很累了,如果还要抽出时间对其他人说的话、做的事指手画脚、背后嘲弄、像用显微镜一样放大咀嚼,只能说明这个人的生活实在不幸福,不得不靠这种发泄方式获得慰藉。换句话说,这样做反而显得他们很可悲。”   “话是这么说,但好像跟这件事已经没有关联了。”   “总之,剧组的那些学生们——特别是编剧、导演这样的创作岗位,打心底里是十分认同实力为王的价值观的,毕竟演员演技不好的结果可是要他们这些人一并承担的。导演要花上好几倍的时间去讲戏编排,编剧更是希望自己剧本中的情感都被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来,再加上我一直有游走在这些人之间煽动那些情绪......总之,他们眼见到明显拖后腿的表现,心中当然会有隐隐的不愉快,但是又觉得应当保持体面、害怕出头,于是很少表达异见。”   “这种时候,他们只需要某个人给他们一架台阶、一个机会,去表达出这种不愉快,并且意识到,即使表达出这种想法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们现在在谈论的是精益求精的艺术创作,或者说艺术追求。按照那位笠井老师的说法,就是‘木桶理论’嘛。”   降谷零说完,侧头看向手里还攥着耳机线,一脸发呆样的星野真弓:“我说得没错吧,星野桑?”   后者愣了两秒才回过头:“嗯?”   降谷零叹气:“什么嘛,果然没在听......”   诸伏景光也探过脑袋来:“星野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戴着耳机......在听音乐吗?”   “没有。”星野真弓摇摇头,“我在监听笠井高志。”   空气寂静了一瞬。   “监听”二字被她这么毫不避讳地说出来,简直就仿佛“我在喝咖啡”般,如此自然、平常、理所当然。   以至于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等等、监听?!”   “嗯。”星野真弓转过眼,还是像刚刚一样平淡地说,“他跑过来要从我手上抢手机的时候,我往他衣服口袋里塞了窃听器。”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不、等等,窃听器无论如何都不是应该出现在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里的东西吧?!”   “......不,Hiro。”反应过来的降谷零说,“对于星野桑来说,这恐怕算不上多么不正常......”   “嗯,因为我的父亲是警察,”星野真弓毫不犹豫地说,“所以平时也能接触到这些设备。”   沉默再次席卷了咖啡店。   好一会儿后,诸伏景光木着脸说:“我已经不知道是如此平常地突然讲出来这件事比较值得吐槽还是警察也不应该无缘无故使用窃听器这一点比较值得吐槽了。   “好长的长难句......”   “那不是重点吧?!”   “总之——”星野真弓开口切换了话题,“就是这样,我在监听笠井高志。看样子,如我们所料,他是打算向更上级请求帮助了。”   “果然是这样吗。”降谷零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思考一下。”星野真弓若有所思地说,“这种事不至于由最上头的操纵者出面,派来的大概是中层‘干部’一类的角色......得想点办法趁这个机会弄到幕后主使的身份才行。”   “你觉得会是谁?”   “我觉得会出乎我们意料的年轻。”   “也就是——学生?”   “嗯。”星野真弓缓缓地说,“而且,这位恐怕......已经是第二代目了。”   隐藏在校园深处的、黑色蛛网——   她垂了垂眼,食指按动手机屏幕,借着手边纸杯遮挡,隐蔽地按下发送键。   .   这天傍晚,出乎意料地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沥小雨,随着夕阳沉没、夜色渐起,雨越下越大,到了晚上八九点,已是瓢泼大雨,乌云笼罩到东京都上空,仿佛一张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的巨掌,沉沉地、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在咖啡馆同友人自习到此时才匆匆赶回住处门口的降谷零收起伞,胡乱摸了摸额发上溅到的水渍。   咔嚓一声,洋楼的木门打开了。   他微微一愣,目光所及之处、木门狭窄的缝隙中,显露出女人的长发。门廊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两人相差无几的浅金发丝上,一时使得颜色加深,宛如倾斜而下价值连城的金丝帛。   拉娜系着围裙,见到他立刻舒展开眉眼:“回来了?等你好久。”   她侧过身,将木门撑开,幽幽望着降谷零道:“来吃饭吧。”   这个雨夜,于是真正开幕了。 第313章 第313章   玻璃珠咕噜噜地从加菜子面前溜走了。   她蹲在地上,一朵黄色的小伞斜靠在颈窝处,两只圆澄澄的大眼睛一路追随着那颗红色玻璃珠,直到它滴溜溜地滚到另一颗蓝色玻璃珠身边。   雨落在两颗玻璃珠上,被街灯映照着,将颜色折射出千百种模样。   加菜子决定将两颗珠子捡起来,刚伸出手,面前却出现一双鞋。   随后,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帮她把玻璃珠捡了起来。   加菜子不禁抬起来,视线追随着面前人的黑衣,一路望向她的脸。   黑色长发、灰蓝色眼睛。街灯从背后映照在她的发丝间,于是五官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如同夜晚眼睛反光的独狼般,溢出幽暗的荧光。   面前的少女向她摊开手:“给。”   加菜子愣愣地接过玻璃珠。   “小朋友,你这么晚还不回家吗?”狼一般的大姐姐说。   “......妈妈要九点才回来呢。”加菜子扛着小雨伞,小声嘟囔。   “这会儿已经八点五十了哦。”   “我家很近,回去很快啦。”   “嗯......说得也是。”狼姐姐思考了一会儿,“不过,如果提前回去把家里的暖气开起来,妈妈回到家也会觉得暖呼呼吧?妈妈上了一天班,很辛苦哪。”   加菜子眨了眨眼。她似乎在认真考虑,半晌道:“是哦......”   “那我早点回家去吧。”她握着两颗玻璃珠,小心翼翼地望着狼姐姐,“不过,姐姐你不回家吗?”   “我吗?”狼姐姐笑了,“我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晚点回家也没关系。”   “这样呀。”加菜子点点头,“那也别一直待在外面哦。雨好大的呐。”   “嗯。我知道的。”   “我走喽,大姐姐拜拜!”   “拜拜!”   黄色的小伞一路跑远了。   星野真弓转过身,望向漆黑的树丛。   她已经褪下碍事的校服裙,上身黑色衬衫,下身则是微微阔腿的黑色西裤,连带手里撑的伞都是黑色。   平日里靠着学校制服那点纯白装点出的温和转眼变成了某种更加肃穆、阴郁的东西,风从雨的缝隙间灌入身体,使得背后的衣服紧贴身体,连带长发也向前拂起。   雨夜里,她宛如一位幽魂般独自站立着。   而穿过漆黑的交杂树枝,轿车的远光灯终于隐隐绰绰地出现了。   .   笠井高志拔下车钥匙,耳边的引擎轰鸣声顷刻消失了。   他的车是台丰田皇冠,对他这个阶层的收入和身份而言有些昂贵了,但靠着前几年攒的钱、学校里那些小外快的收入、加上一点贷款,最终还是勉勉强强承担了下来。老家的父母看到这辆车时,也频频点头说开出去让人家觉得有面子,加上它在二手市场保值率又高,笠井高志自然十分喜欢这辆车。   东京都是个极适合靠公共交通出行的地方,但对方约见的这个街心公园离住处不近,加上本能希望靠这台车撑撑场面,他最终选择了开车赴约。   引擎熄火后,周遭变得寂静下来。   他借着仅剩的车前灯观察了一下周围——荒凉的地面上,架立着两座秋千和几座长椅,不远处只有一盏街灯伫立,雨幕笼罩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好像遮蔽在一层薄纱后。   他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九分。   再抬眼时,远处忽然出现一抹人影。   笠井高志下意识屏住了气,好一会儿才眯起眼看清——来者撑着伞,还穿着雨衣,面容不甚清晰,但身量不高,也不强壮,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弱。   他轻轻呼出了气,就在这时,手机传来叮得一声铃响。   【下车来。】   是短信。   笠井高志又看向那抹人影,正好望见对方将手机收回口袋的瞬间。他坐在驾驶座上想了想,最终俯身从置物架翻出雨伞,推开了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   雨水混着泥土清新的味道弥漫在鼻尖,笠井高志讨厌下雨,下雨使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清晰,天空阴郁,视野也朦胧,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如果此时去闻被雨水打湿的衬衫,一定能闻到雨水的湿臭味。   是的,雨水就是这样的东西——表面上气味清新、好像是洗洁剂般洗刷了整个世界,其实它自己便是最充满各种微生物和细菌的东西,落在身上也只会散出阵阵异味。   就像学校里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少爷小姐。   头脑空空,未经苦痛,靠着家里有钱,竟真把自己当天才。   那种天真、无知、却敢将世界当成自己所有物的理所当然,是多么丑恶,多么恶心——那些小孩眼里,根本不存在真实的世界。真实世界的苦难、真实世界的贫穷,全部都被毫不自知的自由妄想抹杀了。世界是他们的牡蛎,也只对他们来说,世界才是牡蛎,只需持剑就可撬开——   笠井高志拼命眨了眨眼,劝诫自己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他现在可是要去见这些人中的佼佼者之一,那是和那些天真无知的蠢货相比、真的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也的确将之使用起来了的货真价实的贵族。   这些想法飘忽着划过脑海的时候,他已经撑着伞走到了那抹人影面前。   闪电由背后划过,面前人被伞遮蔽的面容终于显露,伴随着一声闷雷,笠井高志紧缩双眸:“你是——”   .   “你已经是大厨了啊。”降谷零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餐桌旁的拉娜笑了。她一笑起来,流光就从金发溢进眼角,整个人都变得亮晶晶的,好像换了个人般:“真的?难道我有什么做菜基因?”   她面前,热腾腾的肥牛抱蛋还冒着轻烟,小葱洒在汁水丰盛的肥牛卷上,合着蛋液金黄亮丽的颜色,看着便让人大开胃口。   拉娜不是日本人,没有分餐制的习惯,她准备的饭菜也总是一大锅放在桌上,由吃饭的人自己舀来碗里。在寻常人家看来恐怕会有些奇怪,但对降谷零来说,这反而是某种真切的家庭实感。   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回忆,那时也是这样菜饭都是一大锅,小孩们排队捧着碗一个个领,大一些的孩子在大锅前负责盛菜。环境总是混乱的,不受管教的小孩把饭菜弄得到处都是,不停传来老师尖锐的吼叫......   领饭的小孩、盛菜的大孩子,这两个角色他都扮演过,但他从未体会过自己母亲亲手做的饭菜就摆在面前的感觉——他有十成十的空闲时间细细品尝,无论舀来多少都没有关系,不会有其他孩子跟他抢。就算吃剩了,放在冰箱里,下一顿也还是他的。   降谷零用力眨了眨眼,端起豌从铸铁锅里舀来肥牛。一边舀,一边接上拉娜的话:“一定是基因和努力缺一不可的缘故......我就不那么会做饭。”   “那可不一定。”拉娜说,“要说你爹的基因,那的确是这辈子没进过厨房,但我想你这么聪明,做饭这种小事肯定一学就会了。”   “真的吗?做饭在我看来是非常精密的技术——能做出美味饭菜的人简直就是科学家。”降谷零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诸伏景光,“我最好的朋友就非常会做饭,每次看到他捣鼓那些调料、配菜,都让人晕头转向,还有刀工——”   “零的朋友啊。”拉娜喃喃道,“我还从来没听你讲过你的朋友,还有学校里的事、你的同学老师......”   话题短暂停住了。原本十分日常的氛围,因为触及到从未提起的领域,顷刻间就令降谷零回到了过去的许多瞬间——是的,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当然愿意和拉娜谈论朋友、同学和所有的一切,但此前的许多个月里,拉娜披着一层精神病的皮,根本无法正常交流,而他也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才终于能够正视她通缉犯的身份。   索性,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拉娜和他的交流越来越多,状态也越来越平和,某种真切的、母子之间的联系正在破土而出,有关自杀、通缉令、逃亡之类的阴郁词汇好像都可以被扫去角落了。   降谷零已经拟定了短期目标。没错,她是我的母亲,正因如此,我会好好地和她相处,然后努力劝慰她、让她至少愿意去自首,然后找回面对生活的动力。   她做了错事,需要偿还,可是没有办法,她也是我的母亲,我有我的义务——   这样想着,他笑了笑道:“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诸伏景光,跟我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他家里是长野县人,但是在东京生活......”   他慢慢陈述着,希望把一切都足够细致地讲出来。没多久,拉娜就露出不忍的表情:“居然有这样的事,这孩子真可怜......”   “嗯。但是他很强大。”降谷零说,“Hiro在很多事情上都做得比我好,而且特别照顾我,总之知道我在想什么、需要什么,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都帮了我很多——”   “真是好孩子。”   “还有我们的另一个朋友......”   “是女孩子吧?”拉娜露出狡黠的笑容。   降谷零一愣:“你怎么知道?”   “哼,我还知道你们恐怕不是朋友那么简单。”拉娜握着筷子在空中挥了挥,“我看你前两天急急忙忙跑出门,就是为了去找她。”   “诶?这么明显的吗......”降谷零难得有些羞赧,好一会儿才道,“确实没有朋友那么简单......我和她——我有时候想,我也许是为了遇见她才出生的。”   “这么喜欢?”   “很难不被吸引吧。那么相似、但是又那么不同的灵魂。”   “诶——”拉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给我讲讲她吧,真想听听那是什么样的女孩。”   “我想想......”降谷零慎重地思考起来,许久后才道,“她是和任何人都不同的、孤独的人。不是因为内敛闭塞而孤独,而是打心底里超脱了世俗的许多事,所以常感孤独。”   拉娜静静地望着他。少年的神色在回忆起心上人时,迸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纯粹的光辉。   那光辉令她久久沉默。   “......非常聪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而且果断、坚定、坚持不懈,专注的时候,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动摇她。读过许多书、了解很多事,无论聊起什么都能说出新奇有特别的观点......话虽这么说,但这些形容词根本没办法概括她的性格——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每到这时候我都觉得词穷。”   降谷零说着,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下去。   “......仔细一想,和她呆在一起,我总有种强烈的、只要是我们一起就可以做成许多事的感觉。”   “听上去和零很像啊。”拉娜轻声道。   “根本不像嘛。”降谷零不禁弯眼,“我没有她那么好。”   “对你来说,她有多好?”   “像海胆一样好。”   “诶?海胆?那是什么比喻?”   “哈哈哈,反正就是海胆。”降谷零笑着说,“如果我是夜晚的话,她就是月光啊。”   “......我听出来了,你真的很喜欢她。”拉娜捧着水杯,轻轻叹气,“真是好奇被你这样喜欢着的女孩长什么样。如果有机会可以见见就好了——”   “是啊。有机会能见见就好了。”降谷零说完,思绪猛地坠下来。   话题又回到了谁也不想触碰的禁区。   拉娜不能见星野真弓。因为前者是国际通缉犯,而后者是警察的女儿。就算事情并非如此,降谷正晃也不会允许这种会面——拉娜谁也不能见。   “不过,说到爱情——”拉娜仿佛是为了赶紧转移话题般,拉长音调道,“首先声明,我算是比你多谈了几段恋爱,所以在这个话题上勉强能算有点经验,你不要嫌弃我说教哦?”   “嗯。”降谷零不禁被她带得正襟危坐起来。   “我啊,经历过很多次那种感觉。一直想着我要保持单身,某天却突然遇见了十分吸引自己的人。不管跟他聊什么都觉得好有意思、他真懂我,不管看到他的哪一点都觉得全是好的地方、根本没有缺点,于是心里产生不可自拔的宿命感,想着这个人一定就是我的命中注定,我们一定是真爱,能幸福美满地走完这一辈子。”   拉娜顿了顿。   “但是,现实却总是给我迎头一击。我过去的恋人们根本没几个打心底里正直的人,你的父亲更不用提。最关键的是,他们总是那么自私,心里光是装下他们自己就已经满满当当了。出了事,当然也会为了保全自己而最先放弃我。于是我后来想,说不定爱情就是骗人的东西,即使对面是棵树,多巴胺分泌到了那个地步,我也会陷入爱情的幻觉里的。”   她说完,看向降谷零,弯了弯眼又道:“当然,我不是说你的爱情也会欺骗你......也许是因为我被骗多了,说到爱情,我总是想到那句话。”   降谷零不由得问:“什么话?”   “人啊,对大多数不劳而获的事物都感到不安,”拉娜缓缓地说,“唯独对不劳而获的爱情感到强烈的宿命感。” 第314章 第314章   泥点随着步伐溅到裤脚上。   笠井高志久久失神。   “居然是你......”他望着对面人的脸,不敢置信地呢喃。   撑着伞、穿着雨衣的瘦弱身影,由伞面下露出真面目。   浅棕色漂染过的马尾辫,睫毛卷翘的、明亮的圆眼睛,秀丽的少女面容。   ——川崎纱耶,戏剧社的舞台监督,也是管理整个剧组后勤、道具、演职人员调度、所有琐碎杂事......从小学开始就在冰帝上学......在各学部戏剧社有长达近十年根基......总是被评价为热心敬职的大前辈。   换算过来,她在冰帝上学的时间,甚至比笠井高志在这里工作的时间还要长。   “难怪、难怪上边对戏剧社的动态了如指掌——”笠井高志忍不住道,“难怪以前演员更替的舆论风波总是轻易就消停下来,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找上我,依旧从没有一次露馅过——”   是的,如果是川崎纱耶一直在照看这桩生意,一切都可以被解释得通。   剧组里的每个人都把她当作知心的前辈,遇到什么问题都会去找她商量,她对每个人都那么热心,给大家安排的福利从来没落下过,社团经费被管理得井井有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是的,怎么可能是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呢?   川崎纱耶秀丽的面容上浮现出浅淡的笑容,她竟还化了淡妆、白皙脸上浮着淡淡金粉:“这些话就免了吧。前辈找我来出面解决这件事,说明她还对你有所指望。戏剧社的生意虽然不是我们最赚钱的那项,但这么多年人气依旧旺盛......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没错,没错。”笠井高志连声道,“我该怎么办?社里的那些学生都听到了岩永修一的话——”   “那种事无所谓。岩永修一有精神问题,拼命要演上主角也是因为父母逼迫,只要说他是受打击太大胡言乱语就没有关系。流言我们从没有畏惧过。”川崎纱耶说,“重点在于,那段视频——”   “是的,视频。”笠井高志说,“那个叫星野什么的女学生——”   “星野真弓。”   “对,星野真弓,她是演哈姆雷特的,是吧?我们能不能威胁她说要把她的角色也撤掉,要求她把视频删掉?”   “那种交易现在已经做不成了。剧组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岩永修一的话,正处在人心惶惶之中,这种时候让原本出演哈姆雷特的人也换掉角色,反而证明确有其事。针对演员的部分,我看只能让诸伏景光演回他原本的角色,岩永修一给的钱就退掉好了,前辈会给他另找出路。”   “这、这样......”听到要退掉岩永修一的一百万,笠井不禁有些失落。   “至于星野真弓,我看她恐怕很难受到威胁。”   “这是怎么说?”   “她的性格,你恐怕还不了解吧?”川崎纱耶抬眼冷冷地看着他——真奇怪,这张脸平时总是笑意盈盈,露出这种冷然的神色,却反倒更有魅力了。   笠井高志怔怔地摇头:“我是不了解......”   “她跟那些好欺负的学生不一样,是个硬茬。”川崎纱耶说,“光是从她那么果断开始录视频的行为就能看出来,这种人不是简单的对手,没那么容易服软。更何况她家里背景恐怕也不简单,至少不是能被经济原因威胁到的普通人。”   “那、那么,果然还是只能出一千万......”   “不可能给她一千万。”川崎纱耶露出思索的神情,“而且,恐怕她真正想要的也不是一千万......说到底,这一系列事件,未免发生得太巧合了一点......”   她陷入了沉思中,空气一时安静下来,笠井高志惶惶然地等待着,不知为何,他明明站在一个比自己小上整整两轮的女高中生面前,气势和地位却全然棋差一着,以至于等待川崎纱耶开口说话,就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到最后,身后那辆丰田皇冠也没派上用场。他忍不住在心里懊恼。川崎纱耶家里恐怕光是摆在角落落灰的豪车就有好几台,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根本看不上什么丰田皇冠......   少顷,川崎纱耶仿佛想到了什么,抬头道:“跟她走得很近的、经常来看我们排练的是不是那个降——”   噗!   她看见面前人瞳孔猛然一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无论是谁也无法预料——川崎纱耶花了整整十数秒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声诡异的“噗”,是钝器刺入肉体的声音。   笠井高志猛然咳出一口鲜血。   刺入后背的刀被拔了出来,他无法控制地跌落在地上,也由此,暴露出了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如同恶鬼般的身影——   匕首上残留的鲜血顺着雨水染湿校服裙摆,又顺流而下,沿着白皙的大腿晕出粉红色的痕迹。浑身湿透的黑发少女满手鲜血,宛如复仇的厉鬼般,幽幽地望向川崎纱耶。   那是小椋由纪。   .   大概是因为拉娜说了刚刚那些话的缘故,气氛有些沉闷,降谷零垂了垂眼,半晌认真道:“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思考的。”   拉娜反倒有些愧疚起来:“哎呀,我也不是那种要干涉孩子自由的家长......你还是依着本心来做事嘛。”   “我明白。但是过来人的建议也很重要啊。”降谷零弯眼道,“对了,母亲——”   他已经能比较流畅地说出这两个字。   “——你也讲讲以前的事嘛?我只有这点年纪,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哼,你是在说你老妈我很老吗?”拉娜佯怒道,“我啊,今年也才三十多岁。”   这话讲出来双方都有些尴尬。因为拉娜今年如果只有三十多岁,降谷正晃恐怕涉嫌恋童癖。   于是这句话被囫囵地掠过了,拉娜说:“我的生活其实很无聊......因为从小待在那种狗屎环境里,接触的自然没几个好人,连正常人都是稀缺资源。后来被偶然交往的男人带进了那个圈子里,老板看中我脑子聪明,免掉我去吸古柯碱的命运......”   “那时根本就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还以为吸毒是什么酷炫的事,后来我见到一起的其他女人抽骨扒筋一样痛苦,才知道我有多么幸运......她们都年纪轻轻就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降谷零微微拧眉。   拉娜所述说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画面。   而且,他很清楚,事实绝没有拉娜说得那么简单。能够逃脱死亡的命运......一定需要付出极深重的代价。   “我脑子好,老板就让我学会计,因为我是女人,不容易被警察当成集团核心人员重点调查,反而好用。平时只要好好扮演情妇的身份,其实重要物证都在我那里藏着——我还考了证呢。”   “后来......”拉娜仿佛陷入了回忆,喃喃道,“后来,东窗事发了,我的身份也暴露在警察面前,只好一路逃来日本......其实南美有很多日本人,也有人跟我们做生意,我的日语是跟他们学的。我还学过英文、法语,俄罗斯语也稍微会讲两句。如果在别的和平发达些的国家,说不定能靠这个挣口饭吃,但是在那里,一旦和毒贩扯上关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餐桌上沉默了片刻,拉娜平静地说:“我绝对没有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的意图,只是现在想来,如果当初没有到那个地方去,以我那时身无分文的状态,恐怕早就染上毒瘾死掉了。早些年你若去到波哥大,甚至能看见街头挂着尸体,好几具吊在一起,赤身裸体,没人敢去收尸......那都是得罪过贩毒集团的人,他们故意让这些人死得那么不光彩,好让别人以为他们做了坏事触怒了毒贩......其实他们中很多人是警察。”   “......”   “活在那种地方,有一天是一天。我只是少数几个幸运儿而已。就算是这份幸运,也是以满手鲜血的代价换来的。”拉娜缓缓道,“所以,零,我对你的唯一要求是......无论落入什么境地,宁可去死,不要去碰那些东西。”   好一会儿后,降谷零很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好了,不提这些事了......”拉娜拍拍脸,扯起嘴角笑道,“我还没说过关于你的部分吧?”   一句话把降谷零从沉郁中拉了出来。他挺了挺背,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发现你的存在时,降谷正晃已经拍拍屁股回国了。我没钱去堕胎,那时候年纪小,又怕自己堕胎会出事,想来想去,只好先生下来算了。生下来之后,我刚好认识了一个往返两地做生意的日本人......因为没有能力抚养一个孩子,我就托他把你送走了。再之后的事,我也不清楚。”   拉娜垂下眼。   “你的名字也是那位叔叔帮你起的,本来打算起个西语名,可他提议说,既然是要送走的,干脆让你带着日本名字出生好了。又希望你从此跟这个国家和我这个人都没有关系,干干净净地在日本度过幸福一生......所以是象征什么也没有的‘零’。”   降谷零喃喃:“所以那时襁褓里的纸条写着‘降谷零’......”   拉娜抬起头,笑了笑:“结果最后居然还是让我们这对母子见上面了。命运真是神奇。”   “那位叔叔——把我送到日本的人,”降谷零抬起眼,“他现在还在日本吗?”   “......很遗憾。”拉娜轻轻摇头,“他已经去世了。”   “...去世?”   “在日本因为意外去世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样......”降谷零喃喃道,心中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茫然。   他想了想又道:“那之后,你又是怎么来到日本的呢?”   “那个啊。”拉娜说,“说起这个话题之前,你要不要去看看?”   “看看?”   “你刚出生的时候的照片......这么多年过去只剩下一张了,我一直保存着它,甚至漂洋过海带了过来——”拉娜抬起眼,海蓝色眼睛静静凝视着降谷零,“就在我的房间里,想不想看看?” 第315章 第315章   “咳、咳咳......”笠井高志无法自抑地咳出鲜血。   剧痛从后背炸开的瞬间,他便意识到刀刃已经离体。第六肋间隙的创口从原先的压迫性钝痛,陡然转为真空般的抽吸痛——仿佛有人用冰锥刺入伤口搅动,再猛地抽走他半副灵魂。   "咳...哈啊......"他跪在地上,双手几乎无法支撑,只能踉跄前倾,使劲全身力气往前爬去。   未被刺穿的左肺贪婪抽气,却导致右侧胸腔负压骤增。创口处传来诡异的嘶鸣声,是空气从外部经伤口被吸入胸膜腔的啸叫。   他的身体仿佛被塞进了正在泄气的热气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液体晃动的汩汩声。   发生...了什么......   眼前阵阵晕黑,川崎纱耶似乎被吓傻了,视线里只能看到雨衣下的长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笠井高志努力伸长手想要去抓她的雨衣,却绝望地发现那双长靴颤了颤,开始一步步后退。   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他感到后颈衣领陡然被一阵巨力扯住,小椋由纪高抬匕首就要刺入!   笠井高志猛得闭起眼。   可是,三四秒过去,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他惶然地试图转头,只见到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小椋由纪持刀的右臂,力度之大,几乎生生弯折那段胳膊!   而这只手的主人——他不敢置信地努力抬高双眼——这只手的主人,掌心还缠着绷带,因用力而微微渗血,正是刚刚还在他们的对话中被反复讨论的......亟待解决的问题源头......   星野真弓。   少女——不,现在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女人——全身漆黑,唯有那双冷淡的眼脸上,显露出肌肉在隐隐用力的些微痕迹。即使如此,那并不显狰狞,反而更多的是冷峻。   “星野桑?!”小椋由纪被抓着胳膊猛然回头,“不要阻拦我!”   “那一刀够他挨很久了,我不想今天晚上闹出凶杀案。”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是谁要给你擦屁股?”   “我不在乎,我要杀了他们!”小椋由纪已完全没有往常的优雅,那别在黑发间的钻石发卡在街灯下闪出冷光,几乎同她狰狞的双目一般令人恐惧,“是他们害死了麻里子,一命偿一命——”   “......”星野真弓似乎不准备同她争辩,沉默间指尖用力,随着小椋由纪手臂剧痛,另一只手迅雷般抢夺走她手中的刺刀。   叮一声水花四溅,匕首被踢离三四米远。   小椋由纪眼见武器被卸,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借着星野真弓松手一瞬间的松懈,她反身一拳打向少女面部!   星野真弓偏头的速度比拳风更迅疾。小椋由纪的指节擦过她耳廓,击中后方灯柱的瞬间,金属凹陷的闷响与指骨碎裂的咔嚓声同时炸开。   “听上去像是骨折了。”星野真弓后撤半步,声音如手术刀般冰冷,“你从小练习钢琴吧?现在收手,还能保住今年全国大赛的参赛资格。"   回答她的是小椋由纪毫无章法的连续出拳,她双目通红,喃喃着:“钢琴?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她从未经过格斗训练,身材也并不强壮。星野真弓侧身避开小椋由纪胡乱挥来的拳头,后撤步时抬手猛然扯住对方胸前领巾。   布料撕裂声中,失去平衡的小椋向前扑倒,贴着碎钻的长美甲在星野手臂留下三道血痕——痛感顷刻传来,星野真弓微微皱眉。   “出拳时重心要压在后腿。”她格挡住小椋由纪挥向太阳穴的第二击,右前臂肌肉绷出流畅的弧线,“手肘内收,增加击打力——”   “闭嘴!你根本不懂!”小椋由纪被她震得后退两步,又嘶吼着冲来,“麻里子在储物柜留下遗书的时候,这群蛆虫正在开庆功宴!”   星野真弓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我当然明白仇恨是怎样一种感情——可是恰恰是这样强烈的情感,最需要理智的支撑......”   她突然旋身将小椋由纪撞向街灯,后脊背与灯柱相撞的闷响传来,小椋由纪近乎本能地拼命挣扎,更多血痕出现在星野真弓的手臂上,到最后她却只能发出“咳咳”的声音——星野真弓死死抵住了她的喉咙。   掌心的伤口被彻底碾压,十指连心,顷刻痛彻心扉。   她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放开...!”小椋由纪的指甲抓挠着面前人的手臂,星野真弓却在这时突然松劲,任由对方挣脱后撞翻旁边的垃圾桶。   这一摔将她全身骨头都摔得极疼,小椋由纪咳嗽着缓慢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雨幕隔开两人,将她痛苦的表情也糊得朦胧。   星野真弓扯开渗血的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群,那皮肤上状态惨烈,全是小椋由纪抓挠出的血痕。雨水落在皮肤上,冰凉几近麻痹,以至于疼痛竟被短暂忽略。   “看看你的眼睛。”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小椋由纪,“瞳孔扩散,肾上腺素超标,疯狗一样见人就咬......这种状态下杀的人,真的能算你的复仇?”   小椋由纪的身体似乎在隐隐颤抖着,几次试图站起来,又滑倒在雨水里,最终只能背靠着灯柱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麻里子......”不知是泪花还是雨花在她秀丽的面容上闪烁。   “她对你那么重要啊。”星野真弓淡淡道,“你们只是朋友?”   “呵。”小椋由纪颤抖着嘴唇脱力般笑了。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我也不在乎。”星野真弓声音竟还是轻柔的,“我的忠告是,所谓审判,应当让对方在社会的全部意义上都丑陋地死去才行——应当活得像条狗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小椋由纪没有再说话。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望向身后。   被两人晾在一边的川崎纱耶似乎在刚刚那段混乱的斗殴中终于回过神来,此刻正蜷缩在丰田皇冠边双目惊惶地拼命低头操弄手机,不知是手指在颤抖还是雨水模糊了屏幕,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按下按键。   而被她趁乱奋力拖到车边的笠井高志......捅到后背却口鼻出血,恐怕是呼吸系统或者胃部受损,必须得立刻就医才行......不,在那之前说不定就已经大出血死了。   思及此,星野真弓立刻大步往那边走去。   雨伞早在打斗中翻滚开,她全身浸在倾盆大雨里,黑发湿成一缕一缕紧贴在额侧。   颤抖着捧着手机的川崎纱耶转过头,就见雨中如鬼影般的她这副模样走来。   她仿佛见到厉鬼般尖叫起来,一下跌倒在地,狼狈地拖动身体往后逃:“不、不要!我我我——你杀掉他吧,不要杀我......呜呜呜对不起——”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一把抢过川崎纱耶的手机。后者惶然地看着她,见她快速按下几个键,对电话那头不知是医院还是急救中心的人说:“这里有一个被锐器刺伤的患者,地址是——”   紧接着她又用自己的手机播出另一个电话,极快速地低声说着“需要支援”、“重伤患者”、“紧急处理”之类的词,不到十秒就重新挂断电话。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将川崎纱耶的手机递回去,棕发少女只是被吓傻了般,呆愣愣地看着她一动不动。星野真弓居高临下目视着她没两秒,一把拽过川崎纱耶的右手,将手机拍进她手心。   川崎纱耶却在此时露出了极其恐惧的表情:“你、你身后——”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星野真弓极速侧身!   寒光直刺而来。   .   晚饭后,降谷零将空碗和铸铁锅收进厨房。   拉娜做的肥牛抱蛋很美味,所以只需一顿便被扫荡了个精光。他站在厨房水池前刷碗,水流涓涓声混着雨声和电视机播放的背景音一起流进脑海,组成寻常家庭饭后的白噪音。   许久之后,降谷零才察觉到除了这些声音以外,周遭有些过分寂静了。   记得,那一天好像也是这样......   星野真弓18岁生日的那一天。   这间屋子里的人除了拉娜,仿佛都消失了一般。   他静了两秒,又继续刷起碗。   直到那几只碗又变得晶亮澄澈,他从厨房探出脑袋,望向餐桌边正坐着看电视机的拉娜的背影。谁知,这一望,竟望了个空。   拉娜不在座位上。   降谷零眨了眨眼,犹豫半晌,深吸一口气喊道:“母亲?”   ——他还从没这么大声地说出过这两个字。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   过了一会儿,从楼上传回拉娜模糊的声音:“叫我吗?我在找照片——”   在楼上啊。降谷零些微松了口气,又紧接着道:“没什么——”   他走出厨房,一边擦手,一边看了几秒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六本木夜店爆炸事件的最新调查进展。他没看一会儿,就关了电视机,朝楼上走去。   背景新闻里那模糊混杂的声音一小时,雨夜刹那清晰可闻。   仔细想来,上一个这样的雨夜......   降谷零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拉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真要算来,竟是朝南的好位置。每个清晨,阳光最先投进她的窗户,再笼罩整栋洋楼。   你刚出生的时候的照片——   晚饭时拉娜的话又开始在耳边回旋。   他没什么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寻常人都有父母替他们保管,但他很不幸的是在福利院吃大锅饭长大的小鬼,所有照片都留在福利院有限的几本纪念相册里了,如果想要找齐,得把他呆过的所有福利院都访问一遍,说不定还得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求那些个院长好几回。   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它们是不是已经被处理掉了......   降谷零站在木门前,沉默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可以进去吗?”   “可以!我来开门——”   咔擦一声,木门被拉娜从里头打开。金发女人扶着门看他,朝里努了努头:“我找出来了。喏,就在桌上。”   降谷零不由得往里望去。   房间里有些昏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开着。窗户半开,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外沿,因为做了窗蓬的缘故,倒没落进室内。薄纱窗帘被风吹着微微摇动,落进绰绰夜色里,像是鬼影。   被暖黄灯光笼罩的木桌上,果然依稀摆放着一张照片。   降谷零移回视线,小心地望着拉娜:“我、我可以看吗?”   不知为何,拉娜的双眸在此刻蓝得惊人,她轻柔地说:“当然可以。那是你的照片呀。”   “......好。”   于是降谷零向那小小的木桌迈出步伐。   他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得只能听见脚步与地板相触的声音。   一步,两步,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只留下木桌上的照片和那盏台灯。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是那么沉重,迈过这不过数米的木地板,就好像在跨过十八年的人生。   母亲。家人。爱。   幸福。童年。   此前从未敢想象的一切,仿佛都在向他招手问候。   ——只差一步之遥就可以拥有了,只要看见那张照片,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一切、没有资格获得的一切、无数次质问命运为何偏偏是我的一切,都会像条乖顺的小狗一般,匍匐在他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膝盖......   而他只需要俯下身,就可以触碰到小狗湿润的鼻子。   无需搓磨。无需艰辛。无需痛苦。   美好的、温暖的——   幸福——   噗!   前所未有的剧痛从腹部袭来,降谷零不敢置信地缩紧瞳孔,鲜血溢了出来,染红衬衫下摆,然后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   那坠落声是那么沉闷,他缓缓低下头,在大脑能够思考之前,先看到一双从后伸来、环住腹部、仿佛在拥抱他一般的手。   握着刀的手。   拉娜的手。   “对不起呀,零。”女人在他耳后轻轻呢喃,“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照片,我只是想要把你骗来这里,然后杀掉你。妈妈很想自由地活下去......成全妈妈好不好?”   “咳、咳——”   降谷零感觉到鲜血往外涌出,在身体失去重心之前,他靠着最后的力气撑住了桌子。于是,桌面上那张照片的真貌终于映入眼帘。   那只是一张空白的相纸。 第316章 第316章   匕首擦着腰侧冲去。   它没能结实扎入脂肪,冲刺中却由侧刃在腰侧划出一道狭长伤口。   衬衣破裂,血液转瞬溢出,剧痛也从伤口袭来,埋藏在附近的狭长伤疤仿佛被牵动,星野真弓瞳孔紧缩,无法抑制发出痛苦的喘息。   低下头去,目之所及是踉跄收回刀的双手,然后是小椋由纪癫狂的双眼——   她一只手骨折了,微微颤抖着,难以握住刀柄,甚至连站稳都难。所以这一刀没能刺进更深的地方,甚至没能像刚刚刺中笠井高志一样正中红心,比起星野真弓过往曾受过的伤,这样的程度大概只能叫皮肉伤。   可不知是因为再次看到了自己的鲜血,还是刚刚自上而下望见匕首埋入身体的视角如此令人熟悉,数月之前,腹部由她主动握刀刺入的伤口开始重新疼痛起来。   数百倍的、席卷全身的——   母亲的尸体重新出现在面前——   “砰!”星野真弓强行发力,扭转了小椋由纪又要刺来的手腕,同样也阻断了脑海中的画面,连带那刚被捡起的匕首也再次掉落,溅起混杂着泥泞的水花。   暴雨倾盆下,少女们浸湿的黑色长发纠缠在一起,星野真弓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般死死掐住小椋由纪的脖颈,手心还缚着的绷带紧贴咽喉,因为伤口崩裂而晕出一片血红。   小椋由纪不停咳嗽抽气,细长美甲紧紧嵌进掐住自己脖颈的手,在星野真弓手背上留下极深的血痕。   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抗衡面前的少女——那绝不是普通女子高中生因有的水平和力量,是因为曾经是运动员?还是接受过格斗训练?   星野真弓对鲜血和暴力毫无恐惧——甚至...甚至......小椋由纪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在那之前,她恐怕已经窒息而死。   大脑阵阵发晕,对死亡的恐惧让她无法控制地死死扒住脖颈上的手。   她眼睛却依旧充满火般的愤怒,紧盯着面前那双眼睛。   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瞳同样紧缩着盯着她,那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好像变了,不知是血液映照还是其他原因,小椋由纪看见那眼睛深处弥漫起隐约雾红色的光点。   睁着这双眼睛的星野真弓不像人类,竟像是别的什么生物——不在人间的怪物,腰腹还在涓涓流着鲜血、却全副精力都专注于掐住另一个生物脖颈的怪物。   “小椋由纪,搞清楚你的位置。”怪物陡然松开钳住她脖颈的手,“作为我的棋子——”   “哈、哈......”小椋由纪后退两步,贪婪地呼气着新鲜空气,边喘息边隔着雨幕嘶哑低吼,愤怒地双眸如龙般从湿发下紧缩着抬起,“终于承认了吗?我们这些人对你而言不过是工具而已,星野真弓,你比我高尚到哪里去?谁又看出了你的真面目——唔!”   她的整张嘴连带下颚都被星野真弓徒手扼住了。   少女露出了狼的獠牙,在这鲜血淋漓的雨夜里,那非人般的面容竟如蜡般溶解又扭曲,雨水使得她整张脸连带睫毛与眼瞳都湿润朦胧,唇齿却微微咧开,殷红如血。   “唔......”   动不了......恐惧控制了身体......   只要肌肤相触就无法动弹......   “我好心把仇人姓名告诉你,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吗?没有我,你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呢?”怪物凑近小椋由纪的耳边呢喃,“你今天若是听我的话,我就能揪出所谓的‘幕后主使’,让她给笹原麻里子陪葬。我会帮你杀了她,小椋桑,而且我会帮你让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处、在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得不到存活的理由......嗯?考虑一下?”   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   小椋由纪紧盯着她的眼睛,星野真弓依旧在轻声道:“或者,我也可以杀了你。”   “......”某种对非人之物的极端恐惧终于从愤怒中发芽,近十秒过去了,小椋由纪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认真的,星野真弓真的会掐死她,就在这里、就在此刻,这个怪物真的会动手杀人——   死亡的压迫感卷土重来,这一次比以往更强烈、更无法回避,如落在肌肤上的雨水一般绵密柔软,一股震彻灵魂的冷意随着雨水缓缓渗透进皮肤,强压着肾上腺素落回均值。   小椋由纪双瞳颤抖着,沉默持续了很久,雨夜中的一切都变得重如千钧,星野真弓几乎失去耐心时,她终于轻轻点头。   怪物满意地发出轻哼,像在嘲讽她的怯懦。   小椋由纪的下颚陡然被松开,顷刻失去重心跌落在地,如狗一般蜷缩在雨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星野真弓看着她,居高临下地、如同死神般赦免道:“去吧,去发泄你的愤怒,只要不弄出人命——”   惊雷滚滚而来,匍匐在一边因恐慌而无法动弹的川崎纱耶终于颤抖着抬起眼。   于是她看到,小椋由纪深黑色的眼瞳,缓缓移向了自己。   .   轰!   雷声伴着闪电一齐侵袭雨幕中的洋楼,将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刹那映照在煞白墙壁上。   拉娜不敢置信地发出凄厉的痛呼,她想要往回抽自己的手,却感觉到皮肤连着指骨都被以无法控制之力深深禁锢。   降谷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掐着她试图往外拔刀的手,在那双细嫩、柔软、亲手为他做过晚饭的手上留下青紫色淤青,直到一根一根拔下手指,掐着她的手完全脱离刀柄——   “不......”拉娜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在被反擒着双手面朝下压倒在桌面上的瞬间,无法抑制地意识到——身后少年已不知不觉长到了如此高大、成熟、无法抗衡的地步,降谷零摁住她的头,恐怕就像摁碎一颗鸡蛋般轻而易举。   ......不应该这么轻率......   后悔转瞬即逝。   ——可他到底身上还插着把刀呢。   她又咧嘴咯咯笑了起来。   “为什么......”身后传来少年颤抖着不敢置信的声音,他明明还控制着面前的女人,却仿佛全然拿她没有办法,几秒之后,竟松开手,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直到靠在惨白墙面上。   鲜血在将白衬衫一点一点染得赤红,他仿佛没有能力直视那抹红色,恍然地凝视着女人晃晃悠悠重新站起的身影,灰蓝色眼睛几近无神,许久后张口却只能再次呢喃:“......为什么?”   “为什么?”拉娜扶着桌面,慢吞吞地将自己撑起,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诡异的笑,“这世界上的事,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她大腿发力往这冲来,伸手就要去够降谷零腹间的菜刀,后者却瞬间出手,熟练的拳击格挡,短暂的几秒里双方过了十几招,拉娜的招式惊人地熟练且狠毒,降谷零几乎在全凭本能应对。   不知是意识到对面女人是如此熟悉格斗更令人惊讶,还是消化对方是真冲杀人而来这件事更加难以接受,直到再次以绝对力量一拳打向拉娜的肩颈,他都不发一言——又或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唔——”女人锁骨肉眼可见青紫扭曲,关节仿佛瞬间脱臼,连带着整条右臂都脱力软下去。剧痛让她的狞笑扭曲成可怖表情。   骨折了,也许还有韧带撕裂,本能的思考闪过脑海,下一秒,她却借着倒地的惯性拔出腰后藏着的第二把刀——小巧锋利,一指半长的水果刀。   刺刺刀风仿佛在空中甩出蜂鸣,降谷零瞳孔骤缩,不久前的记忆碎片突然闪现:这把水果刀曾被拉娜用来割破手腕,那时鲜血几乎淹没雪白床单,就在一模一样的这间房间。   片刻恍惚让他的闪躲错失最佳一秒。   刀风擦过颧骨擦出血痕,他旋身时扯下窗帘绳,浸透雨水的天鹅绒布料裹住袭来的凶器。两人在纠缠中撞碎飘窗,玻璃碴混着暴雨扎进后背,漫起一片细密而钻心的刺痛。   拉娜裸露在外的手臂也扎满了碎玻璃。他一手强压着女人握着刺刀的手,一手掐紧她脖颈。   拉娜依旧在用力,刀锋距离与她相似的那双灰蓝色眼睛几乎只剩零点一毫米,连带那虹膜颤抖的瞬间都被她捕捉。   “我没有跟你说过吗......”女人还在嘶哑着出声,“永远不要相信那些仅存在于你脑海里的东西——”   降谷零猛地发力!   晕黑瞬间侵袭大脑。   拉娜瘫软下去。   好几秒后,降谷零才呼出颤抖的、漫长的一口白气。   暴雨正从前方扑面而来,拉娜手腕颈侧一片细细麻麻的血痕,那是碎玻璃扎出的皮肉伤。   女人紧闭双眼,呼吸微弱,只是因为窒息而昏迷。   降谷零茫然地望着她,心脏还在如烈鼓般极速敲击胸腔,危机与疼痛使得肾上腺素在刚刚几秒内急剧爆发,甚至隐约压过腹部撕裂般的疼痛。   又过了数十秒,他才喘息着低下头,沾满鲜血的双手颤抖着缓缓抚上半截还埋在血肉里的刀柄。   他几乎能听到血液涓涓往外、却又被刀柄堵住的喷涌声。   ......生理本能和医学常识救了他一命。   如果刚刚任由这把刀被扒出来——   疼痛混合着茫然,后知后觉地在脑海里弥漫开来。   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刚刚那短短几十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他无法找寻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大脑里所有过去记忆的碎片、理性思维连接的所有逻辑链条、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谨慎思考,都没有让他得以预料到今天发生的事。   任何想象都无法弥合的断裂产生了,世界的真实向他抛出如此巨大的谜团:拉娜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怀胎十月又托人远渡重洋盼望着孩子在异乡幸福生活下去的母亲,为什么要将利刃刺入她自己孩子的身体——正刺在她曾经撕裂身体诞下生命的同一个地方?   一个人为什么要杀死另一个人?   不——大脑忽然撕裂般疼痛,极端痛苦中,只有一个选项被留下来——不要再想了。你无法得出答案。在你想出那个答案之前,你必须先活下来。   你只有活下来才能得到答案。   没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在所有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生命最初的那些时刻,你遇到危机的最本能反应——只有活下来才是真正重要的,不是吗?   他瞳孔颤了颤,双手慌乱地在满床碎玻璃中摸索,又紧接着记忆回笼,去够自己的裤子口袋。   手机竟没在刚刚的搏斗中被波及,他颤抖着在屏幕上留下一片血糊,好不容易打通急救电话,张口却又无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   漫长的沉默流逝,他茫然地望着烈烈作响的窗户顶篷,暴雨冰刀般刮入室内,也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   “喂?您还好吗?”   “我......”   数秒后,他强行吞咽唾沫,金发埋住双眼,声音平缓地说:“我腹部不小心被捅了一刀,可能有脏器破裂,但是没伤到主动脉,刀刃长度大概十厘米,刃口平滑,是家用菜刀,我没有把它拔出来,但依旧在失血,意识清醒时间可能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另外还有一位女性,锁骨骨折,现在昏迷过去,没有生命危险......”   饶是身经百战的救护中心接线员都在听完如此惨烈又如此清晰的描述后都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她极迅速地问:“您现在是否仍在世田谷区小路町2丁目17番的别墅?玄关处是否有显眼标识物?”   “有......这栋楼对面一直停着一辆还蛮拉风的跑车,荧光粉色的......”   “好,这边会尽快派出救护车,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先生,我希望您能在这期间跟我保持通话,尽量回复我的问题,保持意识清醒,您能听到吗?”   大脑正在阵阵发晕。   “......能。”   “请问您是遭到袭击还是意外事故?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轻敲话筒一或者两次。”   哒、哒。   “最后一次确认时钟是几点?”   “九点十三......”   “现在请重复我的生日:0802,这是防止谵妄的认知测试。”   “零、八、零......”   手机正在渐渐脱落,他侧靠在墙面上,低垂着眼,听见耳边传来模糊的大声说话的声音。   最后一丝强撑的意识还在勉强维持身体机能:“に......”   那假名几乎只能传出一个气音。年轻的接线员小姐焦急大声道:“先生?先生!振作一点!如果接下来三十秒失去意识,你希望我向急救团队传达什么特定信息?!”   那几乎像是某种临终遗言的邀请。   降谷零半阂着眼,手机脱手,滑落到颈窝,靠着身体和墙面的夹角才勉强没有坠落。   又没有意识的十秒后,他手指颤了颤,无意识地呢喃:“はは(母亲)......”   黑暗彻底降临了。 第317章 第317章   哈、哈——   雨靴踩进湿泥地激起污浊的水花。   泥点溅在长款雨衣上,少女喘息着拼尽全力向前奔跑,漂亮的浅棕色长发在雨水中糊成凌乱粘稠的发团,湿哒哒地黏在脸上。   瓢泼大雨中,身后绰绰树影里仿佛跟着地狱而来的恶鬼。   她一边奔跑一边不停回头,想要看清那恶鬼有没有跟上来。但是大脑阵阵眩晕,睫毛伴着眼帘都是湿润的,这么一回头,非但没能看清,反而脚下踩进一个泥坑,砰当一声跌倒在地上。   膝盖好痛。手也好痛。头也好痛。   她胡乱挣扎着从泥水中爬出来,不知是泪水还是雨点糊满了脸,她顾不上去抹,刚站起来便又奋力迈开脚步奔跑。   恶鬼就在身后。   恶鬼就在身后,追着她——   直到远处隐隐透来一抹亮灯,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呜咽着发出“救命、救救我”的嚎哭,连滚带爬地冲到那屋子门口,直把交番亭温暖室内打着盹的年轻巡查吓一大跳。   “什么什么什么?!”他像兔子一样蹦起来,“我是警察,不许动!”   室内寂静了两秒,暴风雨呜呜咽咽着撞击窗框,他这才意识到刚刚是在做梦。   这时,门口又传来仿佛砸门般的沉闷敲击声。   年轻巡查终于清醒过来,哆嗦着手拿起手电筒,立马冲去门口将门打开。   满身泥泞、裹在雨衣里瑟瑟发抖的少女跌了进来。   “......救、救救我——”她连指甲缝里都嵌入黑泥的双手紧紧抓住年轻巡查的警服,“有人在追我,有人要杀了我,救救我——”   “什、什么?我我我、你你你、好好好的!你先进来!”   年轻巡查吓得嘴瓢,哆嗦好半天才把少女扶进屋,紧接着一把关上大门,死死落锁,又冲去隔壁带窗的办公室,借着窗户往外打量半天。   交番外暴雨连绵,这么大的雨,别说人,连鸟都见不上一只。   远处那街心公园的树林倒是黑洞洞的,给人以极其不详的感觉。   可他借着街灯打量半天,又实在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年轻巡查挠了挠头。   半晌,他转回身,回到还在发着抖、仿佛失了魂的少女面前,犹豫问道:“那个,好像没有人在追你......你要不,先喝点热水歇歇?”   见少女还在犹豫,他张了张口,豁出去道:“我是警察,我会保护你的!”   .   数分钟后,少女脱下雨衣,裹着厚毛毯,蜷缩在交番唯一还算气派点的家当——一座单人真皮沙发上,捧着热茶杯瑟瑟发抖。   年轻巡查眼神不忍地看着那沙发,几次想张口说明那是他顶头上司斥巨资弄来、平时都舍不得让他们这些小警察坐的沙发,又觉得少女实在可怜,不敢横加干涉。   于是湿哒哒的雨水混着泥泞从少女的衣服上蹭到沙发上,将真皮沙发漂亮的黑色表面染上污渍。   “那个...我可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年轻巡查强迫自己从污渍上收回视线,尽量轻柔地问,“有人想要伤害你吗?”   不问倒好,一问出口,少女便呜咽着小声抽泣起来。   晶莹的泪珠划过那张秀丽的面容,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一边抽噎一边拼命抹着脸,好久之后才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老师、老师好像被捅死了,她要来杀我,我一直跑,我不知道......”   短短一句话让年轻巡查吓了一大跳。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只以为是自己倒霉催被分到大暴雨天值夜班,竟能让他碰上持刀杀人这种大案件。   心脏立刻砰砰跳起来,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刚在窗边观望的那几秒,心想凶手莫不会正藏在某处树林阴影中观察这边吧?   说不定,等一会儿,他就要上门来杀人——   不行,不行,你可是警察,虽然今年才刚从警校毕业,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在这时候退缩!   没错,想想裤腰上的警棍和手枪!   “你认识凶手吗?”他连忙继续问。   “不认识...我不认识......但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少女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我——我被她追上打了几拳,但是她受伤了,我就挣脱她跑走了......我以为她还在追我——”   年轻巡查拧眉:“等等,她受伤了?她不是把...呃、你的老师捅死了?然后又来追你?你们发生了搏斗?”   他尽量不着声色地上下扫过少女的全身,确认面前这个女孩身上并无任何明显的刀伤血迹。非要说的话,倒是能看出手腕上有青青紫紫的瘀痕。   “因为那个女生——星野真弓......”少女喃喃,“星野真弓跟她打了一架......把她的刀夺走了......”   年轻巡查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复杂。短短几句话里,出现了一个疑似伤亡的老师、一个持刀伤人的女孩,和最后那个名叫星野真弓的...见义勇为人士?   就在这时,刺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滴唔滴唔”的声音没几秒就传到了交番附近,蓝色车灯短暂闪过玻璃窗,年轻巡查腾一下站起来,趴到窗边一看,果然见到救护车的尾巴。   紧接着,一整晚都没什么响动的对讲机滋滋出声:“见坂町交番,有人在吗?赶紧来街心公园支援,那边发生了人身事故!”   “......”年轻巡查愣了一秒,才拔起对讲机,下意识立正,“好的,知道了!”   他往少女缩着的真皮沙发望去,就见对方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也许是因为在室内待了一会儿,身体回温了,她没有再瑟瑟发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却依然充满着恐慌和后怕。   真可怜。她还穿着高中生制服......还只是个孩子呢。   年轻巡查不禁有些难过。   “你先在这里待着休息一会儿,我得去那边支援现场......”他说,“对了,你的名字叫什么?”   “...川崎纱耶。”少女喃喃道,“是星野真弓叫了救护车......”   “我知道了。”年轻巡查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们会好好调查这件事的,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也不知这句话的哪个字触及到了少女脆弱的神经,她忽然颤抖了一下,良久埋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巡查于是穿好装备外套,抓过雨伞匆匆走了。   室内的钟摆一点一滴走着。   良久,少女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从口袋中摸索出手机,哆嗦着按下一串号码。   “喂?前辈......”她刚开口便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   .   担架滚轮轰轰。   手术室层流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无影灯投下冷白光斑。   “生理盐水冲洗,双极电凝准备。”   “创道未穿透腹横筋膜,确认无网膜脱出。”   “血压110/70,窦性心律。”   “患者既往有左髂前上棘贯穿伤史。腹腔镜修复记录显示乙状结肠浆膜层缝合......”   “旧伤区形成粘连性瘢痕组织,注意不要过度牵拉。超声刀。”   高频电刀腾起青烟,焦糊味混合着聚维酮碘的刺鼻气息,逐渐在层流空气中扩散。   意识正在消散。   “疼痛反射阈值正常。”   “代理人刚赶到,术前告知书需要补签一下......”   “继续缝合,我会尽快解释情况。”   迷乱的黑暗。   许多片混合的碎片一闪而过,女人灰色的眼睛,棕黄色木制的长廊,庭院,红枫,染血般的夕阳,血液在淅淅沥沥地跌落在泥土中,低下头去,腹部插着半截没入的刀柄,警官证,手术灯,担架车极速向前,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孤独是无懈可击的......”   “孤独就是永恒。”   不知过去多久,星野真弓的眼睫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双眼。   阳光顺着暖黄纱帘投入室内,入目是玻璃窗外茁壮生长的枝桠,冬日渐深,枯木无叶,远远望去仿如互相纠缠的藤蔓,好像要冲破玻璃刺入室内。   零星几只黑色小鸟落在树枝上,又有几只叽叽喳喳着飞走了。   她转动眼瞳,医用监护仪的荧光留下青蓝残影。   对身体的感知渐渐回流,四肢都是僵硬的,指尖血氧探头传来机械的凉意,镇痛泵规律滴答着......   终于,视线移向了床边。   星野真弓轻轻眨眼。   “平泽......”沙哑声线撕破寂静,“警官......?”   抱臂打着盹儿的青年猛然惊醒。   警用衬衫在晨光中泛着褶皱,他仓皇抹去嘴角睡痕,又条件反射地整理头发。待看清病床上苏醒的少女,眼神不自觉凝滞:“真弓桑,你醒了啊......”   在他试图反应过来的这几秒里,星野真弓已经微皱着眉彻底清醒过来,昨晚雨夜中的记忆逐渐回笼。   试着动了动身体,果然腹部腰侧传来闷痛。   她果断放弃了折腾躯干,望着平泽智久的眼睛道:“手术顺利吗?”   “......”平泽智久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她问的是自己的手术情况,他摩挲着西装袖口磨损的线头,斟酌着说,“清创很顺利,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住院一个月左右......恢复顺利的话,两三周就行。”   “其他几个人呢?”星野真弓语速很快,完全看不出她还在病床上躺着,“小椋由纪?笠井高志?”   “喂喂......”平泽智久眉毛一拧,像是拿她十分没办法似地,用那不知是打哪来的诡异称呼喊她道,“大小姐,你现在可是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呢,比起其他人,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我不是关心过了吗?”星野真弓动了动尚且正常的右手,下一个动作便是一把将呼吸罩扯下来,“听上去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啊。”   “......真是的,上次也是这样。”平泽智久哼了一声,“我们的人赶到现场的时候,笠井高志已经没呼吸了。一刀捅到右肺,最关键的是还直接拔了出来......估摸着两分钟就没了。真是狠戾的刀法。”   星野真弓像是对此并不意外。   她转回眼睛:“那两个女孩呢?”   “小椋由纪除了被你...呃、揍出来的那些部分,倒是没受太大的伤,她去追川崎纱耶的时候身体已经负荷到极限了,半路体力不支晕倒在树林里,现在在隔壁病房被拷着打营养液。”   “至于川崎纱耶,正好在逃跑的时候找到了附近的交番亭,被里头的巡查带进去休息了,姑且算是没什么皮外伤,就是有点惊吓过度,现在被父母带回家休息,今天可能还要来医院做心理检查。”   “......”星野真弓沉默片刻,“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抱歉啊。”   “......嗯?什么?”平泽智久睁大眼睛,“等等,你刚刚是在道歉吗?”   “哼。”星野真弓哼笑一声,像是在嘲讽他故作夸张的反应,“处理现场挺麻烦的吧,本来没有想要把笠井高志弄死的,是我的失误。”   “......不,他也不是被你捅死的啊。”平泽智久有些无奈,“对于小椋由纪的动向监控失误应该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才对。最近人手严重不足,没办法分出队伍去注意那边,最后只好让你一个人处理......”   “这种话就没必要说了吧。”星野真弓反倒微微笑了,“我知道那是星野健一的命令。那家伙本来不就想要我一个人去处理吗?况且让你们这些精锐去周旋这种高中生矛盾也太浪费警力了,高中生的事情就应该让高中生去处理才对,出了问题也是我的责任。没有必要安慰我。”   平泽智久这下不知该说什么了。因为星野真弓的话正中红心。   他的上司的确是这么个冷酷的性格,只是因为比较顺手、可以多达成几个目的什么的,就让亲生女儿冒着生命危险去替自己干脏活这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当下属的也不好说什么不是,最终,他干巴巴地说:“总之......我们有在从旁监督现场勘验和案情问询,但因为不能表露身份干涉查案,顶多只能传达一下那边的调查进度......我倒是会作为你的法定代理人一直在医院待着啦。之后警察来询问你事件经过,我也会一直陪同的。”   星野真弓终于移动视线,看向他:“你不是在调查六本木的那件事吗?”   “那个啊。”平泽智久顿了顿,“那件事的话,最近关注一下新闻,应该很快就会发布阶段性调查成果了。之前上面定了三周的调查期限,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这样啊。”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拔掉左手指尖的脉搏血氧仪探头,撑着身体,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   连在身上的电极线一根一根被扯掉,周围的医疗器械争先恐后地显示出一条直线,平泽智久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她:“喂喂、小心点啊你......”   星野真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冷飕飕的蓝色宽松棉质短袖,又看了看平泽智久,半晌,松开手,半靠在身后枕头上,老老实实地将脉搏血氧仪探头又夹了回去:“我只是想要坐起来而已。”   “骗鬼呢。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腹部手术了,应该知道不能立马下床活动的......好歹先躺上半天吧?”   “我不是已经睡了一个晚上了吗......”   “那也不行!”平泽智久摆出成年人的架子,抱着手臂坚决地说,“再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好吧?你想用什么打发时间?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求求你乖乖听话,别折腾自己了,好吗?”   星野真弓看了他半晌,忽地轻笑一声:“你这家伙这么熟练,家里不会有弟弟妹妹吧?”   “......你怎么知道?”   “一看就看得出来。而且,显然是同一个爸妈生的,不是表亲戚......”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对我表妹可没那么耐心。”星野真弓漫不经心说,“我的手机,麻烦递一下好吗?”   没等平泽智久动作,她又补充:“还有,医院有额外的毛毯吗?有点冷。”   平泽智久深吸一口气。他平常对人惯常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性格,好像无论对着谁都能摆出副笑脸侃上几句,也不知为何面对床上这位一脸理所当然的少女就没了辙,真可谓是一物降一物。   忍耐,忍耐,她可是你领导的女儿......将来说不定还是你的同事,并且她这会儿刚做了手术,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   他扯了扯嘴角,强行道:“......知道了,大小姐,老奴这就给您去取。” 第318章 第318章   青年警官匆匆离开病房后,星野真弓终于得以独自放空下来。   她没有急着打开手机,只是松松地握着它。金属表面的凉意通过皮肤传导进身体,她陷在柔软的枕头和棉被里,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久违放空大脑。   这么一放空,昨晚的许多记忆就开始回涌。   连带着鲜血、刀尖、紧紧掐住另一个生物脖颈的触感,都浮现在眼前。好像上一面她还浸泡在倾盆的暴雨里,从头到脚都弥漫着潮意。   ......有点太应激了。   不小心被小椋由纪看到了那副样子啊。   不过,既然她捅死了人,应该会被警察死死围守住,轻易没法跟外界交流。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还是经验太少的缘故。这种失误......   如果手里有足够多的力量——   良久,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终于打开手机,开始查阅未读消息。   刚过一夜而已,消息应该还没有大范围散播出去,手机里果然没什么人来问候,零星几条也只来自昨天剧组内旁观到那一出大戏的人,   由于她和剧组大部分成员别说联系方式,连名字都没交换过,能这么发来消息的人也只有南文月和一两个比较核心的成员。   ......没什么回复的动力。   退出后点进和诸伏景光、降谷零的三人群聊。黑发少年往群里扔了几张蛋糕的照片,说是昨天晚上做的。   没有人回复他。晚上十点,他时隔几小时又发道:【都睡了吗?晚安哦。】   星野真弓看着那条消息半晌,抬指回复道:【蛋糕看起来很好吃。】   她退出群聊,想要点进和降谷零的聊天框。   就在这时,叮铛一声,忽然有新消息进来。   竟是诸伏景光单独给她发来消息。   【星野桑,你知道Zero那边什么情况吗?】   星野真弓抬指回复:【怎么了?】   【就是,电话也打不通,本来昨天说好今天要一起去附近新开的书店,也没见到人......我想着他早上可能会跟你一起跑步,所以来问问你。你有见到他吗?】   星野真弓微皱起眉,看着那条消息。   良久,大脑中某个在昨夜的惊心动魄中被忽略到角落的重要碎片忽然闪烁了一下。   该不会——   砰当一声,她扔下手机,从病床上爬起来,平泽智久刚刚“不要下床”的规劝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双脚刚一落地,就全身一软,摔倒在医院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嘶......”剧烈的疼痛从腰腹处传来,她小声呜咽了一下,极速喘息着拼命压下那阵疼痛,又不管不顾地伸长手,拽住床头柜,将自己硬生生挪动到不远处的置物架前。   她昨晚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都被整整齐齐叠放在那里。黑色衬衫和西裤上都是血迹,还有零碎几个门钥匙之类的小东西,而在所有一切的旁边,静静摆放着一只黑色的翻盖手机。   她半跪在地上,伸长手摸索着,啪一声握住那只翻盖手机,也来不及回床上,就这么半靠在桌腿边,低头颤抖着双手快速按动键盘。   开机、收件箱、新消息——   星野真弓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慌乱过。   但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收件箱里,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那唯一一个被储存在内的联系人和她的对话框里,此刻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由内到外都缓缓冻住了,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到天灵盖,大脑不知应恐慌还是悲伤,一时竟僵硬得只能听到极速飙升的心率。   就在这时,半开的病房门外传来路过护士隐约的交谈声。   “真可怜啊,被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倒在血泊里,听说是被菜刀捅的,现场那叫一个惨烈......”   “昨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救护车差点不够派......”   “不过,真是少见的金色头发......”   砰当一声,她们身边的病房门被一把推开了。   三个小护士被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是道还穿着术后病人服的黑发身影。   少女一手扶着门,一手紧紧捂着腹部,因为疼痛而大口喘息着,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你说的那个病人,”她大睁着双眼,紧紧盯着最后一个开口的护士,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灵魂里挤出来一般颤抖着说,“——他在哪里?”   “啊、啊?”小护士慌得一时失了神,“就、就在你隔壁的那个病房。”   少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待看清那道门,立刻便往那里走去。每迈出一步都像在伤口上反复碾压折磨,她根本站不稳,只能紧紧扶着墙边的防跌倒扶手,几乎全身重心都支撑在那扶手上。   其中一个护士惊呼一声,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忙忙要拦住她:“你刚做完手术,不能下床!”   星野真弓一把甩开了她。即使全身都在疼痛,她却依旧拼命动用肌肉,强撑着走完这短短十米的路途。   日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进来,这段走廊却正巧处在阴影处。   终于,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房门。   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   室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陪护。   金发少年独自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呼吸罩上弥漫着雾气,他双眼紧闭,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腕上扎着针管输液。   他从未如此安静过。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平时立刻便会向她投来闪烁喜悦的光芒,但现在什么也没有。注视没有,交谈没有,拥抱也没有。   只有医疗监护仪的荧光冷冷地亮着,不断吐出心电图。   滴。滴——   如山脉般连绵起伏。   星野真弓靠着门,缓缓滑落到地上。有好几双手伸来扶她,混乱中周遭一片哄闹,她缓缓地转过头朝向最近的一个护士,视线却依然盯着病床上的人:“他...还活着吧?”   “当、当然活着......只是昨晚刚做完手术,现在还没有醒来......”   “多久才会醒来?”   “正常的话,一天左右......”   “受的、什么伤?”   “腹部被利器贯穿......恢复好倒是没什么大碍。”   “好。”星野真弓愣愣地点了下头,“好。”   她像是从一场溺水中活了过来,深深吸进一口气。   于是一切崩塌的又重组了,灵魂又坠回了平凡、稳定的躯壳中。那无边荒原中被不断撞击抓挠的铁门,冷风呼呼着,将怪物复又关了回去。连带刚刚还在翩翩起舞的死神,都轻巧地鞠了一躬,便背起镰刀退场了。   一室寂静。   数秒后,星野真弓移开视线,对护士微微弯了弯眼,平静地笑着道:“很抱歉,擅自下床活动......能扶我回去吗?”   .   “这都是什么事啊!”平泽智久抱着手臂坐在病床边,毫不留情地翘着腿,“你看看你,好好的话不听,这下好了,伤口裂开了吧?”   星野真弓只是垂眼拨着橘子,好半会儿才软软地回了一句:“......抱歉嘛。”   “你不要跟我装乖!我知道你根本没在反省!”   “哦。那我不装了。”   “......”   平泽智久七窍生烟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病房里反复踱步,还对着空气打了几拳,星野真弓挑起眉,视线跟着他来回走动,好一会儿才见他又露出一副轻轻松松的笑脸,强行把自己按回椅子上。   “总之——”平泽智久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抚平心态,忽然伸手一摊,“总之,先给我来瓣橘子。”   “......”星野真弓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水果,“哪有让病人给你拨橘子的?”   “你不懂,橘子清火。”   “明明是上火吧。”   “我不管啦!”   “噢。”星野真弓伸手把一半橘子塞进他手里,自己也吃了一小瓣,模模糊糊地说,“真不知道你那些同僚下属看到你这副样子会有什么反应。崩人设了吧?”   “谢谢关心。”平泽智久咬牙切齿地说,“我的人设我会自己维护的——”   “总之。”星野真弓却干脆地一转话音,“小椋由纪那边,我能见见吗?”   “......”平泽智久沉默下来,半晌才揉了揉凌乱的黑发道,“见是可以见,但是必须有警察在场,所以对口供是别想了。”   “噢,那算了。”   “你倒是再坚持一下啊!”平泽智久没忍住吐槽,“另外,玉川警察署那边说三个小时后要来找你做常规问询。”   “知道了。”星野真弓说,“都死人了,这个案子居然不是警视厅负责吗?”   “最近警视厅人手严重不足,加上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嫌疑人又被当场抓获......所以估计全程都是下边署里的人来办了。”   “这样啊。”星野真弓垂了垂眼,吞咽下最后一口橘子,这才道,“我不能下地走路的话,坐轮椅总可以吧?”   平泽智久一愣。   面前的少女抬起脸,黑发紧贴的面容上,显露出幽深神秘的灰蓝色双眸。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却仿佛有某种阴郁的漩涡在其中酝酿——   “不可以吗,平泽警官?”星野真弓轻轻道,“求求你了。”   莫名的恐惧掠过脊背。   平泽智久忽然站起来,微皱着眉看着星野真弓,最终叹息道:“知道了,我去帮你申请轮椅。”   他迈步朝病房门口走去,开门时,又不经意望向病床。黑发少女已经收回了视线,正远远凝望着窗外,阳光洒在棉被上,她沐浴在金灿灿的光辉中,周身却看起来那么冷——简直将房间内的一切都冰封住了。   那超乎常人的大脑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这世间是否还存在什么,能让她感到温暖呢?   平泽智久收回视线,快步离去了。 第319章 第319章   人头攒动的病房内,大河内警官愤愤不平地呼出一口气。   他第无数次对病床上的少女道:“你真的不准备说出持刀伤人的原因?肯定存在什么动机吧?那个老师对你做了什么吗?”   “警官先生!”站在病床边西装革履的女性也第无数次说,“我已经说过了,还不能假定这件事是我的当事人做的,我的当事人有权利保持沉默。”   “刀上全是她的指纹,怎么可能不是她做的!”   “那也不是你对一个还躺在床上的病人这么不依不饶反复追问的理由!”   闹哄哄地吵死了。   小椋由纪面无表情地靠在床上。阳光从窗边洒进来,家里派来的律师和那个警察还在吵架,她实在懒得插话。   人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挤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其实不多,但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就好像一枚巨大的炸弹,不停在她脑海边炸响。   就在这时,紧闭的病房突然传来吱哑一声。   谁都没有听到这细微的声音。律师和警察吵架的声音盖过了房间里外的一切响动,唯独小椋由纪猛然回过头,直勾勾往那道门缝看去——   那是星野真弓。   穿着病号服、手上还缠着绷带的少女,正坐在轮椅上,平静地望着她。   小椋由纪愣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星野真弓,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良久,仿佛时光凝滞下来似的,星野真弓对她微微笑了笑,又轻轻竖起手指,作出“嘘”的手势。   紧接着,她晃了晃手机。   小椋由纪怔怔地望着她,而星野真弓已经摇动轮椅,转身离开了。   室内的哄闹再一次灌入双耳。   “不管你再怎么阻拦,总该给我一个她能接受问询的时间吧?”   “所以我已经说了,请你和那帮警察都先离开,我要跟我的当事人商量!”   “不可以,必须有人看着她,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她怎么会......”   “不用帮我说话了。”少女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   律师和警察都愣住了。大河内警官怔怔望向她,半晌大喜过望:“啊、小椋桑,你终于开口了——”   律师也同时开口:“小姐——”   “你们都闭嘴。”小椋由纪面无表情地说,“我承认,是我杀的笠井高志。”   “......”   室内寂静了。   而靠坐在病床上的少女、自醒来后的第二句话是:“星野真弓在哪里?我要见她。”   .   平泽智久推着少女端坐的轮椅,敲了敲门后,缓步走了进来。   小椋由纪规模不大的单人病房里,满满当当挤满了警察、律师和医生,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注视着他们,准确来说,是在注视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星野真弓。   她还穿着病号服,两截细长手腕上满是上过药的深红血痕,右手手心更是被绷带紧缚,依稀能看见一抹晕红。少女站着时个高,坐下却显出瘦弱来,在众人眼里,刚做过手术的身体被宽大轮椅衬得极单薄脆弱。   真可怜......许多人心想。   又思及这位便是那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当即心中一转:真勇敢......   星野真弓却没有和任何人对视。仿佛其余人都不存在般,她安静望着病床上的小椋由纪,随着轮椅逐步接近病床,周遭的成年人们也纷纷屏住呼吸。   大河内警官已经早早摊开记事本,准备将等会儿两人对话的一切细节都记录下来。他身边的警官也眼疾手快地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两位少女却像是完全忽略了他们的视线。   星野真弓看着小椋由纪,半晌第一个打破寂静。她声音温和,看不出喜怒:“你后悔了吗?”   小椋由纪说:“一点也不。”   “亲手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应当更狠一点的。”   星野真弓微微挑眉。她望着小椋由纪,轻声道:“她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是吗?宁愿放弃整个人生也要这么做?”   小椋由纪沉默片刻,忽然自嘲道:“这种人生本来也没什么意思吧。”   “倒是你。”她对面前少女投注视线,半晌缓缓道,“你有预料到她对我的重要性吗?”   “有所猜测。”星野真弓说,“但果然......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呵。无论如何,你的目的是彻彻底底地达到了吧?”   “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目的?”   小椋由纪的笑容忽地消失了。她紧盯着病床边的少女,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约定,你会帮我达成吧?”   星野真弓注视着她。很久之后,她竖起一根手指,平和地轻声道:“第一,那不是约定,也不是交易,而是我对你的施舍。”   “......”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会的。我会达成的——我已经在达成了。”   说完,她看向一边的大河内警官,唇间笑容依旧温和:“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警官先生,你要跟我做案情问询对吗?”   “啊...是、是的。”   “请跟我来吧。”   说完,她最后望了一眼小椋由纪。   病床上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着,那枚熟悉的钻石发卡染了血,早被从发间取下来了。这位平日里总是妆容精致、笑意盈盈的大小姐,此刻已褪去一切华美的外表,只剩一具疲惫的素壳。   “小椋桑。”星野真弓忽然道,“我忽然想起我弄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并向你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的夜晚。我那时想到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死者的遗言不是为了复仇,而是永远不再有战争。”   “......”   “她留下那封信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又是为着什么,”星野真弓淡淡道,“你从来没有考虑吧?”   小椋由纪的面容仿佛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你浪费了许许多多的时光啊。”星野真弓叹道,她转回头去,只留下一道背影,“一个曾经充满活力的生命离世了,这个奋力追求幸福的女孩——你给她生命留下的最后乐章,竟是一桩杀人的罪行。”   “你本可以不这么做的。”   坐轮椅的少女离去了。许久之后,坐在病床上的少女缓缓蜷缩起来,她浑身发着抖,颤抖着张开嘴,似乎想要嘶吼发出绝望的哭号,最后却连一滴泪也无法流出。   杀人的罪者已无泪可流。   留在病床上的,唯一具枯骨而已。   .   跟随星野真弓回到病房内的,除了大河内警官,还有两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巡查。   这实在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星野真弓被平泽智久推着坐在窗边,正午的阳光洒进室内,她往外望着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不知为何,那泛白的冬日冷光投在她脸上,显得她像瓷器一般冰凉脆弱:“请开始吧,警官先生。有什么需要询问我的?”   “啊、那个,”大河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面对区区一个女高中生竟不由得感到几分畏惧,“首先,需要确认一下你的姓名......”   “星野真弓,今年18岁。”星野真弓说,“需要查看我的身份证件吗?”   “没事,不需要。”大河内说,“请问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我是跟踪小椋桑过去的。”星野真弓垂下眼,不知为何竟显出几分柔弱,“昨天...剧组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录下了视频,发给了小椋桑,她便说要去找笠井高志的麻烦。”   “剧组?”   “嗯。我们学校明年举行的学园祭上、每个年级都会排一部戏剧表演,由戏剧社负责编排。我是三年级剧组的主演之一。笠井老师是戏剧社的顾问老师。”   “啊,我知道,川崎纱耶也是这个戏剧社的一员吧?”   “嗯。她是舞台监督。”   “那么,昨天你们剧组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星野真弓喃喃道,“我不知道,笠井老师昨天突然宣布,把原本饰演主角之一的诸伏君换成岩永君,然后我们开始排练,过了一段时间后,导演前辈突然宣布,让大家一起投票觉得诸伏君演得好还是岩永君演得好,最后诸伏君得票更高,就说由诸伏君演回原本的角色。这个时候笠井老师突然进来了,然后岩永君抓住他的衣领大吼——”   她说到这里,摸索起身上的口袋,半晌掏出手机递给大河内警官看:“你看,我录了视频。”   大河内接过手机,那上面赫然播放着岩永修一和笠井高志争执的画面,前者喊着“说好的给你一百万”、“把他的角色给我”之类的话,后者则拼命否认,说着“岩永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总之场面一片混乱,画面定格在笠井高志大步走来,试图要抢夺手机的那一帧。   “我把这段视频发给了小椋桑。”星野真弓依旧低垂着眼睛,双手揪着披在腿上的毛毯道,“然后她说,她要去找笠井老师麻烦,我不放心,就跟着她去了......”   “......”大河内警官神色复杂地将手机递还给她,少女冒着雨跟出去,又受伤流了这么多血,形单影只地坐在轮椅上,立刻便显得无比单薄。他不禁心下一阵怜悯,心想这孩子恐怕很受惊吓。   半晌他从无数个疑问中捡出一条:“为什么要把这段视频发给小椋由纪?她也是戏剧社的成员吗?”   “不是的。”星野真弓轻轻摇头,“不过,她的朋友是。笹原麻里子,她去年本来在学园祭的戏剧表演里担任主角,但后来却不知为何更换成了饰演配角。我觉得昨天发生的事和那时候很像,就把视频发给了小椋桑。”   “也就是说,小椋由纪认为笠井高志导致她的朋友失去了饰演主角的机会?就因为这个,她就要去杀人?”   星野真弓微微笑了笑。她的微笑总是这样,既不会显得亲近,也不会令人疏远,就像是某种精心雕琢出的社交面具。镶嵌在此刻这张苍白的脸上,立刻便显出几分病弱易碎。   “不止是这样而已。”她轻声道,“笹原麻里子死了。去年秋天,她自杀了。”   “......”   室内寂静了几秒,大河内警官神色复杂道:“是这样啊......”   “所以,”他正了正神色,一边在笔记本中记下“笹原麻里子”这个名字,一边斟酌着问,“那个视频里,岩永——是叫这个名字吧?那位岩永同学说的话,的确属实吗?说自己给笠井高志一百万,要买下那个角色什么的......”   “我不知道。”星野真弓又垂下眼去,“我只是把这一幕录下来了......因为事情真的很怪异......”   大河内警官见她这样,也不好为难,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只是一个主角的位子而已,居然能值这么多钱?”   不能怪他会这么想。对每天朝九晚五、领固定工资上下班的普通刑警而言,一个高中生戏剧演出的主角机会竟能比他辛苦工作许久攒下的存款还要多——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冰帝就是这样的学校,警官。”面前的少女轻轻笑了笑,声音轻柔,话语却锋利,“有钱人家的子女到这里来上学,所寻求的绝不仅仅是‘勉强糊口’就够了。他们还要许多东西,名誉、光环、才华,他们不仅希望大家承认他们拥有这些,还希望大家承认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努力挣来的。‘我们也很辛苦努力啊’、‘我们也要兼顾许多东西、花费许多精力’......听上去就仿佛他们没得选似的。”   “但是他们弄错了,他们真正的悲剧不在于‘他们也要非常辛苦努力才能进入一所顶尖大学’,而是‘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把名校当成用来证明自己的光环’,而他们比起普通人更加悲哀的地方在于,普通人至少指望着学历为自己挣来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他们却连动手去挣都不需要,靠着家庭帮扶就已经能够得到美好的未来了。所以,名校光环真正吸引他们的,不过是被社会和媒体描绘出来的共同幻想而已。可谓是为了一层泡沫而耗尽精心。”星野真弓又垂下眼去,“我打心底里替他们感到难过。”   大河内警官不知道话题为何就聊到了这里,也许是因为面前的少女对他而言是如此神秘的缘故,他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了下去:“......难道名校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吗?”   星野真弓平静地摇摇头:“无论是有名的大学、有名的高中、有名的中学......其实本质都一样。学校首先是对人进行规训的机构,其次才是教书育人的场所。进入一个地方,首先要学会一个地方的规矩,遵循一个地方的价值观,按照这个地方的逻辑爬到顶端,然后再带着这个地方赋予你的那套观念,进入下一个地方,学习起下一个地方的规矩——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无论是学校,还是公司,甚至是警察局,都是一样的。”   “那些真正聪明的人看透了这套逻辑,所以他们送自己的孩子去上名校,不是为了让这些学校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才,而是通过这套方法形成资源的循环,换句话说,就是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所谓真实的才华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名校光环’也不过是别人描绘出的幻梦罢了。”   “幻梦之下,空无一物呀,警官先生。”她抬起眼,微拧着眉,轻轻说,“为了这样无谓的幻梦,竟要让无辜的年轻人奉上生命,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事了。” 第320章 第320章   大河内警官带着满脑袋疑问走进这间病房,又带着满脑袋疑问走了出来。   案情姑且是有了一些进展,至少知道了小椋由纪大体上的动机和事件的来龙去脉,但那间病房里的少女、星野真弓——明明还坐在轮椅上、手腕缠满绷带、脆弱得摇摇欲坠,但不知为何,他在面对那位少女时总是感到一种隐隐的怪异感。   就仿佛某几条关键逻辑搭错了车、某几块拼图不小心遗失了一样,使得整张画面四分五裂、难以拼凑。   ——还有她和小椋由纪的对话。   那诡异的对话除了两位当事人无人能洞悉其义。大河内警官摊开笔记本想记下他们对话中的关键信息,然而却什么重点也没抓住。   到最后,他笔记本空白页上记下的唯一一个词是小椋由纪提到的所谓“约定”二字。   可那约定又是什么呢?   应当不会是又一件如此血腥的事吧。   他弄不明白这些青春期的女子高中生在想些什么,对他这个年纪的大叔来说,“青春期”和“女子高中生”这样的词通常意味着他这辈子也无法理解的时尚、美甲、妆容、八卦和恋爱烦恼,每一样都复杂得宛如一个新世界,也许只有关于成绩和学习的话题他还能弄懂一二。   但面对那两位女高中生时,他却总有种诡异的错位感,好像她们谈论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高中生会纠结烦恼的课题。   刚刚星野真弓提到的那些有关“幻梦”的话,更是让他感到一阵不知如何描述的寒意。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大河内警官搓了搓胳膊,半晌放弃了思考,决定再回小椋由纪的病房一趟,看看那里能否找到突破口。   .   “现在几点了?”   大河内警官离开后,星野真弓侧头看向靠坐在病床边看手机的平泽智久。   后者刚刚旁听问询的时候手机似乎就一直有新消息进来,确定星野真弓一个人就能搞定之后,他干脆很放心地甩手在一边回起工作邮件。   这会儿也过了几秒才抬头:“快一点了。吃饭吗?楼下好像有食堂,住院病人也能吃。”   星野真弓却摇摇头。   “如果没猜错的话,会有人带着饭来看我。”   她说着,伸长手将放在床上的手机拿过来。果然有新消息提示进来。   她垂眼翻了翻上午的聊天记录。   【就是,电话也打不通,本来昨天说好今天要一起去附近新开的书店,也没见到人......我想着他早上可能会跟你一起跑步,所以来问问你。你有见到他吗?】   【关于这件事,可能得请你来医院说。】   【医院?你受伤了?】   【很不幸的确如此。我恐怕得住院几周。】   【听起来好严重,你没事吧?具体出了什么事?Zero呢?】   【这部分也请你来医院再说吧。】   【好吧。我正好炖了汤,中午过去带给你。】   【谢谢你。】   而最新一条消息是:【我到楼下了。】   星野真弓抬起眼:“平泽警官,能麻烦你去接一下他吗?”   平泽智久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此时的角色,任劳任怨地站起来道:“是同学来看望你?”   “一个朋友。”星野真弓依旧垂眼回着消息,“至少对我而言。”   .   诸伏景光匆匆走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坐在轮椅上,靠着窗边纱帘,侧脸望着蓝天的星野真弓。   独自一人的少女脸上并没有十分明显的情绪,不过倒也找不出什么阴霾,因为阳光透在脸上,反而看起来比往常还有生机。   诸伏景光下意识松了口气。   见他到了,星野真弓立刻便收回视线笑了笑:“麻烦你跑一趟。”   诸伏景光将手中保温桶放在桌上,一边拧开一边说:“这有什么麻烦。你都受伤住院了,我当然得来看看,来喝汤——”   星野真弓很配合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小碗,轻轻抿了一口,立刻眯起眼露出像小猫一样暖呼呼的表情:“真好喝,不愧是诸伏君。”   “真的吗?那就好。”诸伏景光看起来很高兴,他拉过椅子坐在星野真弓旁边,忍不住皱着眉看她满手的伤痕,“天哪,这都是怎么弄的......你昨晚去哪儿了?”   “这个嘛。”星野真弓心虚地笑了笑,“还记得我跟你们说的监听的事吗?”   “记得。你说笠井高志跟他的...上级?约了见面。”   “是这样没错。但我瞒了你们一件事......好吧,其实是两件。”   “什么?”   “第一件事,笠井高志和他上级约的时间就是昨晚。”星野真弓顿了顿,“第二件事,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椋由纪。”   诸伏景光大脑一时没能跟上:“什、什么?意思是——”   “所以,昨天晚上我独自去了他们约见的街心公园,见到了笠井高志上级的真面目——而那位所谓‘上级’、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川崎纱耶。”   “......”   “然后小椋由纪也来了。她捅了笠井高志一刀,这是我的失误,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阻止。但是她之后还想去捅川崎纱耶,我不得不阻拦她,总之我们打了一架。笠井高志大出血死了,川崎纱耶跑了,我被小椋由纪在这里划了一道半个胳膊长的口子。”星野真弓撩起病号服给他看了眼缠着绷带的左腰,“然后我就在这儿住下了。”   信息量太大,一时反应不能。   诸伏景光表情空白了好几秒,漫长的消化之后,他才惶惑地发出一个疑问:“啊?”   然后很迅速地抓住了重点:“笠井老师...死了?”   “嗯。”星野真弓说,“顺带一提小椋由纪就在隔壁病房被警察拷着。”   “......难怪我过来途中见到了那么多穿警服的人、不,这不是重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诸伏景光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一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问,“所以是小椋桑为了给笹原桑报仇......?”   “嗯。”   “但是又想要伤害你...?”   “因为我动手要阻止他嘛。”   不对劲。很不对劲。   诸伏景光的大脑和直觉在拉响警报。   他比方才的大河内警官更加灵敏、聪明、对星野真弓也更加了解。   许多细节在脑海中迅速闪过,转瞬之间,他便深吸一口气,沉沉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把那个视频发给小椋桑就是为了刺激她报仇以制造恐慌,激得川崎桑和笠井老师中的某一个慌不择路暴露幕后主使......从结果来看,恐怕是川崎桑承担了这一角色。再结合你有能力进行监听这件事,我猜你昨晚趁乱在她身上放了窃听器。”   “也就是说,你从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就对这一切有所预料——包括笠井老师可能会死这件事。”   星野真弓看着他,半晌由衷道:“真不愧是你。”   “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吗?”诸伏景光不敢置信道,“你就那样放任他去死了吗?”   “我没有。”星野真弓垂下眼,“我没有想到小椋由纪会下手那么突然、那么直接。我也没来得及阻止她拔刀。事发后我立刻叫了救护车,但那是个贯穿性伤口......人当场就没呼吸了。”   “但是你也没有很在乎是吧?死就死了,他又不是个好人。”   “.......”星野真弓轻声道,“我很抱歉。”   诸伏景光露出了又生气、又难过的神色。   他看着星野真弓,不住地摇头:“不,不要道歉,我不是想要责怪你......对不起,星野桑,我可能得花点时间整理一下情绪。”   他靠坐在窗边这把木椅上,望着外面的蓝天,又伸手胡乱抹了抹脸。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抱歉,刚刚情绪有点激动。我担心了Zero一早上,又得知你受伤住院了,匆匆赶过来......我很害怕,星野桑,我很害怕你们出什么事。有什么矛盾隐瞒都无所谓,你们健康快乐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是很难过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个人去冒这样的险。”   星野真弓垂眼沉默着。   诸伏景光看着她,良久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我会说这段话也在你的预料之内,是吗?如果你告诉我们,我们就会阻止你,你就不会那么快、那么高效地达成你的目的。而现在把真相说给我听,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在道德上是难以辩驳的,所以你想让我把你骂一顿,因为在你看来我是绝对不会选择去这么做的。”   对面的少女依旧没有出声。   “可即使如此,下次你还是会这么做的,是吗?”诸伏景光继续说,他看着星野真弓,很难过地拧着眉,“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说一堆废话露出这样难看的样子,然后被人抛之耳后吗?”   “......”星野真弓张了张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很抱歉,诸伏君。”   “景光。叫我景光吧。”诸伏景光忽然说,“叫了这么久的姓氏,听起来真生疏啊。”   星野真弓一怔,抬眼看他。平时总是温和友善的少年陡然露出锋利的一面,眉眼间却看起来又难过又伤心。   诸伏景光爆发出情绪时看起来不像在伤人,反而像自戕。   她注视着那双湛蓝色微微上扬的猫眼,忽地说:“景光,我觉得我可能生病了。”   “那种事一看就看得出来啊。”诸伏景光依旧拧着眉,“腰上那么大一道口子,看起来疼得要命,这得流多少血......”   “不,我不是说这个。”星野真弓说,“小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但那时从来没遇上过任何契机,后来母亲去世了,恐怕这件事成了刺激源......我开始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诸伏景光一怔:“什么不对劲?”   “我好像很喜欢鲜血、恐惧和疼痛。这个世界教给我的道理是暴力无法解决问题,但我好像也很喜欢暴力......看着鲜血从别人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里一起流出来,我觉得那么温暖、那么平静,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星野真弓顿了顿,像是真的好奇般歪头道,“按理来说,这样是生病了吧?”   诸伏景光拧着眉,长久地凝望着她。   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中,许多情绪不停转换,他看不出吃惊,却似乎也不平静。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忽然轻轻点了一下星野真弓的额头:“不要装可怜。” 第321章 第321章   星野真弓笑了。   她被弹得轻轻后仰,小声道:“但我说得是真的嘛。”   “亲人去世的事,我也经历过。”诸伏景光收回手,垂眼轻声说,“我小时候生活在长野。七岁的时候,父母被人闯进家门杀害,我那时被母亲藏在衣柜里才逃过一劫,却因为全程目睹了行凶过程而受到极大刺激,患上了失语症和轻度失忆。”   “在那之后,我和兄长分别被收养,我住进了东京的竹本叔婶家,兄长则被留给长野县的亲戚。直到认识Zero,我都一直处在失语症的状态中,无法跟人说话,也被别人当作哑巴。”   他居然会选择在此时坦白自己的过去。   星野真弓静静望着他,良久问:“那名凶手后来抓到了吗?”   “没有。到现在也没有。因为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   “大概是因为同样经历过丧亲之痛,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这位转学生不简单。”诸伏景光只弯了弯眼,“因为你虽然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很难过。”   “诶?有吗?”星野真弓笑了。   “在这种时候会露出笑容也显得很难过。”诸伏景光说。   星野真弓于是不笑了。   “后面Zero跟我提到你母亲的事,我也不觉得惊讶。也许同类相吸是动物的天性,我想着既然我们能做朋友,一定是因为多少能看见彼此心里的一些东西。别人看不出来的、黑暗的东西。”   “恐怕小椋桑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心中有颗洞在漏风的家伙,待在一起就像报团取暖......若是不幸只能独自一人,就只好自己给自己舔伤疤了。”   “所以我能理解你在想什么。对你来说,小椋桑就像一面不怎么清晰、但依旧可一窥彼此面目的铜镜,照出的是你自己心里的渴望和痛苦。所以你也允许、并主动给她那个机会,去行使复仇的权利。”诸伏景光顿了顿,微微凑近了些,一字一句地轻声说,“但是......你心里也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吧?”   星野真弓望着他,眼睫颤了颤。   “我想说的是,星野桑、不,真弓桑......”诸伏景光的声音依旧轻柔,“有的时候,用普通的办法、普通的手段,也可以让事情得到解决——或者至少是释放。而且,那样做的话,心里会更加舒服,也不会感到失控。”   “暴力是会循环的,被暴力对待过的人、对自己用过暴力的人,下次遇见类似的情况,还是会想着用暴力去解决问题,无论是害人还是伤己,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暴力,还是精神上的暴力。”   “可是就像你说的,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他摊开手,将星野真弓缠着绷带的右手放进手心,轻轻扣着。   那力度就像一片羽毛,没有疼痛,只有源源不断的热源注入皮肤,又奔流不息,涌进胸腔。   “真正解决问题的,是切断这道循环。”诸伏景光看着她的眼睛说,“应该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吧?你只是希望是我看着你的眼睛说出来。”   “......”星野真弓抬起眼,“有什么建议吗?”   “我只有最普通的建议。”诸伏景光耸肩,“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只会用最普通的手段——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一次没用,那就两次,一年没用,那就两年。重要的不是对方能不能治病,而是你能不能坚持以平和的姿态去做这同一件事——最普通的事。”   “我父母刚出事时我每天都得和心理医生在一起待几个小时,现在我一年只去两次,医生和我根本没什么可聊,因为我太正常了。”   “这世界上存在‘正常’吗?”星野真弓轻声道,“也许只是你的演技太好了。”   “也许吧。”诸伏景光笑了,“但我可没有在同一个晚上间接促成一个老师的死亡、又把自己害得受了这么重伤。你刚转学来的时候身上也有伤吧——你这家伙知道别人会很担心不?”   “......不是很。”   “那你现在知道了。”   诸伏景光春风化雨地讲完这段话,松了手,又盯着她小口小口把汤喝完,终于提起了另一件最重要的事:“所以,Zero在哪里?他不知道你受伤了吗?”   “那个啊。”星野真弓动作一顿。   “非要说的话......他的确不知道。”   .   降谷零的病床前,诸伏景光沉默了很久。   星野真弓坐在他身后,望着这名方才还如沐春风的少年垂着头,背影遮蔽了面部的一切感情,以至于只能从肩颈的线条品读情绪——大抵是苦涩悲伤的,又也许只是一片空无。   有数分钟双方都无言,直到他转过身来,面色却是一派平静:“医生说他多久会醒来?”   “最晚的话,48个小时。快的话,今天晚上就会醒来。”星野真弓在他来之前已经见缝插针和负责这间病房的医护人员聊过天,“你要留下来吗?”   诸伏景光却不说话了。   良久,他忽地说:“这间病房,到现在也没人来陪护啊。”   “嗯。”星野真弓说,“恐怕是千代田要爆炸了吧。”   国会议事堂要爆炸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不过是在讽刺降谷大臣日理万机,根本没空来看上儿子一眼。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医院也不知道?”   “听说他在急救电话里说是意外事故。”星野真弓说,“想也不可能。”   “是吗......”   诸伏景光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两人并排坐着,望着床上的金发少年,降谷零依旧双眼紧闭,呼吸罩上漫起苍白的雾气,好像只有这点迹象能显示他的确还活着。   “......真是少见。”诸伏景光忽然说,“看他这副样子,和平时差别真大。简直要认不出来了。”   “的确。”   “应该会很痛吧?”   “据我所知,很痛。”   “......”诸伏景光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在一天内情绪跌宕起伏了,低头揉了揉眉心后,抬起头,又变成了往常那般温和的、轻轻拧着眉的样子,“真是的,怎么一个两个都一下受这么重的伤呢?怎么就不能保护好自己呢?”   少女沉默不语。   “真弓桑你也是,明明也很难过,却看起来冷静得要命。”   “......哪有。”星野真弓笑了,“我这种人是没法打心底里难过起来的。”   “骗人。你大概只是把难过的感觉屏蔽掉了,又找别的东西来代替它。”   “诶?我又不是机器人。”   “不是机器人的话才更应该会难过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氛聊到这里竟然起死回生了,甚至隐隐有了活跃起来的趋势。   诸伏景光站起来,拍了拍星野真弓的肩膀:“别太难过了,大家都要开心一点啊。”   星野真弓望着他:“你要走了吗?”   “嗯。我其实本来下午还有事......虽然很想留下来,但是有真弓桑在这里我就放心啦。”诸伏景光神情温和,脸上找不见阴霾,“你也是,要好好保护伤口,不要勉强自己。这段时间排练很辛苦吧?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星野真弓眨巴了一下眼睛:“好的?”   “为什么语调要上扬?倒是平铺直叙地坚定地答应下来呀。”   “......好的。遵命。”星野真弓说,“长官,你这样子好可怕,你变回原本的样子好不好?”   “我哪里可怕了,我就是在关心你们呀。”   “不,其实你超生气的对吧?因为床上这家伙......”   “倒也没有超生气......”   “嗯嗯。反正就是有点生气。”星野真弓点点头,“‘有点’。”   诸伏景光看着她,反而被逗笑了:“好吧,的确有一点。”   “其实是很多吧。”   “确实是很多。”   “......真是的,早点承认嘛。”星野真弓忍不住笑了,“刚刚那样很吓人诶。”   诸伏景光弯了弯眼,他拎起保温桶,最后拍了拍星野真弓的肩膀,往外走去:“不开玩笑了。我真得走了,叔叔还在等我......Zero晚上醒了的话,记得告诉我哦?”   “好。”   于是诸伏景光拉开病房门,星野真弓坐在轮椅上目送着他,少年的衣角几乎要消失在视野里。   她忽然出声:“对不起。”   这句话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发出的悠长鸣叫,瞬间打破了过去数十分钟内彼此极力构筑的日常结界,于是所有稀松平常的氛围都顷刻消散,一些东西变得如此尖锐,再也无法忽视。   一种更加冷峻、更加苦涩的气氛弥漫开来。   “......嗯?”少年的背影顿了顿,话音几乎还是温和的,“为什么?”   “我很抱歉。”星野真弓收回视线,“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这话让真弓桑来说有点奇怪啊。”诸伏景光回过头望着她,出乎意料地,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于是某种和话语相反的危险感觉缓缓溢了出来:“——那又不是你的责任吧?”   “那就是我的责任。无可推脱。”星野真弓只是平缓而强硬地说,“那天我没有正面回应你吧。不知道现在回应是否来得及:我知道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会辜负他的,景光。”   诸伏景光沉默下去。   良久,他轻声问:“你想要我把什么东西交给你呢?他又不是我的所有物。”   星野真弓却笑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景光,你心里的那个黑洞虽然遮掩完美,但实在深不见底。”她回过身,正面对上少年的视线,“信任。我想要信任。”   “意思是真弓桑不觉得我们信任你、以前也没有信任过我们吗?”   “不,是你没有信任过我。我在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也在观察着我。你看起来很友善、温和、平易近人,但你建立的高墙比我们都要坚硬,我不过是才同你认识短短四个月的同学而已,而且我是那么复杂、阴险、目的不明、亟需警惕,我怎么能比得上陪你走过半生的幼驯染呢?”   “......”   “虽然如此,这话让我来说倒也有些可笑。我也不见得把你当作什么很重要的人,友谊和羁绊在我这里恐怕排在许多东西之后,而短短四个月实在不算漫长。但是景光,我依旧尊重你,视你为某种‘同类’,我不想从你手里夺走什么......我同样不想伤害你。”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呢?”   “我只是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沉重到了无法被轻易归还的地步了——躺在床上的这个家伙差一点就真的死了,而这一切本来可以不发生的,至少不会在我们三个普普通通的校园生活里发生。”   “这样的事情赤裸摊开在面前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能躲回到所谓‘日常’的边界里,继续对许多事情视而不见了。既然如此,当然只能承担责任,付出我所能给出的一切。信任也好,时间也好,承诺也好......那种东西虽然普通,但凑巧的是我其实应有尽有。而且普通的手段总是更好。”   说到这里,她抬眼笑了:“——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这最后的一句话比前面的所有内容都更加直接也更加有力。那不仅是对少年刚刚提出的、他自己的创伤应对机制的镜面反射,更是对他们此前的许多次对话——无论是在浅草寺,还是排练室里——的正面终结。   星野真弓已经给出了他想要的东西。堂堂正正。   可诸伏景光为了这个赌注,要把自己最珍贵的牌输出去了。而几秒钟前他才刚强调过那张牌“又不是我的所有物”。   事到如今,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随着面前这位转学生的从天而降,事情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一路朝未知狂奔而去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诸伏景光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星野真弓看着他的背影,却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她的脸今天已做了太多表情,肌肉酸痛,以至于此刻无人时只能一片木然。   许是两败俱伤的缘故,明明她已经做出了最完美的应对策略,内心却如此空无。   良久,星野真弓伸长手,轻轻碰了碰病床上人的金发。   这样真实的触感让她感到些许安慰。   快快醒来吧。   她心想。   快一点......从幻梦中醒来吧。   如果是你的话——   不要让我失望。 第322章 第322章   那天夜里,降谷零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窗外洒入一室月光,房间竟在同一时刻又昏暗又亮堂。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星,久久沉默。   室内并无人陪护,不出所料。   独自一人的境况,反倒方便整理思绪。   好一会儿后,他才摸索着活动僵硬的手臂,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匆匆赶来,紧接着又叫来了医生,昏暗但柔美的月光顷刻被刺眼的白炽光灯侵入了。   他被团团包围住进行检查,许久之后才被宣布:一切正常,并无大碍。   降谷零也是在这时才了解到那一刀捅进了脾脏,虽然没有伤得很严重,但的确失了不少血。医院连夜清空血库库存,比拉娜自杀时用得还多。   说到这里时,医生连连感叹:“还好没把刀拔出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降谷零半靠在床上,闻言笑了笑:“是你们平时医学科普做得好嘛。这才帮我捡回一条命。”   几位护士小声哄笑起来,有几个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还有几个捂着嘴笑“小帅哥真会说话。”   也许是因为形单影只躺在这半天,又也许是这伤势实在比较重,降谷零隐隐从她们的态度中感觉到自己醒来前医院里的这些护士医生大概已经把他讨论了个遍......说不定成了热点话题人物。   他没什么力气去改变这件事,只弯弯眼,气音虚弱:“对了,我被送来之后,有人来看过吗?”   周遭一时安静,护士们面面相觑,医生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先做的手术,后来才想办法找你的紧急联系人,但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手机又锁屏了,最后只能去翻登记在你那个地址下面的电话......结果只有你自己的电话。少年,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降谷零对此并不意外,为了防止信息泄漏遭受父亲政敌或媒体的攻击,他所住的那栋楼连门口名牌都不是“降谷”。相比之下,更令他在意的是,医生话里话外似乎根本没提到过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拉娜呢?   在救护车赶来前被提前带走了吗?   他面上只是点点头:“抱歉,我父母都在国外,一时半会联系不上也正常。”   这个说法配上他的一头金发显然很有说服力,医生像是很轻易地接受了似地说:“那你的名字是?”   “降......”降谷零下意识道,又紧接着改口,“......星野零。我是星野零(Seiya Rei)。”   这实在不能怪他乱用别人名字。“降谷”二字他决计不能说,不然第二天说不定就会有乌泱泱的媒体记者跑来医院——这个姓氏实在太稀有了。而说到化名,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另一个人的姓名就是星野真弓。   他们曾经就这个姓氏的特殊读法讨论过几个来回。   降谷零是真心喜欢这个宛如“星矢”的读音。   可下意识这么反应完,他立刻还是感到有些心虚,不由得在被子下攥紧了手指。   医生却像是毫无察觉似地点点头,认真跟他核对起具体写法,然后把那个奇美拉式的名字记在了查房册上。   护士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啊、莫非是隔壁那位星野小姐的——”   降谷零一怔:“隔壁?”   “阿拉,你不知道哦,当时可真是吓死我们了。”那位护士小姐露出一副又夸张又兴奋的表情回忆着说,“你和隔壁病房那位都是昨天晚上送过来的急救患者,不过她伤得比你轻一点,早上就醒了。醒来之后没多久,我们几个在外头聊天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了几嘴你这边的情况,忽然听到那间病房门啪一下被撞开,那位小姐就站在这,问了我们几个问题,然后扭头就往你这边走——她刚做完手术,站都站不动,哪能这么剧烈活动啊?我们赶紧要去扶,她根本不听哦!”   她显然是个描述场景的好手,一边讲故事一边双手还在空中比划:“然后我们就看她拼了命无论如何都要进这间病房,啧啧啧,伤口都裂开了啊——结果她见到你之后就好了,估计是看你还活得好好的,放下心了吧。本来整个人还在发着抖呢,一下子就正常了,还对我们好一阵道歉......”   “本来我还奇怪这非亲非故的怎么这么着急,结果原来你也姓星野呀——那位莫不是你的姐妹?”   “......”降谷零感觉浑身都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重复,“你说她姓星野...?”   “是呀。叫做星野真弓。”   “她——她怎么会受伤住院?她受的什么伤?”   “你们果然认识!”护士小姐吸了口气,“她腰上被划了道口子,倒是没伤到更里面,但耐不出伤口长,而且身上还有很多细碎的小伤口......听说是见义勇为被弄伤的嘞。”   “见义勇为......?”   见他明显还处在懵圈中,护士小姐立刻便十分好心地把白天从附近警员、路人、医生那听来的零零总总的事件经过来龙去脉一股脑告诉了他。大概因为这实在是很不寻常的一起案件,她说完还瞪着眼睛啧啧称奇。   信息量太大,降谷零像白天的诸伏景光一样短暂反应了一会儿,才愣愣地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她真是你的姐妹?”护士小姐还在好奇地看着他,“那你的金发是——”   降谷零沉默着,良久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啊,是的,我的金发是染的。”   护士小姐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紧接着又开始感叹他的头发染得真好、一点黑色发根都没有......闹哄哄的一片,降谷零再也没能听进去。   他远远望着窗外,心中若有所失。   ......原来她会露出那么慌张的一面。   原来她会那么担心。   来查房的白大褂队伍们散去后,室内又顷刻寂静下来。   他除了手外几乎无法动弹,也不想做看手机、读消息这样会接触到外界信息的事,于是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夜色笼罩,这涵盖生命一半时间的颜色,使得大地前所未有地赤裸平铺在面前。这个夜晚是如此空无,竟使人期待一场飘雪,即使纷纷碎碎,也足以证明窗外还有实物存在于世上。   可无论如何,东京还是没有下雪。   而这空洞的夜晚,他也只能一片空白地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敲响病房。   降谷零回过神:“请进。”   于是门打开了。   刚刚还出现在对话里的少女,就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他。   一日不见,星野真弓仿佛消瘦了一些,又也许只是病号服太宽大了。她灰蓝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见到他也未显露任何异色。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星野真弓自己转动轮椅,进了房间,又合上门:“我听护士说你醒了,所以过来看看。”   “我也听说了你的事。”降谷零看着她,“伤口疼吗?”   “还好。”星野真弓摇摇头,“你呢?”   “也还好。”   少女没有再说话,她摇动轮椅,跨越月光的分界线,靠近了病床。   冷光笼罩了她漆黑的发丝,降谷零依然半靠在枕头前,两人视线竟在此刻诡异地持平,又交错,又分开,又再次转回了原地。   降谷零可耻地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星野真弓却只是如往常般平静地注视着他,良久,伸出右手,朝他摊开:“昨天伤口裂开了,所以他们给我重新包扎了一遍......明明你之前包扎得也很专业。”   这种话说出来对她而言已经近乎是撒娇了。大概是感受到她有心营造某种平常的语境,降谷零也失笑,任由过去的惯性掌控语言:“总会换绷带的,到那时我再帮你包扎。”   星野真弓只是收手,又说:“下午景光来过了,他好像超级生气哦。”   “诶?因为我?”   “是啊。”   “诶......我也不想这样的嘛。以前就是,只要我把自己弄受伤了他就会露出很可怕的表情——”降谷零话音忽地一顿,“等等,‘景光’?”   “啊、抱歉,因为我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把我训了一顿,但估计是又怕我真觉得他要从此跟我一刀两断了,所以忽然说叫他‘景光’就好了。其实这样说反而会让人更加害怕吧?得亏是我坐在那儿......”   降谷零半晌道:“他训了你一顿?”   “倒也没有。因为我的确做得有点过分。”星野真弓顿了顿,忽然歪头看他,“你知道前因后果吗?”   “我知道。护士小姐跟我说了。”   “你怎么看?”   “......实话说,我可能也会有点生气。”   降谷零像是强迫自己回答老师问题似地迅速说完,忽然诡异地沉默下来,半晌又不敢置信地笑了。   “不,等等,但是,诶?‘景光’?怎么这么突然?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反过来叫你真弓吗?”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病房。   半晌,星野真弓不敢置信地喃喃:“重点居然在这里吗?你这家伙——”   “不,真的有点突然......”   “这种事没必要纠结吧——”   “但是星野桑你都——”   “零。”星野真弓忽然打断,“零,零君,零同学——这样可以了吗?还是说我也可以叫你Zero?不,还是不要叫你Zero了,我不想跟别人共享称呼。没有别的朋友会叫你零吧?那我要叫你零。”   “......”   这回轮到降谷零沉默了。   两人对视着,忽然,不知是谁先笑了,降谷零弯着眼睛,轻声道:“抱歉,我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   “没有。”星野真弓也笑着摇摇头,“所以可以叫你零吗?”   “可以。”降谷零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可以称呼你...真弓桑吗?”   “我都直呼你名字了,你为什么还要加那种诡异的敬语称谓?”   “不,但是......”   “——简直跟景光一样。”   “......真弓。”降谷零果断道。   星野真弓半晌实在没忍住:“你是小学生吧?在这种事情上为什么这么有胜负欲啊?”   降谷零毫不犹豫:“关于你的事情我有胜负欲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如果可以在此刻出示黄牌的话,星野真弓会果断举起【直球禁止】的。   半晌,她向后仰靠在轮椅里,终于——在数分钟不约而同的避重就轻后——问出那个今晚最重要的、同时也是唯一的问题。   “所以......零。”这个音节在她舌尖发出短促的回响,“你愿意说吗?”   降谷零蓦地垂眼。   “关于你——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雪还是落下来了。 第323章 第323章   “......”   这个问题被问出后,降谷零的喉结似乎在病号服领口处滑动了半寸,月光落在他锁骨凹陷处,将阴影拉成一道狭长的伤口。   输着营养液的右臂安静垂在身前,医用胶布覆盖着深入血脉的针管。   他望着窗外,眼底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星野真弓终于重新看见那双眼睛。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一不小心......”他声音平淡,金发却在转头时割裂月光,“新买的刀,我不知道它会摆在那个位置。”   星野真弓的轮椅碾过地板细微裂纹,金属轮轴发出近似弓弦绷紧的嗡鸣。她倾身向前,凝视着少年的眼睛:“那得是怎样不小心,才能捅到脾脏去?”   “实在是很刁钻的角度......”降谷零苦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单褶皱,“我也没想到会捅到那里去。”   “你应该知道这种程度的人身事故,不是被害者说一句‘意外’就可以被糊弄过去的吧。”星野真弓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警察还没有找上你,但是......如果有心人对那把刀进行勘验,难道会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吗?”   “我住的地方一直有家政阿姨,有其他人的指纹也很正常。”   “你刚刚不是说那是新买的刀?”   “倒也没有新到还没被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碰过的程度。”降谷零顿了顿,“况且,真弓难道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家医院里找到那把刀吗?我猜它早在被取出之后就不见踪影了吧。”   “......”星野真弓不语,只沉默望着他。   良久她轻声说:“在我面前,你也要这样做吗?”   “做什么?”   “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星野真弓说,“受伤之后立刻阻止那把刀被扒出来,是理智在起作用。打电话给急救中心,是理智在起作用。做完手术醒来后,可以装作没事人一样和医生护士寒暄,是理智在起作用。见到我之后依旧可以轻轻松松插科打诨,也是理智在起作用。”   “降谷零......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回到日常生活的边界中去吗?真实撕裂在眼前之后,难道还能再重新闭上眼睛回到梦里去吗?”   降谷零轻轻道:“难道我有更好的选择吗?”   “你一直都有更好的选择。”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什么也不说。”星野真弓突然攥住他手腕,绷带下的伤口渗出铁锈味,“但你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这句话仿佛刺破了某个气泡。   降谷零的瞳孔骤然收缩。   “......”   无法挽回地,以理智铸起的面具寸寸龟裂,那些千疮百孔的谎言在少女指温中融化,露出皮下溃烂的真实。   一室寂静,星野真弓忽然撑着扶手起身,苍白的膝盖抵住床沿,整个人侧坐到床头,垂眼俯视着降谷零。   两人的距离被顷刻间拉近。   “你听着,零。”星野真弓轻声说出面前少年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咒语,“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会帮你的。我会把你的事当成我自己的事去努力。无论前方是什么,只要是我们一起——”   她伸出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右手,摊开在少年面前。   那仿佛是一柄剑的剑鞘,而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递来了。   “......”   你怎么可以轻易做出这种许诺呢?   降谷零望着她,无法克制地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相触。   少女却猛地用力,将他从床头拉起来,反手按着他的后脑,直接摁进自己颈窝。   那是无法回绝、近乎强硬的拥抱。降谷零几乎在第一秒怔住了。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副肩膀相比起来竟如此瘦弱,又那么温暖,如同一团散发着无限光明的热能。   周遭依旧是寂静的,他垂下眼,很慢很慢地扣住她后背。腹部阵阵隐痛,他只是将金发埋进少女发丝间,然后越抱越紧,仿佛在拥住一汪随时会流走的泉水,想以自己作笼让她永远不要离开。   少女的心跳穿透层层绷带,他闭上眼,一年前四天王寺的春天一闪而逝。   温暖的。   明亮的。   倏然远去的。   指尖开始颤抖,那些被理智冻结的记忆轰然崩塌——母亲挥刀时扭曲的面容、飞溅在木质地板上的血珠、自己握着染血手机拨号时异常平稳的声线。   无法回避的光源逐渐和深入骨髓的疼痛融为一体,一切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   星野真弓合上眼,感觉到俯身拥住自己的少年缓缓颤抖起来,然后是压抑的喘息,她任由少年痉挛的手指抓皱后背衣料。月光悄然爬上他们交叠的阴影,将两个残缺的影子熔铸成完整的茧。   “幸福在哪里?”少年在耳边颤抖着低语,“真弓......幸福到底在哪里?”   泪水仿佛是通过血管流出来的,温热液体渗透绷带,在两人之间晕开咸涩的潮汐。   星野真弓的指尖只是插入他后脑发根,如抚摸一只幼犬般轻轻梳理。   “没关系的,零…...没关系的。”她轻声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只是我们生命的开始。”   冬天会周而复始,废墟之上是明日之城。   朝阳升起,便又是新的一天了。   .   他们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结束这个拥抱时,星野真弓已不知不觉被这位病人彻底带上了床,身下半立起的靠枕柔软温暖,降谷零还十分认真地给她拉了棉被保持体温。   索性这张单人床十分宽大,并排坐下两个人倒也不显拥挤。她左腰上有伤口,于是只微微侧着身,抱臂望着身边平靠在床头的金发少年。   后者已完全看不出哭过的迹象,反倒面色十分轻松。   她看着那张脸,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出来:“所以,你现在能说了吗?”   “真弓很有当警察的风范嘛。”   “没你有。”   降谷零笑了,他耸肩道:“这件事的话得从半年以前说起......”   “今年五月的时候,我被父亲要求回本家一趟——所谓本家,是位于郊区的巨大日式宅院,父亲平时住在千代田上班,偶尔才会回去一趟,平时那里只住着我小姑,也就是父亲的妹妹。”   降谷绫海。   星野真弓听过这个名字。她是好几个慈善基金会的代表,本职好像是音乐家,今年也不过二十多岁,没比他们大上一轮,但自小出生在那样显赫的家庭里,想必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小姐。   “但是那一天,那里多出来一个陌生人......金色头发、小麦肤色的外国女人。只会说西班牙语,似乎有精神问题,双腿受了伤,无法轻易行动——‘那是你的母亲’,父亲说。”   “母亲?”   “嗯。我看了DNA报告,千真万确。她的名字是拉娜,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父亲只让我们匆匆见了一面,没有回答我任何问题。此后一个月,我努力挤出时间回本家,但每次上门,拉娜几乎都处在沉睡之中。因为她精神状态不稳定,每次发作都会接受镇定剂注射。”   “直到后来,似乎是我小姑无法忍受了,说要把拉娜赶出来——父亲就让她在我的住处住下了。”   星野真弓一愣:“也就是说...?”   “嗯。”降谷零点头,“过去半年里,我和她住在同一栋楼里。我原本是独居的,为了这件事,父亲又送了好几个打扫做菜的家政阿姨过来,明面上是照顾,背地里大概是在监视她...以及我。”   “不过也多亏这件事,我才能和她常常见面。我也是因此而意识到,拉娜的精神问题是装出来的,与其说她疯疯癫癫,不如说她心里非常冷静,知道这是保护自己的最佳选择。我也是由此逐渐找到线索,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什么?”   “——哥伦比亚贩毒集团里排名前五的实权人物、被白纸黑字全球通缉的毒枭。”   星野真弓看着他,半晌道:“所以你这家伙是哥伦比亚混血啊!该死的,我当时怎么没想到?”   “......那好像不是重点吧。”降谷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我的母亲是一个——”   “那咋了?”星野真弓挑起眉,“她养育过你吗?她贩毒得来的好处有花在你身上吗?人们说‘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那也得在真的惠及子女了的情况下才来讨论能不能道德审判吧。”   “不、但是她毕竟给了我生命——”   “她给予你生命,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她用贩毒得来的钱财供你成长消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生育的伟大是可以被独立肯定的,辩证一点去看嘛。”她想了想又说,“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你那个爹倒真是罪该万死呐。”   “......的确。”降谷零苦笑,“我应当算作婚内出轨的私生子。”   “不,你是在没爹没妈的情况下、一个人坚强勇敢地成长起来了的好孩子。”   和她一起靠在枕头上的金发少年一愣,半晌只是弯了弯眼。   “总之,我得知她的身份之后,想要找她问个清楚,就算只是简单聊聊也好,因为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父亲又怎么会收留她。我的猜测是她手里恐怕握有某种把柄、可能是某种父亲想要的东西,这个猜测很快被证实,父亲让我从她手里找到一份名单。”   “名单?”   “嗯。这就是全部信息。”降谷零说,“我也和你一样一头雾水,但又没什么别的可做的,只好正常和她相处——再怎么说,也得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身体又不好,就算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也应当照顾她,更何况她的的确确是我的母亲......”   “真是阳光万丈的好人呐。”   “感觉你在嘲讽我。”   “我没有。”   “总之......之后的某一天,她割腕进了医院。”   星野真弓抬眼:“啊、该不会就是——”   “嗯,我们一起去浅草寺还愿的那一天。”   “你这家伙真能藏啊。”   “我实在没办法,无缘无故对你们提起这种事,恐怕只是徒增烦恼......”降谷零苦笑,“总之,我匆匆去了医院,手术倒是顺利,她醒来之后,看起来非常难过。那是她第一次跟我提起自己内心痛苦的地方,我知道她的身份之后,花过很多时间查找哥伦比亚的历史和社会环境,我知道贩毒集团在那里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她恐怕没有办法选择。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够出生在一个没有战争、没有贫穷、没有动乱的国家。”   “恐怕那样的国家也实在很少。”   “总之,你还记得我那天和你在电话里说的话吧?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愤怒,上一次还是面对宫野一家的失踪。我愤怒于我如此弱小,也渴望自己能够变得强大。不是我父亲那样的强大,是平和的、不需要伤害任何人的强大。”   “那种强大存在吗?”   “我希望它存在。”   “然后呢?”   “割腕事件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好了很多,她老老实实养伤口,还研究起做饭之类的爱好......无论怎么看,都仿佛在往平凡、普通、日常的方向发展。我不知道这种生活会持续多久,但我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一个人能让我光明正大地叫她‘母亲’......即使是短暂的假象,我也心甘情愿。可我也知道她身上背着通缉令,而我父亲还在阴影里虎视眈眈,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维持表面和平而已。”   星野真弓轻声道:“听上去实在是无望的努力......”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降谷零平静地说,“因为我是那么弱小......我手里没有力量。没有力量的人只能对他人付诸期待,然后从他人的所作所为中捡回失望。”   “真是不得了的发言。”   “明明真弓也是这样想的吧。”降谷零轻笑,“从结果看来,失望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到来了。这里的伤口——”   他轻轻抚上腹部。   “——是被拉娜用菜刀捅出来的。”   星野真弓抬起眼:“是她做的?”   “说不好呐。”降谷零轻声道,“真正动手的是她,可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本来有家政阿姨在的那栋房子变得仿佛找不出除我们之外的第三个人,而我的法定监护人——降谷大臣实乃日理万机,到现在没有传来任何口信。我打急救电话的时候提到了被我制服的拉娜的情况,等我醒来后却仿佛全然没有她这个人存在过。巧合吗?还是说她只是我的幻觉?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把插进我肚子里的刀已经在医院被早早清理,而警察系统上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试图去查昨天晚上那栋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道,“这就是权力。悄无声息......掌控一切。”   星野真弓抬眼望他:“羡慕吗?”   “这种情况下产生的羡慕,只能说是奴隶对主人的羡慕。”   “哼。”少女轻声笑了。   她垂下眼,望向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准确来说,是降谷零单方面想要越过界限,但却因为顾及伤口,只是虚虚拢着她的手腕。   简直就像被抛弃的幼犬在贴着主人,明明很想靠近却又小心翼翼。   “所以,距离你醒来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她重新看向降谷零的眼睛,“你想清楚事情的真相了吗?”   一个人为什么要杀死另一个人。   一个母亲为什么要杀死她自己的孩子。   ——隐藏在无穷回忆中,无法被忽视的关键碎片。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你已经一片片把它们拾起来了吗? 第324章 第324章   真相。   降谷零垂下眼,记忆伴随着隐痛,前所未有得清晰如昨。   每一个现在想来无法被解释、亟待被重新解释、再也无法被解释的细节,都已经在精密冷静的大脑中被反复推敲、耦合,直到组成一副面目全非,也前所未有的图景。   ——无法被回避的、真相。   醒来后那被理智压抑的暗潮终于翻涌而起,金色洪流贯穿全身,心脏血液在熊熊燃烧。   他想要颤抖,良久却只呼出一口平缓的冷气。   醒来后的数个小时已足够完成太多思考,胸腔里本应有更多抽痛的情绪,可现在大脑里只剩一片空无的冷静了。   你早该知道的,他想。   你怎么能妄想同毒贩和政客谈论亲情呢?   是你自己产生了妄想,是你自诩直面真实,却坠入致命的幻梦里——作为代价,你现在须得把那因幻觉长出来的触枝生生剜掉了。   即使再鲜血淋漓的伤口,过不了多久也会结痂复生。   这对你来说并不难,不是吗?   .   “最初的关键词——”他平缓地开口,“是‘名单’。”   “拉娜手里握有降谷正晃想要的名单。可他既没有派人对她严刑拷打,也没有威逼利诱,这些事也许做起来不合法,可他显然不会在乎。法律无法管辖的灰暗地带里,他的触手本应能够为所欲为的。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将这件事交给我——为什么是我?”   “作为一个无权无势、刚刚才成年的高中生,我唯一的价值在于‘未来’。降谷正晃看中我,不仅因为他是个极其看重血缘关系的政治家族领头羊,更因为我是一支有希望的股票,他选择在我身上投资,以换得我今后成长对他的益处。”   “我能提供的益处是成为和他一样的政客吗?但我是个混血儿,做政客的阻力是普通人的千百倍。又或者是经商敛财吗?也许,但没有必要。那么最适合我的、他最有可能想让我去做的事是什么呢?”   “像日本这样的代议制民主国家,首相、内阁、议员,每几年甚至每一年都会轮换,但公务员不会。政府机构内部的高级公务员不会。隐藏在最核心位置的、掌握着难以想象的实权的公务员更不会。我想要去当警察,他默许了。我想要进入警察厅,他也默许了。现在看来,说不定不止是默许,更是对此十分欣慰吧——”   “警察官僚、或者更为可怕的,能够掌握政客们之间的密辛、手握制衡政客们的执法权、有能力对政客们展开搜查逮捕的情报官员......他一定会希望自己手底下有那种角色的。”   “听起来就像韩国的检察官。”星野真弓说。   “换言之,就是为‘降谷’这个金字招牌奔波游走的灰手套嘛。”降谷零弯了弯眼,“我对此隐隐有所知晓,也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对他而言这还不够,我还不够忠诚,也还不够冷酷。”   “与此同时,拉娜出现了,这个自异国而来的女人,是硬生生从毒巢中和其他怪物厮杀存活下来的黑寡妇——她比我更有经验,更加冷血,更加成熟,最关键的是,她有无可辩驳的把柄握在降谷正晃手里,所以她会无与伦比的忠诚......如果能剜掉她身上的通缉令,那么她将会是一个完美的棋子——比我要更加完美。”   “可她难道能去当公务员?”   “一颗美丽的钻石,到哪里都会发出比普通玻璃耀眼千百倍的光的。而且,谁说不能呢?整容、染发、改头换面、全新的身份背景......对降谷正晃来说,这一点都不难。”   “也就是说——”   “我意识到她的精神疾病是伪装之后,曾经短暂产生过疑问——难道她不害怕我和降谷正晃父子齐心,转头将她的状态泄露给这位衣食父母?难道她不害怕降谷正晃在意识到她神志清醒之后,以对待一个有理智的正常人的手段,从她口中硬生生撬出那份‘名单’?精神疾病本应是她能够继续在降谷正晃庇护下苟活的保护色才对,人们会认为自己和疯子讲不了道理,但和有理性的人就不一定了。”   “现在看来,这恰恰就是最重要的漏洞之一。”降谷零顿了顿,“拉娜不害怕,是因为她有无需害怕的资本——降谷正晃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神志清醒、甚至理智得可怕。而我却如小丑般真把这一切当作目标为某份‘名单’的纯粹寻宝游戏......竟然还妄图用同住一楼的眼线们去威胁她,真是可笑至极。”   “我早应该意识到...…从一开始,这场游戏的目的就不是寻宝,而是竞选。”   星野真弓微微眯眼:“竞选?”   “试想这样一种情况——我和拉娜都自由地活下去,并相处愉快,产生货真价实的母子亲情。这会是降谷正晃想要的吗?不可能。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却反而有可能促成我们母子二人联手反制他的局面——只要向媒体透露拉娜和我的身份就可对这位政客的名誉造成毁灭性打击,更别说达成他培养‘灰手套’的目的。他不会允许自己有这种把柄握在别人手里,换言之他绝不会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那么第二种情况:我和拉娜都自由地活下去,但关系僵硬,甚至反目成仇——那对他依旧绝无好处,反而可能需要承担我们母子互伤的代价,这种敌视甚至很有可能会波及到他身上,到那时候,无论是我还是拉娜,都无法对他产生纯粹的忠诚,两枚好棋就此成为两枚废棋。”   “而最后一种情况、也是最完美的情况——”   降谷零声线冷酷:“便是我们之中只有一人存活。”   “存活?”星野真弓抬眼,“也就是说另一个人必须去死?”   “是的,必须是一人存活,一人死亡。”降谷零轻声道,“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只有死人才不会对他的游戏继续产生影响......而且这样的局面,必须是经由我们母子二人以无所不用其极之姿态互相残杀所得到的结果。这就是所谓‘竞选’,同样也是一场测试。”   “我猜,我们各自得到的命令和承诺是这样的。降谷正晃要求我对他展现忠诚,为他找到那份‘名单’,从此我才是他唯一的代理人。对拉娜则直接要求她去下狠心杀死我,作为回报帮她在日本自由地活下去,唯一条件是她从此要对这个家族忠诚。这两句话里唯一的瑕疵是,他不知我对成为他的代理人有何想法,也不知拉娜对我的真实感情有多深。”   “所以,这些问题组成了这场测试的题眼——拉娜若真能下狠手去杀我,便证明她对自由的渴望远超过爱子之心,而我在意识到事件的真相后会作何反应,则表明我对降谷正晃之权能的忠诚或渴望有多坚定。换言之,针对我的测试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无论结果如何......降谷正晃一定会赢。”降谷零声线平淡,“这是他的游戏,事情一定会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只要我和拉娜中有任何一方配合他,结局就板上钉钉。就算我们两人联手,也不过两败俱伤,顶多让他损失本金。所谓囚徒困境,真正的敌人不是你那位不知会做出如何选择的囚友,而是将你置于其中的那个狱警。”   “霍布斯在《利维坦》里描述自然状态中人类彼此之间的猜疑链,许多人认为那种状态早已被人类克服,世界已经进入更加和平的洛克文化,但事实恰恰相反。在秩序尚未覆盖、阴霾依旧密布的角落里,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怀疑、恐惧和敌意是如此容易滋长,任何情感都无法将其抹消。面对一个随时想要将你杀死的敌人,善良和包容全无用处,唯一的自保方式是主动出击。我和拉娜绝不会互相信任,绝不会互相坦白,也绝不会互相帮助。这就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战争,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之间的战争——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星野真弓凝望着他。   良久之后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降谷零沉默着,良久才道,“以我现在所能掌握的信息,推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我唯一还能说的,也只有对过去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的重新溯源:如果以这样的角度看待拉娜的行为逻辑的话,恐怕她打从一开始便没对我报以任何形态的亲情。杀死我是她的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会无所不用其极。意识到我会强迫自己去照顾她,便借着我的手免掉镇定剂的困局,又好好把腿伤养好,免得被我这个的确比她高大许多的成年男性轻易反制。”   “在那之后,她选择了最轻松、最不动声色的谋杀手段——毒药。可那栋房子里没有毒药,降谷正晃也绝不会给她提供毒药,她为此做出的选择是果断割腕把自己送进医院,然后大概在医院里偷到了某种毒药。”   “而我却把她在医院里演的苦情戏全数当真,作出‘我会让你幸福的’这种可笑承诺。她顺势而为开始扮演温柔母亲、为我洗手做羹,毒药恐怕就下在第一次让我品尝的咖喱饭里。你生日那一天晚上,若不是恰好接到你的电话,我恐怕已经中毒身亡。”   星野真弓不语,只翻过手豌,轻轻扣着他的左手。   “那一次失败后,她短期内无法再弄到任何其他毒药,同时也紧张于我恐怕会意识到不对劲,于是决定速战速决——事实是我的确意识到了不对劲,大脑和理智却被情感糊住,把这些细微的直觉囫囵搪塞过去了。”   “总而言之,她决定直接用暴力手段杀死我——菜刀捅进腹部是一早做出的计划,运气好的话捅到腹主动脉我当场身亡,运气不好的话也能看着我慢慢失血休克继而抢救无效身亡。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我在那样的绝境下居然还能有力气反抗她,然后硬生生捡回一条命。”   “万分之一的幸运儿。”星野真弓轻声说。   降谷零只是浅淡地说:“可我并不觉得那是我的幸运,更有可能的是,我活下来只是仰赖于她的失误——她太心急了。”   这正是再也无法被掩盖的、冰冷的真相。   星野真弓轻叹一口气,侧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尾。混血儿的金色头发触感和她这样的纯血亚洲人有些微的不同,那是更加柔软的、更加像丝绸的质感。   月光沿着发丝倾泻而下,锻造出一片溶金。   她觉得那触感很新鲜,无意识地揪着一小缕反复摩挲,片刻后才意识到降谷零一点抗拒都没有,反而在很配合地往自己这边歪脑袋。   真乖,她心想。   不管怎么看都像小狗。   她松开手,轻声道:“如此看来,从意识到真相的这一刻起,这场只有降谷正晃必赢的游戏,你终于真真切切握住了踏入其中的邀请券。那么,你打算怎样掀翻棋盘呢?”   降谷零苦笑:“这可真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依照目前的情况,拉娜大概从降谷正晃的人那获得了救助,换言之我出院后依旧要回去面对她,而我们之间已经撕破脸皮,只剩下彼此的性命和为了取下对方首级而能够使出的手段了。”   “我也许不是全无办法,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星野真弓,后者正静静地靠在枕边凝望着他。两人相似的眼睛不过相距咫尺,降谷零睫毛微颤,心想......   没错,唯一的解法可能就在这里。   这个父亲位居警界高层的女孩、他父亲所能联结到的资源和能力——   不,他既然拒绝以父亲的权能定义自己的人生,他就绝不会把这种想法强加在星野真弓头上。他了解星野真弓,知道这么做一定会让她痛苦。因此这想法只如闪电般划入脑海,就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短短一秒之后,降谷零收回视线,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依旧会朝着我原来的方向努力。手里没有力量的话,就去挣得力量,实力悬殊的话,就去锻炼实力......只要我还活着,一切就都和曾经没什么区别。我不过是从昨晚的事里认识到了自己真正面对的困境罢了。”   “不是拉娜造就了那种困境,甚至也不是我的父亲,而是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和我所处的位置造就了这一切......我被生下来,成为了他们的孩子,很多事就无法避免了。就算我从拉娜手底下活下来,就算我赢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难道能让拉娜就此放下执念吗?难道能让自己不受降谷正晃之控制吗?难道能凭一己之力推翻这座耕耘百年的大厦吗?”   “这不可能吗?”   “并不是全无可能,只是现阶段,我必须得认清自己手里没有足以抗衡他们的力量。”   “谁说你没有力量?”星野真弓蓦地一抬眼,“你不是有我吗?”   降谷零一愣,转头去看她。   就见星野真弓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轻巧,好像这话不过稀松平常。   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变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所有天时地利人和都嵌套完美,他明明已经退了一步、已经亲手放弃了那种可能性,星野真弓却要说出那句话了。   或者,恰恰就是数秒前他的决策,所以才促使她——   在这一刻,他真正认识到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和星野真弓相遇、认识、交换了过去和现在,如今的状况便是命中注定——如同失去制动的过山车般,他们不得不风驰电掣地交换未来了。   好好思考,好好权衡,降谷零。   你要同意吗?你要接受吗?你能够明白这是一个多么重大的决定吗?   ——箭在弦上,你已经无法拒绝了,是吗?   这极其混乱又极度清晰的思绪里,他无法控制地和少女对视着。一室沉默里,只有星野真弓的声音还在缓缓流淌。   “零,你知道比生理欲望、性格互补、精神契合、法律责任、以及进一步的所谓‘爱情’......比人类宣誓效忠的那些美德——正义、善良、诚实——还要更为深刻、更加不可能互相背叛的关系……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共同体。”   心脏轰得一声。   “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背负同一种罪行的共同体。”星野真弓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在这个共同体里不分你我,双方互为代理人,互为执行者,彼此都是表象,也都是阴影。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可以摧毁它,就连死亡都无法将他们分离,因为它比任何承诺都更加纯粹也更加肮脏,因为殉葬者需要成对的墓碑。”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了。友情不是,爱情不是,婚姻不是,连法律也不是——千年前的成文法早早过时,百年前的王国已经埋葬入土,连婚纱也不过只是条漂亮的白裙子而已。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也已经不同于此前的任何一个时代,美德、荣誉、忠诚、上帝,通通都已失效,迎接我们的只有那些真实的危机:政治动荡、恐怖主义、大规模死亡事件、孤独的社会生活、无法理解的科技发展、贫困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人们已不再给我们讲美丽的谎言,而是将一切筹码都明牌摆出。群雄逐鹿、环环相扣的猜疑链里,只有利益是唯一存在的丰碑了。”   降谷零失神地望着她,少女灰蓝色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倒影,那话音就仿佛魔咒般,流淌着侵袭他的心脏。那是注入他血液的芬芳美酒,在无垠荒漠里灌溉心灵的甘霖。   这恐怕是魔鬼的话音吧,他想。   可是如果是你的话......   “现在我要问出那个问题了,零。”   星野真弓的神色依旧那么平和而宁静,仿佛世界正乖顺地在她面前俯首。降谷零看见她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像数十分钟前一样摊开在他面前。   一把赤裸的剑。   是的,如果是你的话——   他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如刚签完合同的商业伙伴般双手交握,月光的边界线劈入两掌之间,数十年后他依旧记得这一天星野真弓的声音,少女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缓:“在这样的世界里,你准备怎样活下去呢?”   “......”   好像有弦音从远处响起,短短数秒里,降谷零想清了一切后果、做完了所有的思想准备,然后他怀着某种纵火焚身的狂热与冷静,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我和你一起活下去。”   以这朝圣者的心。   于是离弦疾电,正中靶心。 第325章 第325章   大概因为最近是雨季的缘故,第二天窗外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天也半阴半晴的,仿佛昨日的阳光都是昙花一现。   星野真弓靠在病床上,目送窗外鬼影般的无叶枝头上落下两只小鸟——纯黑色羽毛,大概是乌鸦,配合张牙舞爪毛细血管般的黑色树枝,简直就像恐怖片的鬼魅庄园里会出现的场景。   但这阴郁的画面实在很美。   她失神望了许久。   就在这时,病房门忽然啪一下被推开了。   最先进来的——出乎意料的——居然是跟她半生不熟但存在感极强的网球部部长兼学生会会长迹部景吾。   这实在是很长一串头衔,和他身后跟着的那串穿运动衫的青少年差不多长。他们不少还背着网球拍,看起来像是刚刚训练完,叽叽喳喳地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股脑涌了进来。   等到这一长串鸡妈妈带小鸡仔般的队伍全部挤进病房后,终于进来了一个她比较熟悉的身影。   那是刚下课赶就过来的诸伏景光。   后者跟在队伍最后颇有些无奈:“迹部君说要来看看你们,结果网球部的正选们也吵着要来,然后就......”   抱臂站在最前面的迹部大爷一撩头发:“啊嗯,本大爷身为学生会长,当然要来探望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了。”   这话被他说出来太理所当然,以至于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阴阳怪气还是认真这么想,星野真弓沉默几秒只能勉强笑了笑:“麻烦你们跑一趟,我其实没有什么大碍......”   迹部景吾基本无视了她说的话,单手插兜踱到病床前,指尖随意划过窗台上凝结的水珠:“这种不华丽的天气倒是和你现在的情况挺像。”   他逼近病床,居高临下插着腰:“隔着两栋楼都能闻到消毒水味——冰帝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让伤员住这种连观景露台都没有的破旧病房了?”   “不,这里又不是冰帝......”   没等星野真弓说完,他已经打了个响指,窗外雨幕里突然冒出戴着白手套的管家,一排排列队入病房开始收拾打包行李:“桦地,明天就在顶楼VIP病房里摆上新鲜花瓶。”   “等等,我只是做了个小手术——”   星野真弓的抗议被迹部用银匙敲击红茶杯的清脆声响截断。   “啊嗯?”少年逆光挑眉的轮廓像柄出鞘的西洋剑,“你以为本大爷每天批这么多学生会经费申请是为了看人躺在发霉的病房数乌鸦?”   “......”   乌鸦明明很可爱。   良久,星野真弓轻咳一声:“迹部...同学,你准备把隔壁那个家伙也换到VIP病房吗?”   “当然。下周关东大赛决赛,作为网球部部长,我希望某些答应好当陪练的家伙保证不会缺席。”   “不、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可能在下周之前出院吧......”   星野真弓最后只能说:“那我能申请还是像现在这样相邻的病房吗?”   “跟那个家伙?”迹部景吾毫不意外,“难道不干脆调到同一个病房?”   “我倒是没想着要给你省钱。”星野真弓已经游刃有余地挑起眉,“不如去问那家伙呗?”   这厢被她反客为主,那厢就不太一样了。   隔壁房间的降谷同学对此表示:“......还、还是不了吧。”   网球部众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里,诸伏景光默默把探病用的雏菊往身后藏了藏。   迹部景吾嘲笑:“我看你连门口的名牌上都写着‘星野’啊。”   “啊...那是事出有因......”   “哼,犹犹豫豫的真是不华丽。”迹部大爷大手一挥,“桦地,给他俩调一个病房去!”   网球部就这么闹闹哄哄地来,又闹闹哄哄地走了。   数十分钟后,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在顶楼病房里面面相觑,作为被惯以“VIP”之名的病房,这个地方已经完全超出了“病房”的刻板印象,而是一座实打实的套房公寓,连带浴室、厨房、会客沙发都一应俱全。   这间套房里总共有两个房间,大概本来有一间是给陪床用的。现在两张病床各自被拉了进去,隔了道墙,实在不能叫住在一块儿,顶多勉强算个合租室友。   诸伏景光推着星野真弓的轮椅在降谷零床前停下,看着这房间长叹一口气:“该说真不愧是那位迹部君......”   “也真不愧是世田谷这种地方的医院。”星野真弓侧身靠在轮椅扶手上,单手撑着脑袋,“我请管家买点东西送去网球部当回礼吧。”   她说着低头开始发消息,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便不由得默默将视线投向了此时此刻坐在角落里的第四个人身上——   那是依旧穿着黑西装、低头回着邮件的平泽智久。   方才这位陌生人十分理所当然地跟着他们大包小包把两位病人的生活用品一起带了上来,却根本没有解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初次见面。”他感受到目光,便放下手机道,“我姓平泽,是真弓小姐的——”   他看向星野真弓,后者只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把他当作我异父异母的兄长好了。”   这不对吧?   平泽智久半晌道:“......就是这样。”   这两人显然已不打算再解释这位平泽先生的身份,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也没多问,只单刀直入地聊起最近发生在冰帝的一系列事件,连带星野真弓私自跑去那个街心公园以至受了伤的事也再次被一顿狠批。   当事人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缩在轮椅里,看起来十分委屈,反倒弄得他们又心软了。   “总之,从今天周一上学的情况看,这件事最终还是多多少少引起了一些风波......”诸伏景光总结道,“小椋桑被拘留了,川崎桑也请了假,戏剧社那天发生的争执越传越广,还引发了好几个不同的谣言,有说笠井老师敲诈勒索学生的,还有说他性骚扰的,总之什么邪乎的流言都有,其中也不乏切中真相的说法。因为这些谣言和笠井老师的事,戏剧社现在只能先暂停排练......”   本就有所耽误的排练进度再次雪上加霜,星野真弓都不由得有些同情起那位精力超群的小个子导演来。   “另外,刚刚那位迹部君在过来的路上跟我说,他会在学校论坛开放一个专用匿名留言版,用来收集有相似经历的受害者发言。因为这个网站只有现在就读学生和已经毕业的校友邮箱可以登录,倒是可以将舆论暂时限定在冰帝范围内。”诸伏景光顿了顿,“不过我猜,学校可能很快会迫于相关压力,宣布成立相关的校内专项调查组......也许最后会让警方介入也说不定。”   “我倒觉得迹部君是因为猜到校方绝对会极力阻止警方干涉,所以才准备开放那个留言板的。”降谷零说,“笠井老师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凶手也被抓了,警方调查到这一步就停下来其实无可厚非。而冰帝内部曾经存在过的相关交易顶多冠一个非国家公职人员受贿罪,也许还有敲诈勒索之类的,但都没有杀人严重。”   “可真要调查起来又是盘根错节,牵涉甚广,闹不好有些已经在国外读上大学的毕业生被这么一查,便被大学判定申请造假以致退学。这条产业链的客户们是绝不会希望看到这种结果的,所以一定会极力阻止公权力介入,顶多在学校内部意思意思,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就是说,如果指认的人成群结队出现,兴许便能扭转局面吗?”诸伏景光若有所思着,转过头,“说起来,真弓桑,你跟川崎同学......”   “我借她手机打电话的时候,用我的手机在她的手机里植入了一个小小的窃听软件。”星野真弓依旧看起来百无聊赖地撑着头,“这种技术已经很成熟,用起来风险也很小,事情结束之后还可以被远程删除。”   “那么......”   “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的确知道——”   她抬起眼:“那位沉迷于过家家的幕后主使,她真正的身份。”   .   “姐姐......”少女的声音里隐含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会处理好一切的,请你帮帮我,只要这次——”   “三千万?直接汇款太愚蠢了。”   “诶?”   “试图去满足那些人的欲望,和羊入虎口没有区别——你要明白你才是主导者。”   她的姐姐用珐琅指甲敲击着百年橡木桌,鎏金咖啡勺在骨瓷杯沿划出刺耳的鸣响:“财团会以捐赠实验室和翻新教学楼为条件,要求校董会召开紧急会议。明天太阳落山前,校董会就会成立特别调查组,在毕业季前证明所有流言都是‘嫉妒者的诽谤’。”   “可那些流言......”   “以你的身份,何惧流言?”清浅带着甜味的烟雾弥漫在少女面前,电子烟被姐姐随意放在冰帝的百年校庆纪念册上,她近乎困倦地说,“资本运作可比封口费优雅得多,难道那些人真愿意因为这种事影响入学率?”   少女还想说什么,她的姐姐只笑了一声:“我们家代代是冰帝校友,每年又给他们捐赠那么多钱......是他们需要我们入学来证明自己是冰帝,而不是我们需要这个所谓‘贵族学校’的名号——他们怎么敢有脸来找你的麻烦?   “与其继续担心,不如找点事情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她眯眼打了个哈欠,话音懒散,“你走吧,我困了。” 第326章 第326章   之后几天的事情果然如降谷零所猜测的那般。   学校里的流言越传越猛,诸伏景光每天放学来探望他们,都能带来不少劲爆的新消息,迹部大爷大手一挥搞出来的留言墙在最初的清冷过后,很快开始真的出现匿名受害者发帖,其中甚至不乏已经毕业的校友控诉自己过去受到的威胁。   也是在这时,这条看似只是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产业链背后,真正灰暗的东西开始被挖掘出来——   恐吓、敲诈、勒索。冒名顶替、徇私舞弊、以权谋私。甚至性骚扰、肢体暴力。这所百年历史的学校里每天出入数千名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家庭背景跨度之大、两极分化程度之高,无不令人瞠目结舌,以至于披露出这样的真相反而让人心生“果然如此”之感。   由于小椋由纪在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后毫无抵抗地供认不讳,以至于笹原麻里子的自杀事件也同样被人捡起来,换了个角度看待品读。   舆论以失控的速度蔓延,甚至隐约有形成校园怪谈的趋势,部分学生组织开始举行联名抗议,受害者家长也联合起来纷纷发声,校方迫于压力,终于宣布成立校内专项调查组。   于是流言终于消停了些,无数双眼睛盯着调查组,等待他们会挖掘出怎样的真相。   可调查组还没调查出什么东西,反而先说一不二关了那个留言墙,校内众多八卦爱好者一下失去了消息源,顿时骚动起来,调查组对外却宣布这是防止无端留言对校内师生造成不良影响。   是合理的理由,但架不住校内能人异士不少,也不知是不是迹部大爷的看不见的大手又一挥,直接建了个新域名出来用以讨论此事。   此后又啰啰嗦嗦一通扯皮,那留言墙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没,以至于它的地位反而一下被拔得老高,所有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神奇的东西存在,甚至把它当成了某种反抗者和普通学生的精神领袖,此后甚至出现了不少和事件无关的匿名帖子,控诉自己在校内受到的种种排挤和不公平对待,更有大胆者指名道姓一骂骂个准。   其中最搞怪的,当属在各种帖子下流窜、以“心灵怪盗”名义发出预告函的匿名游戏宅。   又是一片混乱。   不过,这些事已经和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住院的两个人没有多大关系了。   星野真弓眯起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因为睡得太久而变得昏昏沉沉。   他们的住院生活实在无聊,每天不是看书就是看报,平泽智久像哄小孩一样给他们买了五子棋来,但这种棋一旦双方都深谙规律,便总是落入两方僵持的和局局面,实在没什么意思,到后来直接演变成了一边聊天一边下棋的转移注意力之战。   有时诸伏景光过来一趟,甚至会和他们凑一块儿打打牌,可打久了来来回回也就那几样,面前这两人一个眼神星野真弓就知道他们要出什么牌,实在和看悬疑剧被提前剧透一样无聊。   只有诸伏大师亲手掌勺给他们做的养生鸡汤还是一如往常得好喝。   这样堕落的生活没过几天星野真弓就开始犯焦虑,只能请管家把学习资料送过来开始在病床前刷题,弄得代表班级来慰问过一次的金子老师都难得有些动容。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隔壁房间的降谷零只觉得她是要卷死自己。   直到下一个周末,短暂的和平忽然被刺破。   降谷正晃来了。   .   “下一条新闻,六本木夜店爆炸事件已过三周,警视厅日前对指定暴力团体黑流会的本部大楼进行了搜查,并逮捕了其头目、现年五十六岁的六代目鬼头武雄,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今日,警视厅召开发布会,表示已找到证据表明爆炸事件很有可能是相关暴力团体的内部械斗,并将延长调查时间......”   “下一条新闻,内阁总理大臣近日宣布......”   电视机喋喋不休地发出噪音,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嘈杂的综艺节目。虽然热闹,但音量倒也不大,星野真弓坐在窗边低头捧着书,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咚、咚、咚。   是音量结实的三声闷响,只一听她就意识到来人大概是个成年男性,手劲足够,不紧不慢。   是上江洲吗?她转动轮椅往门口去,仅需几秒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对方现在暂且还是实打实的通缉犯,实在不可能大摇大摆到医院来。   排除所有不可能后,星野真弓伸长手去开门,心中已对来者身份了然。   “下午好,星野小姐。”   站在门外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厚,西装收窄的腰线却暴露了健身的痕迹。他鬓角灰白,眼角带着隐约细纹,较之更深的法令纹则显示出此人是如何常年保持微笑。   星野真弓摇动轮椅退后一些,对他微微欠身道:“久仰大名,降谷先生。”   降谷正晃现年五十多岁,头发几乎还保持着全黑的状态,行走也看不出垂垂老矣的样子——正是一个政治家的黄金时代。令她侧目的是这位政客亲自上门来却没带任何随行人员,直到他走进来后,星野真弓才从走廊外隐约瞥见戴着墨镜的警备人员。   没有媒体骚扰,没有嘈杂喧闹,走廊静悄悄的。   想来是保密工作做得极佳的微服私访。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正对上降谷正晃鹰隼般的视线,后者却只是笑:“我好不容易从公务中抽身出来,这就急匆匆赶来了。能问问零那孩子在哪里吗?”   “在里面的房间。我带您去。”   那个下午降谷零具体和父亲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星野真弓自始至终安静坐在客厅阳台边读着书,她手里这本书经过许多个月的迭代,此时已经换成了一本说出去没人认得的二流侦探小说。   作者试图模仿绫辻行人和折原一之类的推理大家,在结尾做出叙述性诡计的惊人逆转,最终却只是让她应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如果能够写出些更加石破惊天的东西就好了。她颇有些失望,发着呆合上书本时,正听见身后房门被轻巧合上的声音。   降谷正晃出来了。   她回过头去,这位政客站在日光的阴影处,那双眼睛依旧如冷血动物一般埋着阴翳。   几秒后,降谷正晃缓步走来,脸上浮起笑意:“早听说星野小姐和我们家零关系亲近,之前却疏于问候,真是失礼。”   星野真弓只是笑:“哪里,降谷先生日理万机,关心的都是国家大事,我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罢了。”   气氛变得轻松了些。几乎是某个习惯性动作似的,降谷正晃抬手整理了一下袖扣。这个动作非常特别,因为他没有检查袖扣是否固定着衬衫袖口,而只是轻轻旋了旋那颗低调漂亮的金属扣沿。   这一瞬间的动作,星野真弓注意到他无名指根部的银色戒环——与新闻杂志中恩爱夫妻的报道如出一辙,发妻去世数年后,降谷正晃依旧佩戴着那枚婚戒。   多年以来,他身上没有任何绯闻,也没展露出任何续弦的想法,外界天花乱坠地称赞他情深似海,好事者则杞人忧天这庞大政治财富的继承难题......无论外人如何诉说,降谷正晃从没摘下过那枚戒指。   可星野真弓知道,那枚戒指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本书很有意思吗?”做完这个动作后,降谷正晃忽然屈指敲了敲她放在一边的侦探小说封面,“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看这些反转又反转、直到结局才会得知真相的东西。”   轮椅轴承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星野真弓拿起书,将纸页翻回第三章。   那里用铅笔圈着唯一一段她觉得还算有些意思的句子,那是段关于“完美犯罪需要一个不存在的动机”的论述,铅痕恰好压住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   “比起结局,我更在意动机形成的瞬间。”她垂下眼,阳光漫过睫毛,“所谓犯罪,也许常理认为挥刀溅血、处理分尸的时刻才是最异常的。但真正的异常时刻其实只发生在下定决心、跨越界限的那一瞬间,此后所执行的,不过是冷静理性如机械工作般的程序计划罢了。”   “这么说来,要想找到罪犯,果然要先确定并回溯那个真正异常的瞬间了?”降谷正晃若有所思地点头,“很有意思的观点,难怪警察们工作时如此在意嫌疑人的动机。”   星野真弓只是莞尔。   “我刚刚和零聊到他姑姑绫海最近准备订婚的事。”降谷正晃话音一转,“要赶着新年举行规模不得了的订婚仪式,真是岁月如梭,一转眼连绫海都要出嫁了啊。”   这绝不是会随意和刚见面的陌生人聊到的话题。降谷正晃却仿佛笃定她知道“绫海”这个名字般,用拉家常般的语气感叹着,就好像星野真弓是降谷家的某个亲戚,而他们此刻在磕着瓜子聊族内八卦。   星野真弓对政客的演技接受良好,她露出微微有些感兴趣的礼貌惊叹:“是喜事呀,恭喜!可问亲家是谁?”   “是桃井家的小子,最近风头十足的新任议员,听说他当选前常去银座的俱乐部,没想到遇见绫海后就收了心,真不愧是爱情的力量......”降谷正晃微微一笑,“不过,星野小姐应当对这些枯燥的政治八卦不感兴趣吧?怪我多嘴了。”   “哪里。”星野真弓弯眼,“很有意思。”   “不说了,感谢你照顾零,那小子性格认真又固执,要是冒犯到你,我先替他说声对不起!”降谷正晃拍了拍她的肩膀。   “哪里,是零一直在照顾我才对。刚转学来东京时我有很多不适应,多亏了他一直陪着我。”   “原来是这样。”降谷正晃笑了,“和你聊天很愉快,星野小姐。可惜我还有公务,咱们只能在绫海的订婚宴上再见了。”   他临到门口,又转回身,法令纹依旧深深印刻着笑意:“代我向令尊问好,恭祝他诸事顺遂。”   “......”   星野真弓只是垂下头,欠身道:“家父一切安好,感谢挂念。” 第327章 第327章   这位内阁大臣离开房间许久,星野真弓才摇动轮椅,前去敲响降谷零的房门。   得到应许推门进去后,半靠在床前的降谷零正转回头来,阳光从身侧落在半边脸颊,金发如麦浪般熠熠生辉。这位腹部被实打实捅了一刀的少年被医生勒令禁止活动,还得再过一周才能勉强下床。   但他竟然看上去心情不错。甚至,那副表情浮现出十足的朝气。   “心情这么好?”星野真弓不禁挑眉,“爸爸终于来看你了,发现自己果然还是眷恋亲情的?”   “那是什么恶心的称呼。”降谷零失笑,“不过是想通了许多事罢了。”   轮椅发出隐隐的金属摩擦音,星野真弓停在窗边,望了望外面蔚蓝的晴天,随后才转向他:“所以,都聊了些什么?”   “算是摊开了长谈吧。我那天晚上对你做的那番推测猜中了百分之九十的真相,他看上去似乎很满意,又问我现在打算做何反应,我则说我的反应依据那剩下百分之十的真相而定。”   “百分之十?”   “那是一个赌注。”降谷零摊开手,注视着阳光劈入掌心,弥散出模糊的光纹,“就当是我的直觉吧。培养我做代理人还要花上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功夫,拉娜却已经是现成的帮手了。如果要让降谷正晃选择拉娜做他的灰手套,想必除了通缉令和外国人的样貌,没有什么是不完美的吧。可问题就在于,替拉娜改头换面融入日本对他来说本不是难事。一件做起来如此轻易的事却没有得到执行,只会是因为他本就不想。”   “他不想?”   “嗯。真弓觉得我父亲那个人最在乎什么?”   星野真弓挑眉:“......权力?名誉?”   “不。是血缘。”降谷零平静道,“他的一切成功仰赖于血缘,他此生非尽不可的职责同样是维护血缘......这个根基深厚、曾贵为华族的显赫门第,到了他这一辈,已枝叶凋零,只剩亲妹妹一个同辈了。除此之外就是豺狼般虎视眈眈又仰赖于他的远亲,以及我这个无法被公开的混血儿小孩——他的发妻和大儿子已经很不幸地去世了。当初把我接回家中,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可想而知,如果你素未谋面的兄长一直顺利活下去,说不定你就自由了。”   “也许吧。但我依旧是个长着格格不入的金色头发和麦色皮肤的小孩,光明正大继承他衣钵的可能性不高。”降谷零轻声说,“而问题就在这里。即使如此,我也到底是他亲生的儿子。相反,拉娜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族人,和他没有丝毫血缘关系,除了利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绑定他们,而能够被利益诱来的忠诚,最终也总会被其他更大的利益诱走......他绝不会全心全意地信任拉娜,即使对方完成了他赋予的任务。”   “也就是说,这场所谓‘竞选’,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内定了赢家。”星野真弓侧着身子,将脑袋撑在手腕上,“实在是令人无以为报的偏爱啊。你赌赢了吗?”   “我赌赢了。”降谷零苦笑,“他应证了我的猜测,于是我便低头了。我接过他的手,亲吻了他的戒指。我说如此深重的期待,自己无以为报,唯有把一生奉献给家族了。他很满意,既满意我的表态,更满意我明明不情愿、却权衡利弊做出了如此选择。而最令他满意的大概是我低眉顺目地求他放拉娜自由,在被他回绝后,依旧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降谷正晃终于意识到我是条打断脊梁就会老实趴在地上舔他的鞋子的乖狗,虽然还存着不甘的心,但这点剂量只会被当作逗趣了。看见我心甘情愿把自己钉上祭坛,想必是他这冗长无趣的五个月里最享受的一天吧——否则他不会露出那种品尝到骨髓香气的表情。”   漫长的沉默后,星野真弓垂眼笑了。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降谷零的脑袋,这个动作毫无预兆、又太过自然,以至于少年愣了几秒,才盯着她,乖乖放松让她揉了。   星野真弓却只是收回手:“不要故意用这种语气说话嘛,事情不是很顺利吗?放松一点。”   “......噢。”降谷零看起来好像有点委屈,“其实我已经说完了。”   星野真弓心情很好地歪过头:“但除此之外,你想必还给自己加了更多筹码吧?那位降谷先生走之前,可是直接邀请我去参加你那位小姑的订婚宴了。”   “嗯。我向他介绍了你。”   “怎么个介绍法?”   “就是一些基本信息......”   “不止如此吧。说说嘛?”   降谷零对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实在没辙,只好道:“我说你是我未来的同学、同僚、甚至同党,你的父亲在警察厅位高权重,你身家清白,将会是根正苗红的东京大学法学院毕业生,二十五岁之后就可参加众议院选举,三十岁就能角逐参议院议员之位了——多么前途光明的一位政治家。”   “他怎么说?”   “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潜台词,所以只是笑了。”   星野真弓也同样扑哧笑了,她仰起头,笑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说:“他该不会真的很满意?”   “当然。他太满意了。”降谷零看着她笑,不禁也弯眼,“简直是从天而降的馅饼。他怎么能不满意呢?”   “紧接着他又说,小姑要结婚了,新年过后就要我回本家参加订婚宴。”   “我听说了。对象是姓桃井的年轻议员吧?听说遇见你小姑前还颇为风流。”   “恐怕订婚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降谷零说,“他把这事描述得就好像门当户对的青年男女一见钟情陷入爱河一样美好,但实际不过就是明码标价的政治联姻罢了,恐怕是准备扶持桃井议员做他另一条忠诚的狗,为此牺牲妹妹的婚姻也没有关系。”   “你小姑甘当接受?”   “恐怕要见了面才能知道吧。”降谷零轻叹,“无论如何,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   星野真弓沉默片刻,忽地说:“不过,零,你清楚你小姑的这桩婚姻意味着什么吧?”   “嗯。”   “若绫海女士顺利生了孩子,恐怕那位就是正统继承人了。你们家可否有传统,订婚之后多久结婚?”   “大约两年内吧。”   “也就是说到我们大学毕业时,恐怕就已生了第一个孩子了。”   “嗯。”   “等这个孩子长到二十岁可以入世的年纪,你父亲已经几乎可以退休,而我们则正值壮年。”星野真弓轻声说,“你觉得需要花上多久?......在那个孩子成年前?还是更早?十年是否足够?”   “十年后......”降谷零有片刻失神,“十年后,我们居然就要三十岁了。”   “那是你吧。”   “你不就跟我差了一岁吗?”   星野真弓笑:“你能想象和谁一直待在一块儿十年吗?”   “当然能。”   “这么笃定?”   “因为未来是靠双手创造的。决定成败的不是能力,而是意愿。”   “很自信嘛。”星野真弓挑眉,“那么,为了那个能够被创造出来的未来,我们该商量一下正事了——关于如何把拉娜从所谓‘宿命’里...拉出来的问题。”   .   咚、咚。   门板震颤的余韵还未消散,平泽智久就已挟着寒气闯入。他皮鞋鞋跟碾过柚木地板的声响,和墙壁上悬挂的时钟竟共振起来。   他径直走到星野健一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了他。   “确定了。”他声音里隐隐压着激动,“和我们的猜想基本一致。”   星野健一没有立即拆封。他钢笔尾端轻轻点着某份泛黄的协查通告,那是警视厅逮捕黑流会头目后得到的问询简报——不是审问,而只是问询。   因为没有证据,这位六代目已在规定的二十四小时内被草草释放。   “因为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情,监控被清理得很干净。”平泽智久说,“但是周边走访、侧写画像......这些全部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星野健一终于放下手头事项,拿起那份资料。纸袋在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蛇类蜕下的死皮。   几份文件和照片被拿出袋外。他戴上眼镜,低头阅读,办公室骤然陷入寂静,唯有时钟指针走动的咔哒声。   好一会儿他才出声:“消息目前都有谁知道?”   “只有你和我。”   “跟你共事的那几个警察呢?”   平泽智久摇摇头:“请放心吧,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很好。”星野健一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表情——他唇角扬起,那弧度不知为何,正和身后墙上猎鹿标本眼眶的裂缝重合。   几张照片被推回纸袋,某双瞳孔正从缝隙间仓皇凝视虚无。那里是六本木夜店的灯红酒绿,红色图钉扎穿了尚未化为废墟的卡戎。   他将纸袋推回对面,窗外的乌云恰好漫过太阳。   “帮我把这个消息传达给那两个人吧。” 第328章 第328章   时间就这么慢慢流逝。   星野真弓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枯木越发凋零,深冬的气息蚕食东京。   室内却是温暖的,毛毯覆盖的膝头上摊着降谷零的数学笔记,少年清瘦的字迹旁添了歪歪扭扭的批注,墨迹在纸页上推搡出细小的战场。   从校园生活中喘口气倒也没有害处,她有了更多时间学习、阅读、思考,除了准备考试,便是浸泡在自己的思绪中。   这间设施豪华的病房套间平日十分安静,如果没有访客的话,几乎可说是一片寂静。她和降谷零共用一日三餐,其他时间便安静忙各自的事情。   腹部被捅了一刀的少年不出所料错过了迹部大爷口中的关东大赛,比赛当日只好在电视机前给他们加油。   幸运的是住院两周后他被同意轻微下地活动,彼时星野真弓已经几乎可以不借助轮椅正常生活了。   “按照这个恢复速度,应该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吧?”降谷零看着她清晨站在镜子前咬着病号服前襟,低头拆开左腰伤口的绷带。   晨光勾勒出星野真弓挺拔的脊线,病号服下摆随着动作翻卷时,隐约显出长期训练造就的紧实腰背。少女腰肢纤瘦但有力,可从镜中窥见流畅的马甲线。   降谷零几乎只不小心瞥到一眼,就慌乱地移开视线。   星野真弓平素穿着校服不显山不露水,除了对女性而言比较出挑的身高之外很少暴露自己真实的身材。但他知道这个在制服下总是身姿板正的少女能轻松完成自重两倍的硬拉训练,多年的运动习惯赋予她出色的爆发力和耐力。   此刻缠绕的绷带下,少女的新旧疤痕在镜中重叠。新伤缝合线如蜈蚣般蛰伏,与她曾经刀尖向自己的旧伤在晨光中投下浅淡阴影。   暗粉色,狰狞的勋章。   降谷零望着窗外,只觉心悸还残留在胸腔。   星野真弓已经垂眼理好衣服,随手将绷带扔进垃圾桶。医生提前通知过今天要来拆线,这条绷带的使命也算走到了尽头。她行动自如地走到水池前,伸长手臂为自己拿下一个玻璃杯。   她端着那杯水走回降谷零房间门口,靠在门板上道:“医生倒是没有明确说恢复到什么程度可以出院......理论上只要一直给病房付钱就能一直住。”   她抱着手臂挑眉:“怎么,想赶紧送我走啊?”   “不......”降谷零不知为何感觉她心情不错,和过往的几个月比起来,她眉眼间原本就有的那几分锋利少了束缚,这说明她很放松。   一同住在这间套房里的这两周使得他们越发习惯彼此的存在,好像日无一日的平凡生活里有另一个活物相伴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私人空间的边界愈发模糊不清,以往共处时总保持的三十公分社交距离,正在日复一日的药盒传递与体温计交接中悄然瓦解。   他眉眼放松,只是说:“如果你愿意一直留下来,我会很开心。”   “放心吧,我会陪你到出院的。”星野真弓拎着水杯又独自走远了,声音从外面幽幽地飘进来,“毕竟难得能给你这家伙推轮椅,这下你想去哪都得好好求我了,我才不会错过这种机会呢——”   那天晚上,诸伏景光带着食材来看望他们。   那实在是大包小包的一大堆,他甚至自带了一个电煮锅,踏进房门时星野真弓和医生正左右两边扶着降谷零走路,金发少年额间能看出细密的汗渍,步伐却是稳当的。几个护士小声感叹他的身体素质,另两个则推着轮椅帮他坐下。   紧接着,他一打眼看到诸伏景光:“Hiro!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诸伏景光只是笑:“不是要吃火锅嘛?我带食材过来了。”   他把大包小包放下,跟着星野真弓一起收拾起餐桌,少女简单给他展示了一下刚刚拆线的伤口——还有些狰狞,但看得出在逐渐愈合。   诸伏景光十分严肃地认可了她的住院表现,宣布她今晚能吃上美味无比的药膳清汤锅。   很想吃辣的星野真弓:“......”   一小时后,热气腾腾的火锅煮了起来。屋内橙黄的灯光照着窗帘,甚至将窗外夜色都晕出暖意。   这是个鸳鸯电煮锅,一边是药膳清汤,另一边是菌菇清汤,在星野真弓的食谱上属于没滋没味儿的类型。但也许是烟气暖人,她尝了口汤,竟觉得也还回甘。   “要是有辣味儿就更好了......”她嘟囔着,被两位友人不约而同警告似地看了一眼。   “明天我回长野住一晚,第二天回来。”诸伏景光说,“正好只用请一天假。”   “最后还是决定回去一趟?”降谷零端着碗问,“是直接住高明哥那边吗?”   星野真弓已经知道他的兄长名叫诸伏高明,闻言也看向他。诸伏景光点点头笑道:“正好看看警察宿舍是什么样子,说不定以后要住呢。”   “不过,这个季节,长野是不是要下雪了?”   “不只是‘要下雪了’,现在这会儿,估计漫山遍野都是白雪呢。”诸伏景光提到家乡时,眼睛里溢出温暖的光辉,“往年各大雪场的开板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天,有机会的话带你们去滑雪!”   “真好,干脆考完试后去长野玩好了。”降谷零看向左手边的少女,“真弓会滑雪吗?”   “勉强会一点。”   “你不知道,Hiro是只滑高级道的狠人,每次从山顶上一溜烟就下去了,简直像会飞。”   “这么厉害?”   “啊哈哈,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吃完火锅,胃里暖呼呼的,连心情也舒服很多。   三人围在餐桌边,给诸伏景光唱起生日歌,黑发少年闭上眼睛十分认真地许愿,星野真弓一边拍手轻轻唱着,一边任由视线溢散向窗外的夜空。   东京都的夜晚只有微不可见的几颗星星,她却忽然看到一抹流星划过。   她眨了眨眼,怀疑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拖着银白尾巴的弧线的确出现了,如同这个夜晚一般如梦似幻。   这时候,诸伏景光睁开了眼,降谷零问:“许了什么愿?”   诸伏景光摇头:“都是好的愿望,但是说出来就不灵啦。”   “肯定很灵。”星野真弓说,“因为我刚刚看到流星了。”   “真的假的?”降谷零睁大眼睛,“东京晚上还能看到流星?!”   “千真万确。”星野真弓点点头,“所以在流星出现的时候许了愿的人肯定会得到愿力超级加倍大礼包的。”   “那是什么说法......”诸伏景光失笑,“好吧,我其实很严谨地计划好了要许什么愿望来着。首先是祝愿我们三个都能顺利考上东大,其次是祝愿你们伤口恢复顺利、快快出院,然后是希望叔叔婶婶身体健康、一切顺遂,最后是——”   他挨个细数的这会儿,降谷零小声和星野真弓吐槽:“可怕,居然能罗列出一二三四。”   “该说真不愧是景光......”星野真弓也小声说。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诸伏景光只是平缓坚定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最后是希望我们能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不管什么困难都能跨越,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如果可以的话,做一辈子朋友就好了。”   降谷零笑了,他轻声说:“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晚上的。”   星野真弓:“我也是。”   诸伏景光看着他们,只是弯了弯眼。   .   饭后,三人一起收拾餐桌。   这个国家一向有男性在餐后袖手旁观、任由女性操持家务的传统,不过在场的两位男性,无论是诸伏景光还是降谷零,都从小就习惯自己照料生活。   倒是星野真弓,过去十几年几乎从未做过家务,唯一的特长便是刷碗。   于是她很认真地包揽了刷豌的活,另外两人则围着那口大锅琢磨该如何将其彻底清洁——这东西不仅尺寸惊人,内外缝隙还多得让人头疼。碍于降谷零坐着轮椅,二人索性留在餐桌前行动。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碗碟轻碰的脆响混杂其中。降谷零抬头望向正在专注洗碗的星野真弓,片刻后,忽然低声道:“Hiro,问你个问题。”   诸伏景光一怔,抬眼看他,却只见降谷零垂下眼睛,指尖裹着软布,耐心地擦拭着锅沿的螺纹缝隙。   他收回目光,随意应道:“什么问题?”   “也许是社会规训的影响吧……”降谷零说,“Hiro会不会觉得,自己应该是主动的一方?”   “......比如对朋友?”   “比如对喜欢的人。”   诸伏景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顺着降谷零的视线望去,看见星野真弓仍在认真洗碗,白皙的手腕微微沾了水光。   沉吟片刻,他低头往锅柄连接处喷上清洁剂,泡沫膨胀,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气中炸开。   “我还以为,一直主动的人是你。”他说道,“最开始,不是你强行把她拉过来的吗?”   “最初是这样......”降谷零抿唇,声音轻了些,“但最近......明明已经牵过手,拥抱过,甚至做出了不得了的约定和承诺,可是谁也没说过一句‘喜欢’,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诸伏景光抬眼看他:“真弓桑意外地很纵容你啊。”   “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都没说过,就愿意牵手、拥抱,这早就超出朋友的界限了。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对你网开一面罢了。”诸伏景光说,“更何况,‘约定’和‘承诺’——对她那样的人来说,基本就等同于在宣告已经把你纳入来自己的人生规划……可即使如此,她依旧从没说过‘喜欢’。”   他停顿片刻,垂眼藏住眼底暗色,话音却还是如常:“也许对她来说表白只是个仪式,更重要的是行动。又或者她只是在等你走完最后那一步。”   金属刮擦声停了下来,降谷零盯着锅底顽固的焦痕:“......可恶,这次绝对要赶在她前面。”   毕竟仪式也好,形式主义也好,目的不是为了仿照这些传统,而是切实表达心意。   正因为对方是重要的人,所以才绝不会敷衍了事。   “你的胜负欲还真是顽强。”诸伏景光晃了晃刚擦净的滤网,如常笑着说,“我没什么情感经验,所以只能给你加油助威了。”   降谷零看着他,耳尖泛起淡红,忍不住也笑道:“谢了。”   “不客气。”诸伏景光将最后一块软布叠成规整的方形,垂下眼,隐藏住眼底的深思。   ——不得了的约定和承诺。   果然,那次对话之后,星野真弓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已经……   这正是同对方下棋时会有的感觉,在未能察觉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布了太多局,以至于收网时刻如雷霆般迅猛有力、直击要害。任何人对上这样的棋手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招架住。   可他最擅长的就是防守了。   如此思绪一闪而逝,诸伏景光抬起眼,露出温和的笑意:“不过,能看到Zero露出这种表情,真是平成年代的奇迹之一呢。”   无论如何,我会让你一直这样笑下去。 第329章 第329章   又过两周之后,他们顺利出院了。   此时已是十一月上旬,比年末气息先来到的竟是西洋人的圣诞节,大街小巷挨家挨户都挂上了节日促销的标识,各大商家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预热,连校园里都热热闹闹地讨论起圣诞安排,不由得为深冬添加一抹暖意。   星野真弓呼出一口冷气,不由分说拉着两个男子高中生挤进地铁。   数十分钟后,池袋西口的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她站在“杨记料理”的朱漆匾额下,望着玻璃橱窗里油光发亮的烤鸭,感觉胃袋发出久旱逢甘霖的悲鸣。   她已经被身边这两位逼着吃了一个月清汤寡水,在那之前也因为健身的缘故根本没吃过什么有味的东西。现在好不容易出了院,短期内又不能剧烈运动,难得能够吃点好的。   身后传来降谷零无奈的叹息:“医嘱说还要控制胆固醇......”   “闭嘴。”她反手捂住金发少年的嘴,“从今天起我的主治医师姓杨,单名一个记字。”   “噗。”诸伏景光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人掀开印着福字的暖帘,扑面而来的热气裹挟着豆瓣酱的辛香,收银台后的老板娘正用关西腔呵斥学徒:“麻婆豆腐要放三遍花椒晓不晓得!”   三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星野真弓指尖敲了敲菜单上的“特辣”标识:“谷歌地图上的评价说这家之前在关西做中华料理,最近刚搬来池袋,希望会更正宗一些。”   “为什么在关西就会更加正宗?”   “重点在于‘池袋’啦。”   服务员走到桌边,星野真弓抬头熟练地说:“麻烦来一份水煮牛肉、夫妻肺片、干煸肥肠——”   “白灼菜心、芹菜炒肉、南瓜粥。”降谷零补充,“再加三份杏仁豆腐。”   星野真弓顿时合上菜单瞪着他:“我不要芹菜。”   降谷零毫不退缩:“我要。”   星野真弓:“我不要!”   大概是看她态度坚决,降谷零终于松了口:“那我自己吃,再给你加个清汤抄手,怎么样?”   这个提议终于没有被反驳,诸伏景光摘下围巾时,瞥见星野真弓在桌下狠狠踩了降谷零的皮鞋。   少年面不改色地抽出被辣油浸透的餐巾纸,开始擦拭星野面前残留油渍的桌角:“上周复查时,医生特意嘱咐过......”   “医生还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呢,”星野真弓抱着手臂,“某些人是不是该奖励一下模范病号?”   就在这时,又有陆续许多客人推门走进餐馆,带着异国味道的陌生语言传进耳朵,诸伏景光不由得问:“说起来,真弓桑的华文水平大概到哪里?”   这个问题终于适时把另外两人从吵架边缘拉了回来,降谷零也不由得好奇地看了对面人一眼,星野真弓只是垂眼研究着筷子,漫不经心地说:“勉勉强强能算母语吧。虽然从小有学,但没有语言环境也没辙。所以估计跟零的西语水平差不多,如果好好训练的话,肯定会比其他人学得好。”   诸伏景光眨眨眼:“Zero的西语水平居然有那么好吗!”   降谷零有些心虚,以前他的西班牙语水平当然只能算半吊子,但这段时间为了和拉娜对话他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这件事星野真弓当然知道。   不过虽然有所进步,他的西语水平怎么会有母语使用者好呢……即使对方是出生在非母语环境、只有四分之一混血的母语使用者也一样。   “肯定没有真弓的华文水平那么好啦…….”他立刻转移话题,“不过,真弓桑很擅长古文吧?”   “那个啊,虽然也有家庭影响,但主要是刷题刷出来的。而且不只是日本高中的教材,连带华国高中的古文试题一起刷才会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星野真弓说,“毕竟即使是华国人也不可能没有训练过就看懂艰深晦涩的古文吧。”   这句话实在击破了以前的许多流言,两人不禁恍然大悟,人们对会第二门外语的人总是抱以幻想,但其实不管什么语言都要走过刻苦学习的阶段。   诸伏景光不由得说:“弄得我也有点想学二外了......”   降谷零却想起了什么:“不过真弓桑的母亲从小在俄罗斯长大,母语不应该是俄语吗?”   “这个......”星野真弓想了想,最后承认,“我也不知道。”   很快,红艳艳的水煮牛肉被端上桌,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星野真弓立刻夹起颤巍巍的肉片在红油里打了个滚,却被降谷零半途截获,转而放进清汤碗里涮了又涮。   “喂!”   “第一口先试试辣度再吃。”降谷零把变成粉色的肉片放回她碗里,又仔细把花椒粒挑开,“还有,医生说不能......”   星野真弓小声嘟囔:“你是老妈子吗?”   话音淹没在隔壁桌的哄闹声中。   三人转头一看,只见四个穿着冰帝校服的女生正在翻动菜单讨论,她们没有注意到穿着常服的三人,正在热热闹闹地讨论八卦,突然有人压低声音:“听说三年级那位小椋由纪退学了?”   “岂止是退学,都做出了那种事......”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舀了勺杏仁豆腐放进星野真弓的碟子,温声道:“昨天学生会公告栏贴了处分通知,有几位被明确证据指出参与这件事的加害者被退会了。”   “迹部比想象中还能干嘛。”降谷零擦拭着溅到袖口的辣油,“不过最关键的还是......”   他突然顿住。星野真弓正从满盘芹菜里挑一点肉吃,闻言抬头挑眉:“还是什么?”   玻璃窗外不知不觉飘起细雪,降谷零望着她鼻尖沁出的薄汗,想起最初的最初、一片漆黑的档案室——星野真弓戴着鸭舌帽直接撬锁潜入,两人不小心撞碎了玻璃柜,由此发生的一切,居然已经走到如今这一步了。   现在想想,以星野真弓的缜密,居然会出现忘记锁门这种纰漏,不由得让人恍然她果然也还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没什么。”他把自己碗里的白灼菜心夹给她,“快吃,等会还能顺带买份章鱼烧。”   “不要见到关西人就默认对方爱吃章鱼烧啊!”   诸伏景光默默把这一幕收进手机相册。取景框里,星野真弓气鼓鼓地吞下寡淡的南瓜粥,降谷零正伸长筷子给她夹蔬菜,在他们身后,“恭喜发财”的烫金春联与圣诞彩球在玻璃窗上交叠出奇异的光影。   这一天,东京落了初雪。   .   第二天返校上学时,两人才有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的实感。   本来只是小声议论的流言,已经逐步演变成了人人闻之变色的爆炸新闻,教学楼和走廊里到处都是某某又被调查组请去谈话、谁谁又提供了触目惊心的证据之类的新闻,不管是不是有切实证据,情势已越来越恶劣起来。   而针对他们两位不知为何失踪了大半个月的伤患人士,冰帝自然也流传着相关传说。   有说星野真弓见义勇为不敌小椋由纪,降谷零仗义挡刀的,有说星野真弓出手阻拦小椋由纪,却不小心误伤降谷零的,最夸张的是说他俩不顾家庭反对手拉手殉情,结果谁也没死成的......   实在是令人满头问号。   当事人却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己做自己的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这天,一个全新的流言传进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的耳朵。   彼时他们正和好不容易等回主演可以恢复排练的剧组成员们一起坐在食堂吃饭——本来他们是没有一起吃午饭的习惯的,然而见到两人回归,剧组的小个子导演实在感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赶来和两位祖宗会师,于是便这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   食堂里闹闹哄哄,耳边随时随地都能同时传来三四道不同的话音,但他们还是捕捉到了一段无法被忽视的对话。   只听路过有人小声说:“你看到那封举报信了吗?”   “当然,没想到会有这种事,什么‘为了当上风纪委员长采取了不正当手段’,而且还为了掩盖这事而捏造出这么多流言......”   “但是也没有证据吧?就算这是他自导自演的,去年那个女学生的确是真的自杀了啊。”   “本来那个女学生的遗书里也没提到这些事啦,谁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不过真没想到,那个降谷......”   其余的话飞也似地掠过。   诸伏景光飞快和星野真弓对视一眼,却发现旁边的降谷零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吃着饭,甚至看起来吃得挺香。   剧组成员也还在乐呵呵地说着话,竟显得刚刚像他们的错觉。   半晌,他们也只是缄默。   直到下午放学,三人收拾书包准备去排练室,正要走出教室门,忽然传来两个刺耳的声音。两个陌生的、看校服样式像是国际部的男学生堵在教室门口,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大声说:   “喂,这不就是那位风纪委员长吗?”   “什么风纪委员长,还不是靠走后门当上的!”   这声音扑面撞向正从门口往外走的三人,一时吸引教室内外无数目光,窃窃私语小声传来,降谷零皱起眉,还没等他开口,这两人又一唱一和地说着:“听说流言都是你散布出来掩盖自己以前做的事的?”   “长得这么奇怪,真是个有妈生没妈养的东——”   “哗!”   一阵透心凉忽然当头浇在他们脸上。   两人一愣,不敢置信抹了把脸,这才意识站在降谷零身边那个陌生少女刚刚拧开保温杯毫不犹豫泼了他们一脸水。当事人泼完水,甚至没有理他们,只是面色平淡地重新拧紧保温杯,掠过他们继续往外走去。   两人转身,怒不可遏地盯着她:“喂!你干什么?快给我们道歉!”   他们被无视了。   两人更加生气地大步冲上去:“喂!我在叫你!你想找打吗?!”   这一次,星野真弓终于停住脚步,侧过身定定看着他们。   “你刚刚是在对我使用暴力威胁吗?”她挑起眉,“你确定吗?”   见她身形单薄一个女生,欺负她未免有点胜之不武,两人立刻冷笑一声转移目标:“没想到传说中的那位降谷零这么没种,居然要靠女人保——”   又一阵透心凉。两人再次被泼了一脸凉水,从头到衬衫全都湿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星野真弓。   少女晃了晃保温杯:“啊,还剩一点,要不全泼完?”   “你——”   怒气直冲心头,其中一个面相凶狠的少年一把攥紧拳头,毫不犹豫就往她脸上冲去。可还没等他揍下去,啪一声,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两眼一怔,那只手的主人竟是从刚刚开始便一言不发的降谷零,而在他身侧,面色平淡星野真弓露出笑意,竟微微退了一步。   他很快意识到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了,只听居高临下垂眼看着自己的金发少年轻声道:“是你先动手的,对吧?”   少年一愣。   砰一声,降谷零一拳击中他鼻梁。少年顷刻间倒飞出去,瘫软在墙上,两道鼻血缓缓流下,他的同伴见状,不敢置信地怒骂一声就要冲来。   降谷零只甩了甩手,面无表情挥出第二拳。 第330章 第330章   “不得了了!打起来了!”   “什么什么?谁和谁?”   “不知道,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吆喝声传遍了整个校园,附近一波又一波的学生赶过来,挤在人群里纷纷踮起脚尖想要凑个热闹。   可有好事者挤进了最前排,终于看到眼前这片狼藉,却只能失望地一撇嘴:“什么啊,打都打完了,没什么好看的......”   而在医务室里,星野真弓正垂眼给降谷零手背上药。   这实在是单方面碾压的一场战局,即使降谷零大伤未愈刚出了院,揍那两个看起来浮肿体虚的男高中生依旧只是洒洒水的事。   对方从完好无损到鼻青脸肿,他却只是手背上稍微蹭破了皮,甚至连创口贴都不用,涂点碘酒就没事了。   “我说你们啊......”一边的诸伏景光只觉自己是最心累的那个,“这又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没有商量。”   “这叫默契。”   两人同时回道。   星野真弓抬起眼,似笑非笑看着他:“嘴上这么说着,但景光从一开始就有在录像吧?”   “......”诸伏景光抱臂盯了他们半晌,好久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反正能证明是他们先要对你动手的......”   “不过那些话也太过分了点,真亏你忍得了。”星野真弓说。   降谷零耸肩:“这才哪到哪呢。重点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流言......”   他未说完,另外两人都心有明悟。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一封莫须有的举报信,指名道姓地把降谷零牵扯进来,显然并不是个巧合。   自从留言墙出现、笠井高志的死亡缘由借由流言在学校内传播起来,原本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无力反抗的受害者们发现原来还有相似遭遇的同伴,许多人陆续鼓起勇气说出真相,因此最近这段时间学校里有很多人被举报,也有很多人被受害者甩出证据实名指控。   但是,这些至少都是有关自身切实遭遇的控诉,而不是像那封举报信里所说的一样,将某个对象指控为这一切流言的始作俑者,试图把所有锅都往他身上扣。   会这么做的比起受害者,反而更像加害者。   再加上后面莫名起来出现的挑衅者、不怕把事情闹大似地在走廊里直接大打出手......根本就是想把师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用一个谣言掩盖另一个谣言,直到众人晕头转向,一个也不想相信。   可惜幕后操控者还是太嫩了。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在超规格的监听设备下暴露了,更没能意识到正因为现在学校里流传的几乎都是缺乏实证的流言,所以无论是针对哪个猜测,学校都不可能轻举妄动、乱下定论。   当然,她的目的可能也不在于让降谷零背这口锅,而在于借此机会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恐怕背地里还会有其他更直接的小动作吧。   无论是什么小动作,撞到他们三个,可真算是你倒大霉了。   想到这里,星野真弓抱起手臂,慢吞吞道:“为什么会是你呢?风纪委员长、显眼的金发、以及虽然从来没有承认过但大部分人都隐约有所猜测的降谷家成员的身份......贴在你身上的标签这么显眼,随随便便得罪你可不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除非对方不得不这样做。”降谷零沉吟道,“发生在戏剧社的事情有很多个流言版本,每个版本涉及的人员和具体经过都不一样,我们三个知道从头开始就是我们在推波助澜,但在外人眼里真相是断裂的。”   “先是莫名其妙的角色更换,再是岩永修一和笠井高志的争执,以及你录下了视频这件事......只有这三件事是每个谣言里都存在的固定事实,真要说起来,我在这件事里所做的其实也只有鼓动剧组成员们展开公投而已,如果是听说流言的人,想必没办法那么精准地把我从里面揪出来吧。”   “换句话说,对方切切实实就在现场,或者听当时在现场的人准确地转述了当时发生的事——这么明确的范围,恐怕是川崎桑转述的吧。”诸伏景光道,“真弓桑是今年才来的转学生,在这所学校里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名气都没有Zero那么深厚,虽然当时在场的反应非常引人注目,但是之后发生了小椋由纪复仇的事件,真弓桑出面阻止了小椋桑,又直接向警方传达了笹原桑的自杀事件,立场已经明摆着是站在受害者这边,很难让人相信如果她就是幕后黑手的话何必大费周章弄出这么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所以不管怎么看栽赃真弓桑的成功率都很低。”   “再加上影响力这件事综合考虑,如果对方是加害者甚至幕后黑手的话,选择Zero一定是更加有性价比的策略......”   “也就是说,对方的目的是利用你转移学校的注意力。”星野真弓挑起眉,“果然是高中生才能想出的手段,如果选的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选到你。”   “这一点我倒也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做。”降谷零叹了口气,“如果说选择真弓桑的好处很少的话,我就完全与之相反了。先不说大家基本心照不宣留言墙背后是那位迹部君的手笔,而我是迹部君的朋友,又和他一样担任学生组织的领袖,把我牵扯进来的话就能同样往迹部君身上泼脏水......重点在于,我具体是如何上任的这件事,的确在别人看来可以细究出问题。”   他话音一落,便接收到另外两人不是很信任的表情。   “所以搞半天你果然是走后门的吗?”   “没想到Zero你......”   “噗。当然不是。”降谷零笑了,“而且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们明明早就猜到了吧。”   他还未说下去,医务室门被打了开来,先是刚刚有事出门的医务老师走了进来,接着是一个样貌熟悉、身穿西装的男人。   星野真弓认得那张脸,她闯进学校资料室那天,正是这位学生生活主任在跟降谷零沟通后续。此时此刻,他面色严肃,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惹。   “降谷君,诸伏同学......还有星野同学是吧。”他看着三人道,“那麻烦你们跟我走一趟吗?”   谁都没有推诿。   三人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直到迈进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行政楼层。两边都是大门紧闭的会议室,只有尽头一扇小门向他们敞开,学生生活主任便把他们带进那里,随手指了指长桌:“请坐。”   三人便老老实实坐下。   等大门一关,这名老师脸上的严肃才坍塌下来,长叹一口气:“真是的,你们怎么这么能给我找事呢?”   “......”   谁也没说话,他看着星野真弓道:“星野同学,你还不认识我吧,我是负责学生生活和纪律的渡边。”   “渡边老师好。”星野真弓乖乖道。   “听说你们两个刚刚出院,身体不要紧吧?”   “都还好,谢谢老师关心。”   礼貌客套地寒暄完,谈话终于进入了正题。渡边老师看着三人,正色道:“你们应该都知道学校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们也在努力管控,但很多流言实在无法控制,对学生的校园生活造成了很大影响。”   “我听说还有一个留言墙存在。”降谷零说。   “是的,那也是个让人头痛的大问题。”   “校方决定最后怎么处理这件事呢?”降谷零似乎很熟悉这位老师,毫不犹豫地问,“现在事态似乎已经愈演愈烈了,一直强压下去也没有用吧。”   “......这不是你们该管的。”渡边老师强硬地说,“降谷君,今天这件事,你身为风纪委员长,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动手打人呢?”   星野真弓说:“是对方先动手的。”   “那不是借口。难道对方做什么你们就要做什么吗?就不能忍忍?”   “忍一时越想越气啊老师。”   “星野同学,你不要替他说话!”   “......渡边老师。”降谷零终于慢吞吞道,“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你直接说学校打算怎么处分我吧?”   渡边没想到他直接这么说,不禁一愣,心中疑惑。面前的少年看起来对处分根本没什么所谓,他就不怕被剥夺走风纪委员长这个头衔吗?他难道不在乎自己在这所学校里的名声吗?   不知为何,他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想法:降谷零已经懒得装了。   他深谙这所学校的法则,知道如何独善其身地生存,也知道如何在其中游刃有余地达成自己的目标。但从某一刻起,他甚至已经不屑于伪装了。这所学校的游戏对他来说,已经太平淡无趣了。   他压下这想法,只皱眉道:“学校会多方取证好好调查这件事,然后再决定具体处分。不管怎么说,对方先动了手,肯定罚得比你重。但你下手也太狠了,罚得也绝对不会轻。”   降谷零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具体结果出来之前,另一件事需要跟你沟通。”渡边忽然一转话题。“降谷君,你老实跟老师说,去年三年级的井上前辈毕业前,是怎么把你选出来接替这个位置的?”   “......”降谷零眨眨眼,“就是直接告知了我这件事,我当时还推脱过,但风纪委实在缺人。”   “你没有——”渡边似乎在选择措辞,“跟他做交换什么的?”   “交换什么?”   “......比如金钱或者别的。”   降谷零笑了。他抱起手臂,轻轻歪头:“我说没有,老师会相信吗?”   “我倒是也想相信,但有人把你举报到校长室去了。”渡边老师轻哼,“而且,那封举报信不只提到了你不正当竞选的嫌疑,还说最近在学校里流传的那些谣言都是你弄出来掩盖事端的。”   降谷零根本懒得反驳,诸伏景光却轻声道:“恕我直言,这件事有证据吗?”   “......目前还没有。”   黑发少年面色平和:“那这就不过是另一个流言而已。”   “随你们怎么说。但是无法改变的是,校长室甚至校董会那边,都在认真商讨要不要举行公开听证会审理这件事。”   降谷零这才挑眉:“小椋由纪的事情审完了?”   “她的事远没有你的严重。”   “看来贵校的入学率的确是切切实实地被威胁到了啊。”降谷零轻叹,“比起研究这种有的没的流言,还不如好好调查一下为什么这么多学生异口同声地想要讨个说法比较好吧。还是说,学校真觉得按照那封举报信的方向调查会比较省事?因为那样就可以把事情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渡边老师轻叹口气,“其实我知道,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这些流言和指控虽不能说百分百真实,但一定有不少是实话......但学校的很多决策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况且那些要求学校作出回应的学生里,不少都是家境比较一般、仰赖奖学金助学金之类的学生。”   “我记得冰帝每年都会花大价钱把其他学校成绩优异但家境普通的学生挖过来保证升学率吧。”   “那也只是一小部分.......”   “因为只是一小部分,因为他们即使退学也不影响冰帝赚其他学生的学费,所以他们的声音不会被在意是吗?”降谷零平淡道,“所以他们的利益,没有另一些学生的利益重要,是吗?”   室内陷入沉默。   渡边老师沉着眉,很久才说:“......无论如何,如果这件事再这样继续下去,学校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   随后,他摇摇头,站起来道:“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回去等通知吧。这段时间学校内的混乱太多,如果真要召开听证会,可能也要排到年后了。”   这段毫无结果的谈话结束没多久,渡边老师口中的“通知”下来了。   彼时距离教室门口那次打架斗殴事件已经又过几天,除了几乎每个人都躲着他们两个走外,事情几乎已经被平息下来。   诸伏景光仗着自己人缘好,免除了被当成洪水猛兽的下场,也因此通过和其他学生的聊天给他们传递来很多新消息——大部分都是流言,但也有少部分值得细究。   例如那两个国际部的学生被降谷零揍了一顿后,虽然看着凄惨,但其实没受太大的伤,也不知学校具体是如何运作的,家长没急着找上门来讨要说法,因此姑且是在以非常正常的校园斗殴事件流程走着,又由于最近校方忙得头大,因此具体下达什么处分一时半会不会公布。   总而言之,大概是这件事多少震慑了一点周围的学生,接下来没再有人来找他们麻烦,降谷零依旧兢兢业业做着他的风纪委员长,每天抽出点空送他们去排练,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至于依旧在流窜着的谣言,直接被三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   这天一早,走廊告示板前就挤满了学生,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喧哗,甚至到上课铃响都没有停歇的意思。老师们不得不扯高了嗓子镇住纪律,这才堪堪给自己清理出一片可以说话的安静。   星野真弓路过也不禁远远看了一眼告示版,才慢吞吞走进教室。   “同学们应该都看到外面的通知了。”金子老师站在讲台前环视一圈班内,“为了给大家减轻压力、好好放松一下,学校决定今年在12月组织各年级外出研学一周。”   轰一声,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班级再次炸开了锅。   好几个平日便不太安分的男生扯着嗓子又是欢呼又是吹口哨,还有好些人啪啪鼓起了掌。   从天而降整整一周的修学旅行,对他们便如天降馅饼一样,脑海中只有对学校大恩大德的感激,根本没功夫去想别的。   “金子老师,快说我们年级要去哪?”   “不会是国外吧?想想就爽......”   “那可是整整一周诶!”   “都给我闭嘴!”金子老师横眉冷对,班级霎时安静下来,“你们搞清楚点,现在可是高三最关键的时候,学校的指示是一回事,你们到底要不要去是另一回事,修学旅行又不像上课,找借口请个假不会让你落下什么景点的,有这功夫现在享受,还不如想想考完升学试后怎么好好玩一次!”   这段话显然没能激起班里同学们的半点认同,大家敷衍地点点头,又纷纷问:“所以到底是去哪里嘛老师?”   “......”金子老师只能皱着眉说,“我们年级是去京都。”   “好耶!”   “哇,但是,真的不能去国外吗?我想去巴黎!”   “喂喂,巴黎你都去过好几次了吧?”   “京都我也去过好几次了嘛......”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能一整个班级结伴出去玩的兴奋感果然还是不同的。   接下来一整天,班里都无时无刻在小声讨论着修学旅行的事,之前还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顷刻间好似被扫去了垃圾桶,即使事情还在那儿,短期内却已经无人在意了。   星野真弓环视一圈,心想革命浪潮果然容易被一点小恩小惠掐死在枪膛里。   但她又想了想,不觉得校方有能力轻而易举就让这事过去,况且,后桌那家伙若是天天回家住,还有被亲妈一刀捅死的风险。这么看来出去玩一周倒也不算坏事,至少能防止降谷零出院后这段时间他和拉娜互相无视的状态向更坏的方向演变。   不过,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被忘记了......   “真弓桑打算去吗?”   星野真弓转过头,诸伏景光说:“京都离大阪很近吧,会不会早就逛腻了?”   “倒也没有。”星野真弓说,“不过,我家里的确在京都有房产。”   “诶?真假?”   “嗯。因为上上一辈以前是京都人,后来才迁到大阪的。”她看向后桌那位,“你打算去吗?”   没成想降谷零却把皮球踢回来:“你去吗?”   星野真弓挑眉:“难道我去你就不去?”   “不,是你去我就去。”   什么小学生对话?   星野真弓转回视线:“景光,你去吗?”   “唔......我倒还没有在京都好好玩过......”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她一锤定音,“景光去,所以我去。”   诸伏景光眉头一抖:“等——”   “行啊。”只听后座降谷零不客气地说,“景光去,那我也去。”   能不能不要乱吃飞醋?   诸伏景光很心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无奈道:“你们是真不担心考试啊。”   “呵,只有降谷零这种人才需要行李箱里夹带试卷偷偷卷吧。”   “哼,只有真弓会白天逛完景点晚上在被窝里悄悄刷题吧。”   “......”   诸伏景光心想,搞不好你俩到时候能单开一房通宵达旦卷死丫的。 第331章 第331章   出发去修学旅行的日子被定在了第二周周一。   校方大概唯有在这件事上如此高效,十分迅速地敲定了所有年级的行程安排、酒店预订和手续办理,高中三年级去京都,二年级去大阪,一年级去北海道,以此类推,保证既能清空校园,又把每个年级都隔离开。   实在是非常纯熟的政治手段,星野真弓如此感叹着,并无抵抗地收拾了行李,出门准备和大部队汇合。   管家堀川站在门口等待着,伸手帮她把行李箱搬上了车,星野真弓没有推拒,她腰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基本痊愈,但最好还是别做什么大动作。   等她穿上外套坐进车里,却发现前座的司机换了个人——是个熟人。   “......老师?”她慢吞吞道,“你不是还在被通缉吗?”   虽然警方因为一直调查不到他的确切身份、最近又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暴力团上,所以基本已经把这个通缉犯忽略掉了。   “载你一程不是问题。”上江洲诚一郎穿着一身皮夹克,戴着墨镜,看起来十分不羁。   从后视镜里无法和他对视,星野真弓移开视线:“不愧是CIA特工,做这种事就是熟练。”   “是前·CIA特工。”上江洲一拉手刹,车辆启动,平稳地往前开去,“我可不想再跟那些家伙扯上关系。”   他嘴里虽然叼着烟,却不知为何没有点燃,车里只有汽车香薰淡淡的香味。   星野真弓望着窗外:“特意来送我,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谈吗?”   “就不能没有理由,只是送你?”   “我们的师生情谊还没深厚到那个地步吧。”   “...冷酷的小鬼。”上江洲诚一郎哼了一声,忽然从副驾驶抓起什么东西扔给她。   星野真弓条件反射伸出手接住,摊开才发现是两份文件袋。她没什么表情,抽出第一份文件袋开始读,没多久,便抬起眼微皱眉头道:“廊酒?”   “嗯。那天出现在卡戎的年轻人,根据赫雷斯的态度,大概能判断出他是那块地界的负责人。”上江洲单手搭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路面声音淡淡,“警察厅试图比对所有记录在册的国内国外激进组织和个人,都没发现符合的脸,姑且只能把他当作一个身分不明的幽灵。正是这个幽灵启动了铺设在卡戎内的炸弹,直接把里面毁了个干净。”   “这份资料上说他炸掉的核心区域可能是储存组织资料的机房......”星野真弓十分敏锐,很快推测出这背后的含义,“换句话说,卡戎表面上是夜店,实际很可能承担着关东地区甚至更大范围的组织行动和情报枢纽的功能?”   “综合所有信息,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还记得那个议员吗?他不就是被带去卡戎谈话交付任务的。”上江洲说,“你父亲认为,炸掉卡戎的机房是他们一早就有的计划,只不过我的行动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时机和借口而已。如果真是如此,他们炸毁机房的计划恐怕还包括下半步——”   “把信息和情报迁移到一个新的机房,是吗?”   “没错。”上江洲转动方向盘,车辆拐入高速,“问题在于,那个‘新的机房’会在哪里?这个国家私人运营的机房和电子数据库可不少,只要随便弄个皮包公司,每个月交一笔电费,就可以顺利运行起来,这种事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星野真弓微微皱眉:“那么卡戎和黑流会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流会是被重点怀疑和极右激进团体有联系的暴力团,这你知道?”   “嗯。”   “你父亲那边的分析是,黑流会恐怕不仅和极右团体有联系,还受到国会内部立场右倾的政治家影响,也可能这二者根本是同一批人的黑手套。总之,黑流会能够跟卡戎产生联系,恐怕也是他们上面的人牵桥搭线促成的合作。但卡戎的爆炸事件一出,黑流会遭到波及,被放到大众媒体的聚光灯下,一向喜好隐匿踪迹的组织就立刻把它放弃了。”   “所以现在没人保它了?”   “还是有的。不过,你爹那个人恐怕正想要借此机会引出黑流会背后的那批人吧。最近看新闻了吗?”   “黑流会首领被带走问询的事?”   “不,是执政党支持率持续下跌、首相解散议会的事。”   “......”   “我对这边的政治了解不多,但看你爹那边的情况,大概也能猜到12月的国会选举又会是一团乱麻,某些党派恐怕要借着这个机会一雪前耻吧。至于在这之中,警察厅对极右团体的调查扮演着什么角色,以及那位......”   “那种事情我清楚。”星野真弓却强硬地打断他,将文件收回袋里,看着窗外道,“所以弄半天,组织的线索还是断在这里。恐怕廊酒和赫雷斯才是那天卡戎里唯一和组织有直接联系的人吧,但两人都顺利逃脱了,现在也不知在哪里快活。”   “别那么心急嘛。”上江洲一笑,“卡戎被炸成那样,就算真有提前准备转移,估计也还是能拖得他们够呛。而且我们还知道了‘廊酒’这个代号。假如卡戎的机房里真存着组织的重要资料,那么廊酒的地位恐怕非比寻常,保不准是整个日本地区的行动负责人。”   “星野健一接下来准备怎么做?他现在卡在那个位置,也很尴尬吧?”   “这就是第二个文件袋里的内容了。拿出来看看吧。”   星野真弓垂眼拿出第二份文件,迅速扫了一眼,很快皱起眉:“这上面写的......你们确定吗?”   “千真万确。”   “......”   沉默在车内蔓延,星野真弓透过后视镜,神色不明地望着他。那份文件在她手里,已经被不知不觉捏皱了纸面。   “他特意托我转告你——”上江洲只是缓缓道,“接下来怎么做,由你自己判断。”   .   到达东京站后,上江洲挥了挥手,很快就开着车消失了。   星野真弓独自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一路思绪沉沉。   等电梯到达汇合楼层,她却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神色如常地往汇合点走去。黑色行李箱的四个轮子被拖在身后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轰轰声。   她带的东西很少,难得不用穿校服见同学,身上也只是普通的黑色大衣和长裤。   穿着这身打扮走到聚集在检票口的冰帝学生堆里,她才发现这帮少爷小姐是多么想趁着这个机会铆足劲打扮——放眼望去,不仅女生里十个有九个化了妆、还有几个大冷天里穿着短裙拎着名贵包包,连男生也纷纷穿上最彰显个人品味的衣服,就是大部分品味都多少有些磕碜。   星野真弓总感觉自己和这帮高中生已经不是同龄人了,不禁默默站得离他们远了些。谁知她刚退一步,就撞上了身后人的前胸,淡淡的暖阳般的味道立刻笼罩鼻尖。   “......对不——”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她定睛一看后面人的脸,顿时改了口,“是你啊。你这家伙是鬼吗?”   降谷零有点尴尬地扶着她差点打滑的行李箱:“本来想吓你一跳,没想到......抱歉啊。”   星野真弓接过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一圈他今天的样子——金发少年依旧是白衬衫和灰色毛衣,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晨风掠过车站长廊时,几缕碎金般的发丝扫过眉骨,在眼睑投下晃动的阴影。   很清爽。也很帅气。   她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降谷零的脸:“我说你啊,还真是喜欢灰色和衬衫。”   降谷零被她掐得微微眯了一只眼睛:“诶?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只是感觉像有十年工作经验的公务员。”星野真弓松开手,“如果外套换成西装就完全可以原地上岗了。”   “我这头金发不管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联想到公务员吧......”降谷零语气无奈,神情却看起来很放松,“那你有什么推荐吗?”   星野真弓一笑:“从来没见你穿过卫衣啊。下次穿卫衣怎么样?”   “卫衣啊......没问题。我明天就穿。”降谷零说完,话音一拐,“不过说起来,我也从来没见真弓穿过裙子哦?”   “校服不就是裙子吗?”   “校服不算啦。”   “但现在可是冬天哦?我不是为了漂亮会在冬天穿裙子的人。”   “也是。”降谷零毫无抵抗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呢,毕竟保暖最重要......”   星野真弓看着他那双狗狗般的下垂眼,半晌忽然说:“裙子没法穿给你看,和服怎么样?”   “......真假?等等、其实我只是开个玩笑,现在毕竟是冬天——”   星野真弓却已经转过身去,十分眼尖地举手挥了挥:“景光!我们在这里!”   降谷零便眼睁睁看着黑发少年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快步向他们走来,他张了张口,没法再说什么,诸伏景光看起来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除了手里的那只黄色纸袋。   “这是什么?”   “是只有东京站才能买到的甜品哦。平时没什么机会特意跑到这附近来,所以趁这个机会特意绕路去了一趟,结果后面排起好长的队,还好我去得早。”   诸伏景光打开袋子给他们看。   “也给你们买了,等会儿可以火车上吃。”   “景光万岁!”   这时候,领队的金子老师开始点名,等到确认所有学生都到场之后,她便收起名单,开始分发车票。   整个年级好几个班级的学生一块儿乌乌泱泱地穿过闸机进入站台,登上直达京都的新干线希望号。   随着两个多小时飞速向后掠去的窗外风景,他们到达了京都。 第332章 第332章   星野真弓刚踏出京都站就被寒风扑了满脸,她裹紧大衣抬头望去,天空像被清水洗过的蓝琉璃,远处京都塔的红白色塔尖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身旁传来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已经有人开始对着京都塔疯狂拍照了。   “各位同学注意跟紧队伍!”站在金子老师身边、据说是本次旅行导游的年轻男人举着小旗子喊话,“我们现在出发去酒店,办理好入住登记之后大家可以短暂休息一会儿,下午一点在酒店大堂集合!”   很快,乌泱泱的学生大队便跟随着导游往酒店方向出发。   一路上走马观花,拖着行李箱也不好乱逛,因此只是略略体会了一下城市风景,却也足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确已经离东京都很远了——作为千年古都,京都是和超级现代化的首都圈完全不同的城市。   等到终于到达酒店、登记入住,已接近十二点。星野真弓按照门牌号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推开门,却发现房间里已经有人在了。   这是间不大不小的两人间。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其余沙发、浴室、电视机都是朴素的标准配置。   五六个围坐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的女生听见门开,纷纷回过头来,见是她,不由得一愣。   其中一个被包围在中间的女生惊讶道:“你是...你被分到这间了?”   星野真弓在她说出口前已经意识到这群女生中大概有一个是自己未来一周的室友——这次修学旅行的所有房间都是双人间,具体房间号则是随机分配的。   她没有停顿,拖着箱子走进来,对开口的女生点点头:“星野真弓。请多指教。”   “......”女生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这个今年年中突然出现的转学生叫什么名字,她当然知道,刚刚房间里一直没来人,她还以为自己很幸运地没有被分配到室友,结果没想到室友居然是这位转学生。   要命,星野真弓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流言更是一个赛一个诡异......什么只身一人把带着刀子的小椋由纪打进医院,什么暗中掌控戏剧社的校园一霸,什么别人来挑衅二话不说泼人家一脸水,什么凌晨三点坐在教室里驱使乌鸦的暗夜魔女......   虽然最后一个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但前面几个说不定都是真的。   跟她住一个房间,不会被霸凌吧!   她半晌只闷闷道:“我是三轮真澄......请多指教。”   三轮真澄?   这个名字让星野真弓侧目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兀自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三轮真澄则转回头,听见其中一个和她围坐在一块儿的隔壁班女生低声说:“喂,她不就是那天打架事件的时候......”   “嘘——”三轮真澄龇牙咧嘴地对她竖起手指,随后立刻站起来,推搡着朋友们往门口去,一边强装镇定地高声说,“你、你们还要收拾行李对吧?快点去啦,等会儿马上就要集合了哦!”   她的几个朋友就这么被一股脑推出了门外,几脸懵逼地看着房间门在面前合上。   三轮真澄关上门,才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小心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收拾行李的星野真弓,确认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往自己的床边走去。   谁知,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三轮桑。”   三轮真澄全身一怔,吓得呆住了。   星野真弓却只是看着她,淡淡道:“我不是妖怪,不会吃人,你不用怕。”   “......”三轮真澄气急败坏地说,“谁、谁怕你了!你不要弄错了,我才没有害怕呢!”   她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去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却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柜门:“我只是赶着要收拾行——哎哟!”   星野真弓看着她,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   她是笑了吧!她刚刚绝对是在嘲笑我吧!   三轮真澄脸一下涨得老红。   接下来几十分钟,房间里都静悄悄的,两人没再有过什么交流。等到接近一点钟的时候,星野真弓率先离开了房间。   三轮真澄裹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见房门被合上,才松了口气坐起身来。   该、该说不说,本来以为那个星野真弓很不好惹的,结果就是气场强了点,实际上也没对她做什么嘛......   她这么想着,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出门。   .   “各位同学,接下来我们要步行前往清水寺,路上会经过三年坂和二年坂,大家可以在传统老铺自由活动,但绝对不许擅自离开很远哦!”   毕竟是京都,旅游的第一站果然是清水寺。年轻导游一手握着麦克风,一手举着小棋子,带着高中生们往前走去。   对观光最感兴趣的学生们很快就挤到前头去了,中间和末尾只剩下自顾自聊得开心、不太在意导游在说什么的自由散漫派,星野真弓和两位友人当属其中最散漫的一波,直接变成了队伍的尾巴。   听她说了刚刚交换过名字的室友,诸伏景光不禁眨眨眼:“诶,你的室友是三轮桑啊?她人蛮好的,做室友应该也不错。”   “是吗。”星野真弓回想了一下刚刚短暂的几句对话,“但我好像被她当成了某种洪水猛兽。”   走在她身边的降谷零虚了虚眼:“不,倒不如说大部分人都把我们三个当成了洪水猛兽。对Hiro还好,对待你跟我可真是退避三尺......”   诸伏景光有些无语:“还不是因为某些人在教室门口跟人打架,把人揍得那么狠,别人想靠近也不敢吧?真是的,本来以为Zero上高中了就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降谷零顿时有点心虚,当事人之一星野真弓却毫无悔改之意:“不过多亏这个,旅行途中也可以避开毫无意义的同窗社交,真是太好了!”   诸伏景光:“……你们开心就好。”   队伍拐进清水坂的石板路,女生们立刻炸开了锅。   两侧木造町屋里陈列着京友禅和服与琉璃发簪,橱窗里晶莹剔透的生八桥散发着甜蜜香气。   打扮精致的高中女生们很快把每家店都团团围住,混着本就熙熙攘攘的游客人流,顿时打散了大部队的阵型。   导游和老师们大概也准备放任他们自由活动,说明集合时间和地点后就摆摆手送客了。   见所有人都四散开来,三人也十分顺应潮流地走进一家路边小店。   店里是标准的日式简约装修,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玻璃柜台里摆着满满当当的各色传统甜品,被彩纸包着方方正正的甜品盒甚至直接垒到了天花板上。   人多得简直走不动道,三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被挤进了排队品尝试吃的人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试了一下店家摆在玻璃柜台上的试吃装。   很快星野真弓第一个皱起整张脸,因为嘴里塞了东西而模模糊糊地说:“生八桥居然这么甜......太失策了......”   “明明甜甜的很好吃!”诸伏景光也鼓着腮帮子睁大眼睛,“我从以前开始就想说,真弓桑好像格外讨厌豆沙馅。”   星野真弓从随身包里扒拉出水杯:“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对甜品的最高赞誉是‘不甜’,我从小就吃不惯太甜的东西,如果是抹茶味的还能勉勉强强接受,红豆馅实在不行,像景光这样能面不改色吃下一大堆甜食的人才是异端。”   被称为“异端”的黑发少年闻言挑眉道:“果然这种时候才会非常鲜明地感觉出真弓桑也是混血......对甜品的最高赞誉是‘不甜’什么的,日本好像没有这样的说法,相反这里可是嗜甜的人比较多哦?”   星野真弓哼笑一声:“说明华国人比较有品味嘛~”   在一旁听着他俩插科打诨的降谷零终于忍不住失笑:“口味不同可以互相包容,但是拉踩禁止啦!”   最后两人一块儿看着诸伏景光十分认真严谨地买了一盒形状像古琴的八桥和一盒里头有馅蒸制过的生八桥,准备回去当伴手礼带给叔叔婶婶。   紧接着,他们又去其他甜品店尝了尝,星野真弓怕甜,只从降谷零的碟子里挖一小勺尝尝味儿,到咖啡店里才和两位友人一起各买了一杯带抹茶冰激凌的抹茶椰香拿铁。   制作饮料的小姐姐用茶筅疯狂捯饬抹茶粉,又给他们挖了一大坨冰激淋。   就这样,他们在十二月的冬天各自揣着这么一杯冰砖似的饮料又逛了几家店,终于在清水寺门口的石阶前和大部队汇合。   导游挥舞着小旗子开始非常熟练地讲起清水寺的历史,星野真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低头吃着冰激凌。   因为一言不发只是哐哐进食且大脑还在神游天外,以至于看起来呆呆的,走在她身边的降谷零看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怎么了?”星野真弓狐疑地抬头。   “不,就是......”降谷零似乎还在憋笑,“我想到高兴的事。”   另一边的诸伏景光探过头来:“什么高兴的事?”   被一双好奇、一双逼问的眼神看着,降谷零只能耸肩:“我就是想起来......某些人之前是不是说过旅游景观没什么特别的、自己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旅游目的地来着,那时候可真是对旅游一点热忱都没有呢。”   星野真弓眉毛一抽,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是三人第一次突发奇想跑去涩谷的那天、他们聊起曼哈顿悬日时她自己说的话。   “......我现在也没有对旅游很有热忱吧!”她恼羞成怒,“只不过是参加学校组织的修学旅行,又不是自己想要跑出来玩!”   “是是,不是你自己想要跑出来玩~”降谷零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她的嘴角,“真是的,今天不能再吃冰的东西了哦?”   星野真弓怒目而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巾。   诸伏景光见状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半晌又闭上了嘴。   过了很久,等他们快要登上正殿了,他才凑到降谷零耳边小声说:“我之前就想问了……你确定你们谁都还没告白?”   “......”刚刚还非常自然的降谷零立刻像被踩中尾巴一样转身对他比出“嘘”的手势,用蚊子大小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真的没、不,倒也不是没有,但是也没有真的有,呃......总之就是没有!”   懂了。   说不清道不明、处在量子态中的告白状态。超出朋友关系、但又不是恋人名义的模糊关系。做出了精神上的约定、但肢体之间却还没有习惯,因此只有若即若离的接触。   于是无论做什么都仿佛能感觉到另一个人强烈的存在感,无论说哪句话都仿佛意有所指,这是只差一步就会被捅破的透明薄膜,也是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戏......   诸伏景光半晌道:“那你加油。”   降谷零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虚弱地小声说:“谢谢......”   他转回头去,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情,对已经把拿铁喝了大半的星野真弓说:“下午喝这么多咖啡,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还在专注吨吨吨的星野真弓闻言道:“不会的,我代谢很好。而且明明你也全部喝光了吧?”   “我倒是不怕失眠......”   “我也不怕哦?啊,你该不会打着那种主意——”   “什么主意?”   “趁着所有人都睡着了偷偷起来刷题什么的......哇,真是卑鄙啊降谷零。”   “......不要乱冤枉人啊!只有你会做这种事吧!”   漫无目的的插科打诨继续下去,诸伏景光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望向眉眼间似乎带着笑意的星野真弓。少女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饮料,随手把杯子扔进路边垃圾桶里。   如果说有什么事是他无法弄明白的,大概也只有......   在这场游戏里,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第333章 第333章   他们很快登上了清水寺的正殿。   12月的音羽山红枫遍野,覆盖着雪白色昨夜刚积的薄雪。三重塔尖的铜铎被北风推着,断续的叮铃声荡开在覆雪的枫林间,偶尔惊起两三只寒鸦。   乌翅掠过佛阁金顶,抖落的碎雪簌簌落在参道石阶的薄冰上。   星野真弓抬起手,触碰到一片红枫,却没有摘下。   她回头望向正站在本堂佛像前的两位少年,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不约而同正双手合十闭眼祈福。他们身边有可供敲响祈福的、似乎是钟的器物,时不时就被游客试探着敲出洪亮的音波。   她的视线移向那巨大的观音像,又默不作声地移开。   本堂廊檐还凝着夜露结成的霜花,朱漆栏杆在积雪映衬下愈发鲜艳如凝血。   香炉旁有扫雪的僧人,身穿驼色袈裟,动作十分安静。来来往往的游客人不少,但大概是到了正殿心有敬畏,也不见嘈杂。   星野真弓独自走向更深处的大殿,那附近有着著名的悬空舞台,能望见远处五重塔的轮廓。此刻它被薄雾晕染得朦胧,塔尖金轮在铅灰云层下泛着钝钝的光。   不少人在和家人朋友合影,她独自趴在栏杆上,凝望着远方。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拍照声。   星野真弓敏锐地回过头,便见到熟悉的手机壳背后金发少年带着笑意的眼睛。太阳的倒影落在他眼睛里,像点点星光。   “在想什么?”降谷零收起手机,走到她身边。   星野真弓回过头:“在想日落何时到来。”   降谷零没有说话,两人并排站在栏杆前,长久望着远方那轮红日——太阳起初还隐隐约约隐匿在薄雾后,过了一会儿,随着薄雾散去、夜幕将近,便越发清晰地显出身形。   它逐渐变成一轮赤红的圆,沉入连绵西山,飘飘渺渺,晕晕沉沉。   与此同时,天空另一角显现了隐约透明的月亮。   这景色绝不逊色于悬日,这时,星野真弓忽然听见降谷零问:“你相信有一天清水寺会消失吗*?”   这个无厘头的问题把她逗笑了。她侧过头,两人对视着,有风从远处吹来,红日横亘在黑发与金发之间。   降谷零看起来神色自然,搭在栏杆上的双手却悄悄握紧。   你倒是看了挺多电影,星野真弓想,平静地移开视线:“清水寺要如何才能消失呢?”   降谷零想了想:“如果没有战争的话,也许只能靠多年风化、木板腐朽吧。”   “那得花上多少年?”   “说不定要一万年。”   “一万年啊......”   星野真弓心想,你数学那么好,知道一万年是多久吗?   人类若能持续一万年不打仗,那可真是个天大的奇迹,值得再花上一万年举杯庆祝。   等到夕阳彻底落幕,天空变成迷乱的蓝黑色,两人才拢拢衣领,一起走回正殿,正好目睹诸伏景光被四五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拉着请求他帮忙拍照。   黑发少年大概真的审美超群技术精湛,几名女生眼里完全没有对和他拉近关系的渴望,只有对自己美貌的满意。   咔嚓几下闪光灯闪过,诸伏景光把CCD递了回去,女生们立刻围起来,一边翻看一边惊呼着“拍得太好了!”“我要发SNS!”“不愧是诸伏君!”,引得附近同校男生传来羡慕嫉妒的眼神。   当事人十分风轻云淡地谦虚了几句,见到两位友人重新出现在正殿,立刻便走过来。   “趁着天还没全黑,我们赶紧去音羽瀑布吧?”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都没意见,便跟着诸伏景光一起往正殿旁那发出淅淅沥沥流水声的清泉走去。   音羽瀑布是清水寺的著名景点之一,以其独特的三股泉水而闻名,据说三种泉水分别象征着长寿、学业和爱情,游客可以满怀谦卑和希望地喝上三口泉水,获得对应的祝福。   “不过其实还有些隐藏的规矩,比如用木杓舀水时,必须一口气喝完。如果一口气不能喝完,就会减少祝福的效果。”唯一一个刚刚有认真听导游小哥介绍的诸伏景光说。   “另外,好像也有说法是最好不要一口气喝下所有三种清水,因为这被认为是‘贪婪’的,而贪婪可能会减弱祝福的效力。所以只需要选择一种最想实现的愿望的水来喝就好。”   他说完,又心虚找补道:“不过,这应该只是迷信吧......”   然而已经晚了,话已出口,所有排在他们附近的游客都僵硬了。   站在他们后面的情侣立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会选爱情的。”   “你一定要选学业哦?”   两人愣了一下,又再次异口同声地说:“考试可以再考,但我无论如何都要一直跟你在一起,所以我一定要选爱情的泉水!”   “不行,那可是关乎你前途的重大考试,比什么都重要,一定要选学业啊!”   这两轮超级有默契的对话立刻引来周围众人祝福中带着羡慕的眼神,情侣中的女生有些害羞,只好小声和男生说:“反正是你喝,随、随便你怎么选啦!”   男生也有点脸红:“好、好的......”   星野真弓默默收回注视这对情侣的视线,又默默看了两名少年一眼。   这两人也纷纷默默看着她。   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一片沉默中,三人的内心在激烈地博弈着。   诸伏景光心想:该死,这两个人不会要选爱情吧?不可能,他们还没跟对方表白确定关系呢,谁会搞这么明显的事啊,所谓暧昧就是要暗戳戳的不显山不露水才对!   ......等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管了,我要选学业,看你们俩怎么选!   降谷零心想:该死,好想选爱情,但真弓绝对不会选爱情的吧?如果在这里光明正大地选了爱情,不就相当于输得一败涂地了吗!虽然他愿意打直球而且经常打直球,但这种直球太直接太油腻了,绝对不行!   ......但果然还是很想选爱情......不不不,你的人生还有那么多次机会来清水寺玩,到那时候你可以喝爱情泉水选到吐!没错,果然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要选学业啊!   星野真弓则心想:可恶,诸伏景光绝对是故意的吧,他绝对是故意的吧!谁管这个瀑布觉不觉得我贪婪啊,都来祈福了当然要全方位发展吧!   事已至此,反正我是绝对不会选爱情的,那么剩下的两个选项里到底是该选健康还是选学业?嗯,诸伏景光绝对选学业,降谷零我看你也要选学业,果然我还是选学业吧你们两个卷狗!   激烈的博弈在电光火石中结束了,诸伏景光轻咳一声:“反正我选学业。”   降谷零心虚道:“我也选学业......”   星野真弓张了张口:“......你们要卷死我?那我也要选学业。”   没错,他们在冰帝刷了十年的题,他们的心早已跟刷题的笔一样冷了!   除了学业之外的选项,根本不存在!   于是等排到他们时,三人全都喝下了祝福学业的泉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留给身后那对情侣三道冷酷的背影。   小情侣:“......”好、好像有不得了的正道之光从眼前闪过。   .   离开清水寺之后,他们跟着大部队去品尝了学校早就预定好的怀石料理,又在酒店附近散了会儿步,终于在晚上十点回房休息。   星野真弓打开房门,便看到室友三轮真澄已经在梳妆镜前坐着卸妆。   少女一只眼变回了素颜,一只眼却还带着眼线眼影,一时颇有些大小眼的即视感,见到她回来,像受惊的猫一样吓了一跳,然后缩在椅子上尴尴尬尬地说:“你、你回来了啊。晚上好......”   “晚上好。”星野真弓说,“你急着用浴室吗?”   酒店房间里的洗手台、淋浴间和厕所是分开的,三轮真澄摇摇头:“不急,我要先卸妆。”   星野真弓便说:“那我先去洗澡了。”   两人没再有对话。二十多分钟后,穿着睡衣、头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的星野真弓推开浴室门走出来。   她湿淋淋的黑色长发一缕一缕垂在耳后,间或有未擦干的水滴从挺立眉骨间滑落,经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到落进修长的脖颈。   她洗完澡之后毫不拖延地开始吹头,没一会儿就把头发吹到半干,星野真弓停了吹风机,才发现已经卸完妆的三轮真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三轮真澄双脸一红,猛地回过头,“我才没有在看你!”   星野真弓看着她,眨眨眼:“想看的话就正大光明看吧。”   “都说了我没有在看你啊啊啊!”   满脸通红的少女跳起来冲进浴室,没多久就逃避似地传来哗哗流水声,等她再次出来时,房间已昏暗下去,只留了床前两盏台灯。   星野真弓靠坐在床头,头发已全干,正垂眼读着一本书,手里握着勾画用的钢笔。   三轮真澄不敢看她,悄咪咪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吹头发。   等到她也收拾好上床了,三轮真澄才鼓起勇气,尽量平静地问:“那个,星野桑,你、你在看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抓狂:可恶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啊!问这种问题干嘛也磕磕绊绊的!只是闲聊一下拉进一下关系而已,毕竟接下来还要当一周室友,不许紧张啊!   星野真弓闻言抬眼看她,友好地给她展示了一下书封:“只是本集结着作者随想的散文集罢了。”   三轮真澄看清了书名。《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作者让·雅克·卢梭。   ......这是什么书啊!她完全没听过!这下天不就聊死了吗?!   半晌她强行道:“感觉星野桑读过很多书呢、哈哈。”   “倒也还好,只是闲着没事干。”星野真弓说,“三轮桑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我喜欢看电影......”三轮真澄察觉到她愿意继续聊下去,不禁放松了些,“我比较喜欢看恐怖电影。”   “恐怖电影?看不出来嘛。”星野真弓说,“最近有什么好看的恐怖电影吗?”   “最近的话......《普罗米修斯》很好看哦?”聊到喜欢的事情,三轮真澄兴奋起来,“前几个月上映的,不知道星野桑有没有看过,是《异形》系列的前传,美学设计超级棒的!”   星野真弓眨眨眼,露出迷茫但不失礼貌的神色:“这样啊,有机会我一定了解一下。”   三轮真澄看着她,顿时知道这绝对不是星野真弓感兴趣的话题,不禁有些泄气。   半晌,她小声说:“我不打扰你看书了,我先睡了,晚安......”   星野真弓噗嗤一声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三轮桑很像我的一个熟人。”   “...熟人?”   “嗯,准确来说是亲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星野真弓垂眼翻过一页书,“你的名字和她一模一样,没想到连性格也很像。”   ——名字也是“真澄”的亲人?三轮真澄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不禁狐疑地想:难道是姐妹?   毕竟星野真弓的名字是“真弓”,读音Mayumi,而真澄的读音是Masumi,听起来很像会给姐妹取的名字。   但她也有听说过学校里流传的关于星野真弓的小道消息,冰帝学子很多都有兄弟姐妹,他们的父母通常会小孩一股脑全都扔进这所学校的不同学部,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从没听说过星野真弓也有兄弟姐妹。   她应该是独生女才对......   “这样啊。”半晌她转了个身,侧望着星野真弓说,“不过星野桑的性格跟我想的也不一样......”   “你以为我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你是凌晨三点坐在教室里驱使乌鸦的暗夜魔女。   ——这种话肯定不能说啊!三轮真澄憋了半天,闷闷说:“反正就是不一样......跟你聊天很开心,晚安星野桑!”   星野真弓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晚安。” 第334章 第334章   夜色寂静。   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微窸窣声。   空气里暖烘烘的。   三十分钟后,三轮真澄猛地睁开双眼:该死,她睡不着!   该不会是因为白天吃了抹茶味的甜点吧!可恶,不是说好八个小时就可以代谢掉吗?她以前也没对茶多酚这么敏感啊!   她移动视线,发现另一张床的少女依然在垂眼阅读着,星野真弓斜倚在鹅绒枕间,黑檀木般的长发垂落在精装书脊上,台灯将她的侧影拓在墙纸隐约的纹样间。   忽然,一缕碎发滑过眉骨,那道素来凛冽的轮廓竟显出几分温润。   ——像武士刀收鞘时闪过的月光。   这个念头让三轮真澄耳尖发烫。她慌忙移开视线,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抬起的灰蓝色眼眸。   “睡不着吗?”耳边传来少女略带笑意的声音,“是我这边的夜灯吵到你了?”   “不不不,没有——”三轮真澄立刻说,“可能是房间太热了吧!”   “热吗?”话音未落,星野真弓已赤足踩上木地板。月光从和式推门漏进来,模糊了她走向门廊的剪影。   空调发出“滴”的轻响,冷风卷着雪松香扑面而来时,三轮真澄才惊觉对方连睡衣都是挺括的丝绸衬衫。   “我调低了一点,应该会好一些。”   “...谢、谢谢。”   三轮真澄紧紧抿住嘴,把自己埋进羽绒被,听着邻床窸窣的动静。   星野真弓看起来还是那么冷静、镇定,翻开书页就像擦拭武士刀般优雅,显得说话磕磕巴巴的她傻乎乎的。这样的人也会有情绪波动吗?这样的人......明明近在咫尺,但是真的可以触碰到吗?   半晌她忽然说:“那个,星野桑,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你问。”   “就是——”话在嘴边滚了个来回,三轮真澄心一横,大声道,“就是想问,你跟那位降谷同学是不是那种关系!”   啊啊啊她问出来了!这个得知星野真弓是她室友之后就在脑子里憋了半天、被同班女生催了半天、被无法抑制的八卦之心刺激了半天的问题——她真的问出来了!   没错,虽然A班的大部分人最近都基本躲着星野真弓三人走,但该有的八卦欲望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特别是在女生之中。   毕竟在星野真弓转学过来之前,那个降谷零平时根本不会跟同班女生说什么话,也从来没见他有什么亲近的女性朋友。   她们都是高中生了,而且还是家庭富裕的冰帝学生,对混血儿和外国人长相早就见怪不怪,反而因此常常对金发帅气的降谷零多看一眼,知道这个人如果愿意的话,绝对不会缺女朋友的,所以与之相反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反而非常显眼。   而这一切都在星野真弓转学来之后被打破了!   如果说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只是三个人、前后桌的友谊,星野真弓平等地同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关系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偏爱的话......   最近出了院之后,这两人之间的奇怪氛围就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啊!   女生可是很敏锐的生物,他们又天天在一个班里上课,谁和谁之间不对劲,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可以看出来。   但是,无论是星野真弓,还是降谷零,又都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越界行为,也从来没见他们跟别人说自己并非单身(当然,他们基本不跟别人说任何话),所以虽然怀疑,她们却也没有证据。   直到今天,她获得了和星野真弓单独聊天的机会!   这一刻,对八卦的好奇让三轮真澄忽略了围绕在那两人身上的恐怖流言,仿佛英勇就义般鼓起勇气提出了灵魂一问。   书页翻动声戛然而止。   灰蓝眼眸从书脊上方望过来,三轮真澄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对方首次露出近似困惑的神情。   只见星野真弓歪头道:“哪种关系?”   三轮真澄虚弱地说:“就是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啊......”星野真弓用钢笔尾端轻点下颌,沉吟着道,“理论上来说,还...不是吧?”   至少不是传统定义的恋爱关系。   ——虽然好像已经是比那更深入的某种关系了。   但是,这样的关系对普通高中女生来说,恐怕很难理解吧?   三轮真澄发出无声尖叫:“也就是说之后会是吗?!”   星野真弓想了想,最后只是说:“看那家伙表现。”   “......”这个回答太毫不犹豫又太轻描淡写,以至于一时把三轮真澄唬住了。   该说不愧是那位星野真弓吗?面对没有确定的恋爱关系、可进可退的暧昧状态,按理来说女性更容易成为吃亏的一方,她居然表现得那么沉着冷静游刃有余,完全就是掌控大局的女王啊。   没错,恋爱是勇敢者的游戏,这种心态值得学习!   三轮真澄想着,刚开口想问问具体细节,就听星野真弓说:“三轮桑该不会是想着这件事才睡不着的吧?”   “诶?没、没有,虽然现在好像更清醒了......”   “睡不着的话,要听我念书吗?”星野真弓笑了一声,“小时候我也是给那位‘真澄’这样念睡前故事的,很有用。”   三轮真澄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双略带笑意的灰蓝色眼睛感染了,她紧张地点了点头,随后揪紧被子,闭上眼睛。   星野真弓便念道:“幸福是种永恒的状态,似乎并不是为尘世间的凡人而创造的。大地上的一切都处于持续不断的流变之中,任何事物都无法维持始终如一的形态。”   “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我们自己也在改变,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明天仍然会爱着今天所钟爱的一切。如此说来,我们为追求人生极致幸福而制定的任何计划都是空想。在精神的满足到来时,就尽情享受吧,小心守护它,不要失手让它远去......”   这声音柔和平静,她听着听着,意识逐渐朦胧。   一夜无梦。   .   之后五日,古都画卷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   第二天,他们前往著名的伏见稻荷大社,徒步探索了稻荷山。昨天没有下雪,神社内的千本鸟居只覆着糖霜般一层薄雪。结果到晚上离开后又突然下起雪来,弄得好些同学遗憾感叹没能拍上雪中的稻荷大社。   第三天,他们前往岚山乘坐著名的小火车,观赏了保津峡的冬季风光,12月是个既有红枫、又有薄雪的神奇季节,山林中的风景美不胜收,他们穿过长长的竹林小径,抵达终点天龙寺,在那里参观了有名的枯山水庭院。   下了山,顺路便到渡月桥看日落,橙色的太阳落入奔流不息的桂川,灰蓝色的河水和昏黄的流云融为一体,宛如一幅油画。   第四天又下了雪,白色如柳絮般弥漫了这座古都,索性这天主要以探索城市中心为主,路线围绕着祗园花见小路、四条河原町商圈、西阵织和服馆等等展开。   星野真弓答应了某人,干脆跟同班大部分女生一样,不声不响在和服馆租了套深蓝纹路的振袖,低调奢华的衣摆上绣着金箔的樱花。   等她穿着这身衣服从帘后出来时,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廊下正在试戴狐狸面具的降谷零突然僵住了动作。   少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手里能够覆盖半张脸的狐狸面具“啪嗒”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他立刻弯腰捡了起来,等星野真弓走近了,小声认真说:“你穿这身很好看。”   “谢谢夸奖。”星野真弓将挽在手臂上的毛茸茸的白色披肩拢在身上,系好前面的扣子后,又探出手摸了摸后颈,“帮我看看后面领子是不是整齐的,可以吗?”   “......没问题。”降谷零垂下眼,伸手帮她整理披肩。和服领子翻出优美的弧度,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几缕乌黑发丝从脑后垂下,少女身上依旧散发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真是奇怪,明明长久不去弓道场,那淡淡的气息应当逐渐消散,却反而好像越发浓烈了。   也是在此时,他才发觉星野真弓后颈靠右的皮肤上有颗淡淡的小痣。   指尖颤了颤,降谷零平静地收回手。   外头还在下着雪,难得化妆的星野真弓带着淡淡笑意看他:“我拿着包不方便,接下来可要拜托你打伞了。”   “......嗯。”降谷零说,“包给我拿也没关系。”   第五天上午去了金阁寺,因为昨天又下了雪,今日寺中的雪景极美,金阁寺的倒影在镜湖池中碎成了万点金鳞。   下午则是著名的琉璃光院,雪落满了廊外的枝头,所谓冬日绝景,大概也不过如此。   最后一天是全天自由活动环节,三人都偏爱人文景观,又去了几个寺庙,下午则在市中心买了些伴手礼——主要是诸伏景光在买。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实在没什么人可以买伴手礼,也实在不是很想给东京的家人买,因此并没什么购物的欲望。   话虽如此,他们最后还是挑了一些京都特产,准备意思意思送出去。   由于手上大包小包拎了许多东西,下午六点,天刚暗下来,他们便回酒店放下购物袋,星野真弓和同住的三轮真澄似乎在这几天内关系变得好了许多,竟被她一起邀请去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吃晚饭。   剩下两位少年面面相觑,只得去附近简单吃了顿拉面。   回到酒店后,降谷零站在窗台前拿着手机打了会儿字,又抬头问同房间的好友:“Hiro晚上打算做什么?”   “明天一早要坐新干线回去,我得提前收拾行李。”   诸伏景光说着,不由自主瞥到降谷零放在角落的行李箱,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所有物品,几乎就差一些必备的洗漱用品和降谷零身上的那套衣服了。   他顿时一愣:“之前都没注意,Zero居然已经收拾完了......什么时候?”   “早上出门前收的,我动作很快吧?”降谷零笑着,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起头说,“对了、那个......”   他难得有些语塞,话音中浮现出几丝不自然:“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会赶在12点前回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Hiro不用管我,先睡吧。”   诸伏景光神色一滞,对幼驯染的无条件支持却让他本能应道:“好。”   降谷零没有察觉他的异色,他似乎想着一些更重要的事,脸上的些微赧然已经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又沉着、又坚定的神情。月光从窗台洒入室内,在那头金发上淬出银边。   他拿起房卡钱包,披上外套,便要按下门把手。   “......”   注视着他,电光火石之间,诸伏景光明白了什么。   漆黑的夜幕将所有伪饰都吞噬殆尽,宛如倒计时般的行刑架轰然归零——他意识到那个无比重大的决定、那个无法挽回的改变,恐怕就要在今晚发生了。   切切实实,完完全全。   在能够做到更多之前,他要输掉最重要的牌了。   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开口,他明知会获得什么回答,却只是听着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是去做什么?”   金发少年已经拉开了门。他微微侧过头,月光沉浮在平静的神色中。   “去表个白。”降谷零说。 第335章 第335章   星野真弓与三轮真澄的朋友们吃了十分平和的一顿饭,A班的女生们很少有机会跟她社交,心中多少都藏着些好奇,便趁着这顿饭一股脑抒发了出来。   她没下人家面子,一一回应,但又不留痕迹地把话题带离了个人隐私的边界,女生们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最后这顿饭变成了班级八卦大会,星野真弓笑着乐得其成地扮演一个发出各种拟声词的自动回应机。   等她们分别时,暮色正沿着鸭川两岸缓慢沉降。远处东山的轮廓在靛青色天幕下渐次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她没有跟着其他女生一起回酒店,而是坐在河边长椅上,独自眺望日落。   冬日的鸭川泛着冷冽的蓝,如同丝绸般一缕一缕向前延展开。社交环节结束后,笑得有点僵的面部肌肉终于得以放松。   出来旅游便没有带烟,她抿了口刚从便利店买的冰凉啤酒,却感觉北风比酒精更快渗入血管,本该微醺的神经在冷空气里愈发清明。   无数碎片从她脑海中穿行而过,又倏然离去。   她许久才眨了一次眼睛。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耳边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她转过头,见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梳着整齐的银白圆髻,腰间的袋带绣着褪色的藤纹。   和星野真弓轻便的简装不同,老夫人穿着和服,是黑留袖,看起来有些正式。   星野真弓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并不想追究这副打扮的老夫人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鸭川边,她挪了挪,把啤酒放到另一边:“请便。”   “谢谢你,姑娘。”   老夫人于是坐了下来,和她一样望着鸭川上的日落。   残阳如熄火的炭块坠在墨染的云层间,河面粼光化作千柄碎刃。对岸佛阁的剪影正被暮色缓慢侵蚀,飞檐上的金鸱吻却倔强地咬住最后一缕霞光。   她们没有任何交谈。   直到星野真弓几乎准备起身离去,老夫人忽然说:“姑娘,你还好吗?”   “我很好......”星野真弓一愣,“请问怎么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夫人说话带着淡淡的京都口音,“只是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寂寞,遇上什么伤心事了吗?”   寂寞?   星野真弓笑了:“我只是在同时想许多事。”   老夫人摇摇头:“能够露出那样的表情,你恐怕只是在想一件事而已。唯一的一件事。”   “不,我真的在同时想许多事。”星野真弓知道这段对话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她完全可以随意应和两句,然后起身离开,但她看着老夫人银色的发丝,却不知为何没有动弹。   无法克制的洪流从脑海中涌出,她试图张开口说下去,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确在同时想许多事,她在想成功就是目标的达成,其他都是这句话的注解。她也在想她的一切选择都经过深思熟虑,她愿意承担一切预想中的后果,所以从来不曾后悔过。   可她同时又在想,也许她所有的动力都只不过来源于深深的恐惧,她试图对自己坦然,这件事却比一切事都要更加艰难。   她还想起那些被背诵过千百遍的该死的台词:罪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被发现,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   可星野真弓最终只是轻声道:“我在想,一会儿会不会下雪。”   老夫人看着她笑了。她双手抓着手中的小包,慢慢站起来,望着鸭川上最后一缕落日:“看吧,姑娘,你的确只是在想那唯一的一件事而已。”   “今夜会落雪的。”她又说,“鸭川上那些碎冰,现在各自飘零,等春来化水,终究要聚成同一条河流。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现在无法想清的事,随着时间慢慢走过,都会得到答案的。”   星野真弓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也无话可说,她意识到,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就在这里结束了。老夫人对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而她依旧独自坐在原地,手边易拉罐又冷又冰。   最后一抹日落也被夜色吞噬。   许久,她颤抖着,缓缓地、缓缓地将脸埋进了手心。   .   降谷零在酒店门口见到了星野真弓。   少女依旧穿着白天的黑色大衣,仰头望着夜空中的弯月,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被映出一小片月牙形的银光。   听到他的脚步声,星野真弓立刻回过头来,露出些微笑意。   “久等了吗?”降谷零问道。   “没有。”星野真弓摇摇头,和他一起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不过,突然叫我出来,是准备去哪里?景光呢?”   “Hiro还要收拾行李。”降谷零说,“至于去哪里......这个暂且保密。真弓就当旅游盲盒嘛?”   星野真弓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降谷零有些紧张,但少女似乎并不急着追究到底,又偏回头去说:“好吧,希望你别把我骗去东南亚卖了。”   “......”真是有她风格的回复,降谷零忍不住笑了,“你就放心吧。”   他们走向酒店附近的公交车站,此时已近九点,没什么人在等车,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街灯。   两人站在街灯边,夜里空气微凉,星野真弓双手合十捧在嘴前,轻轻哈出热气。   很快,降谷零要等的公交车到了,他像是早就记好了路线,熟门熟路地上车刷卡,星野真弓跟着他坐到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很快往前开起来,京都的夜景也映入眼帘。   他们住的酒店在四条附近,几乎可算市中心,此时此刻,街道两边无数暖黄光晕正从屋檐垂落的提灯里渗出,在覆雪的古木建筑间流淌。   千年古都执拗地抗拒着现代性的侵蚀,连光影都保持着平安时代的呼吸节奏,将墨色天穹晕染成画家尾形光琳的漆器。   “看到这样的景色,会觉得生活果然还是很美好的吧?”降谷零说。   “嗯。”星野真弓应道。   公交车缓缓驶向了京都市区的东北方向,近半个小时后,降谷零带着她下了车。夜风从远处吹来,街上没有人影,只有零星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   星野真弓望向远方,近在咫尺的竟是山脉的黑色轮廓,并不高,但如海浪般连绵。   她不禁挑眉:“这么有雅兴,大晚上来爬山?”   “噗,当然不是。”降谷零笑道,“这个点也不让往上面走了,但前面的寺院还开放。”   “都这个点了,居然还开放吗?”   “好吧,其实平时到下午就关门了,但是我从官网了解到今天正好有持续到深夜的法事,所以破例对外开放……”降谷零像是不太好意思透露自己做了很多功课,“你看,前面还亮着灯。”   星野真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脉下隐约可见的寺院轮廓中,果然亮着几抹暖灯,像夜色中的星火一般引人注目。   他们不紧不慢地散着步,很快走到了寺院的山门。这是道木制带尖顶的小门,不大,在荧火照耀下映出覆盖顶棚的青苔。   此刻山门敞开着,露出其后的山道。   降谷零领着她跨过门扉,往更深处走去。这似乎是一条缓慢上升的坡道,但并不陡峭,随着暖黄色的路灯照耀,两边落了薄雪的枫叶映入眼帘,偶尔有零星鸟叫传入耳畔,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比静谧。   终于,他们经过亮着灯正传出阵阵念诵声的本堂,步入一座隐蔽的庭院。   庭院入口没有光,视线霎时暗下来,降谷零转身对她伸出手:“好像有门槛,小心。”   星野真弓扶着他的胳膊,跨越门槛时带起微弱的气流,再抬眼,她微微一怔。   眼前霎时光亮。   庭院两侧的木制长廊上挂着暖黄色的灯,伴着月光将院中景致附上一层薄薄的暖纱。这光没有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只显出这庭院巨大无比,仿佛无边无际。   更引人注目的是扑鼻而来的淡淡花香,挺拔的枝干上长满红色间或白色的花,连绿意蔓延的草地上也洒满整朵整朵坠落的花。   她不禁屏住呼吸:“这是......山茶?不、在日语里应该叫椿花吧?”   “嗯,椿花花期长,冬天开得最盛,听说这座寺院就是京都最著名的赏椿之地。”   降谷零领着她往前走去,两人步入满地坠落的花萼中,地上还立着深黑色盛花的手水钵,里面清水荡漾,满满的椿花漂浮其上,红粉白色的花瓣和黄色花蕊交相映错。   因为昨夜落了雪,此刻庭院中的枝叶上覆着薄薄的糖霜,和红粉色的椿花融为一体。   “真漂亮。”她不禁附身捡起一朵白椿花,扫了扫雪水,别在发间,“果然是会整朵一起掉落的花,香味也很特别——好看吗?”   “很好看。”降谷零看着她说。   他们最终走到庭院中一块低矮的石碑前,石碑上的俳句在月光里浮凹。   「落椿天地ひつくり返りけり。」   椿花落了,春日为之动荡。   “真弓。”她忽然听到身边少年的声音,“春天到来的时候,这里一定比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还要美丽吧。”   “嗯。”星野真弓说,“那时一定漫山遍野都是坠落的椿花。”   两人望着对方,都沉默下来,良久,降谷零垂了下眼,有些涩然地说:“因为之前聊到过这是你喜欢的花,现在也正好是开花的时节,京都又恰好有这样的地方,所以才想着带你来看看,毕竟难得出来旅游......”   “谢谢你。”星野真弓柔和下眼睛,微笑着看他,“真的很漂亮,这大概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吧。”   “然后,我想问......”降谷零感觉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真奇怪,明明是无比确信对方会如何回答的问题,真要说出口时却如此紧张。   心脏一下一下重如擂鼓,全身血液都聚集在胸腔,让他的大脑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澎湃也更加熊熊燃烧。   很久之后,他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声音缓慢而坚定:“明年的这个时候,真弓还愿意和我一起来这里看椿花落下吗?”   “......”晚风从身后拂来,将星野真弓的黑色长发往前吹起,耳边白山茶的花瓣也轻轻拂动,她半晌弯眼笑了,“真是含蓄呀,这样问的话别人会听不懂的哦?”   降谷零也忍不住笑道:“那真弓觉得应该怎么问?”   “嗯......”星野真弓当真想了想,“不只是明年而已,后面的很多很多年,都要来看椿花吧?”   “什么嘛,比我还要含蓄......”   “诶?哪里有?”   “我喜欢你。”降谷零忽然说,“和我在一起吧,真弓。”   心脏重重一跳。   星野真弓怔住了。   金发少年站在满院椿树中,神色缱绻坚定地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发间,像鎏金般温暖而恍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浮动着如星光般动人的东西,几乎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许多许多的记忆随着晚风,从身后吹来。   夏天,不是很客气地再遇。他们互相刺破对方努力遮掩的伤疤,又不情不愿地开始合作。从此开始就是近半年的相伴,不知不觉变得理所当然的日常接触,每天早晨踏着朝阳奔跑,从盛夏一步跃到哀愁的秋,疼痛,鲜血,拥抱——冬天风驰电掣地驶来。   不知不觉就要到新的一年了。   可苍白的黎明缓缓落在她身上,她站在此刻,却感觉身体一点一点冷下来,思维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最初、一年前四天王寺的春天,没有理由、毫无预兆、命中注定的相遇。   那时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又或者什么都发生了。   什么是喜欢呢?什么是爱呢?她想:什么是命运呢?   星野真弓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椿花的香味又弥漫在鼻尖,对面的降谷零看着她,轻声问:“真弓?”   “嗯。”她露出笑意,微微歪头道,“抱歉,你可以再说一遍吗?我想再听一遍。”   “我喜欢你。”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胜过世界上的任何人和任何事,像喜欢日落和黎明一样喜欢你。”   “......我也是。”星野真弓于是说。她又笑起来,流光滑过眼脸,“明明第一次见你不太顺眼,没想到后来走那么近。”   降谷零也笑了:“所以现在......算是正式交往了吗?”   “是的、吧。”星野真弓说着,歪了歪头,“请多指教,男朋友?”   “......”降谷零一瞬间耳尖红了。   “然后要做什么?”星野真弓十分诚实地继续问,“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谈恋爱,不是很清楚。”   她看着降谷零,降谷零看着她,周遭一时静默。良久,少年有些赧然地轻声说:“キス......”   “什么?”   “...可以吻你吗?”降谷零几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抱歉,是不是不应该提前问?会不会破坏气氛......”   星野真弓噗嗤笑了:“才不会呢。你过来。”   降谷零像听话的狗狗一样往前迈了一步。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外套下摆被拉了拉:“低下头,你有点高。”   “噢。”他老老实实地垂下头。   随后,他看见星野真弓伸出手,像从医院醒来的那天晚上一样轻轻抚弄着他后脑的金发,她似乎很喜欢这样做,少女灰蓝色的眼睛含着涟漪,凝望着他,如此对视许久,降谷零像得到了某种许可一样,往前俯身。   温软的、带着椿花香气的。   一触即离。   紧接着,扣在后脑的手忽然用力,原本逐渐远去的距离倏得拉近,星野真弓按着他的头,再次吻上彼此的双唇。   降谷零一怔,不由得睁大眼睛,便看到少女也正睁着眼睛望着他,那是任何时候都让他感到如此安心的眼睛,理解着他、引领着他走向希望的眼睛。   也许是被那样的眼睛感染,他不由自主地抚住星野真弓的侧脸,另一只手半拥着她,非常、非常认真地继续吻下去。   恍惚中他听见星野真弓有些低哑的声音,少女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呢喃:“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你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   “真的吗?”降谷零垂下眼。   “真的。”星野真弓轻声说,“像太阳一样。”   他们没有再说话,长久地安静地拥抱着,良久,降谷零看见一粒晶莹的白色缓缓飘落。   他不由得抬起头,深黑色夜空中,雪白的柳絮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枝头和花瓣间,落在星野真弓黑色发丝间的椿花上,也落在她被月光浸透的侧脸。   于是他说:“看,雪下得多大呀。” 第336章 第336章   第二天一早,浩浩荡荡的冰帝修学队伍提着大包小包伴手礼、拉着行李箱前往京都站登上返程的新干线。   依旧是希望号,晨光洒在白色的子弹头列车外壳上,诸伏景光刚对着照入轨道的阳光拍了张照,回过头就看见星野真弓正垂头丧气地额头抵在降谷零的后背上,仿佛背景里有麻乱的黑线在阴暗爬行。   而被她当成人形猫爬架的金发少年正神色略有些凝重地查阅着手机里的消息,也不知具体在看什么。   他不禁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接近十二点钟的时候,降谷零如约回了房间,他迫不及待问起对方的进度,果不其然得到“我们在一起了”的回复。   紧接着,他就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味。   “你们俩还去喝酒了?!”这实在是他没想到的展开,诸伏景光举着吹风机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降谷零揉了揉额发,“我们昨天晚饭都吃得早,离开寺院之后感觉有点饿了,就去附近找了家居酒屋。不是有著名的‘哲学之道’吗?那段路就在寺院附近,因为是旅游胜地,所以很晚还有店开着。”   “本来只是想随便吃点填饱肚子,结果店里海报上贴的啤酒海报看起来太诱人了,想着既然如此就喝点酒庆祝一下吧。结果喝着喝着,吧台前的老板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我俩刚刚表白成功,店里面积小,人又多,一下子全都开始起哄......”   “这时候老板说京都伏见产的啤酒最适合庆祝恋爱达成。”他说到“恋爱”这个词时喉结可疑地滑动了一下,“于是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又喝了两三杯,然后真弓就醉了......”   “醉了?”诸伏景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强忍着笑意说,“原来她会喝醉酒,难道是耍酒疯的类型?”   “倒也不是,她喝醉了很乖......”降谷零说,“就是有点太呆了,听一句话要反应好久才回复,语言系统也一团乱麻,一会儿用关西腔,一会儿冒两句中文,一会儿管我叫妈妈。结果老板刚好是大阪人,就开始跟我们聊大阪,我也就去过大阪那么一次,只能硬着头皮回复,转头一看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诸伏景光沉默了。半晌他说:“那你是怎么把她弄回去的?”   他已经用上“弄”这个字了。   “其实还挺简单的,终于脱身准备走的时候,她自己又醒过来了,但还是呆呆的,我怕她跟丢,就拉着她走,结果她非不肯乖乖牵我的手,最后我只能把扎头发的黑色皮筋从她手腕上薅下来,然后我拉着皮筋一边,她拉着皮筋另一边,就这么一路走回车站......”   为什么有种遛狗的即视感?   不,放在你俩身上应该是狗遛人吧?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又闭上,最后他说:“也、也算是体会过关西人的热情了啊,哈哈。”   降谷零露出痛苦面具:“说好的京都人最高冷了呢?为什么大阪人要往京都跑啊,不是应该谁都看不起谁吗!而且不要给看起来成熟但实际还在上高中的小孩子灌酒啊!”   诸伏景光呵呵:你也有管自己叫小孩的一天啊。   他回忆完昨晚的事,不禁又回头看了眼还在冒黑线的星野真弓,有些担心地说:“真弓桑,你还好吗?我等会儿上车给你弄点热水吧?”   星野真弓慢吞吞地抬起头,又慢吞吞地说:“只是宿醉而已,除了头痛其实没别的,我早上问酒店要了盐水喝......”   诸伏景光吓了一跳:“盐水喝起来多难受啊?酒店不是也提供蜂蜜吗?”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慢吞吞地说,“啊,我忘了蜂蜜也可以,因为之前都是喝盐水......”   诸伏景光忍不住瞪了降谷零一眼。   ——你就是这么做男朋友的吗?以前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就算了,现在谈恋爱了知道要学了吧?   降谷零当然接收到了幼驯染的信号,他十分心虚地移开视线,转过身揉了揉星野真弓的脑袋:“回东京之后我送你回去吧?正好给你弄点吃的......”   虽然他也只会煮面,但不管怎么说都比星野真弓泡面都能泡难吃的厨艺要好一点。   然而星野真弓却摇了摇头:“没事,我已经给管家发了消息,到站之后会有人来接我。”   她说着,抬起宿醉后还泛着薄红的眼睛,话音却带着调侃:“比起这个,你还是好好想想你回去要怎么办吧。”   毕竟拉娜还在那里住着呢。这段时间过去,她的伤恐怕也养好了吧?   降谷零:“......”   他关心人不成还反被关心了,弄得诸伏景光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感觉看这俩人谈恋爱说不定还真有点意思。   和市面上传统的男强女弱搭配不同,这两个人谈恋爱绝对会像竞速比赛一样卷生卷死,上高中卷成绩,上大学卷绩点,等工作了就卷业绩薪资,老了躺病床上说不定还要卷自己在养老院的人气。   像这种情况,如果不是他们在谈恋爱,恐怕得把两人分开派到两个地方才能最大化发挥人才的能力吧。   半晌,降谷零默默地向他投来求救的视线,与此同时,靠在他身后的星野真弓也缓缓递来一个阴郁的、仿佛在威胁的眼神。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强行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叮咚一声。   他打开一看,就见在相隔不到一米的情况下,他的幼驯染居然选择给他发消息。   【Zero:回去可以跟你学做饭吗?】   诸伏景光:......   以前跟你说那么多次有机会可以教你你不学,现在你就要学了是吧!恋爱脑的光要闪瞎眼了!   .   他们很快上了车,星野真弓头还痛着,便直接靠在窗上合上眼,结果没多久发现玻璃窗硬得难受,便又换了个方向靠在降谷零肩上继续小憩。   她显然完全不在乎别人会想什么,诸伏景光眼睁睁看着车厢里走动路过的冰帝学生们在路过这排时,都纷纷露出见到女鬼了一般的表情。   呵呵,你们很惊讶对吧。惊讶就对了。   和星野真弓的表现别无二致的是降谷零。他肩上靠着一个脑袋,依然低头看着手机,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看起来不像恋爱第一天,反而比较像恋爱第十年。   ……啊,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本来就应该这样”的感觉。   诸伏景光半晌面无表情地合上眼,也开始补觉。   他睡着后没多久,星野真弓醒了。   车厢内静悄悄的,被她靠着肩膀的金发少年依然像刚刚在站台上一样垂眼看着手机,星野真弓慢吞吞抬起头来,降谷零感觉到,立刻便关上手机,轻声道:“不睡了吗?要喝水吗?”   星野真弓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抿了几口,忽然道:“她给你发了什么?”   降谷零一愣。   “上车之前,你查看消息的时候突然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在那之后一直都没有放松神经,虽然已经关掉聊天界面在查看新闻,但心思依然还留在那吧。”星野真弓垂着眼慢吞吞说,“所以她给你发什么了?”   “......”降谷零露出苦笑,很坦荡地把手机直接递给她,“你看看。”   星野真弓接过手机,面前是降谷零和拉娜的聊天记录。虽然知道对面是拉娜,但降谷零并没有给她备注,而只是一串冰冷的电话号码。   “她从我出院之后就有了手机,在那之前一直只能用房子里的座机。”降谷零轻声说,“那个手机是父亲的奖励。”   “奖励她把你捅进医院吗?”   “按照规则来说,这一轮的确是她赢了。”   星野真弓垂下眼,滑动页面。   拉娜显然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小爱好,过去几天里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拍做饭的照片给降谷零,而在最后一张照片之后,还有短短一行小字。   【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聊聊。】   她抬起眼:“上一次她说要好好聊聊,可是准备要把你弄死哦?”   降谷零并没有否认:“所以,我不知道她这次到底想要做什么。母爱过家家已经行不通了,难道准备直接动手吗?如果是那样,又何必提前通知我呢?”   “让我想一想……”星野真弓说着,将手机交还给他,抱臂侧靠在窗上沉默了一会儿。   降谷零看着她,良久,听她说:“你出院之后,和她是如何相处的?”   这部分其实两人零零碎碎沟通过,但降谷零想了想还是从头说起:“我回到那栋房子之后,果然见到她依旧住在以前的房间里,碎掉的玻璃窗和带血的床单地面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降谷正晃把大部分的女仆送走了,但拉娜肩膀骨折,行动不便,所以留了一名菲佣专门照顾她,另有一名负责我们俩的伙食,所以食物大概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因为生活作息完全不一样,日常也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必要,所以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当面见过对方。”   “也就是彻彻底底的相互无视?”星野真弓看向她,“但你们互相有联系方式?”   “......是降谷正晃要求我加的。”降谷零说,“说‘你母亲受伤了,为了防止意外,最好随时能看顾到她’。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仿佛是游戏中的SL大法,积蓄能量挑战了关底BOSS之后,对方却依然没有被打败,于是一不做二不休选择读档重来,记忆重置、剧情重置,勇者重新醒来,招兵买马,准备再一次挑战BOSS。   唯一的区别是现实中的记忆不会被重置,剧情也再也无法回到挑战之前了。   但即使如此,降谷正晃也并不在乎。这是他的游戏,他说重置就可以重置,谁也无法抗衡。   星野真弓又沉默下来。新干线声音不大,只有细微的嗡鸣,几乎有些催眠。降谷零看着她,感觉她仿佛再次睡着了。   但没多久,星野真弓又再次抬起眼。   “假设我是拉娜,现在我的处境是什么样的呢?”她轻声说,“我和我的‘竞争对手’已经撕破了脸,对方是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几乎没有可能在生理上抗衡过他。我曾经积累的感情和信任也已经被消耗殆尽,对方绝不会再相信我是善类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第一步选择蜗居起来把伤口养好。紧接着,我必须做出下一步行动,证明我的价值,否则这个游戏的主人就要把我彻底驱逐了。”   “于是我不得不思考,此时此刻,我手里最后的筹码还有什么?” 第337章 第337章   几秒的沉默后,降谷零喃喃:“......名单?”   “没错,那份降谷正晃想要的名单。”星野真弓侧过头看他。   “你提过降谷正晃说那份名单上‘有几个他不想看到的名字,但也有几个他想知道的名字’,这是一个多么具体的要求,绝不仅仅是降谷正晃对你胡邹出来的借口,更有可能是的确有这么一份名单存在。而这份名单居然落入了拉娜手里——那会是怎样一份名单、记录什么东西的名单呢?”   “......自从拉娜在降谷家的房子里住下来之后,无论是在本家还是我那边,都从来没有摆脱过降谷正晃的监视。即使如此,她没有显露过任何拥有这份名单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机会跟外界接触。而且,降谷正晃之所以收留她,恐怕一开始就是因为她手里有那份名单。”降谷零说,“换句话说,她获得名单的时机一定在接触降谷家的人之前。”   “你提到拉娜是五月份突然出现的,是吗?”星野真弓说,“而卡塔赫纳集团被美墨哥三方司法机构彻底起底调查、赶尽杀绝、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登上国际通缉令,则是在四月份。也就是说,她身份暴露、被警方通缉、跨越大洋彼岸到达日本、又被你父亲带走,这一系列事件都发生在这短短一个月内。”   “你认为她是在这段时间内获得了那份名单?”降谷零说。   “降谷正晃如果不是失心疯了,大概率不会和南美的贩毒集团扯上什么关系,也就是说,拉娜在南美的时候就已经获得那份名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依据你父亲对那份名单和他意图的描述,我对那份名单有几个猜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可能性,那是一份涉及司法或者纪检部门正在审查的涉嫌腐败或违法人员的名单,他不想看到自己势力的核心成员或利益相关方在上面,而想知道竞争对手或潜在威胁者的涉案情况。”   “第二种可能,那是一份党内派系斗争的站队名单或者表决意向记录。他不想看到本派系成员的动摇迹象,而想知道对手派系的具体成员构成。”   “第三种可能,那是某种突发事件例如地震或者核泄漏事故的责任人员清单。他不想看到自己直接分管的下属,而想知道其他部门派系责任人的过失证据。”   “第四种可能,那是一份外务省拟制裁的外国实体清单,他不想看到与自己有秘密交易的海外合作方,而想知道地缘政治对手的关联方是否上榜。”   “如果一一思考这四种可能性,就会发现第三种可以被立刻排除。最近国内几乎没有任何涉及如此之广、可直接影响内阁级别政治家地位的事件。核泄漏事故是去年的事了,影响的是马上要在12月选举中下台的执政党,真算起来降谷正晃其实是受益方。”   “第四种情况也不太可能,如果名单上是外国实体的话,他不会用‘名字’这种方式来称呼,更何况那种级别的清单已经远远超出了拉娜可能涉猎的范围,他也不太可能交给你这么复杂的事。”   “余下的两种可能里,结合最近的国内政治动态,我会排除第二种猜测。执政党在过去几年里发挥并不出色,因为推动增加消费税而支持率狂跌,自明党作为最大在野党,一定会趁此机会铆足劲要重返执政,选举将近,现在绝不是搞党内分裂的时候,更何况就算真是这样一份名单,从五月份拖到十二月,他就算拿到也已经毫无用处了。”   降谷零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分析,微皱眉头道:“也就是说,可能性最高的是第一种?”   “第一种可能性也有自己的不合理之处,但的确是这几种猜测里最符合实际情况的。”星野真弓说。   “我们可以再纳入其他相关变量来校准这个猜测:拉娜的身份是什么?白纸黑字登在国际通缉令上的毒贩。也就是说,她绝不可能用正常方式入境,而哥伦比亚护照持有人并不能免签进入日本,即使她冒险顶替别人的身份,也不太可能直接坐飞机、过海关进来。”   “除非她神通广大搞到了美国护照,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大可以直接留在美国,或者去加拿大避难,也不至于跑到日本落到降谷正晃手里。”   “换句话说,她来到日本,一定是有她不得不来到日本的理由。这个理由绝对不可能被用一句‘希望降谷正晃给她提供庇护’就搪塞过去,如果我是拉娜的话,我绝对不可能在一无所知、没有提前联系的情况下,如此信任一个十几年前抛弃怀孕的我一走了之并且本身就有家室的男人,更何况对方是曝光度极高、非常重视媒体形象的政治家。”   “在这个前提下,她却依旧落到了降谷正晃手里,我的猜测是,这不是她自愿的。”   “在没有护照、没有身份、没有合法入境途径甚至可能没有钱的情况下,她来到日本最有可能借助的途径是什么?恐怕是偷渡。既然是偷渡的话,当然要考虑具体借助什么形式的偷渡。”   “首先是船运,从哥伦比亚的港口秘密登船,经巴拿马运河或绕行南美,横跨太平洋至日本近海,再通过小艇登陆,这样做的确有可能成功入境,但这条路线至少需要一两个月,不符合她四月被通缉、五月就出现在降谷家的时间线。”   “同样的道理,走陆路也绝不可能在一两个月内顺利瞒过所有中途国家的边境关卡抵达日本。也就是说,综合所有可能性,她一定是坐飞机来的。”   “但是坐飞机偷渡几乎是最困难的偷渡方式之一,她没有护照,不可能走正常海关通道,但却依旧坐上了飞机,并且在落地后成功骗过了边检......”降谷零接替她的思路继续说,“这不是靠她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完成的事,并且如果她有这样的力量,也根本不可能被降谷正晃控制——有一个团队在帮她。”   “而且是一个训练有素、组织严密、高度专业化的团队。”星野真弓点头,“这个团队不仅带着她成功坐飞机横跨太平洋进入了日本,还在入境之后为她提供了短暂的、安全的庇护所。然而,某件事情突然发生了,她不得不脱离那个团队的保护,抱着最后一搏的想法寻求降谷正晃的帮助。”   降谷零紧皱眉头,严肃地看着她:“难道南美贩毒集团在日本也有成规模的势力?”   “怎么可能,卡塔赫纳自身都难保了,不是除了拉娜以外的高层人员几乎通通都被抓了吗?”星野真弓挑起眉,“我最近倒是有看几本讲有组织犯罪的书,像拉美那种根植在田野树林里的贩毒集团,本质上就是一个高度依赖当地土壤和人员的农产品公司。他们靠着在地里种植古柯、和当地人一起手工提纯毒品发家致富,绝不可能在离开这片土地之后还维持着这么大的规模,更何况是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日本。流入日本的毒品,大部分都来自东南亚地区,卡塔赫纳的客户则基本来自美国,所以在日本庇护拉娜的,绝不可能是她原本所属的贩毒集团。”   “至于在日本保护她的那个团队又是什么来头,我们拥有的线索太少,已经无法继续推测下去了。”星野真弓说,“但我们可以把这个谜团翻到另外一面,试图从另一个方向解开它。第一个变量是拉娜的身份,第二个变量则是你。”   她抬起眼,看着降谷零的眼睛:“你推测过降谷正晃对你的厚望,他希望你去做可以搜集政治情报的警察官僚,对吧?虽然他所期待的那位警察官僚的真实作用是影响政坛动向,但明面上依旧有着警察的身份、承担着警察的责任。什么是警察的责任?当然是追踪罪犯。”   “如果这份名单也是他对你的培养和锻炼的一部分,那么和犯罪有关的第一种猜测的可能性便立刻拔高,而且,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种犯罪一定不是‘腐败’、‘贪污’或者‘受贿’,而是别的某种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东西。”   “我做出这个猜测是因为拉娜获得名单的那个时机最有可能出现在她和那个庇护她偷渡过来的团队短暂相处的那一个月里。换句话说,那份名单本来是那个团队的东西,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南美毒贩手里会握着日本政治家想要的名单——因为那份名单本来就是在日本境内产生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们需要找到的这份名单,真正涉及的恐怕是某个有能力庇护通缉犯坐飞机偷渡入境、在入境之后依然可以躲避司法追踪的犯罪组织,并且,结合拉娜不得不来到日本这一点,这恐怕是一个核心势力在日本的组织。”   “结合到此为止的猜测,又结合降谷正晃说那份名单上‘有几个他不想看到的名字,但也有几个他想知道的名字’,这几乎可以表明三件事。”   “第一,他知道这是怎样一个犯罪组织。第二,这个犯罪组织可能正面临着曝光或被司法部门调查的风险。第三,他的盟友和敌人里都有人和那个组织有联系,为了他的政治利益,他要免掉自己盟友的嫌疑,而抓住敌人的把柄。”   她说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转过头望着降谷零:“以上。你觉得怎么样?”   她对上了降谷零的眼睛,后者正目不转睛、神色复杂地凝望着她。   星野真弓张了张口:“......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自己跟自己打架。”降谷零伸手揉了揉额发,看起来有些头痛地说,“一个我在眼睛闪闪地说我女朋友怎么这么厉害,另一个我在批评自己怎么没早点推到这一步。”   星野真弓露出半月眼:“这种句式只有小学生会用,要不要给你点时间等你自己跟自己打完啊?”   “噗,不用,只是开个玩笑。”降谷零笑了,“我完全认同你的推测,只是,我在听你说的过程中,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星野真弓一愣:“什么想法?”   “一个能够协助拉娜偷渡横跨太平洋、如此有组织有规模、并涉及降谷正晃的政治利益的犯罪组织,换句话说,便是一个同时具备政界保护伞、黑|道执行力和强大技术支援的组织。”降谷零轻声说,“不觉得这个描述有点耳熟吗?” 第338章 第338章   有推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拉娜转过身。   她已居高临下透过窗帘望了外面许久,不是在眺望风景,而是在等那位少年回来。现在她等到了她想要等的人,便闲庭信步地往下走去。   一把菜刀被她隐蔽地握在身后。   .   下了新干线后,星野真弓在东京站的汽车接驳点见到了来接她的人。   和前往车站时的上江洲不同,这次来接她的是实实在在担任司机一职的小出先生,后者身穿黑色制服和白色手套,见到她先是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又接过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星野真弓没有拒绝,平静地坐进车里。   车辆启动,缓缓开出地下。   东京的天际线逐渐映入眼帘,这座城市和京都截然不同,四处都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路上行人神色匆匆,没有人在笑着交谈。   星野真弓望着窗外,忽然说:“小出先生。”   “是,小姐。”被突然叫到名字的司机有点受宠若惊,这位小姐性格沉默寡言,平时几乎从不主动和他说话,他定了定神认真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星野真弓依然望着窗外,“小出先生在公安的哪个部门任职?”   “......”   车内寂静了,司机勉强笑道:“小、小姐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听不懂就算了。”星野真弓终于将视线移向后视镜,冷冷地看着他,“告诉星野健一,时间已经确定了。”   .   门廊的感应灯在降谷零走近时依次亮起,他放下行李箱,走进客厅,便看见拉娜像一尊苍白的雕像倚在厨房岛台边。   石膏早已拆了,她左手转着一柄银汤勺,勺面折射的光斑在黄昏里一跳一跳。   见到他回来,她露出粘稠如太妃糖的笑意,日语里依旧有隐约的异国口音:“欢迎回家。”   降谷零避开她的视线,鼻尖却嗅到炖菜的香气,白味噌混着马铃薯——Hiro以前也做过这道北海道家常菜,但此刻这味道却让他喉头发紧。   他沉默着将行李箱拉进客厅,余光瞥见料理台上摆着三个便当盒。两个空的,一个装着完整的玉子烧,金黄色的蛋卷被切得棱角分明。   这是拉娜过去一周的杰作,那些发给他的照片,都是她切切实实、用菜刀和火焰铸造出来的食物……   降谷零突然感到有些轻微的反胃感,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胃部,又迅速放下手,已经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拉娜大概很享受这样折磨他吧,他想。   “你父亲下午来过电话哦。”拉娜忽然说,“问那份名单的进度。”   降谷零这时才出声:“你回了什么?”   透过玻璃窗的反射,他看见拉娜掀起锅盖,蒸汽模糊了眼睛:“我跟他说......你最近忙着谈恋爱呢。”   “……”   炖菜沸腾的咕嘟声里,他沉沉地望着拉娜,这沉默持续得有些太久,拉娜几乎眯起眼睛,要出声再说什么。   降谷零却忽然笑了:“他有何反应?应当不是惊讶吧?”   “的确,真是稀奇。”拉娜轻柔地说,“看来和你恋爱的对象不是位简单的小姐呢。”   “想要见见吗?”降谷零说,“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这是个如此突如其来的提议。拉娜一怔,勺子停在半空,汤汁滴落在花岗岩台面上,蜿蜒出一道褐色的河。   在这几秒钟的死寂里,降谷零数清了厨房共有四把刀——料理刀在刀架上,水果刀在沥水篮,三德刀在砧板旁,而牛刀正插在陶瓷刀座里。   没有袭击的可能。   而拉娜则在快速思考着降谷零的目的,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说,他应当明知道她不可以见外人,一个月前第一次提到那位“恋爱对象”时,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人不可能见面。   如今他却直接提出了这样的邀请,这是为什么?   她不禁好奇地说:“她知道我吗?”   “当然。”降谷零抬起眼,灰蓝色眼睛冰冷,嘴角却勾起蜜糖般的弧度,“一周之后,我带她来见你吧?”   “然后,”他轻柔地说,“我们好好谈谈。”   .   他们回到学校上课没两天,圣诞节便如约而至了。   虽说这天是大街小巷都十分热衷于庆祝的节日,但因为是西洋节的缘故,学校并没有放假,而真正的新年假期则要到几天后的29号才开始,因此圣诞节当天他们姑且还是要老老实实上学。   而在《哈姆雷特》的剧组里,川崎纱耶因为心理原因请假到现在,原本要顶替奥非利亚一角的岩永则自愿退出了剧组。   于是除了临时从社团成员里拉了一个人来演岩永原本的角色,以及导演组的一位成员不得不短暂代替川崎纱耶的职责之外,排练还是勉勉强强地按照原本的模式进行着。   他们依然每天都得去排练室报道,并且因为这段时间排练进度落下太多的缘故,在圣诞夜的放课后也不得不留到晚上。   “真是羡慕国际部的家伙呀,圣诞节居然还放假......”饰演国王的男生一边扒拉着剧组统一订的便当一边说,“听说他们要从圣诞节一直放到快一月底诶。”   “但是相对的,他们没有春天的假期吧?”诸伏景光说,“因为要符合国外那边的学制和申请时间,所以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学期节奏呢。”   “没错,虽然看起来圣诞节也放假很不错,但其实真要算一算,我们全年放的假说不定比你们还要少。”饰演波洛涅斯的国际部学生耸了耸肩,“而且,虽然国际部学生都放假了,我还不是在这里跟你们一起加班排练嘛。”   国王不禁露出同情的眼神,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波洛桑。”   “......那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啊!”   经过这段时间的排练磨合,演员们之间已经混得很熟了,星野真弓坐在角落里慢吞吞吃着便当,坐在她旁边的剧组编外人员降谷零则拧开保温杯。   蒸腾的热气里飘来淡淡药香,星野真弓鼻尖微动,不禁侧过头。   “这是...中药?”她盯着里面深褐色的液体和浮在杯口的枸杞,“景光教你的养生秘方吗?”   金发少年耳尖泛红,故作镇定地把保温杯推过去:“不,是我从网上学的。你最近不是生理期吗?”   星野真弓挑眉:“难怪你今天一直劝我不要喝冰水......我因为经常运动的缘故,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身体好得很哦?”   降谷零不太赞同地看着她:“即使如此,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吧?”   星野真弓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轻笑一声,接过保温杯:“好吧,看在二十四孝好男友的面子上——”   “呜哇,好苦。”   她喝了一口便皱起脸,用看不可名状之物的眼神盯着杯子里的液体看了一会儿。   就在降谷零几乎以为她要把杯子递回来不肯继续喝的时候,她竟又仰起头,继续喝了下去,并且喝得非常快,再放下杯子时,里面已经见底了。   降谷零忍不住半赞叹半惊讶地眨眨眼:“真弓是那种对着难吃的东西会捏着鼻子尽快吃下去的类型啊......”   “反正都要喝,拖拖拉拉的还不如一口气喝掉算了。”星野真弓把杯子递还给他。   降谷零接过杯子,反手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星野真弓一愣,那是颗被粉红色玻璃纸包裹着的草莓糖,排练室的灯光暖黄,糖纸上也泛着晶莹的光泽。   “给。”面前的少年不太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吃颗糖就不苦了。下次...我会想办法弄甜一点的。”   “......噢。”星野真弓接过糖,半晌,轻笑一声。   她毫无预兆地凑过去,亲了一下降谷零的侧脸,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睛微笑着说:“好周到呀。谢谢。”   “!”   降谷零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她,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而有些不知如何反应的大脑一时只剩下一个想法——可恶,你这家伙是不是上过什么恋爱大师训练班?明明大家都是恋爱新手吧?为什么你这么会啊!   ……难道在这种地方也要卷吗!   星野真弓已经坐回原本的姿势,还不忘嘲笑他:“亲都亲过了,脸红个什么呀?真是纯情。”   降谷零:......   纯情是吧。   行。   他缓缓放下手,眼里闪过一抹深沉。   很不幸,亲爱的真弓,坐在你面前的我也是个胜负欲爆棚的家伙。   ——即使在这种事情上。   他这副表情并没有被当事人看到,星野真弓已经回过头去继续扒拉便当盒了。一顿饭被她从热腾腾吃到了冷飕飕,这才终于吃完。   等她好不容易吃完饭,休息时间也到了头,小个子导演拍着手指挥大家各就各位,她于是也站起来往舞台中心去。   晚上要排的最后一段戏是哈姆雷特公主与挪威王子大婚、挪威国王逝世的场景。   “道具组准备!挪威王座的背景板麻烦再往前推半米,谢谢!”小个子导演挥舞着卷成圆柱形的剧本指挥着众人,“哈姆雷特和挪威王子就位——侍卫呢?那几个侍卫呢?”   星野真弓踩着黑色长靴踏上临时搭建的冰晶台阶,对面的挪威王子正把铁皮王冠往黑发里卡,金属边缘勾住一缕发丝疼得龇牙咧嘴。   “需要帮忙吗?”她看了眼快要跳脚的导演君,伸手帮对方按住头顶。   “嘶...麻烦您了,星野桑。”少年手忙脚乱地回应着,耳尖通红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好了,各就各位,第五幕第六场——action!”   演员们迅速进入状态。   首先是哈姆雷特与挪威王子盛大无比又死气沉沉的婚礼,两人站在高台上,各怀心思地交换誓言。   紧接着道具组的成员利用舞台上的滑轮制造出时光流转的场景,身为演员的两人则表现出婚后几天内从羞涩到甜蜜的关系。   最后,客串老国王的篮球社社长裹着白床单直挺挺倒在泡沫王座上,念出庄严的驾崩宣言:   “斯堪的纳维亚的雄鹰啊——(破音)请将我的骨灰撒向沸腾的熔岩!”   于是到这里整段垮掉。 第339章 第339章   “为什么是熔岩啊?!”小个子导演胡乱抓着头发,“剧本上明明写着‘撒向寂静的峡湾’!”   “因为社长昨天刚看完《指环王》啦。”台下有人起哄。   “我不管你看的是《指环王》还是《脚环王》,赶紧背回原本的台词啊!”   于是老国王便又重来了一遍,等他夸张地一伸舌头死掉(导演:谁会这样死啊!!),低沉的哀乐从远处传来。   饰演臣子的龙套小哥哭丧着垂下头:“国、国王驾崩——”   冰晶般的棺椁被抬了进来——当然,在排练室里它只是个意思意思的纸箱子——挪威王子跪在棺椁边,向老国王倾诉内心的悲痛。   哈姆雷特则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膀,露出不忍的表情。   很快,又出现丝滑的场景转换。号角齐鸣,挪威老国王的灵柩覆盖着冰熊皮,十二执戟卫兵列阵,抬起灵柩向前。   舞台侧边,哈姆雷特披着黑色貂裘立于廊柱阴影下,远远望着灵柩被置于教堂尽头。   直到一切人员散去,她才走上前,轻抚这冰冷的灵柩。   “这北地的霜雪何其狡黠,竟映出三重王冠的倒影——父王的幽灵,情人的血泪,新郎的权柄。”她轻声哀叹着,“老国王,你且去吧。”   就在这时,挪威王子踏入教堂,见她站在棺椁边,便大步上前,向夫人举起手中的铁王冠:“这顶王冠浸着十二代君王的冷汗,此刻倒比北海的晨雾更轻巧些。”   他戴上铁冠道:“夫人为何盯着亡父的棺木发笑?”   哈姆雷特伸出手抹去棺椁上的冰霜,抬起头望着他:“我在数这些冰晶的裂痕,它们似乎要比丹麦王座上的纹章更真实。我的丈夫——新的王啊,您许诺的联合王国,可还千真万确?”   “当然。”挪威王子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往远方望去,“当我们回到你的故土,当克劳迪亚暴毙的消息传来......看呐!”   “那北海的浪沫就是我们婚礼的第一道银边,斯卡格拉克海峡涌动的暗潮就是我们权柄的绶带。从日德兰半岛锈红的砂岩,到特隆赫姆峡湾青灰的冰阶,冰川的指节扣住麦浪的腰肢——这便是冰与火的婚床!”   “好!”小个子导演鼓掌,“这段情绪给得好,哈姆雷特的眼神也很好,剩下只需要一些微调。”   他挥手指挥着众人:“王子桑,麻烦你到时候站得再前面一点,这个时候两人的权力关系还是非常明确的。”   王子立刻应道:“好的导演。”   “然后哈姆雷特桑,你站在王子的侧后方的时候一定要露出刚刚那样的眼神——没错,像蛇一样幽暗的眼睛。面对王子的时候装得很好,站在他身后时就原形毕露,你要让观众明白你的野心不止于此。”   星野真弓眨眨眼,也点了下头:“好。”   等到这段被反复练习、彻底排好后,今天的排练也走到尾声了。   剧组成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排练室,而在排练室外走廊的饮水机边,星野真弓刚接过降谷零递来的润喉糖,就感觉到对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仿佛羽毛剐蹭一般轻柔。   她一愣,像被烫到似地立刻缩回手。   再一看,面前的金发少年居然盯着她幸灾乐祸地笑了:“诶?真弓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真是纯情呢。”   显然刚刚的动作是他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报复之前星野真弓嘲笑他“纯情”的事。   “降、谷、零......”星野真弓咬牙切齿,“你这家伙是小学生吗?”   她回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排练室,确认还没有人走出来,便忽地揪起降谷零的衣领,重重撞了一下对方的唇角——没错,是“撞”,因为这实在是一个毫无旖旎全是报复的吻。   降谷零立刻捂住嘴:“嘶——很痛诶!”   “这是惩罚。”星野真弓满意地松开手。   降谷零还想说什么,身后的排练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人一愣,纷纷望去,但排练室关着门,一时看不见里面人在做什么。   等他们再次挤进排练室,就见小个子导演被众人团团围在中间,正带着一顶怪里怪气的红帽子给众人派发礼物:“人人有份啊人人有份!大家圣诞快乐!”   “导演万岁!”   “圣诞老人导演桑赛高——”   “我不是圣诞老人,是圣诞帅哥啦!”小个子导演指着自己的脸,“看清楚没,是、帅、哥、哦?”   人群轰笑起来,室内开了暖气而暖烘烘的。星野真弓也领到了礼物,回头一看,居然连编外人员降谷零都有。   被导演挨个派发到他们手上的礼物是一只小小的红袜子,并不是真正的袜子,而是袜子形状的礼物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星野真弓翻过袋口把东西倒在手心,是几颗红绿包装的巧克力和一张硬邦邦的杯垫。   她把杯垫翻到正面,发现上面的图案竟然是定制的。   一名黑色长发蓝色眼睛的小人儿站在杯垫中央,身上穿着长裙,两只手面对观众做出拉弓的姿势,一把十分可爱的迷你弓箭出现在她手上。   在小人旁边还画着一个气泡框,写着英文版的哈姆雷特名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她看着这张杯垫,忍不住笑了。就在这时,人群中央的小个子导演说:“这是我们美工同学特意给大家量身定制的圣诞节礼物哦!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立刻有演员举手:“导演,那道具组和灯光组这些不是演员的同学们拿到的是什么呀?”   显然他收到的和星野真弓的一样是自己角色的杯垫。   很快,就有道具组的同学举起双手给大家展示他收到的图案:“超级可爱的,谢谢美工前辈,我超喜欢!”   星野真弓远远望去,就见那杯垫上画着一个抱着写有“道具”二字的箱子、正在严阵以待露出认真表情的小人儿形象,并且小人还真是按照那位同学现实中的长相和发型来的,的确非常可爱。   等等,那这样的话......   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向降谷零手里的杯垫。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便递给她大大方方让她看。   星野真弓就见杯垫上画着一个金发黑皮蓝眼睛的小人,正抱着胳膊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显然平时他坐在角落里盯着他们排练的样子给绘制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并且,这个金发小人的表情十分认真,认真到有点搞笑,仿佛是剧组的监工,手臂上还带着写有“风纪”字样的红色袖套。   她噗嗤一下就笑出来:“你在美工同学眼里原来是这样的形象,真是没想到!”   降谷零心虚地挠了挠脸颊:“我看起来有这么凶吗......”   “不过,居然给你也画了,真是太贴心了。”星野真弓把杯垫递还给他,喊住旁边的诸伏景光,“奥非利亚君,你的那份是什么样的?”   诸伏景光便也笑着向他们展示自己收到的杯垫——黑发蓝眼的小人,眼睛特意画成猫眼的形状,身上穿着骑士服,做出祈祷的姿势,旁边的气泡框里写着:【他会不会再回来?】   “是原剧里奥菲莉亚的唱段。”诸伏景光解释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在哈姆雷特离开、父亲死亡之后,奥菲莉亚几乎对生活无望时的台词。这段之后没多久,她就失足落水死去了。”   “看来杯垫上写的都是原剧本中的角色台词。”星野真弓若有所思道,“不过......”   她还未说完,人群中心的小个子导演又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神色难得有些郑重地对众人说:“我知道最近剧组发生了很多事,学校里也发生了很多事,在这个特殊的时间里,大家还坚持来参加排练,都辛苦了!”   “不辛苦——”人群里吹起口哨声。   “我希望趁这个机会向大家保证,戏剧社对艺术和表演的追求,是无论什么事也无法动摇的。”小个子导演继续道,“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我们个人的功名,而是为了集体的荣耀,为了给高中最后一年留下美好的回忆,更是为了向百年之前的这位戏剧大师致以最高敬意。”   “在做着这些事的我们,是比任何人都要努力、都要值得骄傲的,希望大家相信这一点。如果大家因为这段经历而爱上表演、爱上戏剧,那就是最棒的事了!”   他说完,像是因为难得说这么煽情的话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插着腰挥挥手:“好啦,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快点回去吧,圣诞快乐哦~”   谁知剧组众人被感动得眼泪汪汪,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窝蜂涌上去把他团团围住。   最后负责记录排练进度的摄影师同学干脆提议大家趁这个机会合影一张,于是全剧组几十号人乱七八糟地聚在排练室里,举着手里的圣诞袜,对着镜头做起鬼脸。   等到散场,星野真弓离开的时候看了眼三脚架上的相机记录,发现这实在是十分胡来的一张合照。   她刚要默默移开视线,就听见摄影师同学叫出自己的名字:“星野桑!是星野桑对吧?”   她转过身,摄影师举着另一台相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刚你男朋友说着‘我又不是剧组成员’什么的没参与合照有些可惜吧?我再给你们照一张呗。”   星野真弓转过身,拒绝的话刚想说出口,便一眼望见窗户边正在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晚风从少年们的肩头吹来,扬起轻盈的发丝。   于是她收回视线,鬼使神差地说:“好的......不过叫上景光可以吗?”   摄影师比出大拇指:“当然没问题!”   于是星野真弓拎着书包又走回去,伸手毫不犹豫地狠狠掐了一下降谷零的腰,后者一下全身都僵硬了,立刻转过来要反击:“嘶……真弓!”   星野真弓早有预料地后退一步,指指身后挑眉道:“那位同学要给我们拍合影,来不?”   “我们?”   “嗯,我们仨。”   站在一旁的诸伏景光一愣,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份。星野真弓深深看了他一眼,径直往排练室尽头的黑板走去。   降谷零跟在她身后,电光火石之间,趁着她背对自己的机会也狠狠掐了一下她的腰。   “嘶——”星野真弓立刻转过身瞪着他,“很痛诶!你报复心这么强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真抱歉我就是找到了,而且对象就是你。”降谷零抱着手臂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有本事反悔呀?”   星野真弓作势又要开口刺回来,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强行插进两人中间:“好了好了,你们消停会儿,摄影同学都等半天了。”   站在他身边的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别开脸,做出不屑的神情。摄影师却笑了:“你们关系真好。”   说着他便举起相机,以摄影师的手速迅速把这幕抓拍下来。   听到“咔嚓”一声,星野真弓和降谷零都有些傻眼,两人转回视线,有点不好意地同时开口。   “抱歉,刚刚表情很差劲......”   “对不起,要不再来一张吧——”   诸伏景光只是微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摄影师见状笑着又比出一个大拇指:“当然没问题!咱们这是数码相机,不是拍立得,想拍多少张都行!”   他再次举起相机,嘴里喊着:“3、2、1——”   站在黑板前的三人定了定神色,露出微笑,只听“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摄影师检查了一下照片又道:“要不要再摆点搞笑的动作之类的?”   “动作......”诸伏景光想了想,忽然一拍掌心,“比起那个,每个人都站在中间拍一张吧?只有我占据C位感觉很心虚......”   “没问题!”   这个提议也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认可。   于是星野真弓被两名少年簇拥在中间,对镜头微笑着比了个耶——脑袋上传来轻轻的摩擦感,她知道这两个人肯定正在她头上比兔子耳朵。   “不是兔子耳朵,是小猫耳朵哦?”降谷零理直气壮地澄清着,被两人推到中间。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星野真弓的手贴在脑袋上,少女站在他旁边,却伸长胳膊在他金发两侧做出垂耳狗的耳朵手势,诸伏景光也伸出手在他下巴上比出V形,远远看去就好像在帮他耍帅一样。   降谷零露出半月眼,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身旁两人的肩膀,本来就紧挨着他的三人立刻贴得更近,结果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被这个动作弄得脚下一踉跄,在两声惊呼中,狗耳朵和V形手势都一下子错位——   “降谷零你在干嘛!”   “Zero!”   “咔嚓”一声,摄影师放下相机,乐呵呵道:“要不再来一张?”   降谷零只好心虚地松开手,改为轻轻揽着两人——三人中能肆无忌惮做出这个动作的也只有他了——对摄影师道:“麻烦了。”   于是又是“咔嚓”一声。画面中的金发少年被簇拥在中间,一边以十分哥们的方式揽着他的幼驯染,一边因为身高差而不客气地整个扣住黑发少女的肩膀,三人都对镜头比出十分老套的剪刀手,脸上笑得很开心。   “这样应该足够了,再拍下去就太浪费你的内存了。”结束后诸伏景光对摄影师说,“拍得非常好,谢谢你!”   “哈哈哈,是你们长得很好看哦!”摄影师再次比出他标志性的大拇指,“之后我把照片挨个发给你们,回见啦!”   “明天见!”   三人和他道完别,拎着书包慢悠悠离开排练室。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教学楼的走廊静悄悄的,月光从窗外洒进室内,没一会儿竟然又飘起雪来。   到了大楼门口,他们早有准备地打起伞,诸伏景光从伞下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又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在头顶。   他不由得微笑道:“虽然最开始是为了别的事而来参演,但从结果来看,还是很不错的一段时光啊。”   他回过头,望向星野真弓:“是吧,真弓桑?”   少女似有所感,和他定定对视。良久,她轻笑道:“嗯。” 第340章 第340章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便这么悄悄地到来了。   星野真弓独自度过了这一天。直到暮色四合,云层开始在天际线翻涌,她蜷缩在棉被里,侧躺望着暖气机在雾蒙蒙的玻璃表面投下光晕,窗外的太阳正如约下坠,直到快要从地平线消失。   很久之后,她才摩挲着撑起身,拉开床头柜,伸长手胡乱翻找出那只灰色打火机和烟盒。   嚓一声。火苗从老式打火机的滚轮上冒了出来,她半靠在床头,将一根烟抿到嘴里,一只手半捂着打火机点燃。她轻吸一口,没等呼出烟气,就猛地又吸了一口。   仿佛是在自我毁灭,灼烧渗入喉管,身体和大脑找到苦涩的快感。尼古丁顺着血管在体内织成巨网,每一粒躁动的神经末梢都被重新激活。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任由烟在指缝间继续燃烧。白色的气团模糊了窗外的天空,给昏黄日落蒙上一层萧条的灰色。   好久没有抽烟了,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她需要稳定的大脑。星野真弓轻咳了一声,光着脚站到地板上,绕过单人床,走到房间另一侧半开的衣柜面前。   柜门内侧是宽大的全身镜,她没有急着翻找衣服,而是站在原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少女的黑发披在肩上,因为刚刚躺着而有些散乱,她身穿一件白色长袖T恤,有些宽大,堪堪盖到大腿,下半身则是运动短裤,因为个子高的缘故,裤子只到大腿中断,露出剩余修长苍白的膝盖和小腿。   她一边抽着烟,一边仿佛注视着另一个人一般,居高临下地从自己的双腿缓缓往上移,直到和镜子中的眼睛对视。   镜子中的星野真弓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睫漫过灰白色的烟雾。   多么健康又不健康的身体。锋利又阴郁的五官。痛苦又快乐的表情。   抽条的少女还未像日后一样赋予自己天衣无缝的面具,独自一人时会对镜子露出如此空无的一面。   星野真弓低头掐灭烟头,对镜子冷冷地皱起眉,镜子中的星野真弓便冷冷地皱起眉。她又露出笑容,从唇角到眼尾都流淌出幸福,镜子中的星野真弓便也表演出幸福。   真是勤能补拙啊。她恢复了原本的表情,一边抽着烟一边想。这样的表情,无论是谁都会相信的吧?连她自己都要骗过了。   恐怕谎言就是这么一回事,说出谎言的人首先骗过了自己,那些谎言便比真理自身更有逻辑。   终于,她移开视线,开始在衣柜里翻找今晚的着装。   .   “这个交给我吧。”降谷零低声用英语道。   他从菲佣手中接过漆盒,端着走出厨房。这栋房子依旧静悄悄的,除了两名在厨房忙碌的佣人,便只有他自己在一楼活动。   他已经开始在放课后跟着诸伏景光学习料理,却没有意愿在这栋房子里精心打理每顿饭的餐点,当然他也毫无精力去这么做。这段时间以来,那两名佣人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抱怨,也不在意里面是否掺了有问题的东西。   索性/佣人们都经过专业训练,每天还会从本家那收到同步过来的菜单,这个层级的人家绝不会让自己在吃上委屈,即使这栋房子里人手紧缩,他们做出的料理依旧和高级餐厅别无二致。   而今天,跨年夜的晚上,元旦的前一天,本家特地发来了新年料理的菜单要求。作为一个传统的日式家庭,在跨年夜也就是大晦日这天,他们准备的料理当然是「年としし(跨年荞麦面)」。   荞麦面长长的面条象征着延命添福,也因为荞麦面容易切断而代表着过去一年的灾厄将在这一天被切断。   今天一早,本家便特意派人送来食材,降谷零开门一一签收,又收到整整几箱过年用的东西,例如要挂在门口的门松、挂在玄关的注连绳、以及必须摆在家中的镜饼,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礼物、年货以及按照惯例降谷家的小辈新年时要收到的祝福贺卡。   贺卡由家中地位最高的人书写,降谷零低头拆开外封,果然一眼就扫到“降谷正晃”的落款,他根本没看对方具体写的什么,便随手把贺卡扔在玄关。   他今年没有像去年一样回本家过年,既是因为他并不十分情愿,也是因为他还需要看顾拉娜,而本家似乎也希望他履行好这个职责,象征性地打来电话问候后就十分丝滑地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但即使不回去过年,他也必须得履行家族过年的传统仪式,或者说他不得不履行,因为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两名佣人已经直接听从本家的指令开始准备了。   于是,大晦日这一天,他从清晨起床开始,就在十分忙碌地承担着这栋房子里名义上的主人职责,和佣人一起对房子内外进行新年装饰,监督御节料理的制作,对房子里里外外进行大扫除。   这些事对他来说非常熟悉,因为从前还不存在从天而降的富贵家族、精致上等的过年装饰的时候,他在福利院里用普通的门松和普通的抹布也照样要做这些事。   况且这栋房子里能干活的人严重不足,他因为体力好力气大,甚至是其中最忙碌的。   此刻,经过一整天的辛勤工作,除了荞麦面外,厨房导台已经摆满了其他丰盛的食物,天妇罗、刺身、以及准备在元旦及之后几天吃的御节料理。   这种料理用一层层的精美盒子「重箱」盛装,好几只镶金精美的漆盒里分类严格地盛放着不同的食材,有鱼板﹑煎蛋卷﹑栗金团﹑昆布卷、黑豆等适合下酒的小菜,也有烤鲷鱼或鰤鱼、虾子等象征好运﹑长寿的食物,还有各种炖煮的莲藕、芋头、牛蒡、蔬菜和酱菜。   这些料理全部都会在今天准备好,因为按照习俗,新年的头三天是不开火的。   而在他们忙碌期间,拉娜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没有探头出来看一眼。   直到现在,日暮西山,一切基本都已经处理妥当,降谷零终于稍微松了口气,上楼去换身衣服。   等他穿着正式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出来后,便走到走廊尽头敲响拉娜的门。   “来了~”女人轻快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拉娜拉开门,习惯性地扶着木门边框,给他留出进去的空间,“请进。”   这一次,降谷零却只是站在门前一步未动。“我不进了。”他说,“楼下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我去接人,你也下来准备吃饭吧?”   拉娜眨眨眼,立刻想明白降谷零这么说是因为“接人”这件事只需要花费很短的时间,所以才会让她现在就下去。她不经意道:“原来那位小姐就住在这附近?”   “嗯。”   “难怪那天晚上会特地打电话叫你出去帮她。”拉娜说,“住得近的话,找朋友帮忙果然很方便——不说这个,零,你很适合穿西装呢。”   她说话总是这样,慵懒优雅,又带着隐约的甜蜜,无论是谁听到都会觉得她对自己格外亲昵,但降谷零知道这只是拉娜生存的手段,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在露出如漩涡般粘稠的笑容,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之间还是亲密的母子关系。   降谷零浅淡笑了笑:“谢谢。”   他再没说什么,和她一前一后往下走去。   拉娜身上穿了新衣服,一件象牙白高领羊绒衫,搭配焦糖色的羊毛长裙,裙摆垂至脚踝。她还难得带了首饰,一副素银手链和一对耳环,行走间轻轻晃动,十分优雅。   降谷零走到门口,对她点点头:“我先出门了。”   “路上小心~”   目送金发少年的身影离开,又看了看已经快要收拾完厨房的两名佣人,拉娜托着腮在客厅坐下,半晌有些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她伸长手从沙发边的架子里翻出一张唱片,端详了一下封面,便放进手边的留声机播放。   留声机的顶针触碰到旋转的唱片,起初只发出滋滋几声,很快便流淌出宁静柔和的女声。   “他说跟我流浪吧,爱人   跟我流浪吧   离开这个悲伤的世界   跟我流浪*......”   .   星野真弓穿戴整齐,一边扣紧袖口的扣子,一边走下楼梯时,便听到门铃响起。   夕阳已彻底落下了。窗外一片深黑色,附近的别墅亮起暖黄色灯光,只有她所处的客厅一片昏暗。沙发和茶几都被笼罩在落地窗外的夜色中,只有隐约模糊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灯笼袖连衣裙,裙长至小腿肚,领口露出带着银色项链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   玄关处有面全身镜,她望了一眼自己,只见镜中的影子瘦削高挑,一身素黑,不像去吃年夜饭,反而像去参加葬礼。   为了中和这压抑的黑色,她手里挽着一件酒红色大衣,好歹添了几分喜庆。除此之外,她还难得化了妆,涂了淡淡的口红,因此气色看起来不错。   她打开大门,门廊上方的夜灯亮着,星野真弓终于见到这个夜晚的第一抹暖色,不是夜灯投下的晕黄灯光,而是降谷零的金发。   少年拎着一箱礼盒站在她门前,见到她微微一愣,很快露出仿佛被惊艳到的笑容:“良いお年をお迎えください(新年快乐)——你今天真漂亮。”   “良いお年を,你也很帅气。”星野真弓也笑道,“怎么还带了东西?”   “本家送过来的,我那边也用不完,干脆拿了点送给你。”降谷零将礼盒递给她,“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降谷正晃知道我和你在交往,所以特地多送了一些。”   “真是贴心的父亲,那我就收下了。”星野真弓将礼盒收到玄关的置物架上,又披上大衣,将大门在身后锁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看了看手表,又紧接着望向降谷零的灰蓝色眼睛。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降谷零向她递出掌心,“我们走吧。”   星野真弓于是牵住他的手,两人仿佛正要去参加一场晚宴,穿过庭院,向无人的街区里另一栋洋楼走去。她边走边道:“紧张吗?”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是以前一直是我一个人面对她,这次有你在,所以并没有很紧张。”降谷零平静地说,“事情会顺利的。”   “嗯。”星野真弓垂下眼,寒风从远处吹来,轻轻拂过她黑色的裙摆,“会顺利的。” 第341章 第341章   与此同时,NHK广播电视中心。   忙碌的工作人员们奔波来去,在本年度最后一天,电视台不仅没有休假,反而比平时还要忙碌。   人们神色认真地坐在各自的岗位前,因为排练过无数遍,所以能够极其精准严谨地做出每一个台前台后调度。   正在放送中的字样已经从清晨一刻不停地显示到了现在,而越靠近傍晚,紧张的气氛就越发加剧。   这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大晦日这天从傍晚五点开始,日本的家家户户便几乎都团聚在电视机前,从NHK等公共台的全年事件总结、民众采访,一路看到黄金时段的红白歌会,直到零点左右的寺庙除夜钟仪式直播。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任何放送事故都不可能逃过观众的眼睛,一不小心就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虽说如此,由于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其实NHK的工作人员们都已经习惯了。而且大部分节目都会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录制,放送当天也有成熟的流程和应急预案,所以只要在这一天冷静地执行流程,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   平泽智久走到放送调度台的玻璃墙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忙碌又认真的场面。   带他进电视台的负责人简单讲解了一下目前正在进行的工作,便推推眼镜道:“你这边的内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会由主持人在红白歌会开始之前、新闻报道收尾的时候进行口播。”   “多谢。”平泽智久点头,“因为我们这边接到消息也就是最近的事,时间紧迫,没办法提前录制,还得麻烦你们现场念稿,实在是抱歉。”   负责人摆手:“这不是什么大事,每年都会有各种新闻插播,我们都很熟练的。”   他说的的确是事实,更何况今天的流程已经经过层层审批,新闻部门也提前校对确认过稿件,所有的流程都早就敲定过了。   平泽智久出现在这里,只是作为警方的代表来意思意思、以监督之名友好交流一下罢了。   “不过,今年还是头一次有警视厅的插播。”负责人又道,“也算是新体验了。”   平泽智久笑笑:“我也是头一次在NHK后台观看新年特辑和红白歌会呢。”   .   门锁转动的声音隐约响起,拉娜从沙发上站起,刚走到玄关,便见到大门在自己面前打开。   先是降谷零熟悉的脸,紧接着又露出在他身后、留着黑色长发的陌生少女。   夜色中的少女立如修竹,暗红大衣剪裁优雅,露出低调的黑色裙摆。她唇角微扬,下颌至眉骨的线条十分利落,那双灰蓝色眼睛却看起来温和平静。   仿佛是砚中未干的墨,锋芒都藏在氤氲水气里,只有门廊暖黄色的灯光反射出一缕波澜。   拉娜只需一眼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站在降谷零身边,旁人一定会先看向一头显眼金发的少年,随后才注意到她吧。但这恐怕正是对方危险的地方,正因为只需后退一步就能藏回夜色里,刺出剑锋时才很难引人注意。   可是拉娜见过很多危险的人,那些人都有野兽般的眼睛,野兽的眼睛并不凶猛而总是平静,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她笑了起来,把降谷零迎进去。   “这位是——”少年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   拉娜伸出手,十分热情地轻轻揽过少女的后背:“你就是零的女朋友吧?真是漂亮的姑娘。我是拉娜,是零的妈妈。”   少女依旧微笑着,并没有拒绝她的靠近:“星野真弓,请伯母多多指教。”   她被迎着踏入玄关,刚进来就从包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礼盒,递给拉娜:“今晚叨扰了,这是给伯母准备的新年礼物,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哎呀,来这儿还带礼物,太客气了。”   拉娜开心地收下礼盒,打开发现是一条纯金的项链,做工精致,简约优雅。   她立刻为难摆手道:“这也太贵重了,何必带这么贵的礼物——”   “听零说您喜欢金饰嘛,就特意去挑了一件。”星野真弓挡下她推拒的手,又伸手接过那条项链,“不如我现在就帮您带上吧?您今天穿的这身毛衣很适合搭配项链呢。”   她都这么说了,拉娜就没再说什么,两人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星野真弓伸长手,熟练地将项链搭在拉娜颈前。   少女的指尖似乎无意擦过冰凉的颈动脉,拉娜垂了垂眼,身后人也没有说话,咔哒一声,锁链在颈后扣紧。   站在一边总感觉自己有点多余的降谷零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果然很好看,母亲真的很适合金色的首饰。”   拉娜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降谷零出门前还爱答不理地,这会儿又丝滑无比地喊上母亲了。这样的态度,难道这位星野小姐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想也是,他没有理由把这种事告诉女朋友。   可是这个少女给她的异样感绝对不是错觉。   她收回视线,抚摸着项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是真弓眼光好嘛。”   星野真弓弯眼:“伯母谬赞了。”   两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拉娜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餐厅里:“家里都准备好了,一块儿坐下吃吧。真弓啊,你大晦日到咱们家来吃饭,你父母那边是知道的吗?”   降谷零轻声道:“真弓她......”   “实不相瞒,我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工作又繁忙,所以倒是习惯新年自己过了。”星野真弓适时道,“今年能和伯母、零一起过,反倒比以往热闹呢。”   “这样啊,”拉娜做出怜悯的神情,“很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   星野真弓只是笑着摇摇头:“没事。”   “开饭前要不要喝点酒?”降谷零适时将琉璃瓶从厨房导台拿过来,三个玻璃杯被他拎在手中。   “麻烦零了。”拉娜点头,“真弓能喝酒吗?”   “我已经成年了,没事的。”   于是涓涓液体倒入杯中,降谷零边倒边说:“这是父亲从本家寄过来的梅酒,希望会好喝。”   拉娜坐在桌前,却知道这瓶酒一定不只是好喝而已。   降谷零手里这瓶酒是一年只提供3000瓶的珍稀酒款,白兰地的基底,加上百分之百的国产白加賀梅、梅子成分浓厚的奢华梅原酒和浓密顺滑的蜂蜜,经过百年酿造,蕴含着时间的特殊芳香,因此一瓶价值可以高达数百万日元。   结果这么昂贵的东西经由降谷正晃这样资深富有的收藏者送到降谷零手里后,就这样被后者毫不在意地直接打开,倒给她们两位也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心中各怀鬼胎的坏女人喝。   恐怕正是因为知道这瓶酒的价值才故意这么做吧,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露出流光般的笑意:“的确很好喝。”   她向星野真弓投去感兴趣的视线:“经常听零说起你,我可是非常好奇的。真弓也在冰帝上学吗?”   “嗯,我今年年中从大阪转来,和零同班。”星野真弓点头,“不过,因为转学时跳了一级,所以我其实比零要小一岁。”   降谷零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明明平时对“小一岁”这种事那么在意,居然在这种场合就会装得乖乖的自然而然地说出来,真是优秀的演员啊。   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因为跳级的缘故,我刚来到冰帝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多亏了零照顾我,也是这样关系才逐渐亲近的。”   降谷零别过头去,唇角努力抿成一条直线。   星野真弓终于默默看了他一眼。被你这家伙知道我在降谷正晃面前是怎么给你说好话的,不得给你直接笑翻了?   她想着,依旧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笑道:“伯母呢?是哪里人呀?”   拉娜笑道:“看我这副样子,应该知道是外国人吧。实不相瞒,我是西班牙人。”   星野真弓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零的西语这么流利。”   虽然正宗西语和南美各地区的西语存在着地域性差异,但在没有学过这门语言的人听来,当然都是差不多的西班牙语了。   难道降谷零的确没有透露过她的身份?拉娜弯眼笑道:“是的,而且还遗传了我这一头金发,为了这个,他吃了不少苦头呢。”   “刚刚我就想说,伯母和零的金发不仅相像,而且真的都非常漂亮。”星野真弓认真道,“这件事要感谢身为伟大雕塑家的伯母呀!”   降谷零:“......”   你是提前背过彩虹屁语录吗?演得这么逼真。   拉娜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哎呀,真弓怎么这么会说话,我反而觉得真弓的黑发非常漂亮呢!”   “哪里,我这只是普通的黑发啦,又不特地弄发型保养什么的,根本一点特色也没有。”星野真弓弯着眼睛说。   “怎么可能,发质这么柔顺有光泽,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真弓今年18岁?”   “是的。”   “年轻就是好呀,不特地做保养也能有这么漂亮的头发。”   “伯母才年轻吧,刚见到您的时候我就想说,没想到零的妈妈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大学的姐姐。”   “哈哈哈,太夸张了吧!”   只见两人还准备互相恭维下去,降谷零终于轻咳一声,打断道:“是这样的,母亲......今天带真弓来见你,其实也有别的原因。”   拉娜神色微滞,转过头,带着点探究地眯起眼看着他:“零准备现在说吗?”   “是的。”降谷零正色道,“因为这件事和真弓也有关系。”   拉娜转回视线,望着神色平静的星野真弓:“什么关系?”   餐桌似乎寂静下来,平凡日常的氛围消散了。   拉娜不动声色,微微抿唇,心中莫名冒出点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星野真弓放下酒杯,望着她笑道:“都到了这一步,我们彼此也不要再装傻了,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拉蕾娜女士。”   拉娜瞳孔微微一怔。很快,她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果然......无论怎么试探,我都无法相信降谷零会在准备和我谈正事的重大日子,还安排一无所知的女朋友上门见家长这种廉价的戏码。”   她望向星野真弓,仿佛苦口婆心道:“真弓啊,这种男人可是那种会把婚礼当成政治秀场、把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当成职业跳板的类型。深深印刻在基因里的利己主义和一切都可以利用的性格,可是降谷家男人一脉相承的个性哦?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趁早找机会逃脱的。”   星野真弓却笑了,她放下餐巾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嘛?渴望平静幸福生活的女性碰到这样的男人当然会觉得晦气,可是同样心怀野心的女人只会觉得对方正是那座能让自己施展才能的后花园。拉蕾娜女士如果觉得如此痛苦,恐怕是因为你从来就不是心怀野心的狼吧。”   “你......”拉娜微微拧眉,“你们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们要说的事很简单。”降谷零神色平静地看向拉娜,“降谷正晃和你之间的交易,我和你之间的利益竞争,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个月前你还有机会杀死我,但这样的机会两次已经足够多,我不会给你第三次动手的机会,如此空耗下去不过是无意义地互相折磨罢了。而事情如果一直朝着那个男人想看到的方向进行下去......母亲,你应该知道你是没有胜算的吧?”   “你确定吗?”拉娜挑眉,“我至少捅了你一刀,那份名单的线索你却是一无所知哦。想要获得那个男人的青睐,光是活下来可还不够吧?你得证明你自己的确有值得他倾斜资源培养扶持的价值才行啊。”   “所以我坐在这里呀。”星野真弓忽然说。   两道视线投注在她脸上,拉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注视着星野真弓,这个来头不明、一身素黑的少女,此时此刻依然坐在原地,神色甚至谦逊有礼。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拉娜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和这整件事毫无关系、毫无接触的星野真弓,明明只是降谷零口中“恋爱的对象”、“喜欢的女孩”,应当归属于青春剧和偶像剧的片场,在冰帝这种与世隔绝的小校园里开展一段浪漫相遇就够了,从天而降的转学生少女和品学兼优的金发少年,多么理所当然又虚幻如泡沫的恋爱喜剧......   是的,原本应当是这样的故事,原本她应当是乖巧的、可爱的、一无所知的女友。冒险剧情中那个总是被隐瞒真相而原地等待的女主角。露出漂亮的脸蛋和大腿不小心引诱到坏人的无辜天使。在有限的境地中试图努力但最终不过是原地打转的担忧者。在男主角打败恶龙、取得王冠后,焦急地得知真相,于是喜极而泣,被当作战利品摘得,从此过上幸福平静生活的公主——   她象征着某个终点而不是路途,和犯罪、阴谋、政治都不应当产生关系,她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些事中横插一脚,这一切里本不该有她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   她为着什么而出现在这里?   逻辑断裂了,真相前笼罩着迷雾,缺少的碎片到底是什么,这个此前闻所未闻的少女,用那样的眼睛注视别人,脸上却还露出笑容——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拉蕾娜女士。”在拉娜沉默思考的几秒里,星野真弓只是微微低头,平静地行了一礼,“鄙姓星野,家父在警察厅担任高职,从我祖父的祖父开始,我们家就是捍卫这个国家司法命脉的警察世家。为零谋取一个小小的樱花徽章,撬动一星半点司法机关的力量,又或者为政坛动向做个总结什么的......对我们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坐在永田町顶端的那个人想要的是什么,您大概比谁都要清楚吧,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不需要培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国女人,也不需要冒着风险隐藏对方身上的通缉令。我坐在这里,他就能直接获得他想要的东西。”   星野真弓面色如常地说:“因为我会是降谷零的未婚妻。” 第342章 第342章   砰!这句话宛如一个重磅炸弹在餐桌上炸开。   拉娜听见自己喉间发出短促的气音,她顷刻收住气,盯着星野真弓,藏在桌下的指节攥着丝绸桌布泛出青白。   恐怕再也没有比星野真弓说话更直接的人了,面前这位少女话语中隐含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清楚。   正因为清楚,她才知道即使此时此刻星野真弓光凭一张嘴说、手里没有任何证明,她依旧不得不相信对方——这样的事如果是谎言,它必定一戳就破,所以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说谎。   更何况,通过一个人的体态、神情、礼仪和穿着足以判断阶级,星野真弓是降谷零的同学,那道鸿沟在她身上体现得如此明显,仰赖他人过活者不会有她这样的眼睛,那是属于有权者的眼神,属于主导者的眼神,她今夜出现在这里,绝不是谁的棋子,而是深谙规则、也懂得利用规则主动出击的猎手。   而星野真弓的筹码是那样压倒性得强大,在这个国家已有深厚根基的警察世家和一个外国通缉犯,任何人都知道如何做出选择。降谷正晃本就对她并不报以太多信任和期望,一个是容易节外生枝的异国女人,一个是流着他血的亲生儿子,天平一直都是倾斜的,降谷正晃能容忍她周旋至今甚至已是恩赐。   事到如今,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什么名单?根本不重要。降谷零甚至不需要在规则之内赢过她,规则已经被这个少女带来的巨浪冲垮了。   她的确已经无牌可出了。   此时此刻,拉娜竟产生一丝隐约的如释重负。她望着星野真弓那双平静的眼睛,恍惚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是的,就应该是这样,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合理......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女人,不论是她还是星野真弓,的确应该是这样的狠角色才对。   “不过,还真是没想到——”   漫长的沉默后,拉娜缓缓露出微笑。   “你的王牌居然会是政治联姻?”   她看向降谷零,轻叹着说:“果然是会毫不犹豫利用爱情的家族里生下来的小孩,你父亲的手段真是被你学来完完整整地用在我身上。不过是随手设置的斗兽场而已,居然逼得你爆发出了这样的天赋,降谷正晃听说了恐怕高兴得要命吧。”   餐桌上沉默着,她又转动视线看向星野真弓:“你呢?星野小姐,你又是为着什么和这个男人合作?你说你心怀野心,所以图的是降谷家的政治资源吗?降谷零是个一头金发的小孩,所以准备去做政客的人是你吧?”   “真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政治家的小孩去当警察,警察官僚的小孩去当政治家,等你们长大了,整个千代田又有谁能抗衡得过这种程度的利益交换呢?为了这样的野心和权力,牺牲爱情和婚姻当然是无需犹豫的事,对吧?”   星野真弓轻轻笑了。她将右手放在桌上,覆着身侧降谷零的左手,后者翻转露出掌心,握住了她的指尖。   “伯母啊,您最大的妄想,在于认为爱情和野心是无法兼得的东西。”星野真弓甚至没有看他们交握的双手,她依旧望着拉娜,声音柔和地说,“可是事情不是这样的。短暂的心动和恋爱只是荷尔蒙躁动和动物的生理反应而已,因为所谓性格、爱好、‘他对我真好’之类乏味理由而走到一起的情侣,最后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分开。”   “但这并不是爱情,至少不是我和零这样的人的爱情。我们这样的人,因为生负诅咒的缘故,只能在罪恶和野心中相爱,我们甚至可以爱到骨骼都嘎嘎作响,因为爱情和野心不过是雅努斯的两张面孔而已,它们一直都长在同一颗头颅上。”   她说到这里,甚至咯咯笑了起来。   “即使现在也是一样的,伯母。强大的人把爱情做成利剑,软弱者却只能被爱情伤害。我们正在用我们的爱情威胁你呢,再做出更害怕一点的表情嘛?”   ——可怕。   很配合地握着她手的降谷零默默移开视线。   即使是演戏,即使是临场发挥的台词,到这种程度也实在逼真得有点过头了吧。   坐在对面的拉娜当然不可能在她要求害怕的时候还乖乖露出害怕的表情,她依旧笑着,半晌才道:“真是动人的宣言呀,十几岁的小鬼做到这种程度,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小看你了。我当然不是会抱着无望的幻想溺死的人,形势既然已经摆在眼前,我也不会装作看不见。”   “不过,你们想尽办法让我承认胜算尽失,大概也不是为了欣赏我这副败逃的样子吧?否则的话,直接判我死刑就好了嘛,何必到我面前发表这番宣言呢。”   她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远远望着星野真弓:“你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如说来听听?”   “伯母是聪明人。”星野真弓挑起眉,“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猜猜伯母今晚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吧。”   拉娜无声示意她继续说。   “那个雨夜过后,零没能死成,却反而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到这一步为止,还能供你操作的空间就只剩下那份名单了。虽然不知道你把那份名单藏在了哪里,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在这时候利用好我手里仅剩的这张牌——我能赢过醒悟过来、下定了决心、并对我百般警惕的降谷零吗?不太可能。而如果赢不过他,我就要做好准备身份败露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提前做好准备逃亡呢。”   “对逃亡来说,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必须得有资金。你今晚的打算大概是和零做出交易,用那份名单换取逃亡的资金吧。毕竟降谷零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你消失对他来说甚至是再好不过的事,所以这桩交易一定会顺利的。”   星野真弓顿了顿,继续道:“但你没有想到我会坐在这里,你也没能想到降谷零是一个比你所想的还要正直、并且比你更加负责任的人。”   降谷零微微一愣,不禁看向她。   拉娜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什么意思?”   “你想要自由和幸福吗,拉蕾娜女士?”星野真弓只是问,“你在医院对他哭诉的那些话,在生死之间看到的幻象与倒影,那些真的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话吗?你走到这一步,冒着生命危险前往日本、和降谷正晃这样的人做交易,为的难道不是自由和幸福吗?”   “......”   “如果你很在乎自由和幸福,就应该知道这种东西可不是会平白无故从天而降送给你的,你帮着毒贩把吸骨喝髓的古柯碱卖给无辜的人,毫不犹豫试图捅死把你当作母亲珍重爱护的亲生儿子,你剥夺走了他们的自由和幸福之后,却指望这些人依旧会把自由和幸福送到你手上吗?”   “这世上没有这样侥幸的事,还是说你自诩为不信命的人,却期望着上天会把这样的礼物无缘无故馈赠给你呢?”   “......我根本没有选择!”她的话仿佛刺中了某根神经,拉娜紧紧咬着牙,声音仿佛从喉管里挤出来,“你能坐在这里说这么清高的话,不过是因为你没有跟我一样降生在那个环境里而已!我能够活下来已经耗尽一切,怎么可能还做出什么额外的改变?!你以为我不知道贩毒有罪、杀人有罪吗?但是许多事从一生下来开始就注定了!”   “所以果然还是宿命论啊。”星野真弓露出怜悯的眼神,“别急嘛,伯母。如果你真像你说的一样那么想,那么我们接下来的提议,你一定会接受的吧?”   “什么提议?”拉娜皱着眉看向她。   然而,下一个说话的却是降谷零。   “刚刚说到,真弓的父亲是警察官僚,你还记得吧?”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坐在审讯室里一般,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拉娜,“但实际上的描述并没有这么简单。即使在警察官僚中,他也是有更多权限、有更多搜查自由的人。这个游戏你已经没有筹码再玩下去了,你不会得到一笔钱就此消失在日本境内——我不会同意把一个危险的国际通缉犯就这么放入人群里的。”   “我们的提议很简单,接受公安警察的证人保护,表明自己受胁迫的事实,出庭指认卡塔赫纳集团,然后通过正规手续回国受审,你可以争取到减刑,脱离降谷正晃的控制,从此不需要再和我们有任何牵扯。日本发生的一切我都会缄默,就当什么也没有存在过,等到你出狱,就是真正具有选择权利的清白人了。”   他顿了顿:“如果你想要自由和幸福的话,就付出真正的努力去争取它吧?”   拉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良久,她嗤笑了一声。   这笑声渐渐变成了大笑,到最后,她靠在椅背上难以抑制地捂着脸,眼角都笑出泪花来。   “零啊,降谷零啊——你在想什么呢?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降谷正晃怎么可能让我活着离开日本呢?卡塔赫纳也许完蛋了,但我回了那个地方,和其有所牵扯的、被我知道把柄的其他人又怎么会不把我弄死呢?”   “就算退一万步,我接受了这个提议并且成功活了下来,也不过是从一座牢狱到了另一座牢狱,依旧一辈子都得活在别人的控制之中。你如果真的想让这件事有个好结果,还不如由了我的意,让我直接改名换姓,真正以另一个人的姿态活下去!”   “那是不可能的。”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一辈子不去直面你的过去,也一辈子都不会有未来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销声匿迹就可以获得的乌托邦,至少你不是能够给自己创造那种乌托邦的人,你同样从来没相信过世界上有真正的自由吧?”   “母亲,事到如今还不如直接承认,你虽然一直向往着幸福,却一直在无法抑制地靠近痛苦,而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你一直在拒绝去理解真正的痛苦,你从来没有能够直面过自己的愧疚、丑恶、罪行,你只是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而已!”   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划过,拉娜身后的椅子随着她猛然站起的动作轰然栽倒,她紧缩着瞳孔,站在餐桌后浑身颤抖地盯着降谷零。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母亲?”她低吼道,“我可以对不起所有人,唯独没有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降谷零张了张口,半晌,气得直接笑了出来:“我没有觉得你对不起我,但是我的确好奇,你是认为你给了我生命,你就有资格随时把它收回来,所以才试图杀死我的吗?”   “你已经享受过我带给你的十八年人生了!你那么幸运地生活在这个和平的国家,能交到要好的朋友,有漂亮的女孩子和你谈恋爱,一个绵延百年的富贵世家等着你继承,你还不够幸福吗?”   “你至今为止享受的一切特权都是靠着我拼命把你送到日本才得来的,你竟敢用这些东西反过来威胁我?!”   拉娜冷笑道:“降谷零,你根本不知道如果事情并非如此,如果你生长在哥伦比亚,你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吧?真可惜啊,即使如此你也依旧是个杂种,杂种是摆脱不了命运的,这十八年的梦早就该醒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也应该跟我一样活在淤泥里才对,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装出这幅大义凛然的样子?你又凭什么劝我去自首?!”   “又是宿命论呢。”星野真弓忽然说。   “什么?”拉娜下意识看向她。   只见少女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原地,那双灰蓝色幽深的眼睛轻巧地和他对视着,仿佛在调笑般道:“虽然表面上是无信仰人士,但其实这里最相信上帝的人就是你吧,拉蕾娜女士?”   “骗骗我们可以,别真把自己也骗了啊。如果你认为自己有能耐如此践踏法律,那么那些比你更加不把法律当回事的人当然也可以随意践踏你,在这种情况下死于弱肉强食,总不能还反过来怪法律没有保护好你吧?”   “自由是什么?自由是你牺牲一小部分东西去维系社会契约,于是社会契约反哺给你的东西。你什么也没有付出,却指望社会依旧包容着你吗?”   “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们给出的就是最后一条你可以踏踏实实获得幸福的路,就算走到最后走不下去不小心死掉了,你至少也做出过那个选择。面对这个选择,去争论你和零谁对不起谁、谁欠谁又有何意义呢?情感因素已经干扰你太多的判断力了,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任由它干扰你的理智吗?”   拉娜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   ——理智。   是的,即使在这样的愤怒中,她依然保有着最后的理智,她知道自己真正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面前这两个小孩的提议到底是多么不堪一击。   甚至根本不需要那一系列的思考,这样的路一旦她照做立刻就会丧命——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在追索我的阴影到底是什么,她想。   她也没有必要解释了。和这两个小孩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还没有真正长大,对世界的黑暗一无所知,无论怎么解释都会继续相信那个孤注一掷的可能性。   可是有些事实是不讲道理的。   没错,她平缓地吸了一口气。无法说清的事情没必要说清,无法说服的人也没必要说服。   她只要做自己能够做的事就好了——只要执行提前预想到谈判可能破裂而事先准备的那份计划就可以了。   砰得一声,拉娜面无表情地一掌掀翻了桌上的荞麦面,面汤混着细长的面条洒了一地,她绕过倒在地上的椅子,大步向楼梯走去。   “母亲!”降谷零猛地站起来,“你要去哪里?!”   “回我的房间。我要冷静一下。”拉娜在楼梯上转过头冷冷地居高临下看着她,“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再叫我母亲了。我不是什么人的母亲。”   “......”降谷零拧紧眉,刚要再开口,就感到手上的触感,他低下头,见星野真弓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   少女看着他,轻轻摇头。   于是降谷零没有去追,一会儿的功夫,拉娜已经走上楼梯,从视线中消失。   良久,他坐下来,缓缓捂住额头:“虽然已经预想到会有难度,但果然说服她就这么直接答应还是太难了......”   “是我的问题,我说话太直接了,没有把握好节奏。”星野真弓轻声道,“她不知道我父亲在调查那个组织,接收她之后一定会用安稳的证人保护生活从她嘴里换取组织的情报,卡塔赫纳的围剿已经到了尾声,就算多她一个证人恐怕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不知道我们想要的只是她同意走这条路的勇气而已,只要她有一秒钟愿意承担责任,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事到如今,她恐怕已经铁了心不做这个选择了。”降谷零轻叹,“是我太天真了,错误地对她的良知报以了太多期望,她不想把我当儿子的话,我也没有必要再把她的责任往身上揽了。我去找她,直接告诉她事实吧。”   星野真弓却依旧按着他的手:“别,你去恐怕会刺激到她,还是我去吧。”   她说着从餐桌前站了起来,降谷零拧眉望着她,担忧地抓住她的手:“你确定吗?她失去理智的话,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我有应对她的经验,还是我去——”   “不,她没有失去理智,恰恰相反,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理智。”星野真弓垂眼看着他,“今天以前我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她看着我的时候不会把我和某些特定的标签联系起来,和我对话更可能让她保持平静。而且她打不过我的,你在这里先等会儿,我上去和她谈谈就好了。”   降谷零望着她,还想说什么。   星野真弓忽然伸出手,轻轻拨过他脸颊的一小缕额发:“相信我,零。”   “......”   那触感仿佛说服了他,降谷零松开了手。   于是星野真弓便转身向楼上走去。 第343章 第343章   这栋房子里的两个女性都消失之后,餐桌上的寂静便再也无法忽视。   降谷零双手交握在餐桌上,额发抵着虎口,垂眼长久地思考着。   过去数分钟的交锋迅速从脑海中流过,这是同时包含着真情和假意的对话,也是同时包含着真相和谎言的对话。   即使是如此目的清晰的语言,三人也依旧动了怒气,也都太情绪化了。   这是他们早就预想过的场面,毕竟这的确是一次主题如此尖锐的谈话,但即使提前预想过,真的发生时却还是同暴风雨一样难以招架。   可是他摸了摸心口,却发现本该钝钝闷痛的胸腔现在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只剩下淡淡的悲伤。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深沉的黑夜。   这样也好,短短五个月的共处,体会过什么是母爱和亲情,即使是谎言也没关系,他已经足够满足了。   那本来就不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所以从他身边离开也不值得意外,他没有资格去奢求更多。   他们这对倒霉的母子,为了各自的幸福,就这样成为陌生人吧。   不要再跟这个肮脏的政治家族扯上关系,也不要再接触什么犯罪组织了,作为拉娜、作为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为了那个可能性,为了那样的选择权......   他垂下眼。   相信真弓就好了。   没错,相信她。   时间滴滴答答已经接近七点,桌上的荞麦面早就凉了,拉娜几乎只吃了几口,星野真弓更是还没动筷就匆匆追了过去,而两名忙碌了一天的佣人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收拾回家过年去了。   此时此刻,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刚刚被交谈和争吵声掩盖过的、一直在播放的电视机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了起来。   许久之后,降谷零从座位上站起来,取过电视遥控器,将音量调大到正常的范围。   随后,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这碗冰冷的荞麦面。   无论如何,至少要有一个人吃上年夜饭吧。   毕竟是象征延命添福、切断灾厄的荞麦啊。   “......今年以来,国内企业利润回升、股价上涨......”新年特辑的旁白声缓缓在他耳边流淌,大阪道顿堀的霓虹灯和东京股市的电子屏交相闪过,最后定格在铁灰色的流水线上。   “......本田技研工业在今年发布全球首款民用仿人机器人ASIMO的改进型,引发了许多关于‘机器人与就业’的争议。在爱知县,新型混合动力生产线已经启动,机器人焊接工程正火花四溅,社长在致辞中表示‘技术革新将引领日本重生!’”   “也有很多人认为,科技进步需要社会的更多思考,京都大学的前田教授曾警告:‘机器替代率超过15%很可能将引发社会断层......’”   画面中出现了本田ASIMO在养老院的测试,头发花白的老人抚摸着机器人的手臂,笑着说:“它可以扶我走路,但不会像护工小姐一样问我‘今天膝盖疼吗’。如果以后可以制作出那样的机器人,我就心满意足啦。”   “......在经济复苏的明与暗中,年轻一代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突围娱乐与科技。今年的AKB48总选举创造了投票神话,弹幕网站niconico用户投稿数增加了37%,在种子岛航天中心,一名年轻的JAXA工程师一边调试卫星,一边向我们表示:‘想证明这个国家不是只有动漫,我们还能触摸宇宙。’”   “对此,早稻田大学的上野教授感叹道:‘平成世代看似在‘逃避现实’,但其实是在用他们自己的亚文化重构着这个时代的话语权。’”   画面缓缓转向了秋叶原AKB48的剧场后台,制作人秋元康在话筒前喊道:“偶像经济就是平成青年的心灵出口啊!”   “今年同样是东亚自由贸易扬帆之年,5月,东亚三国领导人签署首个投资协议,并在11月正式启动东亚自由贸易区谈判......”   “同样在今年,伦敦奥运会日本代表团创造了破纪录的38枚奖牌......”   “东京天空树在今年开业,带动了观光潮......”   一切似乎都欣欣向荣,一切仿佛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降谷零一边吃着荞麦面,一边看着电视,半晌终于感到心脏坠回胸腔,露出了些微笑容。   除开发生在这个悲伤家庭里的小小意外,今年的万事万物都是完美的,他遇见了星野真弓,和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一起度过了充实而幸福的高中最后一年。   拉娜说得并没有错,他是如此幸运,他所能拥有的居然是如此之多,他已经足够满足了——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一天不过是某个巨大断裂的伊始。   事情并不会在这之后变得更好,本田ASIMO将在2022年黯然退役,AKB48在2018年宣布终止年度总选举,JAXA预算连年削减,2020年东京奥运会出现赤字黑洞,东亚自贸区谈判陷入十数年的反复暂停重启......   泡沫经济后的半个世纪里,日本经济再也没能回暖,而少子化问题依然如此严峻,犯罪率持续升高,他们没能触摸到宇宙。   那个组织,也在十数年后,依然盘踞在世界上空,折磨着无数家庭和孩童。   也许2030年,某档深夜综艺回放起2012年的NHK特辑片段:年轻的JAXA工程师指着星空说“想触摸宇宙”,镜头切回演播室后,搞笑艺人会模仿着他的手势嘲笑:“前辈,您摸到的只是社保账单啊!”   在这些悲伤的日子到来以前,降谷零听见匆匆下楼的声音,拉娜抓着一只手包跑回餐厅,直直站在他面前。   降谷零立刻下意识撑着桌子站起来,手却不小心按到了电视遥控器。   “我——”拉娜张口刚想要说话,就被陡然变大的电视机声音打断。   两人不由得和匆匆追下来的星野真弓一起望向电视机,新年特辑结束了,主持人坐在桌前,对着镜头用优雅的播音腔道:“......另外,警视厅发布消息称,发生在东京的六本木夜店爆炸事件已经有了新的调查进展。”   “事件疑似和此前该夜店一起酒保死亡事件有关,事件中还出现了哥伦比亚籍国际通缉犯、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的身影。”   “该女子疑似为爆炸事件的重大关系人士,警视厅已向全国警察本部发布通缉令,如果各位市民在新年期间看见相似面孔,请拨打警视厅热线电话......”   降谷零直直和电视中那张女人金发麦肤的照片对上视线,那是监控录像,但非常清晰,旁边还显示着目击证人描述的画像,一模一样的长卷发和一模一样的五官,麦色的皮肤美丽而甜蜜。   他缓缓移动视线,望向另一双别无二致的眼睛。   “......”   无法想象的真实降临了,偏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寂静侵袭了这栋房子,拉娜瞳孔紧缩地盯着电视中的自己,漫长的沉默后,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抓着包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母亲......”降谷零下意识想要上前。   拉娜却只是轻声道:“日本警察居然能查到这一步......真是的,这下还怎么玩嘛?”   她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降谷零,就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朝半开着的玻璃窗跑去。   金色卷发如麦浪在身后扬起,她一翻身跃过窗缝,穿过庭院,推开大门飞奔了出去。   降谷零和星野真弓立刻追上前,却只在路口看见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随着引擎启动,拉娜轰然消失在了眼前。   .   与此同时,远在东京郊外的豪华宅邸里,直到门铃响了第三声,男人的眼睛才从电视机上移开。   “......该女子非常危险......”屋外零星的爆竹声和电视机声混在一起,妻子在厨房切着新卷鲑的刀刃声规律如钟摆。   他有些恍惚地走到前门。   年糕汤的香气中,他见到门外穿着黑西装的陌生人。   “请问是东是清警视长吗?”为首者从胸前取出一张证件,“东京地检特搜部,请跟我们走一趟。”   东是清跃过他的肩头,看见更多的黑西装们径直穿过庭院,积雪在他们鞋底发出细碎的碾轧声,更远的围栏外,漆黑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停下。   “有客人吗?”身后传来妻子不明所以的询问。   东是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露出笑容:“大过年的,怎么来了地检的稀客?”   “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者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东是清微皱起眉。   “很抱歉,不能。”   “你们有逮捕令吗?”东是清终于沉下眼睛,声音冷然道,“根据《刑事诉讼法》,你们必须获得法院签发的逮捕令才可以把我带走!今天可是大晦日,没有正当理由恕我不能接待!”   为首者冷哼一声,从胸前掏出一张纸抓在他面前:“你收受黑社会献金、利用警察职权为黑社会提供庇护、泄露警方机密信息证据确凿,警视厅的江田警官已经在审讯室承认了一切——我们当然有逮捕令!”   东是清瞳孔猛地一缩,在理智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本能让他不敢置信道:“你们——为什么我什么消息也没有收到,你们和警察厅国安委通过气了?他们允许你们就这样上门来直接带走一个警视长?——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为首者冷冷道,“这就是东京地检特搜部的一贯作风,东警视长不是应该很清楚的吗?我们专责调查政界、财界、官僚体系的重大腐败案件,当然有权力在今天晚上带走你,为了避免引发机构对立,我们也的确和警察厅做过沟通,但这都已经与你无关了。我最后说一遍——请跟我们走一趟,东警视长。”   不,这不可能,为什么他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为什么父亲没有通知他?为什么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端倪?   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东是清紧紧攥紧双拳,他的女儿听见门口的动静,好奇地跑来望着陌生人:“爸爸,这是谁呀?”   “不要过来!”东是清猛地回过神,转头挡住女儿的视线,“你先回去吃饭,爸爸很快就来。”   他并没能回到那张餐桌边。   穿黑西装的特搜部成员们簇拥着他踏过积雪的庭院,夜空深沉而不可视,远处零星的烟火声中,他仿佛能听到无数幸福家庭里、碗筷碰撞的欢笑声,这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   他坐进连窗户都被防窥膜涂成漆黑的轿车里,望着窗外怔怔发神。   而在千里之外的樱田门,星野健一低声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随后,他挂断电话,俯瞰向窗外的东京。 第344章 第344章   两人飞奔出别墅庭院,眼睁睁看着拉娜消失在出租车上后,降谷零立刻招手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漆黑的轿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又对星野真弓伸出手:“真弓,快上来!”   星野真弓一把握住他的手跃进车厢,几乎刚关上车门,降谷零就压着声音对司机极快速地说:“麻烦追上前面那辆出租车,请开快点,无论多少钱我都给!”   “啊?你、你们这是在拍电视剧吗?”头一次听说这种要求的司机人懵了,虽然懵着,他还是条件反射地踩下油门,车辆向前开去。   “不是拍电视剧,但前面那辆车上坐着我的姐姐,她刚刚发现男朋友出轨,情绪非常激动,拿了把菜刀准备去砍死小三,师傅你再开快点,我们要是没赶上可能要出人命的!”   “拜托了,师傅!我真的不希望我姐姐去坐牢!”   降谷零语速非常快,整个人压在前座靠背上,几乎在贴着司机脑袋说话,因此语气中的焦急和恐惧都极其逼真。   司机睁大眼睛,显然是从业生涯第一次碰见如此炸裂的场面,连忙大声道:“我明白了!客人,交给我吧!我们这就追上你姐姐!”   “谢谢你,师傅!我一定给你三倍小费!”   星野真弓看了眼后视镜里咬紧牙关暗下决心的司机,又看了眼满脸不做伪的降谷零,最后又看向前面十几米处正在飞速向前驶去的出租车。   半晌她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一闪一闪地移动着。   她垂了垂眼,关掉追踪模式,放大地图看了几秒后,低声对降谷零道:“她在往高速开,是市中心的方向......她不可能通过机场边检,所以不是羽田机场,但她一定会去有机场和国际航班的大城市,而东京可以搭乘新干线的火车站只有三个,综合所有因素一起考虑——找到了,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开下去,二十分钟后她会到达东京站。”   “打算坐新干线直接离开首都圈吗?”降谷零微皱眉,“大晦日这天警力严重不足,那条新闻刚播出,还来不及大范围展开搜索,大部分市民也不可能记住一闪而过的这张脸,现在的确是最好的逃亡机会......”   “而且购买火车票是不需要任何身份证件的。”星野真弓说着,抬起头对司机道,“师傅,麻烦加快速度,我男朋友的姐姐可能要去东京站!那边人流量很大,如果她带着刀子跑进人群我们是绝对追不上的,所以麻烦师傅了,我们需要在她到达的时候就截住她!”   “哦哦,明白了!”司机用力点头,“不过你们要不要报个警?”   星野真弓迅速看了降谷零一眼,后者毫不犹豫地说:“到达火车站之后还拦不住她的话我们会报警的,现在就不了,不管怎么说我姐姐都还没有真的做什么,我不希望报警把亲人抓走。”   司机被这个合理的思路说服了,他点头道:“明白了,小伙子,你对你姐姐真好!”   降谷零扯起嘴角笑了笑。   他松开撑着驾驶座后背的手,回头和星野真弓对视一眼。少女有些担心地望着他,正伸手抚着他的手背。   从指节传来的温度柔软炽热,降谷零露出笑容,这个微笑虽然比较浅淡,但是是真心的。   他轻轻摇头,用口型道:【别担心。】   明明自己是最紧张的人,却叫别人不要担心吗?   星野真弓神色不明地点点头,望向一直在他们前方十几米处的黑色出租车。   拉娜的脸登上了新闻,通缉犯的身份也直接暴露给全国观众,这和曾经无人知道她身份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同,即使她手里还握着那份名单,降谷家大概率也不会再保她了。   而她和降谷零的谈判刚刚破裂,对方并不同意给她提供逃亡资金,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下,她当机立断选择跑路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能够通过新干线离开全国警力最集中的东京,警方将彻底失去关于她行踪的情报。   那张出现在新闻里的照片中她最大的特征就是金发、蓝眸、麦肤,而当人们对这些特征印象深刻的时候,便很容易失去对其他特征的记忆。   她只需要把头发染黑、戴上美瞳口罩,恐怕就可以瞒过相当一部分市民甚至警察。   再繁华的地方城市管理都不比东京严格,等她坐新干线逃去别的城市、在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居酒屋甚至夜总会工作一段时间,直到攒够再次偷渡的钱,或者靠地下黑市买到一个新身份......   如此偷天换日,虽然艰难,但的确是逃亡的最好方法了。   事实上她很早以前就可以这么做,但那时她依旧希冀着既能得到自由又能得到降谷正晃庇护下体面的生活,并且通缉犯的身份也还没有被警察发现,所以依旧可以隐匿在东京这座大城市里。   而在这个目标破裂后,原本是下下策的选择似乎也可以接受了。   迅速想通拉娜的心路历程之后,星野真弓彻底冷静下来,她再次按住降谷零的手背,在对方看过来之后,向他摊开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用力的拥抱。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她在降谷零耳边低声道,“所以放手去追吧。”   .   “能不能再开快点!”拉娜一边扭头望着后方出租车一边低吼道。   坐在她身边的司机惶惶然看了她一眼,犹疑道:“再快就要超速了小姐......等、等等!你要干什么!”   迎接他的是刺骨的寒光,拉娜毫不犹豫甩出折叠刀,刃尖抵在司机颈动脉,后者不得不害怕得拼命扬起头,只听这个神色焦急的金发异国女人利声道:“不想死就开快点!把后面那辆车甩掉!”   “是、是!小姐你不要激动!”司机狂踩油门,仪表盘指针在140码刻度疯狂震颤,出租车立刻不要命地在高速上狂飙起来。   拉娜见状,这才神色不明地收起折叠刀,继续紧紧盯着后视镜中跟着他们加速的出租车。   星野真弓......   她想起那个女孩的名字。   两辆黑色的出租车冲破高速路的夜幕,大晦日这一天晚上还在外面行驶的车辆本就不多,仅有的几辆更是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此时此刻,昏暗路面上仿佛只有后方那一盏荧红色的车灯,如同鬼魅一般紧追不舍。   是的,那正是鬼影吧。素黑长裙、黑发如瀑的身影,狼一般溢散着荧光的幽蓝眼眸,对方苍白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脆弱的颈部动脉,淡淡的冷香萦绕鼻尖。   她不受控制地被那个漩涡蛊惑,心中又升腾起无边恐惧,以致胸腔都战栗起来——   哈,我亲爱的零啊,你居然爱上了这样一个女人。   拉娜颤抖着捂住唇,只有这样才得以压下无法抑制的诡异笑容。   该说是诅咒还是宿命,无论我今天何去何从,妈妈向你保证——   你一定会后悔的,降谷零。   .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飞快奔驰着,一路冲向了东京站。夜色中的西洋建筑浮着荧光,如蛰伏的野兽隐藏在丸之内灯火通明的群楼之中。   车辆刚靠边刹车,拉娜就抓起手包飞奔而下,奔跑着窜入车站人流之中。   她刚下车,跟着她的那辆出租车就同样紧急刹车,降谷零和星野真弓在车子停下前几秒已经推开车门,两人一跃而下,紧跟着拉娜跑入车站。   后头那辆出租车的司机有些懵地清点着手中厚厚一沓钞票,前头那辆出租车的司机则捂着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颤抖着在原地坐了好几秒,终于有了些劫后余生的实感,这才慌忙翻出手机。   “喂,警、警察吗?我要报警,刚刚我被劫持了——”   远在警视厅的指挥室里,正在盯着大晦日交通管制的目暮警官双眉一紧:“你说什么?有出租车司机报案称遇见了那个通缉犯?嫌疑人特征——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发前往东京站!”   他挂断电话,对身后同样在加班的毛利道:“接线中心那里接到报案,有出租车司机被乘客持刀劫持,那名劫持者的特征和通缉令上的拉蕾娜·克莱门特完全一致,她很有可能在看到新闻后打算坐火车潜逃,毛利,你跟我一起立刻赶去东京站!”   毛利小五郎一把抓起西装:“是!”   目暮十三疾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迅速打电话通知其他部门,安排交通管制,要求车站辅警协助,并协调警力一同赶往东京站。   他走出办公室时,匆匆掠过一把空无一人的椅子。那是平泽智久的工位。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一封邮件传入手机。棕色头发的男人按灭烟蒂,视线扫过邮件内容。   【发现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的行踪,不能让她被警察抓到,赫雷斯,你去追她,雅文邑会远程协助你。】   署名:廊酒。   他关掉手机,顺着流畅的车体走到后备箱前,打开箱盖,露出里面通体黑色的长条武器包。   他一边将手枪上膛,一边反手播出电话。   “喂,老板?那个通缉犯不是美国那边的工作?我还以为这么久过去她已经死了呢......结果还是要我们来擦屁股吗?”   “那个哥伦比亚女人杀了他们的一个人,又在我们的地盘上失踪,美国那边已经因为机房的事情对我们很不满,至少这件事要处理干净。”廊酒的声音轻柔而平静,“雅文邑会帮你监控她的动向,阻止组织的情报泄漏,赫雷斯,这点小事你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赫雷斯轻叹一声,单手拎着武器包扔进副驾驶,“只不过,我本来还想着过个悠闲地新年呢......”   电话挂断后,他将手机安在驾驶座的架子上,刚启动引擎,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平静道:“晚上好,我是雅文邑,我会辅助你追踪目标行踪。”   “Привет(你好)~”赫雷斯漫不经心地带上耳机,转动方向盘,漆黑越野车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接下来就拜托你咯。”   他话音刚落,今夜的第三个消息被发进了手机,赫雷斯瞥了一眼,没有回复,继续驶向灯火通明的东京。 第345章 第345章   东京站被誉为东京的“表玄关”,是日本全国新干线路网最重要的列车始发站,在这里几乎可以买到所有方向的新干线车票,也可以不换乘就直达32个都道府县。   即使在大晦日这天晚上,人流量也依旧不减。   傍晚,奋战到全年最后一天的打工人坐地铁火车集中返乡,人流量几乎接近平日高峰。   午夜前,跨年活动将会引发第二次高峰,大量人群涌向明治神宫、东京塔等著名景点庆祝零点,换乘客流顿时激增。   除此之外,无论何时,都有市民和游客拥挤在站内的地下商业街。   星野真弓跟着降谷零跑进车站时瞥过一眼手表,此时是晚上七点三十四分,正好卡在傍晚和午夜的高峰之间,大部分人群都还在家里吃着年夜饭,站内人流明显低于平日。   然而,这个作为指标的“平日”可是平均上车人次接近数十万每日的庞大数字,即使在此时此刻,一眼望去,站内也几乎全是攒动的人头,更有不少已经喝完第一轮酒,互相簇拥着准备去喝第二第三轮的醉汉社畜们。   她一边奔跑一边观察站内人群的这会儿,降谷零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拉娜的背影。   女人似乎在出租车上对自己的外貌做了一些改变,她戴了鸭舌帽,那头秀丽的金发在脑后紧紧扎成丸子头,在她张望的间隙里,也依稀可见覆盖半张脸的黑色口罩。   这副打扮在人流混杂的东京站里虽然不至于完全隐蔽,但的确不能算非常显眼。   拉娜跑到售票机前,根本没理准备帮她服务的引导元小姐,对着屏幕极其快速地点了两下,又从包里迅速翻出几张钞票塞进售票机。   随着咔哒一声车票弹出,她一把抓过车票转身就跑。   “她准备坐JR东海!”降谷零回头对星野真弓道,后者对他点点头。   于是整个车站拉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人流里,穿西装的金发少年和穿长裙的黑发少女各自挽着妨碍行动的外套,穿梭过人流,向不知名的方向狂奔而去。   降谷零率先跑到自动售票机前,一把抓住引导员小姐的肩膀沉声问:“刚刚那个女人买的是去哪里的车票?那个金发头发的外国人!”   引导员小姐被问懵了:“啊、什、什么?”   降谷零飞快地说:“新年客流密集,前往热门城市的车票大部分提前一天就售罄了,所以不是京都也不是大阪,她不敢花太久时间去太远的地方,所以一定是中部、关东、东北地区三者择其一,全国的四个一级国际枢纽分别分布在东京、大阪、名古屋——所以是不是名古屋?她买的是不是去名古屋的火车票?!”   “......是、是的,是名古屋,客人您怎么知道——”   他说话间,星野真弓已经在快速点按售票机屏幕上的选项,得到引导员小姐的最终确认后,她便立刻按下最后一个按键。   降谷零飞快掏出钞票塞进售票机,星野真弓紧接着一把拔出车票,没有任何交流,两人再次往车站方向跑去。   此前修学旅行时就已经在这里坐过一次新干线,因此路线倒还熟悉,他们一路通过闸门,头也不回地奔向停在通往列车站台的自动扶梯。   自动扶梯上满是拉着行李箱的返乡人,因为有些箱子太大而占据本该空出来的右侧扶梯,星野真弓和降谷零飞快在人群间穿梭,碰到挡路的箱子时,在出声请求礼让前就单手一撑扶手跃了过去。   等他们终于冲进站台后,站内广播正在播报希望号列车的最终呼叫。一片纷乱的人流里,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金色身影。   只见拉娜一边奔跑,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瞥到他们,立刻便转身加速跑进车厢。   星野真弓紧皱眉头:“那节车厢已经接近列车末尾,她要么往后退要么往中间跑,你去尾部追,我从头部上,向中间包抄她!”   降谷零快速应了一声,松开她的手,便要往前跑去。星野真弓立刻一把拽住他的手,又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把这个带上,我会打过去。”   降谷零一愣,见手心里是个小小的耳机:“你从哪里弄来的?”   “警用无线耳机。”星野真弓对他一笑,“从我爹那里撬来的,可别搞丢了。”   “知道了。”降谷零深深看了她一眼,抓紧耳机后便朝车厢末尾狂奔而去。   星野真弓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继续站在第一节车厢边微眯着眼盯着人群。   直到十几秒后列车员挥舞手臂宣布将要关闭车门,她终于确认拉娜上车之后就没有离开列车,这才转身迈进了第一节车厢。   站台终于几乎空无一人,列车员吹着口哨挥舞着双手,希望号列车缓缓关紧车门。   然而,在某节车厢就要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秒,一只脚抵住了车门和门框的咬合。   感应到异物,车门再次往回退开,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走下车来,他棕色头发,身形高大,双手都戴着黑色皮手套,拎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   这个凭空出现的幽灵乘客转身走向相反方向,背后电子屏正滚动着名古屋方向的发出通知。   .   降谷零冲进最后一节车厢后几乎只过一秒,车厢门就缓缓合上。   他单手拎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带上蓝牙耳机,从最后一排开始,一边往前走,一边迅速扫视所有的乘客。   和拉娜同吃同住了五个月,他早已对女人的身形非常熟悉,即使改变发型、戴了帽子和口罩,他也有自信在第一眼就迅速认出对方。   与此同时,列车启动,开始往前驶去,很快速度便提升起来。   轻微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几不可见的晃动,希望号列车的最高时速接近300公里每小时,大脑似乎都要因这样的速度眩晕起来。   降谷零并没有受到影响,他扫视完最后一排乘客,耳机就在这时传来滋滋一声,星野真弓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哪节车厢?”   “16节。”降谷零看着滑动门在面前自动打开,抬脚继续往前走去,“现在是第15节了。我在一节一节搜索。”   “好,我在第2节。”星野真弓说,“她知道我们追到了列车上,也知道我们在一节一节搜寻她,紧急情况下她可能会做出极端行为,你小心点。”   “我会的。”   降谷零穿过15节车厢和14节车厢之间的连廊,又一道滑动门在面前打开,刚一踏入,他便瞥见了一个金色的背影,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然而,几乎在一秒之内,他就意识到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国游客,降谷零收回视线,平缓地呼吸,继续快步向前巡视。   14节车厢的滑动门也在面前打开,这一次,滋滋水声却从耳边传来。   降谷零一愣,视线不禁被一对在无人的连廊里纵情亲热的情侣吸引。   男方身形高大,背对着他,将女友整个人拢在怀里,两人正在接吻,都闭着眼睛,几乎忘我。   降谷零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13节车厢的滑动门也缓缓打开,他刚要往前迈,脚步忽然一顿。   细微的异样感触动了直觉。   他回身快步上前,一把拉开男方的肩膀:“喂、你们——”   高大的男人被打断兴致,立刻“哈?”了一声怒目回身,刚和降谷零对上眼睛,他忽然感觉怀里一空。   “!”   男人愣神之际,降谷零已经一把撞开他,追着刚刚还在他怀里的女人飞速往前跑去。   女人的身形也在此时终于显露出来,拉娜已经脱掉了毛衣,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背心,长裙也早已脱下,里面穿的竟然是迷彩绿色的战术长裤。   降谷零来不及思考她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了一个愿意配合演出的男人,就一路追着她又回到了刚刚检查过的14号车厢。   他边追边按着耳机低声道:“我找到她了,在14节车厢。”   星野真弓立刻道:“我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前方还在奔跑着的拉娜忽然停下脚步。   随着女人猛然转身,她手里的银光一闪而过,降谷零下意识停住脚步,立刻意识到不妙——拉娜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并不长,但足够锋利到刺破人体。   此刻,她紧握着这把刀,高声道:“你不许过来!”   降谷零只能握紧拳头停在离她两米远的位置,他压低声音:“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谈。”   “我非常冷静。”拉娜面无表情地说。   她忽然伸手一拽,旁边座位上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岁大的女孩立刻被她抓进怀里。   拉娜持刀抵着女孩的脖颈,在女孩母亲惊恐的尖叫中一边往后退去,一边冷冷地说:“通缉令播出来前我们也许还有机会好好谈谈,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彻底结束了。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你敢阻止我的话,我就把这孩子杀掉——不要过来!” 第346章 第346章   她将刀尖挥向焦急得想要扑过来的女孩母亲,退了一步后又再次抵上女孩的颈动脉。   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女孩睁大眼睛看着母亲,即使是不知事的年纪,她也明白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   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如陨石般砸在列车灰色的地板上。   “不......”女孩的母亲无望地跪在座椅扶手边,“求求你,我女儿只有三岁,她刚刚上幼稚园......”   “冷静点,你已经登上列车了,我没有报警,你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离开东京,何必要伤害一个孩子!”降谷零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安抚地按住女孩母亲的肩膀,“您别担心,您的女儿会平安的......拉娜,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你没有必要在逃亡路上还给自己添加更多的罪名。”   乘客此起彼伏地尖叫和混乱中,他缓缓绕过女孩的母亲,终于走过了最后一排座位,挡在车厢内所有乘客的前面。   而在他一步步往前的过程中,拉娜也在一步步往后退。   此时此刻,她已经站在了14节车厢和15节车厢的连廊里,滑动门感应到有人,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关上。   在这仿佛是某种暂时的壁障的透明玻璃前,她终于停下脚步,冷笑看着降谷零道:“我可打不过你一个成年男性,当然要找点东西自保了。”   她视线微移,刚刚她挥舞刀子时,察觉到危险的前排乘客们已经纷纷抱着头慌乱地尖叫起来,这会儿更是一窝蜂往前方车厢逃窜。   没一会儿14节车厢就只剩下了她、降谷零、被挟持的女孩和跪在地上满脸泪水的女孩母亲。   降谷零依然挡在女孩母亲前面,沉声对她说:“如果你的目的是离开东京,惊动这辆列车上的人可以说是下下策。只要有人把消息往前带,列车员就会立刻赶来,并通过车内通讯系统联系前方车站的铁道警察。在警方赶来之前放开那个女孩,你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你在威胁我吗?”拉娜冷冷地说,“搞清楚点,现在是我在威胁你。”   “那么你想要什么?”降谷零立刻说,“你说你在威胁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拉娜却抿着嘴,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听着,拉娜,母亲......”降谷零微微上前一步,拉娜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降谷零立刻举起双手示意无害,他不再用日语,而是用西语飞速地说:“我很抱歉今晚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这个国家的警察高层里有人在关注着那个威胁着你生命安全的组织,有人正在试图追查他们。”   “你并不知道你所掌握的信息可能对这项调查起到多大的帮助,你是真正接触过他们的人,比我们都更了解他们......拉娜,你的性命和安全很重要,公安警察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你,只要你愿意配合。”   拉娜浅淡地扯了扯嘴角:“不可能的。你认为让所谓的警察高层介入就能铲除那个组织?别开玩笑了,你根本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组织......降谷零,你以为卡塔赫纳为什么会完蛋?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得不跑到日本来?”   降谷零微微拧眉:“为什么?”   “过去十几年里那个组织庇护着我们在美国境内的贩毒活动,有他们在,我们永远不用担心美国人查到我们的核心势力,更不用担心他们会动真格试图铲除我们。但今年四月这一切都变了。那个组织背叛了我们——或者不应该说是背叛,而应该说是放弃吧,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对等的合作关系。”   “他们把我们当成猎物扔给了美国辑毒局,表面上却依旧装作好心的支持者......而我们被人闯进了后院里,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人从中背叛。”   “我和另外几个高层在那个组织的庇护下逃离哥伦比亚,我被他们护送到日本,藏在那个夜总会里伪装成普通的陪酒女......我以为风头过去就可以重见天日,但其他逃亡的卡塔赫纳高层一个一个被发现处理了,我终于开始怀疑这个面目模糊的合作者。直到某一天,我确定了真相。”   她沉下眼:“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扶持我们,又把我们抛弃,同时在美国的敌人和美国的狼犬里滋生蔓延,笼罩世界的那张巨网——他们把我带到日本,不是为了救助我,而是为了处死我!”   “所以你从卡戎逃走了。”降谷零微微眯眼,“所以你才希望降谷正晃保护你......所以你绝对不能回美国。”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拉娜平静道,“我能感觉到,他们来找我了。这架悬在头顶迟迟不肯落下的断头台,终于要落下来了。”   .   耳机里传来快速的异国语言,星野真弓穿过第3节车厢,直到走进第3节和第4节车厢中间的连廊,她见到了耳后连着透明通讯线的上江洲诚一郎。   灰发男人戴着鸭舌帽,举着警官证对列车员说了什么,列车员点点头,立刻按着腰部的通讯器往车头走去。   星野真弓面不改色地和列车员擦肩而过,上江洲就在这时转过来,少女在他身边停下脚步,两人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眼神接触。男人只是低声道:“情况怎么样?”   “一个女孩被劫持,14节车厢现在还剩下四个人。”星野真弓抬手关掉耳机的收音功能,“她手里只有一把小刀,警方那边怎么样了?”   “SAT正在赶来的路上,警视厅的警官已经到达JR东海的东京都新干线运行管理分室,正在跟那边的负责人交涉。”   上江洲诚一郎看了眼第4节车厢内一切如常的乘客:“他们大概会把新干线引入无人的废弃车站,但列车在非正常站点突然停下可能会让目标更加警觉,最好的情况是我们在列车上直接控制她。”   星野真弓终于看向他:“你在窃听警方的通讯频道?”   上江洲诚一郎没有说话。   少女继续道:“目标还不知道警方已经到达控制中心接管现场指挥,交涉工作就交给零。现在14节车厢的乘客已经全部退到13节车厢,我们得阻止恐慌情绪继续扩散,你和我一起将13、14节车厢的乘客疏散到车头。对了,你跟那个列车员说了什么?应该没有让他直接广播这件事吧?”   “当然没有,我让他去向控制中心传达目前情况,并且制止其他列车员赶去15节车厢连廊。”上江洲道,“前面的乘客疏散了,15节和16节的呢?”   “零会阻止她继续往后退。”   “你还真是信任你那个小男友。”上江洲笑了一声,“行,接下来就交给你安排了,初出茅庐的指挥官小姐。”   星野真弓对他扯了下嘴角,绕过上江洲穿着大衣的宽阔肩膀,顺手抽走了他怀里的警官证。   她低头打开一看,发现居然是平泽智久的。   那家伙的警官证怎么随随便便就交给你了?   她瞥了上江洲一眼,继续往前走去,一边穿过第4节车厢,一边按住耳机:“零,我已经和列车员说明情况,目前警方已经接到消息了,我需要你引导她不再往更后排的车厢退。留在14节车厢,我们会疏散其他乘客。”   耳机那头的降谷零没有回应,他望着面前的金发女人,语气平和而诚恳:“我明白你害怕组织的追杀,我也明白它对你而言是一个多么可怕、多么庞大的阴影,但是拉娜,我们知道你并不是自愿的,你和我一样,并不希望这一切照着那个组织希望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是吗?”   “你已经到达日本了,这里不是哥伦比亚,有很多人愿意帮助你,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希望摆脱那个组织的阴影——我希望,真弓也希望。我们不仅希望,我们也会做出行动。”   他余光瞥了一眼正在拉娜怀里颤抖着的女孩,继续缓缓道:“拉娜,你听我说,公安警察已经开始追查那个组织,而你知道那是一个多么隐秘的组织,这很可能是一场时间跨度长达十数年的漫长追击,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必须隐姓埋名地生活才能摆脱随时萦绕在身边的死亡阴影。这对常人是难以想象的折磨,但对你来说事情可以有所不同。”   “怎么不同了?”拉娜颤抖着说,“这个世界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我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法躲开,我不想活在别人的控制之下!”   “我可以跟你讲讲事情可以如何不同,但是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回到这节车厢里,好吗?”   降谷零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滑动门,透明玻璃后15节车厢的乘客似乎已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他收回视线,又看向拉娜:“你看,真弓也在这辆车上,我们这节车厢的乘客已经清空了,列车员却没有任何得知这里情况的迹象,说明真弓帮我们控制住了恐慌情绪。她会在前面阻止列车员前来查看,你在这里很安全。”   “但后面的两节车厢里依然有很多乘客,他们看到我们这边的情况,可能会通知列车员......我不希望警察把你抓走,你也不希望,对吗?”   拉娜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降谷零对她伸出手,轻声说:“你先回来,我们慢慢聊,好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拉娜抓着怀里女孩,刀尖抵着她的脖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来。降谷零配合地一步步往后退,滑动门自动打开,拉娜重新迈入了第14节车厢。 第347章 第347章   “非常好,非常感谢你,拉娜。”降谷零重新退回那位跪坐在地上的女孩母亲跟前,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手安抚地按住女孩母亲的肩膀,“女士,您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控制中,我不会让您的女儿受伤的。”   “......”女孩母亲一抽一抽地望着拉娜怀里的女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继续聊吧,拉娜。刚刚说到事情对你来说可以如何不同,是吗?”降谷零看着拉娜的眼睛道,“哥伦比亚对贩毒罪的追诉期是二十年,而我们可能要花上十数年来追踪那个组织,在此期间,你作为重要证人会一直受到公安警察的保护性监禁,用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生活。”   “而等到十数年后,组织终于曝光在世人面前时,你将不仅摆脱这个庞大阴影的追索,还已经平安度过对你过往罪行的追诉期。”   “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如果我作为公安警察能够活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放你自由。监禁可能是折磨的,但有期限的隐姓埋名就不一样了。你知道我能做到,因为我会是你在日本政府高层最牢固的伙伴,不是吗?”   他沉声道:“拉娜,你不喜欢我生为你的儿子,我可以不当你的儿子。你不喜欢我生为降谷家的一员,我也可以不当降谷家的一员。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地点吧,我们回到最初的最初、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自由和幸福——我清楚你如何渴望这些东西,就如同我如何渴望它们。我们可以不是母子,也可以不是家人,但是拉娜......拉蕾娜,即使如此,我们依旧可以成为同伴。”   “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吗?”   他柔和而低沉的声音仿佛灌入毒药的蜜糖,在车厢里缓缓流淌着,将拉娜的身心缠绕其中。   她仿佛坠入一个无底的漩涡,比起失重,更像是被绵密的糖浆紧紧包裹,如同被雪崩掩埋一样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何处是出口。   列车依旧在稳定地向前驶去,深黑色的夜里只有这里发出细微的光亮,即使如此,他们依旧看不清窗外的夜色。   那是一片浓稠的黑色,一片无人知晓的荒芜之地。   拉娜从窗外收回视线,又缓慢地看向降谷零。金发少年坚定地注视着她,灰蓝色眼睛沉着而柔软,他依旧穿着西装,从头到脚挺拔肃立。   她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这个孩子,仿佛能看见他将怎样继续成长,继续走在这条无人问津的荆棘之路上。   直到某一天,他扣紧西装的最后一颗纽扣,走上等待在他面前的那座阶梯,他将在千万人面前挥手致意,对麦克风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的脸会出现在街头巷尾的所有广告牌上,巨大的发光二极管用红绿蓝三个颜色拼凑出他金色的头发,然后那张脸上露出充满信心的笑容。   他会对每一个停下脚步仰头凝望着他的人郑重点头,灰蓝色眼睛里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坚定,他铿锵有力地振臂高呼:“这个国家已经腐朽,我们需要一个更加强硬的政府!”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排山倒海的掌声与喝彩声呼啸而来,几乎淹没大脑。拉娜颤了颤眼睛,视线慌乱地从幻象中的降谷零移向他身后,她看见那个穿着素黑长裙的女人隐在人群中淡笑着鼓掌,她的掌声在千万人的掌声中并不显眼,但拉娜比任何人都更先认出那张脸和那双熟悉的眼睛。   星野真弓手上戴着素银的戒指,似乎比现在更加成熟,是的,她一定已经三四十岁,那双望着演讲台的灰蓝色眼睛,即使不甚明显,也有了细纹。可她的气质却比年轻时更加柔和也更加沉稳,像一块温润的檀木裹着钢脊。   下一秒,她移动视线,仿佛看向一位老友般,直直望向拉娜。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不是吗?】她对拉娜轻轻比出口型。   于是人群和一切海啸般的掌声都融化了,无边的帘幕下,灰蓝色眼睛的少女垂下眼睫,降谷零的头颅被她捧在胸前,她抚摸着怀中人金色的额发,微笑着,指尖沿着少年的下颚,划到鼻梁,直到遮挡住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望向拉娜,无声地说:【你知道的,我会一直站在这里。】   ——以近乎残暴的决心。   “拉娜?”降谷零的声音将理智瞬间唤回,拉娜颤了颤眼睫,视线重新聚集,面前的金发少年再次问,“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吗?”   “我——”   在第二个音节说出口之前,列车倏然刹车!   拉娜双眼一怔,身体来不及反应,差点失去重心。   “妈妈!”   在这短短的几秒慌乱里,她怀里的女孩忽然挣脱禁锢,拔腿向前跑去,而她撞上身后的滑动门,后背一阵闷痛。   降谷零双眼紧缩,不顾站稳一把抱过向前跑来的女孩,转身塞进她母亲的怀里,快速对女孩母亲道:“你带着孩子赶紧往前面的车厢跑!”   母亲拼命点头,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抱起女孩便往前面跑去。   与此同时,列车停下了紧急制动,东倒西歪、洒了一地的狼藉中,降谷零紧紧握着座椅靠背稳住身形,而拉娜吃痛地扶着滑动门一点点站起。   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一阵铃声划破空气。   .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列车怎么突然停了?”   此起彼伏的慌乱声中,星野真弓顺手扶稳一个差点跌倒的小孩,对上江洲沉声道:“列车为什么会突然制动?控制中心那边不是说要不动声色地把列车引到废弃车站吗?”   上江洲没有说话,他皱着眉头比出“嘘”的手势,右手按住紧贴耳廓的塑料耳麦。   警用频道里同样一片混乱,远在新干线运行管理分室的目暮十三一把拍在指挥台上,看着面前的画面大声道:“希望号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我们说了不要轻举妄动!”   “警官,这不是我们做的,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指挥负责人惊慌地说,“JR东海的列车运营总部在名古屋,只有那里和我们可以控制这辆列车,我们已经跟总部沟通过不要擅自行动了,按理来说没有人可以更改希望号的行驶状态!”   “那么是谁控制了这辆列车?!”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列车调度员转过身来大声道:“报告,监测到外部入侵!”   “你说什么?”指挥负责人立刻冲上前,一把按住他的电脑屏幕,“怎么可能......新干线调度系统的保密级别极高,外面的人怎么可能入侵得了——”   然而无论他如何不敢相信,事实就摆在面前,数据流一目十行地从眼前划过,指挥负责人膛目结舌地怔在原地。   半晌,他高声道:“立刻进行反击!一定要把列车控制权夺回来!”   “已经在做了长官!”   新干线运行管理室内一片混乱的同时,昏黑无垠的荒野上,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在高速公路上全速向前行驶着。   此时此刻,在这条横跨农田和草地的国道上行驶的只有它一辆车,即使车前灯开到最亮,在漆黑夜色里依然只有零星一点荧光。   越野车拐过一个弯道,没有继续沿着公路直行,而是砰得一声,冲出高速隔离带,轮胎绞紧泥泞,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横穿荒野疾驰而行。   车前灯在它偏离路线的那一刻便消失了,他一路飞驰着笔直向前驶去,直到远方荒野上隐隐显出列车的身形。   赫雷斯一转方向盘,猛踩刹车,越野车轮胎扬起尘土,转瞬间停下。他关掉引擎,嗡嗡轰鸣立刻消失。   一片寂静中,他开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那只巨大的黑色战术箱,从里面取出枪管。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熟练地组装枪械,直到一拉手刹上膛,他抱着这把枪驾在车前盖上,红外线瞄准镜中显现出希望号静止的身影。   他右手微微调整焦距,瞄准镜中的画面也逐渐挪移,直到停留在14号车厢的窗口处。   拉娜的侧影出现在窗口正中,而在她前方,似乎有另一个人在和她对峙。但那个人的身影被车窗和车窗之间的墙面挡住,他无法看清。   赫雷斯微微皱眉,对耳麦低声道:“发现目标。周围可能有平民,需要在意吗?”   “不需要。”   “那么我准备动手了。”   “等一下。”雅文邑说,“廊酒发来消息,美国那边要求和她通话。”   “美国?”赫雷斯眼中露出冷意,“那帮狗娘养的现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干什么?我手指已经扣到板机上了!”   话虽如此,他很清楚,雅文邑既然特别说明了这是廊酒的旨意,想来这段“通话”已经得到了日本这边的默许。   “我已经把美国那边的人接到目标身边最近的移动电话上了。”雅文邑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继续道,“另外,廊酒说除了控制列车制动之外,不能再给警察留下更多痕迹了——赫雷斯,你提前设置了‘保险栓’吧?”   “当然。”赫雷斯微微皱眉,“他想让她怎么死?”   “等通话结束后就动手。”雅文邑说,“为了防止任何泄密可能,不要留全尸。”   .   列车在荒野上停住了。   四周都是浓稠的夜色,目之所及无法看到任何灯火,想必他们正处在某片巨大草野的正中间,最近的建筑物比起城市更可能是农舍。   星野真弓在列车停下后立刻和上江洲一起找列车员打开了车门,她从第4节车厢连廊一跃而下,一抓裙摆,踏着小腿肚高的荒草往前方跑去。   她经过车窗内一片混乱的人群,也经过第14节车厢中对峙的两人。直到跑到第15节和第16节车厢中间的连廊,她啪地按下车门开关,随着滑动门开启,她一迈步登上列车。   上江洲跟在她身后道:“没想到他们有能力直接入侵新干线的调度系统......”   “恐怕是非常厉害的黑客。”星野真弓左右看了看连廊两侧惶惑的乘客,“你疏散第16节,我疏散第15节。越靠近那两个人的车厢越危险,这边结束后就从第13节开始往前疏散其他乘客。他们逼停新干线恐怕是为了什么更大的动作,得让乘客们尽量远离列车。对了,你带枪了吗?”   上江洲挑眉:“当然。新干线可没有安检系统。”   “日本的铁路安保这么薄弱真是太好了。等会儿如果出现什么异常,你记得随时行动。”星野真弓转回头对他笑道,“无论如何,不能让降谷零死在这里。” 第348章 第348章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空气,降谷零和拉娜双眼同时一怔,紧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拉娜身边的座位。   铃声来自一只被刚刚慌不择路逃离车厢的乘客落下的黑色手机,此刻,那只手机因为铃声的持续震动而轻轻颤抖着,几乎要掉下座椅。   拉娜收回视线,和降谷零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她握着折叠刀又往前走了一步,降谷零顿时不得不往后退。   趁着这几秒,拉娜一把抓过座椅上的手机。   然而,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陌生来电,她却迟迟没有接听。   “这是谁的电话?”降谷零紧紧盯着她的表情,“你知道这是谁的电话吗?”   拉娜没有说话。   她望着手机屏幕,半晌,全身都颤抖起来,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移向绿色的接听键,直到悬在按键上空,她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   终于,那只手指按了下去。   “......你是谁?”   降谷零皱眉盯着她。只听电话对面似乎说了什么,拉娜瞳孔缩紧:“...朗姆?”   朗姆?!   一道恐惧的魔咒似乎降临在拉娜身上,她无法控制地任由电话里的声音传入耳中,大脑和全身都冻结了,直到电话挂断,她无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浓厚的黑夜——   一发子弹破窗而入!   拉娜爆发出一阵尖叫,她转身慌不择路地疯狂按动滑动门开关,因为紧急制动而变为手动模式的滑动门立刻打开了,她冲进14节车厢和15节车厢的连廊,更多的子弹追在她身后。   降谷零大脑紧绷,不得不立刻趴下隐藏身形。   “拉娜,你要去哪里?!”他隔着逐渐关紧的滑动门大声道,“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已经来了!”拉娜失神地望着他尖叫,“死神...已经来追我了!”   降谷零咬紧牙关,看了眼已经多了好几个弹口的车窗玻璃。半晌,他心一横,半趴在地上飞快往前冲去。他在滑动门几乎要撞上门框时一把扒住门缝,硬生生将滑动门推开,然后一闪身挤进连廊。   子弹没有再往他身上打,降谷零知道这意味着他的确卡住了死线视角。   他一闯进连廊,便一把按住拉娜的肩膀,不顾她手里的小刀,紧紧盯着她眼睛快速道:“连廊没有窗户,墙壁也足够厚,他看不到我们也打不穿列车,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要害怕!”   “不害怕...我当然不害怕......”拉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知道自己马上要死的人怎么会害怕呢?零,他们比你想的还要可怕,我一定会死在今晚的,我一定会——”   “你不会!”降谷零大声道,“我豁出性命也要让你活下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为什么?!”仿佛被他刺激到,拉娜也高声吼道,“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你疯了吗降谷零,我是曾经试图杀死你的人!你凭什么要救一个想要你死的人?!你就这么想要一个妈妈吗?我不是你的妈妈!我活下来也不会做你的妈妈!”   女人刺耳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向,降谷零看着她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知道吗,拉娜?今天你站在这里,无论你是我的母亲也好,朋友也好,就算你只是一个和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都会用同样的方式保护你。”   “为什么?”拉娜轻颤着声音。   “为什么?”降谷零笑了,“因为你和我一样,都留着红色的血啊。”   他说完沉下眼,护着拉娜继续往连廊中间走去,对面滑动门后的第15节车厢的乘客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了,此刻车厢里空无一人。   他靠在滑动门边侧头看了看外面,按下耳麦低声道:“真弓,现在什么情况?”   “你没有受伤吧?”星野真弓似乎在快速跑动中,“列车停下后我联系列车员打开了最后两节车厢的左侧车门,乘客已经被组织疏散了,我会从15节和16节的车厢连廊进来帮你。”   “你不要过来!”降谷零立刻道,“对方有狙击手,我们现在在14节和15节的车厢连廊,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但你过来的话一定会被当成目标瞄准。”   静止的列车外,星野真弓顷刻停下脚步。她站在荒野中,看着身侧的车窗低声道:“那我应该做什么?”   “我隐约听到了警车的声音,警察快要赶过来了吧。”降谷零说着,拉开连廊中的卫生间门,从里面抓过一瓶洗手液。   他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按开滑动门,一把将洗手液抛至空中。   砰!洗手液在半空炸开。   “果然,他还在盯着这两节车厢。”他收回视线,“警察来了的话,应该会组织乘客疏散,我猜他大概不会对普通民众动手,等警方出发去子弹飞来的方向追捕,他就会立刻撤离原地,所以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原地等待就好了。”   星野真弓微微眯眼:“可是,如果解救你们的人是警察,拉娜就会被警方带走吧?”   “她不会被警方带走的。”降谷零说,“因为你已经联系了你父亲那边的公安,对吧?”   “...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可是真弓啊。”降谷零笑道,“就算警察现在不去阻止狙击手,公安的人也会去的。等一下事情结束了,公安想必也会直接把我们接走,到那时拉娜就安全了。”   星野真弓没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降谷零转过身,对拉娜道:“你应该也听到了,接下来我们只要在这里原地等待就会没事的。你会被安全地护送离开。趁这段时间,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假名想要叫什么名字吧?”   拉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垂下眼道:“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叫真弓的女孩,是吗?”   “当然。”降谷零看着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拉娜没有回答,只是问:“她有多喜欢你?”   降谷零张了张口,还没说话,拉娜就淡淡地扯平嘴角:“算了,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她一转话音:“我刚刚提到,我被组织带来日本之后,藏在他们的夜店里伪装成陪酒女生活。这之中还有一些细节我没有告诉你。”   降谷零一愣:“什么细节?”   “那家夜店叫做卡戎,是他们在东京的行动和情报枢纽,卡戎楼上的机房里储存着组织在日本建立的大量情报数据库,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不过,在我逃走之前,那座机房还完好无损。”拉娜说,“你还记得那个曾经受我所托把刚出生的你送到日本来的男人吗?”   “......记得。”降谷零迟疑地说,“原来那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那种事情我为什么要骗你?”拉娜冷笑,“我只是隐瞒了一部分真相而已。那个男人是组织在哥伦比亚的常驻人员,十数年来他负责在组织和卡塔赫纳之间充当联络官。他和我关系还行......不,应该说,他曾经和我关系很好。”   “但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们叫他‘热托迪’,或者更简短的,‘托迪’。”拉娜说,“你是他接生的。”   “......”降谷零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不过,那个男人现在已经死了。”拉娜继续说,“我被他护送到日本之后,在暗中发现他接到组织命令准备杀死我,所以我率先动手了。我把他迷晕关进冰柜里冻死,然后从那家夜店离开。离开之前,我避开警卫从卡戎楼上的机房里偷走了一份资料。”   ——那份名单。   降谷零立刻反应过来:“那是关于什么的资料?”   “过去十数年来,出入过这家夜店的组织相关人员名单。”拉娜盯着他的眼睛说,“那家夜店一直对外伪装得很好,这是因为它的确并不是血腥和暴力的舞台。除了那座机房外,组织只是将它用做传递情报、下达命令的指挥中心。”   “人头攒动、群魔乱舞的夜场里,没有人会注意隔壁桌的人们在低声交谈什么。许多人在这里来去穿梭,谁也不会记得谁的脸。”   “明明是这样的地方,但那座机房里却不知为何记录着所有出入过这里的人的信息,时间、地点、停留时间——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和组织有关,或者说,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和组织无关吧。但是和组织有关的人也全部都登记在上面。如果公安警察如你所说想要去追查组织,这份名单应该对他们来说很有用。”   降谷零微微皱起眉:“他们不知道你偷走了这份名单?”   “大概不知道吧。”拉娜说,“因为我只是把它拷贝走了。即使连我都要惊叹那一天的顺利程度,守卫换班、监控摄像头也有固定的转动频率,而组织那天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位于卡戎的组织成员全部都不在,我就这么直接走进去了。”   “......”   “我把名单带走之后,就立刻前往降谷正晃的所在地。”拉娜继续说,“他位于千代田的居所地址是公开的,很轻易就能找上门,虽然守卫有些麻烦,但见到我的脸之后,他就把我放进来了。而我之所以会去找他,是因为——”   她说到这里,看着降谷零忽然笑了一声:“啊,说到这里,你不知道这件事吧?”   “什么事?”降谷零皱眉。   “降谷正晃的发妻和大儿子——也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拉娜缓缓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349章 第349章   降谷零一怔:“难道不是车祸吗?刹车失灵,冲破悬崖坠落,连带两个保镖也一起死亡......”   “那只是事情的一部分真相而已。”拉娜冷笑道,“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在刹车失灵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心脏骤停,无法检测出来人为痕迹。但是两个人同时心脏骤停太奇怪了,所以才顺带弄出车祸打算炸死尸体吧。”   “然而那两具尸体都十分幸运地留下了一部分,所以警方才有机会进行尸检,但大概是降谷正晃为了避免制造恐慌、打草惊蛇,真正的尸检报告最后被藏起来了,新闻也只字未提他们并没有被炸得四分五裂这件事。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但最终调查结果却只是简简单单的意外车祸而已。”   “而我之所以知道真相,是因为当我从国际新闻上得知这件事后,觉得很有意思,便和常年往返哥伦比亚、日本和美国三地的热托迪聊起这件事,然后他告诉了我他们真正的死因,以及,这件事是组织的手笔——”   降谷零瞳孔骤缩。   “降谷正晃那个男人是绝对不会放过害死他妻子和儿子的凶手的,不是因为他有多爱他们,而是因为那是被他划入自己领地范围内的人。”   “况且,这件事本身就是组织针对降谷正晃策划的报复行为,大概是他颁布了什么组织不喜欢的政策法令吧。总之,虽然外界众说纷纭,我却清楚那个男人一定被惹怒了——他是那种生气的时候反而会非常冷静、露出笑容的类型。”   “所以你带着这份名单找上了他......”降谷零轻声道,“因为你知道降谷正晃一定会想要组织的把柄的。”   “不过真的见到他,我才意识到事情过去这么些年,那个男人对组织的态度早就变了。”拉娜挑眉,“所以才说政客是冷血的角色。比起为妻子和儿子复仇,他实际上更想要的恐怕是借助这件事扩张自己在政坛的势力,并借此打压政敌......”   “如果最终在他的扶持下警方真把组织捣毁了,恐怕他会立刻获得卧薪尝胆多年只是为了给妻儿复仇的美名吧。”   “当然,我对他具体怎么想的并不感兴趣,我只需要他动动他高贵的小拇指、庇护着我继续活下去就可以了。”   然后,就有了之后一系列的事件——   拉娜住进降谷本家的宅子,降谷正晃设置的游戏,他和拉娜的会面,漫长的挣扎和自我矛盾,浸透床单的鲜血,刺穿腹部的尖刀——碎裂无法拼凑的母亲。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前因后果便被解释清楚了。降谷正晃为什么会想要那份名单、那份名单里到底是什么、拉娜为什么会拥有它、降谷正晃想让他成为警察官僚又到底是想让他去做什么......   那一天在同样的希望号列车上,星野真弓凭着短短一句话和几条零碎线索做出的推理,如今不仅桩桩应验,并且几乎完全正确。   良久,降谷零沉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谢谢你解开了我的疑惑。”   他向拉娜摊开手:“你愿意对我坦白这些,说明你同意合作了,是吗?既然如此,请把那把刀给我吧,你拿在手里太危险了。”   拉娜皱起眉:“我可没有说我同意合作了。我——”   她忽然停下话音。   降谷零看着她:“怎么了?”   “......为什么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拉娜轻声道,“赶来追杀我的组织成员一定会不择手段杀死我的,现在列车停在原地,警察在赶来的路上,而我们在连廊里躲着,明明是最完美的时机,为什么他没有趁着这段时间来到列车上?”   “能从那个方向打中窗口,他不会离这里很远的,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杀死我?”   降谷零双眼一缩,他立刻反应过来,警笛声还没有到耳边,真弓也没传来狙击手被解决的信号,这说明针对狙击手的一切反制措施都还未有成效。   那个狙击手应该还好好地待在百米之外,静静盯着狙击镜中的猎物。   他同样意识到拉娜的疑问也许并不切中要害,那个狙击手有可能会因为警惕暴露身体而不打算过来,但他一定也能预见到逐渐迫近的警察。   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应该会在那之前试出更多手段杀死拉娜才对,总之不可能什么动静也没有!   除非他不需要这么做,只需要在原地静静等待就好。   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他的耐心一定已经消耗殆尽了——   降谷零猛地转头看向第15节车厢,就在他刚要往前走时,一阵剧烈的火光扑面而来,第15节车厢整个炸开!   砰!   爆炸冲击波裹着热浪迎面而来,将两人狠狠撞在身后滑动门上,降谷零条件反射地护住拉娜的头,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眩晕。   他咬紧牙关伸手挡着额头,望向爆炸后燃起熊熊大火的车厢废墟,只见刚刚还整洁如新的车厢已经四分五裂,暴露在空气中的铁皮一半焦黑,另一半燃起大火,火舌正在向他们逼近!   他立刻手按动通向第14节车厢的滑动门开关。   然而,开关在此刻失灵了。   降谷零知道大概是爆炸导致电路故障,但他依旧不死心,再次狠狠砸了两下开关,直到确定这道门真的出了问题之后,他立刻抓着扶手站起来,挽起拉娜的身体,大声道:“你受伤了吗?还好吗?!”   “好痛......”拉娜被他带得慢慢站起来,她虚弱地低声道,“胸口好痛......”   降谷零知道这大概是伤到内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熊熊燃烧的第15节车厢,此刻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火舌舔舐着深黑色的夜空,爆裂的热浪扑面而来,其亮度几乎刺伤双目。   火场点燃荒野的杂草后正在向四周蔓延,他们必须立刻逃生。然而,如果通过这道滑动门进入第14节车厢的话,又会重新回到狙击手的视野之中。   降谷零咬紧牙关,视线移向连廊墙上的逃生锤,那是新干线列车为了防止意外事件车门卡死而准备的应急工具,他可以用这把锤子砸碎滑动门的玻璃。   时间紧迫,他开始计算带着拉娜破门而入又成功躲藏起来最快需要多久,又有多大可能躲过狙击手的子弹。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星野真弓的声音:“我帮你们引开他,你用逃生锤进入第14节车厢!”   降谷零缩紧瞳孔:“你疯了吗?!”   狙击手就在百米之外瞄准着他们,只要露头就会被击中,星野真弓是在用自己的命冒险!   “我哪里疯了?”星野真弓淡笑道,“我跑起来可是很快的,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当然知道,但现在可不是在开玩笑,你可能会——”   “我不会的。”   话音刚落,降谷零看见对面13节和14节车厢的连廊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星野真弓站在滑动门后对他微微笑了笑。   紧接着,少女因为紧张和刚刚一系列跑动而有些微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降谷零,你相信我吗?”   降谷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相信。”   “好。”星野真弓的眼睛隔着两道滑动门和他摇摇对视,“我也相信你。”   紧接着,她举起一只手,作出无声的手势。   三。   二。   一。   几乎是同一刹那发生的事,星野真弓按动滑动门开关,快速往这边冲来,狙击手的子弹一路追在她身后,擦着飞扬的黑色发丝倏然而过,给窗口留下一整排连绵的弹口。   而降谷零一把敲下手中的逃生锤,整个人借助重力往滑动门上撞下,玻璃应声而碎。   他刚按着拉娜的头趴倒在座位中间的过道中,便立刻抬起头,只见星野真弓一个滑铲,倒在他身边。   “你没事吧?”降谷零抓住她的手,“地上都是玻璃碎片——”   “没事,只是蹭破了点皮。”星野真弓看了眼自己的小腿。   降谷零却知道那并不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少女本来就穿着裙子,小腿裸露在外,因为在倒地的一瞬间划到了细小的玻璃碎片,此刻白皙的腿肚上鲜血如注。   星野真弓动了动腿,换了个重心更稳固的姿势,这个动作碾压到伤口,让她的眼睛微微抽动了一秒,但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便被她收敛下来。   降谷零皱起眉,立刻作势要撕开自己的衬衫袖口给她包扎,却被星野真弓按住手臂:“只是看着流了血而已,伤口其实不大。比起那个,还是你怀里的人更要紧一点吧。”   降谷零定定看着她,又低下头看向拉娜。金发女人看起来不太好,但依旧在呼吸,他晃了晃拉娜的肩膀,大声道:“醒一醒,拉娜,不要睡过去!”   “......”拉娜颤动了一下睫毛。   半晌,她抬起眼,迎面见到降谷零紧皱的眉眼。   紧接着,她越过降谷零的肩头,看向他身后星野真弓的眼睛。   “!”拉娜瞳孔一缩。   下一秒,数发子弹破窗而入,直直打在她身边的座椅上,拉娜发出一声尖叫,竟爆发出全身力气挣脱降谷零,刹那间连滚带爬地越过碎成玻璃渣的滑动门,冲回尽头燃着熊熊大火的连廊。   她站在火舌前,举起折叠刀道:“你们不要过来!我说过我没有同意合作,我告诉你这些事只是因为这些事告诉你也无所谓而已!我不要被公安警察带走!”   “为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公安警察把你带走只会实行保护性监禁而已,追诉期一过你就会自由了!”   降谷零没有想到刚刚费尽力气建立的信任竟然会在此刻功亏一篑,他想要站起来冲向拉娜,但又顾忌狙击手无法起身,只能半跪着抓紧座椅扶手喊道:“拉娜,你冷静一点,好好想一想我刚刚说的话!”   “我不相信!”拉娜握着小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你说得很好听,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公安警察会像对待一个普通平民一样对待我这个通缉犯,我也不相信追诉期过去后你们真的会放我自由,我更不相信你们能捣毁那个组织!”   她脸颊因身后火焰的高温而渗出细密的汗渍,眼底的癫狂被火光映得通红:“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我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了,我是不可能逃掉的,没有人能逃掉......”   “......为什么?”降谷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里是现代社会、现代国家,再庞大可怕的犯罪组织面对国家机器也只是在劫难逃,区别只是要花上多少人力物力多少时间而已,你为什么不相信那个组织不可能会被捣毁?那个组织怎么可能匹敌得过一个现代国家的力量?!”   “怎么不可能呢?”拉娜扯起嘴角轻笑,“零,你真是对组织一无所知呀。你以为他们只是做几个毒品生意、往警察政客里安插几个间谍这种程度而已吗?这是诅咒呀,笼罩在这个国家头顶的诅咒——”   降谷零张开口,还想继续说什么,星野真弓忽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她沉声道:“你们都安静点!”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突如其来,拉娜和降谷零竟一时间真的都安静下来。   两双相似的眼睛惶然对视着,只听下一秒,荒芜的夜色里,除了烈烈火舌外,另一个细微的声音浮现在耳边。   嘀、嗒、嘀、嗒。   如死神的钟摆。   拉娜猛地转头望向连廊里唯一可能藏东西的那个卫生间,刚刚降谷零从里面抓了一瓶洗手液作为试探狙击手的工具。   此刻,那道门半开着。   她退了一步,伸手拨开卫生间门,又缓缓打开卫生间内紧闭的橱柜。   一个已经启动的炸弹出现在眼前。   鲜红数字跳动着:   5、4、3——   这一瞬间所有的粉饰都破碎了,连带着一切思考和挣扎都没了意义,拉娜看着炸弹退了一步,颤抖着笑了一声。   紧接着她在转身逃命前,先一把扯下右边耳环,用尽全身力气往降谷零所处的方向扔过去。   耳环带着血水飞跃而出,划破空气落在第14节车厢的地面上。   伴随着叮当坠地的声音,这短暂的三秒里划过她脑海的画面极其绚烂繁杂,她想起深埋在哥伦比亚田野下的毒草,贫困的国度和绝望的人民。   还有初尝情爱时身体的阵痛,诞下生命时撕裂的痛苦,热托迪给她的最后一个拥抱和那具冻僵的尸体,柔软的婴儿和柔软的眼睛,罪孽与仇恨,恐惧与爱,她想起自己曾期待这个孩子度过幸福的一生。   你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不要像你的父亲,也不要像你的母亲。   可是没有时间了,最后一秒,拉娜睁大眼睛盯着降谷零道:“你的生日是——”   轰!   剧烈的火光冲天而起,音节被掩埋在震耳欲聋的鸣响里,降谷零只感觉自己全身都融化在热浪中,他跪坐在地上看着拉娜的身影湮灭在火光里。   生和死的界限只在一瞬之间,高温和冲击中人体瞬间撕裂粉碎。   恍惚间一阵巨力在将他往后拖拽,是身后的星野真弓正在拼命抓着他的衣服把他往后拉。   然而降谷零一动不动,怔怔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的连廊。耳鸣尖啸着笼罩了脑海,星野真弓似乎在大喊着什么,一切却都被隔绝在世界之外无法听清。   少女最终不管不顾冒着被狙击的风险站起身,想将他从地上架起来,但他仍然盯着拉娜消失的地方,直到星野真弓将他硬生生拖出车门。   降谷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辆列车的。   记忆中的下一个画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列车燃起的冲天火光。那火焰是如此赤红而明亮,将周围的草野都映照出衰败的黄绿色。   浓烟滚滚升腾,将死者的魂灵送入夜空。神情恍惚的乘客们聚集在列车不远处,和亲人朋友们互相依偎着怔怔凝望这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色。   降谷零也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燃烧的列车。耳鸣还在刺痛大脑,一切都是模糊而眩晕的。   只有火焰,燃烧的火焰在浸染大地。   在更多理智运转起大脑之前,唯一的想法如钟鸣响,他从此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了,他曾经期待过、质问过、逃避过的一切,母亲的罪与母亲的苦,撕裂的血统与对立的自我,都在随着大火焚烧殆尽,什么也不剩下,什么也抓不住——   “零,降谷零!”   眼前的画面猛然转换,星野真弓强行将他扭转过来背对着列车。少女染血的双手紧紧扣着他的脸颊,疼痛却几不可感。   降谷零对上她灰蓝色紧缩的双眸,星野真弓的眼中燃着火光,她的声音在逐渐褪去的耳鸣中越来越清晰。   “听我说,拉娜死了,这是无论是谁也不想看到的局面。但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带血的指尖重重碾过降谷零的眼角,烈火的余烬漫过和他对视着的那双眼睛。   “也许还会有很多人死去的,会有很多年轻人为了一个面目模糊的赌注献上一生,会有你爱的和我爱的人渐行渐远。但是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没有关系。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会后退。”   她露出悲伤的微笑,像对他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所以不要哭,零,我们去复仇。”   降谷零怔怔地注视着她,过去的一切穿过火焰在他脑海里翻滚、重复、滋滋作响、历历在目。   沉默的热气缓缓地流淌着,他看见赤红色的河流和山脉,赤红色的海水颠倒成天,赤红色的血液汇入岩浆,赤红色的被火舌舔舐的拉娜的眼睛,她最后吐出的不是诅咒而是告解。   他看见赤红色缓缓染上宫野艾莲娜金色的长发,看不清表情的女医生坍塌成血水,声音和他生命中那些不辞而别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再见了,零君。”   バイバイだね、零君——   这一切席卷而来的熊熊烈火都在星野真弓眼中燃烧着,和她冷然的灰蓝色双眸融为一体,降谷零无法抑制地伸出手,抚上她的侧脸,晚风扬起少女的长发,那双眼睛里依然燃烧着火焰。   是的,那是火焰。   他身后的烈火一定正像那片血染尽的红枫,在她母亲死后的每个夜晚枯萎燃烧,那是记忆里永不干涸的血色年轮,刺入腹中撕裂的刀锋,绚丽的红色和绚丽的死亡,此后童年和夏天都再不复来——   于是降谷零心想:赤红是怎样一个被诅咒的颜色,也许只有你的眼睛能将它禁锢。   “好。”新年的钟声在远处敲响,2012年的最后一天就此结束,他哑声道,“我们去复仇。” 第350章 第350章   赫雷斯在视目镜里望着燃烧的列车,半晌按下耳麦道:“确认目标已死亡。”   “任务结束,回来吧。”耳麦里竟不知何时换成了廊酒的声音。   赫雷斯直起身,开始拆卸枪支,就在这时,隐约的轰鸣从身后传来。   他倏然回身,只见荒蛮草野中,一个骑着摩托车的身影正往这里疾速驶来!   赫雷斯瞬间收紧双眸。他立刻将枪支扔回车内,飞速坐进驾驶位,一踩油门,调转车头,往高速公路驶去。   摩托车的轰鸣声紧随其后,砰砰砰几声巨响,骑摩托车的人竟举枪就射!   索性他们之间还隔着不短的距离,而赫雷斯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防弹越野车。他将油门踩到最底,一路风驰电掣往回驶去,余光从后视镜中瞥见摩托骑手飞扬的发丝。   那熟悉的身形和气质——   “......诚?”赫雷斯勾起唇角,“原来如此,刚刚一直没有过来阻止我是去找交通工具了吗?”   又或者是因为——   他没有再思考下去,越野车开到最大码数,瞬间甩开性能受限的摩托车。他飞跃过刚刚被撞出一个大口子的高速隔离带,重新顺着国道一路向前。   后视镜里的摩托车在隔离带边紧急刹车,骑手单手举着手枪,似乎在紧紧注视着他。赫雷斯几乎可以想象上江洲诚一朗那张覆着伤疤、面无表情的脸。   良久,他低笑一声,取过身边的手机,单手拨通一个电话。   “报告长官,我刚刚杀掉了拉蕾娜·克莱门特。”他几乎悠闲地说,“我记得这个女人也在兰利的通缉名单上吧?听说是哥伦比亚的毒枭呢,被我直接杀掉应该没关系?”   “那不是你的任务。”对面只是道,“继续监视廊酒。”   “这就是廊酒派给我的任务。”赫雷斯的声音猛然冷下,“在命令我继续听话之前,先把这个月的份额给我吧?”   “你会收到的。”对面话音没有丝毫变动。   “这才对嘛。”赫雷斯再次弯起眼,“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张开口,余光瞥过那个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身影。   黄土和沙尘从脑海中一闪而逝,连绵如海浪的枪击声让大脑隐隐作痛,他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黑夜,忽然只觉一切都如此无趣。   最终,他轻声道:“没什么,挂了。”   这个夜晚的终局就此落幕。远在东京郊外的日式宅院里,神色紧张的秘书匆匆敲响书房。   他走到闭目养神的降谷正晃身边,弯腰低声汇报着什么。男人并不言语,只挥手示意知情。   紧接着,他穿着和服起身走出书房,微笑着抚过降谷绫海的肩膀。他的妹妹正坐在电视机前等待着新年零点的除夜钟仪式,见他出来便笑着要给他斟酒。   更远一些的地方,千代田黑色肃穆的政府大楼群里,星野健一站在落地窗前,对电话那头道:“我知道了,做得很好。”   他挂断电话,俯视着蜿蜒的皇居护城河,和围绕它灯火通明的东京都。   新年的烟花便在这时燃起。   星野真弓垂下眼,在映亮半边天空的焰火中和降谷零一起坐进漆黑的迈巴赫。她流血的双腿做了简单的包扎,此刻被黑色长裙掩盖住。   坐在她身侧的少年神色不明地望着窗外烟火,并无交谈,却始终紧紧握着她的右手。   司机小出先生从后视镜收回视线,引擎启动,绕过荒野上横七竖八的医疗车和更多闪着红灯的警车,低调地向城内驶去。   直到迈巴赫开出去很久,星野真弓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掌心。   一只金色的耳环静静躺在手心,耳环下垂着半个拇指盖大小的吊坠,云母壳内封着五颜六色马赛克般的图案,边缘还沾了一点血迹。   她将吊坠根部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一块小小的芯片落在掌心。   “那是......”身边传来降谷零有些沙哑的声音。   星野真弓向他摊开手掌,轻声道:“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   那是一个疲惫如死灰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他们回到了世田谷的住所。   星野真弓掏出钥匙开了庭院铁门,刚要走进去,就看见降谷零依然停在身后,遥遥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看了两秒,走过去,拉过他的手:“你先在我这儿待着吧。”   降谷零不说话,十分乖巧地任由她把自己带进屋里。星野真弓按下烧水壶开关,又从橱柜里拿出茶包。那是一盒崭新的茶,买来后甚至没有开封过。   她撕开茶包,放进马克杯,又倒入热水。   她忙碌的时候,降谷零就沉默坐在厨房导台边。   星野真弓的住所离他很近,因为是同一片开发商开发的住宅,室内装修布局也基本一致。   少女搬进来后并没有对这栋房子的家居进行任何改造,他也一样,所以如今坐在这里,除了少数软装的颜色样式不太相同以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两栋房子。   连面前这大理石的导台,都仿佛能让人想起昨夜摆得满满当当的御节料理。   星野真弓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在他身边坐下。   降谷零回过神,对她浅浅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发现星野真弓还贴心地兑了点凉水,这杯茶温度正好,散发着淡淡的菊花香气。   “对不起,我状态不是很好。”降谷零说,“谢谢你。”   “这种话就没必要说了。”星野真弓摇头,“昨晚没吃几口饭,又在警察厅待了一晚上,你应该去补觉。”   “我不困。”降谷零垂下眼,“真弓先去睡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星野真弓看着他不说话了。半晌,她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打开客厅的电视机,自顾自窝在沙发上:“你不睡我就不睡,看谁熬得过谁。”   降谷零转身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是我的台词吧。”星野真弓从沙发上看向他。   几秒的对视后,仿佛是回想起眼前这个身为她男朋友的人其实性格倔得像头驴,她忽然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不睡就过来,晨间新闻应该会报道昨天晚上的事,我们一起看看他们对外准备的是什么说辞。”   降谷零知道她是铁了心要跟她耗下去,只好端着马克杯听话地坐到她身边。   沙发柔软,星野真弓的体温像一团明亮的火源,他刚坐下,就感到体内涌上一阵深深的疲惫。   惊心动魄神经高度紧张的几个小时、一整夜没有睡觉接受公安的问询,这一切如同飓风般席卷了大脑。   而此前面对着纷至沓来的各路人马,他始终紧绷着一张完美的面具,此时世界只剩下他和星野真弓时,这张面具似乎也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继而在一瞬间便四散碎裂。   星野真弓刚抬手用遥控器调到新闻台,就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   整个人都被身边这个家伙抱住,金发埋在她颈窝里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身上仿佛长了只巨型树袋熊,唯一的区别在于树袋熊可能还会乱动乱蹭,这只降谷零却像死了一样安静。   “......”   半晌她胳膊很顺手地环住降谷零的后背,就着这个姿势看起电视。   “......昨夜23时许,东京警视厅接到线报,确认国际通缉犯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现身东京站。警方立即部署抓捕行动,但嫌犯警觉性极高,在警方合围前强行闯入一列即将发车的‘希望号’新干线列车,并向名古屋方向逃窜......”   繁忙的东京站现场被切入画面,主持人的声音流淌着。   “据目击者称,拉蕾娜在车厢内劫持一名六岁女童作为人质,持刀威胁乘客。危急时刻,一名男性乘客主动与嫌犯周旋,趁其分神时夺刀救下女童。”   “与此同时,警视厅已紧急联动新干线调度中心,通过远程控制系统使列车在静冈县郊外减速停靠,千余名乘客通过应急通道安全撤离。”   镜头切至航拍画面,被封锁的列车外聚集着来来往往的排爆部队,第15节车厢的大火已经被扑灭,只剩下焦黑的残骸。   “......警方谈判专家通过列车广播展开对话,但嫌犯拒绝投降,并声称已在车厢内安装多枚塑胶|炸弹。经过数十分钟对峙,嫌犯突然切断通讯,11点34分,列车中部发生剧烈爆炸,特攻队突入后发现嫌犯已当场死亡,经DNA比对确认其身份,现场还发现了两具一般民众的尸体,经鉴定为一名20代女性和......”   伴随着列车边来来往往的警察与工作人员画面,屏幕右侧弹出拉娜的档案照片与文字信息。   “根据国际刑警组织资料显示,现年38岁的拉蕾娜系哥伦比亚卡塔赫纳贩毒集团核心成员,涉嫌跨国毒品运输与恐怖活动。今年四月其在哥伦比亚当局主导的抓捕行动中潜逃,随后下落不明。”   “五月东京六本木的‘卡戎’夜店发生瓦斯爆炸致63人伤亡后,警方在残骸中提取到其生物痕迹,并在走访调查中获得其目击线报,正式将其列为重点嫌疑人。”   列车的画面消失了,主持人重新出现在屏幕正中。   “目前排爆小组仍在现场排查残余爆|炸物,警视厅表示将彻查拉蕾娜在日活动网络。本台将持续关注案件后续调查进展。以上是突发事件特别报道。”   “下一条新闻......” 第351章 第351章   星野真弓抬手关掉电视。   她一边梳理着降谷零的金发,一边轻声道:“所以最后是彻底隐藏了组织在其中的活动轨迹,把炸弹推到拉娜头上......包括现场的弹痕、新干线突然刹车之类的理由也被处理干净了,连带我们俩出现的痕迹都被扫得一干二净,以‘被爆炸波及’的由头包装成尸体。”   由于涉及到了国际通缉犯和可能的恐怖活动,整个卡戎的案子大概都会被公安彻底全权托管,作为秘密调查的一部分在暗中进行。而针对黑流会的调查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展开,想来星野健一是铁了心要把卡戎的爆炸事件和境内被重点关注的暴力团扯上关系。   无论如何,此后无论是在警视厅、还是电视台,大概都不会出现什么新消息了。   对普罗大众来说,这几乎便是就此了结的意思。   也该就此了结了,即使是特别重大的案件,从10月份拖到现在,也实在是拖得太久了。   她低下头看了眼肩膀上一动不动的脑袋:“你跟公安说对方全程没有看到你的脸,这一点你确定吗?”   “......如果看到了的话,就会有子弹追着我跑了吧。”过了一会儿降谷零有些闷的声音才传出来,“比起这个,你被看到脸的可能性才比较大。”   星野真弓知道他指的是最后为了能够让拉娜和他顺利撤离进第14节车厢、星野真弓引诱狙击手对她开枪的行为。   她想了想道:“那个倒也还好,比起对组织知情的人,我看起来更像心肠好过头的热心市民吧?就算后续他们对我进行摸底调查,也只会发现我只是个每天正常上学的高中生而已。”   降谷零似乎被她逗笑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但依旧没有说话。   “况且,他们也已经伪造了我和你这对可能听到组织情报的目击者的尸体。”星野真弓说,“那个组织应该不会再追究了。”   想来,阻断组织情报的传播,也正是那个来追杀拉娜的组织成员在列车上安装炸弹的原因。其余的狙击枪、列车制动,大概也只是为了把拉娜逼到那一节车厢里而使用的手段。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结束了。   星野真弓知道她的便宜爹恐怕会因为这件事获得晋升——东是清被东京地检特搜部带走的消息,她昨天晚上在警察厅接受例行问询时已经听平泽智久完完整整地说了。   东是清作为卡戎事件原本的调查负责人,他的位置空出来后大概率会由他的两位竞争对手之一接替,而找到拉娜的行踪是星野健一的功劳,这件事最后落到他手里,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又或者这就是他本来的目的。接下来,关东范围内的某些非法势力,不只是黑流会而已,恐怕都会被他借着这个由头进行彻查打压吧。这些事如果顺利进行下去,不出意外的话,四年之内,星野健一就能升任警备局局长。   在那之后的下一步......   无论如何,获得了他想要的权力的星野健一,自然会以他想要的方式,对出现在昨夜的列车附近、又或者更早之前,出现在卡戎爆炸现场的组织成员,进行厉鬼索命般的追查和报复。   被上江洲诚一郎看到了脸、知道了身份,对方早就在劫难逃了。   星野真弓眨了一下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事,对降谷零道:“说起来,你还没有看过那份名单吧?”   “......嗯。”降谷零说,“我以为你会想要把它交给你的父亲。”   “怎么可能。”星野真弓笑了,“那是降谷正晃想要的东西,我随随便便交给公安还想不想混了?况且,归根结底,那是拉娜给你的东西。”   降谷零没有说话。   “所以它的处置权是属于你的。”星野真弓说,“你不打算看一看吗?”   ——这个在过去的五个月内,狂轰滥炸地夺走了拉娜的性命,也差点夺走你的性命的......罪证。   漫长的沉默后,降谷零直起身,沉沉地望着她。他不知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星野真弓下意识抬起眼,一瞬不瞬地和他对视着。   少年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一些非常复杂的东西,也许是背对晨光的缘故,那双眼睛似乎比以往更灰暗也更深沉。   良久,星野真弓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脸上忽然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降谷零居然只是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心脏却不知为何猛地一缩。星野真弓眨了下眼,看着降谷零低头掏出那枚拉娜留下的耳环。   出于某种诡异的紧张,她适时站起来:“电脑在楼上,我去拿。”   五分钟后,他们坐在客厅茶几前,看着电脑屏幕闪了闪,出现一个读取进度条。   紧接着,一份文件出现在桌面,降谷零点开,密密麻麻的性命和数据瞬间出现在眼前,大多是完全陌生的名字,也有少数几个家喻户晓的人物,明星、歌手、运动员,又或者有名的议员、商人、教授。   星野真弓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降谷零也一刻不停地滑动着进度条。   他们彼此都清楚,对这份名单上的人进行调查恐怕需要花上漫长的时间,而降谷正晃得到名单之后,也一定会将那些他不想看到的名字彻底抹除。   最终这份名单是否会交到想要调查组织的人手里、又是否会得到调查,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问号。   正因如此,至少他们两个人,此时此刻,必须看到这份名单。   繁杂的汉字如同无止境般不断涌入视线,星野真弓看见笹原任三郎的名字迅速地出现又消失,即将与降谷绫海结婚的桃井议员的名字也一闪而过。   这份名单似乎是以最后一次出入卡戎的日期排列的,越往下滑,时间就变得越发久远。   直到到达6年前——2006年,那时候卡戎开业没过几年,来客没有如今那么多,但也依旧是个庞大的天文数字。   降谷零滑动电脑的手却忽然停下。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脑海,他的视线停在某一行上。   【2006年7月13日:宫野厚司、宫野艾莲娜、宫野明美、宫野志保。第3次来访。停留时间:47分23秒。】   .   三天后,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回到位于东京郊外的降谷本家,参加降谷绫海的订婚宴。   彼时她双腿上还零星贴着几片创口贴,因此穿着利落的西装长裤,和同样正装齐整的降谷零一起低调地提前步入这座巨大的宅院。   几乎不像这个家族的小辈,而像执行公务的职业保镖。   他们被管家带着一路隐蔽地通向降谷正晃的办公室,星野真弓停在木门外,目送降谷零独自跨过那道门槛。   新年的气息正在屋檐上停留,零星几只鸟儿落在庭院树枝上,她眯起双眼,长久望着远处海蓝色水洗过的天空。   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响起门再次打开的声音,降谷零出现在门口,神色不明地望着她:“父亲问你要不要一起进来坐坐。”   星野真弓便淡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低头和降谷零一起迈入降谷正晃的办公室,映入眼帘的是从地板连到天的庞大的书架,密密麻麻类型不同的书籍占据了这间屋子的几乎所有墙壁,相比之下显得书架前的那张办公桌有些空荡,只有零星几份文件和钢笔。   降谷正晃本人背对阳光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手边小桌摆着一瓶酒和一只威士忌杯,此刻杯中半满,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喝过。   时隔一个月,星野真弓再次对上那半隐在阴影下、鹰隼般冰冷又平静的眼睛。   紧接着,她绽开笑意,低头鞠躬道:“我是星野真弓,请伯父多多指教。”   于是降谷正晃也笑起来:“好久不见,星野小姐,快请坐吧。”   半个小时后,她和降谷零回到正在举行订婚宴的庭院草场,说是庭院,这两个字已远远不能概括这片草地的面积,绿意仿佛没有尽头般向远处延伸,周边包裹着深色的树林,远风吹来,鼻尖弥漫清新的空气。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站在木制长廊的阴影处,远远望着降谷绫海妆容精致的脸上绽开幸福的笑意,她张开五指,对宾客展示手指上熠熠生辉的钻石戒指。   于是所有人都鼓起掌来,降谷正晃也鼓着掌在台下望着她,脸上流露出作为兄长欣慰而疼惜的笑容。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对降谷零道:“你把那份名单还给他了?”   “嗯。”降谷零望着台上,“放心吧,我留了备份。”   “在哪里?”   少年不语,只是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大脑。   于是星野真弓笑了。她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轻叹道:“难得来参加这样货真价实的上流社会交际场,不去认识几个新朋友吗?”   降谷零却摇头。他收回视线,望着星野真弓的眼睛,拉娜死后的几日里,少年似乎已彻底收敛外溢的情绪,一切真实想法都隐藏在那俊秀的面容下,收拢成一副紧贴骨骼的平淡薄面。   此刻,这张脸流露出浅淡的温柔。   “在这里只有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站在你身边就已经足够了。”他说,“站在你身边我就还可以忍受这里的空气。”   星野真弓于是说:“那趁他们还在台上长篇大论,我们去搞点自助餐吃吧?”   她说着,一把拉起降谷零的手,两人如同逃亡般,向与所有来客相反的方向跑去。 第352章 第352章   也许是去年的最后一个季度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的缘故,2013年的头一个月,几乎没再有任何日常生活以外的事件出现。   放完了新年假,他们便老老实实回去上课,紧接着又是兵荒马乱地集中复习,整整一周几乎睡在学校。   等到1月下旬,全国统一的高考正式开始,考试持续整整两天,经过一整年的复习,他们几乎都已经十拿九稳。   这场考试结束后没多久,考试结果就出来了。星野真弓和她的两位友人拿着早有预料的成绩和早有预料的排名报考东京大学法学院,紧接着便又是东京大学自己的招生考试。   由于法学院竞争激烈,所有可以出现在这类招生考试中的考核类型他们全部都经历了个遍,面试、笔试、小论文写作......因为类型繁多无法在一天之内结束,只能每隔几天就去考一次试,简直像在凌迟。   2月中旬,东京大学的招生考试也彻底结束了。   被放归校园的高三生们简直就像缺氧的鱼回到了大海,虽然心里知道自己活了下来十分高兴,但身体却因为干涸太久而半死不活地沉在水里,需要恢复好久才能回到往日的活力。   不少学生干脆连学校都不想回,直接请了假出国疯玩,打算等毕业典礼再回来。   于是就在这集合了学生们各种复杂情绪的冰帝校园中,筹备了整整一年的学园祭终于要开幕了。   与此同时,另一件重要的事姗姗来迟。   .   冰帝学园正中心那貌似法院一般拥有古希腊式立柱的巨大主楼内,肃静的人流正涌向楼内正中的大礼堂。   礼堂极其宽阔,可同时容纳一千多人,此刻这里人头攒动,后来者几乎需要挤着进来才能堪堪获得一个站立的位置。   人们张大眼睛、伸长脖子,盯着那悬挂了“校园风纪听证会”字样的横幅下、正陆续走上讲台的人们。   就仿佛是现实中的法庭一般,讲台上两侧的长桌后坐着陪审团,尽头设立着法官位,而在最靠近舞台边缘的地方,放着一把形单影只、背对观众的椅子。   任谁都知道,接下来坐在那里的人,就是那个即将接受审判的人。   这场听证会已经持续了上半场,过去数个月来在校园内和留言墙上发过声的人、被指控的人,都如流水般在讲台上来了又去。人们各执一词,对簿公堂,公堂却好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似乎值得欣慰的是,他们接下来至少还有一个可以质问推卸的对象。   “下面请风纪委员会会长接受质询......”   这场“法庭审判”的主持人举着话筒的声音刚落下,最靠近舞台的前排观众席就站起一个金发的背影。   降谷零单手拎着棕色文件袋穿过人群,他穿着整齐的正装校服,领带笔挺,胸前银质的委员长徽章在聚光灯下反光。   台下窸窸窣窣地小声讨论中,他在那张背对观众的椅子上坐下。无数视线如针尖般向他刺来,降谷零却只是面色平静地直视着舞台尽头穿黑西装的男人。   “降谷同学,去年校董会收到指控你不正当竞选、散布流言挑动分裂的举报信后,又陆续收到了不少相关证据,其中包括去年风纪委员长竞选的内部投票表、前任风纪委员成员的证词等,关于这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降谷零沉默着。   “除此之外还有你身为风纪委员长却在校内公然违反校纪、打架斗殴的事件,你对此承认吗?”   依旧是沉默。   似乎是意识到他并不打算为自己反驳,台下的观众发出蚊虫嗡鸣般的议论声。   一片喧闹中,坐在法官位上的学校管理层皱了皱眉:“降谷同学......”   “佐野先生。”降谷零却忽然说出他的名字,“很抱歉,我不是故意不做回答,只是在我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想先等一个人过来。”   “等人?”佐野一愣,“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礼堂的侧门便被匆匆推开,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走进礼堂,见到舞台上的人,他便露出十分健气的笑容挥了挥手,朝舞台上走来。   观众的窃窃私语声中,降谷零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去年担任风纪委员长的国际部井上健吾前辈顺利毕业后,就前往美国继续大学学业。恰逢前段时间也是美国那边的期中考试季,他完成考试后坐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回东京,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晚到了一会儿,对此还请各位老师们担待。”   “......”佐野一愣,还没说话,井上健吾便已走上讲台,对台下的学弟学妹们挥了挥手。   他仿佛曾经在这所学校人气高涨,即使已经毕业一年,台下依然有不少人吹着口哨、对他挥手。   “好久没回来了,冰帝还是和以前一样嘛!”井上健吾很开朗地环视一圈观众席,“学弟学妹们,想我吗?”   “想——”   他又笑着说了几句话,才转过身看着独自坐在舞台中央的降谷零叹了口气:“真是辛苦你了降谷君,放心吧,我会给你撑腰的!”   降谷零对他笑笑:“是我这边要辛苦前辈赶回来一趟才对......其实我一个人应付也可以的。”   “这有什么!是我自己想回来的嘛——回来见证这件事的终结。”   眼见形势继续下去恐怕要变成井上健吾的个人秀,佐野不得不立刻敲了敲桌子打断道:“降谷同学,我不明白为什么井上...同学会出现在这里。请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好吗?”   “抱歉抱歉,法官大人,差点聊嗨了。”井上健吾挠了挠头,十分放松地说,“那什么,我只是作为证人来参加这场听证会......降谷君,接下来就交给你咯。”   降谷零对他点了下头,视线转回佐野道:“校方对一年前风纪委员会长一职的竞选方式和交接流程有所疑问,我能够理解。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事件,可以请各位先听一段录音吗?”   没等佐野回应,仿佛是早就做好准备了似的,礼堂内遍布的音响发出轻轻一阵嗡鸣。   紧接着,观众们听到一个急躁的声音跨越时空降临耳边。   “......井上,投票结果明明是由山田君来担任下一任会长,为什么最后公布的会是——”   “你们拉帮结派、操控内部投票的事,当作我不知道吗?”令人熟悉的、属于一年前的井上健吾的声音出现在众人耳边,“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风纪委上下几十个人,总共也就只有三个部门而已,三个部门推举出的候选人,居然每一个都强迫自己的部门成员给自己投票,投完票之后还要发证明截图给部长,有几个成员没有按照要求投票,你们就威胁他们要伪造出违纪记录——我们今年第一次改成线上投票,就是让你们这样糟践的?!”   “这种投票方式最后选出来的也只是最会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那个人而已,既然如此投票结果还不如作废好了!”   “就、就算这样,那为什么最后选了那个家伙——”   “你们以为是谁告诉我这件事的?”井上健吾怒气冲冲地说,“在负责维护校内风纪的家伙里,居然只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遵守公平公正的原则,你们好意思吗?”   “这只是一个校园里的职位而已,居然就要你们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可见现在的风纪委里到处充斥着人品堪忧的败类!今天之后我就会跟校方要求解散重组风纪委,新一届的成员全部重新选举,不要以为做出这种事情我还会罩着你们,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   录音在这里暂停,降谷零说:“这是一年前风纪委员会长竞选投票结束后的录音,出现在录音里的声音都可以找到人证,我想事情应该已经明了了吧,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佐野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展开,好一会儿才皱眉道:“不、不用了。但是降谷君,你手里有这样的录音,何必现在才——”   “当然是考虑到出现在录音里的其他人的声誉问题了。”   降谷零挑眉:“毕竟是这样的事,虽然最后得到了惩罚也进行了道歉,但当时井上前辈心软,且不容易分清到底谁是受胁迫的、谁又是自愿的,所以最后只是解散风纪委重新竞选而已,对外也没有做太多解释,更没有要求校方直接处罚涉及其中的部分学生。于是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后都顺顺利利地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这会儿正在欢度悠闲的大学时光呢。”   “如果这时候这样的录音被爆出来,学校虽然不会再追加处罚,但如果有心人向大学举报的话,还是会闹出不小的事情吧?特别是美国的大学。”   “据我所知,他们对学生的人品和诚信非常看重,如果得知自己招收的学生涉嫌简历作假、在高中时期受到过这种类型的处分,很有可能会毫不留情将其直接开除。”   “所以我只是本着做人留一线的原则没有这么做而已,但那个试图举报我的人居然陆续收集了这么多证据试图向我身上泼脏水,其中恐怕也有当年这些风纪委的成员协助吧。既然如此,我再留着这份录音好像就不是善良,而是愚蠢了。”   “......”   一片寂静的礼堂中,降谷零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份资料,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解决了不正当竞选的事,我们接下来说另一件事吧。抱歉,因为等会儿还得去负责学园祭现场的布置,所以我希望这边能够快点结束呢。” 第353章 第353章   “过去386天,以及井上前辈担任风纪委员长的更多日子里,我们收到过47封匿名举报信,确认23名教师与127名学生涉及学分篡改、不正当竞争、冒名顶替、以权谋私等行为。”   “比如去年国际数学竞赛的参赛队伍,原定担任队长出战的谷口前辈受到带队的安藤老师胁迫,最终不得不退赛,将参赛名额让给同年级的横山前辈......”   “又比如今年校游泳队的正选选拔中,正选的有力竞争者今井同学在选拔前夕受到同队新井同学的暴力胁迫,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突然放弃选拔资格......”   “当然还有去年九月自杀的笹原麻里子同学。她的自杀原因恐怕和学园祭戏剧表演的女主角更替脱不了关系,已故的戏剧社指导笠井高志老师也曾经承认自己通过收受巨额贿赂操控演员人选的变更。”   “以上种种不一而足,上半场听证会中各位应该也已经听过无数起类似的案例了。但是我想要表达的是,冰帝之所以出现这么多此类恶性事件,难道是因为这所学校招收的学生们真的人品如此恶劣吗?难道是因为这所学校的老师真的如此不负责任吗?”   “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事情背后,一直都有人在暗中操纵,也一直都有人在暗中鼓动着、塑造着、推动着这种无所不用其极、超越道德底线的竞争氛围。”   “冰帝是一所能人辈出的学校,正因如此才会有持续不断的同辈竞争,这本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同辈竞争不代表要将竞争对手逼到退学休学、患上精神疾病、甚至崩溃自杀——这是不正常的,这样做的人,已经被这种氛围扭曲了。   降谷零抬起眼,将手里的文件举起来:“我现在拿着的,是一份记录着过去数年来、这个人是如何通过收取中介费、帮助受益者进行金钱交易等方式,暗中操纵这些不正当竞争事件的银行流水。这个人从中赚取的实际金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超过几千万、甚至接近一亿日元,想必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点零花钱吧,但是对在这些事件中受到伤害、痛苦挣扎的受害者来说,这却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挣到的前途和未来!”   他转过身,直直对上一个人的眼睛:“原口杏香,作为这份银行流水的主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仿佛一枚核弹在人群中炸开,哄乱的议论声中人们纷纷看向那个从始至终就坐在前排观众席上,抱着手臂目睹这一切发生的少女。社团联合会的会长原口杏香留着柔顺的棕色长发,妆容精致,两只手都做了漂亮的美甲。   此时此刻,面对降谷零的质问,她施施然地笑了一声:“降谷君,这就有点血口喷人了吧。我猜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个人一定不会使用什么很明显的交易方式,连带账户说不定都是海外的匿名账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我的银行流水?”   “就算那的确是我的,又怎么证明那是关于这些事的银行流水?我每个月买包的钱都不止几千万,这种零散的小钱对我来说真的有费劲去赚的必要吗?”   “说到底——别人的银行流水这种隐私信息,好像不能通过合法渠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弄到吧?”   “不合法吗?”降谷零挑眉,“我还以为,原口同学这么擅长拉拢人心、搞小团体的人,会认同人脉是行走在这个世界上非常重要的东西呢。你可以利用人脉和家族资本建立这个庞大的交易链,用专业洗钱逃税的手法来收取这些混着血和泪的金钱,却不允许别人利用人脉调查你的资金动向吗?”   他转过头,看着佐野道:“当然,除了银行流水之外,我还有其他证据。”   观众席掀起了小型的喧闹,众人纷纷伸长脖子,等着看他还能爆出什么劲爆的消息。而舞台上,降谷零话音刚落,音响又传来细微的动静。   紧接着,一个颤抖的女声出现在众人耳边。   “前辈,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们做的事要被发现了,警察会不会来找我们——”   坐在观众席上的原口杏香瞳孔猛地一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小椋由纪杀死笠井高志的那天晚上,逃过一劫的川崎纱耶事后和她通话时的录音。   她不敢置信地攥紧裙摆,降谷零怎么可能搞得到这种东西?那通电话居然会被窃听?!他到底在多久以前就已经知道——   “川崎,你冷静一点。”录音依旧在播放着,她自己的声音出现在音响里,“警方是不会查到我们身上的,就算查到了,我也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但是、学校里......”   “学校里就更简单了。”电话里的原口杏香冷笑,“那些校董会的老头不过是对着金钱摇尾乞怜的狗而已,我给他们捐点东西,立刻就汪汪叫着跪倒在我腿边,他们捧着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把这些事怪到我头上?”   观众席一片哗然,讲台上穿黑西装的陪审团中不少人瞬间黑了脸。   “前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录音里的川崎纱耶说,“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吧,如果有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来找你,就如实回答。只要否认我们做的那些事情,他们找不到证据是没有办法拿你怎么样的。”原口杏香说,“剩下的交给我。”   “我明白了,谢谢前辈!”   录音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降谷零看着舞台尽头的佐野先生说:“抱歉,佐野先生,虽然很敬佩您作为学校行政人员的付出,但是你和其他几位校方管理层的成员收受贿赂的证据,其实我也有。”   “......”佐野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精彩。   然而降谷零却像是完全不打算继续一一列举下去一般,话音一转道:“事实上,从上任风纪委员长井上前辈开始,就已经有人对学校里发生的这些恶劣事件有所察觉了。但越调查下去,我们就越发意识到这是一张涉及人数惊人的巨大关系网,虽然去年以来我们已经持续收集了多方证词和证据,但是一直都没有拿到最核心主使者的关键证据。”   “况且,这些事情一经披露,那些如今已经在名校上学的受益者们可能因为害怕面临退学而肆意对受害者打击报复,我们也担心出现波及或冤枉的情况,又因为校园内存在高层教师对此知情并放任,在不确定敌人都有谁的情况下,我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而无法声张这些事。因此造成的损失和拖延,我向受害者致以诚挚的歉意。”   降谷零顿了顿,继续说:“无论如何,这些事到今天为止就结束了。我已经将全部相关证据提交给警方,接下来无论是调查还是定罪,都会由真正的司法机关进行。冰帝作为一所绵延百年的名校,可能是已经享受了太多特权的原因,各位才会以为这所学校已经自成一国,不用经过外界的审查和监督,只需要在内部举行所谓‘听证会’就可以了结此事吧。”   “但是很抱歉,无论是原口杏香的所作所为,还是坐在台上试图行使自己相对于学生的那点小小权力的各位老师们好像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早就已经超出这个腐败盛行、金钱至上的学校系统可以自行解决的范畴了。今天我配合出席听证会,也只是为了给受害者一个公开发声的机会而已。”   “我要说的话就到这里,请记得你们还活在一个有法律制度的现实世界里,也希望贵校培养出来的未来精英们能够明白,财富并不应该是用来伤人、而应该是用来助人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仿佛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从座椅上站起来,对陪审团轻轻鞠了一躬,又对观众点了点头,便拎着文件袋走下台去。   没有人敢阻拦他。寂静的人群看着这个金色的背影就此消失,紧接着,另一队陌生人走入礼堂,为首的男人停在原口杏香的座椅前,从西装口袋掏出警官证。   混乱终于从人群中爆发。   .   降谷零刚走出礼堂,肩上就一沉。   压根懒得进去花时间听的迹部景吾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正经地说:“辛苦了,降谷。”   降谷零浅淡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还给警方吗?我还有点事要忙。”   “这就是那份原口杏香的银行流水?”迹部挑眉,“真是不华丽的东西。警察刚刚进去,估计抓了人马上就出来,你怎么不自己交还给他们?”   降谷零只是笑着将文件夹塞进他怀里,毫不避讳地说:“因为我女朋友还在外面等我。”   他留下了一个十分潇洒的背影,步履仿佛都变得轻盈。迹部景吾看着他哼了一声,像是懒得评价,转头把文件袋交给身后的桦地。   就在这时,身后的另一个人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也真是没想到他能直接把银行流水这种决定性证据弄到手,过去你和他私底下调查了那么久,都只能尽可能多地了解受害者的经历,而没办法直接刺中幕后黑手的要害......”   他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只是,无论是私自录音还是这种私下搞到的文件,都是不合法也无法被当作证据的吧?”   “法律是人定的。”迹部景吾神色不明地说,“而且,如果是由警察直接取证,不就合法了吗?”   忍足侑士一愣,半晌笑道:“听起来你好像已经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他像是知道迹部景吾不会继续说下去,望向走廊降谷零消失的地方,神色轻松地一转话题:“不过,他果然在跟那位星野桑谈恋爱吗?真是没想到,那位居然有一天会愿意和另一个同龄人玩‘谈恋爱’这种过家家游戏......难道降谷君在追女孩子这件事上其实很厉害?”   他本以为迹部景吾会懒得参与这种不华丽的八卦话题,所以压根不会理睬他。然而,几秒钟的沉默后,迹部景吾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星野真弓。”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忍足,你认为自己有多了解那两个人?”   “哪两个人?”忍足侑士皱眉,“降谷君和星野桑吗?”   “哼。做好准备吧。”迹部意味不明地哼笑道,“那两个人不是在‘谈恋爱’‘过家家’而已。他们只会有两种结局,要么一毕业就沦落到结婚的地步,要么......”   忍足看着他:“要么什么?”   要么就埋在同一块墓碑下,直到把地狱都搅得天翻地覆。   最终,迹部只是说:“没什么。”   他话音刚落下,面前礼堂的大门突然被再次打开,被穿黑西装的警察队伍簇拥着的原口杏香走出来,她棕色的长发和迹部景吾擦肩而过。   少女依旧如往常般高昂着头,那被精细打理过的波浪卷发也和此前的每一天一样柔顺轻盈。她经过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视线没有移动半分,身影很快被拥挤的人潮淹没。   忍足侑士却微微一愣。   他的视线穿透人群,看见走廊尽头的人群里,一个低调戴着墨镜的身影。   他认得她。年轻的、身价昂贵的企业家,一个庞大财阀的继承人候选者,原口杏香的亲姐姐。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多岁,是那么优雅、知性,站在人群中,如隐在人群后一般低调平和。   原口杏香也看见了她。   这对姐妹对视了短短一秒,紧接着,原口杏香的姐姐转身离开,身影迅速被穿黑西装的保镖淹没。   而原口杏香睁大眼睛,张口似乎想要叫住她,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最终她被同样穿黑西装的警察簇拥着走向另一个方向,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   这一瞬间的异样似乎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迹部景吾已经不感兴趣地转身离开了,忍足侑士走在他身后,却暗自皱眉。 第354章 第354章   任凭这厢如何闹腾,第二天,学园祭热热闹闹地如期举行了。   晨光初露,二月的寒霜还未完全融化,主楼前的宽阔草坪就已经铺上了金红相间的绒毯。   星野真弓穿过满是樱花装饰的巨型拱门走进校园,远远就望见学生们用千纸鹤串成的彩带在冒出新芽的枝头随着晨风轻轻摇晃。   今天是学园祭的第一天,晨雾还未散尽的校园里,各处都是着学生们奔跑的身影,他们怀抱着装饰材料的样子像是在抱着稀世珍宝,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星野真弓拨开挂在三年A班教室门上的飘带走进班级时,就见整个教室已经变成了一间彻头彻尾的和服体验馆。   满满数排衣架立在教室左边,挂满琳瑯满目花样繁多的各式和服,教室右侧则是临时围出来的更衣室,连带梳妆台都有三个。教室正中架着巨大的摄影棚,白色反光板、灯光器材一应俱全。   她的同学们忙碌着跑来跑去,其中一个熟人路过她,还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星野桑!”三轮真澄穿着和服朝气蓬勃地说,“演出加油哦!”   “......早。”星野真弓张了张口,最后又闭上,“谢谢。”   没错,因为她负责了《哈姆雷特》的演出任务,所以班级内的学园祭筹备没有要求她参加,星野真弓平时又对这类事项一向不太上心,以至于到了今天才知道他们班在学园祭这天具体打算弄点什么活动。   她穿过和服架,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发现自己的同桌也正在那里整理东西。诸伏景光和她同为《哈姆雷特》的主演,同样没有参加班级的布置,此时身上同样穿着清爽的学生正装。   星野真弓却看见他手里还抱着一件和服:“你也准备穿上和服融入集体吗?”   “其实是他们人手有些不够,我闲着反正也是闲着,打算上午帮会儿忙。”诸伏景光对她笑道,“这个颜色适合我吗?”   “适合。”星野真弓点头,“那你下午记得直接来演出后台换衣服哦。”   “嗯嗯,知道的。真弓桑打算上午去逛逛吗?”   星野真弓一愣,半晌不是很确定地说:“其实我打算去图书馆看书来着......”   诸伏景光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好不容易体验一次冰帝的学园祭,结果最后却打算一个人在图书馆待着......真弓桑偶尔也放松一下嘛。”   星野真弓眨眨眼:“可是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逛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太理所当然,诸伏景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星野真弓话音一转:“说起来,那家伙去哪了?”   即使在谈恋爱,她提起自己的男朋友时也依旧是这样不客气的态度。已经习惯的诸伏景光说:“Zero现在应该在主舞台那边监督进度,他说不会弄很久,等会儿就来找我们。你要去找他吗?”   “你不允许我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我当然只好去找他了嘛。”星野真弓凉凉道,“结果最后真正不能一起去逛的人好像变成你了诶,景光。”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诸伏景光嘴角一抽,“真是说不过你......我保证明后天都很有空,到那时候再一起逛怎么样?”   “行。”星野真弓将自己的书包塞进柜子里,“那就到时候见了。”   她和诸伏景光说了再见,转身往主楼走去,一路上实打实地体会到了庆典前的雀跃氛围。   身着各色服饰的接待学生正在迎宾大道用元气满满的问候迎接宾客,十二年级学生组成的管弦乐团演奏着欢快的入场曲。   每座教学楼都化身成奇幻乐园,从鬼屋到天文馆,从女仆咖啡厅到科学实验室,无论走到哪个角落似乎都充满了学生精心准备的小创意。   等她走到操场上的主舞台,才发现此前的一切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宽阔的草坪上,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社团摊位,正在调试音响的轻音社时不时发出几声卡壳的巨响,烘焙社的香气已经飘到了鼻尖,连带先前她和降谷零吐槽过的种植社都在热火朝天地往台面上摆放自家产全天然无添加的砂糖橘。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摊位尽头早早架起了巨大的黑色舞台,钢架拼接的菱形主舞台从操场中央拔地而起,六组可移动桁架从不同角度悬垂而下,架设着专业级光束灯与染色灯,灯控台前坐着三个穿电工背带裤的成年男人,应该是学校聘请的专业团队。   降谷零就站在他们身后和另一个学生说着什么。   金发少年大概本来穿着整齐的正装,又因为工作忙碌而脱了外套。此时西装外套被挽在臂弯,白衬衫微微解开了一颗扣子,那只红色的风纪委员袖章就在左侧上臂用曲别针别着。   他手里抱着一张记事板,正在一项一项核对着什么,神情看起来严肃认真。   星野真弓不着急,打算慢悠悠地走过去,继续走马观花地打量着一路上的社团摊位。然而,她刚移开视线,降谷零就像是额头上长了眼睛一般,忽然停下话音,抬头向这边看来。   于是星野真弓不得不和他对上了视线。   “......”   几秒的沉默后,降谷零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星野真弓也老老实实放弃原本慢悠悠的速度,径直走过去。   “早。我这边马上忙完。”   “不急。”星野真弓摇头,“我先逛会儿。”   “没事,我还有两三分钟就弄好了。”降谷零笑了笑,“等会一块儿逛嘛?”   站在旁边刚刚正在跟他核对着表演流程的学生会成员露出了见到鬼一般的表情,星野真弓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于是无视了他的表情对降谷零点点头:“那我等你。”   她说完自顾自地绕着舞台溜达起来,站在降谷零身边的学生会成员一脸震惊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肩膀被降谷零用笔尖敲了一下:“你在看什么呢?”   “不、抱歉,只是——”学生会成员睁大眼睛转回头来,“那位就是前辈你的女朋友吗?哇,真的百闻不如一见!”   “......”降谷零一抽嘴角,“是我女朋友没错,但是什么‘百闻不如一见’?你到底都听说什么了?”   “就是各种各样的传闻啊。”学生会成员滔滔不绝起来,“听说是非常特别的性格,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但是成绩非常好、长相也很漂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股强大的气场,我还听说以前是超级擅长打架的不良之类的,不过这个肯定是编造的谣言吧?总之,我之前还想着现实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女生嘛,结果居然真的见到真人了!哇,该说真不愧是前辈你的女朋友——”   他一个急刹车,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还好还好,没把那句“跟前辈你一样感觉不太好惹”说出来。   不过,真是没想到,那个“不太好惹”的降谷前辈居然会那么自然地对女朋友撒娇......呜哇,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什么叫‘不愧是我的女朋友’......一个人在是谁的女朋友之前首先是她自己吧。”降谷零微微皱眉,“麻烦下次不要在背后乱议论别人,会造成别人困扰的。”   学生会成员已经比较熟悉他的性格,知道面前这个人做事认真,虽然有时候不太讲情面,但一向是有话直说、说完就过去了,而且自己刚刚的行为的确不太妥当,于是立刻道:“非常抱歉,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降谷零点点头,果然话题立刻转回正事上:“还剩下街舞社的表演时间......”   .   星野真弓慢悠悠地打量着面前这座巨大的舞台没多久,肩膀就被拍了一下。她回过头去,降谷零带着笑意站在身后:“久等了吗?我们走吧。”   “嗯。”星野真弓说,“景光好像要留在班级帮忙,所以不能跟我们一起。”   “他跟我说了。”降谷零点头,“不过今天是学园祭第一天,上午的活动都只是开胃小菜,他应该不会错过什么的。”   “那就好。你是整个学园祭的总调度之一,应该知道哪些地方特别值得推荐吧?我今天就跟着你走了。”   “......也没有那么高大上啦。”降谷零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不过我确实知道哪里比较好逛,我们先去主楼吧?”   话虽如此,他们先把操场上正在热火朝天准备开张的社团摊位们先溜达了个遍,才慢吞吞往主楼走。   由于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没有到,大部分社团都还在筹备中,所以他们什么都没买,饶是如此,也还是每走几步就不得不感叹这些学生们真的精力十足,拿出来售卖展示的东西技术力之高,已经完全可以媲美成熟的商业产品了。   “那个粘土人偶也做得太逼真了一点......”星野真弓感叹,“不愧是每天两三点就放学的教育制度,就是有空折腾各种兴趣爱好啊。”   降谷零笑她:“真弓还不是一样,练弓道都练到了全国冠军。”   “我那是家里本来就有传承,真要算起来其实有点作弊。”星野真弓说,“不过以前确实只要放学就一直待在弓道场,每天练到天色完全看不清草靶才回去......真是没有烦恼的青春啊。”   “噗,明明你现在也还正年轻。”   “已经不一样了。”星野真弓摇摇手指,“我啊,心态上已经是老年人了。”   “那这位老年人要不要挑战一下鬼屋呀?”降谷零忽然抬手一指,星野真弓就见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主楼中十分显眼的大型鬼屋门口,“喏,灵异社可是费了大价钱搭建这个场地,要不要试试看?”   “......”   半晌,星野真弓看看那巨大的“恐怖医院”字样横幅,又看看一脸期待看着她的降谷零。   ......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去吧! 第355章 第355章   三十分钟后,如沐春风的星野真弓和降谷零从鬼屋出口走了出来。   这个“恐怖病院”的主题鬼屋实际上更像一个包含解谜元素的密室逃脱,需要一定的团队配合,因此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另外三个面如菜色的队友。   这三位里两个男生还在发着抖,剩下一个女生好一点,但也一脸呆滞,连脸上精致的妆容都挡不住那发白的嘴唇。   实在不能怪他们,只能怪这个鬼屋里的场景也太逼真了,不光各种血浆、电锯、手术台像模像样,饰演人体实验受害者的病人小姐姐更是恐怖至极!   到底是谁想出来让体操社同学吊着威亚倒悬在天花板上追他们这种操作的啊!一片昏暗的医院走廊里突然有个四肢修长的黑影倒挂在天花板上朝自己这边快速爬过来,一边爬还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   这根本不是门口标识的PG13而是彻头彻尾的R级吧!弄不好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的啊!!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   三人欲哭无泪地缓缓看向站在他们前面一脸清爽的星野真弓和降谷零。   到底谁会在鬼屋里不仅毫无害怕的迹象,还一本正经地点评这个道具做得逼不逼真啊!   病人小姐姐每见到一队参观者就要往自己肚子上的血包捅一刀已经很辛苦了,干嘛还要好心提醒人家捅肚子是不会这样喷血的啊!   美其名曰什么改进建议,搞得好像你们两个被捅过一样!   虽然拜这两个人所赐,他们光速解开了所有线索谜题,还在规定时间内集齐了所有支线剧情,但一边被吓还一边得憋着吐槽欲的体验真的太诡异了,跟这两个人一起玩鬼屋简直会产生“为什么我这么胆小”的自我怀疑啊!   就在这时降谷零忽然转过头对他们说:“辛苦大家了。因为我们成功通关还集齐了支线,所以工作人员好像要给我们每人都赠送一份特等奖品。”   根据限定时间内鬼屋的通关程度不同,参与者有机会领取到不同等级的奖品。他们进来前已经在宣传板上看到过三等奖、二等奖和一等奖赠送的奖品类目,然而画在特等奖上门的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拉满了探索欲。   三人本来只是抱着拿下二等奖的最新款玩偶的期待来参加鬼屋的,结果碰上这两个人,直接一整整了个大的!   “啊、好的,那我们一起过去吧。”三人中的女生赶紧说。   于是五人一起来到鬼屋后面的工作人员休息室里,领头的学生从里面摸索半天后,拿出来五份巨大的纸袋,上面还画着恐怖医院的宣传图。   三人看见宣传图上熟悉的病人小姐姐,纷纷心虚地移开视线。   “给,一人一份。”工作人员说,“欢迎带朋友再来哦!”   可以再来,但绝对不会跟那两个人再来了!   降谷零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半晌若有所思地对星野真弓说:“鬼屋通关的赠品居然是推理小说......这是希望我们还是坚守唯物主义吗?”   “毕竟这家医院里也的确没有真正的鬼嘛。”星野真弓说着,从袋子里拿出其中一本书,“漫长的...告别?”   “啊,是那本硬汉派的侦探小说,我记得是美国人写的吧?”降谷零凑过来和她一起看着封面,“居然还有御手洗洁系列、馆系列以及百鬼夜行系列*......虽然都不全,但看起来设计这间鬼屋的灵异社成员很喜欢新本格推理呢——还是说是隔壁推理社推荐的?”   星野真弓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蛮了解的嘛。难道你其实是推理小说爱好者?”   “倒也不算爱好者......不过确实读过不少。”降谷零说,“刚认识Hiro的时候,想着要帮他找到杀害父母的凶手,但是作为小孩子没法接触到警察档案和信息什么的,又正处于中二期,当然只好从推理小说里面学习手法和探案技巧了。”   “诶——原来你还有过中二期啊。”   “......谁都有过吧!”降谷零耳尖有些微红,“反正读到最后发现经典的推理小说基本都成书于现代刑侦技术还没完善的时代,其中的案件只要有现代的DNA检验、监控技术,基本很快就可以侦破。而因为前人基本都把路走完了,现在的推理小说家只好各种另辟蹊径......所以实在对侦破现实中的案件没什么帮助。”   “不过学习推理小说的思维方式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许多小说的写作手法也确实让人耳目一新——比如说新本格派,‘名侦探、大宅院、古怪的住户、鲜血淋漓的悲剧、不可能犯罪、石破天惊的诡计*’......就娱乐性而言果然是会让读者感到不可思议的小说。”他话音一顿,“如果不是已经决定去当警察的话,我以后说不定会去当侦探呢。”   “侦探啊......”星野真弓眨眨眼,“不过,真的有人通过看推理小说就能够去当侦探吗?”   “说不定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降谷零笑道,“反正如果以后去当警察的话,我们接触侦探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那就希望到时候遇见的的确是些能帮上忙的侦探了。”星野真弓挑眉。   他们并不知道许多年后的自己不仅会遇上侦探,还会遇上许多年纪轻轻就能力斐然的天才侦探,而那个装着推理小说的礼品纸袋也早已在此刻预言了未来的更多血腥谜题。   此时此刻,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只是慢悠悠地离开主楼,前往体育馆,围观了剑道社精彩的比武表演和篮球社的表演赛后,便赶时间去吃午饭。   .   下午两点十五分。   主楼剧院后台。   最后一笔眼线勾勒完全,星野真弓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悲伤的、带着忧郁氛围的蓝色眼影,锋利如剑般的烟熏眼妆。因为舞台妆夸张的手法而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却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癫狂气质。   她被服装监督拉着从化妆台前站起来,几双手一起整理她身上肃穆的黑色裙摆。那是挺括流线型的剪裁,露出修长优美的肩颈线条,镜子中的少女黑发盘起,只余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不枉费我和菊地桑熬夜修改,最终效果真不错。”服装监督站在她身后真情实感地感叹道,她身边的化妆师菊地桑也连连点头,“也多亏了星野桑你身材高挑,才能撑得起这条裙子。”   星野真弓淡笑:“是你们审美好嘛。”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身后化妆台的诸伏景光。少年还在被另一位化妆师捯饬妆容,因为不太习惯化妆而看起来有些紧张。   他身上穿着挺拔的现代装束,感受到星野真弓的视线,便从镜子里看向她。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化着舞台妆穿这身戏服。”诸伏景光露出欣赏的神情,“真不愧是哈姆雷特。”   星野真弓笑了笑,还没说什么,准备室的门便被推开,降谷零匆匆拎着一个袋子径直走进来。   “给。”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道具室里也没有别的代替,你看看这个怎么样,能用吗?”   星野真弓有些怔愣地接过他手中的那只发饰——纯白色烂漫的一朵山茶花,底下粘了用来卡在发间的簪子。   三十分钟前,道具组的学生匆匆赶来说原本的山茶花道具出了问题,必须得另找新的,然而这时候再联系假花道具显然已经晚了,服装监督立刻去和导演组商量对策,而在他们商量的时候,一直在准备室围观的降谷零十分干脆地叫住一个道具组的学生,带着他转身匆匆离开。   ——没想到居然还真被他给弄到了。并且不是假花,而是新鲜的真花。   “你从哪弄来的?”星野真弓问。   “打电话叫了附近的花店派送,本来想着如果不能提供派送我就自己过去跑一趟,还好那家店今天有空。”降谷零说,“然后我请道具组的同学临时做了一个发簪加在花萼下面,你看看能不能带。”   星野真弓便对着镜子将山茶花发簪插进脑后的盘发里,很快一身素黑中多了一抹简单的白色点缀,诸伏景光从镜子里看着她,真心实意道:“感觉效果比之前还要好。”   “毕竟是真花嘛。”星野真弓笑道,她看向降谷零,“谢谢你,帮大忙了。”   降谷零笑了笑。他看了眼手表,抬眼道:“演出快开始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张开手,避着妆容轻轻抱了抱星野真弓,又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膀。   “演出顺利。”降谷零说,“我会在台下好好看着的。”   “嗯。”诸伏景光笑道,“敬请欣赏吧。”   忙碌了近四个月,每一天辛苦地排练修改......时间终于走到了这一天。即使只是为了完成这最后的收尾,他们也会做到最好。   金发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诸伏景光转过头,星野真弓也正静静看着他。   于是诸伏景光道:“走吧,要上台了。”   “好。”星野真弓点头,“加油。”   两人穿过所有望着他们、饱含期待与鼓舞的熟悉面孔,无声地走入无边帘幕下,又无声地分开。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前传来,他们听见嗡鸣般的喧闹逐渐变为一片寂静,成千上百双眼睛望着这座黑色的舞台,紧接着第一束灯光亮起,帘幕缓缓拉开,两个士兵发现了鬼魂,一个国王为亡兄哀悼。   终于,星野真弓步入舞台中央,说出自己的第一句台词。   “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   “为什么愁云依旧笼罩在你的身上?”   “不,陛下。”她望向无边的远方,“我已经在太阳下晒得太久了。” 第356章 第356章   近四个小时后,潮水般的掌声席卷了整座剧院,帘幕重新拉开,散落一地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余下的只有所有演员由番位顺序依次出现谢幕。   先是几位士兵,接着是朝臣、军官和仆人,还有演戏的伶人、掘墓的小丑,然后是先王的鬼魂、新王夫妇与挪威国王、御前大臣波洛涅斯、霍拉旭与雷欧提斯、挪威王子福丁布拉斯。   最后,饰演奥非利亚的诸伏景光大步迈入台中,笑着鞠躬,又退后半步,扬起右手示意。   紧接着,一身染血黑裙的星野真弓从台后缓步上前,她摘下脑后半边鲜红的山茶花,夹在指尖,单手按胸,向观众深深弯腰。   掌声仿佛没有停歇,舞台上一字排开的演员们如排练过千百次一般,向四方无声地谢礼。   很久之后,观众的喝彩似乎终于有了减弱之意,主持人连忙举起话筒道:“接下来由我介绍参与本次《哈姆雷特》排演的所有剧组人员。首先是演员组——”   她一个一个念出演员们的名字,每叫到一个名字,观众就又爆发出一轮新的掌声。   等到最后“星野真弓”的名字被念到,激烈的掌声再次到达了顶峰。她在所有的人注视中上前一步,露出些微笑容,再次拎起裙摆低头致礼。   “接下来是我们的服装监督,斋藤美月。”主持人继续念道,“道具监督栗原信太、灯光监督高桥悠真、音乐监督小林阳向。”   “以及美术监督山本莉绪、宣发监督田中诗织、摄影监督中村海斗。”   “最后还有舞台监督川崎纱耶,虽然她今天遗憾没有到场。”   年轻的少年少女们跑上台来,向大家挥舞双手,栗原少年的身影夹在剧组成员中间并不显眼,星野真弓望了眼他的笑脸,又收回视线。   掌声没有停歇。   “接下来有请导演组成员。”主持人笑着望向台边,“编剧及剧本监督,南文月。”   黑发绿眸的少女穿着长裙,露出笑容走上台。   “执行导演,久保田春海,也就是我。”主持人弯眼指了指自己。   “还有制作人,永井建人。”   黑色长发扎着小辫的少年跑上台,对观众深深鞠躬。   “以及最后,我们最棒的导演,马场旭辉!”   掌声再次达到顶峰,小个子导演仿佛射门进球的前锋一般,高举双手从观众席前飞奔而过,他一路冲上台,站在人群中间,拉起左边星野真弓、右边南文月的手,再次深深鞠躬。   “最后还要感谢学生会的迹部君和咱们剧组的编外成员降谷君对本次演出的大力支持,没有金主爸爸们的赞助我们是绝对走不到今天的!”主持人超快速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观众适时发出笑声。   “接下来有请咱们的导演来说两句。”她将话筒递给小个子导演,后者刚刚十分开朗,真拿到话筒反而有点羞涩。   他轻咳了一声,尽量平静地说:“大家好,我是马场旭辉,是这出戏的导演。”   观众很给面子地热烈鼓掌。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哈姆雷特》我们已经排练了将近半年,期间经历过种种困难,在这里我要感谢我们超级无敌厉害的编剧南桑、导演组的各位成员,还有我们最棒的主演星野桑。”   他和星野真弓对视,后者弯眼露出笑容。   “不仅是星野桑,剧组里的很多演员其实都是第一次尝试演戏,一开始我们也经历过各种困难,最后能够呈现出这样的效果,离不开剧组所有成员的坚持和努力。这是我和许多导演组成员和演员们在高中毕业前的最后一场演出,多亏了大家,我们才能够不留遗憾地结束在冰帝的旅程。在这里我对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观众再次鼓起掌来,台上的演员们也纷纷鼓起掌,口哨声与喝彩声中,似乎有泪花在闪烁。   小个子导演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要尽量严肃,最后又有点破功似地笑道:“多得不说了,关于我们希望借助这一版《哈姆雷特》的故事表达什么、呈现什么,就交给观众们自行品味吧。最后,祝大家都能在这个充满困难、悲伤和谎言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继续前行的意义。”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他铿锵有力地收尾,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   于是最后一波掌声结束,剧院散场,演员离台,许多剧组成员的朋友们奔跑着冲向刚刚走下台的人们,手里递出提前准备的鲜花。   也有许多前排观众们大声喊着“你们演得真棒!”,被略显羞涩的朋友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星野真弓跟在诸伏景光身后走回后台,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怀里就忽然被塞了一大束鲜花。她一抬头,就撞进降谷零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再转头一看,身边的诸伏景光手里也捧着一束花。   她收回视线看向降谷零:“好啊你,果然还从花店偷偷订了别的吧?”   后者不语,只是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他勾手搭在自己的两位友人肩上,朝气蓬勃地声音从耳边传来:“他们说晚上要举行庆功宴,你们俩去吗?”   星野真弓看了诸伏景光一眼,后者笑道:“当然。真弓桑呢?”   “我也去。”星野真弓又问降谷零,“他们邀请你了吗?”   降谷零对他们一笑:“当然,我是剧组编外人员嘛。”   星野真弓顿时回想起刚刚台上主持人对“金主爸爸们”的感谢,不禁挑眉道:“那岂不是还邀请了迹部君?”   “还真邀请了,可惜那家伙是学园祭的大名人,谁都想跟他搭两句话,根本没空去。”降谷零笑道,“所以就是我跟你们。”   “这样啊。”星野真弓点点头,“那走吧!”   于是他们离开后台,向聚集在剧院外走廊里热热闹闹的剧组成员走去。   .   那天晚上他们直接在附近的居酒屋包了个场,整个剧组几十号人坐在餐厅里,高中生们闹闹哄哄,把老板忙得晕头转向。   因为在场还有未成年,所以谁也没喝酒,饶是如此,最后和众人告别离开店里时,星野真弓还是感觉自己的脑袋简直就跟喝了酒一样被热气熏得晕晕乎乎的。   踏进外头的冷空气里终于让她稍微清醒过来。她拢了拢外套,和两位友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她和诸伏景光怀里都抱着花,手上还拎着各种剧组后来派发的“杀青”礼物以及之前通关鬼屋获得的一袋推理小说,倒是降谷零两手空空,便帮他们分担了一些袋子。   三人漫无目的地聊着天,以往觉得漫长而很少步行的回家路,这天居然变得那么短。   和之前一样,他们在竹本家门口和诸伏景光挥手告别,接着她和降谷零走完最后一段路。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走这段路,只是如今许多事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从曾经彼此话音里还夹枪带棒,到现在自然而然地肩并肩聊着天,时间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飞速流逝。   那个她以转学生身份第一次踏入三年A班的清晨,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般记忆清晰,但又那么遥不可及。   直到洋楼门口,降谷零停下脚步,星野真弓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庭院铁门。   金属划过地面发出吱哑声,她刚要踏进去,又回过头看着降谷零。   夕阳将金发少年的脸笼罩在昏暗中,他沉默着,灰蓝色眼睛里似乎有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出于某种直觉,星野真弓意识到他有话要说。   几秒后,降谷零果然轻声道:“真弓,我......”   星野真弓安静等待着,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没什么。”降谷零再次露出笑容,“只是想说,我没有想到南桑改编的《哈姆雷特》会是那样的结局。”   “......觉得怎么样?”星野真弓便笑道。   “我感到很忧伤,因为我看她并不幸福。”降谷零却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可我也不能责怪她,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星野真弓微微愣住。   降谷零忽然向她伸出手——如同此前的许多个瞬间、如同他母亲死后的那个清晨、如同未来的某一个下午,他仿佛是习惯性地、又也许只是喜欢这么做,他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将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小心而珍重,一触即离。   “只是她身边的许多人还不够尽力,无论是爱着她的人,还是她爱着的人,谁都没能陪她飞起来。”他继续说,“所以我想,如果有人真正站在她身边,也许结局就会有所不同吧——对哈姆雷特而言。”   这最后的特指瞬间打破了刚刚构筑的某种模糊氛围,星野真弓却听到自己的心脏切实地重重砸了一下胸腔。   她眨了眨眼睛,半晌笑道:“你说得对。也许那样的话结局会有所不同。可是幸福的结局到底是什么,也许南桑也想不到吧。”   “嗯。”降谷零说,“因为南桑也还在路上。”   星野真弓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对他告别道:“谢谢你的花,早点睡哦?”   “你也是。”降谷零笑着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于是星野真弓走向庭院中的洋楼。她踏上熟悉的台阶,掏出第二把钥匙打开第二道门,挺拔服帖的白色衬衣上传来轻微的颤栗感,她知道身后的视线依旧未曾移开。   关上门前,她最后一次转过身,隔着铁栏和降谷零挥手,后者的面容在落日中变得模糊,但她知道降谷零依旧在笑着无声和她挥手。   砰。   门关上了。   星野真弓靠在门背后,终于双手一松,鲜花和礼带都跌落在地。   她垂着头,缓缓滑落在地上。 第357章 第357章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持续三天的学园祭热热闹闹的落幕,因为正值冰帝百年校庆,这场学园祭可谓是史上最大规模、宾客阵容最豪华、宣传力度也最大的一届学园祭。   校友中的名人们纷纷回校参加学园祭最后一天举行的百年校庆典礼,演员、歌手、运动员、企业家、政客......明明只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的庆典,居然聚集了无数时常在电视上看到的人物,以及更多陌生但重量级的面孔,连带媒体都来了几家。   几乎是学生代表的迹部景吾忙得脚不沾地,而因为家庭原因很少露面出风头的降谷零也难得忙碌,不过他并不是忙着和这些来宾们社交,而是忙着在迹部出面接待的情况下稳住学园祭各项活动的正常进行,并解决和预防所有意外。   从结果来看,他和迹部景吾配合得还算不错。   然而代价却是后两天工作量激增,最后他们三个也没能一块儿好好逛一回学园祭,第一天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去逛了一个上午,后两天却只有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在认真参与活动。   “搞半天我居然是全勤!”星野真弓在电话里抱怨道,“你也真是责任心爆棚,一年前那位井上前辈说让你当委员长你就当啊?”   “嘛嘛,能者多劳嘛。”诸伏景光话音里带着笑意。   降谷零对她居然能把一年前的事情扯出来有点无奈:“没办法,毕竟其他人都那样了......不过真弓你在外面吗?我好像听到汽车喇叭的声音。”   “是啊。”星野真弓说,“我今天出门有点事......啊,好像到了。”   “别忘了晚上我们还要去——”降谷零连忙叮嘱道。   “知道啦知道啦。”星野真弓说,“不说了,我真的到了。拜拜。”   她迅速下线,诸伏景光这才出声道:“你们俩晚上要去做什么?”   “......这个啊。”降谷零有些迟疑道,“就是......嗯,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是——见家长?”   “噢,见家长啊。”诸伏景光点点头。   两秒之后,他不敢置信地高声说:“什么?!你们刚谈了不到三个月这就要见家长了????”   是他太古板了吗?还是这两个人速度实在太快了?!下一步该不会是在毕业典礼上发婚礼请柬吧???   .   星野真弓挂断电话,下车关门。   方才通话时的松弛感正从她眉梢寸寸剥落。少女仰头注视着眼前的灰白建筑,楼体轮廓在雾霭中如同浸水的炭笔素描。良久,她抬手拢住大衣立领,向建筑门口走去。   一个穿西装的人影正等在门口,他看着手表,见她径直走来,便对她笑了笑。   “给你争取了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平泽智久一边将临时访客牌递给她,一边领着她往里走去,“这个时长够吗?要不要我再跟他们讨价还价一下?”   “不用了,谢谢。”星野真弓接过塑封卡片,眼尾漾起极淡的笑意,“事实上,一个小时甚至有些久了。”   他们径直向里走去,铁门闭合的闷响在走廊激起回声。   “很有自信嘛。”平泽智久伸手为她拉开最后一道铁门,“人就在里面,会面期间我会全程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麻烦了。”星野真弓对他点头,随后一矮身,跨过有些低矮的铁栏,一个穿制服的警卫替她打开最后一道门。   黑色大衣下摆扫过门槛,转瞬没入阴影,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铁门再次关上,走廊重新寂静下来。   平泽智久终于微敛起笑意,他站在原地,转过头,望向走廊尽头由磨砂玻璃折射进来的冷光。   .   星野真弓在塑料椅上坐下没两分钟,玻璃墙对面的铁门被打开了。   两个警卫押着棕色长发的少女走进会面室,少女第一次露出素容,但依旧可看出她面容姣好、保养得当,除了眼下微微的青黑外,并没有任何憔悴的迹象。   星野真弓视线下移,看见她双手贴着钻的美甲已经被卸下,原口杏香一身灰蓝色的制服,卷发没有披下,而是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扎起。   然而,同而女性,她只需一眼就看出来,面前这位身处囹圄的大小姐,即使被限制了这样那样的打扮自由,依然对着镜子认真地挑出了脸侧碎发。那看似松松扎在脑后的马尾辫,同样藏着不少增高颅顶、使后脑看起来更加饱满的小技巧。   而在失去卷发棒之后长发依然显出优美的卷曲弧度,大概是因为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用那根皮筋将长发盘起,以物理方式制造卷发吧。   她只扫过一眼便对这位大小姐如今的状态心中有数,星野真弓重新抬起眼,对原口杏香笑道:“初次见面,原口桑。”   她在这短短数秒内观察对方的时候,原口杏香也在观察她。然而,她本就不认识星野真弓,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因此几秒之后,她只是淡笑道:“你好,不知你是?”   “我是星野真弓,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原口杏香露出些微了然的表情,“啊,你是降谷君的女朋友。”   星野真弓轻叹:“不止如此吧?我还以为,说到这个名字,你会先想到笠井高志被小椋由纪捅死的那个夜晚呢。毕竟那是你和川崎纱耶的通话被不慎录音的日子,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原口杏香沉默两秒,“那段录音和你有关吗?”   “可以这么说。”   “这样啊。好手段,星野桑,我居然没有发现冰帝有这样一位特殊的转学生加入,这是我的失职。”原口杏香淡笑道,“但是很遗憾,我们家的律师已经告知我,在那种情况下进行的录音是非法取证,不可以被作为证据在法庭上使用,所以恐怕除了败坏我的名誉以外,那段录音的效用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星野真弓靠在椅背上,身体舒展,神色中带着淡淡的无奈,“原口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你被关进这个临时看守所的第十天。这个数字本不应该这么大的,你本不应该被关在这里这么久,无论是警方还是检方,现在可以对你进行指控的罪名都只有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这类经济犯罪,在不会造成重大社会危害的情况下,你本应在被警方带走的两天内就可以取保候审、回家等待......”   “事实上,有人的确这么帮你争取过了吧?”   迎着原口杏香晦暗不明的眼神,星野真弓笑了笑:“但你还是被关在这里,除了第一天短暂见了一次律师,我是你见到的第二个来访者。你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保释出来......你甚至无人可问。”   “......难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原口杏香轻声说,又嘲讽般笑了一下,“抱歉,我问了个傻问题,你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就算你是降谷君的女朋友,而他恐怕和我现在的情况脱不了干系,即使如此,你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为什么这么认为?”星野真弓挑起眉,“原口桑,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最大的失误是什么,是吗?”   “失误?”   “是没有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啊。”星野真弓轻叹,“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趁着夜色悄悄缠上你的脖颈,将你绞至窒息而死,你却依旧把对方当成没有威胁的宠物吗?”   “不好意思,原口桑,即使是你口中的降谷君也没有权限大摇大摆地走到这里来的,但是我却可以出现在这里,因为我才是那个掌控你接下来命运的人——我才是那个在你用专业洗钱的手段隐藏交易信息之后、调用金融警察对你进行起底调查的人,我才是那个教唆小椋由纪杀死笠井高志、又录下你和川崎纱耶的对话的人。”   “你之所以依旧被困在这里,不仅是因为有能力救你的人正在观望权衡,更是因为把你带走的本来就不是常理意义上必须遵守执法规则的普通警察。能把你关多久是他们说了算的,而检方如何起诉你,恐怕从很大程度上来讲也是他们说了算。”   “原口桑,我说完这些之后,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   随着她每说一个字,原口杏香的脸色就冷下几分,直到最后,她已彻底无法维持体面的微笑,没有涂口红而有些苍白的嘴角逐渐拉直,漫长的沉默后,她缓缓道:“你到底是谁?”   她对面的人微微笑了:“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我是星野真弓。”   ——谁又是星野真弓?   这个问题原口杏香无法知道答案了。面前这个和她同龄的少女,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此前闻所未闻,一切结束后却来给予致命一击。   她敏锐的直觉在微微颤动,意识到今天星野真弓出现在这里,恐怕不只是为了以上那仿佛胜利凯歌般的宣言,还是为了另一些更加尖锐、更加直刺靶心的事情。   原口杏香深吸一口气,神情恢复了平静:“星野桑,今天特地登门拜访,你想说的难道只有这些吗?”   “当然不是,其实我是受小椋桑所托来探望你的。” 第358章 第358章   “小椋由纪?”   “嗯。你熟悉这个名字吗?”   “我知道她捅死了笠井高志。”原口杏香说,“听说是为了她的朋友。”   “小椋桑现在也被关在看守所里等待检方提告呢。”星野真弓说,“不过她的情况跟你不太一样,因为罪名是杀人这种重大刑事案件,所以没办法在起诉阶段之前获得短暂的自由。这也是为什么她只好托我来带话了。”   “她托你带什么话?”   “在说明这个之前,我们先聊聊别的吧。”星野真弓忽然从椅背上坐直身体,她双手交握在桌上,头微微凑近,直视着原口杏香道,“‘原口’并不是你原本的姓氏吧,原口桑?”   “七岁的时候,你的父母离婚分居,你被判给父亲,从此才得了原口这个姓氏。而大你五岁的姐姐则被留给母亲,你们姐妹俩就此分别。”   “此后你的父亲逐渐从一个小小议员成长为在国会里拥有一定地位的政治家,你也和姐姐一样入读冰帝这所昂贵而优越的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并且还是学费最为昂贵的国际部......你的父亲显然对你不吝培养,但你母亲也的确给了高昂的抚养费。”   “但是你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你成长在一个女人占据着主导地位的家庭,你的母亲是财力雄厚的财阀之女,而你的姐姐从小到大都优秀得如此理所当然,即使到了今天,你的父亲站在他的前妻身边,依旧要低头鞠躬、毕恭毕敬,和十几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穷小子没有区别。”   “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倨傲果断,也和姐姐一样聪慧过人......可为什么却是你跟着这个失败的男人生活呢?为什么偏偏是你——即使和姐姐一样拥有那个财阀家族的继承权,却依旧不得不顶着‘原口’这个低劣的姓氏过活呢?”   原口杏香依旧沉默着,星野真弓看着她继续道:“你觉得好痛苦呀,好嫉妒呀,你在学校里粘着高年级的姐姐,任谁看了都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花,可只有你知道放了学你们就会被不同的轿车往相反方向接走,别人问起为什么你和姐姐姓氏不同,你也只能尴尬沉默。”   “你的姐姐很照顾你,你的母亲也常常从百忙之中抽空看你,你的父亲更是经常在电视机里提到自己疼爱的小女儿,又从小供你上冰帝这样的学校,即使有表演的成分,但想来生活中也待你不薄吧?”   “可是什么也无法弥补你内心的那个空洞,你回到家看到那个正雄心壮志朝内阁大臣努力的男人,只觉得心中对他是那么厌恶、憎恨。在你眼里他只是个软弱地、只会讨好你的卑怯男人。‘关心有什么用?宠爱有什么用?’你在内心呐喊着,‘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要的是权力和金钱——像我的母亲和姐姐那样!’”   她微微凑近,凝视着对面人道:“你的青春期就是这样度过的,不是吗?”   “......”原口杏香盯着星野真弓,杏色的瞳孔因为盛怒而微微缩紧。   “在这样的日子里,你和姐姐走得越来越近。”星野真弓说,“你的姐姐是一个真正聪明、骄傲、拥有过人经商头脑的女性,优越的出身给了她发展才能的资本,更给了她没有后果的试练机会。”   “早在上高中的时候,她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所学校里的商机,她看见她的同学们怎样为了一纸文凭烦恼挣扎、焦虑痛苦,她知道这个学校里的确有百分之二十怎样糟践都可以靠信托基金和家族财富奢侈过完一生的人,但剩下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依旧需要为了一个可能性拼尽全力地努力。”   “那是多么早的时候啊,在你姐姐上高中的时候,日本的国际留学生意恐怕还没有流行起来吧?人们还沉浸在泡沫经济的打击中,学历崩溃和中产崩溃、金融崩溃一起组成平成三大崩溃,家长们连让孩子上大学都不知有否必要,有余力在千禧年把孩子送出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更别提日后花样繁多的留学中介、升学机构了。”   “在这样的时间点,你的姐姐早早发现了赚钱的途径,那是她在高中时期练手的小项目,用最小的杠杆撬动最大的利益,她鼓动起这所学校的竞争氛围,在老师和学生脑海里都植入‘人人为敌’的猜疑链,那是冰帝国际部氛围最压抑的一段时间,三年内十个学生跳楼自杀,虽然这些消息全部都对外压下,其余韵却久久不曾散去,而缔造这一切的你的姐姐甚至懒得把这个练手项目写进她的简历里。”   “和她上大学之后参加商赛做过的那些五分钟净赚几十万美金、直接被硅谷投资人看中的创业项目比起来,这个项目恐怕的确算不上什么吧?等临近毕业,她也十分聪明地早早和这个项目迅速脱钩,此前的所有罪证都被埋葬入土,此后发生的一切也都与她无关。”   “可是仰慕着、学习着姐姐的你把一切都当真了。”星野真弓端详着原口杏香的表情,“作为姐姐最亲近的人,你当然知道发生在冰帝的那一切背后都是谁在操纵。你不仅知道,你还在暗中学习着,你期盼着有一天你也和姐姐一样,成为这所学校里搅弄风云的人物。”   “你自小就知道你和同龄人不一样,你更加早慧、狠心,有着无穷的野心和渴望,你也更早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友谊和爱情都没有用处,权力才是点缀在女人王冠上最耀眼的珠宝。”   “你这么想着,在姐姐毕业远赴美国深造后,你也的确这么做了——你成为了她的继承人。”   “而且,你变本加厉,也更加直接。曾经人们只是为着烦恼找上你姐姐进行升学咨询而已,你姐姐自会利用她的经验、人脉和资本为他们规划出路。可你没有你姐姐那么宽阔的人脉,也不愿意给那些学生哺育这些资源。”   “但这没有关系。你意识到这所学校不只是百分之二十的富人和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那么简单,真正的结构应当是百分之二十的富人、百分之六十的普通中产、和百分之二十的穷人——那最后百分之二十的穷人就成为你的养料了,他们经济拮据却能在冰帝生存下来,是由于他们加倍努力,也总是更加聪明。”   “可那种努力和聪明在你的野心面前不堪一击,你端坐在这所学校的蛛网中心,享受着掌控那些愚蠢同龄人生死的无穷快感。你不仅享受着,你还试图说服自己,唯独在这件事上你得来的一切都靠着你的努力——我不比姐姐差多少,她所能做的,我都能做,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时至如今你依然这么想,不是吗?”   星野真弓直视着她的眼睛:“多么扭曲又动人的姐妹情啊,即使你怀着对姐姐的嫉妒与竞争心做了这一切,即使你不慎被人抓住了把柄、落到这个地方来,也依旧挡不住姐姐对你的爱意。”   “这只是个小小的失误而已,下一次你会做得更好——无论如何,你绝不会栽在这里,因为你亲爱的姐姐会把你救出去的。”   “法律?花点小钱贿赂了事。罪证?用点手段栽赃他人。舆论?让家族公关直接摆平。身为财阀继承权的角逐者之一,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怎么活着登上权力宝座呢?你的姐姐当然能轻而易举地帮你摆平一切。”   “——在这十天里,你都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   “可是最后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你的姐姐,而是我。”星野真弓轻叹,“我是什么人呢?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出现在这里的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应该是我才对。”   “但我的出现足以提醒你,这一回你被人从背后刺中、失足掉进陷阱了,你的失误大到了你无法弥合的地步,甚至你的姐姐也需要费点手段才能把你救出去......你终于遇到一个你无法轻易解决的困难了。”   “......星野真弓。”原口杏香低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原口桑,你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吗?”星野真弓抬起眼,直视着她,“身为半个关系人士,我来告诉你吧。”   “调查你的警察并不是普通的警察,他们不会在抓到一个罪魁祸首之后就草草结案,涉及冰帝的受害者和人证问询已经在一丝不苟地进行了,此前已经毕业的许多人恐怕都会被连根拔起,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你姐姐在读时发生的事情。”   “你姐姐当然对此早有预料,恐怕这会儿正在忙着处理那些能够联系到自己身上的罪证。但她很快就会意识到,无论是你的事,还是冰帝的事,都不是她现在真正应当关心的事。”   “作为继承权的竞争者,要想吞下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她一定得干干净净地活到那一天才行。可是发生在那所小小学校里的事蒙蔽了她的双眼,另一条鲨鱼已经在潜伏着接近她了,只要她露出一个破绽,就会扑上去将她撕咬殆尽。而你......”   迎着原口杏香沉甸甸的目光,星野真弓轻声说:“原口桑,你的存在,会成为压死你姐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359章 第359章   原口杏香低沉着眼,良久之后,盯着星野真弓发出一声冷笑:“……你认为这种话会动摇我?”   “我没有想要动摇你。”星野真弓摇头。   她仿佛只是在为对面人讲解一份促销套餐般,依旧平和地细数:“和姐姐相比,你要小上五岁吧?你不仅已经改姓,还和她的继承顺位隔着好几个家族小辈,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对她造成威胁。你们又从小一起长大,是以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对承担起继承责任的她来说,你就是群狼环伺的丛林里唯一一面和她如此相像,却更加自由、更加充满生命力的镜子。”   “所以你是你姐姐身边最亲密的人,她是如此信任你、宠爱着你,手把手教导你那些角逐利益的技巧,毫不拘束地放任你的野心滋长。你也知道她做过的所有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她精致面具下的傲慢与罪恶只对你一个人展现过,以及她的把柄和命脉——也许你甚至对其性质一无所知吧,但依旧被你的姐姐共享了这些秘密。而知晓这一切的你还太年轻,羽翼未满,依旧需要她来保护你。”   “这本来不会造成什么问题的,如无意外的话,你们应当享受着那理所应当的优渥生活,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的。但是这对你们来说还不够,对吧?你们是无法心满意足地享受已有的东西的人啊,你们依旧在欲望着那些能够填补你们内心沟壑的东西,于是事情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你把自己弄到这里来了,你的姐姐也不甘于只做个闲散的大小姐,而要角逐那场残酷的继承权之战。你看,这就是问题了。”   星野真弓歪头道:“你洗钱逃税非法经营的金额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又跟日本社会的顽疾‘校园欺凌’扯上关系,能贴上几个‘美少女罪犯’、‘18岁罪犯’、‘财团成员罪犯’的猎奇标签,更重要的是,你的所作所为向人们揭示了那个现代社会的魔咒,学历也好、简历也好、教育资本也好......无限增值的渴望、社会不平等的撕裂、永恒欲望的空虚——这是唯有在这个时代才会发生的事,也是唯有在这个时代的青少年们之中才会发生的事。”   “而你知道人们会对此说些什么的。”星野真弓的眼睛注视着她,却仿佛已经透过她,望见了不远之后的某个未来,她描摹着那个未来,轻声表演出好奇的语调,“他们会睁大眼睛,明知故问: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到底怎么了?日本最有权势的那些人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吗?日本的年轻人还有未来吗?日本要完蛋了吗?”   “如果完整的事件被剖析在世人面前,你恐怕会立刻成为各大新闻媒体、社会热点、学术研究的宠儿吧。人们讨论起你这桩案件所暴露出的社会弊病,便不得不将眼睛对准站在你身后的那些人:塑造出你这尊魔鬼的家庭背景、你父亲的政绩和母亲的财团、你姐姐的继承权之战,人们会思考,究竟是怎样扭曲的环境,会在十八岁的年纪,将人栽培成这样一朵罪恶之花?”   “还没有意识到吗,原口桑?你的姐姐是如此深爱着你,以至于你竟然成为了她唯一的弱点。人们注视着你,便不得不遵循着最原始的血统决定论,思考你姐姐是否会是另一尊魔鬼。那些跟随着你姐姐虎视眈眈的狼犬,一旦见到你周围出现破绽,也立刻就会一扑而上,通过钉死你的罪责、挖出你口中的把柄,来踏着你姐姐的尸骨上位。”   “所以你的姐姐现在是处于多么两难的境地呀。她想着要把你救出去,又知道那么做只会更加伤害自己的利益,而她无法预料的敌人和鲨鱼又一齐出现了,因为你,她好像惹到一些不该惹的人了。”   星野真弓露出怜悯的神色:“你在这里无所事事的短暂十天里,你的姐姐恐怕连一个好觉都没有睡上吧。真是鲜血里长出来的双生花,也不知结局到底是一朵吸干另一朵的养分,还是两朵花一起枯萎呢?”   漫长的沉默。   原口杏香冷冷地盯着她,放在桌下的双手却逐渐攥紧衣摆,沉静的面容下,心脏如打铁般重重跳动。   她知道面前这个少女很危险,她口中的话不能信,把她搞到这个地方来的星野真弓、造成这一切现状的星野真弓绝不会盼着她幸福安乐。   可是她不敢赌。   如果这些话是真的......   如果她的姐姐——   那躲藏在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脖颈,丝丝吐着杏子向她描述一个不远之后的未来,而她抬起头就能看见枝头垂下鲜红的苹果,比任何食物都更加甜美,如一轮红日般灼烧人心。   那是引人堕落的潘多拉,同死亡共舞的魔鬼。   而她目睹这一切,竟油然产生一种跃入其中的冲动。   那恐惧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的头脑重新冷静下来,她试图镇定地思考,强迫自己谨慎,她知道星野真弓的谗言中依然存在着某个漏洞——只有她可以编织的漏洞。   良久,原口杏香缓缓露出笑容:“你错了,星野桑,事件是有时效性的,也许发生的当下人们会热烈讨论一波,可时间久了,无论多么劲爆的消息都会被逐渐掩埋,涉及其中的人们只要依旧活着便能继续向前走。而我和我姐姐的关系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要好,我们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我也只是个高中生而已,怎么会接触到她身边的什么罪证密辛?”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姐姐,就应该知道她已经在家族下属企业之一担任高层管理,每天只是在思考着怎么把公司经营得更好而已,那样的事是不会涉及什么‘把柄’的。商业竞争也许被很多人认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战争,但实际上有时它只是那么平白无趣的一张图表。你赚了更多钱,你就是能力更强的那个,没人会在乎你身上有多少丑闻。钱是不讲道义的。”   “是吗?”星野真弓面色毫无动摇,只是轻声问,“你确定吗?”   原口杏香神色一滞。   她恍然地意识到,对面的少女也许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说好了。”星野真弓笑道,“你和你的姐姐并不亲近,发生在冰帝的事情她也许会为你收拾妥当,可为了把你救出来却很可能得罪司法机关、乃至于国会里的某些重要人物......时至如今已经没有装傻的必要,你和我都知道降谷零是谁的儿子吧?”   “得罪这些人的代价,她真的支付得起吗?身为那个家族的一份子,身为继承权的竞争者,她真的敢冒着危害家族的风险、动用家族势力,来摆平你可能受到的惩罚吗?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们,无数新闻媒体在等着听‘知情人士’泄漏些劲爆的新消息,她真的能够成功躲过这些人的眼睛,不让任何人知道她以权谋私、公然无视法律和司法机关,只为了给自己的妹妹脱罪吗?”   “我刚刚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你和你的姐姐情感深厚的前提下,事实当然可以并非如此,我当然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你们姐妹俩,此前的一切都可以只是我的想当然。不过那样的话,事情不是更加难过了吗?”   “你的姐姐摆脱了情感的束缚,真正成为一个心狠手辣、理性至上的资本家,你说得对,钱不讲道义,只讲利益。此时此刻,对她而言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是什么呢?”   “——是把所有罪名按死在你头上,让你在监狱里自生自灭啊,原口桑。”   “她当年在冰帝做的那些事就算留有痕迹,恐怕也做了足够干净细致的扫尾,而你就不一样了,拜我所赐,你的所作所为证据确凿、毫无抵赖的可能,如果没有家族势力撑腰,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的话,事情早就准备法庭见真章了,哪还轮得到你舒舒服服地在这里住上十天呢?”   “对你的姐姐来说,此时最好的选择恐怕就是抽身而出,对外表示你的所作所为她毫不知情、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不是吗?看在的确做过七年同一姓氏的姐妹情面上,她能为你请一个能力卓绝的律师,已经是她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毕竟这一切本来就是你亲手犯下的罪行,你老老实实受到惩罚才是事情本来该有的结局,就算她替你收拾残局,也只是她对你的施舍而已——她当然可以不这么做。”   “原口桑,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即使再迟钝,你心里也该有杆秤了。”星野真弓看着她的眼睛,“好好思考,原口桑,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驳倒我毫无意义,我随时可以从这里走出去,我是否相信你都不会干预事情的本来进展,你需要面对的本来就只有你自己。”   “那么,你更愿意相信哪一种可能性呢?是你的姐姐深爱着你,却因为此事非同小可,救你出去需要代价,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静......还是你的姐姐已经放弃你了,准备把你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你捞出去呢?”   “......”   原口杏香一脸空白地看着她。   她桌下攥着衣摆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在她眼中,隔着一道玻璃墙、自始至终平静坐在对面的星野真弓似乎已经逐渐融化,那张脸扭曲、变形、几经转换,直到变成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优雅的、知性的女性,眼尾溢出鎏金的光彩,比任何人都更加天资聪颖也更加富有野心......美丽的,强大的——她的姐姐。   原口杏香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她和降谷零的对弈,也不是她和星野真弓的棋局,而是她和姐姐的赌博。赌注是未来,天平两边是爱和利益。   那原本自以为通向完美理想的权力角逐,终于还是将最亲密的血缘羁绊变成了祭坛之上的羔羊。而那柄她用来让她的同龄人臣服脚下、匍匐恐惧的利剑,终于也调转剑锋,对准了她自己。   ......多么可笑的命运。多么必然的终局。   良久,原口杏香低低笑起来。   她起初只是垂头小声颤抖着,分不清是呜咽还是冷笑,到最后,直接仰起头,望着会面室内唯一的白炽光灯,大笑出声。   冷白的光线落在眼角,有晶莹的光亮在闪烁。   “怎么可能呢?”原口杏香轻声道,“我是如此深爱着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上你,我将你当作我的半身,我们是根茎都缠绕在一起的两株毒藤......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你怎么会不爱我呢?”   ——是啊。   她恍惚地想。   姐姐怎么会不爱我呢?   姐姐的爱怎么会被金钱和权力压倒呢?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怎么会有爱珍贵呢?   她可以欺骗星野真弓,也可以欺骗任何走进这间会面室来试探她的人,可她唯独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为了爱的缘故,这罪恶的苦果,就由我来吞下吧。   寂静的室内,星野真弓从座椅上站起,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原口杏香,少女恍惚的眼角闪烁着泪花,似乎已脱离她的肉体,逃逸向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于是她的脸庞反而荡出一种惊人的美丽,反衬出透明玻璃墙上星野真弓自己面无表情的投影如此冰冷而丑陋。   透过这道影子,她似乎看见千里之外,被拘禁在铁栏之后的小椋由纪。而在更远的地方,她看见树林里被围住的自己。   大雨砸入泥土也深入根系,母亲死后混沌的大脑完成了最后一步思考,她已明了那绝望的苦果,却还是抬起眼,一把抓住面前人的刀柄,将刀锋直刺入体内。   有一刻,星野真弓想:你就应该在那天死掉的。   可是如今那混合着鲜血和雨水的气味都消散了,她终归还是没能死成,一年后的玻璃墙前,她望着自己模糊的投影,黑色长发、黑色大衣,一切都浸泡在黑色中的少女,如撒旦如魔鬼,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   她知道,没有爱的人住在死亡中。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了。”最终,星野真弓垂下眼,微微点头,“再见了,原口桑......不,应该叫你秋山杏香——祝你有个好梦。”   她转身离去,黑色大衣擦过椅背,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哐当一声,铁门如钟响般闭合。 第360章 第360章   星野真弓离开那栋灰白的建筑,刚拉开漆黑迈巴赫的门,便发现里面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下午好。”星野健一放下戴腕表的左手,他脸上一幅金边眼镜,膝上摊着字迹模糊的文件,对她露出浅淡笑意道,“二十七分钟,平泽君还是有些低估你了。”   “......”   砰一声,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关上车门。   她绕到轿车另一边,重新拉开车门,在星野健一左手侧坐下:“真有空啊,还特意来这里等我吗?”   “说笑,我只是在关心女儿的身心健康。”星野健一说,“你看上去脸色并不好,需要再给你找之前那位医生看看吗?”   “不用了。”   星野健一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便丝滑地转换话题道:“那么,从这里出发去降谷家的宅子需要大概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足以让我们再完成另外一些工作了。”   星野真弓当然知道他不会毫无理由地提前出现在这里,也隐约猜到了星野健一的“另外一些工作”是什么。   她望着窗外,神色淡漠地沉默着。   “日友财团董事会成员之一的秋山瑞希大概是决定用小女儿的荣誉换取大女儿最大程度从这件事中脱身而出,接下来原口杏香会面临检方指控,但很难说这样范围模糊的罪名到底能判她多久。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说不定还会酌情减刑。”   “因为这件事的舆论风波,日友财团最近的股价有些动荡,但只要核心的银行业没有受损,就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更何况继承人也没有被波及到,倒是那位原口议员接下来会比较辛苦吧......”   “然后呢?”星野真弓说,“他们和卡戎的关系是?”   笹原任三郎死前提到过,曾经有一通电话打进他的手机,告知他在冰帝里害死他女儿的和在卡戎唆使他背负一桩谋杀罪行的人根本就是同一拨人。   如今他们已经知道在冰帝搅弄风云的原口杏香是日友财团所有者秋山家族的孩子,而卡戎的部分股权持有者则是日友财团旗下的餐饮公司,无论这其中的关系是多么脆弱可笑,打来电话的又到底是何方神圣,如今发生的一切的确可算是应证了那通电话的预言。   既然如此,原口杏香的姐姐当初在办公室里对平泽智久所说的、对卡戎背后之人毫不知情的证词,其可信度当然便大打折扣了。   “这就是我接下来的工作。”星野健一侧过脸,深沉的眼睛看向她,“真弓,你18岁了,过去的半年里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才能,你比你的任何同龄人都更加才华横溢。我还在为黑流会的事奔波忙碌着,剩余一些琐碎的工作你足以胜任了——事实上,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星野真弓转过头,和他对上视线。   就见星野健一忽然从西装前襟掏出一只手机,小巧的、黑色的不记名手机,无法被追踪、无法被定位——这熟悉的东西被他握在手里,递给星野真弓。   他平静地说:“号码已经输进去了,你来按下拨通键吧。”   星野真弓看着那只手机,沉默着,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去完成它吗?”身为她父亲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这最后的审判——无论是对发生在你的学校里的那桩自杀案,还是对促成你母亲死亡的所有幕后推手。”   “今天是你母亲去世的第244天,你已经厘清了那吞噬她生命之阴影的半副面具,又锁定了这细致精确的谋杀中所有发挥作用的齿轮,最重要的是,你的确踏上了一条真正行之有效的道路,用权力的毒药绞杀权力的毒蛇——你生命的光华真正开始了。”   “为了庆祝这一天的到来,打出这个电话吧?”他说,“你说不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星野真弓冷冷地看着他。   很久之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手机。   一个电话果然已经被输入通话界面了,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拨出键,短暂的嘟嘟声后,一个女人接通了电话。   那个声音成熟而稳重,带着中年女性沉着优雅的气息:“你好?”   “您好,秋山女士。”星野真弓轻声道,“您方便抽出五分钟的空,和我聊聊吗?”   “——是关于您女儿的事。”   .   五分钟后,日友财团顶楼办公室。   秋山瑞希睁大眼睛,对电话那边颤抖着说:“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继续说了些什么,她还没有回应,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敲,秋山瑞希沉声道:“进来。”   她举着手机,看见门被推开,端着托盘的秘书走进来。每天下午的这个时间,她会走进秋山瑞希的办公室,为她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她无比熟悉那咖啡的来处——巴拿马波奎特火山裙带区空运来的咖啡豆,使用德国Probat N500定制烘焙机,花费23分钟浅中烘培,89度的水温,2分钟精细萃取,置于胡桃木托盘、哥伦比亚咖啡农手织粗麻垫布和Wedgwood的定制骨瓷杯中。   韵味悠长,独一无二。   秋山瑞希抿着唇,看着秘书将托盘放下,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就在秘书的身影要彻底消失在门后时,她忽然出声:“静子。”   “静子”是秘书的名字。   “是,秋山女士。”秘书疑惑地转过身来。   “接下来不要让任何人走进这间办公室。”秋山瑞希沉沉地看着她,“后面所有的会议全部帮我推掉,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秘书虽然疑惑,依旧恭敬地点头。   她退出门外,贴心地关紧了门。室内再次只剩下秋山瑞希一人,她站起来,将这间可俯瞰城市的办公室落地玻璃窗上所有的窗帘都一一拉下。   直到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在办公桌前坐下,压抑着颤抖低声道:“我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轻易受你的威胁,我绝不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对面又说了什么,这一次的沉默有些漫长,秋山瑞希过了很久才撑住前额,缓缓垂下头:“......不,不要,求你了,不要这么做......”   她颤抖着,恐惧盈满双眼,胸腔因为过度紧张而想要大口呼吸空气,嘴唇却僵硬得实在无法张开。   最后,她崩溃地一拳砸在桌上:“我承认!我承认,好吗?我授意杏里给他们提供合法的股权背书和一部分运转资金,过去十几年来一直如此,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用那个地方做什么!我只是为了换取他们提供的政治资源,我需要为我的家族考虑,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   对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接下来的话她无法再听下去了,她一脸空白地瘫坐在转椅上,这价值昂贵做工精细、平日被称为“老板椅”的王座,此刻竟似乎无法再承载她内心的恐慌。良久,她终于深深吸入一口气,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不、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得冷静下来——   没错,我要冷静下来。   那无数次救她于水火的理性头脑,在最绝望的境地也可以成功反击的商人信条,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仁义道德都是谎言,正义与公平更是狗屁不通,能够左右人们生死的只有利益,可以信赖的也只有利益。   她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够提供给对方,以尽可能从中斡旋——   这么想着,秋山瑞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伸出手,端起秘书送来的咖啡,大口抿下。   熟悉的沉滞感在胃部顷刻发酵,咖啡因在她冰冷的血管里流淌起来,她张开口,决定继续和电话对面说些什么。   下一秒,她瞳孔一缩。   “咳......”秋山瑞希猛地抓住喉咙,无法抑制地喘息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放在手边的骨瓷杯,这理应被她享用的东西竟变成了一把致命的利剑,脑海中的思绪混乱如麻——   “秋山女士?”电话里的声音问。   “Ka......”秋山瑞希嘶哑着低吼,“カラス(乌鸦)......”   毒素在血管内极速蔓延,心脏被瞬间麻痹,她的最后一个音节只吐出半个,短短数秒过后,秋山瑞希仰靠在老板椅上,睁大眼睛没了呼吸。   而在电话的另一头,星野真弓紧缩瞳孔。   理智知道她必须立刻挂断电话,右手也的确这么做了。但震惊在脑海中久久徘徊,她缓缓放下手机,看向也在一同听着的星野健一。   高楼大厦迅速向后飞掠而去,寂静的漆黑轿车内,她和星野健一同时喃喃:“.....カラスマ(Karasuma)?”   カラスマ。   からすま。   ——烏丸。   .   铁灰色的地下停车场内,秘书打扮的女人坐进轿车,她一边启动车辆,一边抬手一点一点撕下覆在脸上做工精细的面具。   鎏金的长发显露出来,她抬手抹掉秘书小姐那品味堪忧的口红,对着镜子重新涂上惊艳的红色。   车辆缓缓驶离地下停车场,东京阴灰色的冷天将车内照亮,她戴上耳机,播出一个电话,笑意盈盈地说:“你拜托的事,我已经办成了。”   “谢谢你,贝尔摩德。”廊酒的声音在对面平缓道,“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变得更加紧张,你还愿意出手帮我,实在感激不尽。”   “那有什么?”贝尔摩德轻笑,“这也是BOSS他老人家的命令。不过,廊酒,你们这边最近的变化还真是天翻地覆啊。”   “那都是BOSS的旨意,我当然得悉心照做。”廊酒道,“新的机房已经正式启用了,下次若有机会再前来日本,欢迎你来一探究竟。”   “荣幸之至。”贝尔摩德一转话音,“不过,秋山瑞希死了之后,你们还决定继续扶持秋山家族吗?”   “......秋山家族已经是一步废棋了。”廊酒沉默半晌道,“BOSS已经找到了一只更好的飞鸟,曾经风光无两,如今却跌落在地,亟需一位好心人递出橄榄枝。很快,它就又能重振旗鼓、展翅高飞了。”   “是吗。”贝尔摩德轻声道,“那么做这一切的时候,可要小心紧咬在我们身后不放的那些狼犬啊。廊酒,组织里难得有你这样懂礼貌的男人,如果你不小心死掉的话,我可是会十分伤心的。”   廊酒笑了:“想来你只会伤心一天吧。”   “不,如果是你的话,”贝尔摩德也笑道,“我愿意延长到三天。”   她挂断电话,轿车迎着日落的方向,往无垠的远方开去。 第361章 第361章   日友财团董事会成员秋山瑞希心脏病发去世的消息当晚便上了新闻,围绕在秋山家族周边的阴云立刻变得较之以往更加浓厚。   八卦记者们大谈秋山家族的继承人之争,金融民工们则大骂日友财团一路狂跌的股价,发生在冰帝的那些小小争斗瞬间便被扫去了角落。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这一天晚上,星野真弓和星野健一乘坐的漆黑迈巴赫低调地驶入降谷宅庭院,他们穿过那宽阔的似乎一望无际的草坪,跟随管家的指引深入宅院心脏,在和纸拉门后,见到降谷正晃的侧脸。   紧接着,一身低调衬衫的降谷零沉默入座。他坐在自己的父亲身边,和对面同样身边只有父亲的少女对上目光。   星野真弓的灰蓝色眼睛微微弯起,于是他便也露出些微笑意。   时针走到了六点,主厨走进室内,给他们展示今天使用的新鲜鱼肉。   这顿晚餐便真正开始。   .   这是一顿平静但诡异、气氛愉快间又透露着隐隐的紧绷感的晚餐。   如同每个关心子女的家长一般,两位父亲从星野真弓和降谷零的恋爱关系一路聊到两人的学习成绩,也不知真情还是假意地感叹了半天对方子女实在优秀、自家小孩能从茫茫人海里找到这样一位恋爱对象属实是撞大运的顶级匹配机制。   紧接着又憧憬向往起两人上大学乃至那之后的人生坦途,秉持着十分中意优秀年轻人的老领导素养,几番夸赞之余,就差没当场给未来儿媳/赘婿安排个编制——又一听两位有意从警乃至从政,立刻更是笑开了花,就仿佛他们此前不知道这事一般。   坐在餐桌边的两位当事人只能连连摆手,嘴上说着“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脸上则十分应景地演出一副羞涩的神情。这一套抿嘴微笑垂头低眼的连招出完,两位老父亲便纷纷哈哈大笑着捧杯,转移焦点聊起“大人的话题”来。   星野真弓就在这个间隙沉默望向降谷正晃的表情,后者似乎和初次深入交谈的星野健一颇为投缘,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说着——或者说听对面那位吹捧着去年年底结束的选举事宜。室内暖光照在那双深色眼睛里,一时间竟然也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她移开视线,看向对面同样在闭嘴干饭的降谷零,后者眉眼舒展,只是对她笑了笑,于是她用勺子挑出手里那杯茶碗蒸里的莲子,对着降谷零摇了摇头,比口型道:【难吃。】   许久之后,他们俩终于以“大人要谈点事儿、零你带星野小姐好好逛逛家里”的名义被赶了出来。   星野真弓知道,他们俩在这顿饭局里的功能就到这里结束了。   无论是老丈人和公公的初次正式会晤,还是两家小辈未来的编制问题,又或者催婚催生催从政,都不是今晚真正要讨论的事。   明明在场的每一位都各怀鬼胎、心照不宣地清楚过去半年内发生的那些事件与变化,也知道坐在这张桌子边的四个人早在今夜之前就已经以某种隐秘的形式产生了诸多交集甚至交流,但人们似乎早已习惯在真正发生的事件之外套一层美好的壳子,以掩盖海面之下的千疮百孔。   夜色寂静。   和纸拉门被轻轻推开,不远处坐在长廊边沿靠着廊柱小憩的少女抬起眼,降谷零关上门,迎着她的目光缓步走来。   直到他走到星野真弓近前,少女才仰头望向他:“还好?”   “嗯。”降谷零应道,弯腰坐在她身边。手撑木板时还带着些许水渍的指尖蹭过星野真弓的手背,他似乎还简单洗了把脸,金发沾了些许水光。   摆脱那张餐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被精心设计过的枯山水庭院在悬空的双腿下向前延展,庭院中两三颗枯木向夜空张扬,远方似乎有流水的声音,逐鹿敲击石墩,发出“咚”的轻响。   “真是漂亮的宅子......”星野真弓轻叹,“只可惜无论是降谷大臣还是你,都不常住在这里啊。等到绫海女士结婚搬出去,这里恐怕就要成为一座空宅了吧。”   降谷零垂下眼,没有说话。   星野真弓继续说:“虽然早有预料,但那两个人居然能够看起来那么‘投缘’,还真是让人不知作何反应。”   “同为长年在警政系统里任职的人,大概他们之前也有听说过彼此吧。”降谷零意味不明。   “......你从拉娜手中接过的那枚芯片,由你还给了你的父亲之后,恐怕很快又要交到我的父亲手里了。”星野真弓抬起眼,细细看他,“那份名单大概会被仔细排查,用来锁定和卡戎有关的可疑政界人士,继而逐步建立针对政界和更多领域的情报监视网吧。虽说是抱着共同的目的——‘正义’的目的,最终却还是造就了警察介入政治、政客干预司法的结果。”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平淡道:“无论如何,所有人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星野真弓依然看着他的眼睛:“讨厌公安警察了吗?”   似乎是察觉她视线中隐含的观察意味,降谷零转过脸,对她微微笑道:“算不上。那是必要的‘例外状态’,区别只在于谁掌握着它,以及它会持续多久。”   星野真弓挑起眉。   降谷零看出她在等后文,想了想,解释道:“正义是个又厚重又复杂的概念,它永远无法完全被拆解以具体化为成文法律和惯例。法律虽然是强制性的,但总会有许多时候它追不上正义的脚步。所以当权者有时会以‘维护法律的真正精神’为名超越法律行事,通过侵犯其臣民的权利,以保护权利的概念。”   “在某些情况下这是可靠且必要的,但是一旦这种‘例外状态’被永久化、持续化、常态化,权力就可以摆脱法律的约束,通过宣布‘此刻的违法行为是为了维护法律的未来’,使得权力者成为同时掌握‘破法’与‘立法’特权的例外者,形成不受制约的至高权威。”   “无论是以‘国家安全’、‘公共秩序’为由启动的《爱国者法案》,还是某些以‘重建正义’为名长期悬置法律、在获得独立后维持紧急状态数十年的后殖民国家,又或者纳粹德国通过《授权法案》使希特勒获得无限立法权......所有这些例子都表明,当‘保护权利’需要侵犯权利、‘实现正义’需要实施非正义、‘保护法律’需要暂时突破法律,法律与暴力的界限就将彻底消失,法治的根基也就此动摇——法律被以法律之名否定。   “所以,任何以‘非常手段追求正义’的尝试,都可能沦为新压迫的工具。任何以‘突破法律界限’践行法律责任的手段,都可能制造出无限膨胀的权力怪物。”   “在‘例外状态’的存在性已经无法被挽回的这个时代,在‘法律依赖一个超越法律的主权决断来维持自身’的现代国家中,公安警察适当违法操作的权力也许是必要的,但绝不能是永久的;掌握‘例外状态’之权力的人也许是必要的,但其权力绝不能是无限的。”   “归根结底,我们到底需不需要某种‘必要的’、‘额外的’正义——为了防止将任何权力者置于法律之上,这种警惕必须被持续保持下去,即使你我都将成为这种‘例外状态’的一部分,即使许多人甚至认为这个国家已经被彻底阉割掉了调头回到那种极端情况的可能性。”   “但任何人都可以乐观,唯独最接近那些权力怪物的我们是无法保持乐观的。一旦我们调头回到那样的状态,牺牲的就不只是一两个人,而是庞大难以计数的生命和许多人付出一生尽力维持的和平状态。这不是理想主义,而恰恰是最现实的考虑。”   他说完,沉默下来。   半晌,星野真弓抬眼笑道:“阿甘本?”   “还有很多人。”降谷零也笑了,“施密特、本雅明、德里达、福......”   “停停停!”星野真弓连忙道,她头一歪,倚在降谷零肩上,“看来那天晚上之后你抽空读了很多书呀?”   “当然。”降谷零的笑意随着胸腔震动传递给她,“毕竟我的女朋友那么优秀,我可不能输给她。”   “‘永久性的例外状态’啊......”星野真弓轻声道,“在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人们会保持各种各样的道德信条,认为做一个善良的人是自己的基本底线。但是这种道德往往建立在法律秩序的稳定运作之上,当社会进入‘例外状态’甚至是战争状态,人们很容易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信息、情绪、‘主义’煽动蒙蔽,陷入怀疑与虚无中,以至于认为在那样的情况下谈论正义和道德是无用的甚至可笑的。”   “可是那里怎么可能不存在道德的维度呢?成千上万的人死于战场,大批难民流离失所,无辜的人们遭受迫害,无数人的生活受到严峻挑战......那里怎么会不存在道德性呢?”   “人们只是被抛入了道德真空的麻醉剂中,不知不觉间放任当权者把自己的道德网络接入国家机器的杀人系统。”   “公安警察可以为了正义践踏法律与规则,内阁大臣可以为了国家利益发动一场战争,他们占据了‘理性’与‘必要之恶’的高地,于是道德准则又变成‘非理性’的,伦理判断又变成‘冲动’的......”   “最后所有人都被拖入霍布斯式的自然状态,暴力永远地侵蚀了日常生活,和平一去而不复返。”   她望着月光在流水上的倒影,轻声道:“为了让国家不至于落入那样的境地,站在这条边界线上、捍卫着身后所有公民之权利的公安警察,才是最应该审慎地运用自己的权力、警惕着自己与同僚的堕落、时刻思考着何为‘道德与正义’、什么又是‘爱国主义’的人......因为他们已经一步也不可以向后退了。”   “我不知道坐在房间里的那两个人有没有在思考这些事,也不知道和他们共事的更多人有没有在思考这些事。”降谷零垂眼道,“但至少我和你在思考,我和你在互相监督,我和你在维护着那条界线。”   “......是啊。”星野真弓轻笑,“如果有一天我向后退了,你就把我抓起来吧。”   她的玩笑话来得太突然,刚刚还有些严肃的氛围顷刻消散,降谷零有些好笑地低头看她,却只能看到少女靠在他肩上的头顶:“‘如果’?难道你这么不自信?”   “什么不自信......我可是认真的哦?”星野真弓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不是什么很善良的女人,做坏事也是信手拈来,你如果想要把我关到大牢去,肯定能找到一万种方法吧。”   降谷零当真想了想:“......那样的话我干坏事的把柄不也就会被你曝光了吗?”   “那可不一定。”星野真弓说,“我对帅气的男人也许可以网开一面。”   降谷零挑起眉:“不是对‘我’网开一面而是对‘帅气的男人’吗?”   “怎么?你没有自信可以胜过其他帅气的男人?”   “你也没有自信自己会一步也不后退啊。”   星野真弓拉直嘴角,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她伸出小拇指,轻声道:“那就拉勾?”   半晌,降谷零的小拇指轻轻搭上她的指弯:“为了什么?”   “为了不可解构的正义之底线。为了可被解构的法律之精神。”星野真弓看着他的眼睛,“为了脚下的土地,为了身后的人民——我们一步也不可以后退。拉勾吗?”   降谷零笑了:“拉勾。”   两人轻轻勾住对方的指弯,紧接着,星野真弓忽然一撑手,从木质长廊上站起来,她依旧拉着降谷零的手,以至于后者也被迫伸长胳膊,有些怔愣地看着她。   “感觉那两个人还要聊上半天的样子,在这里等着实在太无聊了,干脆直接跑路吧!”星野真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鲜活的生命力,“你想继续在这里待着,还是跟我走?”   也许是看她难得露出这副表情,降谷零忍不住道:“去哪里?”   “这么果断就决定跟我走了?”星野真弓却反而挑眉,“不怕我把你拐卖了?”   “拐卖?你要把我拐卖到哪里去?”降谷零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没办法,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只能认栽了啊......”   “噗。”星野真弓扑哧一声笑了,她拉着降谷零的手,轻轻晃了晃,“我突然有个危险的想法。”   降谷零瞬间警惕起来:“真要把我卖了?”   “差不多吧。”星野真弓挑眉道,“从这里出发前往最近的大型车站需要五十分钟,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如果我们八点半到达东京站,最快两个半小时——也就是十一点整就可以到达大阪。”   “......大阪?”   饶是降谷零也震惊得微微张开嘴。   “是啊,大阪。”星野真弓点头,“去吗?”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解释,仿佛是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邀约,月色下星野真弓的眼睛含着星光,就像冰晶折射出的月晕,让夜空都更加澄澈起来。   于是他笑了。   “好啊。”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去。” 第362章 第362章   五十分钟后,他们从出租车下来,进入东京站,直奔熟悉的JR东海售票机,坐深夜新干线的人不多,他们很顺利地就买到了票。   两人坐扶梯下到站台,空旷的站台间只有零星几个等车人,两个月前拉娜在这里登上了开往名古屋的列车,而两个月后,这里的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就连列车进站的风浪,也和往常一样呼啸着掀起贴在耳侧的金发。   降谷零收回视线,看向站在身侧的星野真弓,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胸腔,少女无意识地牵着他的手,那双灰蓝色眼睛看着远方,不知是否也陷入回忆。   于是他笑着说:“你转学来这里之后,还一次都没有回过大阪吧?”   “......”星野真弓转回头,沉默一会儿才笑道,“嗯,是啊。”   降谷零还想说什么,列车门打开了,星野真弓立刻拉着他的手一前一后地登上列车,他们买的是自由席车票,夜间也无所谓哪边能看到富士山,便随意找了排靠窗的位置。   等到真正坐下时,降谷零才有了些许实感。   ......他和星野真弓真的在双方父亲第一次会面的当晚,从那个原本应该在进行非常严肃对话的房间大摇大摆地离开,并且现在正打算坐新干线去大阪。   这个事实荒谬得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正将小桌板放下的星野真弓抬眼看他。   “不,只是,感觉很神奇。”降谷零说,“我们到那里之后去做什么?”   这个本来应该早早规划好的问题他现在才问出来,实在是违逆了他性格中的很多固有成分。然而不知为何,降谷零不觉得紧张,反而十分放松。   “......这个嘛。”同样应当很有计划性的星野真弓看上去竟也像是这时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小姨应当在神宫司家的宅子住着。”   降谷零一愣:“啊、那岂不是......”   刚见完对方的父亲,马上又要见对方的姨母......   他终于和远在天边的诸伏景光有了些同感: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会不会太打扰了?”降谷零拧眉,“深夜十一点突然上门......”   “放心吧。”星野真弓一笑,“我现在和小姨提前说一下好了。而且她那个人本来性格就有些跳脱,以前就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跟年轻人没什么区别,说不定反而会比较喜欢我们这样。”   真的吗?   降谷零对她的话十分怀疑。   再怎么说,按照年龄计算,星野真弓的小姨今年至少也该有四五十岁,应当是非常沉稳的年纪......   “趁还在路上,跟你快速说一下那边的情况吧。”星野真弓说,“我小姨名叫神宫司惠,之前的夫姓是菊池,不过前年她和丈夫离婚,并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所以改姓回神宫司了。离婚理由大概是觉得婚姻束缚了自己、整天活得太拘束了之类的吧......”   “听说前夫后来还挽回了很久,不过因为去年我母亲去世的事,小姨不得不承担起处理后事加打理剩余家业的责任,所以复婚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目前名义上来说,她是神宫司家的家主。”   降谷零敏锐地问:“名义上?”   “嗯。因为原本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星野真弓说,“但因为我当时还未成年,且我自愿放弃了这部分遗产的继承,所以只能由她来做家主了。”   降谷零沉默下来,不需要对方解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星野真弓为何放弃这笔遗产。   坐在身边的少女不是会被天降财富留住的性格,更何况死去的是她的母亲。星野真弓放弃原本所有的一切来到东京,唯一的目的就是追查那个组织,为母亲复仇。   而由于这件事的危险性,她和小姨及其他大阪的亲人减少联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恐怕也的确这么做了。   也不知那位天性向往自由、又不得不承担起姐姐身后之事的小姨,内心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平时叫她惠姨。”星野真弓继续说,“你跟着我叫就可以了。”   “好。”降谷零点点头。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了新大阪站。降谷零在车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挑了一些水果礼物,在星野真弓一脸“不必如此”的表情中一身正气地登门拜访。   如果说此前见到星野健一还只是在会见一个形同于他们两人共同上司的角色,那么现在来到大阪,他就是要去见星野真弓真正视为亲人的那些人。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心中没有紧张和忐忑。   此时是晚上十一点十二分,神宫司家的宅院在夜色掩盖下只能隐约窥见轮廓,饶是如此依旧可从这门扉的气派中看出这并不是户寻常人家。站在这扇门前,降谷零感觉自己仿佛剥离了降谷家小辈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曾经那个住在福利院的、乱糟糟的混血小孩体内。   ......恐怕只有这样的时刻,他会感到些许庆幸,自己勉强能算和身边的少女门当户对。   “啊,不过这地方果然比不上你们家豪华啊。”星野真弓却在这时候凉凉道,“大阪已经没落了,跟住在东京的政治家没法比啦,你不要嫌弃哦?”   降谷零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会?明明是我该担心会被嫌弃。”   “啊?干嘛嫌弃你啊?”星野真弓一脸不理解地和他对上视线,又上下打量着他说,“成绩优异、品学兼优、努力上进,再加上长得好看身材也好,小小年纪就打算考公考编,还有个大权在握的生物爹,完全就是前途无量的未来精英啊?”   “......”她过于一本正经,以至于降谷零都有点分不清星野真弓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这么认为,半晌他实在没能绷住,弯眼低低笑起来。   星野真弓露出半月眼:“给你夸爽了是吧?”   “不,不是——”降谷零笑着看她,“因为你太可爱了......”   星野真弓指着自己一脸问号,仿佛在说:我?可爱?   降谷零笑着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面前的院门被匆匆推开,一身亮紫色睡袍头上还扎着卷发棒的女性一个箭步冲出家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住星野真弓:“真弓酱我想死你了!快快快,快进来——”   女人比她矮半个头,紧紧抱住她时必须得由她迁就着低下身,星野真弓像一条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雪貂,递给降谷零一个“我说了吧”的眼神,就被紫袍女人一路拖进宅子,转眼没了身影。   降谷零:“......”   他是不是直接被无视了?   .   十分钟后,浅黄色的榻榻米上,三人中间隔着矮桌,相对而跪。   降谷零双手撑着膝盖,深深低下头鞠躬:“我是降谷零,非常抱歉深夜突然来访,打扰您休——”   “哎呀,没事没事。”依旧穿着睡袍、一点规矩也没有地半趴在对面桌沿,说着话的同时还在伸手从桌上零食袋子里掏薯片的女性道,“比起这个,我更感兴趣真弓酱居然谈恋爱了,快点跟我说说,你俩咋谈上的?”   也许是性格和神态原因,她看起来十分年轻,露出好奇神色时眼睛亮亮的,简直就像现役女大学生。   和星野真弓一样,她的头发是秀丽的纯黑色,眉眼间似乎有几分相似,不过那双眼睛是更加纯正的蓝色。   星野真弓似乎无法和她对视似地移开视线:“谈恋爱......就是,谈,然后恋爱......”   “太敷衍了!”神宫司惠一拍桌子,“细节呢!我要听细节啊!你追的他还是他追的你?告白是在哪里?进度到哪里了?一垒吗?还是二垒?啊,该不会已经本——”   “惠姨。”星野真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谁也没追谁。告白在京都。进度是二垒。刚在一起三个月。是同学。大一岁。没有狗血误会失忆插足乱伦党争——反正就是非常正常的谈、恋、爱。”   她说完在降谷零一脸震惊的神情中一把抓起他的手站起来:“这些应该够了吧?今天已经很晚了,谢谢你让我们留宿,剩下的明天早上再说吧,明天是周末我们还会待一天的——”   紧接着,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降谷零逃出了房门。   降谷零:“......”   啊?   不是等等、刚刚那一大串里是不是有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闪过了啊?   他被星野真弓拉着熟门熟路地穿过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直到后者推开一扇和纸拉门,露出门后已经收拾妥当的床铺和被褥。   降谷零顺着她的视线往里看,见这间房间外就是庭院,只要推开向外的纸门,就可以欣赏到庭院内的风景。   想来是十分惬意的景色吧,只是现在......   “这是你的房间。”星野真弓说,“隔壁是我原本的房间,我今晚住在那里。”   “好......”降谷零愣愣点头,“等等,这就结束了吗?不再跟惠姨说几句——”   “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星野真弓摇摇头,“而且现在回去她肯定还会继续逮着我们问恋爱细节,也不能怪她,毕竟我今天晚上才告诉她这件事。等她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应该就会冷静一点了。”   她说完,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惠姨就是这样的性格......抱歉,是我突然把你拉到这里来,早知道就不来了......”   “......”降谷零看着她,半晌笑了笑,“不要抱歉呀,今天晚上我很开心,你愿意带我来这里我也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   “......噢。”星野真弓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样点了点头,几秒后又道,“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我,晚安!”   紧接着她一关拉门,身影立刻消失。   降谷零愣愣站在房间里,半晌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环视这间房间。   标准的日式风格,素色榻榻米上铺着纯白色厚实的被褥,不远处有茶几和储物空间,连带浴室也一应俱全。平日从这里醒来,一打眼就能看到清晨庭院中的景色,再喝上一杯热茶,想必会十分惬意吧。   ......真是奇怪,明明降谷本家的宅子也是差不多的装修风格,但站在这里,他仿佛才感觉到某种真切的、“家”一般的氛围。   他转过头,望向墙壁。   星野真弓人生的前17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就在一墙之隔的这间房间。   他柔和下眼睛,穿过房间,打开衣柜,果然看到里面贴心备了男士的换洗衣物和浴袍。想来那位惠姨虽然看着有些不着调,但其实还是非常贴心的性格,明天应该跟她好好道谢才行......   十二点整,他看见庭院长廊上从隔壁传来的隐约光晕熄灭了,便也关上拉门,熄灯准备睡下。   然而,三十分钟后,门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363章 第363章   清晨的日光顺着门缝洒入室内,睡在踏实木床上的少女皱了皱眉,紧接着,仿佛一点也不准备睡懒觉似的,她倏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木色的天花板。   星野真弓眨了眨眼,视线在房间里又兜了一圈,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昨天晚上她突发奇想,拉着降谷零一路坐新干线从东京跑到了大阪,所以她现在睡在自己在大阪的房间里......   半晌,她抱住被子,发出无声的痛苦哀嚎。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突发奇想啊!你根本不是擅长突发奇想的性格,就不要没事搞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了!一瞬间的突发奇想可是要一整天的痛苦社交才能偿还的!   你的男朋友见到了你的小姨,这两个人绝对会有一番需要你在场调和的对话,虽然不可能吵起来,但是你小姨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降谷零那么认真的人绝对会被她取笑的啊,到时候恐怕得两头哄——你到底为什么要造这个孽啊!   半晌,她强压下脚趾抠地的尴尬,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事已至此,不要再回头后悔了,还是赶紧想想今天该做些什么吧。今天是周日,明天要上学,所以今天晚上他们一定要回到东京,以小姨的性格一定会把他们留到不得不走的那一刻,所以在离开之前肯定还有一整个白天要在大阪度过。   嗯,难得来一次大阪,带那家伙去旅游好了,什么心斋桥道顿堀全部遛个遍,这样肯定就没机会和小姨聊天了吧?   好,决定了,就这么办吧!   不知不觉把男友当成某种大型犬类规划起遛狗路线的少女当即起床洗漱,她的房间虽然也是日式风格,但装饰得十分现代,无论是房间正中的榉木床,还是同样木制的书桌、书架和衣柜,无一不是一般公寓的样子。   半年多没有回到这里,星野真弓已经不太习惯了。索性她一向是比较好养活的类型,简单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便立刻出门,准备去把隔壁那个家伙拖出来,趁着小姨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出门进行观光游览。   三十秒后,她看着隔壁已经收拾妥当、被褥整齐叠好、所有一切都干干净净的房间陷入沉默。   “......”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表,确认现在是早上六点三十分整。   ......降谷零你起这么早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转身立刻往外走去,虽然这间宅子名义上是她们家祖宅,但其实年代并不久远,中间又几经易主,经过多次修缮,直到神宫司枫重振家族后才重新买回来,所以日式结构内部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风格变化,不能算纯粹的传统风格。   又经过神宫司枫、神宫司惠这对姐妹的改造,这栋宅子内部已经变得既有古典韵味、又有通透而简约的现代利落感。   星野真弓一路穿过庭院外的长廊,远远便见到她的小姨正坐在长廊边半开放的餐厅里,一边吃早饭一边笑着和对面人聊天。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金发柔顺、眼带笑意,看起来完全没有不适感的降谷零。   ......啊,差点忘了这家伙其实是个社牛来着。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默默踏进餐厅,在降谷零身边坐下。   “早上好。”降谷零立刻转头看她,“睡得怎么样?”   “没有做梦,所以还好。”星野真弓点点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一脸笑意的神宫司惠,“你们俩......”   “哎呀,零酱真的太能干了,大早上就起来帮忙收拾餐厅,而且还会做这——么好吃的玉子烧哦!”神宫司惠露出大拇指,“真弓酱眼光就是好,找到了这么贤惠的男人!”   一句话之内槽点过多,一时竟无力吐槽。   星野真弓转过头,默默看向降谷零:“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降谷零眨眨眼:“最近?”   星野真弓又转回头去,看着神宫司惠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贤惠什么的......哈哈,你们相处融洽就好......”   “不过。”她顿了顿,神情又收敛下来,“惠姨,你今天居然起得这么早?”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小姨可是十分和当代接轨,各种美食探店、零食收藏、美妆时尚一个不落,追剧看番打游戏去漫展也多有涉猎,不管是当红明星还是网络歌手都能聊两句,连带跳伞蹦极深海潜泳这类极限运动都跃跃欲试地挑战过,年过四十依然心态年轻得可以,眉眼间也留着不少昭和经济腾飞之时的风光无限痕迹......   这样一位自由自在、想干就干的女性,不管怎么样都不是会清晨早起的性格,从以前开始,她都是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的,无论是地震还是火山爆发都拦不住她睡懒觉!   “唉,这不是知道你谈恋爱了,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想着早上起来给自己搞杯咖啡,就发现零酱已经醒了,于是只好直接吃早饭了——”神宫司惠顿时打了个哈欠,“你们今天准备做点什么?打算去外面逛逛吗?要是没我什么事的话,我等会儿就回去补觉了哦?”   果然惠姨还是那个惠姨。   星野真弓顿觉欣慰,她点点头:“白天我带零去市中心走走吧,你说呢?”   “我没意见。”降谷零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星野真弓弯眼,“惠姨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我们晚上回来的时候再叫你起来。”   “知道啦,玩得开心哦~”惠姨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于是,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这天他们最后还是遵照了星野真弓的计划,白天在大阪市内度过,晚上又在热热闹闹的心斋桥吃了顿烧烤,实在是标准的观光流程。   这一天的大阪晴空万里,初春似乎就这样悄悄到来了。   降谷零虽然去过一次大阪,但那一次的行程都被严格规定,除了会见当地政府官员就是到各种企业寺庙访问,又因为非必要他不能和降谷正晃一起露面,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只是远远跟在后面或者在酒店度过。   也只有去四天王寺的那一天,他有好好体会过大阪的城市风光。   星野真弓并不算一个非常纯熟的导游,也并不喜欢各种挤满了游客的商业地标,她推荐的地点都是低调而有韵味的古建筑。索性降谷零也并不热衷于购物,两人只在心斋桥和道顿堀随意逛了一圈,就直奔各大寺院而去,仗着体力好一天逛下来,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晚上七点,他们准时回到位于大阪城附近的神宫司家,已经睡了一觉又爬起来打了会儿游戏的神宫司惠风风火火地招待他们坐下,三人一起吃了顿和这座宅子画风不太匹配的外卖炸鸡。   不得不说是好吃的。   饭后,星野真弓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便站起来准备回屋收拾。就在这时,神宫司惠忽然说:“真弓酱,你跟我过来一下好吗?”   没等星野真弓反应过来,她就转头笑着对降谷零道:“放心吧,只是有些关于姐姐的事情得跟真弓酱讨论一下,我很快就把她还给你!”   她都这么说了,降谷零立刻点点头:“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说着便站起来回了屋,而星野真弓则被神宫司惠一把拉起,往后者的房间走去。   神宫司惠住着一间宽大而舒适的屋子,足够她疯狂滚来滚去的大床摆在中央,旁边是有些混乱的梳妆台、书桌、衣柜和宽大的电视机,此时那电视机还开着,画面显示出可疑的游戏暂停界面。   星野真弓看着小姨径直往里走去,拉开衣柜摸索了一番,最终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喏。”神宫司惠将文件袋塞到她手里,“打开看看?”   星野真弓依言打了开来。半晌,她有些诧异地抬头:“这是......”   “姐姐去世之后,所有遗产都按照正常法律流程做过公证了,但你走之后几个月,我才从房子里发现这份文件,应该是她事先专门留给你的。我问了律师,你只要签个字,这些就都是你的了。”神宫司惠顿了顿,“连带最下面这个密封文件,你也可以打开来看看——里面应该是她特意留给你的信吧。”   “......这件事星野健一知道吗?”   “知道。他说没有问题。”   星野真弓终于抬起头,沉默地望着她,神宫司惠伸出手,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可怜呐,才17岁的孩子,你在东京过得好吗?没再伤着自己吧?”   “......我已经18岁了。”星野真弓说,“我很好,也没有受伤。”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完全痊愈了。”   “那就好。”神宫司惠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那个男孩子看上去人还不错,性格也好,难怪你会喜欢上他。跟小姨透个底,你对这段恋爱的期望是多久?”   星野真弓浅淡地笑了笑:“什么多久?”   “我还不知道你吗!”神宫司惠嗔怪道,“你跟我不一样,是那种一想事就想得老远的性格,跟人谈恋爱肯定也是刚谈上心里就有预期了,我知道如果不是很喜欢你是不会谈恋爱的,但我不知道这个‘很喜欢’到底是有多喜欢,这段恋爱你又打算谈多久、谈到什么地步。”   “......这个嘛。”星野真弓淡淡笑了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星野真弓轻声道,“也许要到一切都结束的那天吧。”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久很久。”星野真弓顿了一下,“也许要谈上十年吧。”   神宫司惠变了表情。她仿佛全不打算质疑面前少女对“十年”这个数字的认真程度,只露出一副难得的、有些严肃的神情,定定看着星野真弓。半晌,她轻声道:“你打算结婚吗?”   “应该不会。”   “孩子呢?”   “也不会。”   “那么就是十年起步的恋爱关系,但是没有任何法律保障。”神宫司惠说,“这件事你和那个男孩子讨论过吗?”   “讨论什么?”   “他是怎么想的。”神宫司惠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还太早了,但是我看他不像是随便的性格。如果要涉及结婚、生孩子这些人生大事的讨论,还是尽早沟通比较好哦?”   “是吗。”星野真弓浅淡地回道,“不过,小姨也是结了婚又离婚,虽然有孩子,但现在也不和孩子一起住......所以我想你应该能理解,这些事虽然很大,但有时也不一定有那么重要。”   “可我至少在谈恋爱的时候有跟对方好好聊过哦?”神宫司惠挑眉,“因为这不仅是你的人生,也是对方的人生吧。”   “......有道理。”星野真弓轻轻点头,“我会和他好好聊聊的。”   神宫司惠恨铁不成钢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一看你就是在敷衍我!”   她一转话音:“不过这些话反正也只是我单方面的建议,具体什么情况你自己肯定心里有数啦,我可不希望成为爱说教的坏阿姨,多的就不说了——你签字不?”   神宫司惠一直是如此跳脱的性格,星野真弓已经习惯了,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半晌笑了笑:“那就麻烦借支笔了。”   她刷刷签了字,便坐在神宫司惠桌前,将那份文件抽出来。   神宫司惠见状,连忙站起来:“我去外面搞点水果吃,就不打扰你了。”   没等星野真弓反应过来,她就一闪身离开了屋子。   室内霎时寂静下来,星野真弓看着她离开后关紧的房门,半晌露出了些微浅淡的笑意。   她低下头,翻开文件。   这份被塞进牛皮纸袋里、足有一个指节厚度的文件,实际是三份分别装订的厚实资产转让书以及一封装在信封里的薄薄信件。   第一份是神宫司枫名下的一些不动产,两套东京的房子和一套大阪的公寓,大概是她早年买下投资用的,神宫司枫名下的资产很多,星野真弓并不是每一个都清楚,遗产分配时她也没有仔细过问,所以此刻并不意外母亲特意留了房子给自己。   不过,如果是房产的话,虽然房子的价值也许会很值钱,但这个国家的房产税可是很高昂的,她还得每年给这些房子交一大笔钱......   星野真弓没有再继续思考这件事,她翻开第二份文件。   第二份文件是一些金融资产,股票、基金,因为详细情况十分复杂,她最终只是一扫而过。   直到第三份,星野真弓终于微微睁大眼睛。   月光顺着窗户,洒在她面前的纸张上。   苍白纸面上写着简单的四行黑字。   地址:1A1zP1eP5QGefi2DMPTfTL5SLmv7DivfNa   私钥:5Kb8kLf9zgWQnogidDA76MzPL6TsZZY36hWXMssSzNydYXYB9KF   助记词:apple,eagle,camera,tiger,lamp,forest,ocean,mountain,desk,window,paper,ticket   余额:3237.00000000 BTC   “......”   两秒钟后,星野真弓一脸空白地打开手机搜索比特币实时汇率。   又过两秒后,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30万美元而已...... 第364章 第364章   半晌,她小心地将手头的三份资产文件收回牛皮纸袋中,只留下最后一封信。   并没有犹豫,星野真弓用桌上的裁纸刀将信封小心裁开,里面有两张薄薄的信纸。   她展开信纸,从第一行读起。   【真弓:   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我的死亡会以如何方式呈现在你面前,不过,想来你会感到很痛苦。   我了解你,就像我了解我自己。   所以,我对你做出如下叮嘱:   首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准时吃饭、充足睡眠,也可以养养花草、照顾宠物,那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其次,你要坦然地对待那些关心你的人,像他们关心你一样关心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真正的财宝。   最后,你要不负上天赐予你的才华。你要相信,你有能力改变这世上的许多事。   如果以上的一切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或困难无法达成,那么,你至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妈妈相信你。   枫   2010年12月4日】   这是一封口吻十分平常的嘱托信,几乎不像神宫司枫的风格。星野真弓微微笑了笑,垂眼继续往下读去。   【P.S.如果你决心踏上那条并不容易的路,如果你决定要探寻我为何而死,那么,请继续读第二封信。   反之,就让一切都停在这里吧。】   .   降谷零收拾好东西没多久,星野真弓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少女已经换了大衣外套,黑色羊毛面料下是半正式的衬衫——这是她来时穿的衣服。星野真弓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见到他也只是弯眼笑了笑。   降谷零没有过问刚刚神宫司惠和她聊了什么。   两人本就没带什么东西,手边只有这天在大阪买的一些纪念品,站在庭院门口,和依依不舍的神宫司惠好一会儿道别后,便准备离开宅院。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棕色长发、戴着漂亮发箍、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她迎面见到正准备离开的星野真弓,微微一愣,紧接着转移视线看向降谷零。   “你就是降谷零?”少女气势汹汹地说。   “......我是。”降谷零礼貌地笑笑,“请问你是?”   “哼。”少女已经撇过头去不看他了,她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大声道,“星野真弓,我是不会祝福你的!”   “噢。”星野真弓点点头,“谢谢。”   这仿佛权当她已经祝福过了的回答一时让少女气炸了,她一抬手指:“你——”   “那我们就先走了,惠姨。”星野真弓转头对神宫司惠点点头,又对少女笑了一下,“辛苦你特意过来一趟,可惜我这就要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吧。再见,真澄。”   她说完便拉着降谷零径直离开了宅院,少女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的背影,高声道:“谁特意过来了!我只是来陪妈妈打游戏的!星野真弓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飘出去老远,疑似还夹杂着神宫司惠“可是我打的是单机游戏呀”的疑惑声音。   直到他们快要走到车站,降谷零才轻声问道:“那是你表妹?”   “嗯。”星野真弓说,“菊池真澄,今年15岁。”   “她好像对你......”   “正常。”星野真弓淡笑道,“那孩子从小就这样。”   “讨厌你?”   “不,应该是女孩子们之间特有的爱中夹杂着恨的复杂感情吧。”   降谷零挑眉:“‘恨’?”   “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跟我比赛,一开始还只是身高、长相,后面变成学习成绩、学校排名,然后是弓道水平、奖牌数量......也不知是为何这么执着,明明小时候还是个会撒娇的小女孩。”   “这样啊。”降谷零心想,不问你说也大概能猜到这些比赛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不过,她讨厌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星野真弓继续说,“因为对她来说,父母离婚、母亲被这个家的责任束缚住,都是因为我的母亲吧。”   “......因为枫女士?”   “嗯。”星野真弓说,“因为我母亲死得太不凑巧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和她流着相同血脉的小姨啊。小姨突然去世了,她的关注重点却在这上面吗?   而且,如果没有弄错的话,神宫司惠和丈夫离婚是前年的事,而神宫司枫去世是去年的事,她父母离婚的原因不管怎么算都不能算在神宫司枫头上吧?   降谷零实在有些无法理解菊池真澄的脑回路,不过他并不了解对方,猜想也许有更多内幕参杂其中,于是便一副“她这么想一定有她的道理”的表情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不过我也没有很喜欢她。”星野真弓忽然又一转话音,“因为应付她真的有点麻烦,希望等长大之后会好一点吧。”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是在口是心非。   半晌,降谷零笑了:“不管怎么说,今天过得很开心,之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多来大阪玩。”   “好。”星野真弓点点头,“不过得麻烦你忍受我们乡下人不太高雅的各种口音了。”   “你这么说大阪人可是会哭的哦!”   而且明明很可爱嘛。降谷零眨眨眼。大阪腔什么的。   就在这时,星野真弓忽然停下脚步:“对了,忘了跟你说。”   “嗯?”   身边的少女侧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姐姐我啊——”   “姐姐?”   “——好像变成大富婆了。”   “......”   “惠姨刚刚给了我一份母亲生前留下的遗产继承文件。”星野真弓举起手指,比出一个数字,“她留给我的财产,好像有这个数。”   降谷零看着她,半晌张了张口:“单位是百万?”   星野真弓摇头。   “千万?”   摇头。   “......亿?”   星野真弓轻声道:“是十亿哦。虽然也算了不动产在里面。”   “......”   “零啊。”星野真弓幽幽地说,“你好像没有机会去当牛郎了。”   因为已经有富婆包养你了。   .   他们回到东京后又度过了慢悠悠的几天。学年走到了尾声,连课都变得很少,许多课甚至变成了自习课,各科老师们偶尔一脸感叹地和他们聊聊天,要么就是大手一挥放他们自由。除此之外,剩余的就只有毕业前的准备工作。   不再需要排练话剧之后,星野真弓的生活又重新变得十分固定起来,白天就呆在教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假装听课,放学去图书馆待一会儿,有时也和两位友人一同去东京别的地方逛逛。   随着3月到来,东京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市民们也脱下厚实的外套,穿起轻便的春装。每天晨跑的那段河堤,如今已经开了漂亮的早樱。   不知不觉间,就这样从破晓走到春天了。   3月10日,东京大学本科一般入式结果公布。法学部的公布时间是下午四点,星野真弓在四点零五分才坐在电脑前,慢吞吞打开了官方网站的合格者名单。   掠过大批陌生人的姓名,她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是心中有数的结果,但真的尘埃落定时还是感到心落回了肚子。她刚准备把网页关掉,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忽然响起来。   “零?”星野真弓接起电话。   “你看到结果了吗?”少年似乎在快速跑动着,“我们三个都——”   星野真弓望着窗外:“真的吗?太好了。”   谁知降谷零下一秒说:“我到你家门口了,麻烦帮我开个门!”   星野真弓一愣,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她只好走下楼梯,刚一拉开房门,就被金发少年抱了个满怀,降谷零紧紧搂着她,金发埋在耳侧有些扎人,星野真弓眯了眯眼,慢吞吞环上他的后背:“这是怎么了?”   “......只是觉得太好了。”降谷零低低说,“我们大学也是同一个学校。”   “这么开心吗?”星野真弓笑了。   “当然。”降谷零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因为我知道你很努力想要考上东大。而且真弓这么好,如果不在同一个学校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想要跑到你面前搔首弄姿摇尾乞怜。”   搔首弄姿摇尾乞怜......这是人能想出的话吗?   “这么说的话,反过来也一样?”星野真弓挑起眉,“长了一张池面脸,居然还敢说这种话。”   降谷零笑了,他看着星野真弓,半晌道:“之前就想说,其实你很喜欢我的脸吧?”   “......那是什么诡异的喜好?”   “我看得出来哦。”降谷零歪头,仿佛无辜般看着她,“认为帅哥对别人觉得自己是帅哥没有自觉的人,就跟认为美女会美而不自知的人一样傻。”   “哈?”星野真弓抱起手,“你这家伙很傲慢啊。”   “反正我看得出来。”降谷零笑了,他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星野真弓,似乎能够精准捕获她所有的反应,“你最喜欢的是我的眼睛,其次是头发......或者说发色?为什么?因为像金毛寻回犬吗?”   ——为什么会有人狗塑自己啊!你这家伙几天不见已经从纯情少年进化成非常了解自己优势并毫不犹豫运用自如的地步了吗!在这种事情上难道也要卷吗?!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道,“再继续这么没有营养的对话,我就要关门了。”   “噗,那我不说了。”降谷零一脸了然地胡乱搓了搓她的头发,直接把星野真弓原本好好的黑发揉得炸了毛,在少女的瞪视中,他笑着退后几步道别,“我先走了,明天是毕业典礼,别忘了哦?”   “那种事不会有人忘的啦!”   “是是~”   少年转身跑向远方,青春的流光从他身上溢过,那头金发也随着奔跑而飞扬起来,星野真弓抱着手臂,瞪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吞吞将门关上。   这天之后的时间,她除了在三人群里和诸伏景光互相恭喜了一遍以外,又陆续接到了星野健一和平泽智久的贺电,连带上江洲诚一郎都似乎不知打哪得知了这件事,给她发了条短信祝贺。   星野真弓本人却心情非常平静,既没有格外高兴,也没有特别激动。晚上,邮递员送来了纸质版的录取通知书,她拆开略略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继续向楼上走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在桌前坐下。平滑的木制桌面上,摊开一本笔记本。   星野真弓按下原子笔,低头写下第一个字。   ——考取东京大学的节点已经完成。接下来,是时候规划下一个阶段的目标了。 第365章 第365章   翌日。   数百名毕业生整齐肃穆地坐在主楼大礼堂观众席中,男女生都穿着挺拔地西装制服和西裤长裙,胸前佩戴着红色胸花,冰帝的银色校徽纽扣在袖口熠熠生辉。   在他们之后,是同样身着正式西装或和服的家长老师。   典礼开始前,全体师生起立向国旗行礼,冰帝管弦乐队在台上揍起国歌,师生们进行肃穆礼,直到演奏完毕,所有人安静地坐下。   星野真弓坐在两位友人身边,视线越过人群,望向礼堂左侧的台阶。   入学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传说中冰帝理事长的真面目,担任这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的总理事长的是一位额发花白、脸上已布满皱纹的西装男人,看起来约莫有五六十岁。   他身后跟着高中部的理事长,两人登上台,总理事长拿起话筒,轻咳一声,沉声道:   “尊敬的各位家长、教职员工,以及第98期全体毕业生们,在这个樱花初绽的清晨......”   这是一段简短而内容丰富的演讲。他先回忆了一番往昔,又骄傲地陈述了本届毕业生的优异成绩和录取结果,紧接着是对未来的展望,最后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含沙射影般申明了何为真正的“冰帝精神”。   ——不是恃强凌弱也不是自视甚高,而是对引领世界的责任的承担......如此之类话语,想来是对过去半年校园内许多事件的近乎心有余悸的拨乱反正。   星野真弓并没有认真仔细听,她望着舞台上帘幕的一角出神,直到周围人都鼓起掌来,她才也轻轻鼓掌。   紧接着,便是优秀毕业生代表致辞。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诸伏景光站起来,缓步往台上走去。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并肩坐在台下,远远望着他举起话筒,微笑着开口道:“各位同学、老师和家长们,我是三年A班的诸伏景光,很荣幸......”   他春泉般缓缓流淌的温和嗓音中,星野真弓微侧过头,隐晦看向身边降谷零的侧脸。金发少年嘴角噙着笑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台上的幼驯染。   她知道校方询问过好几个成绩优异的学生是否有意向担任毕业生代表,其中当然也包括降谷零,但后者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回绝,她问起原因,少年只是说“没有必要”。   想来经历了和校方的种种纠缠,降谷零对这所学校给予的荣誉已经并无兴趣。而他若是走上台,恐怕立刻就会唤起台下学生们的许多相关记忆,无论是对校方颜面,还是对如今所有人力图向前看、忘掉那些事的氛围,都是一种隐晦的破坏。   于是各退一步,放过彼此,恐怕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他们也的确应该变得更加低调一些了。   诸伏景光的致辞生动有趣,显然立刻唤醒了因为先前总理事长的演讲而昏昏欲睡的台下观众,星野真弓听见中途传来好几阵轻松的笑声。   站在台上的少年平时不显山露水,其实出乎意料地是个演讲高手。他带着所有师生们回忆起过去三年的光景,如同一袭流水般自然地送走了回忆,直到对毕业的不舍变成满腔释怀感动。   满堂喝彩中,诸伏景光弯腰深深鞠躬。   他走下台,回到降谷零左手边的位置,后者立刻侧头,笑着对他比起大拇指,星野真弓也从降谷零右手边探出头,小声道:“讲得好。”   诸伏景光弯眼笑了,他比出一个“ok”的手势,似乎在说“小意思”。   台上,总理事长重新回到话筒前,颁发证书环节正式开始了。毕业生们依次上台领取证书,和总理事长握手合影。   按照姓名顺序,降谷零首先上台,紧接着是诸伏景光,最后才是星野真弓。   她从观众席站起来,走下阶梯,登上舞台。总理事长便和蔼笑着站在摆放毕业证书的长桌旁,星野真弓于是露出笑容,缓步上前,和总理事长握手,又双手接过证书。   在交接的一瞬间,总理事长看着她说:“期待你在东大再创佳绩,星野同学。”   星野真弓并不意外他认识自己,这届毕业生里一共十二个人获得东京大学录取,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信息大概都会被送到理事长案前当作老师们的业绩颂扬一番。   她笑了笑,轻声道:“谢谢。”   毕业证书握在手中又轻又薄,星野真弓鞠了一躬,转身向台下走去。   结束漫长的毕业证书颁发后,余下的环节只有谢师仪式和校歌合唱。等到众人陆续散场离开礼堂,已接近中午十二点。许多毕业生聚集在礼堂外,将手里的毕业帽往上扔,一边扔一边对着镜头大喊:“毕业快乐!”   三人路过人群,很快和诸伏景光的叔叔婶婶汇合,降谷零和星野真弓笑着,一个帮他们提着装毕业纪念品和证书的袋子,一个帮他们在主楼前合影。   合影完后,竹本叔叔一边满意地连连点头,一边看着两人道:“不过,零和真弓的父母......”   “纪之!”竹本婶婶立刻小声打断他,竹本叔叔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说,“抱歉,怪我多问......”   他显然知道降谷零家中的情况,刚刚更加意外的其实是星野真弓也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出席毕业典礼。经过妻子这么一打断,他立刻便意识到少女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星野真弓笑了笑:“没事的叔叔。我父亲工作繁忙,来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两人:“我跟零和景光一块儿就挺好。”   竹本叔叔露出了疼惜的神色:“那赶紧的,我给你们三个拍张合影!”   于是星野真弓和另外两人站在主楼前,端端正正地合了张影。紧接着,诸伏景光又小跑上前接过叔叔手里的相机,指挥着她和降谷零两人并肩站着拍照。   作为一个略有摄影天赋、又总是考虑周到的少年,诸伏景光今天不仅带了只小巧的数码相机,还带了一只拍立得相机。大概是怕叔叔上了年纪不会操作,他自己捣鼓了一会儿,便举起相机:“看镜头,3、2、1——”   白光一闪而逝,拍立得相纸从相机上方冒了出来,在竹本叔婶一脸“还有这种操作”的感叹中,诸伏景光笑着给他们展示了一下怎么捂热相纸、加速显影。   终于,一分钟后,空白相纸上显露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少年和少女并肩站立着,对镜头露出隐约而朦胧的笑意。金发与黑发在逆光中仿佛模糊了边界,隐约能看出他们眉眼间辽远平静,笑意如同被晨雾稀释的远山。   他们穿着挺拔的西装制服,彼此之间隔着几厘米距离,非常克制地并肩站在冰帝主楼那宛如法院的古希腊立柱前,简直就像是不太熟的普通同学。   可无论是谁似乎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同一者”的气息。   是的,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而是“同一者”。   仿佛互相补上了某块缺失的骨骼,在比神经和血液离心脏更近的地方构筑了看不见的联结,以至于并肩站立时,眼睛与微笑中都溢散出秘而不宣的默契。   诸伏景光笑着将相纸递出,又紧接着分别和两人合影,连带竹本夫妇也颇感兴趣地加入进来,最后一盒十张相纸被全部用完,上面呈现着他们几个排列组合似的不同合影。降谷零追着他说要再买一盒还给他,却被他笑着回绝。   星野真弓看着这一幕,半晌才露出笑意道:“快要一点了,你们不饿吗?”   降谷零这才停下脚步,熟练地一揽诸伏景光的肩膀:“走了走了,吃饭去吧!”   此后的半天,时间就如同飞掠的风般急速逝去。   在冰帝度过的最后一天就这样平淡、自然、悠闲地结束了,最后的最后,诸伏景光和竹本夫妇在校门口同降谷零和星野真弓道别,那两个并肩站立的人影似乎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很快便转身没了踪影。   诸伏景光站立在原地,耳边还传来竹本夫妇隐约的八卦声,老俩口最近才知道那两个人在谈恋爱,今天也是第一次和处于恋爱关系中的他们相处,这会儿正像年轻人一样激动地八卦刚刚发生的许多细节。   有春风从身后拂来,扬起诸伏景光鬓角的碎发。黑发少年久久凝望着日落的方向,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那清秀的眉眼间只是浮现一抹淡淡的忧郁。   良久,诸伏景光微抿起唇,轻叹出一口气。   几秒之后,这一切细微的表情又被抚平了。   他扬起笑容,自然地加入叔叔婶婶的对话。   .   一个月后。   东京大学本乡校区。   诸伏景光从开学典礼的人流中脱身而出,又和两位友人挥手道别。他穿过种满银杏、绿意遍布的中央大道,慢慢走向学校附近的学生公寓。   这一天东京上空飘着流云,没一会儿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没带伞,只能快步跑进公寓门廊。刚准备按下电梯上行键,他又折返回来,拉开自己的信件箱,从里面取出好几封各种各样的信件,以及一份有些厚实的文件包裹。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地掂量了一下这份包裹的重量,最终选择将其带回公寓拆开。   五分钟后,包裹被放在公寓桌上,划开一个口子。   诸伏景光凝望着这张外壳写有“学园祭《哈姆雷特》演出录像”的光盘,神色有些复杂。几秒的沉默后,他打开外壳,取出光盘,插入电脑播放。   连绵的阴雨打在玻璃窗上,屏幕中缓缓显示出了漆黑的舞台。 第366章 第366章   门锁咔嚓一声,轻轻打开了。   伊达航最后望了一眼桌后神色不明的苏格兰,男人坐在桌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不知盯着这房间里的哪个角落。   他没有表情,与其说是木然,不如说是静止。   这副样子在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就仿佛时间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他,还是这间十年前的房间,一切都凝固在了此刻。   伊达航张开口,想最后说些什么:“你......”   “再见,警官。”苏格兰却忽然动了,他看向伊达航,“代我向娜塔莉问好。”   “......”伊达航说,“再见。”   其实他想说“新年快乐”,但是苏格兰不被允许知道外界的具体时间。   最终他只是扭头离开了房间。机械自动锁轻巧地咬合,门框上方的状态栏再次切回赤红的上锁状态。   伊达航单手夹着文件袋,缓步走回隔壁的房间。   那座有着巨大单向玻璃墙的房间里此刻也一片寂静,只有机器隐约的轰鸣。   角落屏幕上显示着毫米波雷达检测出的心率数据,绿色的心电图一片稳定,没有尽头似地向前绵延着。   他的长官背对门坐在玻璃墙边,侧头望着玻璃后的男人,伊达航看不到她的表情。   “长官。”他笔直站定在星野真弓身后,“直到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说完这句话后,有些忐忑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星野真弓才回过头来。伊达航立刻伸出手,将怀里的笔记本递给她。   那是他每一次和诸伏景光会面时,都会摊开在桌上、希望对方想起什么便可写下的笔记。   然而,随着故事逐渐走到尾声,随着苏格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那两个存在于同一具身体里的灵魂却反而越发沉默。   无论是诸伏景光还是苏格兰,都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这本笔记本也一片空白。   星野真弓接过笔记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辛苦你了。回去吧,这里的工作就到这里了。”   伊达航张了张口:“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们还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   “就这样结束了。”星野真弓轻叹,“他不会说的。”   伊达航犹疑地看着她。过去一个月,他虽然每天都出现在这里,但归根结底只是奉命行事,即使最后没有取得太多成果,他也只是觉得有些失落。   但他知道真正为这个地方和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背负责任、殚精竭虑的人是面前这位女性,住在那面玻璃墙后的人同样是她的多年好友,整整一个月的努力无法得到成果,她一定比任何人都失望。   可无论如何,他似乎都无法从星野真弓那张脸上找出失望。   不只是失望,她垂眼翻着那本空白笔记本,看上去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情绪波动。   他心想,难道面前这位长官对眼前的状况并无预料吗?还是说,即使对此有所预料,她依旧希望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尽最大努力奋力一搏呢?于是,即使没有结果也没关系,只要尝试过就不留遗憾。   过去的这一个月,每天坐在这面玻璃墙的另一侧,望着面目全非的好友,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最终,他点点头,将手里的资料尽数交还:“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嗯。”星野真弓点头,“过去一个月你做得很好。新年快乐,平泽君。”   伊达航一愣,露出笑意道:“哪里,分内之事而已——新年快乐,警视。”   星野真弓没有再说话。伊达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缝关合前的最后一秒,他不经意间回头,看向依然半撑头凝望着玻璃墙的女人。   冷光从门缝透进一道细细的光,恰巧落在那张脸上。   十年过去,她变得比那张照片上更加成熟,脸部轮廓褪去了婴儿肥,薄薄一层皮相贴着骨,冷光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   她的黑色长发变短了一些,驯服得蜷在肩头。远山似的眉毛应该也定期做过修理,变得更加锋利,以应对那些即使是她也需要化妆出席的场合。   但那双浸着雾霭的眼睛,却还是同以前一样泛着无机质的光,像是灰蓝色的玻璃球。   伊达航知道,她其实不常露出这样的眼神。无论是需要和人交谈时,还是走在那些存在他人目光的场合里,这双眼睛都会露出另一种神色。和现在一样平静,但更加凌厉,更加冷冽。那是给别人看的眼神。   应该说,只有在这个房间里,她才会露出此刻的眼神。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星野真弓忽然转回脸,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于是那眼睛里的空无又消失了。伊达航一愣,连忙也露出笑容,像是为了找补似地,他没话找话地说:“警视您也别忙到太晚,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星野真弓说,“我会的。”   “新年快乐。”伊达航再次说。   “新年快乐。”   于是门被合上了。伊达航缓慢地向外走去,星野真弓再次侧回头,望着巨大玻璃墙的另一边。苏格兰就坐在房间正中的桌子前,一动不动望着门的方向,似乎在发呆。   时间逐渐走到了一天的尽头,这座巨大地下设施的外围灯光灭了,警卫轮岗,安保交接,就连清洁工也换了衣服下班回家。   夜色无法覆盖的地方,这两间房间却依旧同几十分钟前一样,停滞如同腐朽的墓碑。   漫长的寂静后,星野真弓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站起来,向外走去。   .   二千四百四十八次心跳过去了。   面前的门再次传来了动静。   苏格兰坐在原地,只是掀了掀眼皮。   是刚刚的警官去而复返了吗?   他每天出现在这里的时间有固定的规律,偶尔几次打破常规,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延迟,离开又出现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很可能是去和他的长官商量事情......   总之,这并不值得奇怪。   电子锁解除的声音再次传来后,来者缓缓拉开门。   苏格兰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他已经足够熟悉那个警察的行为习惯,知道对方绝不会在开门这种小事上犹豫,他开门的速度总是干脆利落,甚至有些风风火火,至少不像此刻一样平稳。   来者并不是伊达航,而是另一个人。   ——只会有一个人在此刻前来。   苏格兰笑了。他微微缩了缩蓝瞳,盯着门后逐渐出现的身影。   女人一头黑色长发,半正式的戗驳领大衣,黑色衬衫与黑色长裤——全身黑色,仿佛在服丧。   星野真弓注视着他,侧身合上拉门,在他面前的座位坐下。   没有人率先开口,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一只腿,从衣兜里翻出一只银灰色带有多年磨损痕迹的打火机。   “介意吗?”她问苏格兰。   “不。”苏格兰简短道。   于是星野真弓含了一根烟,垂眼试图点火,打火机却似乎饱经风霜而不在状态,反复按动滚轮好几次后,才终于冒出火苗。   淡淡的烟气从她唇间溢出来,星野真弓将火机收回口袋,又将烟夹回手里。她没有看苏格兰,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彼此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星野真弓又说:“空调温度有些高,介意我用下你的衣帽架吗?”   苏格兰也再次道:“不。”   于是星野真弓站起来,脱下大衣外套,随手挂在门边那本来就空空荡荡的衣帽架上。   大衣褪下后,她穿在里面的黑色衬衫便露出全貌。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锁骨和脖颈,袖口向上卷了一些,并不算很正式。   但这身穿着已足够释放出某种蛰伏的侵略性,苏格兰的视线从她流畅的小臂线条移向她夹着烟的指尖,女人坐姿舒展,不像是第一次这样坐在某张铁桌后面。   从容就像幽默一样,是种稀有的能力,通常它意味着权力。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星野真弓的眼睛,后者也正沉默望着他。   忽然,她说:“初次见面,我是星野真弓。”   这便是这场谈话的开始了。   几乎没有停顿,苏格兰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我们原来是初次见面吗?”   “当然。”星野真弓淡笑,“自从你诞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切切实实坐在你面前吧。”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苏格兰彬彬有礼地说,“真不愧是你,拖了整整三年,直到今天终于敢来见我了吗?还是说,你是来这里见景光的?”   “不,我要见的就是你,苏格兰。”星野真弓说,“过去一个月都是派我的下属来见你,实在有些招待不周了,真抱歉。”   “哪里。我觉得这里住得很舒服。饭很好吃,书很好看,实验员们说话也很好听,除了没有隐私之外,我超喜欢这里的。”苏格兰说,“当然,隐私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景光呢?他觉得这里怎么样?”   “他也觉得这里很好。‘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他这么告诉我。”   “是吗。那就好。”星野真弓点点头,“既然我们彼此都觉得这是个舒服的场所,那就好好聊聊吧。”   “聊什么?”   “聊聊你的记忆。”星野真弓说,“又或者我的记忆。”   苏格兰望着她,那双仿佛无辜似的蓝色猫眼轻轻一眨,绽开近乎纯真的笑容:“所以,这就是全部了吗?伊达警官想要对我讲的故事,到你们考上大学为止,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吗?我还以为,你打算让他一直讲到大学毕业、甚至警校毕业呢,如果不是在那之后的就是机密内容,也许一直讲到今年也可以哦?”   “讲到这里就已经够了。”星野真弓平淡道,“无论是大学还是警校,都只是平凡的、随处可见的日子而已,前一天和后一天没什么区别。而且——”   她话音一顿:“你的记忆也就到这里为止了,不是吗?”   苏格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创伤后应激障碍、失语症、解离性人格障碍、逆行性情节失忆,以及顺行性遗忘症……”星野真弓依旧凝视着他,“如果这是一桩谋杀案,而这些症状都是不同被害者的尸体,作案手法恐怕正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在《ABC谋杀案》中曾经使用过的诡计。”   “正所谓‘夫藏木于林,以其与众同也’,人们总会想当然地以为,连环杀人案的尸体都是因为同一个理由、同一个凶手而出现,但事实有时并非如此......”   “现代科学在人脑面前依旧有那么多未解的谜团,这么多复杂病症的集合体,无论是脑神经科学还是心理分析似乎都难以起效,而我们无法承担任由一位咨询师走进这个房间的风险。所以三年过去了,你依旧好好地坐在这里,我也始终没能找到能够对你起效的治疗方式。”   “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想到:为什么要一次性解决所有的问题呢?”   “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还指望你寄居的这具身体回到从前,这从一开始就只是妄想而已。普通人尚且无法在经历成长后回到过去的心态,遭遇过重大创伤事件的卧底搜查官又怎么可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地顺利恢复呢?”   “这不是忒修斯之船,而是在刻舟求剑。是我太心急了。”   “于是我冷静下来,重新思考眼前的这个问题。在所有这些复杂的症状之中,那个真正碾碎了一个人重返生活的希望、让一切都止步不前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不是失语症也不是DID,甚至不是失去过去的记忆——人类没有这一切依旧可以顺利地活着,但如果不能拥有新的记忆,大脑就只能被永远困在原地。改变不存在,治愈不存在,重生也不存在。”   星野真弓平淡地看着苏格兰:“我注视你足够久了,久到即使你只是在呼吸、眨眼,我都能分辨出正在主导这具身体的到底是诸伏景光还是苏格兰。”   “诸伏景光是个富有好奇心的孩子,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这间房间里的书,摸索过所有眼前的角落后,他会继续探索出去的路。”   “他想知道他是谁,也想知道这是哪里,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看看外面的天空。但是你不一样。”   “你不仅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里是哪里,还知道自己该怎么出去。但你甚至从来没产生过出去的念头。”   “念头?”苏格兰淡笑,“你听上去像是已经钻进我脑子里探索了一圈。别人在想什么这种事,哪有这么容易就能看出来呢?也许我只是在按兵不动、伺机等待,毕竟这地方守卫森严,还有你在隔壁虎视眈眈呢。”   “这地方守卫森严吗?”星野真弓像是听到一件趣事般笑了,她身体舒展地靠在椅背上,烟头在指尖明明灭灭。   “如果你真的有心试探,大概很轻易就能从伊达警官口中知道这里的情况吧。过去三年以来,除了我会前来探望,也就只有一些科研人员和医生出入过这里,外面的守卫更是少得可怜。”   “而这间房间里甚至没有摄像头,除了那扇单向玻璃外没人能监控你的行动。从这里出去根本费不了什么手段,你可是苏格兰,这种事对你来说并不难。”   “这就有些妄自菲薄了吧。”苏格兰似乎无奈,“你可以想着‘那可是苏格兰,很轻易就能做到这些’,但我也会权衡利弊,思考‘这里可是星野真弓的地盘’。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你在自己的敌人之间的名声?作为掉进陷阱的兔子,我还是安分点比较好吧。”   “这可真是谬赞了。”星野真弓淡笑,她抽了口烟,平淡地说,“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在这扇门前止步不前,那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单手按了几下。   咔嚓一声,电子门锁解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格兰看见那扇铁灰色的滑动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冷色调的走廊。   他收回视线,星野真弓依然在静静注视着他:“门开了,你要走吗?” 第367章 第367章   好一会儿后,苏格兰笑了。   他没有再看那道灰色的门,只是望着星野真弓,无奈似地说:“这个提议实在过于慷慨,很难让人相信后面不会有什么代价等着我啊。”   星野真弓也露出些微笑意:“我不是在测试你的忠诚。无论是你还是诸伏景光,都没有义务对我忠诚。”   “那么显然你也没有义务对我诚实。”苏格兰反击道,“无论你保证什么,在我真的试图出去时都可以直接反悔。”   “离开这里吧。”星野真弓只是说,“外面已经没有守卫了,你已经在这里住了足够久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摆脱如今的处境,那就趁这个机会走出去试试吧?”   苏格兰沉默望着她,片刻后,像是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他低声道:“......我已经离开那个组织三年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找我,暴露在外面的空气里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还是说,真弓桑,你想要送我去死呢?”   “如果你消失了,我倒的确可能十分开心。”星野真弓歪头,“但是很遗憾,如果一颗子弹射穿你的大脑,不仅你会死,诸伏景光也会死。我当然不希望他死掉,所以我也不会伤害你。”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那个组织已经十分确信你死了,不仅他们确信,你这具身体的朋友也十分确信。所以没有人会找你的,现在从这里出去,用点手段逃到一个新的国家,你很容易就能过上崭新的人生。”   苏格兰不再说话。   他湛蓝的眼睛望着星野真弓,良久轻声道:“你想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想出去,苏格兰?”   星野真弓站起身,熟练地走到橱柜前,取出一只一次性塑料杯,当作烟灰缸放在桌上,伸手弹了弹烟灰。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仿佛闲聊般淡淡道:“是因为你害怕吗?又或者你在犹豫?”   “应该都不是吧。你很少感到恐惧,药物让你大脑的杏仁核有了一些损伤,你也很难再感到强烈的恐惧了。作为组织里行动最周密的狙击手之一,你同样很少犹豫,那些犹豫的人都死了。”   “如果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在犹豫,你不想离开这间房间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你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星野真弓凝视着他的表情,“这个理由和诸伏景光患上‘顺行性遗忘症’的原因并没有太大差别,他是失去记忆遭人追杀的可怜虫,而你是他的保护者,你生存的第一要务,就是选择一个能够保护他的环境,让他在那里继续活下去。”   “但你保护他的手段从一开始就非常激烈,中世纪的医生通过切除病人脑白质来阻止精神病发,你没有对他的脑白质动手,却还是采取了某种手段,试图将诸伏景光永远困在原地。”   “这个‘原地’不仅仅只是留在‘这个空间’里而已,更是时间维度上的‘原地停滞’。不要再去到新的地方,也不要再记住新的事情了......留在这里吧,留在你的身边,永永远远,直到死亡——你是这么想的吧,苏格兰?”   沉默如飘雪般落在房间里,星野真弓静静望着他,不像在等待一个回答。   苏格兰坐在原地,神情没有变化,很久之后他淡笑道:“争论哪种手段更加高明或者善良是毫无用处的,真弓桑。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也不会是公平的博弈,我是那个控制这具身体的人,而你连伤害他都做不到。”   “他很信任你啊。”星野真弓只是轻叹,“DID的两个重要解释模型里,本就包括遭遇重大创伤、面对极端压力时,患者自行分离出能够保护自身的独立意识。你的存在意义是为了保护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伸手弹落烟灰:“但如果我猜得没错,具体如何保护、怎样保护,以及最重要的,从谁手里保护他——这些都是你自行作出的决定吧?”   “当然,这是我的意识。”苏格兰说。   “你恨我吗?”星野真弓突然问。   像是一记重击砸在房间里,苏格兰看着她,某种危险的气息缓缓溢了出来,他勾起嘴角,眼神阴冷:“你问出这句话的方式,就好像你曾经向其他人问过同样的问题很多遍一样。真弓桑,在你心里,自己原来是这么招人恨的家伙吗?”   “或许的确如此吧。”星野真弓靠在椅背上,不知凝望着何处,“我不是抱着善良的心踏上这条路,在过去的日子里也没少用不善良的手段,有人恨我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说会有人包容我才是令人惊奇的事。”   “这正是我最讨厌你的一点啊。”苏格兰轻柔地说,“诸伏景光包容了你,降谷零包容了你,也许连伊达航都包容了你,他们包容你并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他们比你更善良。这些人也许对你来说很重要,而你恰巧是除了对你重要的那些人、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的那种人,所以他们善良就好了,你不善良也没关系。”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能遇到如此包容你的人?”他向前微微俯身,凑近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我常常好奇,如果有一天,即使是你在乎的那些人也不再包容你了,你又该怎么面对自己呢?”   “......”星野真弓浅淡地笑了笑,“所以你不希望让诸伏景光见到我,更不希望让诸伏景光记得我,因为我对你来说是一个如此可憎的人,无论是谁靠近我,都不会有好下场。你是这么想的,是吗?对你来说,存在在这世上最大的敌人不是组织也不是死亡,更不是诸伏景光糟糕的经历和他忍受过的那些痛苦,而是我。”   “——因为是你把他害到如此地步的。”苏格兰面无表情地说,“你试图让这个故事断在那一天,好像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可不幸的是我恰巧也拥有那一天发生的事的‘记忆’。”   他声音沉沉:“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说。”   .   2013年4月13日。   下午3点04分。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星野真弓打了个哈欠,踢踏着拖鞋,慢吞吞走到门口。她还穿着睡袍,窗外阴雨连绵。   “景光?”来者让她一愣,“不是约了下午五点,你这么早就来了?”   “我回去之后发现也没什么事可干,干脆买了点菜提前过来处理一下。”诸伏景光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站在门口笑道,“反正你昨天刚搬进来,冰箱里肯定还空空荡荡的吧。”   “话是这么说......”星野真弓并没有回绝,让他进了玄关。诸伏景光放下塑料袋,低头换上拖鞋。   他再抬起眼时,星野真弓已经走到灶台前捣鼓了一下,烧了水,又翻出一个杯子。一闪而逝的橱柜合叶里,他十分确信她拿出来的就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杯子。   “真是的......”诸伏景光叹气,“虽然才刚搬进来一天,但也不至于像样板房一样空空荡荡吧?Zero那家伙没给你捯饬点吃的用的吗?”   他了解幼驯染的性格,知道降谷零是那种一旦把什么人看得很重要、就会想要直接上手给人家包办料理一切的性格。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俩人倒是在这点上十分契合,因为星野真弓显然是个十分适应“被照顾”角色的人,人家都上赶着给她添置东西了,她根本没有理由也懒得拒绝。   正因如此,诸伏景光才有些奇怪这间宿舍里——虽然是非常典型狭窄逼仄的学生一居室,但在星野真弓极其少量的私人物品衬托之下,居然也显出几分空空荡荡来。   “喏,在那呢。”星野真弓指了一下房间角落的纸箱,“什么收纳盒、摆件、文具,连带上课要用的课本、书籍,甚至还有各种水果零食......还给我买了件衣服。”   诸伏景光看着那件挂在衣橱把手上的卫衣沉默了一秒:“......那是东大的文化衫吧?”   “听说是纪念品商店买的。”星野真弓说,“真是的,谁会把这种衣服穿在身上出门呀,和脑袋上顶了个牌子写着‘我是东大生哦’有什么区别?”   “啊、哈哈。”诸伏景光没敢说他知道这件衣服,昨天和降谷零逛学校商店,他们俩也一人买了一件。   拜托,第一天上大学,对学校有滤镜不是很正常吗?这可是东大诶!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星野真弓对他笑了一下,“还特意买东西送过来。”   “小事。”诸伏景光也笑道。他将手里的袋子放在灶台上,又打开旁边有些矮小的冰箱观察了一下,果然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瓶便利店买的啤酒和一个饭团,可能是星野真弓留给明天的早餐。   他忍不住看了眼站在窗边的少女,有些担忧她能不能独自活过一周。   ......不过Zero最近的厨艺倒是真的突飞猛进。   算了,这两人运气不错,宿舍被分配得很近,降谷零天天来串门也不麻烦,应该不需要他操心吧?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把袋子里的鸡蛋、蔬菜放进冰箱,又拿出粉丝泡在盆里,最后,他走到那盒纸箱边翻了翻,十分满意地挑出一串葡萄准备拿去水池边洗了吃。   “我来吧。”星野真弓立刻叫住他,“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今天很累吧?”   “还好。”诸伏景光没有推拒,“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星野真弓接过葡萄,站在水池边清洗,这间公寓果然很小,诸伏景光坐在房间正中的书桌边,只要转头就能轻易看见星野真弓的侧影。   这里跟她高中时住的那栋房子简直是天壤之别,理论上她依旧可以住在以前的房子里,像以前一样由司机接送上学,但她没有选择这么做。   诸伏景光猜她大概压根感觉不到什么高低落差,住在哪里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当然,可能也有降谷零选择了住在学校附近的原因。   “不过,虽然有所预料,但开学典礼果然无聊得要命啊。”星野真弓垂着眼忽然道,“那什么校长还是院长做的演讲,所谓‘成为东大生,就意味着要成为敢于对社会不公做出行动的人’,换言之不就意味着这个社会已经烂到只有先成为东大这种学校的学生,才能对社会上的不公做出行动吗?”   “但实际上东大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教育资源倾轧,从里面出来的人也根本不会对社会做出改变,因为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精英主义熏陶下的赢家,压根没感受过半点不公,当然也不会对别人的不公伸出援手——真是让人感觉日本要完蛋了。”   诸伏景光被她逗笑了:“不过那位校长也没有说做出行动一定得先成为东大的学生吧?”   “他隐含着那样的意思嘛。”   “我反而觉得,只要还有像真弓桑这样想的人存在,事情就不会很完蛋呢。”诸伏景光说,“承认自己有优于别人的资源和财富、承认自己的成功也许并不完全靠着自己,这样的事是很难的。”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每逢你想要批评别人的时候,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星野真弓平淡道,“许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只是太过怯懦,羞于承认,虽然即使承认了也无济于事。”   她刚刚念诵的是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开头。诸伏景光看着她:“为什么承认了也无济于事?”   “因为即使知道自己拥有优越的条件、知道自己享受了某种稀缺的特权,人们依旧无法放弃自己的成功。”星野真弓说,“说服自己对不公视而不见是很容易的,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而是社会结构的错也是很容易的,但是放弃已有的一切却很难,做出改变更是天方夜谭——所以这样的人虽然并不愚蠢,但依旧怯懦。”   诸伏景光看着她,似乎察觉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在说我自己。”星野真弓对他一笑,“不过,如果是景光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做些什么吧?”   “诶?为什么我能?”诸伏景光一愣,“明明不管怎么看真弓桑都更像会去做出行动的人吧。”   “因为......”星野真弓想了想,并没有开口。   半晌,她端着那盘葡萄走回来,在桌边另一把椅子坐下,很没骨头似地靠着墙说:“你那边的公寓怎么样?我还没有去拜访过,是跟这里差不多的房型吗?”   “嗯,差不多。”诸伏景光点点头,“我昨天还抽空去了Zero那里一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那家伙被分到的宿舍也太豪华了吧,好像是整个本乡校区最新的宿舍楼!真弓桑去过了吗?”   “去过。”星野真弓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的确,真的很气人......”   “说到这个。”诸伏景光忽然道,“你准备一直住宿舍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给本科生分配的宿舍名额很少,就算很幸运地申请到了,我们也只能住一年而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啊,那个啊。”星野真弓仿佛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似地说,“出去租房子吧?”   “那么Zero呢?”   “......他也租房子?”   诸伏景光大叹气:“你这家伙真是有够迟钝......”   星野真弓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迟钝?”   “不,我是说,你们不是在交往吗?”诸伏景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是,我的意思是......啊!为什么我要操心这种事啊!”   星野真弓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诸伏景光原地抓狂了一会儿,又强行压下脚趾扣地的尴尬,露出笑容继续说:“我是想问,既然你们已经是大学生了,又是稳定的交往关系,那么,某一天,我是说未来——你们会不会考虑同居?”   “......”   寂静。宿舍寂静了。   几秒之后,星野真弓喃喃:“崭新的角度,我怎么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倒是思考一下啊!”   “嗯......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吧?”星野真弓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而且景光你为什么要思考这种问题,这种事我和零会商量的啦。”   诸伏景光仿佛被刺痛了一下,定定看着她,半晌他笑道:“我只是考虑到之后我也许会找Zero合租,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啊,那样的话,其实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合租呀?那样房租应该会便宜一点吧?”   “不,我不是说这个......”诸伏景光再次大叹气,“再怎么说你们是情侣......”   星野真弓笑了:“什么嘛,就算是情侣也依旧是有独立行为能力的两个人,不要把我们绑定在一起呀,他如果更倾向于和你合租,我当然没问题。”   “可是——”诸伏景光顿了顿。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星野真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真弓桑,但是对我而言——至少在我看来,你们两个正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换句话说,我和你和Zero之间,并不只是‘要好的朋友’这样铁三角似的关系,恋人是比朋友更近一步的位置,你和Zero才是那个理所当然的共同体,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应该是平等的,合租什么的......”   星野真弓看着他,平静道:“你是这样想的啊。”   没等诸伏景光开口,她轻声道:“所以你之前看起来对我和他的交往那么抵触,因为一旦那样的关系成立,对降谷零最重要的人就不再是你,而是我了。”   ”我也没有‘那么’抵触吧......”诸伏景光苦笑:“不要说得好像我是反对你们恋爱的恶婆婆一样啊。”   “对不起。”星野真弓却认真道,“没有照顾你的心情,从你身边把零抢走了——我很抱歉。”   “......”   诸伏景光沉默下来。   他看着星野真弓,少女虽然眉间隐约流露出担忧,但他知道她其实松了口气——能够用道歉和主动示弱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他知道她在这么想。   这并不是推理,而是直觉。   数个小时以前,那张光盘里的录像在脑海中缓缓流淌,他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事,为何特意买了蔬菜水果上门问候,为何无论如何选择去见她一面,为何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导到这里......   他知道自己还在犹豫,他总是心软,也许他应当装作一无所知,也许事情就应该到这里为止,这稀松平常的、围绕着恋爱和大学生活的聊天就该到这里结束了,他应该露出笑容安慰星野真弓,然后说“其实也没关系”。   可是不行。   事情不会到这里为止。   这间屋子里,坐着两个同样迷茫的人。   也许他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还不够聪明,但又不够傻。   几秒钟后,诸伏景光轻声道:“真弓桑,你是在为了没有照顾我的心情道歉,还是为即使如此你也依旧会继续这么做而道歉呢?”   星野真弓一愣:“什么?”   “我看起来也许真的像一个阻挠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恶人吧,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我的行为莫名其妙......”诸伏景光苦笑,“但是真弓桑,明明是你,从一开始,就抱着别有用心的目的吧?”   “......”   星野真弓的唇角缓缓放平。   “也许真是当局者迷,作为演员读剧本的时候察觉不出来、作为主角出演的时候也察觉不出来,再加上时机不对、线索太少......无论如何,直到最后,我都没能真正意识到那些细微的违和感到底是什么。”   “但是两个小时前,我第一次完完整整、从头到尾观看了学园祭那版《哈姆雷特》的剧情。”   诸伏景光定定看着她:“真弓桑,你转学来冰帝、入读我们的班级,甚至为此还跳了级......这些事,都只是一个巧合而已吗?——你真的喜欢降谷零吗?” 第368章 第368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记忆掀起潮水,将18岁与28岁的星野真弓同时吞没。   她看见坐在对面年轻的诸伏景光正定定望着她,也看见十年后,样貌别无二致、气质更加成熟的苏格兰正同样望着她。   仿佛是交叠的平行世界,时空穿梭的量子力学,十年前的场景与十年后的场景不断错位、翻转、相交、模糊,恍若巨大的风扇掀起潮汐,直至世界颠倒,彻底融为一体。   星野真弓合上眼。   她重新坐在那一天病房的午后,降谷正晃第一次登门慰问,随口和她聊起推理小说。那时她手边书页正摊开翻到特定一页,铅笔勾划的痕迹轻巧而规整,“完美犯罪需要一个不存在的动机”。   【所谓犯罪,也许常理认为挥刀溅血、处理分尸的时刻才是最异常的。但真正的异常时刻其实只发生在下定决心、跨越界限的那一瞬间,此后所执行的,不过是冷静理性如机械工作般的程序计划罢了。】   时空流转,29岁的苏格兰露出思索的神情:“最初的最初,是什么时候呢?那个动机形成的时刻,到底发生在何时呢?”   他看着星野真弓,微微露出笑意:“既不是你滑动轮椅步入降谷零病房的那个夜晚,也不是你在浅草寺和诸伏景光对话的时刻,更不是那个雨夜,你从降谷零口中听到‘宫野艾莲娜’这个名字的瞬间......”   “最初的时刻,发生在所有人遇见你之前,发生在被刻意掩藏的事件之初,发生在那个母亲死去的夏天,2012年7月7日,你握住来者刀柄,捅进自己身体的刹那,对吧?”   盛夏蝉鸣。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是的,这个故事应该这样开头......这才是它真正的开始,它真正的序章。   星野真弓坐在暖风飘扬的树林中,望着一个少女被另一群少女团团围住,被围住的少女抬起头,在周围人惶惑的注视下,她一把握住为首少女手中的刺刀,以压倒性的力量强行握着她的手连带刀柄——   “噗呲!”如幻梦碎裂的嗡鸣。   鲜血溢了出来。   她靠在树根上,缓缓滑落在地。   担架上的少女被推着一路送进抢救室,星野真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病房,她听见医疗仪器持续不断的啸叫,神宫司惠赶了过来,平泽智久也赶了过来,紧接着,连菊池真澄都赶到了ICU门口。   但最终走入少女病房的人只有星野健一。男人走向病床,将文件袋随手扔在她面前。几张照片落在面前,更多信息映入眼帘。   “那一天,你和星野健一的谈话到底是什么呢?”苏格兰在她耳边轻声说,“是关于你自杀的真正目的吗?那个被你握着手捅进你身体里的霸凌惯犯即将面临杀人未遂罪行的指控,而你看着自己一片空白的犯罪记录确认了星野健一真正的权能。又或者是关于你是否下定了决心?‘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你不小心活了下来,从此就无法那样轻易地去死了。”   “还是说,那是一段关于未来的谈话?”   “——你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不是吗?”   星野真弓转回头,重新和苏格兰的眼睛对视,男人看着她,神情危险,声音却轻柔。   “你在濒死的那一瞬间思考的事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也更加长远,你只需一眼就看到了无限久远的未来,你找到了庞大蛛网上那唯一一个一击就破的惊爆点,你瞄准那个隐蔽而细小的点拉开长弓,准备离弦疾电,正中靶心了吧?”   【此后所执行的,不过是冷静理性如机械工作般的程序计划罢了。】   一切盛夏、树林、鲜血与病房都消失了,星野真弓重新坐在这间关住了苏格兰也关住了她的铁灰色房间中,金属桌对面的男人依然望着她,他湛蓝色的眼睛如咬住猎物的野兽般,好整以暇、声音轻柔地继续说:   “发生在那一年的东京、六个月里持续不间断的‘事件’,到底是关于什么的事件呢?过去一个月伊达警官向我讲述的漫长故事,又到底是关于什么的故事呢?”   “是关于你如何努力学习、又如何成功考取了东京大学的故事吗?是关于发生在冰帝的小小混乱、原口杏香如何跌落神坛的故事吗?”   “又或者,是关于降谷零如何挣扎在父亲的零和游戏中,最终目睹母亲死去的故事?是关于组织如何炸毁了位于卡戎的机房、又如何灭口了其背后资助者秋山瑞希的故事?”   “还是说,是关于星野健一如何毁灭了他的竞争对手、获得他想要的权力的故事?以及那位降谷大臣和星野健一如何互相试探着、最终达成这桩极度危险的合作的故事?”   “不,都不是,这一切都只是某个开关的连锁反应,这一切的真实脉络,早已被深深埋藏在表象之下,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四分五裂、无从拼凑——”   “那一年的结尾,组织如游鱼般再次隐入了泥潭之下,而卡戎的爆炸案最终也只是被公安锁入档案库深处,笹原任三郎死了,秋山瑞希死了,拉娜也死了,你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杀死你母亲的凶手。”   “可你还是赢了,不是吗?”   苏格兰微微凑近,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轻声道:“因为这个故事真正的主旋律,它最后的结局,它比其他任何一切都更加重要的母题——是降谷零纵火焚身、歇斯底里、甘之如饴、理所应当、顺理成章、无可挽回地......爱上了你。”   ——那个在最绝望的境地一次又一次向他递出手来的少女,那个比任何人都更加早慧、更加深思熟虑、更加坚韧如剑的少女,那个如此轻易就能看透他的一切痛苦与孤独,只因为她也同样痛苦而孤独的少女。   “他怎么会不爱上你呢?”苏格兰仿佛叹息般轻轻摇头,“人们说,最美妙的谎言藏在最确切的真实里。你给他塑造的,是这世界上最完美、最精妙、最真实的一张面具——那几乎就是你本人。”   【天真单纯,出身低微,跌落谷底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全然仰仗对方而活的......因而脆弱,好骗,容易控制,爱得心甘情愿,激起你满腔愧疚的女人——】   【人啊,对大多数不劳而获的事物都感到不安,唯独对不劳而获的爱情感到强烈的宿命感。】   【你问我这样做是不是总是很有用。我第一次知道竟有人真的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且当你还是个小孩。但是,让我告诉你,没有男人不喜欢这一套......】   【没有。】   “那是你给他的特别定制,不是吗?”苏格兰弯起唇角,“不是天真单纯,也不是跌落谷底,更不是脆弱轻信......你是那么了解他,只需短短几次聊天、一两次关乎童年和家庭的谈话,你就足以看清他内心的最深处。”   “你知道他会喜欢谁的,你知道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些女人总是如此神秘、强大、面目不清,你知道他会期待什么样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而你几乎恰巧就是这样的人——”   神秘,强大,孤独,危险,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对事物的深刻洞察力,无论何时都在向辉煌的远方行去,那尽头既是死亡也是希望,在动荡碎裂的世界中,唯一完整的那块拼图。   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   “可他并不知道你埋藏在面具底下的真实面容,你这位高明演员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要比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更加阴狠、冷漠、藐视规则、毫无怜悯、不择手段。你的眼里毫无仁义与道德,你从不同情,你说出谎言如同说出真相般毫不犹豫,你是伪装成猎物的猎手,你在他最脆弱的时刻给他编织了最甜蜜的梦。”   “直到最后,一切都如你所预料的那般,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只除了那个人。”   苏格兰轻轻说道:“那个唯一,看破了真相的人——”   【真弓桑,你转学来冰帝、入读我们的班级,甚至为此还跳了级......这些事,都只是一个巧合而已吗?】   【你真的喜欢降谷零吗?】   铁灰色房间消失了,冷白炽光灯也消失了,窗外的春雨连绵下着,室内没有开灯,日光在午后变得浑浊,整个东京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诸伏景光盯着对面人的反应,18岁的星野真弓半张脸隐在昏灰的阴影中,另外半张脸则仿佛不明所以般,转瞬露出笑容。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当然喜欢零。我是他的女朋友呀?”   这是一个无比光怪陆离的时刻,这间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意识到那个令人陶醉的世界正在缓慢裂出一道缝隙,那裂隙会逐步分叉、交织,发出“咯咯”怪响,直到这浑浊完美的球体在某一刻再难维系,彻底粉碎。   诸伏景光看见星野真弓笑着的眼睛里含着微小的颤抖,而他注视着那抹甜蜜的恐惧,却仿佛受到一个并不存在于世的声音感召,他伸出手,将一切碾得四分五裂。   “你在说谎。”   残忍地,毫不犹豫地。   “你不应该用‘爱’的方式说谎。”诸伏景光平静地说,“因为这并不是你擅长的事。”   星野真弓的表情渐渐变化,变得像一副凝固的面具。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只感到悲哀在心头悄悄地萦绕回荡,他注视着星野真弓,继续说:“从很早以前我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我了解Zero,那家伙是不屑于在情感上遮遮掩掩的类型,他喜欢谁、讨厌谁,一眼就能够看出来。我知道他喜欢你,不只是对朋友的喜欢。”   “但是你不一样。我不认识你,从去年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你是从天而降的转学生,似乎背负着一些不能言说的悲伤和痛苦,但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有,Zero有,你当然也会有,所以我看着你,觉得这没什么。我猜不出你的想法,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是我的毛病呀,我是那种遇到了猜不透的人,就会想尽办法找到答案的类型。”诸伏景光苦笑道,“真弓桑你也这么说过我吧?我总是想要让别人开心什么的......其实我只是能大概预料到对方会对我的话做出什么反应,而我选择了让别人开心。相信我,这个选择并不容易。”   他顿了顿:“我也跟你说过,做到那种事的前提是我基本看得出来对方在想什么。”   是那一次在排练室的对话。星野真弓轻轻应道:“嗯。”   “如果在和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我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诸伏景光说,“可我无论如何都弄不懂你。”   “也许我能弄懂一部分,平常的日子里,你说话、做事,我都大概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们彼此都清楚,那只是一层平凡的外壳,你用来伪装自己而习惯使出的手段,和普通人一样嬉笑怒骂、打打闹闹,对琐碎的小事吐槽调侃......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把你当成异类,就像他们也不再把我当成异类。”   “而有一部分的你是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懂的。”诸伏景光说,“我了解Zero,他看到你的时候,立刻就会露出笑容、瞳孔放大,他的脚尖总是朝着你,愿意对你毫无防备地露出后背和脖颈,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都在说明他喜欢你、他见到你很开心......”   “而你面对周围人的时候,总是先垂下眼睛,装出谦逊有礼、没有攻击性的表象,等到别人的视线移开,你就冷漠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你已经习惯和别人保持距离,也习惯把自己放在观察者的位置上,只有当世界和你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时,你才感觉是安全的——我说的没错吧?”   星野真弓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Zero呢?”诸伏景光说,“明明那透明的屏障依旧还伫立在那里,你并没有因为他而走到这边的世界来,你只是看起来更放松、更开朗了一些,也许其中的确也有他的作用吧,但你我都清楚,那还不够——真正的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它从来没办法这么简单就被解决。”   “而甚至在这个疑惑产生之前,我的直觉就在向我发出信号,提醒我哪里有隐隐的违和感——明明你和Zero是交往中的情侣,明明你似乎很亲近他、也几乎不对他设防,明明你信任着他......即使如此,我依然感觉不出来你喜欢着他。”   “不是作为朋友的喜欢,也不是略有好感的喜欢,而是强烈到让你即使作为一个如此不愿意同他人亲近、不习惯和他人相伴、从根本上而言就不信任他人的人,也依旧愿意和他谈论‘爱情’、‘人生’、甚至‘脆弱和痛苦’这类话题的喜欢。”   “你对Zero的喜欢,绝没有强烈到你非跟他谈恋爱不可。他对你而言的特殊性,也绝没有重要到你能够向他坦诚一切你心中想法和感受的地步。而你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了,六个月,也许足够其他人相恋分手一个来回,但对你来说,这样短暂的时间甚至无法让你把某个人视作朋友。”   星野真弓垂下眼睛。   “我知道你大概在见到Zero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对你有好感了,毕竟他甚至不屑于隐藏。”诸伏景光继续说,“可心动是很容易的,多巴胺和荷尔蒙因为某个人而波动也并不罕见,但爱情和其他一切感情的区别就在于,它已经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顶峰了,此后如若无法持续,就只有下坠——因此,爱上某个人是一个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可以改变一切的决策。你绝不会轻率地做出如此决策。对你来说,在预见爱情的脆弱性时,把心动消灭掉才是正确的选择。”   “寻常情况下你一定会这么做的,掐灭这段恋情对你而言是如此轻而易举,你抬手就能杀掉那个可能喜欢他的自己。但你并没有这么做,你所做的事,与这一切都完全相反——”   “你放任着他、几乎引诱着他喜欢上了你。”诸伏景光轻声道,“为什么?我不认为你是会随随便便开启一段恋爱关系的人,你也不能这么做,因为你还有想要实现的目标,你不可以浪费时间,对吧?”   他没有去猜那目标是什么,星野真弓也没有说。   她垂着眼,轻声道:“你实在太聪明了,只是出于感觉就察觉到了这一步吗?”   “真弓桑才是,只是出于感觉,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Zero在想什么吧?”诸伏景光苦笑,“在浅草寺的咖啡店里我就应该意识到的,那是你少有的切切实实说了真话的时刻,你说你希望确认一些东西,‘一种可能性’,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指的是你和他之间的可能性吧?”   “我在那时已经意识到了你的行动逻辑和我的直觉之间的冲突,我察觉到了你隐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真相,我甚至目睹了你在应激状态下短暂的紧张,我问你‘你怎么看待Zero’,在那一秒我的确隐隐触碰到真相了吧。”   “可是你的反应还是太迅速了,你握着茶杯的指节虽然颤抖了一秒,却依旧以极快的速度抚平了。我也许的确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张力,我甚至迅速试图捕捉那种张力——但我拥有的线索太少了,所以我失败了。”   “在那之后,一切就如同滑坡般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我无力去阻止这一切,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做些什么,因为Zero很喜欢你,而我希望他快乐,况且这根本是毫无根据毫无理由的指控,我拿不出任何怀疑你的证据。”   “我同样试图否认过我自己的直觉,我不知道那隐隐的违和感到底是什么,万一我是错的呢?万一你是无辜的呢?万一我破坏了Zero的幸福呢?”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我们开始排演那出戏剧,你们受了伤,又出院,走得越来越近,直到恋爱关系似乎是无法避免、必然发生的结局了。事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向你表白,你也理所当然地答应了——过去半年里的一切都如你所预料的那样,一步一步地发生了。”   他看着星野真弓,似乎无法再说出更狠的话,最终只是眼中带着淡淡悲伤说:“多么可怕的真相啊。爱情是谎言,相遇是处心积虑的必然,如今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你为自己制定的某个精妙无比的庞大计划的一部分,而你已经太疲惫、太痛苦了,你根本没有力气去喜欢一个人......你根本无法爱上任何人。”   星野真弓坐在原地,没有和他对视。她望着盆中的葡萄,深紫色晶莹剔透,反射出一小抹室内的灯光。   窗外的雨还在落着,良久,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诸伏景光:“我的失误,是‘哈姆雷特’吗?” 第369章 第369章   哈姆雷特的父亲死了。   新王克劳狄斯继承王位,并迅速与王后格特鲁德成婚,计划诞下自己的继承人。哈姆雷特因女性身份被剥夺继承权,目睹母亲屈从新王权威,悲愤交加:既愤怒于母亲选择改嫁,又怜悯于母亲的无奈顺从。   【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不,陛下,我已经在太阳下晒得太久了。】   这时,亡父的灵魂出现,揭露其被克劳狄斯谋杀的真相,但哈姆雷特不仅质疑单纯复仇的意义,更思考起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王位。   【世界脱节了,啊,这是多么让人诅咒的因果。我竟是为了纠正它而生!】   哈姆雷特以疯癫掩盖野心,借助戏剧重现谋杀现场。由于她的疯癫,大臣波洛涅斯说服儿子奥非利亚接近此前同他两情相悦的哈姆雷特,找出她“疯癫”的原因。   对谈中,哈姆雷特试图对奥非利亚展露一丝自己的抱负,奥非利亚却表示了惊讶与不理解,哈姆雷特内心失望于他的软弱无力,又对他无法成为真正的伙伴感到绝望。   【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给它们形象,甚至我都没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把它们实施起来。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们。】   最终,通过戏班子的表演,哈姆雷特迫使克劳狄斯暴露其罪行,却在动手前发现克劳狄斯正在忏悔。   在上帝教义下,他人忏悔时杀戮会让此人上天堂。哈姆雷特认为直接杀戮不足以完成她的理想,况且她还有更高的政治追求。最终,她选择暂缓复仇。   【她有些什么心事盘踞在她的灵魂里,我怕它也许会产生危险的结果。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当机立断,想了一个办法:她必须立刻到郊野的疗养院去,呼吸自然草木的空气。】   因为疯癫的表象,哈姆雷特被克劳狄斯送往疗养院。在此期间,她乔装打扮,潜逃出院,假扮谋士游说挪威王室,向挪威国王和王子提议联姻吞并丹麦的计策,促成自己与挪威王子的政治联姻,将婚姻变为吞并丹麦的棋子。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勇敢?】   随后,哈姆雷特与格特鲁德谈话,质问母亲为何不支持她的王位继承,格特鲁德以女性无法继承为由拒绝。在此期间,波洛涅斯无意偷听,差点被哈姆雷特击杀,先王的鬼魂现身劝阻,格特鲁德却因无法看见鬼魂而认定女儿彻底疯了。   国王克劳狄斯获知此事后,断觉不可再留这疯癫的公主,恰逢挪威王子求娶,遂决定以联姻化解危机,将哈姆雷特嫁给挪威王子。   在她前往联姻的路上,奥非利亚前来请求私奔,哈姆雷特与奥非利亚的关系最终因理念冲突而彻底破裂。   【殿下,您为何这般冷漠?难道我的爱意在您眼中竟如虚无?难道这颗赤诚的心,竟不足以为您遮挡一丝风雨?若您觉得我的存在是一种负担,我宁愿沉入黑暗,也不愿成为您痛苦的一部分!】   【奥非利亚,你的爱意诚然如春日的微风,让人一时觉得温暖,但这温暖是一副假面,是不可抗拒的诱惑!你的好意,不过是让我更加确信——命运在我眼前布下的这张网,竟是如此牢不可破!】   【我不明白,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对您的爱呢?如果您要的是我的性命——】   争执中,哈姆雷特意外导致奥非利亚溺亡。最终,她嫁入挪威,恰逢挪威国王逝世,王子即位。哈姆雷塔与丈夫密谋:只要克劳狄斯一死,丹麦王位失去继承人,挪威便可趁机吞并丹麦国土,挪威王子将成为联合王国的国王。   【这北地的霜雪何其狡黠,竟映出三重王冠的倒影:父王的幽灵,情人的血泪,新郎的权柄。老国王,你且去吧。】   【我的丈夫——新的王啊,您许诺的联合王国,可还千真万确?】   【当然!】   【从日德兰半岛锈红的砂岩,到特隆赫姆峡湾青灰的冰阶,冰川的指节扣住麦浪的腰肢,这便是冰与火的婚床!】   奥非利亚的尸体被发现后,波洛涅斯因丧子之痛而逝世。奥非利亚的哥哥雷尔提即刻归国,认定哈姆雷特是杀人凶手,发誓要替兄弟复仇。与此同时,哈姆雷特也正准备携挪威王子返回丹麦。   这边雷尔提计划在欢迎宴上毒杀哈姆雷特,遂准备毒酒一杯。那边挪威王子则计划用毒剑刺杀丹麦国王克劳狄斯,并在城外备兵马,完成对丹麦的吞并计划。而哈姆雷特则暗中决定谋杀挪威王子,于是准备毒箭,将其伪装成挪威王子送给克劳狄斯的礼物。   【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我还要在我的剑上涂一些毒药。我已经从一个卖药人手里买到一种致命的药油,只要剑头上沾了一滴,刺到人身上,它一碰到血,即使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肤,也会毒性发作,无论什么灵丹仙草,都不能挽救。】   最后一幕,宴会开始,阴谋涌动。   丹麦宫廷张灯结彩,克劳狄斯主持宴会,表面和睦,暗中却对哈姆雷特怀有戒心——这位曾经的公主已经从一个被动的复仇者成长为主动的政治对手,这种变化令克劳狄斯感到威胁。杀死哈姆雷特不仅是为了消除复仇隐患,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权力和宫廷的既定秩序。   【就我的地位而论,她的疯狂每小时都可以危害我的安全,我不能让她留在我的近旁。】   于是,他与雷尔提暗中合作,将毒酒混入哈姆雷特的酒杯中。很快,雷尔提因对父亲和兄弟逝世的愤怒而失去耐心,逼迫哈姆雷特饮下毒酒。   然而,雷尔特的行动却被王后格特鲁德误会,格特鲁德以为这是献给她的敬酒,便抢先喝下毒酒,随即中毒身亡。   雷尔提的下毒行为因王后身亡而暴露。挪威王子向克劳狄斯提议由自己和雷尔提决斗,试图趁乱刺杀新王,但在对决中,他被雷尔提抢夺毒剑刺伤,挪威王子毒发倒地,临死前挣扎着用毒剑刺死雷尔提,后者中毒身亡前,揭露了克劳狄斯与自己的计划。   【唉,奥斯里克,正像一只自投罗网的山鹬,我用诡计害人,反而害了自己,这也是我应得的报应。】   【那杀人的凶器就在你丈夫的手里,它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这奸恶的诡计已经回转来害了我自己。瞧!我躺在这儿,再也不会站起来了。你的母亲也中了毒。我说不下去了。国王——国王——都是他一个人的罪恶。】   哈姆雷特当机立断,拿起挪威王子的弓箭,射杀克劳狄斯。克劳狄斯在临死前,终于痛苦地承认了谋杀先王的罪行。   故事的尾声,哈姆雷特成为双方王室唯一的幸存者,继承了丹麦和挪威联合王国的王位。她站在空旷的王座大厅中,手握染血的皇冠,宣誓建立一个真正公平、有秩序的王国。   【我在这一个国内本来也有继承王位的权利,现在国中无主,正是我要求这一个权利的机会,可是我虽然准备接受我的幸运,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悲哀。】   她唯一始终平等宽厚待她的友人霍拉旭却失望离去,告诫她残暴夺取来的权力无法建立公平的世界,以父的手段终结父的权威,最终只会陷入新一轮的暴力循环。   【啊,骄傲的死神!你用这样残忍的手腕,一下子杀死了这许多王裔贵胄,在你的永久的幽窟里,又是否留下了一席丰美的盛宴?】   最终,哈姆雷特达成了她的复仇,但也付出了亲情、爱情和所有同伴的代价。她站在无尽的尸体中,目送霍拉旭离开的背影,露出孩子般迷茫而空洞的眼神。   “这个故事,是你的忏悔,也是你对自己结局的预言,不是吗?”苏格兰轻声道,“你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你对自己所做之事的清楚洞悉,你如何埋下一张计谋之网,以爱情和婚姻作利剑,绑上自己的整个人生作筹码,深深刺入这个国家权力核心的心脏地带。”   “谁是降谷零不重要,降谷零是谁也不重要。只要爱上你的那个人是降谷正晃的儿子,只要你成功地摧毁了他一息尚存的对父亲的期待,只要你成为他但凡想要获得生路便不得不选的唯一一个同伴,你就成为了那个不可超越的胜利者,获得了坚韧不摧的强大利剑——你的棋子,你的臣民,你最忠诚的共犯。”   “你们一起,联结两个家庭的权力交易也好,互相制衡彼此的父亲也好,只要他俯首称臣的对象既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你就可以引导他做太多事,让他成为你在这黑色谜团里正中靶心的最后一箭。”   “那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王牌,不是吗?”   “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是如此空无。”苏格兰盯着她的眼睛,嘲弄般轻声说,“你在那片树林中握住刀锋刺向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洞悉了这最后的结局。”   “你知道哈姆雷特为何不断犹豫,也知道你为何试图赴死,你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许是人类一切律法的原初准则,但复仇从根本意义上来说是没有未来的无望回返。你知道真正的生命并不在于受刃仇人,也不在于寻求公义,更不在于改变这个世界。可你已经无法摆脱了,除此之外,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   “你只能站在那遍布尸体的宫廷,戴着染血的椿花与王冠,望见一个空洞无物的结局在上空冷冷飘荡。而命运正尾随在你身后,如剃刀持于狂人手中——”   是的,正是如此,她便是哈姆雷特,而《哈姆雷特》是来她面前刺穿谎言的戏班子,哈姆雷特的独白便是她的独白,哈姆雷特的谎言就是她的谎言。   星野真弓站在那个夜晚的椿花树下,看见金发的少年对她露出笑意。   不,不要说,她无望地想。   罪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被发现,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   “我喜欢你。”但她已经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降谷零已经笑着道,“和我在一起吧,真弓。”   可是什么是喜欢呢?什么是爱呢?——什么是命运呢?   这段关系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次没有退路的角色扮演,一台驶向陌路的复仇悲剧。哈姆雷特爱上了哈姆雷特,奥菲莉亚杀死了奥菲莉亚。   “而你的霍拉旭......”时空轮转,苏格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18岁的星野真弓抬起眼,看向木桌对面的诸伏景光。   “那唯一一个从始至终脱离故事之外的旁观者,没有任何理由横插一脚的过路者,从头到尾与复仇、阴谋、罪行、诡计毫无关系的普通人,你算无遗策的计划里唯一被漏掉的变数,明明拥有最少的线索,却看透了最可怕真相的、只属于这个故事的名侦探。”   诸伏景光望着她,露出悲伤而痛苦的神色。   “你没能想到,你犯下的这桩罪行,最终竟将他的命运引向了最可怕的未知道路。而你试图忏悔与坦白,却不过成为了火上浇油的徒劳。是的,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局’——”   屋外的阴雨连绵而下,如同一层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灰色天幕,18岁的星野真弓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看着诸伏景光苦笑。   “你看穿我了,景光。你太聪明了,我所有的手段在你面前都没有用处,无论我怎么回避隐藏,似乎都无法挡住你那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   她近乎悲伤地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370章 第370章   “在思考应该怎么办之前,我想先问为什么?”诸伏景光沉沉地说,“过去半年里,发生在你和Zero之间的真相,你来到东京时怀有的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过去我是与此无关的局外人,没有必要向我述说真相,那么至少今天,我应当有资格听你的坦白了吧?”   “......”   星野真弓微微抿唇。   真相。   由漫长而零散的记忆片段拼凑而成,碎裂玻璃中投射出同一个故事的相反两面,最初的动机,最完美的犯罪——没错,那里只有也只会有一个真相。   而真相很少纯粹,也绝不简单。   她伸出右手,向上摊开在诸伏景光面前,低垂眼睛轻声道:“神父,我要忏悔我的罪行。”   随着诸伏景光回握住她的手,只一瞬间,这狭窄公寓里所有棕黄色的家具都坍塌了,闭塞的墙板向后倒去,露出蜿蜒的灰绿小径和绵延树林,鼻尖漫着淡淡湿土的清香。   诸伏景光转过头,望见林间不远处的少女靠在树根上缓缓滑下,鲜血染湿了指缝和制服,直到坠入柔软的泥土深处。   急救人员的大声呼叫霎时贯穿脑海,他握着星野真弓的手坐在原地,周围一切变成了苍白明亮的医院长廊,昏迷的少女被推入抢救室,2012年7月7日,神宫司枫死后第七天,她从昏迷中醒来。   诸伏景光不由得轻声道:“那是你......”   “那是我遇见你们前的倒数第三天。”星野真弓说。   坐在床上的少女望着窗外,黑发遮挡住神情,腹部撕裂般疼痛,耳边传来仪器持续不断的嗡鸣。   星野健一来了病房,短暂停留了几分钟,又匆匆离去,接着神宫司惠冲进来看望她,泪水从那张秀丽的面容上滑落。   她无话可说,只能避开小姨的视线。   又过了几个小时,星野健一再次出现在那间病房里。一份文件被甩在面前,她拆开封条,看见降谷正晃的照片。   “既然你做出了决定,我们来继续上次的对话吧。”星野健一好整以暇坐在床边,他西装革履,胸口挂着一副金边眼镜,“当今内阁的外务大臣,国会最大党派里的‘诚和政策研究会’、也就是通称‘降谷派’的领头羊,你对他了解多少?”   她摇头:“我不怎么关注政治。”   “那就从现在开始多关注一下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和政治无关。”星野健一从那份文件里抽出一页,放在她面前,“降谷正晃的妻子降谷智子和儿子降谷和人于两年前的一场车祸中意外去世,母子俩连带两个保镖当场坠崖死亡。”   “因为涉及政治人物家属,公安接手了案件,最后的尸检结果显示,两人很可能在汽车刹车失灵前就已经中毒而亡,但比对现今所有可以被比对的毒物成分后,警方没能发现任何毒药的痕迹。”   她微微皱眉。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星野健一看着她,“那对母子中毒的症状是心脏麻痹,没有任何痕迹、任何线索的毒药,就如同你的母亲。”   她抬起眼:“......降谷正晃的妻儿为什么会被那个组织谋杀?”   “不知道。这件事最后没有继续调查下去,因为不会有结果,降谷大臣本人似乎也没有再继续追究的意思。我那时还没有坐到今天的位置,没有阅览更近一步相关情报的权限。”   星野健一抱臂道:“不过,我也听说过流传在永田町的那些小道消息,两年前降谷正晃曾经有意起草一份反恐法案,以应对全球范围内愈演愈烈的恐怖主义活动,法案涉及对公民和重点标记人物的监听监视以及对警察机关权力的扩张,和美国的《爱国者法案》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法案在起草阶段就不了了之,许多传言提到它之所以最终没有被提交,很有可能就是受到他妻儿死去的影响。一年之后911事件就发生了,如果那项法案当初得到通过,日本受到的波及可能会少一点吧。”   “不过那件事后国会还是通过了《反恐特别措施法》和《国民保护法》,虽然和降谷正晃当年提议的侧重点不同,还引发了不少争议,但到底有异曲同工的效果。也不知他的妻儿到底是为了什么死的,只能说时也命也。”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认为降谷正晃会给你提供支持?”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星野健一说,“应该说,我认为降谷正晃值得拉拢——或者反过来,我们值得被降谷正晃拉拢。”   “他没有继续追究妻儿死亡的真相,你又怎么能确定他会想要追查那个组织?”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应该多多关注政治啊。”星野健一轻叹,“在这个游戏里,是不存在永远无人支持的‘立场’的。存在和那个组织合作获得好处的政治家,就一定会存在想要那个组织毁灭的政治家,这无关家庭亲情,也无关生死仇恨,只是最简单的博弈而已。”   “我们需要辨别的,只是谁最有可能是那个能从组织毁灭中获得最多利益的政治家,以及谁最有可能支持我们——我,公安警察,乃至于警察厅,在这个舞台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获得更大的权力、影响更多的利益。”   “当然,我也有一些更实在的考量,例如如今站立在警察系统顶端的那对父子和永田町中的哪些人走得很近,降谷正晃的政治立场又如何可能影响他对加强警察权力的考量,以及过往的经验和现有的情报网中对国会动向的许多推测......”   “最重要的是,降谷正晃当年起草的《自由与安全平衡法案》要求对所有‘疑似恐怖主义关联者’实施监听,但必须得到法院的双重授权。而如今因为911事件通过的《国民保护法》则允许公安无需许可便可以监听‘特定名单人员’——这份名单,恰恰由现任警察厅长官控制的‘那个部门’制定。”   他话中的某种含义几乎已经昭然若揭,少女看着病床边的男人,良久只是移开视线:“我需要思考一会儿。”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听见坐在身边的星野真弓说:“星野健一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他在警察厅的地位正在受到东家父子的威胁,而他怀疑那对父子正是无数被腐蚀的毒窟的其中一个。他们背后应该还站着些更有野心的鹰隼,无限扩张的监听权落入他们手里将变成难以想象的毁灭性力量。当然,这很常见,但在这个游戏里,他不能赢,就只能输。”   “而考虑到那个组织掌握的难以想象的庞大权力,在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追查里,如果没有任何当权者给他提供支持、帮助他调动资源、给予他调查权限,那么‘追查’这一行为无疑是自寻死路。”   “在那个时刻,只有降谷正晃可以提供压倒性的帮助与支持。他愿意帮忙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个,例如如今他虽身为内阁大臣,但执政的却并非他所属党派,而他需要给选民以理由在下届选举中投给他的党派,又例如原本通过相似法案的功劳应该由他所得,如今却因为911事件成了别的党派的政绩,再加上他已有的势力虽然已经足够强大,却还是缺少司法系统中的强力支持者......”   “无论如何,他有极高的概率会帮助星野健一在警察厅内部掌握更多权力,遏制东家那对父子所能掌控的公安的监听权,并以反对该法案、反对对和平宪法之侵蚀的立场,最终揭露出对手党派的狼子野心,实现他在国会权力的无限扩张。”   “并且,如果可以的话,在此后的数年甚至数十年里,他将通过控制星野健一来监测他所有同僚和对手的动向,直到他化身成某个几乎等同于‘日本政府’的暗中掌权者——帮助星野健一追索那个组织不过是一份慷慨的回报罢了。”   “那是......”诸伏景光不敢置信道。   “没错,那是绝对违反宪法的政警勾结、徇私枉法、滥用职权,但是否违反法律对降谷正晃来说并不重要,他非常清楚,法律不过是权力者的游戏场而已。而星野健一也不在乎这些代价,因为追查那个组织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终极目标,这桩交易如果顺利,他一定会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只要他们之间的合作不被发现、不被定罪,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更遑论负责追查类似行为的人本来就是警察厅。”   “......”   “事实证明,星野健一对降谷正晃的判断是准确的。到此为止,真正的问题便不在于降谷正晃是否会出手帮助,而是他会以什么方式出手帮助。”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星野健一想要给自己在政界寻觅一个牢固的盟友,便势必得付出一些代价。但很不幸的是,他是个无赖,他根本不打算让降谷正晃抓到任何把柄,也不愿意成为任何形式上的傀儡,他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   “这就是他需要我的地方了。他知道我会给他提供一个完美的答案。而我也的确立刻就发现了,有一个方案是只有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一个方案能让我成为和他其他下属都完全不同的人、只有这个选择能让我一步一步进入这场漫长追索的权力核心。”   “他即使明知道这意味着养虎为患也不得不让我去做这件事,因为那是只有我能够编织的谎言——”   她平淡叙述的时候,病床上的少女已经翻开资料,极迅速地读起来。   诸伏景光不由自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读着那密密麻麻极尽细节的情报信息。   降谷正晃所有的国会投票记录、政治生涯履历、家庭成员动向、派系势力范围都被一目了然地记录在册,化为一行一行平淡的文字,几乎令人轻视其中蕴含的重量。   病床上的少女读得极快,诸伏景光不得不屏息专注,寂静的病房内唯有时钟的指针在走动。   很久之后,他们同时看到了某个名字。   诸伏景光猛地抬头,看向冷眼坐在一旁的星野真弓。   而病床上的少女轻声道:“......这个人。我见过他。”   “没错。”星野真弓说,“那是你最好的朋友的名字。”   诸伏景光还未说什么,只听身后传来纸张摩挲的声音,文件夹被重新合上,病床上的少女抬起眼,看向一旁的男人。   “星野健一,我可以给你一个成功率足够高的方案,作为回报,你要给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情报,线索,参与和知情的权利——主导权。”少女缓缓道,“我知道这样的故事会怎样继续发展,我以一腔情绪和仇恨被你利用、隐瞒、控制,我仰仗你给予我的资源行动,我去做那些你希望我做的事,于是某一天,我会因为你的考量甘愿赴死。”   星野健一沉默望着她。   “但你知道我和外面的那些孩子不一样,不是吗?你想要我尽情发挥我的才能,又希望我盲目对你言听计从,这世界上没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   “我和你有一致的利益,除了复仇我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没有可能背叛你。而你需要我,你也知道如果一切顺利发展,也许某一天,我会成为你不可或缺的致胜联盟。”   诸伏景光不敢置信地望着病床上的少女,那冰冷的灰蓝色眼睛中似乎有阴云在酝酿,下一秒他听见星野健一的轻笑,穿西装的男人轻盈地说:“没问题,你的方案是什么?”   命运之轮便就此开始转动了。   苍白的病房霎时崩塌,木色滑动门浮现在眼前,身穿熟悉制服的少女拎着书包,远远望向洒进走廊尽头的暖光。   那暖光没有照到她身上,她收回视线,听见教室里传来老师朦胧的声音:“你可以进来了,星野同学。”   2012年7月9日,教室拉门被缓缓拉开,从天而降的转学生走了进来,她灰蓝色视线扫过坐在教室里的三十二个学生,在走向黑板的最后一秒,望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金发少年。   后者和她短暂对上眼睛。   诸伏景光屏住呼吸,看见一年前的自己和少女半生不熟的对话,然后是许多天的平凡时光,她几乎不和任何人深入接触,直到那一天晚上,星野健一对她说出“笹原麻里子”的名字。   于是某一个平凡的午后,少女压下鸭舌帽,轻轻关上档案室的门。她冷静地巡视一圈漆黑室内蛰伏的玻璃柜,又转回头,将档案室大门上锁。   “咔嚓”一声,门锁反转。   诸伏景光不由得开口:“但是他说......”   “嘘。”星野真弓轻声道,“细节很重要,不是吗?”   少女没有松手。她垂眼看着面前的门把手,良久,再次拧动指尖,又是“咔嚓”一声。   锁开了。   五分钟后,降谷零拧开门把手,冷静地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耳边忽然传来鸟叫声,诸伏景光恍惚地回过头,望见晨风吹拂的河堤,三两鸟雀展翅飞过,空气中浮动着夏日的朝气。   他看见少女校准运动手表,从自动贩卖机中捞出矿泉水。   一道金色的影子掠过她身侧,降谷零停下脚步,神情流露出一丝惊讶:“星野桑?......你住在这附近?”   诸伏景光不敢置信:“这也是......”   “住址吗?”星野真弓声音轻柔,“当然是故意的。”   那个如蒸笼般麻痹了大脑神经的夏天缓缓流逝,诸伏景光望着他们三人并肩行走的背影,从日落到朝阳,身处其中时毫无所觉,此时此刻才恍惚有感。   他和降谷零近十年毫无嫌隙无人能插足的友谊,身边的少女竟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加入其中。   是的,那不是他们的友谊出了问题,也不是少女真的如此长袖善舞,只不过是因为......   这个事实让他胸腔里溢出一丝酸涩,诸伏景光缓缓攥紧指尖,也许任何人都未有所觉,但他无法不承认这个事实,也无法不承认他早就对此有所预感——   他非常清楚,在那个特殊的时间点,他已经无法再给予降谷零那些他最迫切需要的东西了。   不是支持也不是鼓励,不是照顾也不是陪伴,是更实在,更确切,更坚实的。   ——无尽深渊中的一条生路。   而他太年轻,又太一无所有了。   他转过头,看见狭窄的二手电器贩卖店,少女将一次性手机放在收银柜台,翘着腿的黄毛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叼着烟:“七千元。刷卡还是现金?”   “现金。”   少女接过手机,离开店门,重新走上街道,抬起眼望向街边的摄像头。   那一天傍晚,她停下脚步,卡着监控死角,向降谷零递出那只小小的一次性手机:“这个给你,已经插卡充值过了,开机就能用。”   降谷零似乎愣住了。少女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无人能知的角落里,翻盖手机的外壳下,精密细小的窃听器开始持续不断地运转,直至再也不需要的那一天。 第371章 第371章   9月12日。   “你的感想呢?”   拉娜弯起眼睛:“我想听听你的感想呀,零。你的母亲是个靠贩毒为生的女人,你身体里流着毒贩的血。你长大了,健康平安,住着漂亮的大房子,这是因为另一些孩子替你去死了。这感觉是不是棒极了?”   两人的对话伴着细微的电磁杂音传入百米之外的洋楼二楼,少女坐在阳台上,带着有线耳机,手边散落的课本与练习册旁是拉蕾娜·阿巴罗亚的通缉令信息。   她靠在椅背上,久久凝望着落日的方向。   那一天的夜晚,她站在洋楼门口,后退一步,对降谷零似笑非笑:“进来吧,给你看个东西。”   这个少年的童年与宫野艾莲娜的名字很快传入耳畔,而在暴雨遮盖下,不远处的另一栋洋楼里,平泽智久听着耳麦里的下属切断电闸,信手将足球砸入落地玻璃。   女人们的惊呼从各处传来。   一片混乱的间隙,他翻身入室,隐在夜色中,在这栋房子的心脏地带植入密密麻麻的窃听系统。   9月13日。   “不知道是不是雨太大了,昨天家里突然停电了,有一个多小时都是一片漆黑。”   拉娜甜蜜的声线嘟囔着,拄着拐杖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降谷零。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楼的玻璃窗被不知哪个小混蛋的皮球砸破了,下人们又是查看电闸、又是查看窗子,简直乱成一锅粥。偏偏我又走不了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隐蔽小屋,上江洲诚一郎将涓涓白水灌入马克杯。   “他说......有一个神秘人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害死他女儿的’和‘利用他杀人的’其实是同一拨人。”他随口道,“也就是说,在冰帝经营那劳什子买卖的说不定就是下令杀死你母亲的家伙。”   这句话传进了沙发上少女的耳朵,某种敏感的直觉让她微微拧眉。   无数可能性从脑海划过,她眯起眼睛,盯着虚空某处,大脑中的思维脉络不断延伸——   真相?谎言?不,不是谎言;同伙?上下级?栽赃嫁祸?不,都不对;利益相关方......组织,商人,政客,无法锁定;不,不只是学生。时间线。因果关系。连锁反应。谁是知情人?利益相关方、利益相关方......   利益相关方。   她瞳孔一缩。   ——降谷正晃?   为了什么?这是邀约?他为什么会知情?他的目的是什么?他要除掉谁?   他想要我找到谁的把柄?   无数疑窦瞬间延展而出,必要的决策却立刻被定下,半个小时后,她坐在车里,打通南文月的电话,轻声道:“关于试镜的事,我后来又仔细考虑了一下。我决定去试一试。”   挂断电话后,她重新戴上耳机,听着那对父子的通话。   “......即使我知道了她是谁,局势也只能一直僵持下去......”降谷零平稳的嗓音在她耳边缓慢流过,“.......在不和她摊牌的情况下,我永远也无法获得关于‘名单’的线索......”   此后的数分钟里,她完完本本听完了整段对话。线索太少,但足够她弄清降谷正晃想让儿子从拉娜手里找到一份名单。   名单?什么名单?降谷正晃会想要什么样的名单?   无数变量排列组合,降谷正晃想要的结果、他递出的橄榄枝、拉娜的筹码、她找上降谷正晃的理由......名单和组织。拉娜和名单。   ——拉娜和组织存在联系?   她眨眨眼,思维的触角继续向外延伸。4月与5月的间隔,组织扮演的角色......偷渡?用什么手段?乘船,不。陆路,不。飞机,有可能。躲藏地点,东京,夜店,人员混杂,外国面孔不显眼,无需身份证明——卡戎?   原来如此。   她垂下眼,给平泽智久发送短信:【查拉娜和卡戎的关系。】   紧接着,她摘下耳机,播出电话,声音如常:“喂,降谷君?”   9月19日。   “具体是怎么回事?她精神状态那么不稳定,怎么能让她随便接触管制刀具?”   “真的非常抱歉......平时厨房刀具都是上锁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混乱的对话和杂音持续着,少女坐在咖啡店里,望着窗外浅草寺莹莹的灯火,直到耳边重归寂静。   她摘下耳机,接过诸伏景光递来的热茶,对他露出笑容。   “多谢。”   “不用谢。”诸伏景光在她身边坐下,“在听什么?”   于是她举起手机,展示拨通失败的聊天记录:“想试着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发生了什么,结果完全没能打通。应该是紧急到没有时间解释的突发情况吧——不管了,反正他会解决的。”   9月20日。   “办理离职那天,在我前面,有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Harumi挥舞着双手,“金发,她是金发,我们店里没有金发,所以我还记得!”   平泽智久立刻说:“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Harumi摇头:“她戴了口罩,我只知道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就像、就像安室奈美惠...你们知道的吧,辣妹什么的。对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所以我知道她是外国人。”   一个蓝色眼睛、金发头发、麦色皮肤的女性外国人。   ——果然像她猜的那样吗?   平泽智久微凝起眉,这沉思的神色转瞬即逝,他重新露出笑容,继续询问道:“Harumi小姐,这条线索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你再仔细想想,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   9月26日。   “但是,我会化身美狄亚。”   希腊神话中谋杀亲子乘龙车逃离的女巫——   拉娜轻声道:“为了你......为了自由。”   她的身影被医院走廊的监控摄像头完整拍下,女人面容模糊,拿电话的手挡住了唇角。   千里之外的少女望着电脑,白雾弥漫了表情。她右手夹着烟,左手则握着电话,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翻过剧本一页。   “最后,爱呢?”   无声的监控画面里拉娜转身向前走去,耳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爱是可以被创造的。”   于是少女笑了,她轻声说:“今天早些休息吧,降谷君。未来的某个清晨,你说不定会得到它的。”   “得到什么?”   “属于你的东西。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10月7日。   少女跑出家门,在晚风中向前飞奔:“降谷君,你在吃饭吗?先别吃!”   挂断电话后,她极其迅速地拟合出对策,在几秒之内理清一切漏洞和应对方法,冲进便利店买下全部止血绷带和蛋糕啤酒,接着在街边路灯砸碎玻璃。   “啪!”一声玻璃碎裂,她握紧碎片,毫不犹豫刺入掌心。   痛楚伴着鲜血在耳边啸叫,划出狭长伤口的左手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她急促地呼吸,感受胸腔剧烈的心跳和狂飙的肾上腺素,又紧紧闭上眼,抑制住因疼痛而聚集的泪水。   好痛啊,好痛啊,但是没关系。   鲜血不断从掌心溢出,晚风吹过长发也吹过伤口,少女盯着漆黑的河岸,仿佛看见死神冰冷的眼睛。   没错,滚吧,离开这里,那是我要保的人,还轮不到你出场的时候!她和死神冷冷地对视。   十几秒后,她掏出手机,单手按下短短一行文字。   她清楚那唯一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借口会是什么,她也清楚是什么可能让降谷零宁愿放弃回去品尝母亲亲手做的晚餐也要留在这里——她知道她可以让这个濒临死亡的夜晚扭转乾坤。   只需要狠狠心。   她毫不犹豫按下发送键。   【明天之前修改所有个人资料,把我的生日改成10月7日。】   10月14日。   【星野桑,你知道Zero那边什么情况吗?】   【怎么了?】   【就是,电话也打不通,本来昨天说好今天要一起去附近新开的书店,也没见到人......我想着他早上可能会跟你一起跑步,所以来问问你。你有见到他吗?】   少女指尖一顿。   无数可能性闪过脑海,从最举重若轻不值一提的,到最无可挽回无法接受的......她已经费尽心机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但这条命必须得细心看护才行,稍一不慎,就可能再一次——   数分钟后,她撞开隔壁病房紧闭的大门,在金发少年平稳的脉搏跳动声中,缓缓滑落到地上。   没错,你不会死的。   你可是降谷零。   她收回视线,看向护士,平静笑道:“很抱歉,擅自下床活动......能扶我回去吗?”   12月2日。   “这就是第二个文件袋里的内容了。拿出来看看吧。”   轿车朝着东京站的方向缓缓驶去,少女从文件袋中抽出资料。金发麦肤的女人慌乱望向远方,记录下她面容的监控画面后是卡戎的资料。   死去的酒保。失踪的女友。托迪。娜娜。   她抬起眼,神色不明地望向后视镜,上江洲声音沉沉:“接下来怎么做,由你自己判断。”   12月31日。   少女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熟练地走向长廊尽头的房间。她当然清楚这栋房子的一切构造,即使这是她真正踏足这里的第一晚。   也是最后一晚。   金发女人正站在桌前,飞速往包中收着东西。她靠在门上,凝望着拉娜的背影,轻声道:“准备出逃了吗?”   也许是来者身份并不符合拉娜的设想,她猛然转身,冷冷注视着少女:“你想做什么?”   “不,没什么。”少女耸肩,“只是想跟你聊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而已。”   拉娜一愣。   黑色长发的少女对她露出笑容:“很抱歉,拉娜,刚刚在下面说的话是骗你的,世界上的确没有那样好的事,零的想法也的确太天真。但这没有关系,我存在在这里的意义就是让他能继续保有那样的想法。”   “我已经注视你很久了,我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得罪了什么人,谁在找你,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拒绝我们的提议。我还知道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在警方面前,降谷正晃应该不会让你活到来年的春天了。”   “......”   “你当然可以继续踏上逃亡之路,找寻某个细微的可能性,我不会阻止你的。但在奔赴这场必然到来的死亡之前,我有一个提议,你想听听吗?”   她轻柔地说:“你死了,但降谷零还会活下去,他也许会继续在降谷正晃的游戏里扮演一枚乖顺的棋子,但他也有可能彻彻底底地恨上那位置你于死地的冷血政客,这取决于你,不是吗?”   “降谷正晃可以用他积累的一切控制任何人,在任何合作关系中占据高峰,在每一次利益交换中成为赢家,他可以永远是庄家、裁判、法官......”   “但是看啊,我已经站在这里、登堂入室了,那个绵延百年的政治家族,它已经在慢慢走向终结了。而他唯一的继承人即将倒戈——就在你和我的手中。” 第372章 第372章   于是赤红色的大地倒转成天,火焰在那个夜晚的荒原上熊熊燃烧,列车漆黑的残骸遮蔽在冲天火光中,向尘世爆发诅咒的啸叫和嘲弄。   乘龙车逃离的女巫的确杀死了她孩子的心,那颗心彻彻底底坠入荒芜,从此他将自己塑成一柄利剑深入地狱,为一个誓言赌上一生。   诸伏景光坐在列车面前,坐在荒野之上,也坐在捧起降谷零脸颊的少女身后。   火舌仿佛舔舐在脸侧,他侧过头,在身边面色平静的星野真弓眼中,望见同样浮动跳跃着的火光。   如赤红色在骷髅眼中缓缓燃烧。   这是怎样被诅咒的因果,这是怎样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   戏中戏的无限嵌套,前所未有的残酷真相,无穷镜像中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他们已经行至没有公义的无人之境,那里并非辉煌也毫无荣耀,只有一片时间的废墟。   而他已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难以抉择的撕裂时刻,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思绪绵延中,星野真弓向他转回头来。列车和荒原都化为齑粉,空旷的出租屋重新如果壳般将他们层层包围。   阴雨落在屋檐上,落在窗框下,落在她空无的灰蓝色眼睛里。   “神父。”星野真弓轻声道,“请审判我吧。不要宽恕我的罪。”   “——那是你最不应该说出的一句话,不是吗?”苏格兰的声音压倒性地盖过了脑海中席卷的所有风暴,28岁的星野真弓坐在冷灰色的房间里,隔着一张铁桌和无限绵绸的空气,凝望那熟悉而陌生的眼睛。   “诸伏景光是那面真正映照出你真实模样的镜子,他不需要逻辑推理,不需要拼凑线索,只需要他与生俱来的某种天赋——只需要对你的了解和观察就足以识破真相。”   “你无力在他面前继续扮演那个假象了,你甚至在那一瞬间放弃了一切希望,你知道这个精妙无比的计划在这一天全局崩塌、满盘皆输了,你已经准备好就此溃逃离去,和那两个少年成为彻底的陌生人——也许那就是你的解脱了。”   “可是你依然没能料到他的下一句话。你也同样没能料到,诸伏景光只花费短短五秒就做出了那个无法挽回、决定生死的选择。”   “因为他是一个真正高尚、正直、善良的人,从童年隔着百叶窗的惊惧夜晚,到此后每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从来没有溃逃,从来没有放弃,也从来没有选择视若无睹。”   18岁的诸伏景光神色复杂地望着面前的星野真弓——绝望的友人,复仇的少女,这世上有一万个人便有一万个哈姆雷特,可唯独坐在面前的是他的哈姆雷特。   他清楚自己接下来的选择将决定性地改变一切,揭穿真相会摧毁所有人,沉默则意味着成为这桩谎言的共谋。   而过去人生里无数次的心理治疗和咨询谈话让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此时此刻发生在星野真弓身上的到底是什么,那是强迫性的创伤重复,暴力的虚无循环,情感工具化的极端理性,近乎解离的破碎人格。   最大的痛苦成了最强的快感,海一般绵密地包裹着她,以至于根本分不清到底痛苦是她体内的毒素,还是她本就是痛苦上长出的芽。   而他齐整衬衫下同样埋过自残的疤。   时至如今,他必须做出那个选择了。   命运已掀起山呼海啸的风暴,无论是宿命论的信徒、还是不信命的人,都匍匐在命运女神的群摆下,沿着那既定的轨道狂奔而去。   那里是没有善也没有恶的无人之境,自黑暗里人们走着、奔跑着、寻找着,他们在寻找着什么?在这现实的巨大沙漠里,他们能够寻找到什么?   什么是真相?什么又是谎言?   那诡谬的旋风里,唯一一个亟需找到的风暴眼,面对着星野真弓这样的棋手,他能够拉弓搭弦、穿越岁月射出的最后一箭......那会是什么?   不是真实也不是谎言,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那是谎言的真实,也是开始的结束。   漫长的沉默后,诸伏景光抬起眼,轻柔而冷静地说:“真弓桑,我没有资格审判你。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选择。”   星野真弓微微一怔。   “你可以选择就此离开,也可以选择继续走下去。”诸伏景光望着她,仿佛视线已穿透肉/体,直接望进她的灵魂,“为你种下的因承担果的责任,让最可怕的谎言变成真实,让有限的时间无限漫长,撒一个持续一生的弥天大谎,直到生命尽头,直到死亡来临。你要为了这个谎言继续活着。”   他依然握着星野真弓的手:“你愿意吗?”   仿佛是突然擦过火柴盒、从黑暗中冒出的一缕火苗,那个狭窄的房间就此无限缩小,无穷平行世界中无穷个诸伏景光握住了她的手,相同的问题,唯一的问题,改变一切的问题——   十年后的星野真弓听见秒针在铁灰色房间里寸寸走过,耳边传来苏格兰的低语:“你在那一天点头了,不是吗?”   “你从此找到了那个值得你流血的谎言,过去十年里你是多么好的爱人,永远支持着、保护着、守卫着那颗心,极尽你所能托举降谷零的生命,无论是谁想要伤害他,都会被你先一步杀死。你把他的朋友当作你的朋友细心照料,你替他挡下所有来自他父亲盟友和敌人的权力之手,在这个肮脏的游戏里竟然为他硬生生清出一片能够专心致志的笔直前路。”   “时至如今,你几乎已经成为了那个‘永久性的例外状态’,就连星野健一也得仰仗着你能够提供的组织情报、就连降谷正晃也得靠着你对政坛动向的监视挪动棋子了,那个十年前还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凭这些手握权力的男人们摆布的少女,已经蛰伏着、等待着,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任何人都无法再轻易让你低头了。”   “而只要你还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位荣誉归来的卧底就绝不会受到审查、欺辱、怀疑......相反,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一柄从深渊中挽救起国家的正义之剑,无可指摘,无人匹敌。”   “可你没能料到,那一天的对话在诸伏景光心里种下了一个种子,他意识到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位朋友正在面对一个多么庞大而可怕的敌人,那追索在你们身后的阴影是多么狡猾而阴险,而他关心着你们,记挂着你们,始终希望你们能够获得幸福。”   “于是他最终为你们潜入深渊了。”苏格兰盯着她的眼睛,“他几乎付出生命,萎缩在这残破的躯壳里,丧失过往的所有记忆,不得不任由一个冷血阴狠的幽魂成为自己的代理人。”   “而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星野真弓。你清楚这一切因果循环,这一切连锁反应,都是因为你在那个燥热狂乱的夏天,怀揣着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走进教室,写下名字,看向他们的眼睛——”   世界脱节了,啊,这是多么让人诅咒的因果!   审判的钟声轰鸣脑海,苏格兰冷冷地继续:“是你杀死了诸伏景光。”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潮湿的树林和小径刹那坍塌,医院明亮苍白的走廊灯盏盏熄灭,十年前那间狭窄但空旷的棕色宿舍,也随着时间流逝一同化为虚无。   世界只余下此刻这冰冷而封闭的铁灰色房间。   铁灰色的囚笼。   寂静。   直到滋的灼烧声。   星野真弓立刻松开手,扔掉燃到尽头的烟,她皱眉盯着指节上的烧痕,一个小小的、泛着红的圆点,火烫出来的疤。   苏格兰的视线也和她一齐看向那里。只见女人看着那道疤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用冷水冲洗,只是抬起手,将指节按在唇间,轻轻吮了一口,如同亲吻一枚戒指。   “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苏格兰说,“唾液并不能消毒。”   “但足够止痛了。”   星野真弓放下手,将刚刚扔掉的烟头放回被充当临时烟灰缸的塑料杯里。   她依然靠在椅背上,遥遥望着苏格兰,那总是锋利的眉眼微微拧起,仿佛一尊忧郁的蜡像。   “你是对的,苏格兰。”她平缓地说,“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在我做出那个无法反悔的决定、选择介入那两个少年的人生时,它的悲剧就已经注定了。那是我最为重大的几桩罪行之一,我已无可抵赖,也许只能以死谢罪了。”   苏格兰动了动眉眼,未曾开口,星野真弓就继续说:“但遗憾的是,你没法让我就这么去死,对吧?即使你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杀死我的几个人之一。”   她抬起眼,望着对面那双湛蓝的眼睛:“因为你这坚定卓绝的保护者已身负使命,要守卫诸伏景光的心。为了那颗心的存续,你绝对无法亲手结束他最为牵挂的友人的生命,我坐在你面前,没有武装,手无寸铁,你轻而易举就可以杀死我,但你做不到。”   “......”   “所以,最好的结局是,我选择自杀。洗手台边的橱柜里放着应急绳,镜柜后面有剃须用的刀片,床头柜的画框和相框......嗯,尖角足够锋利,尚且值得一试。你我坐在这里,轻易就可找到至少45种终结我们生命的方式——”   “46种。”   “——但方式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意愿。”星野真弓说,“死亡的意愿。你看,这就是悖论了。”   苏格兰微微歪头:“悖论?”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毫无仁义、廉耻、道德,将自己的情感、爱情和人生都可以当作工具,不择手段、藐视规则,对他人生死毫无怜悯同情可言的......冰冷的怪物。”星野真弓轻柔地说,“这个怪物又怎么会因为自己过去的罪行羞愧难当、选择自杀赎罪呢?”   “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好好地坐在这里,比过去的每一个我都更有力量、更加强大、拥有更多的权力,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掩盖过去所有的罪行,而我也的确这么做了。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为了这个只有你能证明的故事,痛苦崩溃到...谢罪自杀呢?”   苏格兰微微眯起眼。   “还是说,苏格兰,即使我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反派、应当被打倒的罪魁祸首,你依然不知怎么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啊,星野真弓啊!她会因为对诸伏景光的愧疚选择去死的,没错,我很确定,在潜意识里我就是如此坚信着......”   星野真弓的声音几近温柔:“是什么影响了你的潜意识,苏格兰?”   苏格兰冷冷盯着她,缓缓捏紧座椅的扶手。   未等他开口,星野真弓却仿佛骤然松了口的毒蛇一般,话音忽地一转:“没关系,你不用急着回答。在找到结论之前我们先来聊聊另一个话题吧,当然,那个话题也可作为这个话题的佐证——记忆。”   她露出笑容:“没错,记忆很重要。” 第373章 第373章   气氛瞬间又从黏稠的回忆中抽离,落入稀松平常的空气里。   星野真弓仿佛只是坐在一间咖啡馆里,慢条斯理地闲谈:“过去一个月里我们所谈论的一切都和记忆有关,我们在这间房间里试图建构的、是十一年零六个月以前,发生在东京的某个角落里,关于一些人和一些事的记忆。我拥有这部分记忆,你似乎也拥有这部分记忆。”   她话音顿了顿,微微俯身,像一条探寻秘密的毒蛇,盯着苏格兰的眼睛:“但是,你真的拥有吗?”   苏格兰挑起眉:“...如果并不拥有这些记忆,我又是如何知道十一年前的真相的呢?”   星野真弓眨眨眼:“推理?”   “推理?”苏格兰哼笑,“靠什么?有限的那几个漏洞吗?还是靠你叙述过程中的那些刻意隐瞒?又或者只是凭着对你性格的了解?”   “别开玩笑了,星野真弓,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仅凭这些线索意识到真相的人都只有诸伏景光而已,难道降谷零不是至今仍被瞒在鼓里吗?”   “这恰恰证明了我的提问,苏格兰,你是景光的‘复制品’乃至‘代替品’,你们共享一模一样的大脑神经,有着水平相当的智力能力,他可以凭借这些有限的线索意识到真相,你当然也可以。”星野真弓声音轻柔,“更何况,我还给你提供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细节和线索。”   苏格兰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刚要开口,星野真弓又忽然一转话音:“不过,你当然不是仅凭猜测,对吧?”   “在伊达航走进来的第一天以前,在我们开始回忆这个故事以前,你就已经知道真相了。你已经拥有‘星野真弓操控了这一切、并导致诸伏景光死亡’的认知了。”   “......”   “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在你的脑海里、在你的心灵里......关于‘你’的知识到底是以什么方式保存的呢?”星野真弓说,“在DID患者的人格中,那些‘被捏造出来的人格’通常被称为‘替代身份’,每个替代身份可能有不同的名字、年龄、性别、甚至不同的声音和记忆,其中32%的替代身份存在层级化的自我认知,例如赋予自己“保护者”、“儿童”等角色——就像你,苏格兰。”   “与此同时,fMRI研究显示,不同身份激活时海马旁回与默认模式网络的连接方式存在显著差异,这导致创伤记忆可能会被一些特定的身份‘封存’,例如某个身份可能完全持有童年时期的虐待记忆,而宿主身份仅会保留非创伤性的童年记忆。”   “在这些记忆里,基础认知功能,例如语言能力、常识记忆等,通常跨身份共享。但自传体、也就是关于‘我之过往’的记忆呈现碎片化特征,大约有68%的DID患者存在至少一个身份对宿主主要人生事件完全失忆。”   “而在这之中,替代身份常常以体感闪回的形式存储创伤记忆,其表现为特定的身体反应,例如疼痛、麻木,而没有完整的叙事记忆。”   她探究般地微微眯眼:“那么,苏格兰,作为诸伏景光最重要的‘替代身份’,你又是如何保存这些记忆的呢?”   “你帮助他在组织里存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吧,在这期间你几乎没有受到过任何怀疑,这说明你完整知晓‘苏格兰’这个被捏造出来的假身份的全部细节,而你同样在如常履行诸伏景光作为‘卧底’的职责,和以前一样定期向你的联络人汇报......也就是说,你同样清楚诸伏景光作为‘卧底’的身份。”   “除此之外,即使在作为‘普通人’诸伏景光行动的时候,你依旧能一比一地复刻他的行为,你认识他认识的那些人,你知道你的这具身体和伊达警官是关系不浅的朋友,你甚至知道要问候他的恋人——娜塔莉。”   “你看,人们是很容易把记忆和其他东西混淆的。你能够做到以上的一切事,别人就会默认你拥有相应的记忆,于是也就默认你就是诸伏景光了。但实际上这些东西也许只是你为了生存下去而必须拥有的‘知识’,和记忆没有半分钱关系——当然,我没法轻易证明这个论点,我也不关心它的答案。”   “我更关心的是,在这些为了生存而储存的知识之外,你其他的‘记忆’是以怎样的形式呈现的呢?是连续不间断的回忆吗?又或者对几个特定场景的片段记忆?还是说......那只是一种认知呢?”   苏格兰眼瞳几不可见地一缩,星野真弓勾起唇角:“就像‘一加一等于二’、‘所有物体都有广延’、‘事件必有原因’一样,对你而言,人类脑海里那些先验认知的一部分包括‘我知道星野真弓是一个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女人,她欺骗了降谷零,导致诸伏景光从此开始追查组织,并最终对他的死亡负有责任’......实际情况也许比那更细节更复杂一点,但归根结底,那只是一种认知,不是吗?”   “......真弓桑,据我所知,你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的心理学训练,也对脑神经科学一窍不通,更没有实际接触过除我以外的任何其他DID患者吧?”苏格兰轻声道,“你确定要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兴许患有类似病症的每个案例都独一无二的精神病人使用这种毫无根据、全凭猜测的分析吗?”   “没有根据?”星野真弓陡然冷声道,“你再仔细想想,苏格兰,好好思考一下,你确定这个猜测没有根据吗?”   “过去一个月里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事到底是什么、你所见到的到底是什么,你如此确信你的判断、相信你的‘记忆’,那么你就应该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才对!”   苏格兰看着她,那张儒雅的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你不是手握筹码却迟迟不出的性格,你也很少通过恐吓来制服你的对手,你现在这么做,只能说明那的确只是一个猜测——星野真弓,你居然认为我会被激将法驳倒?”   “是吗?你不会啊?”   星野真弓的冷然气焰瞬间收回,她望着对面的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你依然很冷静,苏格兰,这很棒,你做得很好,但你不应该假设我真的会什么也没准备就坐在你面前——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苏格兰微微一愣,未等他反应过来,星野真弓忽然说出一个名字:“伊达航。”   “最近一个月,你经常见到他,不是吗?”她好整以暇地歪头,“你认识他,知道他,清楚他是诸伏景光的好友,你甚至能扮演着诸伏景光和他叙叙旧呢,但这就到此为止了。”   “你对他并没有任何感情,既无好感,也无厌恶,因为他是这个故事中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只是作为我和诸伏景光共同的旧识,才被我利用来唤醒你心中未泯灭之情感的传声筒。你当然不会被这么简单的‘感情牌’迷惑的,你压根不是诸伏景光。”   “可是如果你观察得再仔细一点,如果你的‘记忆’再清晰一点,你就应该知道的......”   星野真弓轻声道:“那位坐在你面前、向你叙述了近一个月‘故事’的伊达警官,只不过是一个身型相仿、披上面具的陌生人而已。”   “......”苏格兰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顿。   他迅速勾起唇角:“哦?原来是这样吗?真是抱歉,距离我居住的这具身体上一次见到伊达警官至少也要过去七年了,而你找来的易容大师的确技艺精湛,我认不出来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说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你应该意识到你面前正坐着你这辈子所能遇见的最会撒谎的几个人之一了……”星野真弓轻叹,“实在有些班门弄斧啊,苏格兰。”   苏格兰的眉头几不可闻地一皱,他冷冷看着星野真弓,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说面容可以伪造、身材可以模仿,那么声音呢?”星野真弓抱着手臂,平淡地说,“我没有为那位‘陌生人’配备任何变声装备,而他的声音和伊达警官相去甚远,那种差异大到足以让任何听过伊达警官声音的人瞬间辨别出来。但很显然,你无法辨别出来,因为你既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以及。”她顿了顿,“你这具身体上一次见到伊达警官,明明是三年前啊?”   苏格兰瞳孔一缩。   “三年前,东京,新宿,突然发生煤气泄漏的废弃大楼,事件解决之后你们四个和我、伊达航、娜塔莉,在附近的某个安全屋汇合,不是吗?”   星野真弓缓缓道:“一个月后诸伏景光就在HK特区身份暴露‘死亡’了,那时你早已诞生,但却全然没有这段记忆——为什么?因为有人特意屏蔽了你对这段记忆的感知,就像他如何给你灌输了‘星野真弓是个骗子’的认知吗?”   “......”   望着她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般的眼睛,苏格兰沉默着。   几秒之后,他轻轻笑了:“星野真弓,你是在试图说服我,那个导致了诸伏景光如今状况的组织中,有人曾经在对他的大脑做手脚时,为他植入了这样的‘暗示’吗?关于你的暗示。”   “当然不是,你应该更加冷静一点。”星野真弓嗤笑,“三年前那个组织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是谁——至少没有任何活着能够接触景光的人。况且,知晓这段记忆也就意味着知道降谷零的身份,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早就已经死了。”   “是吗?”苏格兰挑眉,“那么你在说什么?”   “是谁创造了你,苏格兰?”星野真弓说,“是组织的科研人员吗?还是那些美国人?都不是吧?”   “如果是那些人创造的你,你的生存意义就不该是‘保护诸伏景光’,而是‘代替’他了,而你甚至还一直在履行卧底的联络工作,天衣无缝地扮演着一个顶级狙击手,这是因为在你诞生之后,即使诸伏景光这个主人格可能偶尔意识不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你依然在帮助他表演‘苏格兰’的身份,不是吗?”   “换句话说,之所以你能够知道这么多信息、还拥有那样的‘职责’,只可能是因为创造你的人是诸伏景光啊。”   “既然是景光创造了你,那么他对你的记忆和认知动点手脚、植入一两个小小的暗示,当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对吧?即使到了今天,那种暗示都还在发挥作用呢,说不定你今天坐在这里、和我对话的场景,也一并被他早早料到了。”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会毫无后手地就这么草草‘死去’吗?”   “......”   这句话中暗示了某个太过可怕的可能性,苏格兰坐在她对面,陡然陷入沉默。   他似乎一开始还在思考,但是几秒过去,他湛蓝色的双眼忽然失去了神采,脖颈也因为无人控制而低垂下去,如同一具尸体般,无神地看着桌面。   星野真弓望着他,并未惊讶。   大约一分钟之后,苏格兰又再次抬起了头,他看着星野真弓,露出笑意。   “你错了哦,真弓桑,我确认过了,景光依然还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样子呢。那栋公寓里每天有许许多多的人出入,他一个也不认识,只好躲起来,等着我回去。”   星野真弓知道他描述的大概是DID患者不同人格之间脑内沟通的途径和画面,但苏格兰的反应和她想的并不一样。   她沉默片刻,微微皱眉:“诸伏景光是一个极其聪明、冷静、缜密的人,一个能够胜任高危潜伏工作的好演员,你能被‘伊达警官’的演技骗过,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看破他的伪装?”   “嚯,意思是说,你认为景光的‘失忆’是假的?”苏格兰轻笑,“你不是知道的吗,那是一种生理性的、药物导致的逆行性遗忘症,不是说抗衡就能抗衡的,而他如今坐在这里,足够安全,又有什么必要伪装出‘没有记忆’的假象?”   “......大脑神经是非常复杂的系统。”   “但这件事足够一目了然。”苏格兰冷声道,“因为诸伏景光是不可能对我撒谎的。”   “......”星野真弓抬起眼,刚想质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一愣,“难道说...?”   “没错。”苏格兰勾起唇角,“存在于外界的真实肉/体很容易混淆别人的认知吧?但是一切在大脑里都是未经伪装的。”   “我每天都会见到景光,他住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害羞而孤独,如果外面发生了令他恐慌的事,他就会跑回房间,然后钻进宽大的橱柜,望着那扇......百叶窗的缝隙。”   “那是......”   “那是7岁的他的房间。”苏格兰说,“你试图唤回的,是一个孩子的记忆。” 第374章 第374章   飓风轰轰地袭击了这间囚笼,星野真弓转过头,看见蜿蜒着血泊和玻璃碎片的木质地板,那红色的河向时间尽头延伸,直到抵达紧闭的深棕色橱柜。   她透过百叶窗缝隙,望见一双惊惧的蓝色眼睛。   长野的风雪撞击着窗户,年幼的诸伏景光蜷缩在大衣包裹下,他望着星野真弓,颤抖着轻声说:“姐姐?我好害怕,外面有怪物,救救我,姐姐......”   “——我好害怕。”   苏格兰笑着轻声道。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眨动眼睛。她沉默地望着苏格兰,过去数年持续不断地观察、所有隔着单向玻璃默不作声的监视,都让她比任何人更清楚,面前坐着的这个男人并没有撒谎。   诸伏景光的心智在遭遇不知名的重大创伤后,退行回了十岁左右——那个永远改变他一生的惊惧夜晚,那个生命最初最深刻最可怕的创伤事件。   而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如此懂事、乖巧、聪明、内敛的孩子。   因此被塞进这具成熟的身体后,竟少有人能看出他真实的年龄。   是的,真相正是如此错位而可笑,一些成熟的心智被塞进了孩子的身体,另一些孩子的心智却被塞进了成人的身体——   她轻轻闭上眼。   最有概率、最被赋予期待、最完美的一种可能性被打破了。她所认识的诸伏景光永远地消失了。那存有他们十一年来共同回忆的人格,已被最顽劣的时间回溯倒带,从此消散得无边无际。   而所谓药物导致的失忆,在叠加DID症状的情况下,又有多大可能也能通过药物回溯?   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   他们也许还要花上很多、很多年。深入地狱。   而我......她沉默望着苏格兰,那熟悉的黑发和熟悉的眼睛——而我也许只是太想念你了。   我的奥菲莉亚,我的霍拉旭,我的神父。   我还有许多告解要向你诉说。   你绝不能先一步,逃往天堂——   “苏格兰。”星野真弓忽地笑了,“既然事情已经被揭开到了这一步,许多事似乎也不言自明了。”   “被你守护的是一颗不知未来、不明世事,永远困在某个瞬间的孩子的心,可你最为关心的,既不是摧毁了这个孩子整个世界的杀害他父母的仇人,也不是能让这孩子真切开心起来的他的朋友和兄长,而是我。”   “可这个孩子根本不认识我,在他停滞的时间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认识我的,是另一颗多年以后、已成长许多的心。”   她向前俯身,逼近苏格兰的眼睛。   “那么你又到底在守护什么呢?作为诸伏景光的‘保护者’,你保护的到底是谁呢?是那个十岁的孩子?还是这具身体?又或者,你和我一样,只是个试图从命运河流里捕捞起一缕幽魂的可怜鬼,却因为徒劳无力而一无所成......”   “为了逃避面对这无能的自己,你选择将一切怪罪到我头上,是吗?”   苏格兰看着她,冷冷地笑:“嚯,你现在是准备开始推卸你的责任了吗?”   “不。”星野真弓突然站起来。   她离开一直以来靠坐的那把椅子,在这陈设简单的房间里踱步。   她走到映照出两人身影的镜柜前,又走向摆满书籍的木制书架,紧接着是旁边被收拾齐整的床,播放持续不断仿真景色的窗户屏幕,衣柜,灯具,墙上的海报,夹缝里的网球......   “很逼真吧?”她忽然说,“为了还原这间房子,我费了很大代价呢。18岁的诸伏景光居住的房子早就已经搬空了,竹本夫妇退休后回了老家长野县,由高明先生帮忙养老,老俩口至今还相信这个只有一丝丝血缘关系的亲戚家孩子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为正义而战。”   “为了不给这个孩子添麻烦,临走前他们把房子卖掉,所有东西全部搬空,开发商重新装修,那个种着漂亮花朵的小小庭院,现在已经变成社区付费停车场的一部分了。”   “而所有属于诸伏景光的私人物品、能辨别出他长相和身份的照片,早在他出发去卧底前就被销毁了。”   苏格兰侧过脸,沉默望着她。   “一个月前,伊达航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时,给你和诸伏景光看过一张照片吧?”   星野真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   “那是十一年前的圣诞夜,我和他和降谷零的合照。那张照片的数据原件早已被彻底销毁,放在你面前的,是存在于世界上的最后一份实体备份。若不是要给你看,平时它可是被归类封锁在重大国家机密的文件夹里的。”   苏格兰嗤笑:“重大国家机密?就这?”   星野真弓也勾起唇角:“能够证明我、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关系的照片,放在今天,可不就是重大国家机密吗?而它现在就在这里,被保存在这个国家最安全的地方。”   她忽然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照片。   苏格兰一愣。   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按下打火机滚轮,火焰滋滋冒了出来,点燃照片一角。   十年前少年少女的笑脸被焦黑覆盖,那照片刹那间变成零星几滴烟灰,飘飘扬扬地坠落到地上。   “现在这最后的安全隐患也被销毁了。”星野真弓轻声道,“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证明我们三个曾经互相认识了。”   “......”苏格兰沉默望着她,“你们难道不是还有其他共同的朋友活着?”   “但你知道的,苏格兰,‘活人’的问题在于,人类会撒谎。”星野真弓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而且记忆——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吗?记忆是多么模糊、失真、混沌、随时变化、轻易就可被更改的东西。人类不相信记忆,就像他们不相信同类。”   她深吸一口气:“好了,现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证明诸伏景光是谁、诸伏景光又怎样活过了,你要守护的那颗心,除了这小小的房间里之外,在世界的其他任何角落都再也找不见其痕迹了。”   “但这不重要,至少对你来说不重要,是吗?”   星野真弓停下脚步,重新面对着苏格兰,这一次她却没有坐下,而是静静站在铁质椅子背后,伸手撑着生了锈斑的椅背。   “诸伏景光在外面的世界死了也好、活着也好、消失了也好、被遗忘了也好,这都没关系......卧底就是这样的人,被人记住对卧底来说是最深刻的诅咒,而你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而难缠的‘情感因素’,你根本感觉不到这些东西。”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苏格兰:“但有一样东西对你来说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加重要、更加刻不容缓、也更加不可以被遗忘。”   在苏格兰沉默的视线里,她微微笑起来,那是一个如此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笑容,仿佛将天堂和地狱都纳入掌中。   星野真弓张开口,一字一句地说:“这桩谋杀案的凶手,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敌人,冰冷的怪物,游荡的魔鬼,你最仇恨的女人......我。”   “——我居然就要这样轻易地,借着这一切罪证的抹除、一切痕迹的清扫、一切记忆的丧失,永远逃离罪行的追索,将谎言颠倒成真相了。”   苏格兰猛然缩紧眼睛。   下一秒,铁质的椅子轰然倒地,这个双手毫无束缚的男人,在他住进这间房间后的第二年零十个月又二十四天,第一次展露暴怒的攻击性。   他如一只猎豹般向前扑去,修长的指节猛然掐住星野真弓的脖颈,将女人直直灌在镶着铁门的墙壁上。   砰一声剧痛,溺水般的窒息刺激着星野真弓的大脑,那双灰蓝色眼睛却前所未有地爆发出兴奋与快意,紧缩着盯着苏格兰的双眼。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诸伏景光的记忆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将再也不存在任何人可以证明十年前的真相。拉娜死了,星野健一默许了,而降谷零至今仍一无所知。”   “这段记忆留给世界的影子,即使在最后的最后,一切都被条理清晰地展示在世人面前,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过去、‘波本’的真面目、降谷正晃的野心,即使如此,即使在那最后的法庭上,他们仍会如此称颂——”   “啊,这漫长的,煎熬的,伟大的爱情!”她忽然抬高声音,宛如在念诵一出戏剧的台词,“降谷零和星野真弓!长达十年的默契!信任!亲密无间!灵魂伴侣!在最可怕的地狱里找到了最不可能的一条生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爱情故事!天荒地老!矢志不渝!所有最甜蜜的赞词!命运般的、天赐般的——”   “人们总是喜欢这样戏剧化的爱情故事,不是吗?”她冰冷的笑容刺入苏格兰的眼睛,“而我们可怜的诸伏景光,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就已被排除在外的过路人......当然,当然,他是降谷零的好朋友,星野真弓的好朋友,‘他们仨’!‘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人们会这样喊着,但谁都知道诸伏景光并不重要,不是吗?这个不明真相的旁观者、出现在搞笑剪辑里的Steve,永远被隐瞒的、被欺骗的、被放弃的,奥菲莉亚——”   星野真弓微微眯起眼,在越来越窒息的混沌中,依然哑着声音如诅咒般继续说:“然后某一天,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错处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英雄,莫名其妙地死在黎明之前了。是的,这很遗憾,但故事总是这样的,一个好的冒险故事总是需要死几个配角的,只有这样才能换来主角的成长、骗来观众的眼泪,不是吗?”   “他会被人们偶尔缅怀,在需要的时候插入一两秒不明所以的回忆镜头,然后激起主角的一腔热血,驱使他们再一次向敌人冲锋而去。直到最后的最后,活着的人和一切和解,也终于把记忆里的友人彻底放下,从此过上某种‘幸福的生活’......故事结局,观众散场,The、END.”   最后两个音节仿佛是被一个字一个字咬碎了吐出来,她后脑勺抵在混凝土硬墙上,在剧烈的疼痛中咯咯笑出声:“这里埋葬着诸伏景光的一生,他是个伟大的友人,一个好警察!让我们悼念他!缅怀他!记住——”   砰一声,她的脑袋被苏格兰一拳揍偏过去。   鲜血混着淤青出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女人黑色的长发垂在额侧,遮蔽了表情,只能看到一小抹鲜血从嘴角破开的口子溢出。   她的头如失去力气般向右垂下,有几秒如死了般安静,但很快又发出一阵细微的喘息,紧接着缓缓地,重新抬了起来。   那幽深的灰蓝色眼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凝视着苏格兰。   “你很清楚,如果诸伏景光的记忆永远不恢复,真相就会永远定格在这里。过去一个月在这间房间里被讲述的故事,那不是真相也不是谎言,而只会是苍白无趣的事实罢了。”   星野真弓的声音惊人地平淡:“我死了也没关系,你把我杀掉也没关系。你很清楚,如果我死在今天,死在此时此刻,这个故事的这个版本便会被永远镌刻在诸伏景光的墓碑下、镌刻在降谷零的心里——他深爱着的女人,他的恋人,他的共犯。你要明白你爱的人如果在你还爱着她的时候死去,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它会把爱情变成一种命运,让你的灵魂都留下裂痕。”   “你根本没有办法让他相信我的真面目了,不是吗?”鲜血从嘴角划向下颚,她缓缓笑起来,“什么是真相?被人相信的就是真相。这罗生门般的故事啊,从此就要这样无可挽回地、向着我想要的方向继续驶下去了......”   “而你知道我是永远不会坦白真相的,因为我已经答应了我的神父,要把这个谎言持续一辈子啦。”   她恍惚般呢喃着:“苏格兰,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第375章 第375章   被他叫出名字的男人冰冷地看着她,苏格兰有些长的黑色额发因俯视而垂下,遮蔽了半截湛蓝色眼睛和上扬的眼角。   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汹涌的杀意,地狱都在他面前相形失色。那只掐在星野真弓脖颈间的手是如此无法抵抗,似乎只要最后轻轻一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   就在此刻。就在这里。   “但是我想起来了,你做不到,是吗?”星野真弓沙哑着声音笑了,她的眼睛因为窒息和疼痛而微微眯起,被白炽光灯照射着溢出恍惚的流光,好似她真切在感到有趣,“你杀不了我,没有人能杀死我,谁也无法杀死一段回忆,除非用另一段回忆覆盖它。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唯一一个人,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这段回忆——苏格兰,你彻彻底底把自己困在这里啦。”   “......你到底想要什么,星野真弓?”苏格兰冰冷地看着她,“这里已经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了。这里只有两具苟延残喘的枯骨,我和你的枯骨......”   “我要你让诸伏景光重新醒过来。”星野真弓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再也无法把他困在这里,我要你把他记住未来的能力还给他,我要让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让颠倒的世界拨乱反正,我要把这个沉睡的灵魂重新拽回地面上!”   “无论他是退行回了七岁的心智,还是彻底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这是他的身体、他的人生、他的命运——诸伏景光会做出选择的,他总是能够做出最好的那个选择,他在每一个亟需精准判断的瞬间都从来没有失误过,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搜查官和狙击手之一,他不是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   她明明被苏格兰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却竟然反客为主,盛怒之中露出笑意。   “你已经越界了,苏格兰,你远远超出了你应该守护的那条界线。是否要恨着我?是否要原谅我?是否要说出真相?——这种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诸伏景光的朋友,降谷零是诸伏景光的朋友,我们和诸伏景光的过往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才是这个故事里彻头彻尾的过路人!”   “还是说......”   她盯着苏格兰,冷笑道:“你只是比任何人都要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呢?你只是比任何人都要恐惧着某一天你彻底没有了‘保护诸伏景光’的必要,从而彻底丧失了你的生存意义——那就是你的死亡了,苏格兰,没有墓碑也没有祭奠的死亡,谁也不会为你的死亡伤心难过。相反,所有人都会为你的死举杯庆贺,为了那个强大灵魂的归来,为了诸伏景光的新生......”   “多么诅咒的事实啊,你死了便意味着他能够再次完完好好、安安全全地活着。从此故事结局,所有人都向前走,诸伏景光回忆起这过往的小小插曲,也只会露出柔软的笑容,感叹道‘苏格兰曾经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好好地保护了我,我很感谢他’,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你如果继续存在下去,只会成为一个割不掉的肿瘤,一个时刻在提醒着他精神病人身份的症状——没错,你的全部生命和意义,竟然只能被概括在这两个字里,一个‘症状’!”   “比任何人都惧怕着那个结局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你吧,苏格兰?”星野真弓抬起手,缓缓抹掉脸颊和唇角的鲜血。   如同一个诅咒般,她低声念诵:“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苏格兰喃喃:“停下......”   星野真弓依旧冷笑看着他:“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勇敢?”   “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我让你停下!”   “......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腐朽的皮囊以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人们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也就是这个缘故......倘若不是因为惧怕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目前的折磨,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   “星野真弓——”   “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且慢!美丽的奥菲利娅!”   她凝望着苏格兰的眼睛,伸出沾染着鲜血的手,抚上苏格兰的半张侧脸,近乎轻柔地念诵:“——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   苏格兰陡然松开了掐着她脖颈的手,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他湛蓝的眼瞳颤抖着,站在这无论是体格还是力气都敌不过他的女性面前,却如一只受伤的幼兽般丧失了反抗之力。   星野真弓染着血迹的面庞扭曲融化,变成一只巨大的赤红怪物,他越过她的肩头,看见死神挥舞镰刀,大声嘲弄着:   苏格兰,你明明很清楚,在这个房间里最危险可怕的人不是你,而是她!   现在好了,你妄图挑战这狡猾的毒蛇,却反被她缠上脖颈险些绞杀了——承认吧,你明明很清楚,你面前站着的是这世界全部诅咒孕育而成的绝望困兽,她和尸体唯一的区别是还有颗正在跳动的心脏,而你竟然妄想让这条毒蛇心甘情愿吞下自己的毒液,她体内明明早已浸泡着无数那样的死亡了!   苏格兰急促地喘息,一边向后退,一边伸手按住身侧橱柜,在台面上试图摸索能够自卫的武器。   那冰冷的怪物却依然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脸上流露出一丝嘲弄。   苏格兰的手摸索到了散落的剃须刀,他将其握入手心,怪物却忽然动了。   她步伐平缓地向前逼近,脚步声如死神的钟摆,苏格兰毫不犹豫用刀尖对准了她:“你不要过来......”   却被她轻易一掌制住手腕。   刀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星野真弓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反手将这个男人按在墙上。   后背传来轻微的闷痛,苏格兰呼吸微颤,无法克制地和那双眼睛对视着。   有那么几秒,他以为星野真弓会试图杀死他。他几乎感觉到了某种杀意......   然而,同刚刚的苏格兰一样,星野真弓只是掐住男人的脖颈,没有下死手。   那冰冷的皮相好似在这几秒内又收敛了回去,她望着面前人,良久竟露出个笑容。   “别害怕呀,苏格兰。”她轻柔地说,“现在我姑且认为我们拥有了一致的认知和目标,我们来谈谈‘保护’吧。”   “......保护?”苏格兰低喘道。   “在你的认知里,什么是保护?”星野真弓修长的指节抵在他喉间,脉搏一下一下鼓动着,伴随着呼吸的细小起伏,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系统。   她似乎好心情地眯起眼睛:“不要撒谎,苏格兰,我们来说说真心话。”   沉默。苏格兰垂眼注视着她,那并不是俯视,而是因为脖颈被迫贴着墙而不得已为之的谨慎动作。   他呼吸着,甚至因愤怒而频率变快,但致命部位被触碰时的本能让他收紧幅度,那层薄薄的皮肤只能像幼鸟翅膀一般轻微颤动。   星野真弓的指尖很凉,像一把刀。   良久,苏格兰缓缓道:“我说了真话,那么你呢?”   “我也说真话。”星野真弓慢条斯理,“这是一个公平的问答游戏,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让我心甘情愿说真话的机会很少见,现在我慷慨地把它交到你手里了。”   “......我要怎么相信你说了真话?”   “辨别真话是我们赖以为生的职业啊,苏格兰。”星野真弓的声音依旧轻柔,“所有故事——真的、假的、虚构的,都会包含某种和真实的关系,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还是说,你真的相信我是靠着把手指贴在你脉搏上来辨别你是不是在说真话的?”   苏格兰依旧冷冷看着她,仿佛并不相信她。   然而继续争辩下去也毫无意义,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保护诸伏景光是我的存在意义。我不会让他再受伤害,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也不会让他再处于被那个组织围猎的境地中,更不会让他继续参与你们这些丑恶嘴脸主导的猫鼠游戏,你们从来也没能保护好他。”   “嚯,为了做到这一点,你选择了把诸伏景光的记忆永远困在原地,让他永远作为那个蜷缩在百叶窗后的7岁孩子吗?你的保护可真是太贴心啦。”   “我所做的只有前半句话而已。他本来就是那个十岁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苏格兰话音一顿,“不,不是一开始,而是从三年前的那一天,那场‘死亡’之后,就一直如此——”   “也就是说,三年前,诸伏景光假死时受的伤,导致主人格退行回了7岁时的心智。”星野真弓说,“而在那之前,你已经诞生了一段时间了,可那时主人格还足够强大,甚至没有失忆,所以你无法抗衡他,你也无法对他的记忆能力动手脚。还真是欺负弱小啊苏格兰。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对这件事做个了结呢?”   “第一,我诞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面临记忆丧失了——那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苏格兰面无表情道,“第二,既然这是个公平的游戏,那么该我提问了。”   星野真弓并无抵抗:“你问吧。”   “如果......”苏格兰斟酌着问,“如果最后你达成了你的目的,如果诸伏景光的顺行性记忆能力得到了恢复,你准备把他放出去吗?”   “当然。”星野真弓毫不犹豫地说,“我没有理由关着他,我把他关在这里,本来就只是因为你——你是个危险而面目不清的人格,又被赋予了这样一个让人联想到不好事物的名字,你被判定为需要警惕也是理所当然的,把你关在这里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决策。”   苏格兰不回她,只是问:“那么你准备把他送到哪里?”   “嘘,该我提问了。”星野真弓竖起手指,抵住他的嘴唇,“还是刚刚的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对这件事做个了结呢?那把他害到如此地步的凶手,那个庞大而可怖的阴影......你难道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过去三年里许多人都在做出努力,‘波本’离开欧洲前往美国,我则在追踪所有跟你情况类似的案例,可直到今天我们能够得到的线索依旧有限,而你比我们加起来知道的都要多......苏格兰,在美国到底发生了什么?‘踏脚石’是什么?”   “这是好几个问题,我只会回答第一个。”苏格兰缓缓道,“我的职责是‘保护诸伏景光’,我不会让他重新陷入危险。”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追索那个罪魁祸首了?”星野真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是个需要勇气的选择。”   “如果不这么选的话,我的这具身体又会成为你的棋子吧。”苏格兰缓缓道,“轮到我提问了。星野真弓,你准备把他送到哪里?”   “当然是送到他来的地方。”   “...长野?”   “诸伏高明足够聪明,也足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而那个组织至今还没查到‘诸伏景光’这个名字。把你放到他身边也的确是最安全保险的选择,不是吗?”星野真弓笑道,“那可是景光的哥哥呀,你可以掐着我的脖子揍我一拳,但绝对不会动他一根手指的。”   苏格兰不为所动:“下一个问题,你问吧。”   星野真弓却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苏格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几秒过去,她忽然说:“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   苏格兰一愣。   “你提到三年前诸伏景光这个主人格的记忆状态就已经很不稳定了,但我见到他时他看起来却依旧正常。他给自己打了这个东西吗?能够让他短暂清醒过来的药剂。”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三年前那一面的记忆了。”苏格兰说,“但如果他看起来记忆完好,那就是的吧,他会给自己打这些东西,但频率不会很高,那些药的效果每用一次都会减弱。”   “是吗。”星野真弓不知在思考什么,“到你了。”   苏格兰看着她,沉默两秒,忽然道:“降谷零。” 第376章 第376章   星野真弓倏然抬眼。   “——你真的打算跟他过一辈子?”苏格兰仿佛在嘲笑她一般说,“诸伏景光没有了过往的记忆,你答应他的承诺也就此作废了吧。这段本来就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爱情,只是为了阴谋啊忠诚啊这些无聊东西演出来的戏,在岌岌可危地持续了十年之后,居然还要继续进行下去吗?”   星野真弓望着他,面色沉默。   然而,那并不是一个正在思索答案的表情,更像是在评估要不要说。   几秒后,她做出了决定,淡笑道:“为什么不呢?他是我的男朋友呀。”   她又耸了耸肩:“好吧,理论上来说是前男友。”   “......这就是让我不解的地方了。”苏格兰眯起眼睛,“外面的那些人轻而易举就会被你的假面迷惑,谁都会觉得你和他的感情情比金坚吧,但是这些东西都骗不了我。”   “你是个游荡在这世界上的魔鬼,除了复仇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类情感,友谊也好爱情也好,都无法吸引到你。”   “现在你最后的枷锁也挣脱了——诸伏景光失忆了,不再记得你对他的承诺了,而你准备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很快就要把那些隐藏在这个国家里的乌鸦连根拔起。此时此刻,你竟然还想着要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为什么?你真想扶持他当日本首相?还是说你自己准备当日本第一个女首相,所以需要一个足够配合默契、履历丰厚的丈夫?”   “那是什么鬼?”星野真弓笑了,“这就是拥有的不是记忆只是‘认知’的坏处了呀。在我们十八岁时发生的那些故事之后,可是整整十年的巨大断裂,而你对这之间的具体细节一无所知,你又怎么敢自诩了解我呢?”   苏格兰望着她,不明所以。   星野真弓却只是抬起眼,悠然道:“让我猜猜,你没有谈过恋爱吧,苏格兰?”   “......”   苏格兰怎么也没想到她下一句话会是这个,不由愣了一下。   他愣神的这刹那,星野真弓已经继续说下去。   “你当然没谈过恋爱,按照你诞生至今的年份,满打满算你还是个小宝宝呢。”她仿佛在逗弄小动物一般露出笑容,“看在你没谈过恋爱的份上,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爱情不是你在生命中某个时刻突然跨过的门,而是你在每天早晨醒来时向自己确认的选择。”星野真弓说,“你不是在某个纪念日才开始一段爱情的,你每一天都在‘爱情’——爱是个动词。”   “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个多么可怕的数字吗?”她声音轻柔,“爱一天两天可以靠着荷尔蒙的激情,爱一月两月也可以靠着编织出来的幻觉,但和一个人在一起整整十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要怎样幸运,才能和另一个人一起度过整整十年后,却依然认为自己不会离开对方呢?我快要三十岁了,十年是我生命的三分之一啊,苏格兰。”   “你和我在这个房间里聊起回忆、聊起谎言,好像那是发生在昨天的事,对没有真实记忆的你来说,也许那就是发生在昨天的事吧?”   “但是搞清楚点,苏格兰,我们在谈论的是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夜——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早晨,我醒来,告诉自己,我爱着降谷零。这之后的那句话总是在变,前五年是‘我会照顾他、包容他,不让他难过’,后五年则是‘我会保护他,不会让他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无论他在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都这么告诉自己,我也的确在这么做。”   “这对你而言,原来是靠着谎言就可以做到的事吗?”   “......”   苏格兰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时间一刻不停地向前飞奔,刹那一瞬间就穿透三千个日夜,八万七千六百多个小时,五百二十五万六千分钟,三亿一千五百三十六万秒,花朵枯萎又盛开,树木凋零又生长,雨水从天空落下又从泥土中逆流而上,他望着面前这双始终如一的灰蓝色眼睛,表情一片空白。   而指针依旧在寸寸向前。   星野真弓笑了:“十年过去了,我们曾经的同学甚至都已经结婚生子,我们依旧没有任何法律关系,‘降谷零’这个名字在明面上甚至是个死人,如果他在某个地方把自己搞进了ICU,我绝对没有资格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这些都是事实,很无奈,但这就是我们选择的路。”   “正因如此,我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对他的生命负有责任、有谁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情况下也绝对不会放弃他,那么这个人就是我。不是景光,不是他的父亲,是我。苏格兰,你也同样在保护着某个人,你应该知道人是怀着什么心情去背负这样的责任的。是谎言吗?”   沉默。   无法回答。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星野真弓忽地话音一转,“重点在于,很遗憾,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预计自己的生命将持续到哪个特定的日子。没错,无论你和其他人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和过往,人都是会死的,而且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日期死去,那是人类给自己框定出来的最后的神秘数字。”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延续你寄居的这具身体的时间,但有关我自己的那串数字,我却是无论怎样都无法预料到了。可我至少还有我的谎言呢,一个美丽的谎言有时要胜过冷酷的事实,连疲倦的旅人都能在谎言中得到憩息。”   苏格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副无法理解的画像。   他良久发出声音,嗓子因许久未使用而有些干涸:“......那是什么意思?”   “嘘。”星野真弓只是竖起手指,“该我提问了。”   好像话题一瞬间又脱离了十年前那个沉坠的冬日,落回这个铁灰色的房间里。她平缓地说:“事到如今我们似乎达成了一些共识,你承认了你在想的许多事,我也承认了我在想的许多事,而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有共同想要保护的对象,想来我们至少不是敌人了。所以,我的问题是——你还想让我去死吗?”   苏格兰看着她,又沉默了很久才强行露出个轻松的表情:“......为什么不呢?能看到你心甘情愿地赴死可是我最大的心愿之一。”   “那么在组织毁灭之前,这个心愿恐怕不会被达成了。”星野真弓平静地说,“为了看到我心甘情愿地赴死,你好像只能帮助我毁灭那个组织了。而恢复诸伏景光的记忆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你难道不想看到某一天他把真相告诉降谷零吗?”   “...嚯,你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吗?”   “那就是我的事了。”星野真弓淡笑,“你很清楚,无论事情最后会不会照你希望的那样发展,至少为了这个可能性,你也必须把诸伏景光的顺行性记忆能力交还给他。”   苏格兰沉下眼:“你在威胁我。”   “是的。我就是在威胁你。”   苏格兰看着她,似乎感到愤怒,他动脉上覆盖的薄薄一层皮肤还在星野真弓手指之下,因而呼吸起伏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震颤。   熟悉他的人会明白,那是蛰伏隐藏的猎豹在捕猎前会有的动作。   可他最终没做出任何额外的反应,只是冷笑:“呵。可惜你的花言巧语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大可以把景光一直关在这里,这于我而言不算什么,反正你会一直提供免费的安保,谁也没法在这里伤害到诸伏景光。而我是控制这具身体的人,你根本无法强迫我。”   他依然被星野真弓抵着脖颈,却好像再次拿回了主导权一般,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真抱歉啊,即使大费周章地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你依旧无法动摇我。那个故事的真相又如何?我的生存意义又如何?你对降谷零到底是什么感情又如何?你所说的这一切,到头来只会为我脱下枷锁,让我回归到那个原本的目标上,我身负的唯一使命——”   保护诸伏景光。   没错,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动摇他,这就是“苏格兰”存在的原因和目的。   而这座星野真弓为诸伏景光打造的堡垒,到最后,只会成为将他继续困在这里的囚笼。   无法打碎。无法击破。   “......”星野真弓陡然松开抵在苏格兰脖颈上的手。   她像是并不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歪头望着他道:“这是你逼我的,苏格兰。我原本并不打算用这一张牌的,即使以我一贯的道德水平来说,这也是张非常恶劣的牌。但是,这的确是我最后的牌了。”   苏格兰不由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什么牌?”   “——伊达航。”星野真弓平缓地说,“抱歉,兜兜转转我们的关注点又要回到他身上了。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吧,那个在过往的一个月里走进这座房间、向你讲述那些回忆的人,只是一个披着面具、身形相仿的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但是你不应该假设这句话就这样到此为止了。苏格兰,你不应该假设,在这个任务里,我会毫无理由地挑选一个从头到尾、和整件事真的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走进这个房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我的棋盘里,是不会给巧合、意外、随机这些词汇留下余地的。”   “......什么意思?”苏格兰微微皱起眉。   星野真弓只是看着他,轻声说出一个名字:“平泽智久。”   苏格兰瞳孔骤缩。   “这个名字很熟悉吧?”星野真弓道,“你认识他,不是吗?你还和他交谈过很多次呢。在你作为诸伏景光的代行者、扮演着他执行卧底联络任务时,平泽智久是你的单向联络人,负责充当你和公安之间的情报枢纽。”   “他......”苏格兰不敢置信地低声呢喃。   “没错,他死了。”星野真弓说,“三年前,如今被称为‘樱田门大清洗’的那段时间里,他为了保护‘诸伏景光’这个名字,被组织当年在日本的行动负责人廊酒囚禁关押、硬生生折磨致死了。”   “被发现时他被注射了大量吐真剂,一只眼睛失明,三根肋骨断裂,右手大量失血,其余伤痕零零总总,最后尸检时还在体内发现了一定程度的海洛|因成分,但他似乎在被注射毒品后没多久就因被割断颈部动脉死了,至今人们也没弄明白他是被害还是自杀。‘这里长眠着一位可敬的儿子、兄长、朋友和警察。’他的墓碑上这样写着。”   苏格兰一片空白地看着他。   星野真弓轻声道:“因为是为了保密任务而死的,他的死因最终没有被公布,对外也至今处于失踪状态中,他住在静冈老家的父母以及他的弟弟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身在何方。”   “而在公安内部,谁也不知道在他被廊酒关押折磨的二十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诸伏景光在他被廊酒带走后没多久就身份暴露,开始被组织追杀,因此许多人都怀疑平泽智久没有撑过审讯,在极端痛苦中透露了‘苏格兰’的真实身份。”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档案至今被压在系统最深处,针对他的内部审查直到今天都没有结束,人们不断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他,即使在这个年轻的灵魂逝去许久之后,依旧有人在试图挖掘他泄密的可能性。”   “......不......”   “真可惜啊,他那么优秀、那么功绩卓绝,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五岁,本来应该被追授警衔、国礼下葬的。可那二十一个小时惨无人道的折磨,最后换来的到底是什么呢?”   星野真弓凝望着苏格兰的眼睛:“只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了,你很清楚是谁,对吧?”   “不......”苏格兰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他没有出卖任何人,廊酒没能拿到那个名字,景光是因为别的原因......”   “谁可以证明这件事?”星野真弓说,“谁?”   “我可以。”苏格兰一字一句地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你是谁?”星野真弓冷冷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即使我相信了你,外面的那些人,整个警察厅——他们只会听一个人的证词,他们只会听诸伏景光的证词!”   “......”   漫长的沉默。   苏格兰不敢置信地缓缓攥紧拳头。   “现在我们来回忆一下他是怎么死的吧,苏格兰。”星野真弓忽然一转话题,“你们的信息都被严格保密,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泄漏,平泽智久是一个经验丰富、久经考验的公安警察,绝不会出现任何可能导致你身份暴露的失误。那么,廊酒为什么会精准地选中他、绑架他呢?”   “——是因为三年前,诸伏景光的某个选择,不是吗?”她凝望着苏格兰轻声道,“有人开始怀疑他了,但是没关系,有很多人怀疑过他,他每一次都能成功地化险为夷。”   “但这一次不一样。那个人非常聪明,非常谨慎,他竟然查到了三年前在新宿的短暂会面。而因为我的缘故,其他三个警察的踪迹都被保护得非常好,波本当然也一如既往扫干净了所有尾巴,只除了一个人,一个最无辜的、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绝对不应该被卷入任何类似事件的普通人,娜塔莉·来间。”   “那个怀疑‘苏格兰’的人意识到,诸伏景光停留在东京的短短几日里,很可能曾经和娜塔莉在同一时刻出现在过同一地点,而这两个人绝不应该认识。”   “他其实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其他线索,他甚至可能不觉得‘苏格兰’是卧底,而只认为那是苏格兰的秘密情人之类的吧,但某种恶意引领着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某种扭曲的、实验般的恶趣味心理——”   三年前,十二月。   诸伏景光在瞄准镜前等待整整一夜后,看见了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任务目标的脸。   金色短发的混血女性,温柔笑着和友人聊天的......   娜塔莉·来间。 第377章 第377章   “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最完美的应对策略。”星野真弓说,“诸伏景光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在3212米之外精准命中了娜塔莉的大腿。紧接着,短短一秒后,他转动枪口,一枪爆头了和他一样埋伏在附近、给他带来这个任务、设计了这个恶趣味情境的男人。”   “他随后立刻起身离开,找到那个男人的尸体,给他的手机植入了一些真假混杂的信息,然后向组织汇报此人在任务中叛变,他为了组织,击毙了这个叛徒。”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按照面临暴露风险时的提前预案,通过某种手段通知了平泽智久,随后迅速潜伏下去,切断一切通讯,准备接受组织的问询。而平泽智久接到的这个消息,在娜塔莉·来间受伤倒下的十分钟后,送到了我的手里。”   “于是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我动用资源和人脉将娜塔莉紧急接到最近的私人医院中,再由最精锐的警力护送着坐直升机回到东京,与此同时,平泽智久开始布置迷雾,引导组织怀疑那个被景光杀死的男人曾经向日本政府出卖情报。”   “另一边,诸伏景光如他所料受到了组织的怀疑,被要求上交一切通讯设备,等待组织核实情报真假。而这一切本该顺利地、天衣无缝地被隐瞒过去,因为娜塔莉本来就不该是组织的任务目标,这本来就是那个死去的男人设计的一个小把戏,远远脱离了组织的常规任务,并且很可能导致组织面临被警方调查的风险——他最终被判定为叛徒,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在这些事发生的同时,廊酒和公安之间多年以来的冲突开始爆发了,我们终于要开始对廊酒动手了。”星野真弓平淡地说,“三年前的十二月,铺垫多年的连锁反应在短短一夜之间同时被点燃,而恰巧发生在这时的这个小小意外,成为了无数导火索的其中一个。”   “廊酒凭借既往的情报和这次的事件锁定了平泽智久,将他绑架囚禁至组织的审讯室。没错,他动不了位高权重的星野健一,动不了行踪隐匿的上江洲诚一郎,但动一个白纸黑字记录在公安系统中的平泽智久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之后的一切,你想必都非常清楚。”   “平泽智久死了,诸伏景光身份暴露,被全体组织成员追杀。短短三十六个小时之后,上江洲死了,赫雷斯死了,廊酒死了,我也差点死了。而十二个小时之后——我被抢救回来之后,听到的就是诸伏景光在H城死亡的消息。”   在苏格兰的注视下,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衬衫前胸的位置:“那一天我发现,原来这个地方,居然是可以这么疼的呀。被赫雷斯一刀捅进肺里、廊酒打到我身体里的三颗子弹,搏斗厮杀濒临死亡的疼痛,都完全比不上这里的疼痛。”   “但我不可以表现出来,醒来之后,我就成为了警察厅里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要清理叛徒、埋葬战友,重建行动组,把星野健一送到那个该死的警察厅长官的位置上,我还要和降谷正晃汇报工作,感谢他的帮助,然后飞到H城去,给诸伏景光‘收尸’。”   星野真弓望着苏格兰,弯了弯眼睛:“听上去很艰难吧?其实熬一熬就过去了。也多亏了这件事,如今的‘零组’成为了一个真正坚不可摧的堡垒,只听令于我们的、这个国家最锋利的情报机器。”   “而没多久我就得知诸伏景光的假死计划竟然成功了,三年之后‘波本’也返回了故土,事情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似乎是要好起来了。”   “可是,苏格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凝望着苏格兰的眼睛,轻声道,“平泽智久是为了诸伏景光而死的。如果诸伏景光在三年前完美隐匿了自己在新宿的踪迹,如果他没有招惹到那个想要看他笑话的组织成员,平泽智久说不定就不需要死了。”   苏格兰沉默地看着她。   “——这样归因很没道理吧?我知道这很没道理。”星野真弓一转话音,“平泽智久是为了诸伏景光死的,但这不是景光的错。平泽智久选择了成为一个公安,选择为了这场漫长的追索奉献生命,他很清楚这个选择会有哪些代价,他是知道这一切才踏上路途的。将他的死亡怪罪于诸伏景光,就是在否定他十年来的辛苦付出。”   “可是你也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诸伏景光不会这么想。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加愧疚,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地知道,是自己导致了平泽智久的死亡,导致一对父母在古稀之年面对丧子之痛,导致一个弟弟永远失去了兄长,导致三年以来,‘平泽智久’这个名字依然和叛徒、怀疑、可耻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那个走进这间房间、向你叙述那些故事的陌生人,那个戴上面具的‘伊达航’,你很清楚他是谁,不是吗?三年前他还是初入警校的新生,循着兄长的脚步选择成为一个警察,三年之后,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成熟、尽职、优秀的公安。”   “平泽隆之,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追查他兄长的下落。他至今依然抱着希望,认为兄长可能在世界某处平安地活着。”星野真弓深深凝望着他,“你希望我怎么给他讲这个故事?当他知道真相后,当他质问我诸伏景光在哪里的时候,我又要从哪里给他找来诸伏景光?”   她话音落下,室内只剩下煎熬的沉默。   苏格兰垂着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可以为了诸伏景光的死亡追索星野真弓的责任,那么平泽隆之当然比任何人都有理由将兄长的死亡归罪到诸伏景光头上。   他希望星野真弓去死,平泽隆之当然也可以要求诸伏景光自杀赎罪。   这因果循环的荒诞性终于浮上水面,向他们露出讥讽的嘲笑。   而他这个看似狠戾的人格,在过往的追索面前,最终也不得不暴露了自身的局限性。   即使诸伏景光是个失去全部记忆、无力偿还过往的幽魂,即使他被长久困在原地、再难向前跋涉,世界上似乎依旧存在只有他能做到的事,世界上也依然存在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们要等的不是苏格兰。   不是他这个被凭空捏造出来、占据着宿主的身体、试图以自身意志改变未来的幽灵。   这是个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的故事,一百年的罪恶历史,五十年的黑色追击,十年的谎言,三年的死亡,被裹挟其中的灵魂无论是人是神都无法逃脱,因为命运正尾随身后,如剃刀持于狂人手中——   苏格兰抬起眼,如同认罪前的最后诅咒一般,深深看向面前的女人:“星野真弓,你如此执着于拯救诸伏景光,为此不惜做到这个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未等面前人回答,他就微微叹息着露出了然的神色:“啊,我明白了,你想死,是不是?”   “外面那些人都被你天衣无缝的伪装骗过了,你从小到大接受过无数场各色各样的心理测试,轻而易举就能奉上他们期待的回答,那是毫无破绽的‘一切正常’,能够胜任高压任务的极度理性。”   “他们谁也不知道你那颗冰冷的心始终浸泡在大雨里,那些刺向外界的锋利荆棘,最终都反过来一比一地缠紧了你的胸腔。而你不能表现出来,还有那么多人指望着你,拼尽全力你也要给他们演出一副坚定不移的假面,作为他们的道标和旗帜继续走下去。”   “可是真弓呀真弓,那都不是借口。无论你多么痛苦,那都赎不了你的罪。”他动了动眉眼,露出一个像极了诸伏景光的又悲伤又温柔的表情,话音却轻柔而残忍,“因为无论谁向你表达虔诚,我都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魔鬼。”   他话中的女人抬起眼,面色平淡地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试图反驳。也无意辩解。   苏格兰反而觉得她的反应好笑,几乎讽刺般继续说:“你既然这么痛苦、这么愧疚、这么喜欢自我折磨,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忙,直接去死呢?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徒劳地打捞我们这些残破的幽灵,你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   “你的妈妈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谁也不会再回来了,无论你试图向前走到哪里,这个世界上,都只剩下你和一堆冷冷燃烧着的骨灰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宛如断了线的木偶,失去生机低下了头,继而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星野真弓退了一步,并不意外地扶住他的肩膀,推着他靠在铁灰色的墙壁上。   她沉默望着失去意识的苏格兰,良久,跨过男人的身体,靠着他身边的墙壁缓缓坐下来。   面前的视野变得低矮,不远处的铁桌泛着冷光。她从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口袋中掏出一支针管,对着室内的光线调试了一下后,便拉起苏格兰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熟练找到血管,将针管刺入皮肤,按压到底。   她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独自望着远方,陷入无尽的等待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   衣袖掩盖的腕表上,指针缓缓走向零点。   东京燃起绚丽的烟火,聚集在世界各地的人们仰起脸,期待新年的到来。   而她坐在这冰冷的铁灰色房间中,旁边睡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幽灵。   直到11点51分,星野真弓的右手颤抖着再次伸向大衣口袋,准备点起一支烟。   这时,身边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   苏格兰睁开眼睛。   他站在那间高耸入云的公寓楼边,左右望了望。   霓虹灯在暮色里睁开千万只彩色瞳孔,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里倒映着流云与飞鸟,黄色出租车在沥青的血管里奔涌,地铁口无时无刻吞吐着裹西装、香水、运动鞋的人潮。   这里是纽约,钢筋水泥的现代丛林,他最熟悉的地方。   苏格兰走进公寓门廊,熟练按下电梯上行键,电梯门缓缓合拢,耳边传来轴绳拉扯的声音。   “叮”一声,他要去的楼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面前却既没有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也没有明亮温暖的照明灯。   这里一片漆黑。   风雪在紧闭的门窗外呼啸,昏黑的室内只隐约可见家具的轮廓。良好的夜间视力和对这个地方的深刻熟悉让苏格兰轻而易举绕过了所有的障碍物,也让他精准地跨过地上蜿蜒的血泊。   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犯人。   但这里依旧是犯罪现场。   他站定在房间尽头紧闭的橱柜前,望着那百叶窗的缝隙,良久,轻轻拉开了门。   “......”橱柜里的孩子没有发出呜咽,只如小兽般慌乱地喘息。   苏格兰半跪下来,对他伸出手:“没关系的,不用害怕,景光。是我。我回来了。”   年幼的诸伏景光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睛微微颤抖着,良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进苏格兰的掌心。   苏格兰将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景光的后背:“别害怕,别害怕,那个女人不会伤害你,她没有办法伤害你......”   怀里的颤抖停下了,年幼的景光埋在他怀里,稚嫩的声音轻声道:“...女人?”   “是啊,星野真弓。”苏格兰垂下眼睛,“你对她有印象吗?”   景光抬起头,犹疑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苏格兰笑了,“你不需要认识她,也不需要对她有印象。”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景光的后脑,孩童柔软的黑发在他掌心扫过,苏格兰柔声道:“听着,景光,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做一些事,不是很难的事,只是你会发现自己身上的很多变化,也许还会有些头痛,但是没关系,相信我,相信哥哥,我不会伤害你的。”   景光依然懵懂地望着他。   苏格兰在这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目光中撇开视线,面对星野真弓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否认,此时此刻却不得不面对内心,他看着衣柜的角落艰难地说:“我很抱歉,景光,我一直把你困在这里,这是我的错,我太自私了......”   “你没有把我困在这里呀,哥哥。”景光小声说,“是我害怕得躲到这里。”   “不要安慰我,景光,这就是我的错。”苏格兰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有办法把你困在这里一辈子,就像你也不会躲在这个橱柜里一辈子。很久以前......明明很久以前,你就已经从这里走出来了,而我竟然还在试图把你带回这里,带回——”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景光,你想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吗?你想要...从这里出去吗?”   景光看着他,犹疑地说:“可是哥哥,如果你不想出去的话,我就也不想出去。”   “不,说反了,景光。”苏格兰沉声道,“如果你想要出去,我就也想要出去。”   “......”   景光沉默下来。他湛蓝色的大眼睛静静看着苏格兰,世界似乎都在那样的视线中融化,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那双眼睛几乎不再像一个孩童,而像一个成年人的眼睛。   是的,成年人。   苏格兰痛苦地想。   在我们两个之中,我才是那个诞生不久的孩子,而你是那个知世事的成年人。   在最久远的未来就洞悉了如今发生的一切,在事件的最初就给自己留了后手,在命中注定的死亡面前,竟然硬生生撕出一条生路。   时至如今,你依旧在为了某个理由谦卑地活着。   我是这样的你的造物,我却竟然为了那样自私的理由,妄想阻断你的未来。   是我恬不知耻。   苏格兰垂下眼,等待着面前孩童的判罚。可漫长的寂静过去了,良久之后,他只感到头顶传来轻微的触感。   景光伸出手,似乎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黑发。   随后,这个七岁的孩子抬起头,望向那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第三个人。   “你觉得呢?”景光问,“我们要出去吗?” 第378章 第378章   苏格兰不敢置信地睁大瞳孔。   他猛然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昏暗夜色里的男人。   月光被风雪遮蔽着,只映出他半边轮廓,可苏格兰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这个身影。   那是日复一日出现在镜子中的倒影,身量修长、气质儒雅的青年,黑色短发、湛蓝色眼睛,成熟、温润、薄雾般的——   “是啊,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男人淡笑道,“如果再不出去,她会很难过的。”   “谁?”苏格兰不敢置信地呢喃,“你到底是谁?——这怎么可能?”   可是男人没有回答。他宁静的眼睛望着苏格兰:“辛苦你了,苏格兰。在出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   苏格兰已经完全失去冷静,他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向前走来,迈入橱柜边有限的月光中。   薄纱般的光亮落在他黑色发丝间,映出恍惚的月晕。   是的,那就是他,那就是他没错,在这任何人都无法入侵的脑内世界,理应只有两个人格互相取暖的记忆囚笼,此时此刻,竟然出现了第三个人、第三个“他”——   数分钟前,星野真弓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是谁创造了你,苏格兰?是组织的科研人员吗?还是那些美国人?都不是吧?如果是那些人创造的你,你的生存意义就不该是‘保护诸伏景光’,而是‘代替’他了。】   【而你甚至还一直在履行卧底的联络工作,天衣无缝地扮演着一个顶级狙击手,这是因为在你诞生之后,即使诸伏景光这个主人格可能意识不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你依然在帮助他表演‘苏格兰’的身份,不是吗?】   【换句话说,你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么多信息、还拥有那样的‘职责’,只可能是因为创造你的人是诸伏景光啊。】   【既然是诸伏景光创造了你,那么他对你的记忆和认知动点手脚、植入一两个小小的暗示,当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对吧?】   男人走到他面前,如同半跪在地上的苏格兰一样单膝跪下,他先对依旧坐在橱柜里的景光笑了笑,又向苏格兰伸出手。   后者无法控制地僵在原地,任由男人打破这轻易就可取他性命的距离,温热触感伴着一丝疼痛,修长的指节点上了太阳穴。   于是他看见庞杂的记忆灌入脑海,他看见十年前的4月13日,诸伏景光和星野真弓的那段对话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那个春日的下午,它真正的、确切的、完整的真相。   苏格兰不可置信地缩紧瞳孔。   “竟然是这样......”   竟然会是这样......十年以来——   “嘘,这是一个秘密。”男人微笑着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如念诵一首诗歌般,“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蒂......”   “我最喜欢的戏剧家写道,‘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来使它巩固’。可他同时又写道,‘世上本无所谓好和坏,思想使然’。”   “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已经有足够多了,外面的那些人们,他们不缺痛苦也不缺罪恶,因为已经深陷于血泊之中,所以只能涉血前进。但是苏格兰,痛苦是他们能够去爱的原因。”   【人独自行过生命,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寻觅出路。】   【每个人都奔向目标,被折磨,受苦难。】   【可是他爱他,宁愿忍受爱的痛苦和忧虑,也不愿接受没有他的幸福和快乐。】   “所以,即使如此......”   他重新站起来,向苏格兰伸出手。   即使如此——   “我仍然觉得我很幸福。”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漆黑百叶窗前的三道人影如灰烬般消散无影,圣诞夜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的少年少女也从此无踪无迹,时代就这样刻不容缓地飞奔向前——   可是穿越虚假的时间,人们会意识到:一切早已发生,也早已结束。   而在冰冷的铁灰色房间里,靠坐在墙边的星野真弓只是垂下眼,按动打火机滚轮。   啪嚓一声,随着火光冒头,身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又开始抽烟了吗?”   她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起眼,一寸一寸转过头去。   湛蓝色眼睛的男人坐在她身边,向她摊开手心:“烟给我,不许抽了。”   星野真弓只是望着他,仿佛要将这张熟悉的面容凝固、剥离、雕刻下来。   良久,她放下打火机,低哑着声音道:“烟给你,换什么?”   诸伏景光接过她递来的烟,并没有回答,只是在交接的瞬间望了一眼星野真弓袖口的腕表,又抬起眼,将烟收回口袋里:“还好,还剩几分钟。”   他柔和笑了笑:“29岁生日快乐,真弓。”   砰一声,心脏寂静。   面前的男人却再次如断电的人偶般垂下头,很快,苏格兰重新醒了过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星野真弓,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我把诸伏景光还给你,保护好他。”   “......”星野真弓说,“彼此彼此。”   于是苏格兰再次垂下头,又过了几秒之后,面色迷茫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先是安静环视了一圈眼前的房间,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人。   他没有被吓到,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礼貌地、小心地问:“你好,请问......这里是哪里?”   .   三年前,东京。   “行,我知道了。”站在窗前的女人对电话低声道,“嗯,那么就麻烦你了。再见。”   她挂断电话后,回过身来。午后的阳光顺着纱帘闯入室内,风拂起厨房与客厅间的挂帘,几张熟悉的脸隐在其后,被割断成模糊的影子。   她淡淡望了那儿几秒,又移开视线,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可怕......”萩原研二小声说,“我能感觉到那股低气压......”   “没错,我也感觉到了......”诸伏景光低声附和道,“她绝对生气了......”   “没办法,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错。”降谷零无奈道,“遇到事情忘了通知直接冲过去,最后还要麻烦她来清扫后续......”   “这种话就你最没资格说吧!”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厨房隔断上的挂帘被撩开,穿皮夹克和黑色长裤的女人摘下墨镜走了进来。   她一头齐肩的黑色中短发,灰蓝色眼睛冷淡,径直走到厨房导台前,看了眼散落满桌的医疗用品,又看向正被诸伏景光按着脑袋上药的降谷零。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跟我出来。”说完这句话后,女人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剩下四人默默对视一眼,又纷纷看向沉默不语的降谷零。   【喂,这家伙估计是麻烦大了。】松田阵平朝萩原研二挤眉弄眼。   【毕竟就他受的伤最重嘛。】萩原研二无奈挑眉。   【重点明明是这家伙居然还让那个炸弹犯跑了!太逊了吧降谷零!】松田阵平龇牙咧嘴。   【小阵平你......】这下萩原研二无话可说了,他看着松田阵平,半晌叹了口气。   【算了,你这样也挺好的。】   在这对幼驯染隔空交流的时候,降谷零对着镜子撩起额发,迅速往最大的那快伤口上拍了张创口贴,就起身匆匆跟着女人走出去。   厨房再次一片寂静。   半晌,诸伏景光站起来:“好了,我要准备做饭了,你们赶紧来打下手。”   .   降谷零跟着星野真弓走向这间宽大公寓的主卧。   说是公寓,这里压根就是一间装修之后就没有被任何人住过的样板房,四处都空空荡荡、毫无生活气息,只有素白和淡灰的色彩。   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这间公寓只是星野真弓为了今天的会面而准备的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而已。   他走进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星野真弓正靠在床边的衣柜前,抱臂看着他。   “......”降谷零张了张口,半晌道,“真弓......”   “那栋楼现在已经被封锁了。”星野真弓忽然说,“排爆小组在搜索是否残留有其他爆炸物,对外说辞准备的是煤气泄漏,附近有几个居民听到了枪声,但应该不打紧,我已经对内部系统发布了那个爆炸犯的通缉令,以及那个特殊炸弹的成分解析——”   “真弓。”降谷零强硬地打断她,“我很抱歉。”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   “我没有通知你,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去参与这件事,而且还受了伤......”降谷零一步步向她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隔着半个人宽的距离,他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星野真弓,“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星野真弓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表情,她皱着眉撇开视线,望向房间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降谷零,你是个成年人了,足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有什么必要感到抱歉?”   “我知道你会担心。”降谷零忽然伸出手,拨过她脸侧的额发,温热一触即离,他依然垂着眼睛,“我很想你。”   “......”   许是许久没有见他做过这个动作的缘故,星野真弓垂了垂眼,终于移回视线。   她望着降谷零的眼睛,又看向麦色皮肤上隐约可见的伤痕,良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青年贴创可贴的那片皮肤:“疼吗?”   “还好。”   “下次不许这样了。”   “嗯。”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降谷零笑了,他张开手:“三年多了,抱抱?”   星野真弓于是也露出淡淡笑容。   两人短暂拥抱了一会儿,星野真弓垂着眼,埋在男人肩头。熟悉的暖阳般的味道包裹了她,埋藏在脑海深处的回忆似乎再次复苏。   可她并不意外地发现,随着时间向前流逝,随着面前这个人脱胎换骨、以另一个人的面目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他身上的味道也正逐渐减淡、模糊,直到叠加上一层淡淡的硝烟味。   十八岁的冬天,已经彻底逝去了。   而他们至少依然在拥抱。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胜过所有更为亲密的动作,身体的所有感官都知道面前站着切切实实温热会呼吸的生命。拥抱是两颗心脏的触碰。   在这样的拥抱中,即使是伊甸园中罪恶的果实,似乎也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圣果。也只有在这样的拥抱中,她才能短暂逃逸罪行的追索,沉溺在宁静的梦中。   良久,星野真弓松开手,望向门的方向:“我听到了油烟机的声音......我们该出去了。” 第379章 第379章   “三、二、一,干杯!”   七只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脆响声。星野真弓、降谷零和伊达航要开车,喝的只是果汁,另外几人则倒了啤酒,冰凉干爽,十分解渴。   几杯酒下肚后,大家纷纷动筷,星野真弓提前买了食材,所以刚刚诸伏景光只是把材料都倒进锅里而已。此时此刻,寿喜锅冒出腾腾热气,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班长,你刚刚跟娜塔莉桑去哪儿了?怎么晚到了这么久?”松田阵平率先开口。   “害,别提了。”伊达航叹气,“谁能想到今天涩谷这么多人......我们只是去取个戒指而已,根本没想着逛商场,结果被堵在路上半天。”   “戒、戒指?!”萩原研二睁大眼睛,“等等,不会吧——”   “嗯。”娜塔莉弯起眼睛,“日子已经定了,明年的一月份。到时候要来参加哦?”   萩原研二陡然抿起唇。刚刚从四年昏迷状态中醒来、还坐着轮椅的青年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明明警校毕业时伊达航已经提过自己要带女朋友见家长,两人却拖到如今才结婚的原因是什么。   四年前的爆炸事件发生后,他陷入昏迷,松田阵平则在度过状态极差的一年后调入公安,而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另外三个人......星野真弓、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隐匿了踪迹,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身处何方。   在这种状况下举行的婚礼,谁也无法见证,而伊达航刚刚入职,也希望事业更加稳定再缔结家庭,因此四年前,娜塔莉·来间目睹恋人的失意,主动提出暂缓婚礼。   ......坐在这张桌边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亏欠着她。   好在如今峰回路转,他从昏迷中醒来,松田在公安的状态逐渐稳定,那对幼驯染看着也一切正常、没有缺胳膊少腿,而星野真弓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何时都让人感到无比可靠......一切似乎都慢慢好起来了。   班长和娜塔莉小姐即将结婚的消息更是好上加好。   想到这里,萩原研二沉重的心情一闪而逝,他扬起嘴角道:“那当然,我和小阵平肯定到场,至于你们三个嘛——”   星野真弓挑起眉,一脸“别带我”的表情:“我只是比较忙,又不是离开东京了,我当然会去。”   于是剩下那对幼驯染只能尴尬笑了笑,诸伏景光看着伊达航和娜塔莉,抱歉道:“虽然因为工作原因不一定能到场......但是新婚礼物,我们一定会送出的。”   “我和阿航都明白。”娜塔莉摇摇头,“你们过得好好的就是最好的新婚礼物了。”   降谷零笑了,他举起酒杯:“不管怎么说,提前祝班长和娜塔莉小姐新婚快乐,干杯!”   “干杯!”   饭后,几人一边收拾厨房一边聊天,好几年没见,几个同期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当然,主要是一向活跃的萩原研二在询问几人的近况,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倒也不吝啬,倒是那对幼驯染变得比以往更沉默。也许是知道从他们那只能得到无可奉告的回复,萩原研二并未多问。   ——光是为了促成几人的会面,他和小阵平就已经被星野真弓翻来覆去检查叮嘱过无数遍了。   他们一边打扫着餐桌一边热热闹闹聊天的时候,星野真弓一如既往在水池边负责洗碗。降谷零站在她身边,主要起到一个递洗洁精的观赏性作用,星野真弓沉默着,他也不说话。   这个角落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就听身后忽然有人问:“说起来,上半年东日本大地震的救援工作,星野和松田是不是都去了?”   星野真弓一愣,刚对上伊达航的视线,就听身后松田阵平一边抹桌子一边回道:“是啊,怎么了?”   “不,只是感觉那段时间真辛苦啊。”伊达航叼着牙签笑笑,“即使是在东京做着普通刑警工作的我也能感觉到突然增加的工作量,而且那段时间电视上天天在吵吧,还有倾吞物资的丑闻什么的......”   “的确有这么回事。”松田阵平说,“我是还好,那家伙倒是在宫城把自己搞受伤了。”   所有人一愣,视线纷纷看向正沉默着努力洗碗的星野真弓。   半晌,女人低声道:“松田阵平,你不说话会死吗?”   松田阵平嗤笑:“你想瞒着他们?没门。”   “......”星野真弓转过身,无奈道,“不是什么很重的伤......救灾嘛,难免的事。现在也已经恢复得很完美了。”   “不重吗?”松田阵平挑眉,“不是被钢筋穿到大腿里了吗?我还给你输了血呢。”   “砰”一声,厨房另一边传来铁锅和岛台撞击的声音,众人纷纷看向声音来源,只见降谷零已经不知何时从水池边走开,他面色平静地将铁锅从餐桌端到岛台上,俯身开始研究犄角旮旯里残余的污渍。   众人又重新看向星野真弓。   女人似乎很没好气地盯着松田阵平,半晌,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厨房柜台前解释道:“是被扎到大腿里了,但不是什么钢筋,只是小拇指粗的铁刺而已,更没伤到动脉之类重要的地方,输血也只是因为......”   她余光瞥了降谷零一眼,知道这件事大概是抵赖不掉了,最后只能说:“我必须得在救援到来之前把那根东西拔出来。”   “......为什么?”诸伏景光皱眉盯着她,“你可能会失血性休克。”   “她的确失血性休克了。”松田阵平凉凉道。   星野真弓抿着嘴,似乎不愿多提,直到萩原研二顾忌着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出声转移话题时,她才忽然说:“我在执行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这是机密。”   诸伏景光点点头,抱臂道:“所以参与地震救援的工作,也是在为了任务打掩护。难怪,以你的职责范围,没必要亲身跑到救灾现场去。”   “也不能这么说......”星野真弓说,“那个任务处理不好的话,地震现场麻烦就大了。”   她张了张口,斟酌着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降谷零将锅收回了柜子,走到星野真弓身边,似乎只是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真弓,你跟我出来一下。”   “......”   这熟悉的场面立刻激起了在场几位的即视感,松田阵平再次对幼驯染挑起眉,一脸“她也有今天”的表情,萩原研二则下意识看向诸伏景光,后者回给他一个无奈的笑,像是对此并不意外。   这古怪的氛围里,星野真弓点了点头,跟着降谷零离开了厨房。   五双眼睛一起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视线中,几十秒后,厨房才又热闹起来。   萩原研二闹闹哄哄地问起班长婚礼的细节,其他几人则又问起他身体恢复的情况,一分钟内话题换了八百回,仿佛重新回到了警校时期无忧无虑的时光。   而在另一边的公寓主卧内,他们想象中的质问和争吵并没有发生。   “我以为那件事最后被顺利解决了,美国的人不也顺利回去了吗?”降谷零的视线从星野真弓被长裤覆盖的大腿,缓缓移向她的眼睛,“你没有告诉我你还受伤了。”   “我告诉过你了。”星野真弓心虚道。   “但你没有说是这种伤。”降谷零并没有被搪塞过去,他拧着眉道,“我以为只是起了一些小规模冲突,但绝对没有严重到需要输血的地步。如果真的只是肌肉层贯穿,你会迅速做加压处理,不可能在五分钟内就失血过多——换句话说,虽然没有扎到动脉,但是损伤静脉了吧?”   “咳......”星野真弓移开视线,浓厚的血腥味在鼻尖一闪而逝,她在心里又数落了一顿松田阵平,半晌才道,“我本来不打算拔出那根铁刺,但地震导致建筑钢结构严重变形,为了到达最后的地方,必须得穿过一条非常狭窄的通道才行。在场的其他人都是男性,只有我通得过去,但即使是我也只能侧着身......”   “而大腿上扎着铁刺会导致你无法进去。”降谷零点头,“那根铁刺有多长?”   “半截手臂长,扎进去五厘米左右。”   这显然不是个小数字,降谷零呼吸微微一滞:“...你不能把铁刺锯断?”   “来不及了。”星野真弓轻叹,“倒计时还剩一分钟,那个东西爆炸的话,可能会在宫城县引发新一轮的海啸,至少还有十万灾民来不及撤离,连带那两个家伙的老家都会一起陪葬。我们已经因为这件事失去整整一队海上保安厅的SST了,总不能让全部努力败在我这里吧?”   降谷零一愣,那件事的前因后果里他只被星野真弓通知了最终顺利解决的结果,因此对这些细节并不知情:“......那队SST的所有人都...?”   “有一个幸存者,但事后几天才被发现,现在已经退职了。”   降谷零看着她,良久轻叹:“你也真是命大。”   “我不是说了吗?”星野真弓笑道,“我没那么容易死掉的。”   降谷零却没有露出笑容,他灰蓝色眼睛沉沉的,张口道:“下次——”   然而,这句话只开了个头就被他自己掐断。像是知道这种嘱托和保证对他们而言并无多大意义,最终他只是问:“留疤了吗?严重吗?”   星野真弓垂下眼:“还好,小口子而已。”   降谷零并没有这么容易被对付过去,他平静但强硬地说:“让我看看。”   这下星野真弓沉默了。她古怪地看了对面人一眼:“...总不能在这里脱给你看吧?”   “......不,我是说伤势报告。”降谷零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歧义,但他顾不上表露出羞怯,依旧拧着眉道,“警察厅应该有吧?你的健康跟踪报告。”   星野真弓笑了:“...零,我们说好了,如果你要调查我的健康状况,那么我也会反过来监控你的身体情况。锁骨下面那道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耳后和侧颈,特意用了遮瑕也能看出口子还没长好,是细小的爆炸物碎片飞溅到的吧。你没有报告给我任何相关信息,我就当作不知道,但是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看着降谷零的眼睛:“就算是为了你我的性命,绝对不可以让情感因素影响战术决策,好吗,长官?”   降谷零不说话了。   他沉默望着星野真弓,良久垂下眼,握住星野真弓垂在身侧的右手,后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缩指尖,但到底没有挣脱。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既然是为了彼此的性命,那么也拜托你保护好自己,我还指着你在紧急情况下捞我一命呢,可别卧底没出事反而联络人先出事了,好吗,长官?”   星野真弓噗一声笑出来:“到底谁是长官?”   “当然是你。”降谷零理所当然地说,“我只是长官麾下的一条猎犬而已。”   星野真弓没好气道:“我这位长官也只有你这一条猎犬好吗?”   气氛似乎起死回生,两人也不再谈论和伤口有关的话题,降谷零一转话音问:“那么这件事的后续呢?IMF的人做出解释了吗?我们可是二话不说立刻配合他们了,为此赔了这么多人进去,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如果不好好给出一个交代的话......”   “那种事你就放心吧。”星野真弓笑了,“昨天,我收到了。”   降谷零微微皱眉。   “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报告,以及疑似参与这件事的......日本这边的组织成员。”星野真弓轻声道,“还有那个长期以来被认为是空穴来风的传说,由受过精良训练的叛逃特工组成的国际恐怖组织——”   辛迪加。 第380章 第380章   厨房的聊天继续没多久,那两个人又重新出现了。   降谷零看起来面色平静,星野真弓也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总之不像是吵了架的样子。   众人纷纷熟练地移开视线,清楚这俩人虽然看起来是会针锋相对的性格,但其实平时压根不怎么闹矛盾。   偶尔互相塞点窃听器什么的,也只是情趣般的小打小闹罢了。   究其原因,估计是他们本来就是这种不太情绪化的性格。况且现在他们身上还有更重要的责任,根本没有时间闹别扭。   但是,也正是这种面对正事时惊人的默契和公私分明,才让人愈发感受到那条深深的界限——界限这边是普通的日常生活,界限那边是他们和他们正在专注的那些事。   以至于偶尔会使人产生错觉,好像和他们已经成为两个世界的人,又或者本来就没有处在同一个世界过,只是因为某个契机,短暂产生过交集而已。   当然,这些想法只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几人很快便投入进难得的叙旧环节中。   等收拾完厨房后,几个不需要开车的人开了几瓶啤酒,围在客厅边聊边喝。平时就不太喝酒的诸伏景光摆摆手起身去厨房倒水,星野真弓则从留在玄关的包里面翻出工作电脑,坐在厨房岛台边处理起工作。   偶然路过厨房门帘的降谷零瞥了两人一眼,便拎着瓶无糖可乐走回了客厅。   喧闹和嬉笑从外头传来。   星野真弓垂下眼,敲下最后一个回车符。   直到这时,她才出声对身后安静的男人道:“所以,特意找我,还借着聚会的由头安排我们两个的会面,换句话说,刻意瞒着降谷零......你准备跟我说什么?”   身后人没有立刻回答。   诸伏景光将一只玻璃杯放在她身边,又给她倒了点温水,自己则端着杯子在旁边坐下。   三年过去,他长相明显成熟了很多,下颚也留了一点小胡子,几乎和以前判若两人,只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文尔雅,但仔细一看,好像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那是某种经过淬炼后的气质,意味着他已跨过某条界线,像降谷零、星野真弓一样,沉默守望着那个漆黑的世界。   他沉声道:“真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会有些复杂。”   星野真弓细细看着他:“我有很多时间。”   诸伏景光笑了笑,继续道:“我现在在那里的职责包括往返日本和美国执行任务,虽然主要在美国活动,但也因此接触了很多日本境内的‘钉子’,这些情报你应该都收到了。但是我现在必须告诉你另一件事,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一年以前——在你把我的行动指挥权转移到警察厅以前,我得到了一个机会,深入组织在美国的一些实验研究......他们需要一些受过训练的特工接受改造,以执行更危险的任务。”   他面色依旧平静,星野真弓却意识到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喃喃:“你让组织对你——”   “这是为了更多的情报。”诸伏景光摇摇头,“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视厅,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厅,这是因为我意识到了这些所谓‘改造’背后可能隐藏着我们谁也无法预料的可怕真相,在被可能的政治因素影响行动权限之前,我必须做出这个选择。”   “总之,事情走到了今天,虽然看起来应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我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真弓,我必须得提前告知你,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有暴露的风险,但是为了探寻组织隐藏最深的秘密,我必须这么做。”   “......”   “而如果出现了意外的情况,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如果我准备的备用保险、他出了一些问题——事实上他很大概率会出现问题,因为他所身负的责任非常特殊,可能会导致他向某个非常极端的方向偏离......”诸伏景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那样的事发生了,我可能需要你用一些非常手段重新激活我。”   “真弓,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也只有你能做到,我相信你......”   星野真弓看着他的眼睛,诸伏景光的话语依旧在流进脑海,她却有片刻失神。   她想起自己曾经读到过的许多文字,她想,你在过往的每个日子里,怎能如此准确地将我阴暗的感情一一翻译成明朗的感情,你怎能有一颗如此光明磊落、坚韧柔软的心?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世界并不是仰仗误解和盲目乐观的判断而建立的,可是你那个光明细密的世界,在每一个故事中、在所有的传说中,最终都迎来了毫无预兆的突然瓦解。   也许命运只是不断的周而复始,当你勇往直前奔跑的时候,会有无法想象的死亡降临——   “......而如果事情依旧无法得到解决,如果这就是我和你见到的最后一面......”在她脑海里响起这些轰轰鸣响时,诸伏景光依旧在轻声说,“那么,请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我们都不后悔遇见了你。”   .   那就是他们七个人最后一次相聚时发生的事。   三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娜塔莉·来间因为诸伏景光的那一枪而受了重伤,差点失去左腿。原定一月份的婚礼不得不取消,经过漫长的抢救和复建后,她至今依然必须持拐杖出门。   为了照顾恋人,伊达航陪她返回北海道老家,调到那里当一个普通刑警。   而诸伏景光本人在外界眼里依然生死不明,重新从那具躯壳里醒过来的,只不过是一个拥有相似心智、却失去全部记忆的迷茫人格。   冰冷的铁灰色走廊里,星野真弓面色平静地向前走去。   脸颊被苏格兰揍出的那一拳已经从火辣辣的疼痛逐渐转变成了一片麻木。她穿过几道生物识别自动门,拐进应急处理室里,熟练翻出医药箱,站在镜子前开始为自己处理伤口。   血已经基本止住了。嘴角裂开的口子、脸颊的擦伤,无论哪个都并不影响生活。   只需要稍微处理一下,重新走出去,就又是张崭新正常的脸了。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长发、灰蓝色眼睛的女人,脸部线条更加成熟,眼睛中弥漫的雾气似乎也已经被另一种更加冷冽的东西取代。   过往的十年里,她读了更多的书、学会了更多技能、行了更多的路、遇见了更多的人,她变得更加强大,亲手杀死了一些人,又差一点被一些人杀死。她已经习惯这场尔虞我诈的游戏,也彻底浸泡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中。   直到今天,无论是谁,似乎都无法再从她身上找见那个少女的影子。   可是她看着镜子,却仿佛只是看见了虚假的时间。   那是暮色四合时发生的事,十年前那面宽大的全身镜里映照出少女苍白的身体,她站在镜子前,一边抽着烟,一边仿佛注视着另一个人一般,和镜子中的眼睛对视。   暮色正在窗外坠落,镜子中的少女眨了眨眼,竟忽然发出声来:“真是难看的表情。你准备要去做什么了?”   星野真弓说:“难看吗?”   “当然难看。这个房间里,最丑陋的人便是你了。”   “你就是我,我丑陋,你就也丑陋。”   “不,我不是你。”   “如果你不是我,你又是谁?”   “我是一个有妈妈的孩子。”镜子中的少女笑了,她看起来有些得意,又有些幸灾乐祸,“和你不一样,你已经是一个没有妈妈的人了。没有了妈妈,你还剩下什么呢?你只是一些回忆和废墟组成的东西,以人形的面目行走在世界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星野真弓平静地说。   “你不知道。”镜子中的自己说,“你从来没有知道过。你太鲁莽了,在你能够知道之前,你就要变成——”   她轻轻张口,无声地口型出现在那张脸上,【一个夺走别人妈妈的人了】。   星野真弓猛地缩紧瞳孔。   闭嘴!她低喝,一拳砸在镜面上,镜子中的自己立刻消散了。她额头紧贴着镜面,急促喘息,和镜子中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并不平静,带着愤怒,更多的是恐惧。   她试图平缓呼吸,直到翻腾的胸腔都重归平静,才慢慢抬头,问镜子中的自己:“我应该为这一天穿些什么?”   “黑色的衣服,那是你仅有的颜色,不是吗?”镜子中的自己依旧笑着,“还要一双足够舒适的鞋。”   .   荒原上的大火就此蔓延,十年之后的新年夜,星野真弓双手撑在台面上,面对着镜子深深垂下头。   被随手擦拭的鲜血又溢了出来,从嘴角伤口流下,直到落在水池里,一滴,两滴。   赤红的颜色。   “砰!”她猛然一拳砸在镜面上。   脆弱的玻璃顷刻碎裂,蔓延出蛛网般错位的纹路,指节扎进了碎片,漫着针刺般细密的剧痛。   过去数年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而出,十年来虚假的生日、伪装的真实、对外界所有人精心设计的表象面具......而唯一的告解可能似乎也随着诸伏景光的消失而永远逝去。   她盯着碎裂镜子中四分五裂的自己,灰蓝色眼睛中似乎翻腾着风暴。她无声地质问着——   你到底是谁?   你虽然一直不停地在追寻真实,却也一直不停地在欺骗所有人,就连这面能够将一切都忠实映照出来的镜子,都没有办法将你真实的样子反映出来。   看看你自己,顶着这副四分五裂的伪善面容,苟延残喘地走到了今天,竟真的有孩子也把你当成一面旗帜了。   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镜子中这幅面孔到底属于怎样一个满口谎言的怪物,你这个手染鲜血的杀人犯、游荡在世间的魔鬼、抛弃未来的空心人——你所鄙夷的深渊到头来竟成了你自己。   你到底凭什么、又能以怎样的姿态继续活下去?   你明明从很久以前就再也没有力气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了。   漫长的沉默后,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嵌进指节的镜子碎片直接拔了出来。   她拧开水龙头清洗鲜血,重新包扎,然后收起医药箱,关上房门,如同一道影子般,继续向无尽的远方走去。   -第二卷「無愛想」·完-   .   .   .   .   她离开后没多久,一串字符在黑暗中闪烁出现,又转瞬消失。   - Surveillance 04, Records Saved   - Operation “Odyssey” Terminated   - Time:1 Jan 202400:21:59 GMT+9   - Confidentiality Level: Top Secret   - Case Closed, File Concealed.   - Well done, Mayumi. 第381章 第381章   咚、咚。   门板上传来两声急促的轻响。   坐在桌前戴眼镜的女性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身形瘦小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穿着学生制服,眼睛藏在厚重的刘海下,紧紧抓着书包肩带,走到办公桌前,因为不知该不该拉开椅子坐下,便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住了。   戴眼镜的女性抬起一只手:“请坐,我是负责这件事的井浦。”   “井、井浦小姐好。”少女颤颤巍巍地说,她小心推开椅子,又小心地坐下,书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很紧张般,她一直摸索着书包下的伸缩带。   “不用担心,我们今天只是随便聊聊。”井浦说,“你的名字是?”   “我叫桃井桃,请多指教......”   “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七岁。”   “学校是?”   少女垂下头:“大阪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二年B组。”   “看来基本信息都没有问题。”井浦推推眼镜,“那么,我们聊聊吧,关于那一天,发生在学校里的事件。”   “桃井小姐,你可以从头说说吗?”   .   桃井桃讨厌自己的名字。   Momoi Momo,只在一个名字里,居然重复出现了四个“も”,如果全部用假名写出来,简直就像一串回文密码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仿佛因为根本想不出该起什么名字,所以从姓氏里随便抓了一个能当作名字的音。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被精心取出来的名字。   而针对这个名字的嘲笑从上幼稚园、周围的同龄人懂得如何读她的名字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她是早产儿,从小就身体不好,身材瘦小,性格又软,别人围住她不停嘲笑着“mo-mo-mo-mo”时,她只能紧紧揪着衣摆,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于是那些人就变本加厉。   腐れ桃(腐烂桃子)、透明桃,以及最可怕的,不断重复、没有尽头的。   哈哈哈哈,你就是那个もももも啊?好蠢的名字,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も——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在作文里看见这个假名,都忍不住想要呕吐。   初中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找到老师,想要诉说自己的遭遇,却反而被告知这都只是玩笑而已,那些孩子既没有对她拳打脚踢,也没有抢走她的东西,只是给她取了几个外号,喜欢叫她的名字......   那只是玩笑而已,说明他们跟你关系好,怎么能算欺凌呢?   十三岁的桃井桃含着泪水,鼓起全部勇气,对老师道:“可是老师,我不喜欢他们那样叫我——”   老师看着她,叹了口气:“行,那我找那些学生谈谈。”   然而,什么都没有改变。反而,因为害那些同学被老师谈话,桃井桃又背上了“告密桃”的称号,针对她的嘲笑和排挤变本加厉,没有人和她做朋友,走在走廊上也能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她说话声音又小又窃,上课时无论回答老师什么问题,下课后都会被大声模仿着嘲笑。   青春期时额头上长了痘子,她为了遮掩而留起厚厚的刘海,那些人就按着她强行掀起刘海,然后嘲笑她是“毛だらけ桃(多毛桃子)”。   放学后也会被带去没有人的小树林,一边被起哄喊着“桃井も漏れ(Momoi mo More,桃井也泄露)”的告密者称号,一边被强迫上交全部的零花钱,然后被推倒在树根下揪着头发拍下丑陋的照片。   就这样,她初中毕业了。   高中时,为了逃离初中的那些人,她明明考了更好的成绩,却还是报了离家很远、没有初中同学报考、偏差值比自己成绩要低的北宇治。   学习什么的、距离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够逃离那些人......只要能够逃离他们——   桃井桃无望地想着,在努力缩小存在感、似乎平安无事地度过了第一个学期之后,她的噩梦再次到来了。   初中时的霸凌者转学到了北宇治。   也许是上了高中后依然变本加厉地欺负同学、结果被发现了所以才被迫转学的吧,她试图在内心嘲讽,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为此感到快意。   因为霸凌者兴高采烈地再次从人群中发现了她,仿佛找回了自己最宠爱的小动物一样,一边喊着“桃酱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一边再次如恶魔一般降临在了她的生活中。   桃井桃绝望地发现,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性格越来越怯懦、胆小、怕事,霸凌者却越来越开朗、大方、活泼动人,转学来短短一周,她似乎就已经和班级里的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   仿佛她身上存在某种让人喜爱的光环,每个人都喜欢跟她做朋友、觉得她很时髦,没有人知道那姣好的面容下是怎样的魔鬼,而沉默寡言、胆小懦弱的桃井桃,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烦心了——   凭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霸凌者会得到喜爱,而受害者只能一个人舔舐伤口?   桃井桃没能得到答案。   高中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恶魔回到了她的梦中。高中生欺负人的手段更加花样百出、狠毒隐蔽,就像曾经一样,霸凌者再次集结了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有男有女,在每个绝望的放学后,她被他们关系要好似地簇拥着带去校外,连班主任老师看了都会摇头感叹一声“关系真好”。   只有桃井桃知道,那不是友谊,而是他们的游戏时间。   每一天直到深夜,她带着一身伤痕疲惫回到家中,辛苦工作一天的她的母亲早就累得睡下了,而父亲很久以前就出轨跑掉不知在哪厮混,桃井桃沉默地从冰箱里找出剩菜热了吃,然后去写作业、给伤口上药、小声啜泣着入睡。   也许只有在睡觉前的这短暂片刻,她才能感到些许放松,找回一些作为自己存在的实感。   可是真正闭上眼时,恐惧又回到了心里,因为她知道,再一次睁开眼时便是新一天的噩梦循环。   桃井桃想过向老师倾诉,甚至想过报警,可是她体会过上一次告密的结果,报警的话又一定会被警方通知家长,母亲作为单亲妈妈每天努力工作养活她已经很辛苦了,如果还要再操心这些事,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精力。   况且她借用学校的电脑查过资料,如果证据不足、无法立案的话,警察是不会管的,到时候等待她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暴力欺凌,而请律师要花的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相比之下,如果忍过高中这三年,然后考到一个足够远的大学,逃得远远的——   也许那样才是更好的出路吧。   抱着那样的想法,桃井桃拼命忍下白天的痛苦,晚上躺在床上因为被烟头烫出来的伤口痛得睡不着的时候,就爬起来继续学习。   无论如何,要考一个好大学,一个足够远的大学,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个地方,她要读书、赚钱、给妈妈换更好的生活,如果可以把妈妈接到东京这样繁华的大城市去就最好了......   就这样,时间慢慢流逝。   也许是终于觉得一直欺负她有些腻味了,霸凌者无聊之余,似乎盯上了新的目标。   桃井桃知道那是谁。   在过去一年里,那个人一直都坐在她的左手边,明明她们只隔着一个走道的距离,却几乎从来没有过交集。那个人很忙,只要下了课就会不见踪影。偶尔有隔壁班的女孩子来找她,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相熟的朋友。   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就像纯白世界里,唯一一只离群的黑羊。   桃井桃在第一次目睹时,才惊觉那是怎样容易招致欺凌的标签。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要暴露出任何一点不合群,都会被另眼相看,当作异类对待。   不知为何,她竟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想法——那些人没有早些盯上你,简直不可思议。   “等一下。”井浦打断她,“你提到第一次目睹,那是什么时候?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桃井桃张了张口,她有些不安地捏着书包肩带,好一会儿才说:“那是......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在洗手间发生的事——”   哗啦啦。   冲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趁着课间躲在隔间里无声流泪的桃井桃一愣,就听隔间推开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好慢啊亚纪子,我还以为你掉在里面了。”   “是你太不耐烦了啦。”另一个声音——亚纪子说。   亚纪子就是她的初中同学、一直以来带头霸凌她的那个女孩。   桃井桃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脑门,刚刚在隔壁的人竟然是亚纪子,那么她小声啜泣的声音,亚纪子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今天会不会又拿这件事来嘲笑她呢?   想着想着,脑海就被恐惧笼罩了,这时候,外面的女孩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最近的美妆趋势,她们似乎在对着镜子补口红,过了几十秒都没有要出去的迹象。   桃井桃战战兢兢地呆在隔间里,连眼泪都挤不出来,只盼着那两个女孩何时离开。   只听亚纪子合上口红盖子,忽然说:“喂,你知道吗?”   “什么?”另一个女孩——泉美说。   “我们班的那个弓道冠军......”亚纪子似乎咧开嘴笑了,“听说她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女啊。”   “私生女?!”泉美睁大了眼,“等等,你在说谁——弓道冠军是指那个弓道冠军吗?那个......”   “星野真弓。”亚纪子轻巧地说,“以前就有隐约听说过啊,她是单亲家庭,只有妈妈,听说是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被谁搞大了肚子,随随便便就生下来了呢。”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平时看起来都阴沉得要死......”泉美说,“不过,比起这个,果然还是她的身高比较引人注目啊。”   “啊,没错没错,那家伙有一米七...以上吧?那种身高不觉得羞耻吗?完全就是巨人的身高啊,而且因为锻炼手臂上好像还有肌肉,简直一点都不可爱。”   “应该说是丑死了。”泉美笑道。   亚纪子慢悠悠地说:“我看,她说不定是女同性恋。”   “真的假的?她有女朋友吗?”   “那家伙不是只跟隔壁班的中川关系好吗?除此之外根本没见她跟别的什么人说过话,说不定在跟那个中川交往呢——中川看起来也像女同性恋。”   “但是中川夏纪的朋友很多吧?她不是吹奏部的吗?”泉美说,“我有听别的朋友说中川以前是不良什么的。”   “怎么可能,那家伙一看就是乖乖女,只是性格像不良而已。”亚纪子轻笑道,“比起那个,还是星野真弓好玩一点啊——那种阴沉的家伙,肯定家里也是阴气沉沉的,指不定每天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个怪胎也说不定。中川夏纪跟她做朋友,估计是看别人都不愿意跟她玩,所以才好心施舍她吧。”   “班里那些人还不知道她家里那些情况吧?”泉美的声音渐渐变得兴奋起来,“不如我们帮她宣传宣传好了。”   “好啊。”亚纪子悠然地说,“听上去很有意思的样子。”   桃井桃屏住呼吸坐在原地,听着两人的声音渐渐小了,脚步声也离开了洗手间,她低着头,确定两人已经彻底离开之后,这才小声呼出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悄咪咪地打开隔间门。   外面空无一人。   她舒了口气,悄声走到洗手台前准备装模作样地洗个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桃井桃吓得全身一激灵。   她立刻扭过头去,就见最靠墙的隔间里,一个熟悉的、刚刚还出现在对话里的身影走了出来——星野真弓,她穿着棕色的学生制服,黑色的长发垂在耳侧,神情看上去非常平静,见到桃井桃,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就走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   桃井桃却惊得愣在了原地。她没有想到刚刚亚纪子和泉美对话的时候,星野真弓竟然就在现场听着,而下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是——亚纪子她早就知道吗?   刚刚的话,是故意讲给星野真弓听的吗?   这是为了展开她所热衷的欺凌游戏,而事先准备的铺垫程序吗?   ——星野同学她......也要变成他们的猎物了吗?   想到这里,桃井桃只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冻住了。过去几年来,她总是目及所处唯一一个身陷囹圄的人,即使被绝望地包围着、堵住了所有退路,周围却依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处境。   亚纪子太聪明了,她太懂得如何把这场游戏无限延续下去了,她绝不会做得太明显,也不会给桃井桃任何向他人述说真相的机会。学生和老师都是她的朋友,没有人会相信桃井桃。   而现在,第二个受害者就要出现了。   亚纪子已经不只满足于这唯一一只宠物了。   桃井桃想到这里就感到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怎么地,她看着甩了甩手准备离开的星野真弓,忽然鼓起勇气,怯生生道:“那个、星野桑......”   星野真弓转过身,依旧没什么表情地问:“有事吗?”   “不、就是......我——”真到这时桃井桃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攥紧了衣摆,磕磕绊绊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个,你要小心高桥同学,她......”   高桥是亚纪子的姓氏。   她颤抖着,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说下去了,她想要把亚纪子是霸凌者的事情告诉星野真弓,却因为长期的精神控制而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宣之于口。   只要试图说出那句话,身体里就会涌现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恐惧和眩晕,以至于肠胃都紧紧地搅在了一起,几乎要逼迫着她把午饭吐出来。   她张着嘴,不敢看星野真弓的眼睛,很久之后才勉强笑道:“没、没什么......”   “你是桃井同学,对吗?”星野真弓却忽然说,“高桥亚纪子在霸凌你吗?”   “......”   桃井桃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在她视线尽头,黑发蓝眼的少女面色平静,仿佛她刚刚说出的只是“今天午饭吃什么好呢”之类随意的疑问句,桃井桃一时愣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听到自己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发出声音:“不......”   “你确定吗?”   “嗯......”   “你需要帮助吗?”   桃井桃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星野真弓的下一句话是这个。她看着少女的眼神渐渐从一片怯懦的浑浊,变成一种不敢置信的疑惑——星野真弓为什么要这么问?她的目的是什么?她难道想要帮助我吗?   还差一步就要成为高桥亚纪子的猎物的她,居然认为自己能够帮助我吗?   事到如今,我真的还能够被帮助吗?   “......”桃井桃扯起嘴角,勉强笑道,“不、不用......”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她盯着桃井桃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有那么几秒,桃井桃甚至感觉她的灵魂都飘离了原地,在别的什么地方打转,但是最后,星野真弓只是点点头:“这样啊。”   “谢谢你的提醒,班级见。”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桃井桃茫然地站在原地。   刚刚发生的这段对话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星野真弓看上去是那么平静、超然,明明被亚纪子以那样的方式当面羞辱了一通,她却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任何恐惧,甚至就好像那段对话提到的是和她完全没有关系的另外一个人,而她竟然还有闲心关心桃井桃是不是在遭受霸凌。   可她看起来又不像准备伸出援手的善人。   ——比起正常人,她似乎更像一个没有感情波动、没有恐惧能力的...非人类。   这超出了桃井桃的常识理解范围,她没有办法解释星野真弓的反应。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女成为了领域外的某个例外,直到今天,桃井桃都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描述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坐在井浦面前,最后只是茫然地说:“总之,那似乎就是一切的开始了。” 第382章 第832章   “你好,请坐吧。”   送走桃井桃后,井浦见到了下一位客人。   面前的少女棕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刘海有些散乱,那双紫色眼睛却颇为锐利。   她同样穿着北宇治的学生制服,和总是瑟缩着想要露出友善笑容的桃井桃相比,她嘴角的微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意味。   “我能够知道把我找到这里来是想要问什么吗?”少女不太客气地说,“你们是谁?”   井浦推推眼镜,知道这个女孩不好敷衍:“你是中川桑,对吗?”   女孩抿了抿唇:“是我。”   “关于你朋友的事件,我们是负责相关调查的人,但是你可以放心,这次谈话只是为了了解事情的经过,不会涉及任何真正的司法程序。”井浦说,“毕竟,真正的司法程序已经结束了。”   中川夏纪沉默着,似乎在考虑权衡。   井浦意识到她依旧怀有戒心,便又道:“请放心,我们有我们需要遵守的职业操守,你和我的谈话只会留在这间房间里——这是我的证件。”   她将胸前的名牌摘下,递给中川夏纪。   后者接过名牌,将正面和背面都看了一遍,似乎将全部内容都在心里记下后,才抬起眼,将名牌按在桌上:“你想知道什么?”   “星野真弓。”井浦说,“你和她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们既然把我们的信息调查得那么详细,那么这种事应该也不难知道吧。”中川夏纪声音平淡地说,“的确是初中同学,但是我和那家伙——我和真弓初中的时候并不熟。她初中的时候就是那样,独来独往,和谁都不亲近,从来没见她有过什么朋友,每天下了课就是去弓道训练,所以几乎都不见人影。我那个时候是归宅部的,对这种热衷社团活动的家伙不太感冒,所以也没什么想要跟她接触的想法。”   “不过毕业的时候,我看到希美......那件事应该跟这些事无关,总之上了高中之后,我想着要尝试一下投入社团活动的那种生活,所以跟另一个初中同学伞木希美加入了北宇治的吹奏部。我就是这样跟真弓熟起来的。”   井浦微微皱眉:“星野真弓应该是弓道部的成员吧?”   “是的。但是考到北宇治的南中校友只有我们四个。”   “还有一个人是谁?”   “吉川优子。”中川夏纪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些都不是重点,总之,因为希美的缘故——那家伙就是这样有召集力的人——我们四个南中的同学在高一刚开学的某个放学后一起去了附近的麦O劳,我和希美、优子都是同一个班,真弓却被分到了B组,我们三个自然就更亲近一些,而且那家伙不怎么说话,我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想着跟她聊聊弓道吧,可她似乎也不想多谈。最后就那样不尴不尬地结束了。”   “但后来我在回家路上的站前便利店又碰到了她。本来只是随便聊聊而已,结果发现回家路有很长一段都是顺路的,就只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同路走了。”   “然后我发现......那家伙意外得跟我合得来。”   井浦说:“怎么说?”   “就是性格啊。”中川夏纪说,“好多人以为她很阴沉,其实根本不是那样的。那家伙压根就是懒得搭理那些人,普通人在她眼里都太蠢了,只要交谈上一两句,她就能基本摸透对方了——简直就是推理小说里写的那种侦探。”   “而且,她并不是有意对别人态度冷淡,只是意外得不太擅长社交。”   “你是指社交障碍?”井浦问,“或者社交恐惧?”   “不,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她跟我说过,有时候弄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会对‘那种话题’感兴趣,那种话题就是类似明星八卦、恋爱美妆之类的话题,她完全了解那些人说的内容,但是从小就没法提起兴致参与那种话题,只要说上一两句她就想逃了——你知道的,有些人天生就热衷于交朋友,也有些人天生就对这些事提不起劲来。我问她那你对什么话题感兴趣,结果她说不需要交谈,观察别人就很有意思了。”   中川夏纪耸耸肩:“很奇葩吧?我也搞不懂。不过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因为她是那种有点......”   她想了一会儿,似乎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勉强道:“就是,有点...酷的那种女孩。”   井浦说:“有点像男孩子?”   “那是性别刻板印象。”中川夏纪说,“而且她比男生酷多了。”   井浦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过,如果要说那家伙身上有什么怪异的地方——我这么说不是因为她是个怪人,只是因为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现在想来也许是早有预兆的。”中川夏纪说,“总之,非要说的话,真弓对她妈妈的重视程度好像有些超乎寻常。”   “我可以详细听听吗?”井浦说。   “该怎么描述呢......”中川夏纪想了想,“我见过她妈妈一次。很有气质的女性,应该有五十多岁,但是完全看不出来,真弓——我说过她性格很酷吧?也可以说她对谁都有点冷淡,结果那家伙在她妈妈面前完全就是个乖宝宝。”   “乖宝宝?”   “就是......意外得很礼貌。”中川夏纪绞尽脑汁地描述着,“简直好像...她俩不太熟一样。”   “普通小孩在妈妈面前都会或多或少有些依赖撒娇什么的吧?就算没有语言上的撒娇,也会有些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是真弓完全没有。她只跟她妈妈谈正事,什么学校的放假安排、弓道训练的安排,就好像除了计划就没别的事可聊了,比起母女,好像更像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我问过她,结果她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母亲工作很忙,不怎么管她,所以生活的所有事都是她自己安排,只要定期跟母亲汇报一下就好了——对她而言这就是正常的母女相处模式。”   井浦听着,有些疑惑:“你刚刚说她对母亲的重视程度超乎寻常,但是这样听来,似乎更像是母女俩关系不亲近......”   “所以说你不要打断我嘛。”中川夏纪说,“我本来也以为她和她妈妈的关系一般,至少没有很亲近,但是后来有一次闲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妈妈的话题,她说自己是‘因为母亲才活下来的’,如果没有母亲的话她现在一定已经‘回到死的彼岸了’。”   井浦皱眉:“那是什么意思?”   “我刚开始以为是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遇到了难产,或者她小时候患上过某种疾病,但其实都不是。她的意思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所以产生了自杀的念头,可是她不仅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死,所以大脑只是停滞在了那里,每天浑浑噩噩地‘存在’着。”   “你是说,她之前就产生过自杀的想法?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刚上初中的时候吧......不,应该是小学毕业前夕,大概11、12岁的时候。”   井浦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这么小吗?”   “是吧?”中川夏纪挑起眉,“我也觉得不敢置信。我11岁的时候还是个只会玩泥巴的小屁孩,根本就不会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   井浦也露出有同感的神色,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中川夏纪继续说:“但是我不觉得她那时产生的是什么‘自杀的想法’,我觉得对她而言问题在于,她太聪明了,很多事情在她面前就像白纸一样一目了然,但她周围的人却并不是这样的。况且,她想事情又容易想得很深——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既聪明又喜欢思考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不会快乐的。”   “比如说考大学,对别人来说,按照父母老师的期待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对她而言不是这样的。在真弓眼里,所谓‘考上一个好大学’,其本质是让学生通过学习成绩兑换到教育资本之后,在社会竞争中脱颖而出,最终完成某种阶级跃迁,然后享受到一种更美好的生活——到这里为止都是很正常的想法吧?但对她而言问题首先在于这个游戏的本质根本不像它所保证的那样公平,其次是,然后呢?”   井浦问:“然后什么?”   “享受到了一种更美好的生活,然后呢?”中川夏纪说,“那种生活有什么意义?它真的跟物质上不够美好的生活有区别吗?它所承诺的那种幸福又到底是什么?人都是要死的,既然都要死的话,做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人的欲望也都是无限膨胀的,获得了一个结果就又会想要下一个结果,这种无穷的欲望到底又通向哪里呢?最重要的是,既然已经知道这条路必然的终点,再去践行它的必要性到底在哪里?归根结底,活着是为了什么?”   井浦低头记了些什么:“类似一种存在危机吗?”   “不,不只是这样,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中川夏纪摇摇头,“她在描述这些想法时用词就很模糊,而且那已经是11岁时的事了,所以记忆也不是很清晰,身为转述者的我连问都不好多问,当然也没法解释清楚。”   “我也怀疑过也许她患有某种精神疾病,抑郁症、或者焦虑症,毕竟她说自己想过自杀。但是她似乎以前也被家里人带着做过相关的诊断,结果是并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我最后只能得出结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的确就是重要到这种地步。”   井浦问:“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的问题?”   “关于要为了什么活下去的问题。”   中川夏纪耸了耸肩:“真弓她就是这样,不把事情想明白是没办法行动的,对我来说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度过就很满足了,想这么多有的没的根本没有必要,但她——也许是某种诅咒也说不定,她的脑子没办法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陷入到无尽的空虚中。”   “总之,这些都是她11岁时候的事了,后来她母亲解决了这件事,解决的方法就是告诉真弓,‘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就为了爱着我而活下去,因为如果你死了,身为母亲的我会很难过。’”   “......”井浦说,“这种解决手段还真是粗暴。”   “是吧?你也觉得?”中川夏纪说,“说实话,我感觉她妈妈简直就像把她的问题当成了电脑程序里的bug、花朵里的蛀虫一样,以为只要修改代码、杀掉蛀虫就没问题了,但其实根本是治标不治本,最近发生的那件事就是佐证。”   “不管怎样,从那之后她就开始践行这句话了。不去思考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只是朝着母亲的期待努力。她母亲好像是弓道相关的从业者,也希望她在弓道上有造诣,她就非常努力地练习弓道,弓道——你也知道,是非常耗时间的运动,每天几乎要练到晚上七八点看不清靶才回去,然后吃饭、完成作业、睡觉,这样一套下来,她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了。”   “不过只是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到对母亲的重视程度异乎寻常的地步。我真的感觉事情有些奇怪,是高二的某一天,她吃完午饭之后,跟我在天台休息,大概是因为那段时间训练太累了、又刚吃完碳水,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然后,我听到了,她做噩梦时呢喃的话语——”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我是一个怪物,我有罪,对不起,我会管好自己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数,但真的有很多个‘对不起’。”中川夏纪说,“然后她就惊醒了,好像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一样大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我把说梦话的事情告诉她,问她还好吗,结果她根本就不记得刚刚做了什么梦,对这段梦话的反应也只是‘确实很奇怪’,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井浦微微皱眉:“......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噩梦,和现实里的事情没什么联系。”   “不是那样的。”中川夏纪正色道,“我分辨得出来,因为那家伙以前也无意识地这样说过,说自己是‘怪物’、‘不好的人’什么的,我都以为是开玩笑,因为她根本就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她只是比别人更加聪明一点、想得更多一点,哪里能算什么怪物呢?但是那场噩梦之后,我开始觉得这件事有点问题,那些词好像在她的潜意识里扎了根,可是她自己却察觉不出来。”   “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我不知道。”中川夏纪说,“但是我猜,肯定和她妈妈有关吧。”   “也就是说,星野真弓对她的母亲似乎怀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爱’和愧疚......”井浦说,“你觉得这么说准确吗?”   “应该是,真弓把满足她妈妈的期待当成活下去的理由和动力,而那种动力似乎源于某种扎根于她内心深处的愧疚和罪恶感......我觉得是这样的关系才对。”   “我知道了。”井浦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可能性:   【高功能自闭谱系-阿斯伯格倾向?】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情感隔离、深度道德焦虑、自我惩罚倾向,可能有创伤性解离特质】   【某种未被言说的原初创伤?】   【是否有可能是高功能——】   最后一行字她没有继续写下去,她抬起头,继续问:“那么,关于她跟高桥亚纪子和桃井桃的事,你有了解吗?” 第383章 第383章   黄前久美子和星野真弓的接触并不多。   上高中后,她依旧加入了吹奏部,本想改换个乐器重新开始,结果最终还是负责熟悉的上低音号,也因此认识了同样在低音声部吹奏上低音号的学姐中川夏纪。   当然,起初她和中川夏纪也不是很熟,因为后者虽然是前辈,但是在部里作风懒散,经常放着号在一边自己趴在窗口吹风,徒留他们剩下几个为数不多的部员努力练习。   不过,中川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参与社团活动,某一次,黄前久美子很简单地请求她加入练习之后,中川夏纪竟然没什么抵抗地就这么起来开始练习了。之后她们便开始努力准备Sunrise Festival的演出,关系也渐渐好起来。   总之,前情提要大概就是这样。   而黄前久美子第一次见到星野真弓,则是这期间的某个周末。   春天的温度不冷不热,舒爽怡人,她穿着常服,背着上低音号快步走向教学楼——吹奏部要在楼上的排练室分声部进行排练,而她已经迟到了快五分钟,满脑子都是要给大家添麻烦了该怎么办。   那个人就在这时叫住了她。   “你是...吹奏部的成员吧?”有些冷淡的女声说,“是低音声部的吗?”   黄前久美子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见那个叫住她的身影——比她高上一个头的少女,利落的黑色高马尾,素白斜襟棉麻上衣,深黑色行灯袴,腰间用十字结法固定的深色腰带,以及胸前黑色的挡板......   显然,是弓道部的成员。   大概是学姐。   黄前久美子站定住,有些为难地说:“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麻烦帮我把这个带给夏纪吗?”弓道部前辈说着,递出手里的东西——黄前久美子的视线落在那银色的铝制表面上,那是一只保温杯,并且她认得这个杯子,那是中川夏纪的水杯。   “中川夏纪,你认得吗?”前辈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黄前久美子点头,“我认得的...请交给我吧。”   “谢谢。”前辈淡淡笑了笑,将水杯交给她后,就转身离开了。   黄前久美子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过了几秒钟,她一拍脑袋,转身就跑——这下不只迟到五分钟了!   总之,那大概就是她第一次见到星野真弓的经过。   事后排练间隙,被转交了保温杯的中川夏纪没怎么遮掩地介绍了那位前辈的名字和来历,黄前久美子也这才知道星野真弓不只是普通的弓道部前辈这么简单——在这所弓道部实力历来强劲的学校之中,她的地位依旧可说是“首屈一指”、“定海神针”。   基于这些印象,黄前久美子心中从此有了一个对星野真弓的模糊概念:这个人很强。   无论是什么事,能做到全国第一,都真的很强。   可是,明明是这么强的人,明明是值得仰慕的前辈......却遭遇了校园欺凌。   说到这里,黄前久美子有些紧张地捏紧了马克杯把手,她正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里,对面是中川夏纪,后者平静地听着,看不出特别惊讶,也没有一脸紧张。   这安定的表情给了黄前久美子更多信心,她回忆着继续说下去。   Sunrise Festival结束后,六月初的某一天,她背着号箱往校园门口走,正好经过小树林,结果突然听到了一声隐约的呜咽。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随后,一个低头抹着泪的女孩匆匆从她眼前跑过——身材瘦小,比162的黄前久美子要矮上半个头,身上穿的是高中二年级的水手服,黑发,厚刘海。   最重要的是,因为抬手抹泪而扯起的上衣下摆处,露出带着隐约淤青的皮肤。   黄前久美子当即警惕地停下脚步。那女孩已经跑得没影了,她转过头,望向小树林深处,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大概能见到几个晃动的身影——都是学生,正神情高兴地悠闲说着什么。   只花一秒,虽然没这么严重但也有过类似遭遇的黄前久美子就判断出,她这是遇到了同校学生遭遇校园欺凌的现场。   本以为北宇治是没有这种风气的,结果还是......   她有些担心,没多想就转头朝着女孩跑走的方向跟去,很快碰到了在洗手池边一边小声啜泣一边努力擦洗着手腕皮肤的女孩。   黄前久美子不知该怎么做,最后只是站定在原地,有些紧张地问:“那个......你需要帮助吗?”   女孩受惊似地抬起头。   因为这个动作,黄前久美子看清了她手腕上被马克笔写出来的字——是类似“我是废物”之类非常恶劣的污言秽语,她只看了一眼就被烫到似地立马移开视线,十分担心地看着女孩的眼睛。   女孩却只是飞快藏起手臂怯声说:“不、不需要......我没关系,谢谢你。”   “......那个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没关系的样子啊。”黄前久美子拧起眉,“你真的还好吗?”   “真的......”   女孩拒不配合,黄前久美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她捏着号箱肩带,想了半天才说:“我是一年级的黄前久美子,请多指教。前辈你叫什么名字?”   ——不管怎么样,知道了名字的话,总能有办法向学校说明情况吧。   “我...我是......”女孩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本能地温顺回答了,“我是桃井桃,请多指教。”   “桃井桃(Momoi Momo)?”黄前久美子脱口而出,“哇,好可爱的名字。”   谁知道,下一秒,女孩露出了一脸惊恐的表情,紧接着她拼命摇头说:“不、不可爱,对不起,但是...真的对不起,我要走了......”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黄前久美子伸出手挽回地手停在半空中,半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她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不管怎么样,她获得了这位前辈的名字,便想着先回家去,明天找机会问问老师。   然而,第二天早上,桃井桃出现在了她的教室门口。   一年级和二年级之间只隔着一层楼,大概是向周围人打听了她的名字之类的吧,总之,不知道是因为她那天看起来比较友好,还是因为她夸奖了桃井桃的名字,从那之后......桃井桃好像赖上她了。   不,说赖也不准确......因为桃井桃毕竟是受害者。   但是,看起来很温和、内心却有点冷淡的黄前久美子其实不是很擅长应付这样的类型。因为无论怎么劝慰桃井桃去采取些措施反抗霸凌的行为,后者都十分缺乏行动的意愿,弄到最后黄前久美子也有点疑惑起来,难道桃井桃不想摆脱这样的处境吗?   刚产生这样的想法一秒,她又转而说服了自己,应该是长时间处在那样的状况中,所以出现了“习得性无助”之类的情况吧。   受害者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经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归根结底,是桃井桃在遭遇霸凌,而不是她,她注定没办法完全设身处地地体会对方的心情,因此,也没有资格审判对方也许看起来有些软弱的反应   总之,虽然受害者是此前素未相识的学姐,但这毕竟是校园霸凌,不管怎么样,黄前久美子都觉得自己应该提供些帮助......   说到这里,黄前久美子自嘲笑了笑:“结果到最后我能够提供的帮助也就只有偶尔和桃井前辈谈谈心而已......前辈说跟我聊天会感觉很安慰什么的,可是我根本没有能够阻止那些人的行为。”   中川夏纪坐在对面:“那...真弓的事,是怎么回事?”   “大概在认识桃井前辈一周之后,我听她提起了。”黄前久美子垂下眼,“关于高桥前辈在散播星野前辈的流言......”   起初的手段,就是谣言。   通过谣言,加上混合在一起的恶意揣测、身材羞辱,让怕麻烦的其他学生无意识中开始躲着猎物走,以至于到了最后,那种印象成了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人再想接近猎物,于是猎物身陷囹圄时,也无人会伸出援手,甚至无人会注意到。   这是纯熟的霸凌方法论,也是高桥亚纪子向外释放的信号——那是我的猎物,我要慢慢品尝她。   不管周遭的人懂还是没懂这个信号,流言都隐晦而缓慢地传播了起来。   然而......桃井桃悲伤地发现,当事人本人居然看起来毫无反应。   甚至,这些流言基本对她的生活没起到任何影响。   ——星野真弓每天的固定流程就只是上课、弓道训练、回家,唯一的朋友是中川夏纪,后者是另一个班的学生,流言的传播速度还没快到那个地步,而她平时压根不跟其他任何人交流,也完全不依赖其他人的帮助和消息,弓道更是一个人也能进行的运动。   简而言之,星野真弓的生活里压根就没有其他人的位置,更不可能被其他人的看法影响她自身的一星半点。   以至于到了最后,桃井桃都忍不住对她心生敬意。同为被盯上的猎物,虽然星野真弓的个性有些奇怪(或者说有点诡异),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对隔着一条走道的这位同桌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之心。在流言传播时,也不自觉关注着对方的反应。   在这个过程中,星野真弓在她心里的印象逐渐变了,最开始的“有点奇怪”和令人不知所措的“反应冷淡”,在对方面对霸凌者的威胁还能够面不改色、毫不受影响时,变成了真切的敬佩。   是的,归根结底,谣言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没有办法真的影响那些切实重要的利益——比如成绩、比如金钱,只要自己不在乎的话,谣言又到底能对人造成什么伤害呢?   只是她自己做不到那样坚定的心,因为从小就缺乏安全感,很需要其他人的陪伴,所以才在其他人受谣言影响远离她时感到那么恐惧和害怕,也因此被高桥亚纪子捏住了把柄......   她同样开始羡慕星野真弓的身高,虽然被高桥亚纪子说成丑陋的巨人,但在她眼里,星野真弓那样的身高要比她这样瘦小的身材有安全感多了,就连高桥亚纪子都要比她矮上好多,如果被欺负的话,一定也能很轻易地反击回去吧......   总之,怀揣着这样混合成一团的混乱想法,桃井桃第一次目睹了星野真弓和高桥亚纪子的正面冲突。   “那好像是六月的第三周发生的事......”黄前久美子回忆着说,“事后桃井前辈告诉我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具体来说,大概是高桥前辈带着朋友在放学后围堵了刚结束弓道训练的星野前辈,在场的还有被带过来的桃井前辈,星野前辈拒不配合,高桥前辈就掏出了平时一直把玩的小刀,挥舞着要威胁星野前辈,废掉她需要用来拉弓的手......”   “然后,星野前辈突然转头看向桃井前辈,说:你确定你不需要帮助吗?”   桃井桃愣住了。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眼睛,大脑一时生成不出任何有逻辑的回答。就在这时,她被身后钳制着她的男生拍了下背,于是磕磕绊绊地扯起笑容道:“不、不需要,我和大家是好朋友......”   星野真弓又转回了头去。她看着高桥亚纪子,平静道:“如果你在我身上留下伤痕,我会第一时间前往医院进行验伤鉴定,然后提交给学校的欺凌对策小组以及警察,视情况而定,我可能还会联络网络媒体曝光你的个人信息,并聘请律师对你提出诉讼。”   不仅是桃井桃,高桥亚纪子也愣住了。   星野真弓一脸平淡地继续说:“我已经提前告知你这些后果了,如果你还是想要继续,没问题,我陪你打。”   ——这句话由桃井桃说出来一定可笑至极,但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是身材高挑、比周围那几个男生还高出一点,并且经常进行运动训练的星野真弓。   高桥亚纪子和朋友看似趾高气扬地围在她周围,其实从根本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一群小矮人在围着巨人跳脚。   没错,原来一旦脱离受害者的身份,转换视角来看,事情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这一刻,桃井桃不知怎地代入了高桥亚纪子的思路,意识到:这个百战百胜的霸凌惯犯,这一次,好像选错对象了。   高桥亚纪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盯着星野真弓,冷笑一声:“嚯,也就是说,如果不在你身上留下伤痕,你就没有办法证明你被霸凌了,对吧?我的父亲可是这所学校的教务处长——”   “没有伤痕的霸凌,你指的是辱骂之类的吗?”星野真弓说,“那你骂吧,下次我会记得带录音设备的。”   “......”   高桥亚纪子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即使是桃井桃也知道,辱骂一个人的快感源于那个人一脸被羞辱的反应,然而星野真弓站在这里,仿佛完全不在意高桥亚纪子会说什么,她过往面对流言的反应也足以说明她根本对这些事毫不在意,否则高桥亚纪子也不会在今天带着人围堵上她了——   人群中的一个男生嚷嚷叫了一句:“亚纪子,别跟她废话了,这种女人被打一顿就老实了!”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要抓住星野真弓的胳膊,高桥亚纪子却连忙道:“等一下!”   她依然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细细打量着,不知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最终,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男生道:“这家伙不像在开玩笑呢,既然如此,我好像得好好想想了——怎么把游戏变得更加有创意一点。”   说着,她露出了瞄准猎物般兴奋的表情。   桃井桃这才意识到,高桥亚纪子非但没有放弃围猎星野真弓的想法,反而因为被挑衅、增加了霸凌的难度而兴奋起来。   一股无名火腾得冒了起来,她难以置信地想,难道对亚纪子来说,霸凌就是一个好玩的游戏吗?难道伤害别人、毁掉别人的人生,对她来说就像绞尽脑汁通关游戏关卡一样具有挑战性和趣味性吗?在她眼里,别人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怪异的名字而遭到欺凌的桃井桃绝望地意识到,高桥亚纪子欺凌她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就像她挑选星野真弓也许也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玩而已!   那么,我遭遇的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啊?   到底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我要被你这样对待——   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在桃井桃体内纠结成一团,她被亚纪子的朋友压着肩膀,沉默地垂下头。高桥亚纪子最后看了星野真弓一眼,留下一句“下次见”,就这样转身离开。   星野真弓便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带着离开的桃井桃恍惚地抬起头,就见轻而易举脱身而出的少女在转身离开前,似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星野真弓脸上的神情依然冷淡,桃井桃却隐约意识到,那个眼神里含有某种鼓励的意味。   如果我做得到,你也可以做到。   可是......桃井桃悲伤地想:我要怎么做呢?   我不像你一样,大概率出身一个家境还不错的家庭,能有被警察和律师重视的底气,我的妈妈供养我就已经耗费了全部心力,她每天白天在餐厅打工,晚上还要去居酒屋兼职,即使经常遭遇客人的咸猪手,也只能为了工作忍气吞声......我的妈妈和我一样,是这个社会里被排挤的弱者。   弱者连求救的资格都没有。一旦求救的话,就可能失去已有的一切......   既然如此,还不如忍一忍,忍到一切结束。   这样想着,桃井桃压下了心中对高桥亚纪子蓬勃的怒意,假装没有接收到星野真弓的那个眼神,继续过着日复一日被欺负着的生活。   她对这种生活已经足够熟练,熟练到清楚如何挨打才能最大限度减轻疼痛、对哪种伤口应该用哪种药、以及说些什么话才能让亚纪子大发慈悲地饶过她......   这种生活里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偶尔偷偷和新认识的朋友黄前久美子聊聊天。   直到六月的最后一周,这表面的平静也被打破。   高桥亚纪子手里夹着烟,蹲在她面前,一把扯起她厚重的黑发,在桃井桃意识近乎模糊的哀求中,她有些低哑的声音兴味道:“果然还是我们桃酱招人喜欢呀......桃酱,你说我们报考同一个大学怎么样?”   桃井桃含着泪水的眼睛怔住了。   紧接着,她颤抖起来。   高桥亚纪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嘲讽道:“啊,你该不会以为只要忍过高中这三年就没事了吧?不要这么天真嘛,我怎么会舍得离开我最好的朋友呢?不管是大学,还是工作......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哦,好·朋·友·酱。”   “......”   桃井桃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到了某种绝望,她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脸颊落下,模糊的视线里却只能看见亚纪子兴味的神色。   下一秒,她脑海中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如果无论如何都终结不了这场游戏的话,那就把亚纪子杀掉吧。   只要亚纪子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只要你死了——   她眼中的愤怒和仇恨暴露了出来,高桥亚纪子却仿佛为长久失去反抗的羔羊再次露出了如此屈辱的神色而更加兴奋。   她拽着桃井桃的头发,将烟蒂烫在她的锁骨下,再一次激起猎物的痛苦呜咽:“这才对嘛,这种眼神才是我们桃桃酱该有的眼神——”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桃井前辈就没有和我再讲过了。”黄前久美子垂下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筹备了杀死高桥前辈的事,我那时候眼见事情迟迟没有进展,已经想着不如自费和朋友筹钱,帮桃井前辈报案打官司之类的......总之是很天真的想法吧?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中川夏纪摇摇头:“不天真。”   黄前久美子看着她笑了笑:“后来,我也在学校碰见过几次星野前辈,她看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像被霸凌的样子,不过我也知道霸凌的痕迹可能很隐蔽,平常根本看不出来,但是贸然前去搭话又很失礼,所以我也问过前辈你,这些你还记得吧?”   “嗯。”中川夏纪说,“据我所知,真弓的确没有再遇到什么事。”   “毕竟从那之后也才过了不到两周,就发生了那件事,高桥前辈居然直接被拘留了......”黄前久美子叹气,“总之,霸凌者被警察带走之后,星野前辈应该不会再遇到那种事了,这一点倒真是太好了。”   “说到这里,久美子......”   “嗯?”   “真弓她......”中川夏纪抿了抿唇,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她要转学了,去东京。”   回忆进行到这里,井浦推推眼镜,若有所思道:“我们封锁了那件事的具体细节,所以在黄前久美子眼里,那件事就只是‘高桥亚纪子因为故意杀人被警察带走面临刑拘’,对受害者是谁则毫不知情......你后来也没有再跟她说过?”   “是你们要求我不许说的吧。”中川夏纪抱起手臂,“即使到了今天,这件事也只有我和桃井桃知情。”   井浦点头:“那么,桃井桃的杀人计划,你也知情吗?”   “......不。”中川夏纪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等我知道的时候,那件事就已经发生了。”   拿着刀的桃井桃去树林中与高桥亚纪子赴约,却在那里遇见了再次被围堵起来的星野真弓,这一次星野真弓却似乎不是被强行带到这里,而是主动来找高桥亚纪子。   紧接着发生了涉及六七个学生的斗殴事件,混乱之中桃井桃害怕星野真弓寡不敌众,主动想把刀递给她帮助她反击,却在交接过程中被高桥亚纪子一把抢过,挥舞着威胁星野真弓。   而被包围起来靠在树根前的星野真弓在漫长的沉默后抬起眼,神情平淡地看向桃井桃:“如果想要复仇的话,这样会更加有用——麻烦等会儿帮我叫个救护车,如果我死了就直接叫警察。”   然后她一把抓住高桥亚纪子握刀的手,将刀锋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第384章 第384章   “请坐。”井浦看着下一位客人说,“我是井浦,负责这件事的调查人员。”   “......我是菊池真澄,请多指教。”棕色头发的少女戴着发箍,穿着初中生制服在对面坐下。   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虽然还是初中生的年纪,脸上却露出超越年龄的冷静,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警惕。   “你要调查什么?”   “你的表姐——星野真弓。”井浦说,“能跟我说说那件事之后她的反应吗?”   “哪件事?”   “就是,她母亲逝世的那件事。”   菊池真澄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看井浦,而是盯着她后方书架上的某个角落,不知在思考什么。直到井浦几乎要再出声唤她回神,菊池真澄才缓慢地开口:“......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就很奇怪。”   菊池真澄的家离神宫司宅并不远。   虽然母亲结婚后就搬了出去,但到底依旧在大阪市内,说破天也只隔着几个街区的距离,每天晚饭后散散步就能顺带见到姨妈一家。   所以,她从小就是和星野真弓一起长大的。   对方只比她大三岁,却和她性格完全不一样。她是富养长大的小孩,有点活泼骄矜的性子,星野真弓却相反,从小就不爱说话、甚至平静得有点冷漠。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八岁的菊池真澄和她一起在院子里发现了翅膀受伤死掉的小鸟,没等她急急忙忙地去喊大人帮忙,星野真弓就蹲下来徒手捡起小鸟,然后扔在了垃圾桶里。   “那家伙有点共情能力缺失......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菊池真澄说,“但是这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因为她跟人相处的时候都看起来很正常。不过她跟她妈妈的关系倒是真的很奇怪,反正跟我和我妈妈完全不一样......当然我妈妈也不是一般的妈妈。”   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井浦问:“具体来说,是怎么奇怪?”   “就是......不像正常的母女啊。”菊池真澄努力试图描绘,“不会拥抱也不会牵手,连聊天都很少——当然她妈妈工作很忙,有时连见面的机会都很有限,关系不亲近也很正常。总之,她跟她妈妈说话的时候,那种感觉不像母女,而是、而是......”   “上司和下属?”   “对,就是那样。”   “她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有点可怕。”菊池真澄皱起眉,“反正我很怕她,也不是很喜欢她。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普通人,也不像普通的母亲。因为工作的缘故,她好像经常跟议员、社长之类的人接触,可能久而久之身上就有那种气质......不是普通人的气质。她说话你是不会有想要反抗的想法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不怒自威?就是不怒自威的感觉。”   井浦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菊池真澄继续说:“总之,我跟真、星野真弓的关系就是不远不近的...亲戚而已,除了这家伙样样都做得比我好,老是被大人夸,搞得我很烦。她就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感觉做什么都不费力一样,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付出同样的努力她就是比我做得好......”   “也许是因为年龄?”   “可是她三年前也比我现在做得好!”菊池真澄说,“不管了,这些都不重要,你问的是枫姨去世的那件事吧?”   “嗯,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那天晚上,妈妈和我去京都拜访亲戚。大概八点钟的时候,妈妈接到了一通电话,随后就急匆匆地带我赶回大阪,到了大阪,我才知道是枫姨去世了。”   “我想不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枫姨身体很好——她毕竟是练弓道的,平时也没什么疾病,除了抽烟之外根本没有不良嗜好,总之我完全没能反应过来。等到了枫姨家里,我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枫姨就在她平时和人会面时的那间茶室里,坐在茶几前,靠着墙壁,像睡着了一样......但是在场的医生说她是突发心脏麻痹身亡的。”   “医生?”井浦问,“是附近医院的医生吗?”   “不,不是。”菊池真澄摇头,“是那个男人——那个陌生男人带来的医生。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里了,旁边还有真弓姐...我是说,星野真弓。那个男人说自己是星野真弓的父亲,也是一个警察,接下来会由他来负责处理枫姨身后事里那些涉及司法的程序。”   井浦点点头,没再说话。   “之后就是非常兵荒马乱的各种事......虽然很悲伤,但是因为枫姨工作的性质,我们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来,毕竟她服务的都是大人物,还在进行中的工作都得尽快交接才行,加上怎么安葬、要不要请法医解剖、葬礼怎么办、遗产怎么处理之类复杂的事......总之,妈妈那天一晚上都没睡,一直在和那个男人商谈事情。”   井浦微微皱眉:“你提到神宫司枫工作的性质,可以再具体说说吗?”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性质。”菊池真澄皱着眉想了想,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说,“总之,大概有点类似于,如果一个私人公司社长希望能承包政府的某个项目,就会私下找到枫姨,请她帮忙介绍政府里的官僚或者议员,大概是这样的事吧,只是一般来说这种事会被以弓道相关的活动掩盖掉。我问过妈妈,这样的工作应该是合法的,而且就算不合法,枫姨应该也有人脉可以保护她。”   井浦眉头微皱:“换句话说,政治...掮客?”   “我不是很懂,但是差不多。偶尔她也会帮忙游说政府里的官员和议员,如果有人希望说动其他人投票通过一个新法案之类的......”   “掮客加上说客吗。”井浦点点头,“我知道了。然后呢?”   “总之,因为这样的工作很赚钱,加上家里的弓道产业,枫姨的遗产好像是笔不得了的数字。按照法律规定来说,应该由星野真弓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但是具体怎么分配,因为枫姨没有立遗嘱的缘故,所以需要各方律师商谈......除了妈妈这边理所当然应该分到一部分之外,家里也还有其他亲戚想要争这笔遗产,总之事情很混乱。”   “另一边,葬礼的事情也需要妈妈去操持,大人们好像一致商议不用尸检,直接下葬,那个叫星野健一的男人只在第一天出现过一会儿,后来就很少再见到他......然后就是星野真弓。”   菊池真澄犹豫了一会儿说:“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   井浦抬起眼:“没有悲伤的情绪?”   “嗯。”菊池真澄点头,“我记得,那是枫姨去世后第二天的早上......”   七月初的大阪,空气闷热。   寂静的神宫司宅里,似乎只有空气因为炎热而扭曲着。   菊池真澄走在木制长廊上,几乎感觉热意要隔着拖鞋烫到了脚上。她在昨天晚上跟母亲匆匆回了大阪后,刚见了去世的姨母没多久,就又被母亲喊来父亲,把她接回了家。   辗转难眠的一晚后,第二天清晨,她又早早来到了这里。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感觉自己应该过来。   她应该在这里待着,即使无所事事。   走过拐角,菊池真澄见到了坐在长廊边沿的星野真弓。她的表姐离她有七八米远,菊池真澄知道她所坐的那个方位是星野真弓房间外的位置,从她的房间里拉开和纸拉门,就可以直接走到长廊上。   此刻,星野真弓正就着阳光,低头读书。   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早晨,她看起来既没有特别悲伤,也没有不知所措,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般,那双平淡的灰蓝色眼睫低垂着,任由阳光在脸侧投下一小抹光斑,将面部轮廓映得模糊。   时间似乎都静止在那里。   菊池真澄忍不住停下脚步,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不该叫住对方,半晌,她意识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放弃了贸然说话,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星野真弓很快变得近在咫尺了。   菊池真澄在她身侧停下,看着她因为听到动静而抬起头,那双眼睛也再一次和自己对视。   “真澄?”星野真弓说,“难得见你起这么早。”   “......有点睡不着,所以就过来了。”菊池真澄说,“你在看什么?”   星野真弓将书封摊开给她看:“《悉达多》。”   菊池真澄的视线从那简约的书封再次移向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该对这位表姐说什么,以往他们之间的对话都是有些不太客气的夹枪带棒——当然,主要是她单方面对表姐释放敌意。   星野真弓本人则似乎一直是这样,平静坦然,丝毫不会被表妹恶劣的态度惹恼。   即使现在也是如此。   即使在母亲去世之后......   不知怎的,菊池真澄感到一种无名的愤怒。她不是为了神宫司枫愤怒,也不是在为了自己愤怒,可到底是为了什么愤怒,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股说不清有何来由的愤怒促使着她张开口,皱着眉说:“你难道就不觉得难过吗?我...我昨天都没能睡着觉......”   话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也许“难过”有时就是这么一种毫无异样的状态,也许平静只是难过的另一张面孔。   可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去了,星野真弓抬起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当然难过,但是难过解决不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要出门去训练了。”星野真弓只是合起书本,从长廊上站起来,“家里应该有吃的,如果饿了的话,就热了吃。”   “......”   菊池真澄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就这么走远了。训练?什么训练?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你依然还要去练习弓道吗?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至少今天,无论是大哭也好,把自己关起来也好,不管做出什么反应都没有人会责怪你的——为什么你没有哭?为什么你从来不哭?为什么你看起来永远那么平静?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正常人的情感吗?   这些混乱的想法在她脑海里蹦跳着,可是星野真弓已经离开了,菊池真澄整整一天都没再见到她。   下午家里陆续来了很多人,上门吊唁的枫姨的朋友,帮忙处理后事的亲戚,还有好多穿着黑西装、不知是律师还是警察的人,但是这些人里都没有星野真弓。   直到傍晚,她才再次看到星野真弓穿着弓道服的身影。   然而,在她再次和星野真弓交谈之前,另一个人出现了。   “那是其中一个上门吊唁的客人......他的名字是藤原愁。”菊池真澄说,“他是枫姨的朋友的儿子,也是枫姨认识的弓道教练的徒弟,当初学弓道就是枫姨给他介绍的教练,因为那位教练身体不好,他这个徒弟才代为登门拜访。”   “我也有在弓道社听过他的名字,是人称‘贵公子’的强劲射手,家里来头不小,还是个金发混血......总之,藤原愁之前就和真弓姐认识,他们以前一起训练过,也经常在各自的比赛中遇到对方观赛,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他和星野真弓说了什么?”   “不,重点是星野真弓说了什么。”   菊池真澄沉沉道:“我在长廊拐角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两个人都是话少的性格,比起青梅竹马更像是‘哥们’,平时根本就不会聊天。但那天,藤原愁破天荒地......”   夜色寂静,逐鹿在庭院中清脆地敲击,身穿黑色西装的藤原愁合上拉门,走到星野真弓身后。他目视着少女依旧身穿弓道服的背影,并没有犹豫就直接开口问:“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   星野真弓依旧背对着他:“是吗?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藤原愁说,“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星野真弓似乎轻声笑了。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问你个问题,‘贵公子’君,站在靶前、拉开弓弦的时候,你有产生过‘无法射出这一箭’的想法吗?”   藤原愁微微皱眉:“无法射出这一箭...?”   “看来是没有过啊。”   “你遇到‘早气’了?我认识有人——”   “不是‘早气’,准确来说应该是黄心病。”星野真弓说,“在英文里叫做Target Panic,‘对目标的恐惧’,无法放箭就是其中一种症状。”   藤原愁沉默下去。   “今天训练的时候,我一箭也没有射。也许以后也无法再放箭了。”   “......这可能只是暂时的状态,会慢慢恢复的。”   “不,问题很大。”星野真弓说,“我可能要死了,愁君。”   不仅是藤原愁愣住了,站在长廊拐角后的菊池真澄也愣住了。   很快,她心中就被巨大的愧疚覆盖,没错,自己的母亲去世,怎么会有人不难过呢?星野真弓只是看起来比较平静,但是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人比她更悲伤了,悲伤到要——   “或者说,如果我不想清楚那个问题的话,我可能就要死了。”那边的星野真弓却继续说,“以前好像没有聊到过,你射箭的理由是什么?我可以听听吗?”   藤原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询问她“那个问题”是什么,只是坦然道:“或许是有想要射穿他内心的人吧,想要臣服于那样的眼神,想要夺走那样的眼神......”   “诶?这是爱情宣言?”   星野真弓轻笑:“真好啊,能够有这样的理由。”   藤原愁只是问:“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嘛......”星野真弓望着月光,声音平淡,“很遗憾,我的理由已经死了。”   第二天,星野真弓便没再去训练了。   菊池真澄央求着母亲,临时在神宫司宅住了下来。这座空荡荡的日式宅邸并不像一座刚死过人的房子,每一天早上,她、神宫司惠、星野真弓在餐桌上碰面,就像曾经盛夏小住的假日。   同往常一样,母亲露出笑容努力活跃气氛,星野真弓礼貌地一问一答,而她,这座屋子里最年轻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其他人心中的某种渴求一样,继续努力地扮演一个任性的孩子。   人们在面对死亡时,似乎很需要看到这样一位孩子。   吃过早饭后,她们便各奔东西了。神宫司惠要忙着处理姐姐的身后事,菊池真澄依然得老老实实出发上学,而星野真弓,在母亲死去后的第三天,就这么平静地穿上校服回去上课了。   那时菊池真澄在上国中最后一年,和表姐并不在一个学校,因此,她无法窥见上学时的星野真弓。   她每天能见到这位表姐的时间,除了早餐外,就只有放学后的晚饭了。但即使在吃晚饭时,星野真弓也还是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安静,沉默,宛如一具人偶。   菊池真澄偶尔会好奇她脑海里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个问题”吗?还是什么也没想呢?   神宫司枫去世后的第六天,葬礼举行了。   菊池真澄穿着衣柜里唯一一条黑色连衣裙,跟在母亲身后,招待上门的客人。   这座冷清的宅子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客流,神宫司枫的人脉广阔得惊人,有商人、议员、官僚,也有医生、财阀、律师,许多大人物都亲自登门拜访了,她再一次见到了穿黑西装的藤原愁,也见到了隐在角落里如监控摄像头般的星野健一。   但是她没有见到星野真弓。   那一天,唯独星野真弓没有来参加神宫司枫的葬礼。   菊池真澄再一次见到她的表姐是在葬礼当晚的庭院里,星野真弓依旧坐在她白天读书的那段长廊边沿,只不过这一次夜色淹没了光线,她也没有另外点灯读书。   那个黑发的背影只是一动不动靠在走廊立柱旁,不知在小憩还是发呆。   菊池真澄忍不住迈步向前走去,直到走到星野真弓身边,她才忽然发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里竟然夹着一支烟。   ——星野真弓不抽烟,她不是会主动抽烟的那种孩子,更不会将抽烟当作标榜叛逆的标志。但无论这有多么不可能,此时此刻,那只烟就在那里,夹在她指尖,冒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她身边还放着一只银色的老旧打火机。菊池真澄认得那只打火机,那是枫姨的东西,如今可以说是她的遗物了。似乎她从俄罗斯前往日本和父亲相认时,这只打火机就一直陪伴着她。   菊池真澄不由得停下脚步,她好几次想要张口,最后却只是干巴巴地说:“晚上好。”   “晚上好,真澄。”   星野真弓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你......”菊池真澄强行将视线从她指尖的烟上挪开,鼓起勇气道,“我白天没有看到你,你还好吗?”   她从来没问过星野真弓“你还好吗”这种问题。这是第一次。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再一次叫了菊池真澄的名字,“真澄。”   “...嗯?”   “对不起,总是让你觉得挫败。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菊池真澄愣住了。她不明白星野真弓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让你觉得挫败的那些事,并不意味着我比你更强。”星野真弓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事实与之相反,你是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谢谢你,把我当姐姐。以及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一个好姐姐。”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她的遗言。”菊池真澄坐在桌后,垂着眼睛说,“可是那一天晚上我只是觉得疑惑,我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把你当姐姐呢!’之类口是心非的话,然后她说‘嗯,那也没关系’,我刚想说些什么找补,她就站起来对我道了晚安,于是机会从我眼前溜走了,我就这样看着她走进房间。”   “等再一次见到她,就是第二天下午,她被担架推着一路送进ICU的时候了。”   室内沉默着,井浦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菊池真澄也似乎陷入了回忆,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井浦抬头问:“你觉得这期间真正发生的事是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结局?”   菊池真澄抬起眼,看着她。   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皱眉盯着井浦,似乎在思考什么。   但菊池真澄最后并没有得出结论,她只是喃喃:“我不知道......”   井浦抿了抿唇。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菊池真澄又说,“但我总是想到那本书。”   井浦低头写着什么:“《悉达多》?”   “不,是《局外人》。”   井浦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人们不知道母亲死后默尔索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枫姨死后真弓姐在想什么。”菊池真澄说,“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审判她的灵魂。”   “......”   菊池真澄认真道:“那家伙看起来很聪明,但她其实很傻。”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不知道她自己是一个多好的人。我也许不是一个好妹妹,但她真的是个好姐姐。虽然她不太懂得怎么爱自己......但她一直都知道怎么爱别人。”   井浦看着她,半晌难得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这是你在她离开后才意识到的吗?”   菊池真澄无奈笑了,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最后她只是又做回那个有些任性娇气的表情,撇撇嘴道:“反正,如果有一天她回到那个地方,我会让她意识到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的大人,我都只是她任性的小妹妹而已。”   她故作老成地说:“你要明白,不是孩子需要大人,而是大人需要孩子。” 第385章 第385章   菊池真澄离开后,井浦终于见到了最后一位客人。   面前的少女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高挑,她没有穿学生制服,而是宽大的病号服,身下也不是座位,而是轮椅。   此时是星野真弓醒来后的第二天,她还未完全从伤势中恢复过来。即使如此,她灰蓝色的眼睛也已经和往常一样平静了。   无论是极端到自杀的歇斯底里,还是刀锋见血的疯狂,似乎都无法从那张脸上找见痕迹。   井浦将笔记本翻过一页,放下笔,看着她的眼睛,慎重地说:“初次见面,我是负责帮你进行心理疏导的井浦......你觉得房间里的温度怎么样?需要再调低一些吗?”   “不用。”星野真弓礼貌道,“现在就很好了。”   “好。我听说你并不是很愿意接受这类疏导,可以问问原因吗?”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星野真弓简短地说,“和人聊天解决不了问题。”   “没有人聊天是为了解决问题。”井浦无奈,“有时候,大家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我已经发泄完了。”星野真弓笑了笑,“我还顺带解决了问题。”   井浦看着她,只能道:“那我们就聊聊你是怎么解决问题的吧,可以吗,星野小姐?”   “叫我真弓就好。在那之前,我想先知道医生你对我做出了什么判断?”   “什么?”   “你刚刚见了其他几位客人吧。”星野真弓说,“椅子有凹陷的痕迹,笔记本已经写了几页,手边这杯茶水用的已经是你办公室里的第四只杯子了,其他三只都堆在那边的水池里,挨着你那只已经空了四分之三的透明热水壶。你见了谁?”   井浦看着她,有些怔愣。   星野真弓却只是平静细数:“桃井桃、中川夏纪......还有谁?黄前久美子吗?不,她并不了解我,那么大概是真澄,她比较清楚我在家里的表现。我猜得对吗?”   “......”   井浦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是一位非常棘手的来访者。   她不禁抓紧手里的笔,试图再说些什么,将话题的主导权转回来,可未等她开口,星野真弓就继续说:“我知道星野健一请你过来是为了给我提供创伤后心理疏导,以确保我能够以正常的状态继续运转下去,而这样的疏导只会进行一次,因为明天我就要出发去东京。”   “我也知道你很清楚只做一次咨询根本什么用也没有,大部分情况下第一次咨询都是对方陈述而你倾听,你没法立刻就给出建议。所以你向星野健一提出了抗议,但他是你的老板,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只能想出先和别的知情者聊聊这种方法,可你也清楚这不符合心理咨询的伦理规范,你会对我有先入为主的印象。”   “我还知道你听完这段话后大概会在那个笔记本里写下‘情感解离’、‘高功能防御’或者‘创伤知情异化’之类的词,也许还有‘自毁倾向’或者‘自杀风险’,但你很清楚这些贫乏的词汇无法概括我的问题,而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自杀’的情况不会再发生,我已经解决了我的问题。”   “......”井浦无力地问,“你解决了什么问题?”   “Target Panic.”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理解为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你是怎么找到的?”   “简单的逻辑推理。”   “逻辑推理?”   “你看,你治不了我的病,井浦医生。”星野真弓轻声道,“真相显而易见,人们只是不愿思考。”   井浦皱起眉,她看着星野真弓好一会儿才说:“你认为自己有‘病’吗?”   “你是说某种病理性的、可以被诊断的、记录在DSM-4里的‘病’?”星野真弓反问,几秒后竟露出个笑容,“不,我没有。我只是在使用一种修辞手法。”   井浦却依旧皱着眉。   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说:“很遗憾,你的确说对了,我们大概只有机会见这一次面。星野先生似乎不打算真正重视你的情况......你似乎也同样如此,而我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咨询师,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还强行要求你配合我的工作。”   星野真弓满意地笑了笑。   “但是,正因为是只有一次的会面,说说心里话对你不会有坏处的。”井浦话音一转,“我不知道从这间房间出去之后你会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你接下来会遇见什么人、去做什么事......这都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我只关心你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以及说出来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儿。”   对面的少女陡然沉默下来,井浦看着她的眼睛趁热打铁继续问:“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星野真弓古怪地说:“...难道医生你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当然记得。昨天晚上我看了部电影,很感人,哭了两包餐巾纸。”   “......”   “你想看吗?想看我可以告诉你名字。”   “谢谢,但是不了。”星野真弓说,“我上一次哭是六年前。”   “因为什么事?”   “阿多尼斯。”   井浦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是一个叙利亚诗人,我那时在读他的诗选。”星野真弓说,“杀戮改变了城市的形状——这块石头,是一个男孩的头颅,这团烟雾,是人类的一声叹息。一切都在吟唱着自己的流放地:血的海洋。对这样的早晨,除了它飘浮在星云里,在屠宰的汪洋里的血管,你还能有什么指望?”   “......是首好诗。”井浦恍然,“你记得每一首吗?”   “不,我只记得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星野真弓说,“比如‘我自幼便受过伤,我自幼就懂得:是伤口创造了我。’以及‘无论你如何疯狂,你的疯狂都不足以改变这个世界。’”   “为什么记得这两段?”   “因为它们写得好。”   “......”井浦只能笑笑,“你读到好诗便会哭,上一次哭却已经是六年前了,难道这期间你没能读到好诗?”   “不,我读到过。”星野真弓说,“我只是哭不出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   井浦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问:“Target Panic,你刚刚提到自己解决了它。你现在能射箭了吗?”   “应该可以。”星野真弓说,“我没有试过。”   “打算在身体恢复好之后试试吗?”   “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再拉弓了。拉弓是手段,不是目的。”   “所以你找到了新的手段,还是新的目的?”   “都找到了。”   “...我可以问问那是什么吗?”   “不可以。”   “......”井浦紧了紧握笔的手,在过往的咨询经历中她从未升起过这么深的无力感,似乎无论她问什么,星野真弓都不会给她机会敞开那层紧紧覆在周身的外壳,任由她钻进去一探究竟。   而她们只会见一次面。六十分钟的标准咨询时间。   时针已经走过近十分钟了。   最终她只能尝试性地抛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你提到逻辑推理......也许是我还不够聪明,你可以教教我那是怎样的逻辑推理吗?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竟露出一个笑容:“不要妄自菲薄,你很聪明的,医生。”   井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以及,如果你非要听的话,我可以简单解释一下。”星野真弓继续说,“首先,母亲死了,这是一个既定事实。”   “面对这件事,我产生了两种反应,第一种是悲伤,因为母亲死了,显然,人类会因为母亲去世而悲伤。第二种是沉思,因为我答应了母亲为了她而活下去,但她现在死了,理论上来说,我也该去死了。所以第一阶段的问题是,我还要不要活下去?”   “我花了两天时间来想这个问题,但我最后没有得出结论。不过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来帮助自己做出决定,那就是掷骰子。”   井浦不敢置信地问:“掷骰子?”   “这也是一个修辞。”星野真弓说,“‘掷骰子’的意思是我捅了自己一刀,让上天决定我是死是活。”   “......”   “当然,我不能说那一刀纯粹是为了这件事,我也许是在试探星野健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警察,或者摸索他对我到底报以什么样的想法,我也可能只是在帮助被霸凌的同学,以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除了我自己的方式把霸凌者送进监狱。但是医生,这些都没有‘掷骰子’这个目的重要。生存还是毁灭,这是唯一的问题。”   “而这一刀只会有两种结果,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也没什么可思考的了。但我如果还活着,就必须找到下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样才能不再次拐回‘死掉’的那个结局里。”   “而我恰巧有一个现成的理由,星野健一在母亲死亡当晚上门来,问我想不想复仇。我的母亲死了,我当然想复仇,但‘复仇’并不是‘手刃仇人’这么简单的选择,复仇是一个哲学问题。”   井浦迟疑着重复她刚刚说的话:“......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不,不只是那样而已。”星野真弓摇头,“你看,复仇是什么?是把仇人关进监狱里吗?或者亲手杀了仇人?还是说,复仇就是一种对正义的践行?不,这都无法概括‘复仇’。”   “复仇是对一个已经犯下的“罪行”、对一个已经造成的创伤进行的补偿或者弥补,这是应当由法律所行的公正之事,毕竟人类法律的原初准则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复仇不是正义,医生。”   “复仇不是正义?”井浦挑起眉,“不是有人曾说过,‘当法律无法给当事人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高尚的’?”   “是的,还有人说过,‘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星野真弓说,“但这两句话里的‘正义’和‘责任’,指的依然不是‘正义’,而是一种‘公正’。”   “公正,就如同法律一样,来源于复仇。它讲求某种惩罚或补偿,寻求的是一种恢复,恢复原有的秩序,弥合新出现的裂隙,去重整乾坤,把颠倒的世界再颠倒回来,把原有的东西好好地放回原来的位置上——使一切步入正轨。”   “但‘正义’和这些东西都无关,正义不是补偿,也不是惩罚,而是对于复仇之宿命的摆脱。它是从源头上与复仇的宿命‘无限地陌异,完全地异质’。它必须逃脱复仇的宿命,离开这条轨道,跃向一个绝对的、‘其他’的世界。”   井浦依然满脸疑惑:“那是什么意思?”   星野真弓短暂露出了一种近乎烦躁的神情,像是在说继续解释下去真的很麻烦,但这种神情转瞬之间又消失了,她继续道:“我们来把‘复仇’比做一种运动吧,医生。”   “射箭。射箭是个好运动。你将一支箭搭在弓上,拉动弓弦,放箭,于是箭循着某种复杂的物理定律向前飞去,直到它一头扎进某个目标,又或者因为地心引力落到地上。这就是‘射箭’的过程。”   井浦点头。   “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复仇’的情景。我们的箭飞到了半空,却突然被一阵风、一只手或者一颗子弹——无论是什么,这个突然降临的东西,把我们的箭折断了。”   “我们的箭成为了两截断裂的木头,孤零零地掉在地上,再不复曾经的美丽,也无法向着它原本的目标前进了。我们感到愤怒,我们觉得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我们亟需某个东西来填补那个空洞——我们想要复仇。”   “于是我们重新搭起一支箭,再次拉弓,试图先射死那个突然降临的干扰,然后瞄准那个原本的目标,再次放箭,希望这一次能命中靶心。”星野真弓顿了顿,“这就是复仇,复仇是同一者的自身回返,一种克服自我所遭受创伤的经济运动,一种恢复——恢复到自我的同一。”   井浦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但是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一种幻想。复仇是一种幻想。”星野真弓话音一转,“世界上不存在恢复,也不存在对创伤的治愈,更不存在能够回来的死者。”   “我的母亲死了,这支箭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无论再射出多少支相同的箭,抵达靶心的都不是这支箭了——无论我杀死多少个或多或少参与了她的死亡的仇人,母亲都不会再回来了。这个空洞永远在那里,不会有东西能够填补它。”   “是的,公义很重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很重要,但那是为了死去的人,不是为了活着的人——当然,你也可以说一切都是为了活着的人,可很不幸的是‘复仇’并不会是活着的人能够获得未来的原因。它从来不会是。”   “事实上,复仇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你的仇敌,无论那是什么,变成了你世界里唯一神圣的存在。一个崇高客体、欲望源泉、生命的意义,你永远追寻着却永远不会到达的终点。你亲手把你的仇人变成了寄托你全部希望的东西,你成为了这桩创伤的奴隶,而你的仇敌竟然成了你活下去的理由——可谓是极致的本末倒置、倒果为因。”   “这里我们就要再回到‘正义’了。正义在这个情境里,到底处在哪个位置呢?如果说‘公正’和‘复仇’是一种自我同一的经济运动,那么‘正义’就是对这种宿命的彻底摆脱、彻底陌异,它是‘绝对的他者’、全新的开端,从未有过的历史——它是我们毫不在意地放下和弓,转身回家吃顿午饭。”   “而如果我们只有复仇,就只有对那支箭的回返,也就没有未来——作为绝对他者的未来,一种拥有全新的开端的未来,作为别样的历史的未来。于是我同样就丧失了正义,不可解构的正义,作为与绝对他者之关系的正义,摆脱复仇的命运的正义。”   “于是,”星野真弓歪了歪头,“问题就出现了。”   井浦愣愣道:“什么问题?”   “没人知道那种真正的正义能不能在历史中实现,也许它根本就不属于历史,也许人类的历史本来就已经是复仇的历史——不断地重整乾坤、恢复公正的历史。所以正义只能属于绝对的将来的某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的某一天。”   “......”   “井浦医生,你知道现代人的毛病是什么吗?”面前的少女淡淡笑起来,“现代人的毛病就是,我明知道我不该做这件事,这件事做了也毫无意义,这件事不会为我挣来任何结果,甚至这么做就是错的,我却还是做了。”   “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我思考了所有关于复仇者的结局,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绝不会有人活得快乐,也不会有人获得幸福,更不会有人实现某种真正的‘复仇’、真正的‘正义’。哈姆雷特如此,赵氏孤儿如此,连蝙蝠侠也是如此。”   “甚至‘复仇’通常就是他们故事的全部内容,没有人会关心一个达成了复仇的人将怎样继续生活,也许他们只是畏惧着自己内心隐隐的猜测,他们知道那里不会存在一个幸福的结局,更不会存在某种永恒的平静,他们同样很清楚复仇者已经在故事之初彻底死去,此后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勉强维持生命的幽魂,等到复仇达成,幽魂也就彻底散去,只留下一具枯骨了。”   “而我对这一切都非常清楚。”星野真弓说,“我也同样清楚,为什么即使如此,哈姆雷特、赵氏孤儿、蝙蝠侠还是踏上了那条复仇之路。”   “他们中的一些人得道了,一些人始终在和复仇的命运纠缠,另一些人则慷慨赴死。我不知道我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我连生的意志都十分薄弱,一想到未来可能还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上数十年之久,我就油然而生一种毁灭世界的冲动——我宁愿人类就这么灭亡吧,谁也不要活,谁也不要死,谁也不要复仇了。”   井浦听着她的话,像是被扔进了那个绝望的世界,一动不动地呆住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也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另一件事。”星野真弓依旧平淡地说,“我已经说过,母亲死了,我产生了两种反应,一种是悲伤,另一种是沉思。我已经说完了我沉思时发生在我脑海里的大部分内容,现在我们必须说说‘悲伤’了。”   “......悲伤?”   “你看,经过刚刚这么一大段有的没的故作姿态看似高深的论述,你已经把我当成一个只会思考这类毫无意义的事、只循着逻辑和理性做出决策的机器了。”   “但是恰恰相反,我的悲伤一点没有比我刚刚说的这些事在我脑海里所占据的分量要少,事实上它完全淹没了其他所有的一切,它让我取消了我本应该做出的理性决策,患上了那个现代人的毛病:我明知道,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她说完这些后,室内沉默了很久,井浦看着她的眼睛,视线却已微微失焦,落在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上。   星野真弓沉默等待着,直到很久才听到对面的医生再度开口:“你总是用这样的词汇描述自己...?‘取消’理性、继续‘运转’、‘人类会因为母亲去世而悲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星野真弓说,“你认为工具理性在我的思维中占据了太大的比例,正常人不会这么说话,更遑论17岁的未成年。”   “......”   “但你也知道我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对吧?”她露出些微笑容,“我不算普通,也不太‘正常’——无论正常代表着什么......这我都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医生,以后我会记得修改我的措辞的。”   井浦看着她,良久张了张口:“你说到你能感觉到悲伤......你通常会用什么方式发泄悲伤?”   “我已经发泄完了,只是手段比较激烈。”   “你是指捅了自己一刀?”   “也许吧。”   “你没有想过大哭一场?或者......?”   “我做不到。”   井浦无话可说了。   “总之,这就是对你的问题的回答了。”星野真弓平静道,“关于母亲死后我在想什么、以及我心里有什么感受的问题。你还满意吗,医生?”   井浦长久地沉默下来。   她今天已经听了许多故事,桃井桃诉说了自己被欺凌的经历,中川夏纪描述了自己对星野真弓的了解,黄前久美子借学姐之口回忆了星野真弓和高桥亚纪子的冲突,就连菊池真澄都一五一十地描绘了神宫司枫死后星野真弓的行为和反应。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提到、谁也没有看见、谁也没能意识到真正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星野真弓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棘手的当事人,她所描绘的事情和友谊、欺凌、姐妹情都毫无关系,她没有在想这些事、这些现实中的事。她的思绪已飞过这片土地,前往一片荒凉的废墟。   时间在这些飞奔的隐喻中消弭了。   而她只是一个心理咨询师——甚至不是医生,甚至没有处方权。她所能做的,只是陪星野真弓聊聊天,然后目送着她奔向那个必将到来的绝望未来而已。   这个少女就静静坐在那里,如同一栋无人拜访的旧房子。   井浦近乎悲凉地祈祷起来:无论是谁也好,无论通过什么方式也好,把她从那个彼岸拉回来吧,陪她走向某个全新的未来吧,帮她寻到某种正义吧——结束这一切吧。   命运已经让她活了下来,那么世界的某处,就应该存在这样一条辉煌的生路才对。   否则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医生,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在她想着这一切的时候,星野真弓轻声道,“虽然这是一场愉快的谈话,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将其保密,以及在这之后,尽量不要与我见面了。”   井浦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星野真弓摇动轮椅,离开了这个房间。有穿黑西装的男人等在外面,帮她推动轮椅。   她渐渐步入了外界的空气中,也步入那个已经被选择的未来。   今天很冷,即使太阳强烈。   -番外·访谈录完- 第386章 第386章   番外·警校篇   1   四月中旬,樱花绽放。   又一届警校生入学了。   鬼冢教官站在校门口,满意地看着陆续走进校园的未来新警。   为期六个月的警校生活中,这些学生将学习理论和实践两大模块。理论课程包括对宪法、警察行政法、刑法、刑事诉讼法、民法以及各领域发生的实际案例的学习。   实务训练则更加繁杂,除了每天早上的晨跑以外,还包括野外训练、射击训练,以及针对如何携带装备、使用无线通信、管制交通、换岗值班、进行日常盘问和巡逻、处理交通事故、急救、握持和使用盾牌、以及摩托车驾驶的培训。   此外,还有刑事调查的实用技能训练,比如如何进行现场调查、采访受害者、手机指纹血迹以及准备调查文件。因为警察系统对日益增长的网络犯罪的重视,警校还开设计算机相关课程。   最后,除了这类实务课程之外,学生还要进行术科训练,也就是执行警务、逮捕犯人时必要的武道训练,在标准的警用逮捕术外,男生要修习柔道和剑道,女生则学习合气道。   ......如此种种,全都塞在短短半年的训练日程中。   不能说轻松,只能说很累。   鬼冢教官对此非常满意,他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这么密集的日程安排,这帮小兔崽子肯定累得没闲心整花活儿!   下一秒,他就从周围的警校生里看见个显眼的黄毛。   ......不,好像是金毛。   2   星野真弓绷着一张脸。   她、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并排站在警校门口,虽然看着像一伙的,但周围这么做的人并不少,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并不近,所以表面上并不显眼。   为了入读警校,她的长发已经被打理成了一头黑色短发,卡着最长限度垂在耳后。   他们三人也已经按照规定穿上警校制服,身边立着各自的行李箱。   “......最后再说一遍。”她抿着唇低声说,“这鬼地方是禁止同期恋爱的。”   降谷零沉痛点头。   “所以。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降谷零再次沉痛点头。   “不可以串对方宿舍门,也不可以串班级,更不可以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到一起。如果非要交谈,就做出第一次认识的样子来。”   降谷零继续沉痛点头。   星野真弓短暂露出了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跟景光玩儿去吧。”   诸伏景光这时才开口:“......你们......”   两双灰蓝色眼睛同时看向他。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只是闭上嘴:“......算了,你们加油。”   3   就在他们三人准备走进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匆匆从人群中走过来。   “你!”男人气势汹汹,“看什么看,我说的就是你!不知道警校不允许染发吗?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是一眼从人群中揪出个金毛的鬼冢教官。   降谷零被他当场拦下,一米开外的地方,星野真弓一只脚正往前迈。听到这边的动静,她眨了眨眼睛,看向教官模样的男人,又回过头,默默看了眼被教官找上麻烦的降谷零。   降谷零:“......”   别看了,救一下啊!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恋·爱·禁·止】她比出口型。   然后扭头潇洒地走了。   降谷零:......   啊?这么快?你也妹喊开始啊?   4   为了防止同期恋爱,男女宿舍楼分别在整个校园的最西侧和最东侧,中间隔着整个操场、二十四小时保安室以及数个监控摄像头。   能跨越这个距离谈上恋爱,真可谓穿越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来爱你。   星野真弓很快收好东西,下楼准备吃饭。   然而,她前脚迈出房间,后脚就被宿管拎到了教官长室。   然后她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冒着黑气的降谷零。   5   “降谷零和......星野真弓,是吧。”   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桌后,慢吞吞说:“按照惯例,职业组的官僚预备役应该去警察大学校接受行政管理培训,而不是来这里。但是既然来了,就要好好遵守这个地方的规矩,别把那一身官僚精英的臭味带进来,知道了吗?”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齐齐低着头:“是。”   “上面的人大概跟我打过招呼,要把你们两个往SAT那种实战方向培养,要是可以的话,什么现场执法、交通管制、换岗轮值这些实务内容干脆免掉好了。”   “我是不知道他们打算把你们训练成什么样的警察,但是既然来了这里,我就不可能给你们开特权通道,只给你们免掉其他所有人都要上的课程——反正能通过那种考试的精英,多学几门课也只是手到擒来的事吧?”   他将一叠纸扔在桌前。   “这是你们的选课列表,在这里只可能多上课,不可能少上课,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是。”   “至于一些额外训练,周末去教官办公室找鬼冢教官,他会告诉你们要做什么。”   “是。”   也许是因为他们回答得太干脆,男人露出一种介于满意他们恭敬的态度和不满拿捏两人太容易之间的表情。   他皱着鼻子摆手道:“好了,你们出去吧,食堂这个点还有饭吃。”   降谷零这才出声:“我有一个问题,教官长。”   “什么问题?”   “那个‘新生代表发言’......真的不能换人吗?”   6   教官长当即眉毛一跳。   “提前订好了的事,临时换人你让我找谁来?”他横眉冷对,“你有什么问题不能上台演讲?舞台恐惧症吗?”   降谷零:“呃,没有......”   “那你怎么不能上台演讲了?你没准备稿子?”   “不,我准备了......”   “那就上去讲啊!”   7   降谷零没说自己收到这个消息的下一分钟就发了邮件请求换人,然而经过漫长的行政程序和回复周期,即使再三解释,警察学校依旧没有改动这个程序。   且这位理事长表现得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上了四年大学,他已经非常清楚一个机构的行政管理可以有多混乱,无论那是怎样一个极富盛名的机构。   他木着脸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上台发言的。”   8   两人收起课程表,从办公室离开。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洒在长廊上。   降谷零慢吞吞地走,星野真弓跟在他后头,半晌品出一点不对味。   ......这家伙不会真因为校门口的事生气了吧?   别啊,男人这么小气怎么行。   她上前两步,戳戳降谷零的胳膊:“...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   降谷零回过头,表情非常正常:“没事,警校内部的所有信息按照规定都是对外保密的,开学典礼也不会有人拍照,所以没关系。”   星野真弓:“......噢。”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生气了?”   “没有。”   “绝对生气了。”   “真没有。”   “呜哇,都露出‘生气脸’了还说没生气?”   “噗。”降谷零一下笑出来。   星野真弓大惊失色:“你装的!”   “这不是被你看出来了嘛?”金发青年笑着说,“我只是想说,虽然在警校内部要低调一点,但我们又不是犯了天条,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肯定会想出一个办法正常相处的。别担心,嗯?”   他伸出小拇指,作势要拉勾。   星野真弓默默伸出小指搭上他的指弯:“行是行,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具体指的是要做什么?”   9   显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指的是他们还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除了在警校里要装不熟。   星野真弓对此嗤之以鼻。   不要误会,她并不是不信任她自己和降谷零两人装不熟的能力。   只是第二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她立刻深刻地意识到,警校的训练这么密集,除了理论课之外,男女生的实务训练都是分开的。换句话说,他们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还有什么装不熟的必要吗?   以前的警校生到底是怎么在这里谈上恋爱的!靠时间转换器吗?!   10   总而言之,她被分配到了其中一个班级。   教官丸山是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头发微卷的女性。因为她姓丸山,所以她们这五个新警也被命名为丸山班。   除了她以外,丸山班的成员分别是龙泉葵、寺田文乃、东云茜和本堂町小春。具体的介绍慢慢来,毕竟星野真弓除了确认这五位新警都比她矮,且都是一水的短发以外,对她们的了解也并不多。   没错,很不幸地,她又是队伍里最高的,所以晨跑训练时她又排最后一个。   ...为什么要用又?当然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   总之,晨跑结束后,教官丸山清清嗓子宣布:“你们中有一个人要担任班长,负责早训领队、点名签到、晚间查寝,最重要的是,确认每个人都能够好好地在这里生存下去。现在,谁有兴趣竞选这个职位?”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只手举起来。   “感觉很有意思的样子,能让我试试吗教官?”   11   举手的女警叫做东云茜。   刚刚答到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懒洋洋拖长音的,这会儿也弯起一双狐狸眼,好像只是觉得这样做比较有趣。   丸山看向剩余四人:“除了东云,没有人想竞选吗?”   没人应。   但星野真弓注意到另一名新警踌躇了几秒,忽地举起手来:“报告教官,我也想试试。”   12   于是,她们有了两个班长竞选者,东云茜和龙泉葵。   两人分别出列,陈述自己的竞选宣言。   首先是东云茜。狐狸眼女警笑眯眯开口:“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最大的缺点......”   众人:?   “......以及优点,就是不按套路出牌。选我当班长,保证你们接下来六个月过得比人生前二十多年都要有意思,怎么样,心动不?”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操场。   13   半晌,丸山一挑眉:“你说完了?”   “说完啦。”东云茜看向她,又忽然转回头来,“噢噢,漏了一句,投我的话回头请你们吃好吃的,不投的话我就——”   剩下四人又纷纷屏住呼吸。   “——我就只好求求你们了,诶嘿~”东云茜莫名其妙卖了个萌,就这么大咧咧地走下去了。   14   她下去之后,龙泉葵走上前。   “......我的名字是龙泉葵,请多指教。”她脸上带着些小雀斑,表情不卑不亢,“我竞选班长是因为高中和大学我都有在担任运动社团的经理职务,在这方面稍微更有经验,能够更好地帮助到大家。”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和大家有什么不一样,我认为班长只是一个帮助大家沟通、凝聚在一起的辅助角色,更重要的是团队里的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长处,所以,如果大家信任我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大家度过愉快的警校时光。”   沉默。还是沉默。   当然,这阵沉默不是因为她的演讲内容有哪里奇怪,只是......   目前的场面是不是太过降维打击了?!   15   半晌,星野真弓听见自己右手边那位身材娇小的本堂町小春说:“报告教官,我投龙泉桑。”   紧接着,有着圆翘鼻子的寺田文乃也说:“我也投给龙泉桑。”   于是丸山的视线移向星野真弓。   这是一场只有三个选民的竞选,两个人选择龙泉葵,剩下她似乎无论投给谁都毫无意义了。   但是星野真弓思考了两秒,最后道:“我投给东云桑。”   16   “你是好人啊,星野桑!”   东云茜伸长脖子,对她露出泪眼汪汪的感动神色。   “我会请你吃好吃的,一定会!”   17   总之,班长竞选就这么结束了,龙泉葵当选班长,丸山吹哨整队,开启第一天的正式训练。   虽然是正式训练,但其实主要以体能测试为主。   新警们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教官们就在旁边盯着。   丸山正在写字板上记着什么,忽然听身边传来个声音:“这届新生不简单啊。”   她一抬头,是隔壁班的教官三好。三好是个眯眯眼的男人,面相不太老实,丸山一挑眉:“怎么说?”   “你看鬼冢班的那几个。”三好伸手一指,“两个技术人才,一个准职业组,一个看起来很适合做管理,还有个全科第一的优等生,啧啧,不简单吧?”   丸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鬼冢班的几个青年也正列队跑步,她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班的五个女孩子。   “哼。”丸山说,“我看不只他们班有优秀的人才。你别忘了,全科第一可是有两个的。”   三好露出了不信任的神色:“男生和女生的选拔标准不一样吧。”   “你怎么不说男生和女生的天生体能不一样?”丸山挑眉,“既然男女生开排名,开学典礼就应该让两个新生代表一起上台的,为什么最后又只选了男生?”   “......”三好嘴硬道,“咱们毕竟是在培训警察......”警察当然应该是以男性为主啊。   丸山懒得跟他说话。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新警们,星野真弓已经第三次掠过她面前,她扫过对方依旧平静的表情,低头记了些什么。   这时候,和他们没隔几米的鬼冢八藏走了过来。   几乎有点怕他似的,三好一见他过来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丸山没管他,抬头直直看着鬼冢。后者对她点了点头:“理事长应该跟你说了,你们班那个女警......”   “职业组预备役,是吧。”丸山说,“我知道,我会保密相关信息。”   “那么就拜托你了。”鬼冢望向操场,“真是的,怎么给我摊上了那群小子,还是女孩子乖巧啊,横竖不会起什么冲突......”   “那不叫乖巧。”丸山说,“不起冲突也能结成友谊,这是一种能力。”   鬼冢一愣。丸山侧头望了他一眼:“放心吧,你们班看起来也有这种能力者。”   18   这天的训练结束,星野真弓先回去冲了个澡。   等她来到食堂时,班上其他四人已经在一张桌上坐下,她也半推半就地被拉着坐下。   见几人餐盘都已经半空,她很有礼貌地说:“你们吃完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别这么冷淡嘛星野桑~”东云茜撑着手,在她对面歪头笑着,“大家第一天认识,聊聊天不好吗?”   星野真弓扯了扯嘴角:“你聊。”   “好,那我就来说说我自己。”东云茜竟然真的搭茬,“嗯......我有什么好说的呢?啊,我知道了!”   她有点孩子心性,一惊一乍的,其他四人都静静等着她说下去,结果下一秒东云茜说:“我是白羊座,三月的生日,你们呢?”   龙泉葵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我是巨蟹。”她忍着笑意说,“结果搞半天居然是星座......该说不愧是东云?”   这两人白天还在竞争班长职位,晚上倒似乎关系已经亲近了起来。东云茜撇嘴道:“叫我茜就好了啦。文乃呢?”   “我是处女座。”寺田文乃温声说,“处女座的最后一天。”   “所以也算半个天秤?”   “嗯。”   “我是水瓶座。”本堂町小春说,“星野桑你呢?”   所有视线又再一次向星野真弓投注过来。   她沉默半晌,最后说:“我不知道。”   19   “......真假?”东云茜瞪大眼睛,“居然真有人完全没了解过自己是哪个星座吗?”   星野真弓扯了扯嘴角——如果是真实生日的星座,她当然知道。但她现在使用的是一个假生日,而她身边压根就没有人会关注星座,所以至今星野真弓都不知道10月7日出生到底算哪个星座。   ......严格来说这是她的失误。下次应该好好调查的。   她没去想这个下意识的“下次”到底是哪个下次,只又找补了一句:“以前好像知道,现在忘了。”   “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几月份?”   “10月。”星野真弓说,“10月7日。”   “是天秤啊......”东云茜若有所思,“奇怪,感觉不像啊。”   龙泉葵看向她:“不像?”   “感觉天秤座是很喜欢游来游去社交的星座,有时候还会被称为‘中央空调’呢。”东云茜说,“星野桑是天秤里的例外呢。”   星野真弓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我比较慢热。”   20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星野真弓大概知道了她们的基本信息,以及几人宿舍的位置——也许是警校将同班学员都分到了靠近的宿舍,她们几个全都住在4楼。   “不过还真是不吉利。”东云茜垮下脸,“你们敢信?我的房间号是444,这不是咒人吗?”   本堂町小春:“不能给学校提意见换宿舍吗?”   “懒得换啦。”东云茜看起来毫不在意,“我倒要试试看住444号房到底会不会出事,啊,该不会半夜见着鬼吧?十年前在这个房间自杀的警校生幽灵之类的?”   “......不,那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总之,今天晚上要不要来我房间串门?”东云茜睁大眼睛悄声说,“玩真心话大冒险,顺带等等看......会不会有鬼出现。”   21   最后,星野真弓并没有参与她们当晚的真心话大冒险女鬼版。   她随口说自己食困要早睡,就独自回了房间,等到快十点的时候,才趁着熄灯前出门打电话。   警校不允许带手机进来,昨天他们已经将电子设备全部上交,因此打电话必须去室外的公用电话。   星野真弓走到电话亭的时候,上一个打电话的人刚好挂断电话,往回走来。   她白天跑步的时候瞥到过一眼这人的身影——是降谷零班上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应该是他的班长。   “辛苦了。”那青年对她打了个招呼。星野真弓也点点头:“辛苦。”   两人擦肩而过,星野真弓站在电话前,垂眼按下一串号码,很快星野健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按照约定,我来进行汇报。”星野真弓说,“已经顺利入读警校了,没有异常。”   “学校的人找过你们了吧?”   “找过了。但他们还是让零担任了学生代表。”   “那不成问题。我们都有预案。”星野健一说,“好好观察你周围这些人,他们以后可能就是你的同僚或者下属。如果有值得注意的好苗子,欢迎告诉我。”   星野真弓没说话。   “另外,应该不用我提醒你,”星野健一继续说,“别让外人注意到他的姓氏。”   他说的是降谷零。“降谷”是个稀有的姓氏,但也不是每个姓降谷的人都和那个政治家族有关系。星野真弓垂下眼:“我知道。”   得了她的保证,星野健一话音一转,声音突然变得轻盈起来:“那位降谷先生前几天还跟我夸起你呢,说我们真弓是保护王子的骑士姬,只要是知道你的人都羡慕他有这么一个好儿媳——还有人说,如果你们两个性别换一换就完美了啊。”   星野真弓对他这些话已经非常习惯,平淡道:“你指望我回答你什么?”   星野健一只是笑:“好好享受警校生活吧,真弓。在东京生活的最后一年,别留下遗憾。”   星野真弓挂断了电话。   22   她转过头往回走,夜色静谧,樱花树在月色照耀下沙沙地响,此刻是四月,所有学校的开学季,天气舒爽,温度宜人,她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警服衬衫。   就在这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去路上,忽然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打架的声音。   ......拳头撞击身体的闷响、喘息声、以及最重要的,熟悉的说话声。   星野真弓停住脚步。   她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还是原地思考了几秒不同的可能性,逃避现实似地祈祷了一会儿是别的人就好了,然后才任劳任怨地往声音来源走去。   只见影子般的樱花树下,她亲爱的男朋友、似乎应该由她这个骑士姬好好看护的王子殿下,正袖管撸到胳膊肘,和他班上那个黑发卷毛打架。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   她能不能扭头就走? 第387章 第387章   23   最后星野真弓还是没放过这两个违反警校规定的家伙,打算出手干预一下——开什么玩笑,开学第一天就干这么显眼的事,他们还当不当公安了?   当然,她也没特地做什么。她只不过是假装没听到动静,默默从那两个人面前路过罢了。   果不其然,降谷零余光瞥到了她的身影,快要落下去的拳头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被他揪着领子正全神贯注投入进打架中的松田阵平“哈?”了一声:“你在干什么?该不会退缩了吧?”   “......”降谷零有苦难言,余光里星野真弓已经走出几米远了,但即使对方不在视线范围内,他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继续无动于衷地打下去。   半晌他松了手,抱臂看着松田阵平:“我们换个地方打。”   松田再次:“哈?”   降谷零指指身后:“这里有监控摄像头。”   松田顺着他手一看,果然看到几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   他收回视线,一扬脑袋:“走,去小树林。”   24   没走多远的星野真弓站在树影后,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段对话,并且在原地目送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冷着脸往更隐蔽的角落走去。   ......行。   你很好,降谷零。   还有那个出言挑衅的家伙,黑发卷毛是吧?我记住你了。你以后最好别去当公安。   她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记得那家伙勾行李单的时候唯独没报急救用品的名字,估计是因为警校会免费提供,但这才开学第一天,他房间里说不定连张创可贴都没有......想到这里,星野真弓叹了口气。   真是的,就爱让人操心。   25   当晚,降谷零带着淤青和擦伤走到诸伏景光寝室门口的时候,迎面见到的就是早早打开门、抱臂挑眉一脸“我就知道”表情的幼驯染。   “......你听我解释。”降谷零讪讪道。   “你跟她解释去吧。”诸伏景光一指室内,“喏,她特意从医务室借过来送到楼底下的医药箱。”   这下降谷零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柔和下眼神,打开医药箱,娴熟地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   诸伏景光也在他身边坐下,帮他解开衬衫袖口:“真是的,打得也太厉害了吧?你都多少年没跟人家打架了,怎么上个警校还越活越回去了?”   “四年。”降谷零说,“以及,人家挑衅,我当然要回击了。”   诸伏景光毫不意外,娴熟地继续说:“然后呢?你觉得能和对方好好相处了吗?”   降谷零立刻一挑眉:“哈?开什么玩笑?”   26   结果没过几天,这两个家伙的关系就好了起来。   星野真弓跟队晨跑时掠过鬼冢班,就见降谷零和那个黑发卷毛居然在有说有笑地聊天,她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秒,后者还给她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确实,我就知道。   她这位男朋友虽然性格认真,但真要算起来,其实很少跟人把关系闹僵。除非对方铁了心要得罪他,否则他一般不会跟谁老死不相往来。归根结底,他是一个很擅长变通的人,只要有心,关系都是可以创造的。   当然,她也听说了昨天鬼冢班的教官差点被意外吊死在射击场上、却被自己班的学生救了的事情。   思绪转瞬即逝,她再抬眼,就看见降谷零收回视线,忽然抬头穿过半个操场的人群,向她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创可贴。   星野真弓挑起眉。   就见这家伙眨了一下右眼。   “......”   她当然知道这是“谢谢”的意思,但是打架的事我们还没算账呢!不要以为卖个萌这事就能过去,干坏事还被我发现,你等着吧降谷零!   然而降谷零本人已经秉持着“恋爱禁止”的原则收回视线,继续跑步去了。   27   入学一周后,很快开始了第一次正式射击训练。   此前几天,她们已经在前置课程里反复学习了枪支的法律法规、安全管理、安全操作和射击方法,然而PPT里讲得再清晰,到底比不上真枪实弹地握在手里练习。   因此,许多新警都露出了兴奋和期待的神色。   星野真弓也领到了自己的那把枪,射击教官手把手带着她们学会填弹、上膛,女警们学得很快,纪律也好,没多久就得到了教官准许,挨个瞄准靶心。   “砰!”排在第一个的龙泉葵按下扳机,靶纸边缘多出一个弹孔。   “不错,第一次开枪能上靶。”教官点点头,“下一个!”   于是新警们依次训练,星野真弓依然是丸山班的最后一个。   她双手握枪,瞄准靶心,竟久违感受到了某种形同拉弓的平静感。   ......母亲去世后短暂的Target Panic,已经在她找到新的目标、顺利践行了新的计划,或者通俗点来说,和降谷零谈上恋爱之后,不知不觉消失了。   大学时她也不是没有在学校弓道场拉弓练习过,日本的全国大学生弓道联盟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传说他们曾经出战世界比赛,却发现他国对手都太过弱鸡,以至于之后都关起门来自己玩了。   总之,大学里有很多很有意思实力强劲的弓道手,虽然她没有再参加比赛,但也没有彻底远离弓道。   此刻手握枪支、瞄准靶心,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射术训练呢?   教官带着薄茧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胳膊,星野真弓却感觉周遭的一切感官都消失了,她望着靶心,平缓地吐出一口气,直到冥冥中仿佛是种直觉似的,她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开枪。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扣动靶心。   28   “十环!”教官惊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稍微偏左一点,但是第一次做到这样,真了不起。”   星野真弓笑了笑放下枪。转轮手枪的后坐力并不大,她也一直有在做力量训练,所以虎口只是稍微有些麻。   “你是...星野同学,是吧?”教官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前练习过射击吗?”   “家里亲戚有猎枪证。”星野真弓张口就来,“所以稍微学过一点。”   “那也很不错了,毕竟是第一次尝试手枪。”教官拍拍她的肩膀,“好好练,你很有天赋。”   她离开后,星野真弓立刻被丸山班的其他几人包围起来,东云茜看着她啧啧称奇:“第一次开枪就是十环......整个警校史上都没这么厉害的学生吧?”   “那可不一定。”龙泉葵说,“昨天男生的射击课上不是也有一个吗?一枪射穿绳子,救了教官的命。不过他应该也不是第一发就十环,果然还是我们真弓厉害一点。”   “你说的是那个金发学生代表吗?”本堂町小春说,“叫什么来着,降谷...?”   “降谷零。”东云茜说,“他是研二班上的。”   “......等等,研二又是谁?”   29   东云茜睁大眼睛:“啊啦,你们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家伙啊,那个万人迷,刚入学没两天就把全校女生都认识了个遍,不过他好像也不是抱着谈恋爱的目的来的,所以还挺受女生欢迎的。”   她一弯眼:“下次有机会带你们认识啦~”   这下大家都沉默了。   东云茜的社交能力她们有目共睹,似乎不管什么小道消息她都有办法打听来,如果那个“研二”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也是擅长社交的性格,那么这两个人呆在一起,估计整个警校......   画面太美好有点不敢想,龙泉葵最后大手一挥转移话题:“教官说我们可以自由训练了,走吧?”   于是全程没说一句话但又似乎参与了对话的星野真弓便乐得清闲地回去继续练习了。   30   晚上,星野真弓依旧率先回了宿舍。她这几天都在收拾橱柜,力图想出一个完美可持续的衣物收拾方案,到今天为止已经差不多成型了。   等全部理完,她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翻出一只老旧的银色打火机。   “......”   她盯着那只打火机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放回原地。   ......嗯,警校不禁不允许谈恋爱,还不允许抽烟。   虽然她被某人勒令禁止抽烟后一直都藏得很好,这次也成功瞒着降谷零偷偷顺了两包带过来......但是、但是——   也许谈恋爱就是这么回事,明明因为过于熟悉对方的生活习惯、轻而易举就可以偷摸干点坏事,但是真找到机会了又忍不住想起对方湿漉漉小狗般的眼睛以及看到她抽烟时会露出的难过担心的神情......然后就突然不想抽烟了。   良久,星野真弓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抽屉:为了不打破校规,这次就忍忍吧。   31   然而,人是抗衡不了生理反应的。   两个星期后,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趁着夜色在校园东北角隐蔽的小树林里点了根烟。   刚抽没两口解了烟瘾,她就准备干脆利落地摁灭烟头回宿舍,耳边却忽然传来反复摁下火机却点不着火的声音。   啪擦、啪擦。   星野真弓转过头,就这样和树林里另一个偷摸跑出来抽烟的警校学生对上了视线。   星野真弓:“......”   松田阵平:“......”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小树林。   32   半晌,松田阵平放弃了点火,很不客气地向她伸出夹烟的手:“我能借个火吗?”   星野真弓沉默两秒,也很干脆地递出火机,啪擦一声,火光点燃松田阵平的烟,也短暂照亮了两人的脸。   于是气氛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星野真弓因为这一打岔,忘了要熄灭烟头的事,忧郁得又抽了一口。松田阵平站在她身边,皱着眉,也在一声不吭地抽烟。   春风扫过树影,发出沙沙的声音。   半晌,松田阵平终于打破沉默:“那个......你什么也没看到,对吧?”   “......嗯。”   于是气氛又沉默了下来。他们像两个碰到烦心事的社畜一般站在原地紧锁着眉头,铆足了劲抽烟,没两下就抽完了一根。   仿佛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尴尬的氛围似的,松田阵平轻咳了一声:“那什么,谢谢你的火机......走了。”   “...不谢。”星野真弓说,“再见。”   33   然后松田阵平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几秒之后,星野真弓散掉了烟味,也慢吞吞地离开小树林,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一路上熟练地避开了监控摄像头和保安巡逻,回到宿舍后,很干脆地洗澡更衣,熄灯睡觉。   那厢松田阵平却遇到了点麻烦。   34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萩原研二第无数次抱起手臂盘问道,“我可是都亲眼看见了哦小阵平,你就不要想着抵赖掉了!”   “......所以说,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松田阵平也第无数次辩解道,“我真的只是跟那个女生借了个火......说到这里我也跟你们一样震惊好吗!女生里居然也有半夜跑出来偷偷抽烟的家伙!”   35   今天轮到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清扫术科训练室,结束后两人回宿舍,路上远远看见松田阵平从学校角落的小树林里走出来,紧接着没多久,一个身材清瘦、应该是女生的人影也离开了小树林。   松田阵平,和一个女生,临近熄灯前,在小树林幽会!   这个消息直接把两人炸了个人仰马翻,他们立刻拉上诸伏景光的幼驯染降谷零和班长伊达航,四人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这件事的一百八十种可能性,最后得出结论:松田阵平绝对有鬼。   ——那个小树林之所以叫小树林,就是因为它绝对没法在同时藏下两个人的同时,还保证两人看不到对方!   36   “总之你就不要狡辩了。”降谷零抱起手臂一脸审问的架势,“快说吧,那个女生到底是谁?应该也是我们的同期吧?”   “当然是同期,难不成是教官吗?!”松田阵平不敢置信地高声道,“如果对方是教官的话,我现在已经坐在这里构思检讨了好吗!”   他话音刚落就收到了其余几人目眦欲裂的“嘘!”   ——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宿舍已经熄灯,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再在外面乱晃,但松田阵平可能在谈恋爱的消息实在太劲爆了,几人实在没忍住,一股脑窝在松田的宿舍里。   “总之我真的不认识对方是谁......”松田阵平只好压低声音道,“你们也知道除了理论课,男女生的实务训练都是分开的吧?我又不是Hagi,上哪去认识女生啊?而且你们看我像是会谈恋爱的人吗?!”   最后这句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了,诸伏景光点点头,露出了沉痛的表情:“确实,松田君的性格太直男了,很难想象会有女生跟你谈恋爱啊......”   他话音刚落下,就收到其他几人敬佩的眼神:诸伏/景老板/Hiro,你果然很擅长面不改色地说出杀伤力超强的话啊!   37   最后,降谷零挑起眉:“那么,真的只是偶然遇到、找对方借个火咯?”   “就是这样!”松田阵平使出全身力气点头。   萩原研二也挑起眉:“既然你们都是去抽烟的话,应该不会告发对方吧?”   “当然,我们商量好了。”松田阵平说,“反正如果她告发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告发她的,这就是所谓囚徒困境!”   “不,这应该不是囚徒困境吧......”   “也就是说,松田你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咯?”伊达航说,“不然要怎么向教官告发呢?”   38   这显然是个大家都颇感兴趣的问题,几人不由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警校里的女生都是清一色的短发,刚认识几天也不熟悉,自然很难仅凭外貌特征指认出来。   但会深更半夜独自来小树林抽烟的女警——一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好吧!无论在哪里,女生可都是更倾向于遵守规矩的群体!   “名字我当然没问,但是那个女生的外貌特征应该很好辨认吧?”松田阵平却说。   他伸手一笔划:“她大概有一米七那么高呢,跟我就差半个头,这个身高绝对在女生里很显眼的啊。”   降谷零的笑容立刻僵硬了。 第388章 第388章   39   下一秒,诸伏景光转过头,默默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那眼神似乎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   但诸伏景光深谙社交的手腕,立刻把这点怜悯藏好了,两位幼驯染靠着默契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伏景光:【真假?】   降谷零:【还能有谁?】   诸伏景光:【......所以事情其实是她瞒着你偷偷抽烟,结果正好碰到了松田...?】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此刻诸伏景光脑海里只剩下这样的情景:降谷零在幸灾乐祸八卦松田阵平的恋爱情况,结果一转头发现——啊?苦主竟是我自己?   40   他脑海里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的时候,降谷零已经收回视线,露出一个核善的笑容:“一米七啊?确实应该很好认。”   松田阵平点头道:“是吧?如果她要告发我的话,我绝对立刻就告发她!”   “是啊。”降谷零依然微笑着,“请一定要告发哦。”   ......表面上反复强调要遵守警校校规低调行事,背地里就瞒着他偷偷抽烟是吧?   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到底什么时候顺了烟进行李箱,你的行李明明都是我帮着收的!   所以以前装得很好把烟戒了的样子也是演技对吧?你很好,星野真弓,你给我等着,再有下次,我一定会逮住你的——   41   第二天,星野真弓晨跑又跟鬼冢班擦肩而过。   她和降谷零照例短暂对视一眼,一看到他和他脸上的创可贴,星野真弓就又想到降谷零和松田阵平打架的事,于是她露出一个核善的笑容,心里想:你等着看我周末怎么收拾你。   降谷零则立刻想到昨天晚上她偷偷去小树林抽烟还碰上松田阵平的事,便也露出一个核善的笑容,心里想:你等着我周末找你算账。   这个笑容持续了不到半秒,两人就又侧肩而过了。   这时候,一无所知但两边仇恨值都拉满的松田阵平回头一看:“我去,谁惹你了金发混蛋?”   42   总之,周末很快就到了。   这是进入五月后的第一个周末,警校终于开放了周末外出甚至外宿的许可,被关在里面一个月的警校生们像被放归大海的鱼,纷纷欢呼着逃也似地离开了学校。   星野真弓也被丸山班的几个女警拉去了附近商场。   本来她以为今天将是陪人逛街买衣服拎包的一天,结果她们谁也没想着买衣服,而是在电玩城泡了几个小时。   那边三人围着抓娃娃机大展身手,星野真弓则和本堂町小春去旁边的虚拟射击场玩了会儿。   当然,中间碰到有男人试图以“我教教你”名义搭讪、却被未来女警露头就秒的射击实力吓晕这种事可以略去不提。   玩过瘾后,她们在烤肉店饱餐一顿,又逛了逛外头的露天夜市,直到她们半只脚都要迈进警校,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东云!”   43   那是个半长发、个子很高的青年,他匆匆向这里跑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青年。   东云茜一愣,很快露出笑容:“啊呀,这不是研二吗?怎么啦?”   ——原来他就是萩原研二啊!那个传说中的交际花!   不,应该说是交际草?   剩下四人纷纷隐晦地打量起匆匆跑过来的萩原研二,后者却完全没在意这些视线,只是迅速跟走上前的东云茜说了什么。   狐狸眼女警听着听着一愣,很快一竖大拇指:“女生就交给我好啦!”   “果然小东云最靠谱啦!”萩原研二对她wink了一下,转身往男生宿舍楼跑去了。   他身后的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便也立刻跟上,星野真弓短暂地和诸伏景光对上目光,又紧接着和松田阵平擦肩而过。   只见东云茜垂着她那双狐狸眼思考了一会儿,难得正色道:“好,文乃负责一楼,小春负责二楼,我负责三楼,阿葵负责四楼,真弓负责五楼。把所有在宿舍的女生都叫出来,让大家别穿警服,五分钟之后在这里集合,了解?”   她显然是按照每个人的跑步速度和机动能力安排的楼层,龙泉葵不由得一愣:“具体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事。”东云茜弯眼一笑,“就是附近的便利店,好像发生人质劫持和抢劫事件了诶。”   44   降谷零和伊达航在便利店的员工室里先是利用鞋带割断了束缚住双手的绑带,又紧接着利用配电箱控制外面的招牌灯,发送了求救的摩斯密码。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陷入无尽的等待中。   十几分钟前,两人边聊着天边走进这家便利店买东西,结果碰上了持枪抢劫事件,犯人人数众多、组织有序,他们俩也不好贸然反抗。   等到犯人将店里的所有客人和店员都绑上双手关进员工室后,降谷零这才和伊达航迅速交流了一下线索,得出结论——犯人的目的是抢劫过来送ATM机补充金的银行运钞车。   然而,目的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把员工室内的人质们解救出去。   犯人没有遮掩面部,很有可能打算在抢劫完成后将这里的人质全部杀害。   降谷零沉下眼。   按照原计划,Hiro和其他两人会过来便利店和他们汇合,他们看到招牌灯上的摩斯密码,一定会意识到这里出事了,接下来,就看他们几个同期间的默契了......   他这么想着,耳边忽然传来砰当一声!   “大~家~好~”   不甚清晰的青年声音传入脑海,紧接着是好多人混乱的声音,很快又响起了混乱的搏斗和打架声,他们顾忌着人质里老弱病残皆具,只好先安静等着。   直到最后,搏斗声也渐渐小了,一切都重归平静。   就在他准备出去看看时,员工室砰一声被踹开。   降谷零一抬眼,直直对上了星野真弓居高临下的眼睛。   45   “大~家~好~”   穿花衬衫带墨镜的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一马当先闯进了店门。   他们一个喊着“喂喂不是吧那是枪吗?”,一个嚷嚷“该不会是在拍电影吧?!”,还有一个凑上前去兴奋叫着“让我们也露个脸呗!我想演刑警!”   具体哪个是哪个星野真弓实在不是很想回忆,她和其他警校生们一同藏在三人身后,眼见着三人就这么招摇撞骗闯进了便利店。   他们立刻便也冲进店内,飙了两句半台词不到的演技,就当机立断眼疾手快地开始抓捕犯人。   只见龙泉葵一马当先,一个干脆利落地背摔,将犯人狠狠制服在地上,东云茜则迅速几下格挡,扯过犯人冲来的拳头,旋身将人摔翻到货架上。   哗啦啦一片,货架整个向侧边倾倒,竟然顺带压倒了后头另一个正向寺田文乃接近的犯人。她旁边正想出手帮忙的本堂町小春一愣,露出笑容反身一个扫腿,将身后另一个劫匪撩翻在地。   ......如此种种,在便利店不算宽敞的店面同时上演着,被关在学校里一个月的警校生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学习生活里找到了件不那么枯燥的事,立刻就像恶犬扑食一般,将这个月学到的种种技巧尽数用在了这伙倒霉的抢劫犯身上。   星野真弓松开其中一名劫匪的衣领,扫了眼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的便利店,确认己方优势显著后,便拎起角落里的消火栓,转身径直往最有可能藏人的员工室走去。   然而,好巧不巧,她在半路上和还穿着花衬衫、戴墨镜的松田阵平遇上了。   46   两人一见到对方的脸,都有几秒沉默。   显然没人忘记自己在小树林偷摸着抽烟结果碰上同行的事情,然而星野真弓对松田阵平的印象还多一层:这家伙和降谷零打架,把那张池面脸都整淤青了。   你知道脸对男人来说有多重要吗?!   想到这里,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让开。”   松田阵平态度也强硬:“你要直接开门放人?”   “有问题吗?”   “万一趁乱逃脱的犯人抓了人质威胁我们——”   “所谓的‘人质’里,不是有你们的全科第一和第二名吗?”星野真弓瞥了一眼便利店内的景象,“而且按照目前的情况,犯人应该没什么可能逃脱了吧?”   全科第一第二......她在说降谷和班长?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思考了两秒,便干脆利落地一点头:“你说得对。”   47   他往后退了一步,于是星野真弓径直上前,抡起消火栓,“砰”一声砸碎了员工室门锁,又一脚踹开门。   震耳欲聋的声响后,她和正准备起身开门的降谷零对上了视线。   居高临下。俯视的。眉间还带着未消的怒意。   降谷零:“......”   48   谢邀,你们知道她生气有多迷人吗?   49   但是等一下,我还没生气,为什么你先生气了?   50   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降谷零短暂笑了一下,又当机立断:“你好,你是来帮我们的警校生?”   “嗯。”星野真弓依旧面无表情,她放下消火栓,蹲下开始帮忙解他身边一名小女孩手上的绑带,“有人受伤吗?”   “没有。”降谷零站起来,和她身后的松田阵平对上目光。   这么一对视,他便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女友给面前这位同期借火点烟的事,嘴角笑容也短暂一僵。   但这个不自然的瞬间只持续了短短半秒,很快他便继续道:“麻烦你们了,松田,居然一下子叫了这么多人来吗?”   松田阵平不疑有他,插兜应道:“Hagi朋友多。”   降谷零点点头,从外面收回视线,也开始继续解绑其他人质。   在这期间,他依旧和星野真弓保持着那种半生不熟的状态,具体来说,他试图保持礼貌,但星野真弓依旧态度冷淡,最后降谷零也不说话了。   就在这么看似平常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下,星野真弓解完了最后一个人手上的绑带,拍拍衣服站起来,对守在门口的松田阵平点了下头,就直接走出去了。   全程几乎不发一言,深藏功与名。   51   “就是她。”   松田阵平看她离开后,立刻对室内的两个同期呲了呲牙,又比划了一下她的身高:“果然有一米七吧?”   “不,因为身材瘦所以看着比那还高一点.....”伊达航说,“所以原来就是她吗?那个给你借火的女生?”   松田阵平点头。   伊达航不由道:“这还真是令人意外。”   松田一愣:“你认识她吗?”   “嗯。没记错的话,是女生那边的全科第一吧?”伊达航说,“这届学员里的两个综合第一也同时都是全科第一,所以很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没想到我们这边的第一是认真乖巧的好学生,女生那边的第一却会偷偷在小树林抽烟啊。”   ......认真乖巧的好学生?你在说谁?   松田阵平一个趔趄,视线不由得看向降谷零,后者面色平静,看不出特别的情绪波动。他便又收回视线,继续问伊达航:“那她的名字是?”   伊达航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星(Hoshi)......”   “星野真弓。”降谷零忽地说,“那个姓氏的读法是Seiya。”   松田和伊达纷纷一愣:“你怎么知道?”   “放榜的时候写着啊。”降谷零一挑眉,露出笑容,“作为第一名,关注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名字也很正常吧?”   “......”这什么TOP癌?   几秒后,伊达航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那什么,降谷啊......”   “怎么?”   “你有没有觉得......”伊达航压低声音,“她看你有点不顺眼?”   52   觉得。   但是降谷零面上依旧微笑道:“是吗?我觉得还好啊。”   比他更快回复的是钝感力拉满的松田阵平:“啊?有吗?怎么看出来的?”   见两人都这么说,伊达航也只好叹气:“那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也对,你们俩又不认识,怎么会有什么过节呢?”   53   那可不一定。   降谷零感觉这过节不小。   因为被关在警校里无法沟通,所以很小的事说不定都能发展成矛盾。   当然,星野真弓很少生气,偶尔也只是闹闹别扭,属于“好久没吵架了要不我们吵一架吧”的范畴。   那么这次会是什么呢?闹别扭?还是真的...生气了?   54   以及重点果然是她抽烟的事!   不要以为他会忘了这事!   55   总之,这天姑且是平平安安结束了。   犯人被逮捕,人质被释放,除了他们这些参与救援的警校生被鬼冢教官按头罚了每人一千字检讨外,无人受伤。   当然,一千字检讨根本算不上什么严厉的惩罚,不少人还沉浸在第一次亲手抓到犯人的兴奋中,连检讨都是笑着应下的。   星野真弓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宿舍走。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夜色深沉,警校里除了四散的警校生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就只有树影的沙沙声。   她走着走着,忽然指尖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好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但这触感消失得太快,简直像幻觉。   被塞进掌心的纸条却绝对不是幻觉。   她抬起眼,扫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几个背影——降谷零和他的几个同期们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   她便也收回视线。   直到回到自己的宿舍,星野真弓才就着台灯,看清了纸条上写的内容。   【明天晚上,出去逛逛?】   56   逛逛是吧?   行。   57   第二天中午,萩原研二端着餐盘坐到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身边。   “你们俩下午...不,晚上有空吗?”他神神秘秘地问。   诸伏景光谨慎道:“有是有,怎么了?”   “我找了小东云,晚上跟她们班女生一起联谊,来不来?”萩原研二朝餐厅的另一角努努嘴,“那边是五个人,我们这边也是五个人,差一个人都超尴尬的,所以一定要来哦!”   “......联谊?”诸伏景光狐疑地问,“什么意思,相亲吗?”   “不不不,就是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啦!”萩原研二连忙摆手,“哎呀,你们在警校待了这么半天,都好久没跟女生说话了吧?来玩嘛,说不定会认识新朋友呢。”   诸伏景光只感觉这人没安好心,另一边降谷零却放下筷子,想也没想就说:“抱歉,我有事,来不了。”   58   “我有事不能参加,你们玩吧。”同一时刻,另一张餐桌上的星野真弓说。   东云茜立刻拉长了脸:“求求你了真弓酱,四缺一就差你了,来玩嘛来玩嘛!研二他们班帅哥很多哦?还有那个全科第一的金发混血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星野真弓就来气。   她听到“金发混血”,就想到那张纸条,就想到便利店,就想到松田阵平,就想到跟这家伙打架还受伤了的降谷零,就想到自己还去医务室帮他拿了医药箱,就想到这家伙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这么久了也没个解释,就想到他们现在被关在警校里话都说不上一句,于是就气不打一出来。   她冷哼一声:“混血很了不起吗?全科第一怎么了?搞得好像谁不是全科第一一样。”   “......”   东云茜眨眨眼,半晌道:“阿勒?该不会......你看那位降谷君超不顺眼的?” 第389章 第389章   59   那边,萩原研二还在继续劝。   降谷零却态度坚定,说什么都是晚上有事、真来不了,弄得萩原研二都有些好奇,他晚上到底是有什么事那么急迫?   当事人却只是轻描淡写说:“家里的猫在搞破坏,得赶紧回去安抚一下。”   “......猫?”萩原研二一愣,“你养猫啊?不,等等,你把猫留在家里自己来上警校了?”   “当然不是,我寄养在朋友家了。”降谷零笑道,“我们家猫叫雷蒙德,很可爱的哦?”   “真的假的?”萩原研二睁大眼睛,“什么猫呀?”   “俄罗斯蓝猫。”降谷零再次强调,“真的很可爱、很亲人、很乖巧的。”   旁边的诸伏景光虚弱笑笑,帮他补上这个谎言的漏洞:“嗯,就是偶尔也会有点闹腾呢。”   60   雷蒙德:不是,我背锅侠啊?   61   他们对话的时候,星野真弓沉默了几秒,思考着东云茜的这个问题。   她看降谷零超不顺眼?   倒也没有那么不顺眼吧。   其实那家伙的脸长得挺好看的。   而且好歹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甚至还有好些人希望这家伙成为她的未婚夫呢。   但是......   所谓【恋爱禁止】,到底要怎么在警校里天衣无缝地执行下去呢?   情侣之间那种无论怎么藏也无法隐藏的、只要靠得近就会立马暴露的、交谈两三秒就会让人察觉不对劲的亲密感......那种东西到底要怎么保密呢?   保守一个秘密有很多种方式。   而其中最有效的,就是让人们相信它并不可能。   几秒之后,她很果断地说:“他脸上一直贴着创可贴吧?虽然最近好像没有了,但是那种伤口一看就是入读警校之后贴的新伤,换句话说就是在警校里跟别人打架打出来的。”   “这种行为少说也打破了四五条校规,明明可以和平解决却要升级到暴力冲突的程度,这样的人居然是全科第一的学生代表,太华而不实了。”   “——就跟他那头金发一样。”   59   她话音落下,餐桌寂静了好几秒。   星野真弓抬起眼,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且她们的表情都变得很惊恐。   “...怎么了?”   “不,就是,你身后——”   东云茜虚弱地抬起手指。   星野真弓立刻回头一看。   然后她就和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的降谷零对上了视线。   60   降谷零现在的心情说不上是平静还是愤怒。   简单来说,他有点被气笑了。   但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非常熟练,这沉默的对视持续了没两秒,他就很果断地说:“星野桑是自认为自己是遵守警校校规的好学生,所以才敢这么说我的吗?”   呜哇。   东云茜无声捂了捂嘴,拼命给龙泉葵递眼神。   ——这俩人不会要在这吵起来吧?那也太...令人期待了吧!   龙泉葵本人则拧了拧眉。   即使是她们一开始也有读错过......但降谷零为什么知道星野真弓的姓氏怎么发音?   61   星野真弓冷笑一声:“当然没有降谷君违反的校规多了,跟你比起来我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是吗?”降谷零很想说一句“你今天晚上最好也敢这么说”,但临到话头又被他憋回去了,最后他挑眉阴森森地说,“那么你接下来最好能够严格遵守每一条校规,记住是每一条——我会好·好·监·督你的哦?”   他居高临下地撇了星野真弓一眼,端着餐盘离开了。   62   实在不是很想掺合这场对话而早早逃开的诸伏景光发誓,降谷零刚刚绝对露出了那种缩紧瞳孔、显得他瞳色更浅的眼神。   这种眼神日后一般被称为“波本瞳”。   ......家人们谁懂啊,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玩什么很新的play。   63   总之,食堂的事结束没五分钟,整个警校都知道男女生的全科第一当面吵起来了。   短短一小时内,谣言已经开始演变成这两人是死对头、劲敌、王不见王,而且同为全科第一,当然都是卷王兼TOP癌,要不是性别不一样,说不定能因为争TOP打起来。   反正听上去不像会谈恋爱的关系。   全警校:......无聊的警校生活里终于有瓜可吃了吗?好刺激,好喜欢,哇酷哇酷!   64   星野真弓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至于降谷零满不满意,她不是很想知道。   毕竟她原本只是想背着对方数落他两句,谁知道正主悄无声息就站身后去了啊!   当然,她很清楚以降谷零的脑子估计不出五分钟就能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但是反应过来是一回事,听到那样的话还不生气是另一回事。   ......本来在“降谷零跟松田阵平打架受伤”这件事上她是绝对优势方的,现在怎么感觉气势被别人压了一头啊?!   可恶,降谷零,你是绝对不可能赢的,因为我还有绝招没有亮出来呢——   65   此时如果诸伏景光在这里,他大概会叹一口气,然后问:   所以到底是要赢什么?天才们的恋爱头脑战吗?   66   另一边,降谷零的确如她所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并且,也同样如她所料的,反应过来是一回事,听到那样的话还不生气是另一回事。   ——其他人这么说他就当耳旁风直接忽略了,但是唯独你不行。   唯独星野真弓这么说他是真的会怒火中烧的!即使他非常清楚谁都可能这么认为、唯独星野真弓不可能也一样!   但是降谷零同样深谙吵架的真谛。   所谓吵架,就是博弈。   而博弈,讲究的不是感情用事,而是策略。   如何拆解对方的招数,如何预判对方的底牌,如何将准备好的杀招放在最合适的时机使出,如何在恰当的情况下示弱撒娇,如何让对方心生怜悯、心怀愧疚、以至于到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   俗话说: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   同样的道理,生气吵架宣泄情绪是小孩子才会做的,聪明的成年人会将矛盾和冲突转化成感情升温的契机,以长久将关系稳定维持下去为战略目标,坚定不移、毫不动摇地执行计划。   无论是猫、老虎还是被雨淋湿的狗狗......就算是一百张面孔,我也照样演给你看。   67   被降谷零简短告知完上述恋爱心得的诸伏景光心想:   所以果然还是天才们的恋爱头脑战吧?   你们加起来满十八了吗?   68   无论他们这边在想什么,那厢萩原研二满怀遗憾地给东云茜汇报战果:“果然最后小降谷还是有事来不了啊......男生这边只能缺一个人了,我再去看看能不能拉到人吧?”   “这样吗?我还期待了好久询问他到底是怎么混出这个配色的呢......实不相瞒其实女生这边有开盘下注来着,顺带一提我赌日本和意大利哦?”东云茜也面露遗憾,但很快她又竖起大拇指,“不过没关系,不用再拉人了!因为女生这边也会缺一个人!”   萩原研二一愣:“谁?”   “就是真弓呀。”东云茜冲他眨眨眼,“‘王不见王’里的......另一个王?”   69   萩原研二不是很想承认他有一秒松了口气。   谁懂,他中午围观那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的时候,是真的有点怕这俩人直接吵起来啊!   还好他们都比较冷静,只是放了几句狠话而已......   但就这几句狠话的功夫,也足够他看出来小降谷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以及那位个子高挑的女生是真的看他不顺眼!   降谷零跟松田阵平闹矛盾也许能打一架就好了,但他总不能跟女生打架吧?   这种情况下,还拉他们俩去同一张餐桌上联谊?   火星撞地球都没这激烈吧!   70   萩原研二泪眼汪汪感动道:“小东云,我们恐怕是逃过了一劫啊!”   东云茜则依然面露遗憾:“真可惜,我超期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的......”   71   他们这边收拾收拾准备去联谊,另一边星野真弓和降谷零也前后脚离开了警校。   东京的天空很快迎来黄昏,风在晚樱中沙沙穿梭着。   晚上七点,市区内某酒吧。   吧台前坐着一名金发青年,他穿着休闲便装,手边放着一只半满的酒杯。   酒保擦着杯子,半调侃似地问:“一个人来借酒消愁,是失恋了?”   降谷零抬眼笑道:“...没有,恰恰相反。”   丁零零的开门声顺着他的话音溜进来,酒保一抬头,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高领毛衣的年轻女性走进来。   五月份天气已不算冷,她随手脱了外套,搭在降谷零身边的椅背上。   “山崎,谢谢。”她声音听着有些冷淡。   调酒师应下,转身去拿杯子,就听身后传来金发青年的声音:“给她换成Highball,我请。”   72   Highball是用少量烈酒和较大量无酒精成分调制而成的鸡尾酒,和山崎这样的日本威士忌比起来酒精度低很多。   调酒师转过身:“小姐?”   星野真弓一撩眼皮:“我说了,山崎。”   “给她换成Highball。”降谷零同样看着调酒师。   “现在的酒吧都不让客人自己点酒了吗?”   “你准备醉醺醺地回去吗?”   “这又违反哪条校规了?”   “第三十八条。”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警校生不允许饮酒。就算是在校外,也不可以喝得满身酒味回去。”   “......”星野真弓终于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在喝什么?”   降谷零笑了。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苏打水,尝尝?”   73   星野真弓当然没尝。   她翻了个白眼,转回去对调酒师说:“Asahi Dry Zero,你们有吗?”   她将“Zero”的发音咬得很重。   74   朝日“干·零”是种零卡零酒精的啤酒味儿饮料。   调酒师神通广大地从冰柜里捞出一只易拉罐:“有的。要冰吗?”   “要。”   “不要。”   星野真弓瞪了降谷零一眼,后者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只好做了个请的手势。   75   于是调酒师在吧台上放下一只杯子,夹了两块冰块,又拉开易拉罐,将啤酒倒进去。   浅黄色液体涓涓入杯。   星野真弓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好喝吗?”降谷零转过头。   “比苏打水强。”星野真弓放下杯子。   然后,她冷不丁说:“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降谷零一愣。   星野真弓冷冷盯着他。   “为什么刚开学每两周就在警校里和别人打架。”   76   “......”降谷零在短短几秒后就开口,“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聊一会儿天,上来就要问这个吗?”   “啊啦,不可以?这不算聊天吗?”   “那我们不如先聊聊今天中午在食堂的事好了。”降谷零挑起眉,“这么讨厌我的金发,不如我去染黑好了?这样的话鬼冢教官说不定会舒心很多呢。”   星野真弓微微抿唇,立刻回道:“你知道那只是戏言。”   “是吗?你听起来很认真。”降谷零说,“如果不是我恰好站在那里,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在背后那么说我呢。”   “......嚯,可我有哪点说错了吗?”星野真弓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明知道违反校规还要打架,如果不是遇上靠谱的同期,说不定要闹到全校皆知吧,到时候可不是一千字检讨可以解决的事情,如果不是身份特殊加处理得当,寻常的警校生可能会遭到退学呢——你明明清楚我们在这里最首要的目标是学习,其次是保持低调,对吧?”   “......”降谷零挑眉,“我们现在难道很低调吗?”   “那是事情已经无法低调之后采取的应急措施罢了。”星野真弓轻轻晃了晃酒杯,“无论是冒着失手杀人的风险开枪救下教官,还是在便利店冒着人质死亡的风险逮捕运钞车劫匪......哪一个都不是很低调啊。”   “我可以把这当作夸奖吗?”降谷零微微眯眼,“毕竟最后无论是教官还是人质都没有遗憾离世吧。”   星野真弓抬起眼,定定看着他。   几秒后,她轻声说:“是啊,这些事都无所谓,反正你总能妥善解决的,你总会做得很好,对吧,全科第一的优等生?”   “但是跟同期打架以至于脸上连着几个星期要贴创可贴,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做,还是说,你只是很想让我担心?我不是没跟人打过架,降谷零,我知道那会很疼的。”   77   攻守逆转,降谷零知道星野真弓使出了第一个杀招。   微微敛眉、盈着漩涡,真切表露出难过和悲伤的眼睛,在她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绝对很少出现的神情,只有她有心让别人产生愧疚时才会流露出的......几乎有点脆弱的模样。   而这一招屡试不爽。   他一下就咬紧牙关,几乎有点泄气了。   是的,他知道无论怎么狡辩,这件事就是自己的问题,和人打架、受伤,弄得她大半夜送医药箱过来,两个人围着他团团转......这都是他的问题。   而他当然早就心怀歉意,也不打算负隅顽抗。   毕竟今夜才刚刚开始。   78   良久,降谷零揉了揉额发,沉声道:“首先,我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以及医药箱,谢谢你。”   星野真弓没有出声,她抿了一口啤酒,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的起因经过是......我发现松田作为警校生,不知为何对警察怀以强烈的敌意。”降谷零继续说,“我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既然讨厌警察的话,为什么又还要来当警察呢?”   “我知道对一些人来说警察也许并不意味着正义或者法律的象征,我也知道一些警察并没有那么遵守执法规定,另一些警察则本身就是败类。只是对这些警察感到失望的人通常会变成游离在法治系统之外的人,很少有人居然会选择自己变成警察。”   “然后我突然想到,还是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去成为警察的。”他话音一转。   星野真弓抬眼:“谁?”   “你啊。”降谷零对她露出笑容,“即使知道警政系统里包含着像你父亲或者我父亲那样的人,即使知道这个看似光鲜的职业里包含各种各样的等级划分、职权倾轧、偏离‘正义’轨道的执法行为,你还是选择先去成为警察,而不是成为法外狂徒,不是吗?”   “......”星野真弓一挑眉,“那是因为对我而言,成为警察和不成为警察本来就不会直接和‘是否遵守法律’划上等号。”   “我知道,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降谷零说,“就算是作为手段特殊的警察,也依旧和法外制裁者存在区别吧?我们很少聊到你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不过我知道,还是存在什么东西,驱使着你做出了这个决定,对吗?”   是啊,那个人就是你。   星野真弓凉凉地想。   因为你恰好是个有警察梦的小男孩,所以我也不得不来当警察了。   至于其他的,什么星野健一,什么黑衣组织,那都是顺带的。就算不成为警察,她也不是不能执行复仇计划。   只不过,你恰巧成为了那个题眼......而已。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移开视线,抿了口啤酒:“所以,这和松田阵平有什么关系?”   于是降谷零说:“因为他也是个看警察不顺眼却依旧选择来当警察的人,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嘛。” 第390章 第390章   79   空气沉默两秒。   良久,星野真弓发出一声:“哈?”   “就因为这个?”她不敢置信地说,“就因为觉得很有意思,所以你跟他打了一架?”   “是呀。这样比较高效率。”降谷零撑着脑袋,“因为我感觉他是只会踩油门的人,油门踩到底了才会想个办法寻条新路,所以既然短时间内没办法消解他对我——或者说,对‘在开学典礼上发表了《对警察超级舔狗发言》的全科第一优等生学生代表AKA狂热警察迷’的敌意,那就只好跟他把冲突升级到极致,然后读条重开了。”   “......中间那一长串是什么鬼东西?”   “刚认识几天的同学,当然也不能指望人家像你和Hiro一样了解我吧?”   “怎么着?所以你已经不是狂热警察迷了?”   “我已经不在‘因为一个警察腐败所以觉得整个警察系统都是败类’或者‘因为我爹和你爹特别差劲所以我要反过来拼命维护警察荣誉’的阶段啦,真弓。”   “......呜哇,这段话被松田听到他绝对会跟你再打一架吧?”   “有可能。”降谷零眨了眨眼,“为了不再违反校规,到时候就只好请你保护我了。”   80   几秒后,星野真弓转回头:“所以,你们现在是和好了?”   “嗯,因为他也意识到我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乖乖优等生了。”降谷零说,“我还打飞他一颗假牙呢。”   “哇哦,那你好棒棒哦。”   “不过最后还是受伤了,弄得有点难看,真的对不起。”降谷零又话音一转,“害你担心了......本来没想着会被你发现的。”   “因为觉得不会被发现就可以这么做了吗?”星野真弓挑起眉,“你知道那种伤口就算用上十罐粉底液也藏不住的吧?”   降谷零却露出笑容:“诶?真弓刚刚是表达了‘即使不会被发现也不可以这么做’的意思吗?”   81   “.......”   星野真弓陡然警惕起来。   她敏锐地意识到,在连续的退让和道歉后,降谷零终于亮出了隐藏良好的獠牙。   他要开始算账了。   但是,那会是什么账?她最近也没做什么坏事吧......   就算是在食堂说的那些话,她也已经巧妙地将话题绕开,将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降谷零和松田阵平打架的事情上了。   难道降谷零要绕回这件事上?   不,不止如此,这件事不可能让他真的那么生气,他是那种想通道理后就不会生气的性格,虽然会有点佯怒,但他绝不会揪着不放的......   既然如此,还会有什么事?   她最近做了什么可能会被降谷零发现的坏事吗?   她明明都藏得很好吧——   82   星野真弓陡然一愣。   下一秒,降谷零说:“想起来了?”   “......”星野真弓有些僵硬地移动视线,缓缓对上他的眼睛。   几秒后,她讪笑道:“...我是不是应该把松田阵平灭口分尸的?”   “很遗憾,你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降谷零好整以暇地撑着头,“况且不是松田主动暴露了这件事,而是研二和Hiro正好看到你们一前一后从小树林离开,所以才觉得事有蹊跷的。”   “该死......你那些同期都是狗吗?早知道就换个地方了......”   “不要转移话题,真弓。”降谷零忽然神色一肃,“你带了几包来警校?什么牌子的?抽了几支了?”   星野真弓吓了一跳,下意识说:“两包,七星,但是是焦油含量很低的那种......而且我只抽了那一支!”   “真的吗?”   “真的!”   “我不信。”降谷零挑起眉,“回去我要检查。”   “......”星野真弓屈辱地说,“真的,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吗?虽然我不算烟瘾很大的那种,但是整整一个月......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的——”   “我知道。”降谷零叹气,“但是你应该很清楚,尼古丁的作用机制,和海洛|因、吗啡、大麻和可卡|因是没有区别的,区别只是危害程度和上瘾程度而已。”   “......所以,我有好好地戒掉。”星野真弓小声说,“就算抽,我也只会去制定吸烟场所,从来不让别人吸二手烟,不管是什么牌子都会选焦油含量最低的,就算考试季压力再大......”   “也没抽过?”   “也只抽过一两支。”   “......”降谷零一撩眼皮,“也就是说大学期间你果然也有抽过。”   “那种频率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真的吗?”   “真的!”   83   降谷零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良久忽地勾唇一笑:“行了,我知道你没在说谎。”   星野真弓眉心一拧。   “别小看每天跟你共处一室的家伙的洞察力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降谷零说,“我知道那个打火机对你来说的意义,也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吸烟的,不影响健康的程度,我就当没看到了,毕竟你也有每次都好好散掉烟味才回来吧?为了不让我担心所以才这么努力,真的辛苦你了。”   “......”   “也许所谓的幸福,就是由秘密和谎言构成的呢。”金发青年轻飘飘地说,“只要真弓还好好地记得有人会为你的健康担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就算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   星野真弓沉沉地望着他。   几秒后,她收回视线:“你不会离开这里的。”   因为不在的会是我。   84   “总之,我们现在说回重点吧。”降谷零话音一转,“平时瞒着我偷偷抽一两支也就算了,但是没记错的话,警校里是禁止吸烟的吧?耳提面命我要遵守规矩,自己却大着胆子违反校规吗?”   ......所以这事还是没过去是吗!   星野真弓咬了咬牙,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你想怎样?”   “那两包七星,全部上交。”降谷零向她伸出手,“你今天出来带了吧?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校门单独行动,你绝对不会错过的。”   “......我没有。”   “但是外套口袋鼓起来了哦?”   星野真弓下意识往椅背上的皮夹克看去,却发现这件外套被她随意搭在那儿时口袋早就被遮掩住了,根本看不出哪里鼓了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降谷零的眼睛:“有必要吗?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种话而上当?”   “但你确实上当了啊?”降谷零挑眉,“对别人很有一套,但是面对我就很难时刻保持防备了吧。如果以后碰到谁易容成我的样子,你可要小心点哦?”   “呵,那种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星野真弓冷笑一声,伸手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包七星,啪一声按在他面前,“拿走吧,我只带了一包。”   “不止如此吧?”降谷零微微眯眼,“我觉得你把两包都带出来了。”   “谁没事带两包烟上街啊?”   “这两天是我们入校后第一次被允许外出,教官们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检查每个人寝室里是否私藏违规物品的。”降谷零说,“我不信你猜不到这一点,而且你一定提前想好对策了,无论如何,现在在你寝室里检查的教官一定什么都查不出来吧?”   85   “啊嚏!”丸山教官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心想难道是最近空气里花粉含量太高了?   但这是室内啊。   她低头在写字板上打了个勾,领着身后的宿管离开寝室:“星野这间没问题,继续查下一间吧。”   86   星野真弓盯着降谷零,良久抿着唇反手又翻出一包没开封的七星,拍在他面前。   “真拿你没办法......”她抱臂盯着酒柜的某个角落,“你打算拿这两包烟怎么办?总不能大摇大摆带回去吧?”   降谷零却只是抬起眼,对始终低头努力擦着杯子、其实一直在悄悄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的调酒师说:“不好意思,调酒师桑,你抽烟吗?”   87   总而言之,调酒师确实抽烟。   星野真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包烟——开封后只抽了一支——就这么进了调酒师的口袋。   调酒师本人还十分抱歉地看着她:“虽然很过意不去,但是小姐......有恋人管着抽烟其实是很幸福的事呢。”   星野真弓没好气地说:“那你也赶紧给自己找个女朋友,体会体会这种幸福好了。”   调酒师遗憾摇头:“唉,我这种情况得找男朋友才行啊。你不明白,小姐,这年头像你男朋友这么靠谱的男人可是很少见的。”   “......”星野真弓无话可说了,她木着脸道,“噢,那你们替男性群体多加油吧。”   88   这么一番攻防转换棋逢对手地交锋了几个来回,他们的酒杯也终于见底了。   降谷零结了账,两人步入酒吧外的夜色中。   五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热,舒适宜人。   耳边传来晚樱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一切都如此静谧,似乎今夜就要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他们会步行回警校,然后继续装作看不顺眼对方的样子,将【恋爱禁止】的表象扮演到底。   但星野真弓知道,今夜还没有结束。   降谷零采取了先抑后扬的手段,先是娴熟的示弱道歉,随后又用她定下的规矩来对付她自己,害得她缴械了珍贵的私人财产,气势上也弱了一头,以至于这个夜晚仿佛就要在她的妥协歉疚中结束了。   非常娴熟,非常有手段,而且绝对事先就已经计划好了,仿佛纯熟的猎人等待猎物慢慢步入陷阱一般——   但是零啊,你要明白,跟我玩这一套,你是赢不了的。   因为我们两个之中,我才是那个更擅长博弈的人。   89   “零......”星野真弓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上身边青年的指尖,“不管怎么样,抽烟是我不对,害你担心了。不过你也跟那个松田打了架,所以这两件事,我们算扯平了吧?”   “扯平了。”降谷零很熟练地反手勾住她的手,两人没有过于密切地十指交握,也没有欲擒故纵地再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像寻常情侣一样,轻松地牵着手。   因为骨架差异的缘故,星野真弓的手比他小上一点,所以搭在掌心里就是最舒服的牵法。   “那么,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星野真弓轻飘飘地说,“我们来聊聊另一件事吧。”   90   降谷零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   他知道,在“如何让别人更喜欢她”这件事上,星野真弓是有点天赋在的。   所谓恋爱,就是一种博弈。   无论是他还是星野真弓都对此心知肚明。   但是,事情已经进展到了这一步,她还有什么底牌没有使出来呢?   无法被提前洞见的......绝地反击的杀招,宛如丘比特的利箭,搭弓拉弦、正中靶心——那种东西会是什么呢?   91   星野真弓却只是轻声说:“警视厅警察学校位于东京都府中市朝日町,地处23区以西、多摩川以北,从我们在文京区的公寓到这里,要坐上整整一个小时地铁......”   “嗯。”降谷零不明所以,“是这样没错。”   “所以很遗憾,短时间内恐怕都没办法回去了。”   降谷零犹疑地说:“所以我们才提前把雷蒙德送到了惠姨那里?”   “是的。”星野真弓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了尽可能避开同期,从警校出来后我们分别往南走了大概三十多分钟才到那间酒吧,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就在多摩川附近。”   “...?”   星野真弓忽然一把将他拽进一条小巷,她仿佛很熟悉这里的路线,带着他一路左拐右拐,穿过小巷,直到到达最后的出口——被两栋高楼夹在中间的、靠近堤岸的缝隙。   抬头望去,除了两栋高楼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夜空。   降谷零收回视线:“你要带我...看什么?”   “嘘。”星野真弓只是抬手看向手表,“很快就到了。”   92   居酒屋的门铃丁零当啷地响起。   饱餐一顿的鬼冢班四人和丸山班四人一路说说笑笑,沿着多摩川准备往回走。当然,这其中主要是萩原研二在和东云茜说说笑笑。   其他三名青年要么是压根不太清楚该怎么跟女性说话,要么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洁身自好,要么是在乐得清闲地看萩原研二施展魅力。   另外三名女性也一个只是浅尝辄止地聊聊警校生活,一个比较文静内敛,另一个冷不丁就冒出两句犀利地提问来。   总之,恋爱是不可能恋爱的,联谊也是不可能成功的,而且谁要冒着被教官狠批一顿的风险校内恋爱啊!   但萩原研二本人还是挺开心的。   东云茜也很开心。   虽然没见到金发混血本人,但她的确问到了对方是混的那边的血——原来是日本和西班牙吗!差一点就猜中了啊!   但其他人比她猜得还要远呢!连南美都出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降谷零肤色是黑了点,但那完全是健康的小麦色,亚洲人稍微晒黑点也完全可能有这种肤色的,对白人审美来说这更是梦寐以求的梦中肤色啊!   总而言之,她今天晚上火力全开,在餐桌上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游来转去,简直跟对面那个萩原研二棋逢对手,弄得松田阵平到最后已经只剩一缕幽魂在苟延残喘了。   ......救命,谁能把这个女人带走啊,她为什么这么能聊!   她都不干饭的吗!   无论如何,今晚的联谊到这里终于快要结束了。   松田阵平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萩原研二忽然停下脚步:“喂喂,真的假的......”   “怎么了?”松田阵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萩原研二转过身来,一脸震惊疑惑地望着他:“小阵平,今天.....应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   话音未落,一束巨大的烟花从他身后升起。   夜空顷刻大亮。   93   降谷零睁大眼睛。   星野真弓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他们一起从东京的中古店淘来的那件皮夹克,被他亲手修剪打理过的短发带着点狼尾,些微卷翘地落在耳边。   而在她身后,多摩川平静的河面上升起巨大灿烂的烟花,绚丽的颜色将夜空都隐隐照亮,轰鸣的爆裂声和心跳声中,他听见附近有居民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窸窸窣窣嘟囔着:“奇怪,烟火大会不是这个月的事呀......”   多摩川自古就有烟火大会的传统,他很清楚。   但不是今天。不是这个月。甚至不是这个季节。   ......这是奇迹吗?   还是梦呢?   星野真弓却在此刻微微笑了。烟花将她周身笼上柔和的光亮,那双灰蓝色眼睛也在头顶花火照耀下明明灭灭地闪着光。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零。”她轻描淡写地说,“还喜欢我准备的礼物吗?”   是的,不是烟火大会,也不是儿童节,更不是任何别的节日,谁也不会知道今夜的多摩川之所以燃起烟花,只是因为有人想要祝福她的恋人新一年里万事顺遂、健康平安。   即使5月5日只是一个被无中生有的日子。即使他真正的生日早就已经彻底湮灭在死去母亲的口中。   但日期本来就不重要。   生日的意义,是为了知道还有人因为他的降生感到幸福。   降谷零微微抿唇。   ......太犯规了吧。   走到这一步,好像不得不承认了。   这个夜晚,他的确输得彻彻底底了。 第391章 第391章   94   星野真弓话音落下,只看见对面青年眼中缓缓透出复杂的神色,紧接着,她忽然被往前一拉,后背抵上小巷坚实的墙壁。   眼前先是降谷零的金发,随后是他在烟火下呈现出浅色的眼睛,最后是唇间温热的触感。   烟花从头顶坠落,爆裂声混着心跳声一起炸开。   95   诸伏景光脚步一顿。   下一秒,他反手朝左边一指:“哎呀,我们好像该在这条路拐弯了!”   还在欣赏烟花的几人一愣:“别这么急嘛,再看会儿烟花呗景老板?”   诸伏景光强行扯起嘴角:“但是再不往回走的话就要到熄灯时间之后才能回去了,你们忘了吗?教官反复强调过九点之后还不回来的话是要被罚清扫澡堂的!”   此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几个警校生立刻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烟花,一边倒退着踏上回去的路。   诸伏景光走在最后一个,步入岔路前,他回头远远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巷。   未来狙击手的视力让他此刻和刚刚都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那边在发生什么。   96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接吻啊!!   97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如果没有他的话,他不敢相信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白天在食堂大吵一架的“王不见王”、“宿敌”、“死对头”晚上被同期发现在路边拥吻,画面太美,无法想象。   总之,他帮忙转移了这帮人的注意力的话......事情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嗯,应该不会出问题。   98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景老板,你愣着干什么呢?”   是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跑回了他身边。   诸伏景光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发誓,十五年前被关在橱柜里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心脏骤停过。   又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他缓缓回过头,看向萩原研二的眼睛,而萩原研二正一脸震惊地......盯着远处的小巷。   99   啊啊啊!他不干了!他退出!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100   萩原研二瞳孔地震。   萩原研二陷入沉默。   萩原研二头脑风暴。   最终,萩原研二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木着一张脸:“那个是......”   诸伏景光也木着脸:“嗯。”   “他们两个......”   “嗯。”   “是我想的那样......?”   “嗯。”   “所以果然是......?”   “嗯。”   “......”   “......”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多摩川。   101   诸伏景光决定再尽最后一份力。   他一脸沉痛地拍上萩原研二的肩膀:“萩原啊,你跟我,我们平时关系还不错是吧?”   萩原研二咽了咽口水:“......嗯。”   “那我请你帮一个小忙,你一定会答应的吧?”   “......嗯。”   “好。”诸伏景光感动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么请你务必保密这件事,那两个人对不违反校规的心暂且是非常真挚的,所以我们也不能拖后腿啊!”   萩原研二眨眨眼。   半晌,他长舒一口气:“就这啊!当然可以!话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来着!”   101   诸伏景光没想到他的反应是这个。   他疑惑地说:“你本来就打算......?”   “是呀,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萩原研二对他wink了一下,“虽然刚开始很震惊,但这种事果然是继续保密下去比较好玩啊!真期待呢......其他人知道的时候一脸震惊的表情——”   诸伏景光沉默了。   萩原研二还在继续说:“哎呀,本来还以为景老板你打算把我就地灭口呢,原来只是保密呀,这有什么难的,保密可是我擅长的事哦!”   诸伏景光陷入了沉思。   几秒后,他郑重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膀:“好兄弟,你这么乐子人真是太好了!”   102   两人做好约定后,萩原研二一脸八卦地继续问:“所以所以,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看那架势,绝对不是警校才认识的吧?”   “啊......”诸伏景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事情就是,我们三个从高中开始就是同学,而他们两个......从高中开始就是情侣。”   萩原研二立刻瞪大眼睛。   “我的妈呀!”他疯狂压低声音,“那岂不是都有六七年了?!”   “不,也没有那么久,真弓是高三才转过来的。”诸伏景光小声说,“所以大概是五年多吧。”   “......”萩原研二依然一脸震惊地喃喃,“牙白,真是不得了,本来以为班长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小降谷居然是隐藏的纯爱战神吗......”   紧接着,他露出了哭丧脸:“而研二酱我啊,表面上受女生欢迎,私底下至今还是0恋爱经历——”   这回轮到诸伏景光震惊了:“什么?你这家伙这么熟练,结果居然从来没谈过恋爱吗?!”   103   不管怎样,他们在拐角停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前面几人已经有些发现不对劲,准备转头来找他们了。   诸伏景光只好不再跟萩原研二继续聊下去,两人迅速串通口供,一本正经地往回走去。   另一边的小巷里,星野真弓皱了皱眉:“是我的错觉吗?我好像听到了景光的声音。”   降谷零气息一顿:“......是吗?”   星野真弓已经探出头去,望了眼附近的街道。   少顷,她收回视线:“周围没有人,所以应该是错觉吧。”   紧接着,她挑起眉,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降谷零还要凑过来的脑袋:“别忘了今天的门禁是九点哦?你该不会以为星期天晚上还可以外宿吧?”   “......”降谷零看起来有点委屈,“我没有那么想,我像那种人吗?”   星野真弓挑起眉,不太信任地看着他。   降谷零最后只好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拉起她的手,转身往回走去:“如果要走回去的话,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紧接着,他又话音一转:“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   104   哼,小样,跟她斗法,玩不死你丫的。   星野真弓勾起唇角。   105   他们回警校后没几天,5月5日当天就到了。   这天是个星期四,降谷零在食堂和几个同期简单过了生日,大家唱起生日歌,食堂阿姨还送了一份小蛋糕,可算是非常满足的生日了。   他许完愿,睁开眼来,视线不经意便瞥到食堂门口隐蔽的角落里,星野真弓抱臂静静望来的视线。   “……”   降谷零弯了弯眼。   星野真弓便也露出短暂的笑意。   随后,她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106   警校生活过得很快,星野真弓每天规律时间起床入睡、运动量拉满,十分充实。   虽然因为男女生分开训练,她跟降谷零的接触接近于无,每次路过也只是互相看不顺眼地撇开目光,但到周末他们依旧可以和景光出去散散步、小酌一杯,总体而言,日子还是很惬意的。   除了鬼冢班那个长发男偶尔会对他们投来诡异的视线以外,【恋爱禁止】的计划被执行得很完美。   这样的日子中,六月姗姗来迟,这意味着天气正逐渐步入夏季。   这同样意味着,距离上次萩原研二摇人联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107   “小东云啊......”   理论大课课间,萩原研二悄咪咪凑到东云茜身边:“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本周六可谓良辰吉日,你不觉得这么好的日子,非常适合联谊吗?”   他一脸不怀好意,东云茜十分上道,也臭味相投地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哦?研二卿有何良策?”   “上次两边都四缺一,十分不尽兴吧?”萩原研二眨眨眼,“这次他们绝对抵赖不掉了,我已经提前打探好了,小降谷这周六绝对没有安排!”   而且就算有,他也会想办法让对方没有!   东云茜秒懂,她竖起大拇指:“你终于明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趣之处了吗?”   萩原研二诚恳点头:“是我格局小了,东云卿指教的是!”   ——若说之前他还担心那两个人在饭桌上吵起来,现在知道了他们俩真正的关系,当然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现在萩原研二只想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发现真相的人。   以及这两个人要怎么强行伪装出看不顺眼对方的表象。   108   他们一边秘密谋划着一边发出桀桀桀笑声的时候,龙泉葵、寺田文乃和本堂町小春就坐在旁边。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是我的错觉吗?”龙泉葵小声说,“感觉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没有好事。”   “不是你的错觉。”本堂町小春沉痛道,“那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没有好事。”   寺田文乃则默默看向自己身边的星野真弓。后者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正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认真看着课本,任谁来看都是爱学习的优等生。   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寺田文乃知道,这家伙压根就是在课本下垫着课外书,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老师讲课。   就这还能考第一名!这到底是为什么!!   寺田文乃抬起头,默默看向即使在课间时间也站在教室第一排,跟教官认真探讨着什么的金发青年——男生那边的全科第一,“王不见王”中的另一个王,降谷零。   ......为什么同样是第一名,风格差异就这么大呢?   所以果然是不听课也能考第一的家伙要比认真听课所以考第一的家伙厉害一点吧?!   109   如果星野真弓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会十分坦然地说:啊,因为大学学的是法学所以这些都是已经学过一遍的知识了。   以及她从小就是自学型的学生,听老师讲课反而会变笨的啦。   并没有内涵任何人的意思。   110   总而言之,这节课后,东云茜十分迅速地开始执行她和萩原研二的联谊计划。   首先是说服另外三个女警。   这一步很简单,因为这三人本来也闲着没事干。   而且大家确实好奇那两个第一名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上会发生什么。   第二步,便是说服星野真弓。   “真弓啊......”东云茜在术科训练的间隙悄悄凑到星野真弓身边,“你这周六有安排吗?”   111   她一开口,星野真弓就立刻警惕起来。   不需要思考,她都能知道东云茜绝对没安好心。   然而她这周六的确没有安排,对东云茜的了解也让她清楚对方肯定不会真产生什么很冒犯的想法。   于是几秒之后,星野真弓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怎么了?”   “那真是太好了!”东云茜松了口气,“既然没事的话,就来参加联谊吧!”   112   联谊?   星野真弓真诚地流露出了一丝困惑。   她不是第一次被东云茜问到“联谊”相关的问题,但那一次她早就有别的安排,压根没仔细听对方想让她做什么就回绝了。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去参加这个什么“联谊”。   星野真弓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上大学的时候也有同学组织过联谊,还想拉她过去,但她都没有参加过。   主要......那种语境下的联谊是真冲着恋爱去的啊。   但是在警校里,“联谊”肯定不可能是和恋爱强相关的活动,先不提警校禁止恋爱,东云茜看起来压根就不是什么对恋爱很感兴趣的人。   虽然她自称自己有十八个前男友。   总之,这种情况下的“联谊”,大概率就是两拨人一块儿......吃顿饭聊聊天?疏解一下警校生活太过无聊的烦闷?   113   这么想着,星野真弓问:“怎么个联谊法?”   “就是吃顿饭、聊聊天啦!”东云茜果不其然这么回道,“我们班其他三个人都去,就差你啦真弓。”   星野真弓知道在集体生活中最好别太经常脱离大部队,装也得装出合群的样子来,这样可以免去很多麻烦。但她还是谨慎地问:“所以是跟谁联谊?”   “就是男生那边我的几个朋友。”东云茜用词模糊地说,“都是挺不错的人,大家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   星野真弓听完这句话,花了不到五秒就猜到这几个男生中肯定包含萩原研二。而萩原研二在,那大概率就包含鬼冢班其他几个人。   没记错的话,上次就是这两个班联谊吧?   只不过上次她和降谷零缺席了......   所以这次是为了补上他们俩的空缺?   啊,她明白了。   年轻人真有活力啊,星野真弓惆怅地想。   几秒之后,她在脑海中模拟了几种情况,并不觉得他们无法应对这种情况,因此很干脆地点点头:“行。”   114   另一边,萩原研二也在试图说服降谷零。   射击训练间隙,他不怀好意地凑到金发青年身边:“小降谷,你也不想你和星野桑的关系被其他人发现吧?”   没错,如果说东云茜那边还比较迂回,他这边就直接多了。   因为上次多摩川堤岸的事件过后,诸伏景光早就找他和降谷零通过气,后者还郑重感谢了他同意保守秘密呢。   也是因为这个,萩原研二说出这句话时玩笑成分远大于认真的成分。如果降谷零真的不想参加,他当然不会强迫。   只是经过两个月的相处,他也对降谷零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   ......这家伙,是那种经不住激将法的超强胜负欲TOP癌啊!   果然,降谷零警惕地一抬眼:“怎么了?”   “不,只是想请你去参加这周六的联谊啦。”萩原研二笑着说,“和丸山班,要不要来?”   降谷零八风不动:“我对联谊不感兴趣,而且真弓肯定不会去的。”   “最新消息,星野桑已经同意了哦?”萩原研二挑起眉,“作为正牌男友,小降谷难道不会产生危机感吗?”   然而降谷零似乎依旧不吃这一套,他好整以暇道:“实话说,我对我的地位还是很有自信的。”   萩原研二只好再接再厉,再加把火:“小降谷,你不想去参加是考虑到和她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上可能会暴露你们俩的关系吧?但是在我看来,你们俩的演技非常高超,根本没有什么泄密的可能嘛,还是说,小降谷对自己不是很自信呢?”   “......”   降谷零神色变了。   准确来说,他露出了波本瞳。   然而萩原研二完全不为所动,他悠哉悠哉地等着对面青年的答复。   几秒之后,降谷零哼笑一声:“行啊,去就去。”   115   于是,联谊计划就这么爽快定下了。   这周六晚上六点,警校附近的居酒屋,萩原研二提前打电话预订了十个人的包间,一切都准备万全。   只除了座位安排。   十个人面对面的长桌可不是张小桌子,如果那两个人为了避免和对方对话,故意坐到斜对角完全不可能有交集的位置上,那还有什么意思嘛?   所以,当务之急果然是......把他们两个安排成面对面的位置!   但是这个安排一定不能很刻意,否则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东云茜眯了眯眼:“研二卿,我有一计。” 第392章 第392章   116   这周六当晚,斜阳渐落,天色晕染出深沉的蓝色。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本堂町小春对着手机上的导航,确认了面前这家居酒屋就是目的地。   ——周末警校是允许他们领取回自己的手机再出门的。现代社会,如果没有手机独自在外,实在不是很方便。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对另外两人说。   龙泉葵和寺田文乃点点头,刚想往前走,面前的居酒屋拉门忽然被一把拉开。   东云茜从里面窜出来对她们招手:“快快,快进来吧!”   117   “......所以,让我们提前十五分钟到,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座位啦座位。”东云茜一边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说,“如果大家一股脑都在同一时间到达,座位分配就必须得看个人选择,但如果有一部分人先到,后来的人就只好坐最后剩下的位置了。”   本堂町小春狐疑地说:“所以你的目的是为了......”   东云茜弯起狐狸眼:“当然是为了让那两位看不顺眼对方的家伙好·好·跟·对·方交流一下啦~”   本堂町小春:“......”   谢邀,感觉今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这是她的错觉吗?   118   然而,事实证明,当你感觉计划一切顺利的时候,总有人会预判你的预判。   她们刚走到包间门口,身后就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拉,都来这么早的吗?”星野真弓轻飘飘地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习惯提前一点到呢。”   “......”本堂町小春发誓,有一瞬间她看到东云茜整个人都僵硬了。   紧接着,狐狸眼女警缓缓转过身讪笑着说:“哎呀,这不是真弓吗?好巧,你也到得这么早?”   119   座位计划偶遇超强预判力,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最后,她们只好一起进了包厢。   鬼冢班的五名青年果不其然已经在长桌一侧坐下了。   最擅长聊天的萩原研二坐在最中间,他身边分别坐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显然是为了分开这对肯定会互相帮忙的幼驯染。   长桌最左边和最右边则分别坐着松田阵平和伊达航,这两人一个对联谊不感兴趣纯蹭饭,一个已有女友纯粹来凑数的,这会儿已经对小菜伸出筷子了。   面对这样的情景,东云茜咽了咽口水。   下一秒,身边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星野真弓施施然在长桌最左侧、松田阵平对面坐下,对她们一撩眼皮:“愣着干什么?坐呀?”   120   妈妈,这个人好可怕,跟这个人斗法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斗得过啊!   121   最后东云茜还是放弃了,反正降谷零就坐在松田阵平旁边,斜对面怎么不算对面呢?   几名女警纷纷入座,店家也端来啤酒,联谊很快开始。   餐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些尴尬,但随着萩原研二和东云茜熟练地引导话题,很快就又热闹了起来。   几名警校生都对案件和警察相关的话题很感兴趣,一时聊得兴起。   只除了......长桌最左侧的这个角落。   122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最近有点水逆。   一开始是刚开学的时候,莫名其妙和降谷零打了一架,他被打飞一颗假牙,害得他后面还在地上找了半天。   这就算了,毕竟后面他跟降谷零关系也变好了,但是偷偷溜出去抽烟结果正好撞上目击者......这得点背到什么程度啊?   幸好那个目击者不是路过,而是和他一样来偷摸着抽烟的。松田阵平原本以为他们只会接触这么一次,所以对方态度冷淡、他自然也没热络到哪去......   结果为什么他们会在联谊上撞见啊!   而且这家伙就坐在他对面,他连逃都没法逃!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疑似跟面前这个女人关系差到极点的降谷零!   上一次联谊里超能聊的东云茜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所以松田阵平这次特意坐到了最边上的位置。   然而他没想到,这次对面的人确实没东云茜那么能聊,但她压根就不是不够热络,而是根本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虽然松田阵平本人也压根懒得聊天,但整个餐桌都热热闹闹,只有他们这里冷得跟冰雕一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什么很让人不想聊天的人吗?   松田阵平感到疑惑,松田阵平想不明白。   松田阵平从未有一刻这么希望萩原研二把他从这里救走。   然而,萩原研二在长桌正中聊得尽兴,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事。   于是他只好沉着一张脸,保持着一种尴尬的沉默。   123   松田阵平不说话,星野真弓也不说话。   她......正在认真干饭。   因为这家餐厅的饭意外得还挺好吃的。   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斜对面降谷零和她旁边的本堂町小春不尴不尬的聊天声,短发女警不是性格热络的人,降谷零却真的是社交恐怖分子,没一会儿,这两人居然还真的聊上了。   虽然他们聊的话题全是各种学习相关。   星野真弓并不是很在意,她依旧在努力干饭。   有几次她都想问降谷零能不能复刻这道菜了,但抬头看了眼旁边聊得不错的两人,话到临头又压了下去。   就在她自得其乐吃得尽兴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松田阵平沉沉的声音:“喂,降谷,算我求你,我们换个座位怎么样?”   124   此话一出,星野真弓动作一顿。   降谷零话音一滞。   连带长桌边的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   当事人松田阵平没想到自己会引来这么多视线,当即咳了两声:“那什么......感觉你那边的小菜比较好吃。”   ——骗鬼啊!所有人的小菜都是一样的好吗!   然而降谷零并没有戳穿他。   他看了眼松田阵平,又看了眼对面埋头干饭的星野真弓,似乎明白了什么。   几秒后,他十分好心地点点头:“行,我跟你换。”   这下星野真弓干饭暂停了。   她抬起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金发青年就这么施施然坐到自己对面。   125   星野真弓:你在干什么啊?!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到结束不好吗?   降谷零:但是松田看起来真的快要死掉了诶。   星野真弓:再给他点时间他就会体会到干饭的乐趣了啦!   降谷零:是再给你点时间你就要吃醋了吧?   126   他们这边一边换座位一边眼神交流的时候,萩原研二和东云茜默默对视一眼。   没想到一开始就折戟的座位计划,居然会因为松田阵平这个最不可能的人起死回生......   萩原研二暗中握拳:好样的,小阵平!   东云茜也默默点头:真有你的,松田君!   127   松田阵平本人对以上所有都一无所知。   他坐到本堂町小春对面、萩原研二旁边后,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换回Hagi旁边了,对面这位女警也不像星野真弓那么冷淡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本堂町小春冷不丁说:“松田君,你是不是经常去小树林抽烟?”   “噗——”松田阵平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不好意思,不是我想知道的。”本堂町小春带着一丝真挚的歉意继续说,“只是从女生宿舍楼的角度往下看......真的还蛮明显的。全校只有你一个人会跑到那里去偷偷抽烟,时间久了肯定会有人举报的。”   她诚恳道:“要不下次你换个地方吧?”   128   那边松田阵平陷入新一轮社交地狱的时候,降谷零和星野真弓依旧沉默着。   两人一边干饭,一边迅速地交换眼神。   星野真弓:所以现在怎么办?总得说两句话吧?   降谷零:是这样没错,但是不能聊太亲近的话题......   星野真弓:......因为我们表面上压根就不亲近。   那么,到底是什么话题,聊起来根本就不亲近,和私人信息毫无关系,并且还很容易聊着聊着就因为话不投机半句多而聊不下去甚至吵起来呢?   129   当然是政治啊!   130   降谷零当机立断:“星野桑,你对英国脱欧怎么看?”   星野真弓也反应极快地回道:“那要看你站在谁的立场上了。”   数分钟后,全桌人忽然被一声响动吸引走目光。   只见星野真弓将啤酒杯狠狠放在桌上,横眉冷目道:“所以问题果然还是集中在主权和安全上,英国脱欧就意味着失去实时访问欧盟犯罪数据库的权限,连带着跨国司法协作的效率也会大幅降低,欧洲就那么大点地方,英国人没办法跨境追捕在欧逃犯,还没法提升国内的安全等级吗?你等着吧,肯定不出几年就会开始搞各种国家安全法案,以对付恐怖主义的名头扩大国内监控权限——”   “是那样没错,但影响更大的肯定是经济方面吧?你别忘了公投结果公布当天,英镑兑美元的汇率可是瞬间暴跌到了1985年以来的最低值,英国人投票的时候以为脱欧就能让移民抢走的工作回到他们自己手上,但其实这只是听信了保守党的谗言而已,英国与欧盟的贸易恢复海关检查,最后只会导致中小企业出口成本增加,贸易逆差上升,英国经济只会一路走低,这些都远远不是英美贸易协议这种亡羊补牢的措施可以弥补的,英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依然只会是欧盟。”   “谢谢你提醒我英镑跌了,但你信不信不出几年英镑就会又涨回来?影响英镑的最重要的指标可不只是英国国内的情况,还有美元的地位,而美国国内的政治情况可没人能说准数——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对日本来说反而是好事吧?”   星野真弓挑起眉:“先不提脱欧最重要的支持群体到底是不是觉得自己工作被抢了的工薪阶层——正是因为英国试图逐渐实现和欧盟的贸易脱钩,所以才会在脱欧之后立刻启动与日本的贸易谈判,最后的结果大概率也是取消日本商品和汽车的进口关税之类利好日本经济的政策,而且英国显然很想通过加入CPTPP以进入亚太地区贸易市场,日本肯定是他们率先选择的跳板,这正是日本强化自己在欧洲贸易支点角色的好时机啊?”   “日本车企拿到点补贴就敢把英国当跳板了吗?”降谷零哼笑一声,“按照英国脱欧后供应链不稳定、生产成本上升的趋势,丰田、日产这些在英国设立生产基地的日企只可能正面迎来英国制造业衰退带来的冲击,与其寄希望于什么关税补贴、贸易协定,还不如早做准备转移日本车企在欧洲的制造枢纽好了。”   “只是因为一点供应链成本就要直接撤出英国,你到底知不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就算转移又能转移到哪里去?法国?荷兰?还是德国?”   “当然是——”   两人一顿,同时察觉到了空气寂静。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转过头,这才发现全桌人都在看着他们。   131   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开始只是装装样子聊聊政治,最后真的聊出点火星味了啊?!   餐桌建政果然不是好选择!   132   几秒后,萩原研二果断一拍手,将气氛救了回来:“感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玩点游戏好了?”   “什么游戏?”东云茜立刻跃跃欲试道,“酒桌游戏吗?摇骰子?啊,要不玩国王游戏?”   “不不不,不至于......”饶是萩原研二也有点汗颜,“就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了。”   规则简单,老少皆宜,非常适合刚认识不久的单身人士,最重要的是谁也逃不掉。   十年前他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133   没有人对玩真心话大冒险提出异议。   最终,大家决定采用传统的抽签模式。   服务员送来纸笔,萩原研二将纸撕成十份,在其中一张上画了个笑脸,随后将所有纸张揉成团,捧在手心,每人依次抽取。   第一个中奖的倒霉蛋是诸伏景光。   “我选真心话。”他很果断地说。   “景老板啊......”萩原研二绞尽脑汁,“景老板行得端坐得正,根本没什么好问的嘛。”   东云茜则说:“你们平时都比较了解对方,所以还是女生来问吧?”   诸伏景光没有什么异议,于是女生们小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龙泉葵作为代表问:“诸伏君选择当警察的理由是什么呢?”   134   这本来应该是最安全的问题之一。   女生们很给面子,没想着要他下不来台。   但诸伏景光却面色一滞,几秒之后他平静地说:“我的理由是希望能作为警察保护好身边的人。”   以及抓住谋害亲生父母的凶手。   135   这是个非常正统的回答,没人觉得奇怪,星野真弓却侧目默默看了他一眼。   游戏很快进入下一轮。   龙泉葵抽到了笑脸纸条。   “诸伏君选了真心话的话......我就选大冒险好了。”她很大方地说,“反正在这里也没办法做什么很奇怪的事吧?”   事实证明,当然能。   萩原研二坏笑一声:“小龙泉啊,你小时候应该看过假面超人吧?”   龙泉葵当即警惕起来:“看是看过......怎么了?”   136   一分钟后,龙泉葵看着被叫到包间来摸不着头脑的年轻服务生,一脸屈辱地摆出假面超人的变身姿势。   “我是不会让你的奸计得逞的,假面超人,变身——!”   一桌人发出爆笑,服务生也实在没憋住。   只有龙泉葵抱着头缓缓埋进餐桌里:“啊啊啊太社死了……我再也不来这家店吃饭了!”   137   星野真弓看戏看得很愉快。   结果下一个抽到笑脸纸条的人就变成了她自己。   她顿时笑容一僵。   对面萩原研二已经开口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星野酱?”   “叫我真弓就好。”她顺嘴说,“......真心话。”   138   谁知道选大冒险会不会像刚刚的龙泉葵一样被迫做这种无厘头社死行为啊!   139   “真心话......”萩原研二沉思道,“你撒过最大的谎是什么?”   此话一出,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纷纷嘴角一僵。   萩原研二的本意大概只是想调侃她和降谷零隐藏关系的事,但星野真弓行不端坐不正,是真撒过不少弥天大谎。   其中最大的,莫过于她到底为什么会和降谷零谈恋爱这件事。   星野真弓抬起眼,默默和降谷零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望向萩原研二:“......你是在问至今为止?”   萩原研二很大度:“那就限定在警校期间好了。”   “那样的话。”星野真弓思考了几秒,忽地一勾唇角,不怀好意似地说,“其实我不是单身?” 第393章 第393章   140   “噗——”东云茜差点把水喷出来。   她一脸震惊地盯着星野真弓:“真的假的?你有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顺嘴问一句是不是有女朋友......”星野真弓有些无奈,“以及是的,我有男朋友。”   东云茜立刻又一脸震惊地盯着萩原研二:为什么我不知道?!   萩原研二本人也非常震惊,他没想到星野真弓居然会主动这么说,还是说这是某种警告?   事情在她这里绝对不会按套路出牌,所以也别想着能算计到她?   ......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141   “所以对方是谁啊!”东云茜依旧在睁大眼睛问,“是警校里的吗?还是校外的?”   “不是警校的,是我的大学同学。”星野真弓轻描淡写道。   对面的降谷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深藏功与名。   东云茜还在继续问:“对方长什么样子啊?”   星野真弓却摇摇头,对她笑道:“这就是额外的问题了。”   142   最后东云茜只好偃旗息鼓。   下一个抽到笑脸纸条的人是松田阵平。   当事人臭着一张脸,抱臂道:“真心话。”   于是女生们问:“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对在场某人产生过‘这人挺有意思’之类的瞬间念头?”   这显然是个异性导向的问题,但松田阵平陷入沉默几秒后,竟然转过头,看向了降谷零。   “为什么?!”萩原研二震惊了。   “因为总感觉这家伙藏着很多秘密啊。”松田阵平理直气壮地说,“说不定有什么秘密情人之类的,感觉肯定没少藏事儿。”   143   直觉系,恐怖如斯!   144   游戏继续,这一次抽到纸条的人变成了降谷零。   吸取前几次的教训,他决定宁愿社死也不要再给这帮人机会问各种恋爱相关问题。   于是降谷零说:“大冒险。”   结果东云茜不怀好意地笑了:“大冒险的话......就请降谷君你从手机通讯录的置顶联系人里随便选一个,打电话告诉对方:我要结婚了——怎么样?”   “......”   降谷零嘴角一僵。   狐狸眼女警还在笑眯眯地继续说:“选择的时候,要闭上眼睛随机点一个哦?”   145   降谷零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联系人只有四个。   分别是诸伏景光,星野真弓,降谷正晃,星野健一。   前两个是生活,后两个是生存。   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在双方父亲面前可是二十四孝好女婿/儿子。   然而诸伏景光就在现场,选了他肯定会被这帮人吵着重选一个。星野真弓的电话也不能打,毕竟还要保密他们的关系。到最后就只剩下两位老父亲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种选择更让人不想选吗!   146   最后,降谷零闭上眼睛,轻呼一口气。   他熟练地滑动屏幕,点下置顶通讯录中的最后一位。   “嘟嘟”几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零君?”星野健一大提琴一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特意找我有什么——”   “我要结婚了。”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良久,星野健一古怪地问:“跟谁?”   降谷零立刻松了口气。   公安老油条的警惕性这么高可真是太好了。   换了别人,说不定就要说出“真的假的?你跟真弓把日子定下来了吗?”之类炸裂的回复了。   “抱歉,我这边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是朋友开的玩笑。”他露出笑容简短道,“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   “没事。”星野健一十分好说话,“好好努力,祝你顺利毕业。”   “谢谢。”   电话挂断,降谷零放下手机,对众人摊手:“完成了。”   147   他打电话的时候,东云茜的目光在降谷零和星野真弓身上转了一圈。   刚刚星野真弓提到自己“有男朋友”的时候,她就立刻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男朋友绝对不只是大学同学而已......星野真弓也绝对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的。   但真相到底是什么?   谁有可能是她的男朋友?   几乎是下一秒,东云茜就开始怀疑降谷零。   宿敌变情人可是非常常见的剧情,而且若说有什么异性和星野真弓最近有接触......也就只有降谷零了,虽然是不太友善的接触。   而且,东云茜其实一直有种隐隐的直觉,那就是这两个人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但降谷零刚刚那通电话打消了她的怀疑。   能被放在通讯录置顶的人一定是了解他近况的亲近的人,如果并非单身,降谷零说出“我要结婚了”的瞬间,对方一定会先询问是否是跟某个特定的人结婚。   即使没有说出具体的名字,也足以证明降谷零生活中确实有可能会和对方步入婚姻的异性存在。   但对方的反应是“跟谁?”   换句话说,那样的异性并不存在。   降谷零是单身。   ......但是果真如此吗?   148   真心话大冒险还在继续。   又过两轮之后,星野真弓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她转身往外走去,直到走进隔间里,才掏出手机,给星野健一回了个信息。   她的便宜爹果然给她发了条以防万一的询问短信。   星野真弓迅速回复,告知对方一切正常,没有莫名其妙的人出现要把降谷零绑架走,或者利用他威胁降谷正晃。   ......实话说,针对政客子女的安保简陋到降谷零这份上的确是不太常见。   但星野真弓和降谷零都有信心对方在的话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更何况他们生活在警校里。   回复完后,她洗了个手,就准备往回走。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刚刚撒谎了。”松田阵平双手插兜靠在洗手间外,“你的男朋友......就是警校的学生吧?”   149   星野真弓脚步一顿。   一秒之后,她转过头,弯眼道:“你是为了这件事特意到这里等着我?”   “不,只是正好路过。”松田阵平挑眉,“但是我看到了哦?”   星野真弓的嘴角缓缓抿直。   “他滑动通讯录的时候,置顶的其中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Mayumi。”松田阵平继续道,“那是你吧?”   150   几秒的沉默后,星野真弓转过身,轻叹道:“所以说,真心话大冒险果然是个邪恶的游戏......松田君,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   “你不是会对到处声张这种事感兴趣的人吧?”星野真弓继续说,“我们两个本着尊重警校校规的原则没有对外表现出来,所以目前才是这样的状态。希望你也可以继续维持这样的状态。”   “哼,我对这种事才无所谓呢,你们想保守秘密就继续保守好了。”松田阵平哼笑一声,“我更感兴趣另一件事。”   星野真弓皱眉:“什么事?”   “你们两个......”松田阵平凝眉道,“不是普通的警校生这么简单吧?”   “......?”   “职业组,大概率是东京大学的法学生,未来的大律师、政客、官僚......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松田阵平说,“为什么会来读警视厅警察学校?”   151   数秒后,星野真弓挑眉:“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对理论课明显比我们都要熟悉,不只是学得快,是早就学过,所以我猜他大学就是读法的。”松田阵平平静说,“诸伏景光也是学法的,他不是职业组,但的确是东京大学的学生,以他们两个的熟悉度,我倾向于认为他们在大学期间也一直是同学。”   “换句话说,降谷零是东京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生,大概率是优等生,成绩很好,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理所当然地挑战最高难度的公务员考试,并且他通过了。所以他当然是全科第一,因为他跟我们压根考得不是一个难度的考试。”   松田阵平挑眉:“你也是全科第一。”   “......有理有据,但还不够。”星野真弓抱臂道,“你看到了什么,对吧?”   松田阵平沉默下来。   几秒后,他泄气地揉了揉额发:“好吧,我有见过你们周末一起跟教官一起进行额外训练,野外徒步还是格斗什么的,但我那时候也没想过你们有什么特别的身份。”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上周,我把自己捣鼓的录音笔不小心落在教官办公室了......”松田阵平嘟囔,“开关没关。”   152   事实证明,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或早或晚。   153   半晌,星野真弓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总之你可以放心,我们完全是合法合规的警校生,不是关系户,也没抢任何人的机会——”   “我不是在说这个好吗?”松田阵平嘟囔。   “——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事出有因。”星野真弓话音一顿,“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我没有办法透露进一步的细节了。”   松田阵平沉默看着她。   “松田君,我们做个交易吧。”星野真弓看着他,“你帮我们保守秘密,不再探寻相关的事,作为交换,如果哪一天遇到了无法轻易解决的问题,你可以找我们帮忙。”   “......哪种问题?”   “任何问题。”   松田阵平看着她,半晌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什么问题你都能解决?”   “任何问题我都能解决。”星野真弓平静道,“只要是在这个国家的范围内。”   松田阵平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这个国家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信心说出这种话的。   他沉下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笑了一声:“行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能耐。”   154   这顿晚饭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萩原研二吃到了很多瓜,东云茜看了很多戏,松田阵平得了一个人情,降谷零和星野真弓也保住了秘密,所有人都很满意。   除了被迫在服务生面前社死的龙泉葵心中充满怨念,以及跟以上所有都毫无关系的伊达航在吃饭中途竟然接到了女朋友的查岗电话不得不手忙脚乱跑出去解释以外......   所有人都很满意。   第二天,降谷零得知了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的交易。   他不禁讶异:“没想到那家伙看起来迟钝,其实已经猜到这一步了。”   “是啊,再给他一点时间说不定都能把你的身家背景扒出来。”星野真弓挑眉,“总之,我看你有意跟他保持长期友谊的样子,所以那样跟他保证了。”   “......不过,严重到那种程度的问题,希望他不会真的遇上啊。”降谷零忧心道,“最近有爆处组的人来接触他和萩原,说不定毕业之后他们就要去爆炸处理班任职了......那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星野真弓抬眼:“他很擅长机械吧?那种聪明的家伙不会出什么事的。比起他,那个萩原好像更令人担心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你就当是直觉吧。”星野真弓轻飘飘道,“他给我一种那样的感觉,在一切都看起来顺风顺水的时候、会突然出现无法预料的意外......”   “希望是错觉吧。”她抿了一口酒杯,浅笑道,“比起这个,我更加在意另一件事......”   降谷零抬眼看她。   “景光最近......是不是在调查他父母的那个案子?”   155   大概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六月份过得很快。   又一个周末,星野真弓路过校门,看见一辆白色跑车轰鸣着开进警校。   驾驶座上的人是鬼冢教官。   她有些在意,便多看了两眼。   结果第二天,就发生了附近一辆轿车追尾货车、货车又失控冲进高架施工现场、导致连货车带轿车都差点从未修完的高架桥掉下去、最后被几名警校生开着一辆白色马自达RX7-FD3S成功解救的事件。   ......这么一大串曲折的前因后果简直刻意得有点过分了!   作为其中两名当事人的好友,听说这件事的第一时刻,她便皱着眉径直走到车库,刚好碰见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身机油味地从里面走出来。   见到她,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好!”他们异口同声。   紧接着下意识就要张口说降谷零在里面。   可话没出口,大脑先反应过来,警惕地看了对方一眼。   最后他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说:“再见!”   156   前情提要,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发现了真相。   但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发现了真相。   157   星野真弓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地打了声招呼,又莫名其妙地道了声别,然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了。   “......”   真是莫名其妙。   158   她走进车库,远远便望见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正对着破破烂烂的马自达愁眉苦脸。   见到她过来,两人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人,便松了口气道:“你来了真弓......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把这辆车修好吗?”   星野真弓在马自达的残骸前站定:“在那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情况?”   于是接下来五分钟,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进行了诚恳的罪行忏悔与道歉。   星野真弓眉头也越皱越紧。   直到最后,她终于没忍住:“......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开始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啊!这种概率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小吧!”   159   面前两个家伙刚刚见义勇为完,她也并不想责怪对方,最后叹了口气抱臂道:“坏成这个样子,不管那两个家伙有多大能耐,肯定是没法完全还原成一开始的样子了......我看还不如买辆新的呢。”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立刻摆手:“这辆车很贵的,就算我们几个平摊也不可能买得起——”   “那就尽快联系原车厂,把必要的替换配件先弄到手。”星野真弓果断道,“那两个家伙去拿工具箱了对吧?让他们把需要彻底替换的零件列张单子给我,我去负责联系厂家,最好日落之前搞定这件事,免得鬼冢教官回来知道......算了,干脆让东云茜去拖住教官好了。”   “好了,别在这傻站着,赶紧去干活!”   160   她此刻的身姿在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眼里无比伟岸。   诸伏景光喃喃:“果然有真弓在就是安全感倍增......”   降谷零则皱起眉:“但是厂家也不会把替换用的零部件免费给我们吧?”   “是啊,所以我先垫着,你们几个之后慢慢还。”星野真弓已经在匆匆往外走去了,“对了,别告诉他们是我帮的忙。” 第394章 第394章   161   就这样,拿着工具箱回来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脸震惊地听说了神秘资助者愿意帮他们垫付替换零件的费用并且现在已经出发去取零件的事。   数十分钟后,他们列出了单子,看着降谷零去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报给对方。   一个小时后,星野真弓刹住警校摩托车的油门,匆匆走进最近的马自达零部件专卖店。   对此,松田阵平颇有些担心。   “这张单子上有些零件很容易搞混的......那个家伙能辨认得出来吗?”他一边躺在车底盘下一边说。   给他递扳手的诸伏景光闻言笑道:“放心吧,那位其实出乎意料地很懂车的。要不是来警校不能开车......”   松田阵平睁大眼睛:“所以是汽车爱好者?我们同期里还有这样的人吗?”   萩原研二小声嘀咕:“小阵平你压根也不认识多少人吧......”   “但是警校的男生里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啊!”   “所以说,为什么要默认是男生啊。”萩原研二叹了口气,“我猜是个女孩子,你说呢,小诸伏?”   他对诸伏景光wink了一下,明显是在暗示自己已经猜到是星野真弓。   诸伏景光只感觉有点胃疼。   “嗯,是女生......”他虚弱地笑道,“但也不算汽车爱好者吧......”只是刚上大学就考了驾照所以比他们这些为了上警校才考驾照的人多四年驾龄罢了。   这时候,降谷零匆匆从车库门口走进来。   “送到了。”他将手里沉沉的箱子啪一下放在工作台上,“你们要的东西。”   162   日落之前,他们终于紧赶慢赶地将这辆马自达修到了......有一面能看的地步。   鬼冢教官没看出问题,勉为其难地放过了他们,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四仰八叉地摊在车库里躺尸。   好久,萩原研二终于出声:“这次要好好感谢帮忙送零件的那位才行——小降谷,小诸伏,有时间叫上那位一起吃顿饭吧?”   他抬起眼,正色道:“在毕业之后。”   正式地。   作为同僚,作为同期的恋人,也作为靠谱的朋友。   163   第二天,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把闪闪发亮仿佛崭新的马自达RX7交还给了鬼冢教官。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远远看着,鬼冢教官仔仔细细又检查了一遍,终于确认没问题放他们离开,那两人肉眼可见地大松一口气,很快勾肩搭背地溜没影了。   许久之后,降谷零忽然说:“这次的事,果然还是我先垫着吧。”   “......”星野真弓看向他,“觉得过意不去?”   “毕竟是我们闯出来的祸,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即使只是先垫付也不可以。”   “那有什么,不是都说了我是大富婆可以随便包养小白脸嘛。”   “不,这不对吧......”   “零。”星野真弓忽然说,“你一直在盯着那辆车,很喜欢吗?”   降谷零一愣。他匆忙收回视线:“倒、倒也没有——”   星野真弓眯起眼:“真的?”   “真的——”   “哼。”身边的女性笑了一声。   降谷零刚想继续狡辩,耳侧忽然贴近一个热源,星野真弓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试图对我撒谎,亲爱的。”   说完,她拍拍降谷零的肩膀,向外走去:“你想垫就垫着吧,作为交换,如果哪天收到那辆车作为礼物,就不要想着回绝了。”   她非常潇洒地说完这句话就扬长而去了,弄得留在原地的降谷零愣了半天。   良久,他摸了摸鼻子:“什么嘛,对我这么好?”   164   这件事过后一周,六月底到了。   换句话说,神宫司枫的忌日要到了。   六月底的周末,两人坐新干线前往大阪,见到了好久不见的惠姨和雷蒙德,又去埋葬神宫司枫的墓地祭拜。   他们在大阪住了一晚,和惠姨聊了会儿天。菊池真澄这会儿在京都上大学,下周才放假,正好和他们错过。   两人也不觉得遗憾。过往四五年,他们来大阪的频率并不低,降谷零也早已融入这个如今成员四散、使用不同姓氏、怀揣着不同目标的家庭。   有时候他会感觉,当年在神宫司义明逝世后就几乎断绝的这个家族的精神血脉,在数十年后的今天,依旧被继承了下来。   只不过,是以某种比较特殊的形式。   星期天,他们坐早班新干线返回警察学校,刚到学校没几分钟,星野真弓忽然得知一个消息。   165   “狙击...训练?”诸伏景光确认道。   “你的射击成绩很稳定,视力也达标,上面有意把你往这个方向培养。”鬼冢教官领着他往学校外的训练场走去,此前他们在这块绿地进行过很多次例行野外徒步训练。   “之后每周星期天你都要额外抽出几个小时到这边来参加训练,你有一周时间决定要不要加入。”鬼冢继续道,“放心,你还有一个同伴——你们应该认识吧?”   于是诸伏景光远远便看到宽阔的草场边,双手插兜、身穿警服的短发女警向他回过头来。   “哟。”星野真弓简短打了个招呼,“你也被选过来了?”   166   “所以为什么Zero不在?”两人跟着教官学习组装狙击枪的间隙,诸伏景光悄摸着说,“他的射击成绩应该比我更好一点。”   “相信我,你们的差别不是很大。”星野真弓轻声道,“而且......那家伙有别的去处。”   此话一出,诸伏景光敏锐地抬眼。   “什么意思?”他微皱眉道,“不要敷衍我,你知道我能判断得出来。警视厅公安前段时间也来内定了我。”   “告诉你也没关系。”星野真弓挑眉,“警校的这六个月不会是我们两个全部的训练内容,毕业之后我们还要参加另一个更加严苛的训练选拔,在那之后,会正式开启追捕那个组织的特别行动。警察厅已经为此筹备了近五年,说不定你也会收到辅助工作的邀请,但最核心的行动人员是我们这批人。”   “......换句话说,一定会有人作为——”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深入到那里面去。”   他几乎没有思索超过五秒,就立刻意识到:“...你决定自己去。”   星野真弓抬起组装好的枪,盯着狙击镜后的远方:“这是我种下的因,我不会让他去替我偿还果的代价。景光......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要去送死,那个人绝对不应该是降谷零。”   167   炎热的夏天里,警校生活逐渐步入后半程。   七月中旬,警校举行了一年一度的术科大会,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分别作为男子组和女子组的第一名被教官请去台上示范,结果因为真打起来了被迫各写一千字检讨。   而到了八月份,正儿八经的多摩川烟火大会终于要举行了。   并且正好是在周六。   因为难得就在多摩川畔上警校,不少警校生都提前预订了一线观景票,周末一到,整个警校空了大半。   已经混熟了的鬼冢班和丸山班也在其中。   168   下午五点半,天色还透亮。   星野真弓帮最后一个同期绑好和服腰带。   东云茜仍在一旁啧啧称奇,像是没想到她居然会是整个班里最熟悉怎么穿和服的人。   星野真弓瞥了她一眼,心想如果你也从小就要每天换弓道服训练,你也会很熟练的。   几人推推搡搡地弄好了妆发,终于凑成一团出了和服租赁店,前往多摩川沿岸的指定会场。   会场已经人山人海了。   “离正式开始还有几个小时,先去逛逛附近的市集吧?”东云茜拍着肚子提议道,“我都快饿了。”   “噗,如果穿着和服吃撑了,应该很难受吧?”   “哎呀,我会注意份量的啦~”   于是星野真弓像一群探头探脑小鸡仔的妈妈,任劳任怨地陪她们去了附近的夏日祭市集。   八月中旬的夜晚,空气中夹杂着热风。   市集两边挂起红彤彤的灯笼,满街嘈杂的人声里,全是穿着夏日浴衣的年轻人。沿街商贩叫卖着街头小吃,个头刚到大腿的小孩们你追我赶地奔向远方的捞金鱼摊。   星野真弓边跟着丸山班的几名女警穿梭进人流,边望着两边的市集摊位发呆。再次回过神来时,最前面的东云茜忽然叫了一声:“啊,这里这里!研二酱!”   于是她回过头,视线直直穿过人群,和降谷零对上目光。   169   五分钟后,捞金鱼摊。   对人挤人不感兴趣的星野真弓和对捞金鱼不感兴趣的降谷零沉默站在一旁,看着鬼冢班和丸山班的几个年轻人一股脑围在金鱼池边,仗着人多把后面来的小鬼头都挤去了一旁。   耳边传来挤不进核心捞鱼圈的小鬼头嚎啕大哭的声音,沉默良久,星野真弓喃喃:“......他们几岁了,还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大概是觉得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很好玩,降谷零噗地笑了一声,立刻被身边女友瞪了一眼:“别忘了我们俩还是相看两厌王不见王人设呢。”   “知道知道,只不过这里也只有我们两个班的人,在他们眼里我们也没关系差到那种地步吧?”   “上次联谊我们可是真当他们面吵起来了。”星野真弓瞥了他一眼。   说到这里降谷零也有点汗颜:“......那只是辩论啦。”   “术科大会也是真打起来了哦?”   “......那是切磋交流。”   “哼。”星野真弓笑了一声,“他们搞不懂的啦,为什么看起来像生气了但其实根本没生气、为什么看起来吵架了但其实根本没吵起来。”   降谷零默默心想:他们当然搞不懂,那边除了伊达航全是单身狗好吗。   170   至于为什么看起来吵架了但其实根本没吵起来?   别问,问就是T人的神奇小魔法。   171   就在这时候,围在金鱼池边的东云茜忽然从人群里跑了出来。   “真弓酱,快帮帮我!”她一把拉住星野真弓的手,把人拉到池子边,指着一条在红彤彤的金鱼群里格外显眼的小金鱼说,“我想要那条有黑色斑点的!”   星野真弓眨眨眼,下一秒手里就被塞了一只捕捞网:“......为什么要那条?其他的不是也很漂亮?”   “不一样,那条是特别的。”东云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鱼池,“我喜欢特别的东西。”   星野真弓随口问:“比如?”   东云茜也随口说:“比如你就很特别呀。”   星野真弓抬起眼,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下一秒,她手腕一翻一收,带黑色斑点的小金鱼就这么被捞了上来。   东云茜立刻睁大眼睛:“好、好快!果然找真弓酱是正确的选择!”   “拿去吧。”星野真弓笑了笑,“好好玩。”   她收手站起来,刚想往回走,和服下摆忽然被人拽住了。   星野真弓低头一看。   四五个泪眼汪汪的小鬼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大姐姐!”为首那个张口就来,“帮我捞金鱼!”   172   降谷零站在一边围观没一会儿,就见星野真弓又走了回来。   他的女友神情看起来有点郁闷,还带着点不解,但没有不耐烦。   几乎是下意识的,星野真弓伸手将手里的小包递给他,他也很顺手地接过来了。做完这个动作他们两个才纷纷一愣,同时警惕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确认那帮家伙还在专心致志地捞金鱼、压根没人注意这边后,又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了?”降谷零这时才问。   “小鬼头求我帮他们捞金鱼。”星野真弓有些含糊地说,“真是的......”   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细长的白绳,降谷零条件反射呼吸一屏,下一秒,只见星野真弓很干脆地咬住白绳一端,迅速将绳子绕过两边宽大的和服袖子,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过后,白绳已经并斜挂在两肩上,她熟练地打了个十字结。   做完这些后,她才抬眼有些警惕地盯着降谷零:“......从以前开始我就想问,为什么我每次绑襷的时候你都盯着我看?”   “襷”就是那条用来绑和服袖子的白绳。   “咳。”降谷零这才心虚移开视线,“因为......就是很帅啊?”   “......”星野真弓眯起眼,“你知道这只是根绳子吧?我以前拉弓的时候每天都要绑的那种?”   “我知道,但是——”降谷零张了张口,半晌嘟囔,“没见过你剪短发穿和服的样子,看看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星野真弓一时有点没辙。   半晌,她小声嘀咕:“好看吗?”   “好看。”   “...哦,那你多看看。”   173   星野真弓转身回了金鱼池边,神机妙算地帮一群小鬼头一人捞了一条金鱼,成功获得老板瞪视几次,在小鬼头们“金鱼女王”的赞美声中施施然离开了。   可谓深藏功与名。   等她再走回这边,降谷零感叹:“其实你笑一笑还是蛮招小孩喜欢的嘛。”   星野真弓神色平淡:“我笑了吗?那应该是我装的。”   “说谎会长长鼻子的哦?”   “......不劳您费心。”   174   又等了一会儿,那帮跟小鬼头抢摊位的家伙们终于心满意足地捞完了金鱼,虽然捞了不少,但最后因为警校不能养宠物又全部放生了,到头来属于花钱买了个体验,星野真弓远远都能看见老板笑乐的脸。   两个班的警校生在市集里悠闲逛着,三十分钟内又陆续在五家小吃摊一掷千金、四家手作店挑挑拣拣、三家游戏摊位极限竞赛。直到市集尽头的射击摊位,两边的第一名终于被从吃瓜位拖了出来,寄予厚望地按在摊位前。   摊主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一脸友善地给他们讲解怎么用气|枪发射BB弹。   一分钟后,他发出尖锐爆鸣。   只见被推到射击摊位前的两人花了三十秒熟悉这把简陋的气|枪,紧接着就开始一枪一个气球,没一会儿面前整整一排的气球全被打破,他们熟练地换弹,开始打下一排气球。   射击摊位卖1000日元20发子弹,他们一发子弹也没失手。   完了那名短发女性还将气|枪往他面前一放,带着点失望说:“你调过枪了吧?”   摊主:“......”   “下次别这么干了,没用。”   “......”   全部打中就算了,还要开嘲讽,你们是魔鬼吗!!   两位魔鬼挑挑拣拣选了两只特等奖玩偶带回去,很快被朋友们包围起来,摊主刚松了口气,面前忽然又出现两位客人。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异口同声:“再来20发,我要让这个家伙知道谁才是枪神!” 第395章 第395章   175   那位摊主陷入新一轮警校生地狱的时候,星野真弓正一脸嫌弃地看着怀里这只丑陋的大兔子。   大兔子不是粉色也不是白色,而是灰色,有点像他们家猫。   但眼睛没他们家猫漂亮,是两只纽扣,身上披着破破烂烂像麻袋似的吊带裤,活脱脱一只流浪兔。   “......真是只丑兔子。”她喃喃。   “是吗?我觉得还挺可爱的。”本堂町小春凑过来。   “真假?你喜欢吗?”星野真弓立刻十分期待地看向她,“那要不送给你好了?”   “......”本堂町小春一抽嘴角,“这可是你亲自打下来的战利品,送我怎么行?不喜欢的话干脆送给你男朋友好了。”   星野真弓下意识要移动视线往身后鬼冢班的位置看,但眼睛转了不到两毫米,又硬生生挪了回来。她嫌弃道:“给那家伙不就是给我,最后都在同一个地方落灰。”   “......也就是说真弓酱跟神秘的男友君住在一起?”东云茜冷不丁开口,“好奇怪,真弓酱平时的住处就在东京吧?明明不远,但是却从来没见那位男友君周末过来看你。”   ......你把这当什么?谍战片吗?   星野真弓有点无语,但没觉得生气,她完全不吃东云茜这一套,毫不犹豫地回道:“是啊,可能那家伙死外边了吧。”   “......”   东云茜被她噎了一下,只好老实了,没再继续问。   但星野真弓知道她大概已经在怀疑什么。   可有所怀疑又有什么用呢?和她在同一个班上了警校,就注定未来也会被纳入公安的关注范围内,如果真到了那种程度,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东云茜闭嘴,就算她死了,从这里跳下去......就算全世界都知道“星野真弓”这个人在这一年里读过这所警校,他们也不会知道那个神秘的恋人是谁。   他们甚至没法知道那里存在一个恋人。   向同期们隐瞒实情,本来就只是无数重保险栓中最脆弱的一道而已。这只是为了减少工作量而做出的妥协,星野真弓既然已经选择和东云茜做朋友,就意味着实在隐瞒不下去,她也会像告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样,向东云茜坦白。   区别只是什么时候。   而至少目前为止,对方还没有猜到真相。   176   最后星野真弓还是非常嫌弃地留下了那只兔子,众人走走停停,终于到了观赏烟火大会的正式场地。   已经有不少人提前过来占了位置,他们也在草坪上寻觅了一处空地,萩原研二带了野餐垫,铺在草地上,虽然不是前排,但也十分惬意了。   “还有半个多小时啊......”龙泉葵看着手表,“实不相瞒,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烟火大会呢。”   “真的假的?以前没去过吗?”东云茜问。   “嗯,没机会。”龙泉葵说,“你们呢?”   星野真弓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儿才应:“搬到东京之后,我每年都来。”   龙泉葵睁大眼睛:“诶?这里吗?”   “不,是隅田川那边的。”星野真弓摇摇头,“那里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近。”   “我以前就想问......”本堂町小春喃喃,“真弓桑到底住在东京哪里呢?感觉离哪里都很近。”   “倒也不是离哪里都近。在文京区,根津神社知道吗?”   丸山班几人老老实实摇头。   “嗯......反正就在那附近。”星野真弓想了想,“离浅草寺、上野公园、东京天空树比较近,去银座、千代田、港区也不是很难,但离世田谷和目黑这些地方就比较远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就懂了,纷纷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们家很舒服的。”星野真弓轻飘飘地说,“有机会......”   她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姗姗来迟的伊达航身后跟着一位金色短发的女性,带着歉意道:“抱歉抱歉,因为花火大会人流量太大,电车延迟了好久——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娜塔莉,我的女朋友。”   177   娜塔莉·来间是一位相貌秀丽的混血女性,她穿着和服,化了淡妆,立刻受到众人的欢迎。   鬼冢班的几个青年第一次见到班长传说中的女朋友,纷纷好奇地问起恋爱经历,很快传来阵阵笑声。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就见丸山班几人不约而同在盯着自己。   “...干嘛?”   “人家的恋人都千里迢迢从北海道赶来了哦?”龙泉葵幽幽道,“你的男朋友该不会是在执行什么保密任务所以才绝对不方便露面吧?”   啊,实际情况好像跟那差不多。   寺田文乃则比较关心另一件事:“真弓桑,你平时会想你的男朋友吗?毕竟三个多月没见面了......”   其实不会。   “该不会那位男朋友君趁着这个机会出去偷吃了吧?如果那种事情发生了,我们一定会帮你出头的!”   放心,如果有那种事情发生,我会赶在你们前面把他杀掉的。   “不,我觉得真弓桑明显很信任她的男朋友,所以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谢谢你,小春,你是真正的好人。   “所以,最后问题果然还是——”四人不知为何达成了一致,睁大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神秘の男友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178   星野真弓张了张口,还没答话,后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神秘の男友君’?”萩原研二兴冲冲地凑过来。   他身后,鬼冢班也簇拥着伊达航和娜塔莉坐到了野餐垫上,星野真弓一下子被包围了起来。   她缓缓扫过面前这几双闪烁着好奇的眼睛,先和降谷零对视一眼,又看向诸伏景光,最后掠过萩原研二明显满怀恶趣味的表情,直到这时,才终于看向问出这个问题的丸山班众人。   “......所以现在是我的坦白局?”她有些无奈,“教官们知道你们这么八卦吗?”   “不要转移话题啊真弓酱!”东云茜按住她的肩膀,试图用亮闪闪的大眼睛感动她,“我们都好奇很久了,真的憋得超辛苦的,求求你告诉我们吧!”   “......行是行。”星野真弓慢吞吞说,“但是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男朋友君是什么性格的人呀?”   “男朋友君是学什么的?”   “男朋友君现在是工作了吗?做什么的呀?”   “你和男朋友君是怎么认识的呀?”   “为什么会谈恋爱?”   “打算结婚吗?!”   “......”星野真弓额头上冒出一点青筋,“一次一个,谢谢。”   于是经过一番推搡,龙泉葵作为代表郑重地问出了那个问题:“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呢?”   179   星野真弓沉默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在注视着自己。   前者的目光很平和,也许还有一些期待,更多的则是一种在任何时刻、任何境地都会相信她的平静。这只是朋友们小小的好奇心罢了,他们甚至不是第一次遇上,降谷零当然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诸伏景光的目光则带着点忧心,因为他也许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事情真正的来龙去脉的人。   可那个飘雪的冬季,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   沉浸在日复一日温水般的生活中,也许她都要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她不会忘记。星野真弓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   这段美满的恋情有一个丑恶的开端,而她这个表面上的完美女友,其实有着最恶劣的真实嘴脸。   良久,星野真弓挑起眉,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就在一起了。”   180   “......”   四周寂静了几秒。   半晌,东云茜不敢置信地问:“就这?!”   她脸上全是对这个答案的不满意,就差像四年前的神宫司惠一样来一句:细节呢!我要听细节啊!   “......这还不够吗?”星野真弓只是慢吞吞说,“‘好人’,这是个多么高的标准啊,好人可不只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那种程度的善良就够了,‘好’是只有在经历过‘恶’的考验之后才会凸显出来的品质。你们没听过那句话吗?‘恶不来自深刻的邪恶意图,而来自对思考的逃避。’好人意味着这个人不仅的确有灵魂,还有一种智慧,一种力量,甚至一种激情——知道这个世界不完美,所以负起责任来让世界变得更好。那样的激情。”   她说完这段话,周遭沉默了好一会儿,龙泉葵才喃喃说:“该说不愧是真弓桑,上来就是这么犀利又抽象的评价......”   “当然也可以从通俗点的角度来说,因为那家伙不仅聪明正直还长得好看,所以就在一起了。”星野真弓很干脆的一摊手,“这没问题了吧?”   这句话显然比上面那段话更好理解一点,气氛立刻又热闹起来。   “所以果然是池面吗!”   “因为是真弓桑的男朋友,所以就应该是池面才对吧?”   “真想看看照片啊......”   然而无论他们再问什么,星野真弓都没有再吐露一个字。   夜幕降临,多摩川河岸被暖风轻抚,两岸的喧嚣逐渐沉淀。   烟火大会很快开始了。   181   随着震耳的轰鸣,一道金光划破夜空,如流星般直冲云霄,在最高处迸裂成万千星辰。   这阵金色光雨尚未消散,赤红的牡丹状烟花就已层层绽开,花瓣舒展间仿佛将夜空点燃,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除了普通的烟花外,多摩川烟火大会早有传统使用各种特制烟花,例如装置型烟花“尼加拉瀑布”——数百条银白色的光带从两岸倾泻而下,像是银河坠落人间;还有“星雷”烟花,一连串地次第升空,蓝紫色的光球在爆裂中化作旋转的星云,拖着彗尾般的轨迹掠过天际。   最精彩的当属两岸同时发射的“对岸烟花”,巨大的“三尺玉”从川崎与东京的河岸竞相升腾,于夜空中碰撞出绚丽的色彩漩涡,仿佛宇宙星云。   各式各样的烟花还要陆续燃放整整一个多小时。大会过半时,星野真弓默默起身,嘱咐了一句自己去买酒,就穿梭人群离开了草坪。   她离开后五分钟,降谷零也悄无声息地离席。   182   “两瓶科罗娜,谢谢。”   星野真弓递出纸钞,店主还未回话,她身后忽然传来个声音:“麻烦把我那瓶换成麒麟,我请。”   她并不意外地转身,看见降谷零单手插兜站在自己身后,像刚刚的她一样递出纸币。   她一松眉眼,没有推拒:“哟,这不是‘好人’君嘛?被夸了这么开心,打算请我喝酒?”   “不开心就不能请你了?”降谷零脸上也带着笑意。   两人拎着店主递来的玻璃瓶,走到旁边的草坪上,远远望着下方燃起烟花的堤岸。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在响着,烟花将河面照得五光十色,所有人都在抬头望着天空,没有人在看他们。   星野真弓撑在栏杆上,喝了口酒,望着这幅景象道:“有时候我真是觉得奇怪,明明发生的时候这么刻骨铭心,随着时间流逝,竟然都成为可以谈笑的‘过去’了。真是弄不明白啊,我没办法把时间看成那样的东西......什么解药......”   “怎么突然惆怅起来了?”降谷零失笑,“对我来说时间是珍贵的财宝。幸福的时间、快乐的时间,如果能够多累积一点就好了,多累积一点的话,就能够......”   “就能够怎么?”   “说不定会发生奇迹呢。”   “噗。意义不明。”星野真弓侧头看向他,“你害怕吗?这六个月快得像一眨眼,在那之后,我们的生活说不定就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降谷零抿了口啤酒,半晌道:“要说害怕,当然也会害怕吧......但现在的日子也是真的。”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的生活也不是倒计时。”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就是倒计时吧。”   “......”降谷零看向她,神色有些沉沉,“你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几个月才不停想办法让我开心一点?”   “阿拉,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不行吗?”   “上次同样的话还给你,不要试图对我撒谎哦真弓酱。”   “那是什么诡异的称呼?你是小女孩吗?”   “诶?明明允许同期这么叫你,我就不能了?”   “......你们不一样。”星野真弓半撑着脑袋,“和她们也许毕业之后就不会再联系了吧,所以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随便怎么叫也无所谓。”   降谷零却挑眉:“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每次都有人即使过去很久却依旧对你念念不忘。南桑不是大学还来看过你?还有那个忍足呢?小时候见过一次面都记得那么清楚,到大学了还老来邀请你参加什么聚会。你知不知道自己越是对别人爱答不理越是看起来魅力很大啊?”   “......”星野真弓侧过头,促狭一挑眉,“哟,吃醋了?”   “吃就吃呗......”降谷零嘟囔。   星野真弓慢悠悠说:“即使这样也还是不一样的,零。我很少把什么人当成朋友,这么多年了,我的朋友还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他的都只能算‘认识的人’罢了。”   “景光是你的朋友?”   “是呀。”   “松田阵平就不是了?”   “不是。”   “东云茜呢?”   “不算。”   “我呢?”   “封你一个‘最好的朋友’奖,满意了吗?”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降谷零没被她轻易贿赂到,他拎着酒瓶,转身背靠着栏杆,“但是按照我的经验,事情总是会发生变化的。从前以为做不成朋友的人,最后说不定会发展出非常深刻的友谊。”   “这是你和松田打架的时候悟到的?”   “...咱们不是说好不提那事了吗?”   183   半晌,星野真弓淡淡道:“你觉得我们还能瞒多久?”   降谷零没回话,她继续说:“你那两位热衷拆东西的同期不用提,那位伊达班长应该也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了吧?我这边也没太大差别,每天吃住都在一起,不管是潜意识还是微表情都很难瞒过这帮警校生,能藏到今天已经非常不错了......至少将知情者成功控制在了这两个班的范围内。”   的确,除此之外的其他人还停留在“王不见王”的设定中呢。   降谷零望着烟花,半晌道:“你说以后会不会也出现这样的情况?”   “嗯?”   “绝对不应该表现出相识的两人,却被发现在此之前就已经有所联系......”降谷零轻声道,“在这里可以作为八卦一笑了之,在另一些情况里就会有点要命了吧?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真少见,你居然在担心这种事。”星野真弓笑了,“你相信我吗?”   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相信。”   “任何情况下?”   “嗯。”   “即使我也许并不值得你这么信任呢?”   降谷零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星野真弓感到一丝不对劲,不禁微微皱眉,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却发现烟花将那双眼睛映照得并平时还要浅淡。   降谷零盯着她,视线变得陌生,像机器人的眼睛。   这并不像平常的他,因为只要她看过去,降谷零就总是在笑。   不知为何,星野真弓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侵略性。她不太舒服,本能地抿紧唇,青年却在这时开口了。   “真弓,是否信任你,是我的选择。”他平缓地说,“但你如果要问我,我也只会给你同一个回答:不,你并非不值得我的信任;是的,我永远相信你。”   “......”   几秒的沉默后,星野真弓的唇角如同本能般虚假微笑起来,她心中却泛起悲哀的涟漪。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并不知道真相罢了。   如果那一天到来了,你是否还会这么想呢?   我的生活是一面巨大的倒计时。而在所有我能够轻易解答的谜题中,唯独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赌不起。   你不知道,你是一根扎在我心脏里、令人不忍拔去的谜。   她张开口,试图以玩笑的口吻回道:“真是感人的发言,其实我只是想说,我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嘘。”降谷零打断她,“别说了。”   星野真弓一愣。身侧的青年忽然捧过她的侧脸,她还没下意识往后退去,唇间便陡然温热。   于是她只好咽下还未出口的谎言。烟花从水平面升起,在这个短暂的吻中绽开。耳边是市集的喧闹嘈杂,余光隐约可见的远处,草坪野餐垫上的众人正望着天空有说有笑。又一个夏天转瞬即逝了,谁也没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人在接吻。   可这是多么悲伤的一个吻。   星野真弓想:在我选择揭开这个谜题之前,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几个吻了。 第396章 第396章   184   他们回到草坪上后,烟火大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等到终于燃尽最后一缕烟花,会场早有准备地播放起散场通知,丸山班和鬼冢班众人也收起野餐垫,老老实实跟着大部队一起排队离开。   庞大的人流终于分入不同街道后,众人也松了口气。   ——谁懂,东亚人民也许是大型活动里最听指挥的那一批了吧,但即使如此在这么巨量的人流里也依旧随时有种会被挤死的恐惧!   众人缓了一会儿,星野真弓看向手表,这会儿居然才八点多,看来主办方是真的害怕太晚了散场不安全。   就在这时,萩原研二高举起手:“哟西,走吧,第二场!”   185   所谓第二场,是卡拉OK环节。   没什么人表示反对,大部分人今天晚上还一滴酒没沾,根本没有尽兴。烟火大会很漂亮,但昂着头看了一个多小时,也实在疲惫。   于是一群人便往附近的KTV去了。   十分钟后,星野真弓推开隔音良好的门,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震耳欲聋的情歌对唱中,默默将怀里的五瓶啤酒放在桌上。   她身后同样在充当老妈子角色的诸伏景光也任劳任怨地将鬼冢班那边的啤酒分了出去,两人就此仁至义尽,十分默契地一起退到角落,喝着自己手里的白开水。   ——总得有人清醒着把这群人拖回去吧!   最后这帮人抢开瓶器抢了半天,不像已经到合法饮酒年龄的成年人,比较像还没毕业的小学生。   “还有人要点歌吗?”东云茜站在点歌机旁边吆喝着,“没人点我就走了哈!”   “辛苦了!”   狐狸眼女警三步并两步摊回了沙发上,正好挨着左边一脸放空喝白开水的星野真弓和右边笑着给台上两人鼓掌的娜塔莉。   她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想说“同样在谈恋爱这两个人差别怎么那么大呢?”,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改成:“真弓酱,我看你没点歌,不打算唱吗?”   “你们唱。”星野真弓像幼儿园老师般宽容地看着她,“我负责听。”   “这多没意思呀!”东云茜不乐意了,“来都来了,唱一首嘛~我给你捧场啦!”   “我平时不太唱歌......”   “没关系,那两个家伙唱那么难听都上去了,我相信你真弓酱!”   “......”   她说得没错,目前正在屏幕前情歌对唱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主打一个喜剧效果,表情无比深情,歌声无比神经,星野真弓都怀疑这魔性的歌声将绕梁三日,连着几天不停歇地在自己耳边回荡。   这两个人到底为什么能把昭和情歌唱出韩国trot的效果啊!!   186   星野真弓实在不是很想唱歌,当机立断转头问自己身边的人:“诸伏君要不要唱一首?”   谁知诸伏景光默默向她投来视线:“我已经被迫点了三首了......”   至于是被谁强迫的,当然是那个大力宣传自家幼驯染多才多艺的金发混蛋了!   星野真弓于是没辙了。她被东云茜求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好说:“那我随便点一首。”   187   她走到点歌机前,随便输了个比较熟悉的歌名,结果系统提示已经点过了,并且就是下一首。   星野真弓沉默了。   她望着那首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好像是降谷零的拿手歌来着。   就因为这家伙每次去这种场合都必点这首歌,她听都被迫听会了。   半晌,她抬手删掉刚刚的搜索记录,输入另一首歌的名字。   188   很快,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两尊大神就被众人请下去了。   大家纷纷充满希冀地看着下一个走上台的降谷零,弄得后者都难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握着话筒说:“我不是很会唱歌,所以就随便唱唱......”   骗鬼!!!   台下的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在内心吼道。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个表面云淡风轻的TOP癌为了在唱歌这种事上也能拿得出手私下其实偷偷练过很久的!   而且还跟景光学了吉他。   这就是逼王的自我修养,为了随时露一手,所以时刻准备着!   但这话他们只能在心里憋着,两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降谷零开始唱歌了。此男不愧对他努力的练习,歌声果然娓娓动听,如闻天籁,莺舌百啭,珠圆玉润,洋洋盈耳,林籁泉韵,声动梁尘,朗如珠玉,悦耳至极......   一曲结束,众人狂吹口哨,星野真弓和诸伏景光也一脸木然地老实鼓掌。   下一秒,诸伏景光站起来,以真正的王者之姿施施然走上了台。   带着一把吉他。   189   降谷零瞪大眼睛,下意识转头看星野真弓:“这不对吧!他什么时候搞了把吉他进来?!”   十分钟前和诸伏景光一起出去负责买酒的星野真弓沉痛道:“老板是摇滚迷,他跟那老板聊得好,老板就借他了......”   降谷零十分不甘心地转头望着台上,就见诸伏景光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调了记下音,就开始压着嗓唱The Doors的“Riders On The Storm”。   ......可恶!!摇滚乐队了不起吗!Citypop才是神啊!   更过分的是星野真弓满意竖起大拇指:“大门有品,好听爱听!”   190   这对幼驯染后续的歌王之争暂且不提,听着周围这群人轮着唱了好几首歌后,星野真弓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点的那首了。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抓了只酒瓶。众人都没听过她唱歌,都在屏住呼吸,好奇地盯着她。   顶着他们的视线,星野真弓垂下眼,默默灌了口酒,酝酿了一会儿情绪。   随着一阵并不劲爆的钢琴声,她张口就来:“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   ——居然是粤语情歌!   混血选手带着她的粤语情歌出战了!!!   众人傻眼了,像是没想到她这种长相看起来应该站在台上唱复古citypop的人张口居然是听两秒就让人脑补五十集电视剧的港式情歌,就像看起来就应该站在台上唱苦情歌的诸伏景光张口竟然是摇滚,而看起来应该唱点美式摇滚的金发混血混蛋张口居然是昭和citypop!   你们不按套路出牌!   一曲“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结束,星野真弓完成了kpi,在掌声中施施然说了句“谢谢,但富士山确实是私人财产”就下台去了,全不管身后人如何泪眼汪汪扭曲地喊再来一首。   她走回自己刚刚的座位,却发现座位已经被刚刚出战的歌王候选人·某金发混蛋占据,只好瞪了他一眼,走到夹在中间的东云茜另一边坐下。   东云茜:......嗯?   狐狸眼女警眨了眨眼,半晌狐疑地一皱眉:气氛是不是不太对劲?   191   众人又唱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歌王之争在降谷零关掉配乐抱着吉他祭出自己写的日英西三国语言情歌后落下帷幕。   诸伏景光不敢置信地喊“你这家伙是在作弊!”,得到幼驯染潇洒一甩金发:“Hiro都把吉他借来了,我当然也得认真一点。”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木着脸一边一个抗起喝得晕乎乎的龙泉葵和寺田文乃的星野真弓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们卡着点回了警校,在校门口分道扬镳,费尽心机向宿管隐瞒了有人喝醉的事实后,星野真弓又和东云茜、本堂町小春挨个将喝醉的两人拖进房间。   直到那两人都睡下后,她才叹了口气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谁知就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一只手卡住了门框。   紧接着,个子比较矮的本堂町小春一弯头溜进了她的房间。东云茜则靠在门框上,对星野真弓不怀好意地笑着说:“真弓酱,我们聊聊?”   192   该来的......它总会来的。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抱臂坐在椅子上,对面两人齐齐盘腿坐在她的床边,双眼炯炯有神,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所以,你们想聊什么?”星野真弓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东云茜幽幽道,“真弓酱,你用的沐浴露是什么牌子的?”   “......”星野真弓满脸疑惑,“就是超市里随便抓了一瓶?”   “那么洗发水呢?”   “忘了。”都是降谷零买的,她怎么知道?   东云茜和本堂町小春对视一眼,嘀嘀咕咕咬了半天耳朵,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本堂町小春率先沉痛道:“真弓桑,不要气馁,你真得做得很棒了。”   “是啊。”东云茜依旧幽幽道,“如果不是今天晚上去唱了卡拉OK,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现真相的。”   “......”   星野真弓并不觉得气馁,她只觉得疲惫。   没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它总会来的......   她手肘撑在扶手上,叹气道:“我是哪里失误了?不管怎么想都应该不存在漏洞才对。”   “是的,对你来说确实是这样......”本堂町小春沉痛道,“因为人们是闻不到的啊,自己身上的味道。”   “......”   “今天之前我都只知道你身上的味道,但是因为唱卡拉OK的时候大家都不得不挨在一起坐着,所以第一次闻到了那个金发混血身上的味道。”东云茜也默默补充道,“大概沐浴露和洗发水用得是一模一样的牌子吧,不管鼻子朝向哪边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茶味,绝对不可能是偶尔用一次才会有的味道,也不可能是随便在哪里沾到的气味......你们根本是用的买三送一超大瓶特价装吧!”   啊,她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没错。   因为真的超大瓶所以一口气囤了好几年的分量,即使两个人一起用到现在,也依旧还有一瓶全新没开的留在家里呢......   就是因为真的用也用不完,所以去警校之前才一人带了一瓶啊!结果居然是栽在这上面吗,可恶!!   “而且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真弓桑......”本堂町小春继续沉痛地补充道,“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不管是什么都会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也好,衣服也好,下意识的表情也好,对某件事的反应也好。只要有一点不对劲,一切都会变得超级明显......”   “混在我们十个人里所以很容易隐藏,但如果单拎出来就会发现巧合太多了。”东云茜掰着指头一条条细数,“去看烟火大会的浴衣都偏好简单的素色,拎酒瓶的姿势都是右手食指和中指扣着瓶口,钱包用的是同款吧?所以只是大小和颜色不一样。他笑起来的时候下意识会第一个看向你,在整张桌子上到处散落的酒瓶里面,就只有你们俩的瓶子挨得最近了。就算是业余心理学爱好者也知道这种程度的下意识反应绝对不应该是两个看不顺眼对方的人会有的吧?”   啊,是哦。   他们还有“王不见王”人设呢。   因为这几个月两个班接触比较多,所以表面上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星野真弓还以为她们已经忘了这个设定呢......   她决定最后挣扎一下:“......就不能是因为灯光昏暗谁也看不清自己的酒瓶放在哪里?”   “那么你又怎么解释,明明拿起来之后意识到是对方的酒瓶,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呢?”本堂町小春挑眉,“我就坐在对面所以看得一清二楚啊,他拿错你的酒瓶之后愣了一下,应该是看到杯沿上有很浅的口红印了吧,但是因为灯光太昏暗了,谁也发现不了,所以那位降谷君下意识帮你抹了口红印,就这么喝了一口,动作丝滑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降谷零,你不是不喝科罗娜吗??敢情搞半天你背着我偷偷尝了一口啊?!   你是醉到把KTV当家了吗?!   她当然知道那点啤酒是没法把降谷零喝醉的,但星野真弓的确有一瞬间气得七窍生烟,万万没能想到几个月来的辛苦隐藏最后居然败在酒瓶上,果然酒是害人不浅的东西!   “别忘了还有洗发水呢。”东云茜好心提醒她,“下次如果要装不熟,记得把洗发水换掉哦?”   “......不牢您费心。”星野真弓咬牙切齿地说,“果然试图这么简单就瞒过警校生的观察力还是太想当然了——是啊,那个家伙就是我的男朋友,你们满意了吗?”   本堂町小春和东云茜却默默对视一眼。   半晌,前者张口道:“真弓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才必须这样做呢?我们装作不知道,会比较好吗?” 第397章 第397章   193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给她们俩倒了杯水,自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果不是在室内,如果不是烟盒已经被降谷零收缴了,此刻真想点一根烟啊。她惆怅地想。   “总之,差不多有个......”她无烟可点,只能伸手撑在半开的窗沿上,歪着脑袋道,“五年吧。从高中到警校。”   对面的两名女警倒吸一口冷气,东云茜竖起大拇指:“真弓酱,你是这个!”   “谈了这么久,是不是就打算这么定下来了呢?”本堂町小春则更加冷静一点,“虽然没有严格规定,但一般来说警察和同僚结婚,很大概率女方的事业就会被牺牲掉,这方面你们有考虑过吗?”   “......结婚?不不,我们大概不会结婚吧。”星野真弓笑道,“我啊,不是很喜欢‘降谷’这个姓氏。”   “那让他跟你姓不就好了?”东云茜毫不犹豫地说,“男人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魄才能成为好老公啊!”   不,星野这个姓她也不喜欢......   星野真弓正色道:“问题并不在这里,对我们来说,因为大概率会在同一部门就职,所以结婚是需要审批的麻烦事,人们会警惕我们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或者影响职务公正性的可能,而且统一姓氏的话工作中称呼和文件处理也会遇到麻烦,所以不结婚才更方便。”   “但是时间久了,不管怎样都是有事实婚姻存在的吧?”本堂町小春一针见血道,“难道只是同居恋爱的关系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们之间可能存在利益输送了吗?”   东云茜也点头:“况且,如果真的想结婚的话,这些问题虽然解决起来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吧?”   “所谓的解决麻烦,就意味着一定有一方牺牲自己的利益。”星野真弓撑着头道,“我不是为了给男人双手奉上自己应得的利益所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即使对方是男朋友也不行。所以简而言之,我是不婚主义者。”   “......”   虽然两人没说话,但满脸写着不相信。   星野真弓无奈:“觉得不婚主义者但是五年恋爱长跑很奇怪?没办法,世界就是无奇不有的,你们得接受这一点。”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那家伙如果真结婚了应该也是个好老公吧,换成别的女人大概就是琴瑟和鸣的一生了,可惜他碰到我了啊。我没办法度过那样的一生......”   “琴瑟和鸣的一生也没什么不好吧?”本堂町小春说,“幸福才是目标。”   “哼,这么说吧。”星野真弓看着她笑道,“不管是我还是他,家里都没有婚姻美满的人。我们没有那种基因,婚姻带给我们这两个小孩的,从来都只是一地鸡毛的幻灭罢了。”   “但是你却相信他会是个好老公?”东云茜挑眉,“换句话说,问题其实出在你认为自己当不了好妻子咯?”   “什么是好妻子?”星野真弓反问,“一位恰到好处的贤内肋,还是一朵令人满意的解语花?我这个人毛病太多了,实在不适合这样有奉献精神的角色。”   话音落下,似乎难以反驳,室内一时沉默。   星野真弓却并没有感到放松。她知道面前的两人还没有完全相信,果不其然,本堂町小春冷不丁说:“你在转移话题。”   她语气平缓,像在课堂上指出案件资料中的疑点一般,不紧不慢地说:“我才不认为你是会因为什么传统婚姻令人望而却步、工作称呼姓氏非常不方便、会被别人怀疑有利益输送的嫌疑、或者什么‘不喜欢姓氏’这类理由就会放弃自己想要做的事的人。”   “你说你不想结婚,可能的确是因为法律承认对你们的关系来说根本可有可无,但你说你‘不会结婚’,作为搪塞我们的答案,这句话太笃定,绝不可能是你单方面的想法。而如果真相是‘不能结婚’,那么‘不会结婚’又的确已经是足够欲盖弥彰的表象了。”   “你只要像我们见过的许多人一样,说自己‘是事业型的女人’、‘不想当传统妻子’、‘不愿意生孩子’之类非常符合我们认知经验的话,然后把话题终结在‘你不生那我也不生’,一切就都会顺利结束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但是这都不够,真弓桑,你身上存在一种气质,让我能感觉到这些借口都还不够。”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的确存在什么切实的事,让你们‘不会结婚’,甚至‘不能结婚’,是吗?”   194   室内一片沉默。   星野真弓看着她,良久轻声道:“是又怎么样?”   “......”本堂町小春一愣,“什么?”   “你想要什么,小春?”灰蓝色眼睛的女性静静看着她,面上表情平淡,“这一套你擅长的心理分析用在罪犯身上的确再好不过,但用在我身上就有点大可不必了。我没有答案可以拿给你。”   本堂町小春抿紧唇。   一旁的东云茜见气氛有点紧张,赶忙打圆场:“那什么,真弓应该的确不方便说吧——”   “不,我方便说啊。”星野真弓挑眉,“隐藏关系是因为警校规定不允许同期恋爱,就算以‘入学前就已经在谈恋爱’这种借口打擦边球通过了,最后也一定会因为整个警校里只有我们两个在无视规定谈恋爱而变得非常显眼。”   “说不定十年后都能有人记起来:啊,那家伙当时有对象的,叫什么来着,星野真弓?然后第二天我就被拖出去斩首了,说不定还会全球直播呢,你们看到了记得弹幕发个666哦?”   本堂町小春盯着她:“......什么情况下会出现这种事?”   “是啊,什么情况呢?”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侧头望向窗外,“我们是警察啊,作为警察,应该最清楚自己的同僚中存在一些不得不小心活着的警种吧?”   闻言,东云茜一松眉眼,恍然道:“所以原来是这样……”   “因为成绩优秀,你们可能会被内定......不,应该是因为成绩优秀,所以早就被内定去缉毒之类危险的部门了,所以才不得不这样做。”她笃定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守秘密的,小春?”   几秒之后,本堂町小春才轻轻应了一声。   她依然盯着星野真弓,半晌道:“我也是。”   195   “那副表情一看就是依旧没相信。”星野真弓撑头靠在江边,对降谷零道,“本来以为阿茜会是最麻烦的人物,结果最敏锐的居然是小春吗......”   降谷零的关注点却有些歪:“你居然管她叫‘阿茜’?”   “怎么?不行吗?”星野真弓一撩眼皮,“别看那家伙整天不着调,她的观察力其实很敏锐,而且常人很难觉得跟她那种性格的人聊天会有被套话的风险。”   她小声嘟囔:“你不觉得她有点像安藤老师?”   安藤老师是他们上高中时的国文老师,性格十分跳脱热情,降谷零回想了一下,不得不点了点头。   “总之,她们大概是以为我们一毕业就要去干缉毒了吧。”星野真弓撑着头,“真是的,这里又不是华国,作为警察应该再多怀疑一下啊,这么简单就相信了,不知道谎言都是一层套一层的吗?我还有第三个理由没说出来呢......”   “第三个?”降谷零被吸引走注意力,“什么理由?”   “大概就是我爹妈是非常传统的日式家长,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小孩和金发混血结婚,所以我们俩不得不私下偷偷谈恋爱,如果被发现了就会立刻被棒打鸳鸯强行拆散然后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类的。”   “噗。”降谷零没忍住,“不如‘给你一个亿跟我女儿分手’。”   “那样就太狗血了啦!”   星野真弓望着日落下的多摩川,慢吞吞继续道:“总之,姑且是这样搪塞过去了......让他们知道我们毕业之后要做什么没太大关系,让他们意识到我和你的家庭有问题就麻烦大了。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这么小心翼翼是因为一个传说般的犯罪组织,那更是坏上加坏。这种事情是没法白纸黑字写在保密协议上让他们签署的啊......”   “说到这里。”降谷零冷不丁道,“昨天晚上,我也被审问了。”   星野真弓一愣。   “班长......”金发青年挠挠脸颊,“就像你猜的那样,他也发现了真相。”   196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鬼冢班四人说说笑笑回了寝室。   至于为什么不是五个人——班长伊达航要送女朋友娜塔莉回酒店,所以落在他们后面。娜塔莉这趟是从北海道来东京办事,顺带才来看男朋友,所以只在附近住一晚,明天就要启程回去。   许久不见的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走着。   忽然,娜塔莉说:“对了,你们之前好像有聊到什么‘神秘的男友君’,是在说那位星野桑的男朋友吗?”   “对。”伊达航知道她说的是两人刚到烟火大会会场时几名同期正在聊到的话题,“听说那位星野桑有位神秘的男朋友,好像是她的大学同学——”   “但是她的男朋友难道不就是你们班上那位降谷君?”娜塔莉说,“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那两个人在栏杆边有说有笑的。”   伊达航“啊?”了一声。   紧接着,他晃了晃脑袋:“不不不,那应该只是在聊天吧,虽然那两个家伙之前关系好像有点差劲,但最近算是变好了一点......”   “不,只是朋友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凑那么近吧。”娜塔莉迟疑地说,“而且我好像有看到他们在接吻......”   “......”   伊达航陷入了沉默。   伊达航思考起人生。   伊达航看看天,看看地,半晌不敢置信:“......所以那家伙在我说‘我有女朋友’的时候跟着说了句‘万一我也有呢’其实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没等娜塔莉开口,他又继续:“所以他就是星野桑的男朋友?!!”   “......”娜塔莉愣了愣神,“我以为你们都知道......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很、很明显?”   “就是,那两个人有一种特别的气氛,在KTV里甚至更加明显,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他最后唱的那首歌就是给星野桑写的......”金发女性小声道,“明明很容易就察觉到吧?难道你们都没看出来?真的假的?是我太敏感了吗?”   事实显然并非娜塔莉太敏感。   伊达航立刻意识到,也许是他们作为警校生先入为主的印象太可怕,以至于还没有作为外来人第一次接触他们的娜塔莉反应快。   毕竟一般人是很难凭空在先后认识的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之间产生“他们在恋爱”的认知的。   一般人只会将自己的认知代入到别人身上,认为既然自己和那两人是刚刚相识,那么那两人之间也应该是刚刚认识才对。   “所以诸伏也在帮他们瞒着我们吗?”伊达航反应很快,“不,等等,那两个人到底是在警校谈上恋爱的,还是之前就认识?如果在那之前就认识了,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这件事?难道是因为警校不允许同期恋爱?但对教官隐瞒就算了,对我们也瞒的话——”   197   “总之,他回到宿舍之后就开始审问我了。”降谷零幽幽道,“真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被娜塔莉小姐识破的......”   “因为我跟那位班长实在不熟,他又跟女生避嫌,连阿茜她们也很少交流,不像萩原性格那么热络消息也灵通,也不像松田这个三番五次撞上我们两个的倒霉蛋,伊达君最后一个发现真相无可厚非。”星野真弓无奈,“但我也的确没想到,事情在外人眼里居然会这么显眼吗?”   “是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太放松了。”降谷零说,“一放松,就不自觉流露出破绽了......”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星野真弓转过头看着他,“他是怎么审问你的?”   198   “......是的,Hiro受我们所托,也有在帮忙隐瞒。我们之前就认识。隐瞒的确是因为警校不允许同期恋爱。连着你们也隐瞒是因为不太喜欢被别人问到私事,但是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所以告诉你也没关系。”昨天晚上的降谷零态度诚恳地挨个回答了伊达航的问题,“距离毕业就剩两个月,能不能麻烦你继续帮我们隐瞒下去呢?”   一天后的星野真弓一拍大腿:“居然还可以这样说!果然我是败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说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这种话吗......”   “不,我这种回答明显就是连借口都不想找只是在敷衍人啊。”降谷零自己吐槽自己,“总之,他答应了,然后他又问——”   “降谷,我认真问你个问题。”伊达航神情严肃下来,“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在和那位星野桑交往呢?”   降谷零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想确定我的朋友是不是值得别的女孩托付终身的男人。因为如果不是的话,我就必须得好好跟你交流交流了。”   他说的十分认真,画风有点像热血少年漫,似乎降谷零只要一说不,伊达航就会来一发友情破颜拳教他重新做人。   降谷零一时有点汗颜,因为他感觉伊达航真的会这么干。   “...不,我觉得她不会对任何男人托付终身,没有谁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他说着,顿了顿,“但如果她有一天需要的话,我会在那里。这就是我的态度。”   伊达航注视着他:“也就是说,你的时态是现在等待时。”   “语法里有那种时态吗?”   “你在等什么,降谷?”   降谷零一愣。   半晌他笑道:“什么等什么?你在说什么?”   伊达航沉默看着他,忽然露出笑容,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你这么想,说明我没看错人。对了,你觉得星野桑跟娜塔莉玩得来吗?要不要哪天一起出去吃饭?”   199   “总之,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对话了。”降谷零耸肩,“姑且算顺利解释清楚了,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了,以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吧?”   “不,隐瞒是一种自我要求,零。”星野真弓沉沉道,“试图隐瞒的时候都会有那么多破绽,不隐瞒的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我认为不要轻易改动现在的状态比较好。况且你难道忘了,他们虽然每一个人都知道了真相,但每一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知道了真相啊。”   她说完,眉眼又一松,小声抱怨道:“但是为什么你这边这么简单就聊完了啊?难道是因为男性之间的交流方式就是比较简短?”   “嘛嘛,反正结果很顺利嘛。”降谷零只好笑道,“明天又是周一了,得切换回训练状态了。对了,你和Hiro的狙击训练怎么样?”   “那个嘛......” 第398章 第398章   200   在那之后,警校生活顺利迈入了九月。   表面人,没有人谈论他们的恋爱关系,就好像谁也不知道真相。   出现这样的状况当然得益于每个人都向他们保证自己不会泄密,但更加得益于每个人都以为其他人还没有发现真相。   出于一种“既然我这么辛苦才发现那么你也别想好过”的心态,他们压根不想主动告诉别人,而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下一个得知真相的人。   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星野真弓和降谷零对此非常满意。   唉,这就是在狼人杀里当法官的感觉吗?   真爽。   对此,真正的法官诸伏景光表示:所以现在是什么?天才们和凡人们的恋爱头脑战吗?   201   随着秋天逐渐到来,温度也渐渐转凉。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里,警校生们很快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一连好几天都要抽时间出来进行彩排,最后一次还顶着大暴雨,身体素质一向非常好的星野真弓竟然难得......感冒了。   没错,她顶着暴雨彩排完,当天晚上就发烧了。   当事人本人却直到吃饭都尝不出来味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生病,遂被担心的丸山班四人强行按着灌下感冒药、赶回宿舍卧床休息。   一向十项全能的优等生难得脆弱,晚上就连丸山教官都来看了一眼,嘱咐两句好好休息,就大手一挥批了她两天假。   星野真弓就这样突然无所事事了。   她窝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晚上十点时醒了过来,然后就再也没了困意。   又给自己灌了点药之后,她重新坐回床上。大脑一团浆糊,也没什么力气再思考重要的事,只好望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几个小时过去,她又感觉到有点困了,便重新睡了过去。   这天就这么过去了。   202   第二天,被请了假依旧无所事事的星野真弓在医务室待了一天。   她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头脑清醒、能跑能跳,十几年坚持每天跑步运动的身体素质可是非常好的,根本不需要花这么多时间休息。   但医务室老师得了令,强行让她留在这里。   星野真弓就这么看了一上午闲书。   中午,医务室老师给她带了盒饭,就离开前往教官食堂。星野真弓刚揭开盒饭盖子,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两个脑袋凑了进来。   “中午好!”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一人拎着一个袋子,“我们来看望病号了~”   203   “...所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星野真弓一边往嘴里塞午饭一边说。   “Zero看你今天没去上课,就猜你肯定出了什么事。”诸伏景光说,“我们拜托萩原去打听了一下,很简单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合情合理,星野真弓轻叹:“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回去上课完全没问题......”   “不行。”降谷零抱臂正色道,“你脸色还差得很呢,必须好好休息才行。”   “我每次生病你都这么说,其实我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这事儿你说了不算,得医生说了才算。而且你平时根本不生病,一生就是大病,我这么说完全没问题。”   “切......”星野真弓小声嘟囔,“没味儿的饭菜太难吃了。”   “你看你连味觉都还没恢复!”降谷零双手叉腰,“这事没得商量,必须恢复好再回去上课!”   诸伏景光也在一旁帮腔:“我就说为什么今天你吃饭速度这么快,敢情所谓‘已经好了’就是吃饭都还尝不出味儿......”   二对一毫无胜算,星野真弓被他们一通暴力镇压,只好老老实实在医务室又躺了半天。   下午放课时间,丸山班四人一窝蜂涌进医务室,把终于获准回宿舍的她接了出去。   星野真弓感觉自己仿佛被当成了古代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出门必须坐轿子的千金大小姐,这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比起被别人照顾,她果然更适应照顾别人的角色。   等好不容易快走到宿舍,她终于没忍住,主动开口:“你们先回去吧,我得去打个电话。”   204   星野真弓说要打电话,就是真的要打电话。   这通电话是很久之前就早早定下、跟对方约好了要在今天打的。   她走到公用电话亭,拨了几个数字,很快对面便传来平泽智久熟悉的声音:“哟,真弓,我刚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打过来呢。在警校过得怎么样?我都没上过警视厅警察学校呢,跟我说说呗,听说每天都要晨跑,是真的吗?”   星野真弓对他一如既往轻松的语气适应良好,张口便道:“反正你们总有手段监控到吧,这种废话就别说了。我要的东西,你弄到了吗?”   “真是冷淡......”平泽智久嘟囔着,似乎把电话夹到了肩膀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翻动纸张的声音,“我尽量把能够收集到的信息都整理到一起了,毕竟是这么多年以前的事,地点还不在东京......你那边有警校生能用的传真机吗?我直接传真给你。”   星野真弓早有准备,很快就报出一串传真机号码。   二十分钟后,她在警校电脑室收到了整整一沓打印好的资料。   星野真弓简单整理了一下,确认没有缺漏,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快要跨过那道门时,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传真机边散落的纸张。   那里堆放着其他被多打印出来的废弃材料。   星野真弓的视线落在最前头那张里女孩含笑的眼睛上,半晌她走回去,顺走这张寻人启事,离开了电脑室。   205   与此同时。   男生宿舍。   降谷零正在和鬼冢班几人任劳任怨地打扫澡堂,不知是不是刚刚在教官办公室看到了那张印有小女孩照片的寻人启事,诸伏景光从那之后就表现得有点反常。   在他主动问起来之前,松田阵平已经率先失去了耐性:“啊——真是的,你是在找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对吧?!”   饶是诸伏景光也被他这个狂踩油门的问题惊得呆了一秒:“咦?!”   总而言之,接下来几分钟,他们仔仔细细地聊到了十五年前那起发生在长野的残忍凶杀案的全部细节。   时间久远,当时的具体案件信息都在警方那里,还只是警校生的诸伏景光无法接触到,更何况他在案件发生后患上轻度失忆,许多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   但即使如此,依旧有一些细节被他记了起来。   ——高脚杯刺青。凶手的呼唤。以及那扇橱柜的缝隙。   “不过后来哥哥跟我说,当时我藏身的地方不是日式的拉门墙柜,而是往外开的衣柜。”诸伏景光拧着眉,“但如果是外拉式的衣柜......”   “凶手因为脚滑而撞上去的话,门就会被关起来。”松田阵平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之后你就应该再也看不见别的画面才对。”   “是这样没错......”   “那么,如果诸伏往外看的那个缝隙不是竖的,而是横的呢?”伊达航沉下眼,“如果是衣柜的百叶,那就算是门关着,也能看到外面吧?”   206   百叶窗。   回到宿舍的星野真弓凝神翻过案件现场的照片资料。   她并非没有听过诸伏景光讲述这段经历,只是在对方的叙述中,她一直以为那是一扇西式的外拉式衣柜,凶手在脚滑摔倒后没有把整个拉门都撞合上,这才让年幼的景光得以继续目睹他的行动。   这还是第一次,星野真弓亲眼见到那栋发生凶案的宅子的照片。   是西洋式房屋没错,但他藏身的地方却是衣柜的百叶窗后吗?   既然如此,当时的缝隙就应该是横向的才对。   果然,记忆是如此混淆不清、容易扭曲、千人千面的东西。   而如果是横向的缝隙,那么这个高脚杯刺青......   她沉思着,往后翻看案件相关人士的信息。   诸伏景光的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则是家庭主妇。若说哪一方更可能因人际矛盾招来横祸,父亲这边的概率更大。那么和诸伏先生可能有矛盾冲突的人......   她视线略过三四个名字和对应的照片。   借钱不还还反而对借钱者出言不逊、孩子遭遇了霸凌所以埋冤班主任、职位竞争的落败者、认为孩子的死亡应该归咎于班主任......   显然诸伏先生平时为人不错,和别人之间的大部分矛盾都不是他找事儿,而是事找上他。   在这些动机中,最有可能发展成谋杀案的......   果然是同样涉及了“死亡”的最后一位外守先生吧?   况且,他的照片里还完整记录了上臂的刺青,两尊面对面的观音像。   观音像?   星野真弓微微拧眉,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横过来挡在照片上,细细看了几秒。   良久,她眉眼一松。   原来是这样吗。   这位外守先生......这么看的话,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脸啊?   目前的住址是警察学校附近,啊,记得是经常为警校生提供服务的洗衣店,这么说来平时见过也并不奇怪......   不,应该比那更早才对,而且他们一定当面见过甚至对话过,但是在哪里?哪一年?什么情况下?   星野真弓闭上眼。   无数混乱的记忆从脑海中闪过,她拧着眉,不,不是最近三个月,不是这个角度,角度?对,不是平视,那么是什么?俯视吗?   是俯视。   她睁开眼。   原来如此,是在便利店劫案里其中一名被绑起来的人质。记得听到过他和降谷零的对话,外守一那时说自己要“赶回去照顾女儿”。   如果资料没有弄错,他的女儿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才对,而这正是他和诸伏先生矛盾的起点——   不,等一下,不止如此,便利店那次也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但到底是什么时候?比那还要更早的话,难道并不是在警校里吗?   可恶,因为发烧所以脑子都是一团浆糊......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在暴雨下彩排啊......   等等,暴雨?   星野真弓猛然一愣。   她想起来了。   那是上大学的时候,某一次约在诸伏景光的住处吃饭,天公不作美下了大暴雨,她和降谷零匆匆往诸伏景光的公寓楼跑,在门口撞到了出门买菜的老爷爷——   之所以记得是老爷爷,是因为对方头发花白,但其实年龄最多也不过五十多岁,被短袖遮住的上臂还隐约露出一小截纹身。   因为东西散落了一地,所以他们好好帮对方捡起,确认对方没问题之后,才转身进了公寓。   那是足有三四分钟的接触,足够她把这张脸装进大脑的某个角落里。   ......外守一为什么在大学时代就住在离景光那么近的地方?   难道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跟踪诸伏景光吗?   为了什么?他想做什么?   那个在附近无故失踪的女孩和他有关吗?   星野真弓缓缓抿紧唇,她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四分,天色未暗,从警校正门偷溜出去会非常麻烦,但如果从小树林后面......   十分钟后,她站在小树林后的校园围墙前,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前跑去。   她一步踏上墙面,脚腕一蹬,双手一撑,就这么丝滑无比地翻出了墙。   207   鬼冢班五人匆匆跑到外守洗衣店门口。   玻璃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客人,甚至没有任何机器在转动。降谷零一拧眉,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未等他开口,松田阵平一马当先踹开大门:“喂!外守大叔,你在吗?”   没人应。   “洗衣机和洗衣机之间连着电线。”降谷零表情凝重地在店内其中一排洗衣机前半蹲下,“松田,你过来看看,没弄错的话,这是塑胶炸弹吧?”   松田阵平神色一怔。   三十秒后,他和萩原研二隔着所有洗衣机门检查完了所有炸弹,两人对视一眼,看向剩下三人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说:“坏消息。”   伊达航则说:“好消息。”   萩原研二看了眼伊达航:“这次我就先听班长的了。好消息是这些炸弹虽然数量众多,但应该都和最右边的那个炸弹相互连接,换句话说,只要把最右边那个拆掉,剩下的就不会爆炸了。”   “至于坏消息......”松田阵平已经在最右边的炸弹前半蹲下,他哼笑一声,手背抹过前额,“数量这么庞大的炸弹,绝对不可能是他一个人自己布置的,而且一个开洗衣店的普通大叔,就算他是学工科出身的,也不太可能掌握制造炸弹这么专业的知识,况且他又是上哪去获得必要材料的呢?”   “换句话说,”降谷零抿了抿唇,“他有同伙。”   “很大概率是这样。”松田阵平沉沉道,“只是不知道这些同伙又在哪里......”   很快,几人就迅速明确了分工,降谷零留下帮手指受伤的松田阵平拆炸弹,萩原研二去附近疏散居民,伊达航则和诸伏景光一起上楼找外守一。   至于很可能存在的同伙,因为确保无人被炸弹波及更加紧迫,只好先放一放了。   208   伊达航和诸伏景光沉着眼,警惕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然而,就在二楼半开的拉门近在眼前时,他们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外守先生,为什么直到今天你依旧不敢承认呢?造成这一切的,不是诸伏先生,也不是被你纠缠了这么多年的诸伏景光,而是你自己啊。”   星野真弓背对着他们,居高临下地站在劫持着小女孩半跪在墙角的外守一面前,而她手中——   诸伏景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   “明明是你害死了有里,你却竟然妄想着能和她在天堂愉快地见面吗?”星野真弓轻飘飘地说,“醒醒吧,外守一,那孩子根本不想见你啊。” 第399章 第399章   209   “真弓!”   情况紧急,诸伏景光也顾不上什么隐藏这隐藏那的,况且在场的伊达航也已经知道事情真相,他毫不犹豫地喊道:“你在做什么?快点放下枪!”   星野真弓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下意识一顿。   她枪口依然对准外守一的额头,视线则侧过来望着诸伏景光:“你也发现真相了啊。抱歉,情况紧急,我只好这样做了......你和伊达君都过来了的话,说明你们班其他人也在吧?看来楼下的炸弹是不用担心了。至于这家伙的同伙,我刚刚已经打电话给丸山教官,让他们派人去查了。连带我们班那几个不省心的孩子也在帮忙疏散附近居民,所以事情应该很快就会被顺利解决了。”   “......”诸伏景光紧紧皱眉,“那很好,但是你先放下枪,他手里可是有炸弹起爆|器——”   这是他出于安抚说的话,其实他真正害怕的是星野真弓可能真的会开枪杀人。   没有比他更有义务制止那样的事发生。   星野真弓仿佛听懂了他未尽的意思,一瞬间露出了有点委屈的表情,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平淡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会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起爆|器了。不过既然你们来了,我也不用那样做了......”   她转回头,放下枪,冷漠地看着外守一:“我给你三秒时间,放下起爆|器。”   外守一并没有乖乖听她的话,而是在她收起枪后,更加冷笑着抓住怀里女孩,缓缓从墙角站了起来:“别做梦了,我一定会在今天、在有里出生的时间,和她快乐地出——唔!”   剧痛从腹部袭来,星野真弓根本懒得听他说话,一拳揍进他的小腹,随着外守一下意识向前躬身,她一把捞过他怀里的小女孩,向伊达航抛去,同时反手拧过他拿着起爆|器的右手胳膊。   随着这近乎蛮横的动作,她一个跨步,双腿借力在墙面一顶,整个人翻身跃起,转瞬间便居高临下将外守一压倒在地上。   外守一的右手胳膊被她熟练地压在身后,因为剧痛,他不得不下意识放开了起爆|器。   诸伏景光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将起爆|器夺回自己手里。   另一边,伊达航也稳稳地接住被劫持的小女孩,护住了她的头。   诸伏景光不禁松了口气,下一秒,他却见身边的星野真弓反手撩起后衣摆,重新掏出枪,顶上了外守一的后脑勺。   “我们还没聊完呢,外守先生。”她慢条斯理地说,“你真觉得自己和那个女孩一起死掉之后,就能和有里在天堂相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样的人好像是上不了天堂的,要不要我现在开枪试一试?”   210   诸伏景光瞳孔一缩:“你在做什么,真弓?!你这是在杀人!”   星野真弓不为所动,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身下的外守一,后者因为疼痛而颤抖着,不停地想要挣扎爬向伊达航怀里的小女孩,嘴里喃喃着:“有里、有里......”   “有里死啦。”星野真弓说,“十五年过去了,她现在说不定都上初中了。真好啊,希望她这辈子不要再碰见没意识到她肠胃有问题还在她出事后推卸责任杀害无辜人家的父亲了。外守先生,你给有里最后的礼物居然是让她成为一桩残忍谋杀案的起因吗?这个女孩即使在死后也依然要被自私的父亲如此亵渎,真是可怜啊......”   外守一似乎被她的话渐渐唤回了神智,也意识到了自己正被一把枪盯着脑袋,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诸伏景光紧紧盯着两人:“真弓,不要再继续说了......”   至少不要这样说——   “很痛苦吧?没错,死亡就是这么痛苦的东西。”星野真弓依旧在轻声说,“有里体会过这样濒死的恐惧,诸伏夫妇体会过这样濒死的恐惧,年幼的景光也体会过这样濒死的恐惧。整件事里,好像只有你从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是死亡的掌控者,只有你竟敢自以为自己可以逃脱这样的判罚......”   “你以为引爆炸弹把自己炸死,死亡就成为你的所有物了吗?你以为只要你死了,你的罪行就可以得到宽恕了吗?世界上没有这样好的事,外守先生,如今你也是在一把屠刀下苟且偷生的灵魂了,你还喜欢这种感觉吗?”   外守一颤抖着喃喃:“不要......有里......对不起......我——”   “对不起还不够。”星野真弓冷漠地说,“你得真的也被别人残忍地杀掉才行。”   她说完食指便搭上板机,诸伏景光睁大眼睛,下意识便一掌要劈过去夺走她的手枪。   却只听清脆的板机扣动声传来,星野真弓忽然手腕一翻,将手枪收了回去。   “——开个玩笑。”她弯了弯眼,看向诸伏景光,“玩具枪而已,我从哪弄来真枪啊?你太紧张了啦,景光。”   诸伏景光的手就这么强行停在半空中。   几秒后,他听见外守一不敢置信地极速喘息,男人还没从劫后余生中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在因恐惧颤抖。   而他感到一阵难以克制的愤怒,压着声音说:“开玩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如果今天我们不是警校生,如果你手里有一把真枪的话,你毫不犹豫就会杀掉他吧?你还记得你是一个警察吗?你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讲这个故事,为什么你要这样讲?为什么你总是选择这样讲?”   他悲伤地说:“真弓,不要装成一个没有良知的人,你知道你并不是这样想的。”   不知是哪句话刺痛了她,星野真弓短暂放平了嘴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但几秒后,她又露出笑容,好声好气地将手枪双手平举递到诸伏景光面前:“对不起嘛,因为发现他过去几年一直在暗中跟踪你,我真的非常生气,所以决定好好让他体会一下‘差点被杀掉’是什么感觉......好像是做得有点过火,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你,景光。”   诸伏景光盯着她,良久拧眉摇了摇头,他低下头,对外守一道:“外守先生,有里在那天郊游的时候跟我说过,‘等郊游结束回家,要向爸爸道歉才行’,所以她并不是带着对你的怨恨离去的......”   外守一浑身一怔,似乎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诸伏景光抬眼看向星野真弓:“抱歉,刚刚说得有点过火,但是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的。你应该清楚,如果刚刚的事情被上报给教官,你可能会直接被退学取消做警察的资格。”   “我知道。”星野真弓说,“我也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我的确不会这么做。”诸伏景光沉沉望着她,“毕竟我这么做也没用。”   他转身走向伊达航,轻声安抚了一下惊魂未定的小女孩,又回来将外守一拖起来,将他双手绑住。   在这期间,负责照顾小女孩的伊达航神色复杂地看向星野真弓:“星野桑,虽然知道你很担心诸伏,但是如果因为他的原因杀害外守先生,你的行为就和外守先生也没有区别了吧......”   “我知道。”星野真弓站在一旁,平淡地说,“我很抱歉。”   “别说这些话了。”诸伏景光拧着眉摇摇头,“我们很早以前就聊过,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那时候答应得很好,后来也的确有定期去见心理医生。只是那样的谈话里大概率不会包含多少实话吧,也许只有对着我你才会说出实话,所以这件事之后,我们要好好聊聊,真弓。”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伊达航却拧了拧眉。   不是对着“我和Zero”,而只是“对着我”吗?   211   他们三人钳制着外守一,将他押下楼梯。   星野真弓垂着眼跟在最后,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诸伏景光按着外守一的肩膀,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伊达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半晌试图道:“总之,事情顺利解决了就——”   轰一声从二楼传来!   诸伏景光猛地一缩瞳孔,只见火光从身后轰然炸响,下一秒,外守一挣脱钳制,反身向楼上跑去。   “我这就下去向你父母道歉,孩子!”   来不及反应,跟在最后的星野真弓立刻冲了回去,紧接着,诸伏景光也毫不犹豫地朝着火光冲去。   刚跑到楼梯口接应的松田阵平震惊地大喊:“别去,诸伏!快回来!”   降谷零则盯着人影消失的地方喃喃:“......真弓?”   下一秒,松田阵平看着自己身边的金发混蛋一个健步也冲上了楼梯。   松田阵平:???   212   与此同时,星野真弓先一步跑回二楼,毫不犹豫就要冲进火场,却手腕一紧。   她停下步伐,转身看向拉住自己胳膊的诸伏景光。   “别进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会负责解决的。”诸伏景光沉着声不容分说道,“我知道你认为这可能是我们三人互相陪伴的最后一年,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希望给我们留下最好的东西,谢谢你,真弓,我很高兴。但是你没必要为了我冒险。”   “......不是这样的,景光。”星野真弓望着他,低声快速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真的想要杀掉他,不需要什么真枪,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他去死的。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甚至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也许我就是没什么良知的人,也许你给我找的借口都只是借口。但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总会想到你的,而我想到你就会想到景光一定不会希望我这么做……”   她平淡地说:“你也许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在我丧失良知的时候,你就是我的良知。”   诸伏景光怔怔望着她,良久无奈笑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星野真弓淡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原谅我好吗?”   “如果我不原谅你,你就要冒险冲进火场去救他吗?”   “也许吧,我也没有考虑那么多。”   “难得有你没有考虑清楚的事。”   诸伏景光上前一步,把星野真弓推回了楼梯口:“Zero那家伙都担心地上来追你了,你还是先好好下去吧,我带着他从窗口走,叫他们用班旗——”   “我知道。”星野真弓说,“那么你原谅我了吗?”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秒才回道,“嗯。我原谅你。”   于是星野真弓没有再犹豫。时间紧迫,浓烟正在滚滚升腾,她转身顺着楼梯向下走去,很快和匆匆赶来的降谷零碰面。   后者紧张地看着她:“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Hiro——”   “他进去救外守一,我们去外面接应。”星野真弓快步向下走去,“火势蔓延得很快,我们要没时间了,必须得快点!”   213   数十秒后,二楼玻璃窗应声而碎,诸伏景光带着外守一从窗户中飞跃而出,稳稳落在鬼冢班四人撑开的班旗里。   等到目送外守一被拷进警车送走,已是十分钟后的事。诸伏景光收回视线,走回坐在长椅上的星野真弓面前。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事件真相的?”他有些无奈,“即使是我也是在今天下午和大家一起推理出来的,结果还是比不上你消息灵通……”   “这个嘛。”星野真弓动了动胳膊,却被埋头帮她贴创可贴的降谷零强行按住,她嘶了一声,不得不老实坐了回去。   ——她刚刚冲回火场时不小心被炸弹碎片飞溅到,成功沦为在场唯一的伤员。   “我打了个电话,拜托我父亲的下属给我看一眼当年的案件资料......”星野真弓小声说,“虽然因为时间久远位置偏僻没有监控摄像头这一点情有可原,但这么明显的杀人动机最后居然就因为证据不足把人给释放了,长野县县警就是这么做警察的吗?”   “现在的长野县警察可不一样了。”降谷零说,“Hiro的哥哥不是已经在那里任职了吗?”   “话是这么说......”   诸伏景光笑了:“不管怎样,成功在追诉期内抓到了杀害我父母的凶手真是太好了,之后应该还有麻烦的送检流程,希望最后能获得公平的判罚吧。”   “如果法官故意判轻的话我会摇人继续上诉的。”星野真弓愤愤道,“那家伙居然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嘶!”   “跟你说了别乱动啦!”降谷零拧着眉低头给她上碘酒,“痛不痛?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既然不是三岁小孩,就不要把自己弄受伤啊!”   “喂,我这是见义勇为光荣受伤好吗?倒是你这家伙,半点训练没受过居然还敢上手拆炸弹?!”   “我这不是有松田在旁边指导吗?而且——”   降谷零话音一顿,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遭的寂静。   两人同时抬头,然后就看见了一脸震惊看着他们的鬼冢班众人,以及刚刚赶过来的丸山班众人。   有一瞬间,星野真弓都有点分不清他们是真的觉得震惊,还是为了装作自己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所以才故意装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无论如何,她还有点在气头上,所以很不客气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吵架吗?”   降谷零依旧握着她的胳膊,也挑眉道:“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为什么还要装出一脸震惊的样子?”   于是众人的表情变了。   变成了更加深刻的不敢置信。   214   “你们居然都知道了!”萩原研二率先叫道,“小东云和班长就不说了,小阵平你这家伙这么迟钝是怎么发现他们在谈恋爱的?!”   “哈?什么叫我‘这么迟钝’?”松田阵平眉头一横,“我就是这样发现了啊!倒是你,我还奇怪为什么之前修车的时候你一直想把我支开,你居然以为这么简单的事我发现不了?!!”   “等等,什么意思?所以他们俩真的在谈恋爱?!”丸山班唯二不知情的龙泉葵和寺田文乃一脸震惊,“真的假的?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虽然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这家伙知道真弓桑的姓氏怎么读......”   “你们居然都是自己发现的吗?”伊达航则不敢置信道,“难道只有我是经过娜塔莉提醒才知道的?不应该啊,我才是这里唯一真的在谈恋爱的人啊......”   “什么?娜塔莉桑只见了那一次面就发现真相了?!”东云茜睁大了眼睛,“我居然花了那么久才意识到!不行了小春,我受到打击了,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呢——”   一片混乱中,诸伏景光默默向两人回过头来:“你们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噗。”星野真弓实在没忍住。   然而下一秒,两人就被几双冒火的眼睛盯住:“所以到底谁是第一个发现的?!”   降谷零只得承认道:“......是萩原。”   萩原研二一握拳:“Yes!果然研二酱我在这种事上是不会输的!”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轻易结束,混战中的几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了共识,纷纷抱臂包围了他们,居高临下地审问道:“所以你们两个看着我们一个个防贼似地防着其他人,却不告诉我们其他人都已经知道了?耍我们玩很好玩是不是?嗯?”   为首的萩原研二和东云茜面色十分阴险,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也已经在摩拳擦掌地拧笑了,降谷零和星野真弓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不妙。   “......事情好像有点完蛋啊。”降谷零讪讪道,“这次是不是真的玩脱了?”   “嗯。”星野真弓沉痛道,“我看我们还是直接跑路吧。”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扯过降谷零的手腕,两人发挥了全科第一的速度,风一样地冲出包围圈,就这么朝着前方飞快跑去。   审问他们的众人也不甘落后,立刻追了上去:“不许跑!给我老实回答啊啊啊!”   一片混乱中,外守洗衣店外很快就一个人也不剩了。   留在原地的诸伏景光陷入了沉默。   这帮人是小学生吗?   半晌,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跟了上去。   215   半个小时后,终于彻彻底底累到的众人在一间居酒屋坐下。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被包围在中间,老老实实接受审问。   “总之就是这样......”降谷零闷声道,“没有看不顺眼对方,也没有什么‘王不见王’,从头到尾就只有我跟她在谈恋爱而已。”   “多亏了你们才好好地隐瞒到了现在。”星野真弓也小声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了......”   然而对面几人却没有再纠结这件事。   萩原研二恨铁不成钢:“我还是不敢相信小阵平居然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松田阵平:“哈?!”   龙泉葵幽幽道:“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寺田文乃同情地看向她:“没事,还有我陪你。”   东云茜则难以置信地说:“我还是不敢相信娜塔莉桑竟然是最速发现真相传说,出现一晚便成功打赢七个警校生,难道娜塔莉桑才是警王之王?!”   警王之王是什么诡异的东西?   星野真弓抽抽嘴角:“......总之,为了答谢你们一直有好好帮我们保守秘密,等毕业之后,要不要来我们家玩?”   众人纷纷一愣。   降谷零笑道:“我们会好好招待大家的。”   216   警方逮捕外守一后,因为搜查需要,接下来几天星野真弓等人又陆续接受了一些简单的问询。   除此之外,此事便算是基本了结了。   只除了那个不明去处的同伙,以及被夺去起爆器后、却依旧爆炸了的二楼炸弹。   “我还是觉得那不是定时炸弹。”术科训练间隙,萩原研二抱臂道,“比起定时炸弹,那明明更像是被另一个犯人从远处操控爆炸的炸弹吧?”   “如果能拿到炸弹的残骸,说不定就能好好研究一番了。”一旁的松田阵平也道,“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炸弹,只要成功拆除,就不会有爆炸的可能了吧?”   “是啊......”萩原研二叹气道,“只希望我们警察精进拆弹技术的同时,犯罪分子就不要继续升级炸弹技术了......”   “哼,放心吧,就算是再复杂的炸弹,我也照样拆给他们看。”松田阵平信誓旦旦道,“拆弹就是对决的艺术啊,警察和罪犯的对决!”   “喂,你们!”鬼冢教官在远处喊道,“不好好训练在干什么呢?!今天你们两个留下来清扫教室!”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立刻哭丧了脸:“什么?不要啊教官——”   217   一如既往的吵闹中,警校生活的最后一个月转瞬即逝。   经过多次彩排的运动会顺利举行,丸山班不出意外夺得女生接力跑第一名,还打破了校记录。   诸伏景光后来也的确和她好好聊了一次,但聊到最后话题已经不知道漂移到哪里去了,因此成效如何,见仁见智。   十月初,星野真弓被丸山班围着在食堂庆祝了自己虚假的22岁生日。她已经在前一个周末收到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送的礼物,前者送的是一块定制手表,银质表盘里后刻着她的名字,后者则送了一套漂亮的猫砂盆和逗猫棒。   都是很用心的礼物,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丸山班几人发现她其实是在场年龄最小的人时露出了怎样震惊的表情,暂且按下不提。   平静的生活里,时间走到了十月中旬。   气温渐凉,街道两边飘扬着落叶,这一届警校生迎来了自己的毕业季。   清晨,星野真弓对着镜子扣好警察制服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这是她第一次穿上这套戴着穗带和勋章的西装制服,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她伸手想要松一松领带,但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没有动手。   218   “所以说,如果我当上警察高官,我绝对会取消这劳什子女性警察在夏天穿裙子冬天穿裤子的传统,把女性警察制服统统改成裤装,什么高跟鞋也全都给我扔掉!”东云茜闷闷不乐地抱着臂说,“既然招了女性,就把人家当成同样的警察,而不是观赏用的玩具啊!”   “噗,你现在穿着西裤不是挺舒服的嘛。”龙泉葵笑道,“不过如果是阿茜的话,以后说不定真能当上高官呢,毕竟你是我们班唯一被公安特招的人。”   “......那都是因为他们看我大学是学计算机的。”东云茜小声道。   她一抬眼,看见了往礼堂外走来的星野真弓,立刻挥手道:“真弓真弓!我们在这里!”   “你们在说什么?”星野真弓走近两人,“制服穿着不舒服吗?”   “不,只是阿茜说如果她当上高官就把女警的裙装统统改成裤装。”龙泉葵郑重拍拍东云茜的肩膀,“日本女警的未来就靠你了,加油啊!”   “裤装啊......”星野真弓若有所思道,“如果要彻底废弃裙装,会有讨厌的老头在国会大加斥责的吧?说什么‘裙装是传统美德’之类的。”   “讨厌的老头最后都是会死的,传统之所以是传统,就是因为它已经是过去的东西了啊!”   “你说的对。”星野真弓点点头,也拍了拍东云茜的肩膀,“加油,日本女警的未来就靠你了。”   她这么正经,东云茜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半晌她小声说:“要是真的有机会,你们也要来帮忙哦?”   “嗯。”星野真弓笑道,“好啊。”   她们很快就等到了本堂町小春和寺田文乃,五人一起走进礼堂,在指定位置坐下。   没等多久,毕业典礼就开始了。   219   “那么,接下来由百田陆郎警视总监致辞......”   “哟,这不是个好机会嘛小阵平!”萩原研二肘了肘身边的幼驯染,“你不是为了揍警视总监才上警察学校的吗?”   “真、真的假的?”   “快把他按住,这家伙真的干得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一排传来,星野真弓回过头,就见松田阵平一脸郁闷地坐在中间,他周围四个鬼冢班的家伙们在那里压着声音打打闹闹。   下一秒,降谷零敏锐地对上她的视线:?   “喂,知不知道你们很吵啊?”星野真弓压低声音说,“趁着整个礼堂都往这边看之前,赶紧闭嘴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瞪视太有压迫感,鬼冢班五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就噤声了。   “接下来授予毕业证书——”   台上传来教官长的声音,几人也顾不得再说什么,纷纷往台上看去。   “毕业生代表......”教官长威严的视线缓缓扫视台下的学生,“降谷零,星野真弓,请上台。”   被报到名字的两人立刻齐刷刷站起来,目不斜视地往台上走去,怎么看都是陌生人。   教官长分别和他们握手赠予毕业证书,两人鞠躬道谢,被警视总监和教官长簇拥在中间合影留念。   啪擦一声,闪光灯划过,世界上又多了一张将在不远的将来被彻底销毁的照片。   220   就这样,毕业典礼结束了。   下午,降谷零和鬼冢班几人一起收拾东西搬离宿舍。他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大箱子,和其他几人在校门口道别后,就独自一人走向和星野真弓约定好的公交车站。   公交站旁是泛黄的秋叶,微凉的冬风吹拂过发梢,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滑动自己和星野真弓的聊天记录。   几分钟过去,依旧没有星野真弓的人影。他看了眼时间,心里觉得奇怪,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忽然,耳边传来“嘟嘟”两声。   是汽车的鸣笛声。   降谷零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一辆漂亮的白色跑车风驰电掣地在他身边停下,跑车车型流畅,漂亮得像一只飞扬的白鸟,惊得旁边在等公交车的男女老少瞪大了眼睛。   他的视线则落在车头的品牌标识上。   喂喂,真的假的......   车窗缓缓摇下,短发女性摘下墨镜,手肘撑在窗沿,对他潇洒一笑:“上来吧,带你兜个风。”   降谷零:“......”   “怎么了,不喜欢吗?”星野真弓挑眉,“白色是有点容易刮花啦,但我觉得比红色有品位多了。”   “不,没有不喜欢,我很开心,真的......”降谷零喃喃,“但是真弓,你没有必要给我买——”   “废话少说。”星野真弓重新戴上墨镜,“虽然警察开跑车确实有点高调,但停在警察厅底下的豪车也实在不少,我还指望着你以后载我上下班呢。”   这是谎言。无论任何情况下,她都更加倾向于自己掌控自己的方向盘和驾驶位。而她没有给自己买车,只是因为没有必要罢了。   如无意外的话,她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有在东京市内开车的机会了。   星野真弓面上毫无破绽,只轻飘飘地问:“你愿意载我上下班吗,降谷先生?”   降谷零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笑了笑:“荣幸之至。”   他俯下身轻柔地吻了一下星野真弓的侧脸,便很干脆地绕到后车厢放行李箱,又拉开左边副驾驶门坐下。   “那么这次就先麻烦真弓小姐带我兜风了。”他系上安全带,“我们去哪里?”   星野真弓摇上车窗,笑着一拉手刹:“直接开上一个小时,去东京湾看日落吧!” 第400章 第400章   221   毕业后不到一周,鬼冢班和丸山班几人就遵循约定拜访了两人位于文京区的公寓。   然而按了好几下门铃,屋内还是没人应。松田阵平都有些心急如焚地准备打电话叫人了,门锁终于传来咔擦一声。   睡眼惺忪的降谷零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圆领卫衣,衣角一侧外翻起来,明显是刚刚才穿上。下身则是宽松的及膝短裤和拖鞋,全身素色,不管怎么看都是睡衣。   “......你们怎么、哈啊,这么早来?”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把众人领进去,“现在才早上十点......”   “才??”松田阵平不敢置信地说,“你平时不都是早上六点就醒了吗?”   “那是平时啊,现在是休假时间......”   他说得没错,现在距离这届警校生正式到岗还有一个月左右,长达六个月的密集训练结束,选择休假几天也无可厚非。   降谷零走进厨房,按下烧水壶开关,又在水池边对着水龙头非常随意地拍了两下脸,一抹湿漉漉的额发,就这么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还在睡觉。”他绕回客厅,把沙发上那只星野真弓在花火大会赢回来的丑兔子拎到角落去,“你们先坐,要喝咖啡吗?”   “哇,你们自己买了摩卡壶和咖啡机?”萩原研二凑近吧台,“很有生活嘛小降谷。”   “还好啦,平时也闲着没事干。”降谷零笑道,熟练地从橱柜中拿出咖啡粉,“中午我做饭,你们想吃什么?”   话音落下,他立刻收到了七个不敢置信的视线。   之所以是七个,是因为诸伏景光已经窝在沙发上开始熟练地寻找游戏手柄了。   “等一下,所以你们家居然是你做饭?!”东云茜震惊地说,“你居然会做饭??”   降谷零:“......这很奇怪吗?难道真弓看起来像会做饭的人?”   “我知道她不会,因为之前野外训练的时候她做的饭真的超难吃,差点给我干医院去......”东云茜话音一转,又拐了回来,“但是你居然会做饭!”   “...那你以为我们两个住在一起平时吃什么?天天点外卖吗?”   “我不知道啊!”东云茜依然睁大着眼睛,“我之前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但是只要一开始想象,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就会出现诸伏君在厨房里做饭而你们两个在打下手的其乐融融画面!”   降谷零:“......”   诸伏景光:“......”   半晌,诸伏景光小声道:“聘我当厨子是要钱的。”   222   无论如何,经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众人终于接受了这个家里居然是降谷零掌勺这件事。   当事人十分诚恳地解释了这个家里“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的劳动分工模式,具体到厨房就是他负责做饭而星野真弓负责打下手和洗碗,他本人的厨艺则基本师承诸伏大厨,因此所有荣耀尽归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谢谢?   “不过真是没想到,小降谷你们家居然有蛮多游戏机的嘛。”萩原研二蹲在电视机柜前,“Wii U,PS4,哇,这不是今年发售的那个Switch?我还一直想着要买呢,但是怕买来会被小阵平拆掉所以就一直没下单......”   “喂喂,什么叫会被我拆掉?我不就小时候拆了你一台xbox吗?!”   “你看。”萩原研二无奈摊手,“生活处处是危险啊。”   降谷零将马克杯放到茶几上,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们要试试吗?玩起来感觉比Wii U好多了,就算是真弓刚收到的时候也没忍住连着打了三天塞O达哦?”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当然连声应是,于是降谷零帮他们连了屏幕,又从橱柜里翻出两个手柄,最后八个人里有整整五个围坐在沙发前,逛了没两圈海O鲁大陆,就直奔多人连线的超级马O奥赛车而去。   紧张刺激的赛车声中,里头一直紧闭的卧室开了一条小缝。   迷迷糊糊的星野真弓像游魂一样飘出来,一眼就见到客厅围了一圈人。   她还没说话,站在沙发后的降谷零忽然后脑勺长了眼睛,转过头来看。   刚看清没一秒,他就睁大眼睛,立刻大跨步走过来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星野真弓还没看清怎么个事儿,就被他带回了房间里。   房门砰一声合上,她一脸懵地看着降谷零:“怎么了?”   “衣服!衣服!”降谷零有点抓狂地瞪着她,“换件衣服!”   星野真弓懵懵地看着他,然后又懵懵地低头看自己。   啊,醒来没找到自己的衣服,所以随便从地上抓了件这家伙的衬衫穿上了......   虽然扣了几个扣子,但架不住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   “......”星野真弓陷入了沉默,良久,她幽幽道,“你觉得现在这样要怪谁?”   降谷零:“......对不起嘛。”   星野真弓很淡定地瞥了他一眼,飘回衣柜前翻衣服去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降谷零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但他没几秒就想到了事,便忘了要非礼勿视,移回来说:“中午准备做咖喱蛋包饭,你有什么要加的吗?”   “我都行。”星野真弓的语气依然仿佛没睡醒一样在飘,“他们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下午吧。”   “那他们走了我要补觉。”   “......好。”   “我腰好像有点疼,你有什么头绪吗?”   “......”降谷零狼狈地说,“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来。”   223   他很快就关门离开,星野真弓换完衣服,兀自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   因为警校后半段已经接近毕业,她就没有再修剪头发,此刻头发已经长过耳垂,松散地垂在脑后。   她随手扎了个小啾,就端着马克杯出了房门。   沙发边围观马O奥赛车的龙泉葵和本堂町小春率先发现她的身影,立刻回过身来打招呼:“真弓桑!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星野真弓走进厨房,很顺手地端起已经煮好的摩卡壶,往杯子里倒咖啡,“觉得我们家怎么样?很舒服吧?”   “嗯,而且比想象中要温馨......”本堂町小春环视一圈,“没想到你住的地方是这样的。”   “很意外?我也是要吃饭睡觉的活人啊。”星野真弓从冰箱里翻出牛奶,倒进咖啡里,“但其实这地方现在长这样主要靠这家伙的功劳,他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要折腾。”   她瞥了眼厨房另一边在认真给苹果削皮的降谷零,后者突然被点到名,下意识一愣,手里一长串螺旋状的苹果皮就这么不小心削断了。   也不知道是为了苹果皮还是为了她的话,降谷零一挑眉:“折腾?你中午想吃芹菜蛋包饭?”   星野真弓立刻老实了:“不折腾不折腾,这叫有生活情调。”   降谷零满意道:“早餐在微波炉里。”   “好的大人。”   本堂町小春看着他们两个,半晌忽然笑了:“虽然一开始很意外,但今天看到你们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就应该这样’的感觉......这就是纯爱战士的威力吗?”   星野真弓和降谷零立刻转过头,异口同声:“哪里纯爱了?”   “......”本堂町小春汗颜,“算了,随你们吧......”   倒是一旁的寺田文乃小声问:“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你们是怎么保持不吵架的?如果吵架了的话该怎么办?”   星野真弓一愣,下意识和降谷零对视一眼。   两秒后,她迟疑地说:“为什么要吵架?”   寺田文乃:“诶?”   “能解决事情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吵架嘛。”星野真弓撑着头靠在吧台上,“虽然吵架有时候也很有用......但我们其实很少吵架来着。”   降谷零在一边默默补充:“可能语气有时候会冒火,但其实没有真的在吵架......”   “是、是这样啊。”寺田文乃喃喃,“这就是纯爱战士的威力吗?”   “所以说不是纯爱战士啊!”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降谷零很快被松田阵平拉去一起争霸马O奥赛车之王了。   星野真弓则端着杯子走出厨房,拍拍寺田文乃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道:“所谓不吵架,秘诀不在于忍气吞声,而是发自内心不舍得对方难过。”   寺田文乃一愣。   “正因为是对方最亲近的人,所以才最清楚说什么样的话能够让人痛不欲生。”星野真弓轻飘飘道,“但让彼此痛苦不是我们站在这里的意义。”   同样听到她话的本堂町小春笑道:“这是纯爱战士的恋爱秘籍?”   “都说了我才不是什么纯爱战士。”星野真弓挑眉,“要说谁是纯爱战士,那家伙才比较接近吧?”   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沙发,降谷零车技精湛,四轮比赛全部第一,成功获得五双不甘的瞪视,当事人潇洒一撩金发,故作谦虚道:“你们也很厉害啦~”   这时,本堂町小春轻声问:“所以,你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啊......”   思绪转了一圈,脑海中闪过很多记忆片段,但最后她什么也没想,早晨的阳光从纱帘后轻飘飘地透进来,星野真弓抿了口咖啡,笑着道:“也许是为了还能看到那样的笑容吧。”   在临别的苦酒到来前,就让她继续沐浴在晨光里,看着这温暖的旧梦吧。   【警校篇·完】   .   .   .   .   .   星野真弓猛然从梦中醒来。   混杂着旧日模糊残渣的记忆倏然远去,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目之所及是素白的天花板。   良久,她缓缓捂着额头坐了起来。   昨晚开完会被拉去喝了一点酒,大脑到现在还充斥着酸胀感。   她慢吞吞走出房间,路过样板房一样毫无生活气息的客厅,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窗外月明星稀,夜色深沉。   东京变得冰冷如一头巨兽。   她端着杯子靠在窗边,沉默望着窗外的城市。   也许是久违梦到那段日子的缘故,此后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也变得更加清晰。   故事并没有在那之后变得更好,警校毕业后一个多月,刚刚入职警视厅机动队爆炸处理班的萩原研二遭遇爆炸陷入昏迷,半年后,作为卧底潜入深渊的人从她换成了降谷零,而松田阵平在一年后找她兑现了那个开玩笑似的承诺,主动调入公安。   四年后,诸伏景光生死不明,娜塔莉身负重伤。   她始终没能成功戒烟,甚至因为工作压力和职业特性而加剧了烟瘾。   东云茜也没有当上警察高层,实现她废除女警裙装的理想。   可日子依旧这样慢慢地流逝了。   很多个同样的冬日后,星野真弓靠在窗边,试图点燃一支烟,但过于老旧的打火机无论如何也无法擦亮火光。   良久她选择了放弃,将那杯凉水一饮而尽后,就走回空荡的房间,试图重新入睡。   后半夜她不再做梦。 第401章 第401章   【第三卷·名残雪】   我受雇于谁?   该崇拜哪种野兽?   去攻击哪座圣像?   我将捣毁哪些人心?   应守住哪个谎言?   ——将淌着怎样的血前行?   阿蒂尔·兰波《地狱一季》   .   .   .   雪花从天空盈盈下落。   淡青黎明线外悬着半轮巨大的红太阳,极目处雪浪与天穹相接的褶皱间,斜插着几茎暗褐的芨芨草。   江户川柯南靠在车窗边,目眺雪原发呆。   他身穿蓝色羽绒服,一手攥着两只红色棉手套,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似乎是发短信发到一半,突然抬头看到窗外的景色,便一时愣了神。   坐在他身边的毛利兰见状,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孩的脑袋:“柯南?”   江户川柯南的思绪霎时被打断。他转过头来:“怎、怎么啦?”   “不,只是感觉柯南有时候会露出特别成熟的表情呢。”毛利兰笑着说,“看什么这么入神呀?”   “啊哈哈,就是觉得......”江户川柯南笑笑,“窗外的风景很漂亮,是吧,小兰姐姐?”   毛利兰听他这么说,也抬起眼眺望车窗外:“的确,真的特别美丽......”   他们正沿着漫长的国道向前开去,无垠雪原上只有这一辆人类的造物,除此之外便是苍茫的天际线。雪白的大地连着阴天,唯有一轮红日俯照天际。夕阳的光亮映在毛利兰眼底,将少女的面庞笼上一层朦胧柔光。   江户川柯南看着她,张了张口,想继续说点什么。   “长野可是我国积雪量最大的地方,现在这个季节当然美不胜收!”驾驶座上的毛利小五郎却在这时突然插话,“多亏我抽到了长野县五天四晚的旅游券,这一趟可真是泡温泉泡了个爽哈哈哈哈哈——”   刚刚还十分静谧的氛围瞬间被他张狂的笑声打破,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兰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半月眼。   不过,一向刚赚到委托费转头就能赌马全输光、无论怎么买彩票都绝对中不了、钱到了他手里似乎会长腿自己跑掉的毛利小五郎这次手气旺盛,居然抽到了长野县的免费旅游招待券,的确可以说十分令人意外了。   天知道他刚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一向运气爆棚的小兰抽到的呢......   “不过叔叔,我们开了这么久,还没有到还车的地方吗?”江户川柯南开口问,“再开下去就要出长野了吧......”   “哼,小鬼头懂什么,我们可不是要去还车,而是去传说中长野山林里的林中温泉旅馆!”   “温泉旅馆?”江户川柯南一愣,“难道我们还要再住一晚?”   “那是当然!”毛利小五郎不知想到了什么,兴高采烈地说,“我也是在昨天住的酒店和老板娘私底下打听才知道的,传说啊,长野县郊外雪原上隐藏着一家林中温泉旅馆,那里不仅男女混浴,而且还经常有许多大美女出入,简直就是天堂啊!我毛利小五郎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嘿嘿嘿......”   敢情是为了这种恶俗的理由啊......江户川柯南露出半月眼。   只听身边毛利兰埋怨道:“爸爸!你临时改变计划应该早一点通知我们啦!”   “哼,少啰嗦,反正多住一晚的钱也是我出,而且这里离还车的地方很近的!”   “真是的......”   .   一如既往的拌嘴声中,轿车沿着蜿蜒的雪间国道向前开去,直到天色渐晚,拐入小道。   路灯逐渐消失,他们也深入了雪林。   等到毛利小五郎顺着导航终于开到传说中的林间旅馆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江户川柯南的肚子都要饿扁了。   三人急急忙忙地下了车,穿过停车场——说是停车场,这里一共也就横七竖八停了三四辆车——奔向旅馆正门。   一眼望去,四周都是积满厚雪的松林,林间正中唯一一栋点了灯火的木屋正是毛利小五郎心心念念的温泉旅馆。   硫磺雾气自屋檐升腾而起,门廊悬垂的注连绳结满霜晶,江户川柯南从绳下走过时,刚好望见写着“雪涧”二字的麻布在旅馆门口飘荡。   “雪涧”就是旅馆的名字吗?   还蛮好听的。   毛利小五郎走到前台,他似乎已提前从网上订了房,报上名字后,穿和服的前台小姐姐便从身后挂板上取来钥匙。   江户川柯南窝在沙发里,手里抱着一杯热茶,一边观察着这间旅店的装修,一边等待着毛利小五郎办理手续。   外面似乎下起了雪,风刮在纱帘遮蔽的窗户上,发出咣当咣当的闷响。旅店内却是温暖的,沙发边燃着老式的家用暖炉,放眼望去,四处都是木制的日式风格。   被暖气环绕着,他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声音——车轮碾过雪地时不紧不慢的摩擦声。一束暖黄色灯光短暂略过窗帘间的缝隙,隐约可见黑色车辆模糊的轮廓。   几秒之后,灯灭了,车子也熄火了。   毛利小五郎站在前台边,握着钥匙往外张望:“真是稀奇,这么晚还有人来?”   前台小姐姐也有些惊讶:“奇怪了,今晚预定的客人应该都到齐了才对......”   江户川柯南依旧窝在沙发里,喝了一口热茶,猜想来的应该是准备当场订房的客人。   他砸吧砸吧嘴,觉得这茶甜甜的挺好喝,刚准备再喝一口,提前去里面餐厅找饭吃的毛利兰撩开门帘走了回来。   “爸爸、柯南,这个点好像没有热食了,里面的叔叔给我们拿了一些三明治——”   她的声音和旅馆大门被拉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毛利小五郎一愣:“你是——”   .   飘摇的风雪中,显现出女性修长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硬挺的黑色冲锋衣,左肩背着一只黑色背包,下身是同样黑色的长裤,仔细看来,好像是滑雪用的雪裤。脚上则同样是黑色的登山靴,鞋帮有些高,束缚住修长的脚踝。   因为个子高的缘故,门帘挡住了半边脸,她不得不撩起门帘,又顾忌着房梁一矮身,这才迈进这温暖的木屋旅馆中。   于是,那在脑后松松扎成小辫子的黑色中长发、熟悉的灰蓝色眼睛和有些锋利的眉骨,便也完完整整显露在众人面前。   “真弓姐姐!”江户川柯南忍不住叫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星野真弓看到他们,似乎也愣了一下。   她将车钥匙收回口袋,露出笑意:“毛利先生,还有小兰和柯南君......你们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是、是的,爸爸抽到了长野的旅游券......”毛利兰说,“啊,真弓桑你吃晚饭了吗?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正好多一个三明治。”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吃过了。”星野真弓走到前台,从怀里掏出证件递给前台小姐,“请问还有单人房吗?住一晚。”   “有的。”前台小姐看了看几人,“几位是熟人吗?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房间安排成相邻的......”   星野真弓看向一旁的三人,又转回头弯了弯眼:“行啊,麻烦你了。”   .   等到她也取完钥匙、走回众人面前,已是几分钟后的事。   江户川柯南和两位监护人还留在原地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等到好不容易填饱肚子,他立刻迫不及待问:“真弓姐姐,你还没有说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毛利小五郎也问:“星野小姐,长野该不会是你的老家?”   “误会了,我不是长野人,这次只是来见一个朋友。”星野真弓笑了笑,“离开那边晚了点,时间也不急迫,就准备在还车前先在附近住一晚。”   江户川柯南扫了她肩上的黑色背包一眼——也就是说这就是唯一的行李吗?那么恐怕她最初是计划从东京当天往返长野,所以没有想过会有需要过夜的可能。   只是一般来说,拜访朋友的行程会这么赶吗?   那厢星野真弓继续问:“毛利先生你们呢?”   “我是听说了这间温泉旅馆的传说——”毛利小五郎立刻把刚刚和两个孩子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露出一脸期待地问,“难道说星野小姐今晚打算泡温泉吗?”   “......”喂喂,大叔,说完那种话又紧接着问这种问题也太失礼了吧,你听上去简直就是在邀请星野真弓这位“大美女”共浴啊!   江户川柯南露出半月眼。如果是别的陌生女性被问到这种问题,他就直接闹出点动静打断话题了,不过这里站着的是星野真弓,于是他只是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有越俎代庖。   果然,星野真弓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泡,生理期到了。”   她既没有装出被逗笑的样子缓解尴尬,也不像是有被对方的话惹恼,那双眼睛不偏不倚地注视着毛利小五郎,以至后者一时无言以对。   几秒后,毛利小五郎似乎也意识到此刻的沉默十分失礼,不由得又打哈哈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打扰星野小姐了!”   星野真弓弯起眼:“嗯,早些休息,毛利先生。”   她说完,低下头,看了江户川柯南一眼。后者和她对上眼睛,不由得一愣,只见星野真弓弯起唇角,十分顺手地抚了一下他的脑袋,便向前走去:“晚安,小兰。”   毛利兰转过身,视线追着随意道了声别的女性:“晚安,真弓桑!”   直到星野真弓的身影消失在拉门后,她才眼冒星光地转过来对江户川柯南道:“果然不管看几次,还是会觉得真弓桑好帅呀!”   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是啊。”   不过,那家伙也太喜欢黑色了吧?从以前开始就是,秋天的时候穿黑色大衣,冬天就变成黑色冲锋衣了......   她难道就没点别的颜色的衣服?   噢,还真有,但也只是用来做内搭的白色衬衫。   完全就是标准的社畜配色啊,她是熊猫吗?   嘎吱嘎吱的木板声中,身体变小的名侦探跟着自己的两位临时监护人一起拉着行李往旅馆内部走去。这间旅馆面积不大,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层楼十几个房间,他们住在二楼的203和204。   江户川柯南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两侧走廊都静悄悄的,没有人影,想来如果星野真弓的房间被分配到这附近的话,这会儿已经进屋休息去了。   他便也进了屋。 第402章 第402章   是夜。   泡完温泉、换了睡衣的江户川柯南裹在被窝里,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一个小时前,迫不及待奔入温泉的毛利小五郎果不其然地发现,这里不仅一个人也没有,更没有什么传说中的大美女出入。最重要的是,这压根就是一间十分正常的、男女汤分开的温泉旅馆。   沉睡的小五郎如何失望暂且不提,江户川柯南倒是舒舒服服地泡了好一会儿。   到最后都有点被蒸成江户川熟南了。   此刻,他陷入沉睡后没多久,便做起了梦。   梦里他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独自在树林里向前走着,手里只有一盏小小的夜灯。   不知走了多久,在始终没有变化的树影后,终于出现了隐约的光亮——那是倒映出月光的湖面,湖堤处泛着薄雾。   江户川柯南加快脚步,就见薄雾之中竟然站着一个人影。   熟悉的黑色大衣和长发......他睁大眼睛:“真弓姐姐?”   星野真弓没有回头。   “是你吗?真弓姐姐!”   江户川柯南快步往前跑去,然而,还没等他跑到近前,始终背对他的人影忽然侧过头来,遥遥望了他一眼。   星野真弓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江户川柯南却猛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瞳孔一缩,刚想伸出手,便见女人忽然合上眼睛,向后仰倒而去。   “等等!”   ——坠落。   倏然像一阵风。   星野真弓顷刻失去踪影。   江户川柯南连忙扑到岸边一看,这才发现脚下根本不是湖面,而是一片汪洋大海,他身边也不再是和湖面几乎平行的堤岸,而是陡峭的悬崖。   而汹涌的海面上,又哪里还有星野真弓的影子?   名侦探缩紧眼瞳:“真弓姐姐——”   下一秒,剧烈喘息伴着模糊的黑暗映入眼帘。   江户川柯南深吸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就见自己竟然因为这个梦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此刻正紧紧攥着手里的被子。   他转过头,另一张床上毛利兰正安静地睡着。   “呼......”   什么啊,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揉了揉脑袋,感觉嗓子因为泡温泉而有些渴,便抓过床头的手机,翻身下床,准备找点水喝。   几秒钟后,江户川柯南从包里翻出水杯晃了晃,发现白天接的水已经被喝完了。   记得楼下好像有饮水机......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屋外走去。   就在这时,附近隐约传来一道开门声。   江户川柯南一愣,没多想便推开门,刚一踏进走廊,他就看见相邻的205号房外,也正有个人影打开门走出来。   是星野真弓。   两人狭路相逢,都微微一愣。   几秒钟后,女人笑着低声问:“睡不着?”   “......做噩梦了。”江户川柯南没敢说噩梦的主角就是你。   星野真弓已经脱下冲锋衣,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休闲裤,修身款式勾勒出她劲瘦纤长的身材,非常帅气又利落,但看起来完全不是睡衣。   江户川柯南不由得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凌晨3点21分。   “你不睡觉?”他抬头问。   “睡不着。”星野真弓简短道,“你要去楼下接水?”   江户川柯南看了眼手里的保温杯,不意外她会猜到这一点。他点点头:“你呢?”   “我陪你去吧。”星野真弓只是说。   两人一起往楼梯方向走去。   夜色浓稠,卸下白天面对不知情者的社交面具后,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也沉静下来,江户川柯南垂着眼,脑海中还存着梦中的片段,不由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小声道:“真弓姐姐,上个月都没怎么在修理店看到你,你去别的地方出差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东京,只是有点忙。”   “是跟——”   星野真弓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想聊天的话,回我的房间再说。”   “......好。”   “我听说了哦。”她又一转话音,“你们在长野逗留的这几天,五天内发生了三个案子,真是辛苦呢大侦探。”   江户川柯南一抽嘴角:“你在监视我们的行踪吗?该不会今天在这里遇到也是......”   “只是会收到属下的定期汇报罢了,我可没有那么神通广大预料到毛利先生会突然改道到这里。”星野真弓挑眉,“希望今晚别再发生什么谋杀案才好。”   ...能不能别提谋杀案了?   这也不是他想的好吗!   江户川柯南果断转移话题:“那你果然是来这里拜访朋友?”   “嗯。顺带来滑雪。”   “滑雪?”   “都来长野了,怎么能不滑趟雪再回去呢?长野的雪是全国第一哦。”   “这样啊......”   两人很快走到了一楼的饮水机前,江户川柯南拧开保温杯灌入清水,星野真弓则安静站在一旁,望着夜灯下旅馆墙上的宣传海报,不知在想什么。   两分钟后,他们回到了二楼,星野真弓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江户川柯南再次看了眼手机,凌晨3点27分。他已经睡了几个小时,自觉聊一会儿也没关系,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便皱起眉。   只见狭窄的单人间里,女人黑色的冲锋衣和背包被挂在衣帽架上,地面上摆着她的靴子,床上则放着叠放整齐的雪裤。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就仿佛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一样,不仅床边的小圆桌上空无一物,就连被褥都一寸没乱。   他想起几分钟前星野真弓的话——她说自己“睡不着”。   但这么一看,根本不是“睡不着”,而是完全没有尝试过要睡着吧!   就在这时,星野真弓拉开圆桌边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放在桌上:“本来打算出去抽根烟的,遇到你就打消念头了。谢谢你,戒烟大使工藤君。”   江户川柯南也在她面前坐下,十分不客气地说:“少抽点吧你,小心得肺癌。”   “啊啦,我最近可是很有进步的。”星野真弓靠在椅背上,挑起眉调侃似地说,“倒是你,少喝点咖啡吧?”   她说的是江户川柯南虽然在波洛咖啡馆会被两名店员禁止喝咖啡、但在除此以外的任何地方都非常擅长找到机会点咖啡的行为。   江户川柯南哈哈两声:“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半晌,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插科打诨后,他终于露出严肃的神色,开口问起正事。   “去年的十一月,那位三浦大臣......组织成员白兰地‘死亡’之后,你们都在忙些什么?”   .   去年年末也许是他人生迄今为止最难以忘怀的一个冬季。   以某桩偶然的谋杀案作为开端,江户川柯南前所未有地重新认识了星野真弓——这个在毛利侦探事务所附近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店的女人。   在此之前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有钱、神秘、平时似乎在忙着别的什么事,但他的联想能力尚且没有发达到仅凭这些细微的线索,就能意识到她其实是负责这个国家公共安全最核心部门[零]组的一员。   换句话说,这个女人是一个隐藏在国际大都市中、无人察觉的秘密警察。   而且她大概不只是[零]组的“一员”这么简单,后续的事件发展中,江户川柯南已经逐渐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这名女性恐怕正是[零]组的核心指挥官、一条追逐着致使他身体变小的那个组织的凶猛猎犬。   他知道能够持续这样的追逐本就不是件易事,她已经为了抓住这个可能性付出了一些代价。政治上的,法律意义上的,也许还有心灵方面的。但无论如何,她依旧走在这条路上。   ——并在此后的许多年里、在这个难忘的冬日里,她仅仅只是坐在这里,就能让江户川柯南感到一种从心底升腾而起的安全感。   此刻,风从屋外呼啸着撞击在玻璃窗上,纱帘似乎也要因此而颤栗起来,室内却依然温暖如一捧炬火。   星野真弓从窗外收回视线,对眸色明亮的少年侦探笑了笑。   “无非就是各种各样的后续工作而已。”她说,“警察和政府系统内部被揪出来的钉子需要挨个调查、之前发生的各种案子的送检流程要走完、为了参议院选举的事情跟一堆人吃了一堆饭、还有新年临近的全国安保戒备......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琐事。”   “那么白兰地呢?”江户川柯南问,“你们针对他进行了审讯吧?”   “是进行了审讯,但撬开那家伙的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越是位高权重的政客越清楚总有人愿意花力气保住自己,即使切断他所有的退路,他依旧会抱有一丝无谓的妄想。”星野真弓说,“换成其他执法部门他也许就梦想成真了吧,但在我们这里是行不通的。”   江户川柯南知道她有十足的底气这么说,[零]组背后站着国会里真正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那种权力的重量不是表面光鲜的首相或内阁成员可以比拟的——这世界上最可怕的特权就是不被人感知。   和那样的魔鬼做交易,就像在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他沉下眼:“也就是说......审讯有一定结果了吗?”   “有是有。”星野真弓却挑起眉,“只是你要拿什么来换?” 第403章 第403章   江户川柯南看着她的眼睛,一时气急。   和星野真弓对话就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方掌握着太多他想要的信息,他却难以提供任何对等的报酬。以至于沟通变得更像单方面的施舍,一旦试图开口追问,就算是他也很难不感到心虚。   好在星野真弓大概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早在两个多月前就给他早早布置了“作业”。   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江户川柯南知道有一些事的确是只有自己才能做的。   “灰原......宫野那边,我有旁敲侧击过。”江户川柯南移开视线,“大体的时间线都跟你给我的信息偏差不大,三十多年前——大概是苏联解体前后吧,宫野厚司受国家资助,在美国获得了生物方面的博士学位。”   “1993年,他加入当时的独立制药公司白鸠制药的药物研发团队,在那里认识了宫野艾莲娜。1998年,也就是差不多25年前,白鸠制药经过第一次破产清算,被日友财团收购,并因此辞退了一大批研发人员,宫野夫妇也在其中。他们随后在东京自己开了诊所,同年,两人的大女儿宫野明美出生。”   “然而,六年后,2004年,宫野夫妇关闭诊所,再次加入了乌丸集团赞助的‘某个研究机构’,并从此无故失踪——我们已经知道那个研究机构大概就是卷土重来的白鸠制药,而两人失踪也是因为要全身心投入进组织的科研工作中。一年后,宫野志保出生。又一年后,2006年3月,宫野夫妇死于一场实验室火灾。”   他说完,顿了顿:“至少在灰原眼里,事情是这样没错。”   星野真弓撑着脑袋,像一个循循善诱的教师般问:“有什么想法?”   “......根据这些信息,我们已经能大概拼凑出白鸠制药的前后转变。”江户川柯南沉下声道,“如果以1998年为节点划分,1998年以前的白鸠制药是正常的制药研发机构,还曾经推出过国民级别的特效感冒药,巅峰时期股价甚至可能超过如今依然称霸行业的那几家制药企业。”   “而这在那时的一众药企中甚至算不上突出,因为80年代是日本医药业的黄金年代,每年新药产出占到全世界的29%,是当时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医药帝国。但随着泡沫经济影响,医保体系濒临崩溃,政府不得不采取强力的药品费用管控措施,这最终导致日本医药业迎来产业寒冬,全国约30%的医药企业宣告破产,白鸠制药也在其中。”   “于是,1998年,白鸠制药进行破产清算,并随后被日友财团收购。和它一起被收购的还有好几家中小型药企,这些企业最终都被‘日友’这只庞然大手揉捏到一块儿,重新组成新的‘白鸠制药’。”   “这场重组在当时并不被人看好,因为明眼人都知道日本的医药行业正在迎来一场地震——本土药企销售额出现连续数年的负增长,进口药品市场每年增长率却超过10%,谁都知道在日本做医药再也不吃香了,在这个时刻投资医药行业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日友财团依然这么做了,并且靠着老牌国民财团的资源供养,白鸠制药依然存活了下来。在表面上,它依然是正常无比的制药研发企业,在背地里,它为组织的科研野心服务,承载着被称为‘拉撒路计划’的可怕蓝图,那些不正常的资金流向、不正常的资源投入,在正常的制药研发工作掩盖下,谁也发现不了。”   “于是便有了六年后,宫野夫妇再次被‘白鸠制药’招揽的事。无论他们被招揽去那里做什么,他们都很可能的确真的做出了一些成果,一些......改变世界的成果。”   这个成果的一部分——身体缩小的名侦探话音顿了顿,沉着眼继续说:“但故事并没有到这里结束。宫野夫妇没有死于那场火灾,2006年3月之后,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他们活动的痕迹。”   “首先就是你提供给我的资料里写着的——2006年7月13日,宫野一家四口被记录于组织当时在东京的情报中心,一家名为‘卡戎’的夜店里。他们在那里停留了47分23秒,没有监控记录,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指纹。我查过了,那家夜店后来经历了爆炸事故,如今已经变成一家商场,恐怕当年的知情人士也早就不见踪影了吧。”   “而在那之后,一直到2011年,宫野夫妇都在暗中和自己的大女儿通信。通信的频率并不高,一年两到三次,宫野明美将这个秘密保守得非常好,甚至连她的妹妹都对此并不知情。而我们之所以能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这是宫野明美和你们的交易的一部分。”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   两人都已经默认,在去年年末的事件之后,江户川柯南已经意识到了宫野明美之死的真相。   “2011年,那样的秘密通信也断绝了。宫野夫妇自此再无音讯。”他继续说,“第二年,白鸠制药再次陷入破产危机,这次它再也没能逃过命运,彻底崩溃,剩余的残骸在2013年被乌丸集团收购进行第二次大换血,改名为‘猫头鹰制药’,目前主要销售非处方药和保健营养产品,处方类药品则专攻中枢神经系统药物。”   “我对白鸠制药的两次重组、和与之相关联的宫野夫妇十多年来的行踪变化的感想是......”江户川柯南抬起眼,笃定道,“25年前和10年前,白鸠制药两次重组前后,一定都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很简单的事。特别是10年前的那次重组,现在也许可以强行说是受到金融危机影响吧,但无论是日友财团还是乌丸集团,都不至于连一家小小药企都保不住。我们已经知道当年的日友财团大概受到过组织的控制或影响,乌丸集团也不遑多让,既然如此,这两家财团互相转手白鸠制药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事,如非必要,根本无需这么做。”   “至于2006年宫野夫妇遭受的那场‘火灾’......”江户川柯南沉沉道,“灰原认为这是组织对她父母进行的灭口行动,但我认为,这是组织里的某些人为了掩盖某件事而制造出的假象。”   “这个‘假象’想要蒙骗的对象不是你们这些警察,也不是他们的两个女儿,而是组织里的另一些人。为了让宫野夫妇专注在某一件特别的研究上,有人制造了他们的消失。而这个特别的‘研究’,是一个即使是组织内部成员也难以窥探的秘密。”   “在2006年到2011年间的五年里,宫野夫妇恐怕一直被囚禁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生活,这种生活唯一的指望是他们偶尔可以和大女儿通信。”   “之所以只和大女儿通信,一方面是因为当年宫野志保年纪还小,另一方面也许则是考虑到宫野志保逐渐展现出的智商才能,出于培养的目的,可能有很多其他组织成员围绕在她身边进行监视和教导,这些成员派系混乱、面目不清,所以她身边反而是险境。”   “而如果能够弄清楚组织在这期间的派系斗争内幕,也许就能弄清楚宫野夫妇当年到底为什么会‘死’于火灾,火灾之后,他们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至于2011年他们为何突然中断通信失去音讯——我认为这依旧和十年前导致白鸠制药破产的那件事脱不了关系。表面上也许只是单纯的股东撤资、资金链断裂,但背地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更深层次的变动。”   江户川柯南抬起眼,定定看着星野真弓:“越是庞大的谜团,关键节点便越是有限......海面之上看似无关的波浪潮汐,其实流向一直都有迹可循,因为它们总是相互关联,每一步都密不可分。”   星野真弓看着他,半晌轻叹:“这是你从去年冬天的事件里得出的感悟?”   “这不正是你想要教给我的道理吗?”江户川柯南笑道,“以上就是我目前的想法。但比起这些模糊的调查方向,我其实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推测。”   “说说看。”   “2011年后,宫野夫妇中断通信、从此杳无音讯,近13年过去,按照常理判断,他们大概早就凶多吉少、尸骨无踪了。”江户川柯南沉下眼,“但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即使只是我的妄想也好,那两个人——怀抱着超乎常人的才智、做出了超乎寻常成果的科学家,他们会不会也有可能,以某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依旧存活至今呢?”   .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风雪依然在窗外飘荡着,良久,星野真弓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门口的衣帽架。江户川柯南的视线跟随着她,看着她取过那只黑色背包,从里面翻找出一只小盒子。   等到星野真弓走回桌边时,他才意识到那是用来装什么的盒子——这是一只药盒。   内胆塑料透明,假设出区隔分明的八个格框,其中六个格子里装了药,颜色各异,有胶囊也有药片,白色圆形的、蓝白相间的、浅黄色的、浅蓝色的......   星野真弓将药盒摆在他面前,好像不打算解释。江户川柯南忍不住问:“这是你平常吃的药?”   “嗯。”星野真弓说,“放轻松,我没得绝症,这里面有一半是褪黑素、维生素和应急止痛药。”   “那另一半呢?”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笑着没说话。   “柯南君,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随着“咔哒”一声,她将其中一格盒盖打开,取出一粒药丸,仿佛寻常聊天一般慢悠悠问,“如果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没有伦理规范、法律限制、道德束缚的世界里,如果我们想要以科学的手段实现永生不老......那么,我们能够如何实现这个理想?” 第404章 第404章   江户川柯南一怔,晚风依然敲击着窗户,长野的夜色一片静谧,他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但他已大概明了他们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这场谈话也许会决定接下来的战略搜查走向,也可能涉及许许多多他求知若渴的真相。星野真弓正在向他揭露那个黑色幕布的细微一角,无论是白鸠制药的秘密,还是宫野夫妇的行踪,都是这张巨大幕布的其中一部分。   而他已有所准备——这也许是一张将会彻底改变他所认识的世界的幕布。   无论过往的世界如何诡谬,在这个崭新的未来面前,都显得一贫如洗。   良久,江户川柯南沉下眼,力图超越想象力的极限,天马行空地抛出所有可能性:“虽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第一个方法就是研发像APTX4869那样的药物......但是,这不是全部,对吧?甚至可以说,这远远不是全部。”   “《攻壳机动队》的全身义体化、电子脑,《黑客帝国》的意识上传、赛博永生……又或者基因工程、人工脏器、人体冷冻学、克隆人、意识移植、数字生命......”   “古有华国方士徐福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宗教有道教为长生不老炼丹服药,这些尝试放在今天,未尝和APTX4869没有异曲同工之处。归根结底,只要能够保持自身意识的‘同一性’,似乎就可以被认为是实现长生不老的手段。”   “而问题在于,”他沉声道,“在这个时代,科学发展变得眼花缭乱、政治因素模糊不清、利益勾结混乱隐秘、人类的最前沿和最落后比任何时候都差距更大......在这个时代里——”   “——这样的边界到底已经被拓展到了哪一步。”星野真弓平静接道。   江户川柯南抿起唇,不再说话。   星野真弓却忽然拿起桌面上的那粒药丸,将它放在暖光下,让江户川柯南看得更加清楚。   人类过往千年来的全部智慧结晶凝聚成这样轻盈小巧的一片白色,相似的药丸曾经滑入他的喉管、融入他的血液、让他经历刻骨铭心的缩骨之痛,他的命运就这样被彻底改变,从此改名换姓、不得不谨小慎微地活着。直到如今,他已经成为某个黑色秘密的一部分。   这到底是奇迹,还是诅咒呢?   星野真弓望着那粒药丸,轻声念道:“我们既是上帝也是恶魔,因为我们要逆转时间的洪流,让死人复生——”   “这是多么骄傲的一句话,说出这句话的人既不尊敬上帝,也不畏惧恶魔,他已超越这一切既有的边界,怀着拓宽人类文明的向往,剑指那个古往今来人们一直在寻找的失落秘密——无法被回溯的时间,无法被逆转的死亡。”   “他要跨越所有看似不可能的藩篱,打碎人们自己造给自己的囹圄,他的野心和宏愿,任何道德和法规与之相比似乎都相形失色。那些在此刻叫喊着天理不容、有违人伦的反对者,在他掀起的跨时代的革命里,最终都会被历史的车轮碾死......到底是时代造就了哲学家,还是哲学家造就了时代呢?柯南君,我不意外这样的人会有信徒。”   江户川柯南望着她,一时沉默。   “而如果你继续在追寻这个秘密的道路上走下去,某一天你会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的。”星野真弓望向他,“也许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对的,也许时间和死亡是可以被逆转的,也许他不过是个手段激进的理想主义者,也许他用你所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的鲜血换来的跨时代的科研成果,最终真的会被用来造福全人类。”   “也许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也许我们所知的过往世界就这样崩塌无影,也许这个种族就要跨往下一个文明的阶段,也许从此我们再也无法依循着历史书寻找答案,我们只能沿着自己的回声摸索前路了。”   “而在这之前,也许战争、疯狂、毁灭已经相继到来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也许都无法活着看到那一天,但历史就是在你和我这样的人手中诞生的。所以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所能做的一切,都无比重要。我希望你带着这样的心理准备继续走下去,并且在某一天需要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至于茫然无措。”   说完,星野真弓将那不明功效的药丸塞入口中,拧开水杯,一饮而尽。   江户川柯南看着她滑动的、隐约的喉管。夜灯的暖光落在那一小片没有被阴影覆盖的皮肤上,随着细腻的纹路明明灭灭,泛出柔和的暖色。   这样的人类皮肤,难道有一天会被机械覆盖吗?他不禁失神。   再回过神来时,女人已经将水杯放下,对着他笑道:“好了,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我们来聊回正事吧——白兰地,你想知道我们从他那里知道了什么,是吗?”   .   数十分钟后,江户川柯南沉凝着思绪离开了这间房间。   直到他坐回自己床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看一眼时间,此时已是凌晨4点半,他们聊了整整一个小时,而他至少是睡了几个小时才醒来,星野真弓却是至今没有合眼。   他望向另一张床上睡得正熟的毛利兰,不由得想:那药盒里的另一半药,到底是用来治什么的药呢?   星野真弓肠胃有毛病,所以大概有胃药吧。但是剩余的那些,又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他不应该再思考这些了。那个女人已经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没把自己熬垮,反而依旧精力超群、简直是天生社畜圣体,像他这种自己都还没活明白的青春期小孩,也不知哪来的资格指点她......   这么自嘲了一秒,名侦探沉下眼,继续思考刚刚和星野真弓的对话。   除了他所知道的和组织有关的政治人物和政府官僚名单外,白兰地的确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   十年前的白鸠制药在日本境内一共有5个秘密实验室——大型研究基地,分别负责不同的职能。   他们已经知道雪莉、或者说宫野志保是4号实验室的负责人,而4号实验室负责的是细胞端粒酶研究,也就是‘APTX4869’这种药物的相关研究。   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他的实验室呢?   星野真弓所问的、“我们能够如何实现长生不老”的问题,是否正在暗示一个更加可怕的真相——就连APTX4869也不过是这一系列野望的一部分而已,组织正在同步尝试其他的可能性,因此这5个秘密实验室,恐怕也正负责着不同的研究方向。   而他们的研究目的只有一个——驾驭时间与死亡。   如果十年前的白鸠制药在破产清算后,并没有废除这些实验室,如果即使在雪莉叛逃以后,这些秘密基地依旧被以某种手段保存了下来......如果能够找到它们的所在地——   说到底,那样的实验室会建在哪里?   在一个现代主权国家的领土范围内,要怎么才能绕过政府监管,建立如此庞大可怖的秘密研究机构?   江户川柯南望着天花板,思绪不停地激烈跳跃着,足足半个多小时后才因太过疲惫而进入睡眠。   而在他离开后,星野真弓依然坐在原地,望向窗外的月光。   即使开了暖气,夜深人静却不钻进被窝,多少还是有些冷的。   良久,她收回视线,将药盒里剩下的药丸数了数,一粒一粒认真吃了,然后才走回衣帽架前,重新拉开背包拉链,探手进去摸索了一下。   最终她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   她在床沿坐下,检查了一下子弹和枪膛,确认一切无误后,才关闭保险栓,掀起枕头,将手枪塞在柔软的枕头下。   做完这一切后,她终于慢吞吞躺上床,将自己缓慢蜷缩起来。   一夜无梦。   .   也许是因为心诚则灵,长野之行的最后一晚,居然真的没有发生案件。   清晨七点,江户川柯南打着哈欠走下楼梯时,便见到穿高领毛衣的女人已经坐在餐厅窗边吃完早餐了。   她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侧脸望向窗外,看不清表情。身后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旅馆电视机正在无声播放最近发生在青森的连环抛尸事件。   江户川柯南瞥了没两眼,就见星野真弓敏锐地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间。   他这才发现女人靠窗那侧黑发遮掩的耳廓下戴着一只小巧的蓝牙耳机。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噤声,只听女人望着窗外继续道:“……那么,替我提前恭喜朝仓知事了。倒是你,这段时间忙得脚不着地,也该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了吧?”   对面说了什么,她笑道:“我知道,只不过连我都休了假、你却反而依旧待在办公室的情况可是非常少见的。”   “说笑了,这次真的只是单纯来长野滑雪哦?”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后天见。”   她挂断了电话,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好奇问:“对面是谁?”   “长谷川君。”星野真弓说,“那家伙......给他机会真是不中用啊。”   “什么机会?”   “没什么。”星野真弓摘下耳机,“柯南君,你的监护人呢?”   “......小兰姐姐在收拾行李,让我先下来吃东西,毛利大叔还在睡觉。”江户川柯南回答完,立刻一转话音,“比起这个,你刚刚提到的朝仓知事,是即将开票的东京都知事选举的候选人之一吧?你们是......IS是已经知道最后结果了吗?”   “对这种没有太大悬念的选举作出预测并不难,而且他的连任本来就有IS从中推动。”星野真弓抿了口咖啡,“明天就是开票日了,你大概很快就能从新闻上得知消息吧,我们只是电影上映前的其中一批审核员罢了。”   “......”   江户川柯南沉默下来,虽然早已知道星野真弓这样的公安警察很有可能对政坛动向起到影响,但如此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承认,还是让人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星野真弓却已经放下杯子,仿佛这个话题就这样轻易结束了一般,弯眼道:“你们今天是准备去附近的租车行还车、然后搭乘回东京的新干线吧?我应该也要去那里,干脆一起吧。” 第405章 第405章   没有人能拒绝她。上午九点,他们正式退房,从这间旅馆离开。   绵延的雪原国道上,一前一后两辆轿车向前飞驰。   江户川柯南看向后视镜。狭小镜面里,那辆漆黑狰狞的越野车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稳稳当当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辆越野车足有两个他那么高,连上车都必须踩着车身边沿的踏板,和星野真弓以往的选车品味不太一致。   从这里看不清她的脸,但江户川柯南几乎可以想见她墨镜遮盖下、冷淡的灰蓝色眼睛。   “果然很帅嘛......”坐在身边的毛利兰喃喃道。   江户川柯南骤然被拉回现实:“哈哈,是啊。”   他望着窗外,思绪又沉淀下来——如果只是独自来滑雪的话,有必要租用这么大的车吗?星野真弓自己的车是辆底盘很低、座位有限的跑车,虽然也是黑色,但到底不是这种风格的宽大车型。独自一人开这样的车,未免有些太空空荡荡了吧?   而且,那辆车的车窗玻璃几乎全都贴了防窥膜,简直就像执行公务的特警车辆一样。   刚刚她上车的时候,门缝一闪即逝,根本看不清后座有没有雪具。当然,也可能是被放在了后备箱,或者在滑雪场现场租用......   但是敏锐如长谷川诚,似乎也向她提问了这次“是否真的只是来长野滑雪”。   如果是来滑雪的,只待一天也太赶了吧?还是说,她连多一天的假期都抽不开来?如果是那样,又何必选择来长野滑雪,去箱根或者木更津泡泡温泉不是更好吗?   最后的最后,她此行的本来目的——拜访朋友。那会是怎样的朋友,能让星野真弓花掉为数不多的假期、从繁忙工作中抽空出来,特意跑一趟长野?   疑点太多,线索太少,继续怀疑下去又似乎太不讲道理,江户川柯南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撇撇嘴,低头看起今天的新闻。   几十分钟后,他们到达还车地点,将车钥匙交给租车行,又坐上开往车站的巴士,买了同一班从长野到东京的新干线。   等到江户川柯南活动着身体从列车上走下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左右。   他在火车上和毛利小五郎、毛利兰和星野真弓打了两个小时扑克牌,又听两个成年人聊了半天什么股市基金、国际局势、毛利小五郎最近破的各种案件、星野真弓在修理店的见闻之类乱七八糟天南海北胡扯八扯的话题,此刻脑袋已经晕成一团蚊香了。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麻烦啊。对于性格其实有些内敛、不喜欢跟别人过多社交的星野真弓来说,刚刚这一趟火车恐怕非常令人疲惫吧。   然而,他视线里的那位女性却看起来依旧没有什么疲倦的迹象。星野真弓背着黑色单肩包,在最前头向火车站出口走去。   那只包居然真的就是她全部的行李。   江户川柯南思绪还在转着,就听星野真弓停下脚步,转头和他们说:“我准备开车回去,毛利先生你们呢?”   “啊,我们打算坐地铁来着。”毛利兰说,“不过,真弓桑是把车停在火车站了吗?”   星野真弓却摇摇头笑道:“有人来接我。他已经到了。”   江户川柯南思绪猛地一滞。   他立刻抬起头,视线从东京站纷乱的人群里划过,试图找到某种线索。可是目之所及都是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陌生面孔,偌大的东京站里只有皮鞋接触光滑地面时隐约的摩擦声,正因为人流量大,反而更显得站内空旷寂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令人汗毛耸立的声音。   “下午好,毛利先生。——还有星野小姐。”   金色头发、小麦色皮肤的混血青年,挺拔的脊背和服帖的棕色休闲外套,里面是人畜无害的白色高领毛衣......安室透就这样如同凭空冒出来的鬼魂一般,从他们身后走来。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是那样不紧不慢,仿佛比任何人都更加理所应当出现在这里。   江户川柯南脑海中的警报霎时拉响到极致。   世界仿佛都暂停了。   .   “真是有劳你了。”星野真弓淡笑道,“路上没有很堵吧?”   “没有。”安室透说,“星野小姐吃午饭了吗?”   “如果我说没吃的话,你会突然变出三明治来吗?”   “有这个可能哦。”   年轻男女不知熟稔还是疏离的交谈溜进脑海,几秒后,江户川柯南终于回过神来,眼睁睁看着这位重点标记的危险人物施施然走到星野真弓身边,十分顺手地接过她手里的旅行包。   那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那种理所当然、无需交流的默契——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不错的情侣吧。   然而,他很清楚,那个男人——安室透根本不是什么好好先生,而是组织派来的代号成员“波本”,星野真弓也不是什么恋爱中的女性,而是紧咬组织不放的公安警察。   这两人,似乎是因为波本所处的派别、和星野真弓短期内的目标的原因,目前竟以类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方式私下接触着,充当公安和组织之间信息交换的桥梁。   对外也伪装成“追求者”和“被追求者”这种,既不需要过度绑定、又可以具有一定排他性的关系。   这样的伪装、这样高超的演技......江户川柯南的视线移向露出激动神色的毛利兰,和撇撇嘴暗骂一声“这小子命真好”的毛利小五郎——无论有没有成功骗到他这个身体缩小的名侦探,都至少是成功骗过了米花町的普通居民。   他思绪流转的当口,毛利兰捂住嘴道:“安室先生,你和真弓桑现在是——”   “因为正好和安室先生有事要聊,所以拜托他帮我把车开过来。”星野真弓弯了弯唇角,“我们就先走了,再见,毛利先生,小兰。”   她的视线移向江户川柯南:“再见,小侦探。”   江户川柯南:“......再见,真弓姐姐。”   这两人便这样施施然向停车场走去,江户川柯南看着安室透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拎在手里,似乎要放进星野真弓掌心,女人也的确伸手去接,然而没等她接过钥匙,安室透修长的指节却忽地一转,重新将车钥匙握进了自己手心里。   大概是他说了些诸如“坐了这么久火车就好好休息一下吧”的话,星野真弓弯眼露出了些微笑意,调侃他“明明只是忍不住想多开一会儿我的车吧”。   ......好逼真的表演。好丝滑的对手戏。   你们俩不去角逐奥斯卡金像奖真是演艺界的一大损失。   半晌,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小声问毛利兰:“呐呐,小兰姐姐,那两个人的进度到哪里了哇?为什么到现在还在互称姓氏?”——他们对外伪装的关系,在不知真相的普通人眼里,到底在哪个范畴里?   “......这个嘛。”毛利兰仔细想了想,“我知道的部分就只有,安室先生有时候会邀请真弓桑一起出去吃饭......啊,那个应该叫做‘约会’吧?然后,真弓桑出入波洛咖啡馆的频率似乎也变高了一些,但也没有那么高......总之是处在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阶段?”   “哼,用成年人的话来讲,就是在‘互相试探’和‘暧昧’嘛。”毛利小五郎冷哼一声,“都快半年了还处在这种阶段,安室真是不行啊——不,应该说星野小姐干得好,就应该钓着他,不能那么简单就被那小子追到手!”   “什么追不追钓不钓的......真弓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毛利兰嗔怪道,“对真弓桑那样的成熟女性来说,爱情肯定不是生活的全部啦,面对追求者当然也要好好权衡一番再做出决定。也不知道安室先生是不是个适合做男友的人呢?园子经常说长得越帅人越渣......”   “放心吧,你爹我又不是瞎,当然看得出什么是逢场作戏什么是真情实感。”毛利小五郎愤愤,“除非那小子演技高超到这个地步,不然你那位真弓桑总有一天会沦陷的,到时候可得小心别让她被吃绝户了!”   呵呵,他的演技的确就是高超到那个地步。   而且吃绝户......   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这么一说,那两个家伙在别人眼里就是单身富婆和心机小白(黑)脸的组合啊。   毛利兰话音一转:“不过,安室先生最近是不是拜了爸爸为师,说要做侦探来着?”   “是啊,反正肯定是觉得侦探很帅所以当过家家一样想当着玩吧,那小子也没个正经工作,居然还想着追......”   毛利小五郎还在嘟囔着什么,江户川柯南没有再仔细听。   安室透的新晋“侦探”身份他早在十二月就已有所耳闻,反正是看中毛利小五郎“名侦探”身份的便利性,为了更灵活出入警视厅和其他场所而造出的伪装吧。他出现在米花町就已经足够需要警惕了,多出一个身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江户川柯南跟着两人转道向地铁口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思考着。   总之,更重要的是那两个人之间——从去年十月左右表露出第一丝好感,到如今一月份,形成一种有来有往、偶尔“约会”、但又不知是否稳定排他的状态,他们对外表现出的关系显然在以一种精心设计的线性进程发展着。   也就是说,某一天,他们也许真的会开始“恋爱”?   ......光是想想就要起鸡皮疙瘩。   无论如何,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这样逼真的设计代表他们的合作关系正向长期方向发展,短时间内波本大概不会也无法对星野真弓造成不利。但这也同样意味着波本背后的人正在把星野真弓当成一把好用的刀,期冀她来铲除那些他们想要抹杀的人。   能有这般自信的人,绝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把柄落入公安手中。   江户川柯南沉着眼,良久只能无奈叹气——目睹着这样危险的魔鬼圆舞曲,也许只能期冀她真的心里有数了吧。那个夜晚他曾经旁听过的普拉米亚之死......他可不想那样的事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模糊的金色背影。   无论如何,总有一天......他会亲手让波本偿还罪行。 第406章 第406章   另一边,地下停车场。   空旷的铁灰色地面上,两人并肩向前走去。即使脱离了毛利小五郎等人的视线,他们依旧在以“似乎有点关系又似乎没有关系”的状态相处着,一路上轻松的闲聊调笑里夹杂着时不时的暧昧试探,可真要追究起来却又仿佛并无此意。   对他们来说,伪装出这样的关系就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直到坐进车里,这种氛围才顷刻消散。   星野真弓系上副驾驶安全带,视线扫过后视镜:“没有人在跟踪你吧?”   “没有。周围很干净。”安室透熟练地按下旋钮启动跑车,“怎么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   “在昨天的酒店好巧不巧遇上了......不过还好没发生什么谋杀案。不然的话,我车里的东西可不好解释。”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管怎么说,‘货’反正是顺利送到了?”   “嗯。”星野真弓也笑笑,“那边很高兴。”   安室透没再说什么。他并不是第一次开这样的车,熟练地一拉手刹,踩下油门,扶着方向盘,黑色Aventador发出低沉的轰鸣,沿着出口方向稳稳当当地开去。   离开出口时摄像头对着他们例行一闪,两人都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天光在顶棚之外缓缓撒入车内,直到白日的东京映入眼帘。   这里是丸之内,东京最繁华的CBD之一,路上出现这样的跑车甚至不会有人回头。   不需要任何交谈,甚至不需要导航,星野真弓知道驾驶座上的青年正把车往她在新宿的公寓开。她从窗外的天光收回视线,望向安室透的侧脸。   即使改名换姓、年过境迁,有一些东西依旧没有变化。   灰蓝色的眼睛,熟悉的、专注的目光。   在那样的目光里,无论是罪恶还是谎言似乎都无处遁形。   星野真弓垂下眼,收回视线。   “怎么了?”驾驶座上的人却突然问。   “不,没什么。”星野真弓望着前方,“你的‘侦探’工作怎么样了?”   “抓到了三个出轨的家伙,还帮忙找到了一只猫。”安室透露出一丝笑意,“挺有意思的,就是赚不到什么钱。”   “没想到居然被你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星野真弓调侃他,“赚钱什么的,都买跑车了还说这个。”   安室透没有否认,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确,毕竟还有富婆包养我呢。”   星野真弓哼笑:“是组织在包养你吧。”   气氛变得轻松,在真的彻底滑入寻常闲聊之前,安室透踩着刚刚好的界限一转话音,将重点拉了回来:“我最近接了一个案子,你会感兴趣的。按照警方的说法,应该算‘要员保护’的委托,只不过这个保护对象寻求保护的原因有些特殊。”   “特殊的原因?”星野真弓问,“谁是你的保护对象?”   “一个软件开发工程师,叫做板仓卓。他之前是CG特效制作师,后来视力减弱,转行成了电脑游戏系统工程师。”安室透顿了顿,“而他之所以需要‘保护’,似乎是因为一年前受人委托开发的某种‘算法’被他认为会对社会产生威胁,所以‘为了全人类着想’,他决定停止算法开发,逃到国外去,于是才雇佣了我——大概看我是混血,又熟悉出国的事宜,所以也把我当半个咨询顾问用吧。”   星野真弓看向他,微微眯起眼。   她精准地说:“你刚刚说他是你的‘保护对象’,谁在威胁他的安全?委托他开发那种‘算法’的人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安室透道,“综合各方面的情报,我有理由相信委托他开发‘算法’的人是组织的一员。”   星野真弓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哪边的人?”   “不好说。”安室透这么说着,几秒后又给出了一个答案,“美国人吧——电话对面应该是贝尔摩德。”   “......他们不知道那位板仓先生找上了你?”   “还不知道。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重点在于那个所谓的‘算法’,那会是关于什么的算法呢?居然会被开发者自己认定能够对全人类产生威胁......”   星野真弓陷入沉默,没有再说话。   安室透也不再解释:“总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能得麻烦你那边做些准备。”   “我知道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安室透转动方向盘,车辆拐上高速,“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最近发生在青森的事件。”   .   黑色跑车一路开回了星野真弓在新宿的公寓,在地下停车场下车后,安室透便上了停在旁边的、属于他自己的白色马自达。   星野真弓迫不得已被塞了一袋此人带来的三明治,她靠在车门上看着那辆马自达驶离,这才转身上了电梯。   开门进屋后,首先传来的便是一声“喵”。   两天未见的雷蒙德啪嗒着爪子从厨房导台后绕了出来,围在她脚边蹭了蹭又嗅了嗅,像是在确认她是谁,确认完后便又啪嗒啪嗒跑开了。   星野真弓露出淡淡笑意,趁它彻底跑开前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这才换了拖鞋,将背包拎回卧室,又走出来查看客厅墙边的智能喂食器。   雷蒙德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却又不靠近。见她蹲下来,就坐在原地舔起爪子。   “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星野真弓一边检查一边说,“想我没?”   雷蒙德看了她一眼,继续舔爪子。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不想算了。”   雷蒙德依旧没理她,啪嗒啪嗒地走开了。   星野真弓任劳任怨地从橱柜里拎出一袋猫粮,打开密封条,往智能喂食器的密封盖里倒了一些,又重新设定了投喂模式,这才回到卧室换衣服洗澡。   等到她出来,已近下午三点。除了早上在酒店的早餐外,星野真弓就没再吃别的东西,此刻她也不打算吃,而是披着湿答答的头发和浴袍,屈腿坐在吧台前开始办公。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猫叫。   星野真弓低下头,盯着雷蒙德。   俄罗斯蓝猫直直看着她,见她居然还没动作,便又叫了一声。   “喵~”   “......”   星野真弓屈服了。这不亲人的猫,见她回来也没个什么表示,催她吃饭倒是尽忠职守。   都怪某人教的,压榨童猫,她心想。全不管雷蒙德满打满算也有个十二岁,可算大龄猫一只。   星野真弓望向被随手放在地上的那袋三明治,刚看一眼,就像被烫到似地收回视线。她又起身打开冰箱,试图寻觅点别的,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饭团。   保质期:2024年1月10日。前天就到期了。   她沉默了片刻,看向三明治,又看向蹲在她脚边眯眼舔爪子的雷蒙德。   猫又看不懂数字......   但这种被人预判了的感觉真不爽啊。   虽然这样想着,她盯着手里的过期饭团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紧接着,她从袋子里取出三明治,扔进微波炉里转了半分钟,就这样一边啃着一边继续工作起来。   这天便就这么过去了。   .   江户川柯南第二天早上是被楼下电视机的声音吵醒的。   “......今天的主要新闻有:东京都议会爆发重大贪腐案,今日为止已有数名议员被警方逮捕,案件涉及金额高达数亿日元;青森县县警与东京警视厅宣布成立联合专案组,全力侦破连环抛尸案,预计投入逾百名警力彻查;常盘集团新总部大楼正式落成,这座50层地标建筑以环保科技为核心,预计将带动周边商圈升级......”   “......知名议员吞口重彦因涉嫌收受非法政治献金,目前正接受检察机关调查;朝仓知事以高票成功连任东京都知事,他在胜选演讲中承诺将优先推动教育改革与经济振兴;贯穿市中心的新地铁隧道工程全面竣工,这项耗时五年的基建项目预计将在第一季度通车,可缓解30%交通压力......”   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坐起来,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趿拉着拖鞋下楼。   这天是个周末,并且严格来说是寒假的最后一天,毛利兰所属的空手道社已经早早开训了。她本来就是请了假才得以去长野的,这会儿回了东京,自然就赶去训练了。   徒留江户川柯南和大早上就醉得不省人事的毛利小五郎留在侦探事务所。   江户川柯南看了看办公桌后呼呼大睡的毛利大叔,又看了看冰箱上留的“早饭在里面哦”便签贴,半晌深深叹气——这个家没有小兰那必然得散。   他自己热了早饭,一边吃着,一边随手翻开事务所会客沙发上的报纸。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阵阵敲门声:“毛利老弟,你在吗?我是目暮!”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来了!   他立刻跳下沙发,跑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目暮警官和高木警官。   两人见到呼呼大睡的毛利小五郎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眼神,江户川柯南“哈哈”干笑了两声,连忙跑过去把毛利大叔摇醒。   等到毛利小五郎一脸迷糊地坐在会客沙发上,已是五分钟之后的事。毛利兰不在,目暮警官也摆手说不需要喝茶,江户川柯南便只是调小电视音量,坐在对面沙发旁听起来。   ——事实上,他已经大概对目暮警官今日为何上门心中有数。   果不其然,目暮警官正色道:“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想请毛利老弟你来警视厅一趟。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最近发生在青森的那起连环杀人案件。” 第407章 第407章   “连环杀人案?”毛利小五郎眉心一皱,“我看新闻上一直都在用‘连环抛尸案’称呼这个案件,你们已经确定是杀人案了吗?”   “百分百确定。”目暮警官压压帽檐,“到目前为止一共发现了11具尸体,全都已经白骨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除了能够确认他们是被人为掩埋以外,无法确定具体死因。”   “但就在昨天晚上,当地村民发现了第12具尸体,尸体骨骼上有明显伤口——青森县县警委托当地大学做了初步尸检,左前胸肋骨被锐器捅伤,一刀贯穿心脏,一定是他杀没错。”   毛利小五郎闻言也露出严肃的神色:“这还真是不得了,涉及12名受害者的连环杀人案吗......”   “这个案子闹得非常大,考虑到青森县警力不足,上面下了指令,由我们两地警方组成专案组,那12具尸体也已经在今天早上全部运抵东京了。”目暮警官看了眼手表,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小时后就要在总部举行第一次搜查会议,毛利老弟,方便的话你跟我们直接去一趟警视厅吧。”   也许是因为案件实在重大,这两人难得一句废话没讲,当即就要起身出发。江户川柯南见状,立刻一拉毛利小五郎衣角。   “叔叔,让我也去听嘛!”他装出小孩子娇气的声音,“人家一个人在家里害怕......”   “少废话!”毛利小五郎果不其然一个肘击把他甩开,“这可是严肃的刑事案件,哪能由得你一个小孩子胡来——给我在事务所好好待着,写你的寒假作业!”   ......我的寒假作业早就已经写完了啦。   江户川柯南暗自撇嘴,又胡乱撒娇了几句,都被毛利小五郎通通拒绝,最后他只好老老实实垂头丧气地看着事务所大门在自己面前砰一声关上,完全是一副没占到便宜失魂落魄的小孩模样。   然而,事务所门刚合上,他便神色一沉。   紧接着,江户川柯南抬手拨弄了一下眼镜,只见眼镜镜片显示出一个小红点,一边移动,一边闪烁。   与此同时,他耳边传来毛利小五郎调笑的声音:“放心,那小鬼就这样,不该有的好奇心特别高涨,晾他一下就没事了.....”   .   五分钟后,毛利侦探事务所隔壁的摩托车修理店。   “都说了,是14号扳手啊!14号!”   “你刚刚根本没报数字好吧!我怎么知道要哪个型号的扳手啊?”   “是你没有仔细听,我绝对报了!”   “不不不,你绝对没报——”   江户川柯南走到门口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对话。   只见杂乱的车库正中停着一辆黑色雪弗兰SUV,车轮架在液压千斤顶上,底盘下露出半截滑动躺板,躺板上平躺着两条穿工装裤、污渍斑斑的人腿。   ——这么描述可能有些惊悚,但事实就是如此。一眼看过去,场面仿佛黑色SUV当街压死路人、现场只剩两条人腿存活。   车旁还蹲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卷毛的青年,同样脏兮兮的工作服,懒洋洋地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此人正是松田阵平。   这么说来,他的车好像就是一辆黑色雪弗兰SUV吧?   机油气混着融化的柏油味直冲鼻腔,江户川柯南皱皱鼻子:“松田哥哥,你没去上班?”   松田阵平明显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懒洋洋地将嘴里的烟摘下来夹在耳廓上:“今天星期天,我为什么要上班?”   “那——”   江户川柯南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躺板滑动的声音打断。   只见躺在车下的那个人丝滑地冒了出来,——那居然不是萩原研二,而是星野真弓。   女人的及肩黑发胡乱扎了个小辫,穿着她那身久经风霜的工作服,两腿蹬着马丁靴,十分不修边幅地一手拎着扳手,一手撑着车门站起来:“正好你来了,柯南君,这家伙太不中用,你来负责帮我吧。”   松田阵平立刻不乐意了:“喂,到底谁不中用了?要不是手受伤了,我怎么可能让你碰我的车?”   “切,我还不稀罕呢。”星野真弓瞥了他一眼,“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懂不懂?”   江户川柯南看向松田阵平,这才发现视线死角里,男人的右手的确缠着绷带。应该不是什么大伤,因为那绷带眼看就快能拆了。   星野真弓指指松田阵平:“这家伙趁假期去箱根自驾游,结果路上碰到连环车祸,温泉没泡上,先撞断一只手。”   “我只撞断了一根手指好吗?!”   “噢,那就是研二撞断了一只手。不好意思,你们俩受伤部位太趋同,我分不太清。”   江户川柯南震惊道:“真假?你们俩同时手部骨折了?”   松田阵平可疑地沉默了。   半晌,他小声嘟囔:“是又怎样?”   “噗。”江户川柯南实在没忍住,“还好最近东京没有棘手的炸弹要拆,不然的话——”   松田阵平的脸色立刻更黑了。星野真弓摊摊手:“今天可是我最后一天休假,大早上饭都没吃就被这家伙叫过来帮忙修车,我说你,干脆让保险公司处理好了,还非要自己盯着......”   “你这种车撞烂了就丢给保险公司的人是不会懂的。”松田阵平沉沉道,“这可是我的爱车——”   “阿拉,那这辆车是不是还有一个美女的名字?叫什么?爱子吗?”   “......”   “搞不懂你们这些把车当老婆的人。我可不会把车跟男人划等号。”   星野真弓轻飘飘说完,将扳手放在滑动置物架上,又脱下手套,定定看向江户川柯南:“所以,柯南君,你找我什么事?”   .   不得不求人帮忙修车的松田阵平如何在拌嘴这事儿上气势输了一截暂且不提,接下来几分钟,江户川柯南完完本本讲述了自己对发生在青森的那个案件的关注。   ——连环杀人,耸人听闻的12具尸体,并且还是发生在大雪封闭的村庄里。如果不是因为雪崩让当地人偶然发现了尸体,这些受害者还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才能重见天日。   这几乎可以说是近期国内最大的案子,也是近半年内他碰上过最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件,江户川柯南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参与搜查。   “......但是这种案件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啊。”星野真弓抱臂坐在转椅上,似乎并没有被他焦急的心情感染到,“公安负责的是国家安全层面,非必要是不会干涉普通刑事案件的。如果我们要往这件事里插一脚,外头那家伙今天就不会休假,而应该老老实实地去警视厅旁听了。”   外头传来一声“喂我听得到!”,显然是松田阵平在抗议她这个动不动摇人加班的顶头上司。   江户川柯南拧眉:“但这个案件影响很广吧?虽然可能不会涉及间谍或者国家机密泄漏,它的社会影响的确非常恶劣......你们真的会连一丝消息都不关注吗?我的要求不多,只要能拿到一些现场资料就行了——”   星野真弓垂下眼,静静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轻叹口气,翻出手机:“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江户川柯南大喜过望:“谢谢你真弓姐姐!”   “别撒娇,反正你这家伙肯定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吧。就算我不帮你你也有的是办法,估计是在那位毛利侦探身上装了窃听器之类的,真是让人不省心的小鬼......”   星野真弓对他十分了解,在简短的嘟嘟声后,她对电话那边问:“神谷,你在办公室吗?”   江户川柯南莫名紧张地听着她和神谷修介的对话,对面似乎在查阅资料,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星野真弓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几乎让人以为她举着手机神游天外了。   但没多久,她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嗯,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在江户川柯南希冀的眼神中,她晃晃手机:“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一口气说了嘛!”江户川柯南讪笑,“你最好了真弓姐姐——”   他在装小孩这个领域几乎可算专家级别,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这位女性知道他真实身份,面对星野真弓他总有种撒不出娇的别扭感。   好在底线总是一破再破的,江户川柯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能丢的脸。   星野真弓也不知对这套丝滑小连招受不受用,挑眉看着他:“坏消息是这个案件的第一版简报要等第一次搜查会议结束才会被整理出来同步到其他部门,所以神谷那边暂时也没有资料可以给你。”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星野真弓忽然沉默下来,她眯起眼,“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那就是我今天的休假要泡汤了。”   江户川柯南不语,只一味用闪亮的大眼睛看着她。   想到这个装可爱的小鬼体内其实装着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灵魂,星野真弓只觉一阵恶寒。   真是的,最开始互相试探阶段的时候明明还很乖巧的,现在熟了就知道撒泼打滚了......小鬼头们果然都是得寸进尺的个中好手。   虽然这么想着,星野真弓表面上依然平淡地说:“好消息是,那12具尸体今天早上刚刚运到东京,警视厅将这个案件的尸检工作交给了他们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而那个合作伙伴,恰巧也是我们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她话音未尽,江户川柯南却已经反应过来。   能够胜任针对白骨化尸体的高难度尸检工作,专业的、能够配合警方工作、在该领域经验丰富的法医团队——这个案件由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接手了。 第408章 第408章   十分钟后,江户川柯南靠着一双星星眼成功说服星野真弓,答应带他去UDI玩。   其实他本来还想问问松田阵平有没有空,但对方似乎宁愿让自己的车子暂时晾在那儿也不想当陪小孩的那个人,一句话没多说地当场把警察证塞进了星野真弓手里,于是江户川柯南只好遗憾作罢。   “本次列车开往......”   呼啸的风将头发吹乱,江户川柯南十分新奇地盯着逐渐放慢速度停下的列车。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坐地铁,几个月前他还曾经在东京环状线上遇到过炸弹事件。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和星野真弓一起坐地铁,甚至他刚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居然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星野真弓坐地铁。   “我看起来像从来没坐过地铁的人吗?”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问。   江户川柯南刚想回话,列车车门就缓缓打开,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星野真弓,像个小尾巴似地上了车。   这会儿是早上,早高峰的人潮还未散去,车厢内依然处于人挤人的状态,放眼望去,只有角落里的优先席位空了个位置。   星野真弓看上去并没有特地注意这个位置,脚步却的确走向了那个方向。直到走到座位前,她停下来,看向江户川柯南:“你坐吗?”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一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的样子的确就是小孩。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呢?”   “我站着就好。”星野真弓垂下眼睛看着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会天天挤地铁上下学的。”   像我这么大?   七岁?还是十七岁?   江户川柯南无法想象星野真弓穿着学生制服挤地铁的画面,他也不方便当众问出来,几秒后只好说:“因为你出行总是开车,所以给人的感觉像是不太会坐地铁的人。不过想想也是,很少有人在东京生活却从来不坐地铁。”   “在东京都内坐地铁反而比开车方便。”星野真弓竟然意外地耐心,“只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而已。”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又想说些什么。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星野真弓,自去年年中他意外服下药物身体缩小后,面前的女性就这样如此理所当然地降临在他的生活中,给他提供庇护、指导和陪伴,无论何时只要她存在在那里,就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他其实花了很久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早熟的小孩,父母常年待在国外,所有生活琐事都是他一个人操持办理,一边上学一边在足球社团训练一边还要发展自己热爱的侦探事业,即使在身体缩小后,他依旧最先想着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一个人去面对那个庞大的组织,就算是境遇相似的灰原哀出现后,他也更多在扮演那个保护者的角色......   这样的性格并非天生使然,而是因为他身边的大人们的确很少表露出值得依赖的一面。   但是星野真弓不一样。   没有人像星野真弓一样具有那样压倒性的力量,在任何情境下都给他一种这样的安心感,让他能够发自内心地觉得:当我无法指望任何人的时候,我依旧可以指望她。   很少有人无论何时都是一个值得指望的人,即使是成年人也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江户川柯南才想要更加了解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那些在夜晚独自点燃打火机的时刻里,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超脱任何既有的身份框架,并非出于仰慕也并非出于依赖,也许只是受到一种照镜子般的奇妙吸引力感召,在去年年末的坦白后,他不再对星野真弓隐藏自己的身份,反而越来越好奇有关她的真相。   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那颗名叫APTX4869的红白药丸将我变成了如今这样,那些过往的日子里,你的APTX4869又是什么?   这样想着,江户川柯南仰起头,率先望见对面玻璃上星野真弓模糊的倒影,随后才看向她垂下的眼睛:“真弓姐姐,我——”   “嘘。”星野真弓却竖起一根手指,“你不仔细听吗?会议要开始了。”   .   与此同时,警视厅。   毛利小五郎跟着给他领路的高木警官,穿过人头攒动的会议厅,直到找到前排的空位。   会议还未开始,巨大投影屏上显示着“青森连环杀人事件第一次搜查会议”的字样。他忍不住回过头,环顾硕大的会议厅。   阶梯式会议厅内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成员、科搜研的成员、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SCAD的成员......能和这起案件沾上边的警察全都在这里汇聚一堂,其中不乏许多眼熟的面孔。   除此之外,这里还来了许多着装风格明显不同的陌生面孔。厚实的鹿皮绒夹克、低声交谈间带着几不可闻的地方口音——青森县县警也派了不少代表远赴东京。   然而,大概是因为自治体警察系统中不可避免的地域区隔,他们聚集的位置和东京警视厅的警察之间形成泾渭分明的分隔。   不知这次是否会出现东京警察和地方警察对搜查主导权的争夺呢?   出面牵头促成了这次共同搜查的警察厅又是否会从中干涉调解?   几个但凡当过一天警察便会不由自主产生的疑问从脑海中浮现,毛利小五郎没再多想,他收回视线,正巧看见巨大投影屏前走上来几个人。   刑事部部长小田切敏郎、刑事部参事官菊地茂之、搜查一课课长松本清长和搜查一课管理官黑田兵卫。   四人职级从高到低,座位顺序也分明。除开黑田兵卫瞎了一只眼外,这几人的相貌差别不大,都是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眉眼间带着由职权生发的持重感。   毛利小五郎移开视线,就见这四人之后还跟着两个人——目暮警官和一位相貌陌生的中年女性。   他登时一愣。   不为别的,那位女性不管怎么看......都和妃英理有几分气质上的相似。   .   “搜查会议现在开始,首先......”   混杂着滋滋电流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传进江户川柯南的耳朵。   他下意识按着右耳耳机,凝眉认真听着会议内容,直到走着走着碰见了闸机,他才猛然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地铁卡。   “听得这么认真?”身边的女性忽然说。   江户川柯南和垂眼睨着他的星野真弓对上视线,后者却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往地铁口走。耳边传来警视厅搜查会议的声音,他一时没法转移注意力,只能继续凝神听着。   直到两人重新步入外面的天光,江户川柯南才找到一个喘息的空袭。   “青森派来的县警代表好像是一位女性。”他伴着绿灯的“嘟嘟”声跟着星野真弓一起过马路,“姓矢野,你认识吗?”   “你把我当百科大全了?”星野真弓淡笑,“我在警察厅里认识的人都非常有限。”   ——这么一说,的确,如果随便哪个警察都跟她认识,那隐藏身份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江户川柯南撇嘴:“到底谁会信你只是个开修理店的啊......”   “矢野和。”星野真弓却说,“虽然不认识,但是我知道她。警察系统——特别是地方警察里能做到中高层的女性非常少,但每一个都非常优秀,而且大多身上有实实在在的功绩、曾经作为主力侦破过大案要案,所以想不知道都难。她来东京了?”   “嗯,刚刚就在搜查会议上发言呢。”   “以她的能力说不定自己也能破案,但地方警察加女性的组合大概会大大削弱上面对他们的信任度吧......”   江户川柯南一愣:“等一下,叫青森县警来东京的所谓‘上面的人’不就是你们警察厅吗?”   目暮警官没有明确说明,目睹过不少警察系统内部动态的他可是很清楚,东京警视厅绝对没有权限把青森县内案件的管辖权从青森县警手里要过来,即使是共同搜查也不可能,能够这么做的只有真正的中央机构警察厅。   “警察厅是个很庞大、很臃肿的机构,柯南君。”   星野真弓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我也许在这个机构里有一定影响力,但我不可能影响到所有的决策。”   说话间,两人穿过了斑马线,沿着人行道边高耸的围墙向前继续走去。   江户川柯南皱了皱眉:“...那你能影响到什么决策?”   “那是秘密。”星野真弓停下脚步,她望向面前的大楼,“UDI到了。”   .   UDI实际上并不拥有一整栋楼。   它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不同检测机构和科学研究所一起坐落在这栋立面现代的大楼里,拥有一间办公室和几间解剖室,在法医学机构里算是相当不错的工作环境了。   如今,UDI内所有解剖室的台面上都放了尸体。   然而这起案件的尸体实在太多,就算所有解剖台都用上也放不下,好在这些尸体都已经是白骨了,骨头们挤挤搡搡,也不是不能在一个解剖台上堆两具白骨。   江户川柯南跟着星野真弓走进UDI时,看到的就是解剖台上铺平的素白无菌布和密密麻麻的零碎骨头,白骨在无影灯下呈现出奇异的暖黄色。   一月的室内并不温暖,明明是封闭的解剖室,却仿佛有一阵幽风掠过阴森森的骨架,穿透玻璃隔间往外飘来。   “……”   饶是见多识广如名侦探,也不由屏了下呼吸。   他知道这种寒意并非来自尸骨,而是源于人类骨骼精妙的榫卯结构:原来死亡是如此严谨的东西,严谨到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感到那么冰冷而遥远。   “这是松田的警察证。”身后传来星野真弓的声音,“他托我送这孩子来看一眼尸体,嗯,是那位毛利侦探的小助手......”   UDI所长神仓保夫的声音也从门口传来,两人似乎简略寒暄了几句,江户川柯南刚想仔细听,身边就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你好,小朋友,你是小哀的朋友吧?”   那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她留着栗色的中短发,面容秀丽柔和,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十分友好地递给江户川柯南:“我是三澄美琴,UDI的法医。”   “我是江户川柯南,请多多指教。”江户川柯南接过水,“等等、你说‘小哀’......该不会那家伙也——”   “阿拉,什么叫‘那家伙’?”身后传来女孩淡定的声音,“明明是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来我工作的地方了吧?” 第409章 第409章   几分钟后,江户川柯南换上小号防护服和手套,戴着几乎要遮住他整张脸的口罩和护目镜走进了解剖室——如果不是灰原哀如今在这里有了一席之地,他可能连小号防护服都穿不上。   他和其他几人围在解剖台前,看着三澄美琴拖来白板,将原本用来记录未腐烂尸体生理数据的那一面翻过来,露出干净的反面。   她拔出马克笔帽,在白板上写下干净利落的一行标题。   【青森白骨事件法医鉴定】   显然,这起案件的外号已经从一开始的“连环抛尸案”,演变成“连环杀人案”,到如今比前两个还要更加有视觉冲击力的名字,“青森白骨事件”。   “和常规的案件不同,这次的受害者尸体经过多年风化,目前只剩下白骨,我们无法获取软组织信息,也无法进行常规的尸检,对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的判断都可能变得更加困难。”   三澄美琴一边说着,一边在白板上写下重要的信息类别:“但是骨骼本身就能提供大量的关键线索,通过骨盆形态、颅骨特征、长骨长度和牙齿磨损痕迹,我们应该可以大概锁定死者的性别、年龄、身高、种族,并和医疗系统里的牙科记录进行比对。”   “虽然也可以通过骨骼风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但精确度会比较低,不过好在警方也收集了尸体周围的土壤植被样本,通过法医昆虫学应该能推断受害者死亡的季节以及尸体是否曾经被移动过。”   “除此之外,还要进行重金属或者放射性元素的毒物检测,以及对受害人生前可能的慢性疾病、营养不良、感染史的检测。最后是创伤分析......”   江户川柯南听到一半才意识到她是在给不常对白骨进行尸检的UDI其他成员们梳理接下来的工作内容。   他小小一个站在解剖台边,仰头看白板看得有些费力,刚想活动几下颈椎,耳边就传来神仓保夫小小声的提问:“法医昆虫学是什么?还有那种学科吗?”   另一名似乎是检查技师的女性也小小声回道:“就是根据骨头上残留的昆虫蛹壳、干尸、虫卵、排泄物来判断昆虫种类,再根据它们的生命周期判断死亡季节和环境的方法......”   神仓保夫瞪大了眼睛,发出短促的气音:“哇哦。”   这时候,解剖台边传来灰原哀的声音:“所有尸体都被掩埋在持续低温的雪原环境中,青森县的土壤又一般属于中性或者微碱性,应该能保存下来相当程度的DNA片段,只要没有死亡超过半个世纪——”   “是的,幸运的话,应该能提取到尸体的DNA。只是如果死亡年代久远,DNA数据库还没有建立的话......”三澄美琴似乎不想表露出悲观的态度,因此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她很干脆地开始分配工作,“我负责骨骼拼合和创伤分析,中堂医生负责个体识别和死亡时间推断,可以吗?”   被她叫到名字的中堂系靠在墙边,懒洋洋撩了下眼皮,没说话。   三澄美琴已经非常熟悉他的性格,全当他应了:“东海林负责昆虫和微物证收集以及毒理初筛,久部君负责影像记录、证据链归档,小哀——”   “我可以做DNA和毒物的深度分析。”灰原哀说,“需要的话,也可以帮忙做土壤检测。”   三澄美琴有些歉疚地说:“明明是我们的工作,真不应该让你帮忙......”   “整整12具尸体,你们也人手不足吧。”灰原哀淡淡笑了下,“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下忙也没关系。”   大概是她很少这么温和地说话,江户川柯南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片场景,瞪着她的笑容睁大了眼睛。   去年十月过后,他已经和灰原哀交换过许多信息,彼此都清楚对方和公安的关系。只是即使知道这家伙如今得到公安允许可以借用这里的试验设备、还一反常态和UDI成员混得关系不错,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这种变化还是让他有些震惊。   灰原哀察觉到他的视线,当即一挑眉:“怎么了?难道你过来就只是想要在一边干看着?”   “不,我也可以帮忙!”江户川柯南立刻说,“尸体发现的地点、环境特征、掩埋方式——打下手什么的,我都可以!”   他说着,忍不住瞥了一眼站在解剖室玻璃隔间外旁观的星野真弓。女人依旧穿着她的黑色外套,正低头看着手机,丝毫没有要换上防护服进来帮忙的意思——这不奇怪,类似的案件并不是她负责的工作范围,充当监护人送他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   即使如此,江户川柯南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进来的话,说不定能帮上很多忙。   “小哀就算了,柯南君的话......”耳边传来三澄美琴有些为难的声音,“这毕竟是尸检相关的工作——”   “别看那家伙短胳膊短腿的,他是那个名侦探毛利小五郎的助手,跟在毛利侦探身后没少学破案推理的知识。”灰原哀却道,“反正只是打下手而已,所长不是也让他进来了吗?”   “啊?”被叫到名字的神仓保夫一愣,“因为是松田警官发消息说......”   “看,这家伙很有人脉的。”灰原哀挑眉,“公安警察都被他使唤得团团转。”   江户川柯南:“......”他有理由怀疑灰原哀是在公报私仇,回击他刚刚不客气地称呼她为“那家伙”。   而且什么叫短胳膊短腿?你自己有好到哪里去吗?!   .   分配好工作后,尸检很快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虽然江户川柯南提出可以帮忙分析尸体的位置分布,但实际上的工作并没有那么快到这一步,最终他被三澄美琴带着充当临时记录员,负责确认尸体骨骼的完整度——另一名记录员久部被中堂组借走了,两个组暂时先各分了六具白骨。   由于青森县警方在此之前已经进行了初步的骨骼清洗与拼合,大大缩减了UDI的工作时间,因此很快他们就开始针对骨骼数据进行法医人类学检验。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耻骨联合面分析,也就是通过耻骨形态来判断死者性别和年龄的技术。   然而这并不是两眼一睁观察耻骨就可以得出结论的技术。江户川柯南眼睁睁看着三澄美琴抡着骨锯切割死者骨盆中的耻骨联合块,咔呲咔呲的切割声听得他心惊胆战。   小小的身体里居然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这就是法医吗!   只见三澄美琴放下骨锯,对他招招手,江户川柯南立刻将手里的金属桶往前一递——几不可闻的“扑通”一声,三澄美琴将耻骨联合块泡进了双氧水里。   “虽然从骨头的状态来看应该不太可能有软组织残留,但姑且还是先泡一会儿吧。”三澄美琴摘下护目镜,“夕子,毒理检测那边怎么说?”   “最快的质谱仪排期已经到下周了啊......”东海林夕子抱着平板咂舌,“真是的,东京到底哪儿来这么多需要检测的毒物啊——柯南君,你下次劝劝公安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给我们多采购几台机器呗?”   她明显是在开玩笑,UDI实际上并不拥有自己的器械,而是和这栋大楼里的其他研究机构和检测机构共用楼下的设备,如果需要使用特殊设备进行化学检测,只需要往楼下跑一趟就可以拿到结果。   但也正因如此,设备的使用排期必须得提前很久去抢才行。   江户川柯南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他对此非常熟练,奶声奶气道:“我会努力的!”   一旁的灰原哀幽幽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他装小孩的演技真烂。   “总之,最快的结果也得等下午才能出来了。”三澄美琴伸了个懒腰,“柯南君,把那个交给久部君就好,耻骨得泡四五个小时才能做3D扫描,我们先去吃午饭吧?”   江户川柯南一愣:“要那么久吗?”   他作为侦探也许见多识广,但这么专业的法医人类学知识还不在高中生的学习范围内,灰原哀摘下口罩走过他身边,慢悠悠道:“这已经是最快能出结果的检测了,毒理检测和DNA对比都可能花上一两周,现实可不是电影,没那么多一眼就能看出真相的超能力者。”   “......”感觉你在阴阳我。   但这毕竟是这些专家们的主导领域,江户川柯南只好老老实实跟着他们走出了解剖室。   刚一出门,他便看到负责另一间解剖室的中堂系已经脱下防护服,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他旁边靠墙站着星野真弓,两人竟然在聊着什么,气氛并不很愉悦,但也不算沉闷。   ......这两个人认识?   未等他开口,星野真弓便将视线移向这边,对他招招手:“走吧,柯南君?你也听说尸检所需的时间周期了吧,介于你很快就要开学了,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先回家去,等UDI的报告出来再关注这个案子吧。”   “可是——”   “无论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他都已经逍遥法外不短的一段时间了,再等两个星期也不会耽误什么的。”她悠悠道,“乖,听话,好吗?”   江户川柯南抿唇不说话了。星野真弓的声线带着点清冷,再加上说话时那种不由自主的照顾者和上位者姿态,导致她说出“乖”、“听话”这样的词句的时候,仿佛在哄小狗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臣服。   ......他才不是什么小狗呢。江户川柯南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小声说:“不管怎么样,先在这边吃了饭再回去吧,真弓姐姐你也饿了吧?”   他说完又想到星野真弓过快的进食速度和可能存在的肠胃问题,不由补充道:“就算不饿,也要按时吃饭哦——而且我记得你今天根本没吃早饭。”   他一句话堵回了星野真弓狡辩的可能性,弄得女人短暂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你是老妈子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哼笑,江户川柯南一愣,这才发现是中堂系发出的声音。没等他探究对方的表情,卷毛法医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兀自离开了。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是个好机会,江户川柯南登时看向星野真弓:“你们俩认识?”   “大学时代的学长。”星野真弓并不避讳,“不是很熟,他后来去日彰医大读博了。”   “这样啊......”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望向中堂系的背影。   .   吃完午饭,他还是跟着UDI的法医们热火朝天地忙了好一会儿。   因为所有的检测结果都需要等待不短的一段时间,所以三澄美琴只是用肉眼粗略检查了一遍骨骼表面,记录那些显而易见的伤痕和挫面。   另外,她还通过耻骨缘支角初步判断了尸体的性别——六具分给三澄组的白骨中,四具为男性,两具为女性。   “看来凶手并不针对特定的性别作案......”江户川柯南沉凝着,“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无差别杀人吗?”   “而且12具尸体中,只有1具的肋骨有非常明显的刀痕,应该是锐器捅进去的时候正好切到骨头里了吧。”灰原哀说,“做3D建模应该可以判断出来凶手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不过那也得等耻骨的建模数据先弄完再说了。”   江户川柯南不禁皱眉:“就是这点非常奇怪啊,灰原。如果只有1具尸体的骨骼上有明显伤痕的话,难道其他11具尸体被杀害的时候,刀尖都非常幸运地避开了骨骼吗?”   “虽然可以做毒理检测、土壤分析和进一步的伤痕鉴定什么的,但如果都没能检测出结果呢?如果最后我们能得到的就只有1具有刀痕的尸体、以及11具没有明显死因的尸体,如果是那样的话,又要怎么证明这些尸体都是同一起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呢?——万一其中混杂了因为其他原因而被掩埋的尸体呢?”   灰原哀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果然还是应该去现场实地看一眼比较好,不管是隔着照片,还是对着白骨,都没办法真正弄清楚啊......”江户川柯南沉声道,“尸体到底是如何被掩埋的。”   两人作为短胳膊短腿的小助手在解剖室外的准备间摸鱼闲聊这会儿,三澄美琴和东海林夕子依旧在解剖室里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即使各类检测需要等上好久,解剖台上依旧存在一些工作是只有作为专业人士的她们可以完成的。   她们一边工作,一边在白板上不断记录数据,间或闲聊着生活琐事,明显已经非常熟悉在尸体边工作的生活。   “咚、咚。”   耳边忽然传来敲玻璃的声音,江户川柯南抬头一看,只见一名戴着鸭舌帽、穿着制服的快递员小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外,刚和他对上视线,就松了一口气似地疯狂举起手里的正方形小包裹,指着它比出夸张的口型。   【快、递!】   江户川柯南跳下凳子,帮他打开门:“你好,这里是UDI。”   “谢谢你小朋友,这个是你们的快递,可以麻烦签收一下吗?”快递员露出了见到救星的表情,哭丧着脸说,“你们隔壁那位法医老师真的太可怕了,我直接被他轰出来了,请拜托你一定要签收啊,我真的不想再跑那边一趟了——”   他说的大概是中堂系吧。江户川柯南抽抽嘴角,他刚见到那位卷毛法医没几个小时,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懒洋洋和话不多,还未领教过对方让人抓狂的一面,因此不太信任地接过快递道:“应该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有的!!他简直就是恶魔啊!”快递员悲愤地叫了一声,也没管他签没签字,头也不回地跑了。   “......”   江户川柯南只好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包裹。   这是个正正方方的纸盒子,长宽和一台电脑差不多,收件人信息写着UDI的全称,抱在怀里有些沉沉的。   他穿过隔离间,走回解剖室门口,敲了敲玻璃门,对热火朝天忙碌着的三澄美琴和东海林夕子道:“那个,三澄姐姐、东海林姐姐,这个好像是你们的快递——”   “啊!应该是我的!”东海林夕子立刻转过头来,“我买了新的盆栽,准备放在办公室边上来着。说到这里我就来气,之前那几个不管怎么浇水都不出几天就死了,我就不信这次买的多肉也能死!”   三澄美琴默默吐槽:“就是因为你浇太多水了才会死吧......”   东海林夕子全当没听见,已经推开门,从江户川柯南怀里接过快递盒,她看起来很高兴,三两下摘了口罩手套,便径直穿过准备间,打开隔门,向办公室走去。   然而刚一开门,她就和星野真弓撞了个正着。   “啊,星野小姐。”东海林夕子和她不是很熟,也不太清楚这位似乎是江户川柯南监护人的女性的身份,因此难得拘谨道,“你好。”   “你好。”星野真弓看了眼她怀里的盒子,“这是?”   “东海姐姐买的多肉,准备养在办公室里。”江户川柯南跟在东海林夕子身后说,“真弓姐姐,有什么事吗?”   星野真弓目送东海林夕子向她的办公桌走去,很快收回视线,对江户川柯南指了指手机:“你没发现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吗?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该把你送回事务所了。虽然毛利先生他们已经习惯你时不时赖着我的行为,但总是这么做的话,会给外界留下危险的印象哦?”   江户川柯南一愣:“什么印象?”   “我身边总是跟着你这个小鬼头的印象。”星野真弓仿佛在恐吓般轻声说。   “......”   江户川柯南不是很想承认他有一瞬间真的感到了一丝害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星野真弓的确只是在危言耸听恐吓小孩而已,如果那些盯着她的视线(比如波洛咖啡馆那个可恶的店员)真的敢对自己不利,她肯定会第一个采取行动(比如把那个店员抓起来狠狠关押)以铲除威胁。   开玩笑,现在的形式可是敌(指那个店员)在明,我在暗!   虽然这么想着,江户川柯南还是老老实实点点头,跟着她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东海林夕子疑惑的声音:“奇怪,这不是我买的多肉啊。这是什么东西,时钟?你们谁买了电子钟吗?啊,好像开始倒计时了......”   星野真弓的脚步倏然一顿。   下一秒,她厉声喝道:“不要碰它,赶紧退开!” 第410章 第410章   一天前,高速路上。   “青森的事件?”星野真弓从窗外收回目光,眉峰微蹙,“那个抛尸案吗?”   “嗯。”安室透沉声道,“最近组织里似乎有人对这个案子格外‘上心’,还往青森派了不少监控人员,但这并不是浮在表面的行动,即使是我也费了些手段才截获到相关情报......”   车轮碾过灰色柏油路面,他说话的声音盖过跑车单调的引擎嗡鸣,更多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则被隔绝在窗外。眼前景物正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绿色。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望向远处一成不变的城市天际线。   “这种级别的行动不会让他们费心思对内隐藏痕迹。”她说,“他们想要瞒着谁?‘他们’又是谁?”   “不知道。”安室透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只是在监控案件动向,没有插手警方搜查。这类‘观察’并不少见,通常确认无关组织利益他们就会放手了。”   他视线望向远方天际翻涌的流云,声音带着些微凝重:“但是,就当是我的直觉吧......事情应该不会到这里为止。这起案件,没有那么简单。”   .   一天后,UDI。   “不要碰它,赶紧退开!”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星野真弓厉声喝住正向快递盒内部伸手的东海林夕子,后者猛地一哆嗦,像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踉跄后退。   星野真弓的身影却已经像猎豹一般扑了出去,她没有丝毫犹豫,冲到办公桌边,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箱一把揽入怀中。   这短暂的零点几秒里,她撇过箱子中的“时钟”。硕大的电子液晶屏上,猩红色数字正冷酷地跳动——   00:05。   00:04。   时间在此刻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她依然保持着冷静,转头以极快的速度往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冲去:“柯南!”   下一秒,只听“滋滋”一阵电流声,一颗缠绕着刺目蓝白电光的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风啸的尖鸣,擦着她的发梢疾射而过。   哗啦啦!   厚重的钢化玻璃正面迎击带着电光的足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随着“咯滋咯滋”一阵呻吟,整面玻璃轰然爆裂!   无数晶莹锋利的碎片迸溅开来,折射出午后太阳冰冷刺眼的碎光。玻璃碎片被高空凛冽的狂风裹挟着,瞬间灌入室内。   狂风也卷起星野真弓的长发,飞溅的碎片擦过她一侧脸颊,疼痛让她忍不住短暂了眯下眼,但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借着前冲的惯性,她一步踏到大开的窗沿边缘,腰身拧转,全身肌肉力量瞬间爆发,像甲子园的王牌投手,用尽全力将怀中的死亡包裹狠狠掷向天空!   紧接着,她迅速回身一扑——   “轰!”   在其他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橘红色火球在半空中骤然膨胀,如同地狱之花在城市天际线怒放。   上下三层所有的窗户瞬间粉碎,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玻璃碎片、烟尘和刺鼻的硝烟味,如同海啸般倒灌进办公室。   无论是身在办公桌后的东海林夕子,还是外面走廊上的三澄美琴,都如同被无形巨掌拍中,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   一时间,尖叫声、哭喊声、重物倒塌的轰鸣瞬间在走廊上炸开,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其他研究所的人惊恐地涌向已成废墟的UDI入口——   这是地狱一般的情景。在和平年代的和平都市内,绝不应该如此突如其来降临在众人面前的情景。   江户川柯南半跪在地,右脚球鞋上残留的电光还在“滋滋”作响,他死死盯着爆炸的方向,脸色煞白,眼见浓烟稍微散开,便立刻往前跑去:“真弓姐姐!”   “...咳,我没事。”   一片狼藉的玻璃碎渣中,星野真弓抓着衣帽架摇晃着站了起来。她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脚步带着明显踉跄往前走来,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她脸颊一侧滑落,在那张表情平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却仿佛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真是不得了啊,还好反应及时......”   柯南还沉浸在爆炸的余威中,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对上星野真弓那双依旧冷静的眼睛,他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开口:“真弓姐姐,你的耳朵流血了——”   星野真弓定定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几秒之后才笑道:“不好意思,我现在听不太清,你过会儿再跟我说话吧。”   江户川柯南立刻闭上嘴,匆忙回身去找医药箱。   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   ——是灰原哀。   她不知何时已经冲进浓烟弥漫的办公室,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小脸紧绷,一把用力拽住星野真弓的衣角:“喂,你离得那么近,身体......”   “我没事。”星野真弓明明听不见,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没有受伤。”   “但是——”   “快递员。”星野真弓强硬地打断女孩,她目光如鹰隼般转向江户川柯南,“你的滑板呢?”   .   数分钟后,风驰电掣的滑板在街边停下。   身后被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去,几米开外是车水马龙、喧闹依旧的繁忙街景,仿佛无人注意几条街外那个在空中突然爆炸的快递箱。   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拧着眉对耳机那头道:“果然不行吗......他离开之后好几分钟我们才打开快递,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他彻底消失了,你那边呢?”   “监控记录显示他离开大楼之后上了一辆快递货车,车身印着快递公司的Logo,至于之后这辆车开去了哪里,就得请交通部调道路监控了。”耳机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短暂的爆震性耳聋后,星野真弓似乎已经恢复了听力,她从保安室的监控屏幕上收回视线,转身向外走去:“你先回来吧,接下来公安会接手案件。”   柯南心头一凛。   “公安”可是个范围很广的代称,但星野真弓本人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即将接手这起案件的就绝对不会只是警视厅公安部——[零]组说不定会直接介入,彻底要走搜查权限。   “是接手这起爆炸案,还是整个青森白骨事件?”他谨慎地问。   “这个嘛......”星野真弓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具体干涉到哪一步,就看解剖台上的‘白骨’到底能告诉我们什么了。”   通话挂断。她重新走回一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楼大厅。   爆炸事件刚过没十分钟,除了她,这里似乎没有人真正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冬日阳光透过尚且完好的巨大玻璃幕墙,投下斑驳的光影。窃窃私语惊慌失措的人群,忙着打电话报警的保安,街边伸长脖子围观的路人,远处如同沉默巨兽般矗立的摩天大楼……一切似乎都笼罩在爆炸后的混乱与震惊里。   但从踏入这栋楼起就如影随形的那道视线......   那饱含恶意、冰冷粘稠、令人脊背发寒的注视——   绝对不是错觉。   .   五分钟后,江户川柯南回到了UDI所在的楼层。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惨烈”形容。UDI办公室如同被巨兽蹂躏过,文件、书籍、档案如同雪片般铺满一地,办公椅和地上的盆栽已经因为爆炸而被彻底掀翻,散落的泥土里混着不知谁的手机和口红。   灰尘依然在空气中飞扬着,临时充当救援者的其他研究所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地小跑来去,人声嘈杂中传来隐约的警笛轰鸣声。   东海林夕子和三澄美琴正靠坐在走廊边,前者的裤腿被高高卷起,露出小腿上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刮伤,鲜血混着灰尘和细小的碎石粒黏在翻开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痛死了——”东海林夕子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点!美琴求你了轻点!”   “已经很轻了。”三澄美琴一手拿着消毒棉签,一手按住她乱动的腿,“你忍着点,很快就好了,现在不处理伤口的话之后感染就麻烦了,加油夕子。”   “我知道但是真的好痛啊呜呜呜......”   江户川柯南穿过走廊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对话。   即使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他也能看见东海林夕子的小腿上那一大片刮伤,鲜血混杂着碎石灰尘,光看着就让人感同身受地皱起眉。   现在做好应急处理的话,之后到医院仔细包扎应该就不会留疤吧......但是如果那个炸弹没有被妥善处理好,如果他和星野真弓谁都不在这里,如果它就这样在UDI的办公室里爆炸——   江户川柯南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即使只有半天也好,正是因为他的确和这些法医们交谈过、一起工作过、共同面对过那些躺在解剖台上的白骨的死亡,所以才根本无法相信自己也有能力面对他们的死亡。   随着他的世界翻天覆地,原本泾渭分明的“案件”与“日常”似乎也越来越模糊了界限。死亡和危险,竟然变成了随时会在身边降临的常态。   而他唯一能庆幸的似乎就只有自己并非孤军奋战。江户川柯南抿紧嘴唇,快步跑向走廊尽头那个正在打电话的身影:“真弓姐姐,你的伤处理了吗?”   星野真弓闻声回头,看了眼江户川柯南,又对着电话快速交代了几句,这才挂断。   她走到旁边一张幸免于难的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还没有,我晚点会去医院的。”   江户川柯南急道:“还是让灰原先给你做下应急处理吧!”   “真没有到那个地步。”星野真弓微微弯了下嘴角,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受过专业训练,非常清楚该怎么在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附近保护好自己,而且炸弹爆炸的时候已经离人群足够远——”   她说的没错,那短暂的五秒里,星野真弓把快递箱扔向了力所能及的最远方——以目测计算,最后炸弹爆炸的位置至少离大楼玻璃窗有十几米远,爆炸的一瞬间钢化玻璃吸收了大部分冲击波,室内人群身上多是些碰撞造成的轻伤。   总之不幸中的万幸,无人死亡。   星野真弓伸出手,利落地卷起自己沾了灰尘和血迹的长裤裤管。小腿和膝盖上,几道渗血的划痕和明显的青紫淤伤暴露出来。   江户川柯南刚瞥到一眼,就像被刺痛一样拧眉说:“还是请灰原来帮你好好看一下,万一有玻璃碎片——”   但星野真弓似乎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伤口长什么样,看完后便又翻下长裤,继续说:“现在更重要的事是,为什么UDI会收到一个快递炸弹?如果是无差别恐袭,为何偏偏选中这里?如果不是……”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那么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江户川柯南不赞同地看着她,良久,他似乎是意识到星野真弓真的不打算管伤口,只好压下担忧,沉声道,“我在路上思考了一下,有两种可能。”   星野真弓挑眉:“看来你跟我想的差不多。”   江户川柯南短暂笑笑,继续道:“第一种可能,犯人想要毁掉解剖室里正在进行尸检的尸体。也就是说,他不想让尸检报告被顺利制作出来。也许是因为那些尸体上残留着能够直接指向他的证据,或者藏着他绝对不想被别人发现的秘密。”   “而第二种可能性......”他抬起眼,缓缓环视周遭的一切。   一片混乱中,东海林夕子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被三澄美琴小心翼翼地包扎伤口,中堂系默不作声地跟久部六郎一起搀扶起似乎闪了腰的所长神仓保夫,灰原哀则皱着眉,在一地狼藉中拾捡着同事们散落的物品。远处,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正逐渐逼近。   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上,都刻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也许是因为这场爆炸来得太过突兀,许多人甚至还未意识到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场怎样可怕的劫难。   江户川柯南目睹着这一切,声音低沉下来:“第二种可能性,他想要杀死这里的某个人......又或者所有人。” 第411章 第411章   一个小时后,绿台警察医院。   松田阵平冷着脸,快步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径直走向CT扫描室。紧闭的房门外有穿黑西装的公安在把守,见他走近,立刻便恭敬点头。   “警部。”   松田阵平简单颔首,动作未停,一把推开了门。   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立刻撞进耳朵:“所以说,真的没什么大事嘛,今川君,你不要听信这个小孩的谗言——”   “你离爆炸那么近,拍个CT怎么了?”江户川柯南据理力争道,“就算最后结果出来并无大碍,也不代表真的就没有大碍了!”   “柯南君说的对。”今川佑树也赞同道,“就算做了CT,肺挫伤也可能在伤后6到24小时才在影像上显现,你必须留院观察至少一天,我等下还要再给你做个腹部影像检查,你耳朵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有没有头痛头晕恶心失忆之类的感觉?”   “没有,我觉得自己好极了。”   “你说好不算数,等会儿我得再给你做个认知测试。”   “...我可以说不吗?”   “不可以。”   上任短短三个月,这位穿着白大褂的前海上保安厅特警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新工作,一边在白板上记录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当场拒绝了顶头上司的直接命令。   星野真弓没辙了,她转过头来:“尊敬的松田警官,你站在那儿倒是说句话啊?你总不会也是来劝我住院的吧?”   “......”   松田阵平没说话,依然冷脸盯着她。星野真弓此刻正歪在CT扫描仪旁的转椅里,上身还是之前那套黑色衣服,下身已经换成了宽松的住院服长裤。   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简单包扎了一层,脸上的划伤也被贴了绷带,只有额际更加细小的红痕还暴露在空气中。除此之外,谁也看不出来她刚刚从一场稍有差池就可能导致数十人死亡的爆炸事件中全身而退。   松田缠着绷带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只感觉痒痒的有点想揍人。   良久,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向星野真弓所坐的转椅走来,将手里的文件甩在她面前:“道路监控、车牌号码、人脸识别......快递员的名字是内田正二,日本通运在那个片区的固定雇员,他已经负责运送这一片的快递超过七年了,警视厅公安在做问询,但他大概率什么也不知道。”   “也就是说,他只是单纯负责送那个快递?”星野真弓翻开文件,“寄件人呢?”   “当天早上在日本通运的新宿站点直接寄出,现金付款,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已经派人去调监控了。”松田阵平顿了顿,“但大概率也很难追踪。”   短暂的沉默在消毒水味里弥漫。松田盯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说:“Hagi今天要拆石膏,没办法过来,但他很担心你。”   星野真弓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有时间的话给他回个消息吧。”松田阵平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转过头,重新望向今川佑树,“我记得他们好像给你在楼上批了一间办公室,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可以去你那里一趟吗?”   .   哗啦——   米黄色的窗帘被猛地拉开,冷淡的冬日阳光顿时涌入,瞬间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今川佑树走回办公桌前,试图整理桌面上散落的东西——但那似乎只是因为紧张而试图给自己找些事干的行为,这间办公室明显刚刚才被启用,书柜和桌面都空空荡荡,角落还摆着不少搬家用的纸箱,就算试图整理,也整理不出什么来。   “那个,我给你们倒杯水吧。”最终他有些局促地说,“不好意思,刚刚搬过来,还没有买茶包什么的......”   “水就好,谢谢你。”星野真弓笑道,她环顾着这间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办公室,“感觉这里怎么样?应该离你住的地方也比较近吧?”   “嗯,通勤只要二十分钟,很方便,您有心了。”   “敬语就不必了——反而是我应该道歉才对,居然害得你要两头跑。”   “不不不,这里毕竟有更多医疗设备,出现紧急情况的话也方便处理......”   眼看这两人就要这么一直寒暄下去了,松田阵平终于打断道:“说回正事吧,你对这件事到底怎么看?”   星野真弓于是收回视线,微敛起笑意:“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警察厅在开会讨论要不要定性成恐怖主义袭击,日本境内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过这种程度的无差别恐袭,如果事件真的这样定性,舆论恐怕很难控制住。”松田阵平说,“风见现在在东大附属医院那边控制情况,应该已经有不少媒体聚集在那里了,你现在打开电视就能看到现场直播。”   爆炸事件发生后,星野真弓带着江户川柯南自己开车来了绿台警察医院,而其他伤者则被救护车统一拉去了最近的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表面上看,就好像她今天从来没有在UDI出现过一样。   星野真弓没有打算开电视看千篇一律的新闻直播,她抱起手臂,平淡道:“现在还没有极端组织跳出来认领吧?”   “没有。”   “那就不是恐怖主义袭击。”   这句话斩钉截铁,松田阵平皱起眉,盯着星野真弓,似乎在思考什么。坐在一旁的江户川柯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不明白两人为何突然沉默下来。   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时,松田阵平忽然出声,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你早就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星野真弓的表情却纹丝未动:“大概有些预期,但我也没有料到是以这样的形式。”   “等等!”江户川柯南急道,“什么叫‘早就知道’?”   松田阵平和星野真弓却默契地无视了他的追问,今川佑树似乎也不打算开口,整个房间里好像只有他在在意刚刚那句话。   “现在的重点是警察厅对外打算往什么方向处理这件事。”松田阵平严肃地低声道,“公安可以全盘接手这件事,但民众一定会要求公开搜查进度,以目前的关注度,已经没有办法让案子‘潜’下去了。”   “潜”下去是约定俗成的公安用词,意味着案件准备转入地下、不再对外公开调查过程或结果。   “我们不可能把刑事警察完全排除在外,更何况涉及青森的连环杀人事件。”松田阵平的视线回到星野真弓脸上,“如果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连环杀人事件和爆炸事件之间存在关联......”   “我知道。”星野真弓闭了闭眼。   一丝疲惫终于从她挺直的脊梁里渗了出来,她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沉默着揉了揉眉心。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看向江户川柯南:“柯南君,不如你先来说说你的想法。”   .   “这件事现在有两种可能性。”   江户川柯南顿了顿,视线环视一圈室内神色各异的三人,他手里还握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在杯壁上划弄着。   虽然心里对松田阵平刚刚那句“早就知道”还存有疑虑,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侦探的冷静。   “无差别恐袭,或者有明确动机和特定目标的预谋犯罪。这两种可能性的调查方向是完全不同的,你们大概对前者自有一套熟练的搜查流程吧,极端组织、激进团体、重点监控对象——”   “我们有一份名单。”星野真弓说。   “那么按照名单一一排查就好了。”江户川柯南点头,“重点在于,如果真相其实是第二种可能性,如果犯人有明确的动机或目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要通过炸弹达成什么目标?”   “介于‘炸弹’这种袭击方式的特性和杀伤力,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引爆炸弹是为了毁灭当时在解剖室里进行尸检的尸体,也就是说他不想让UDI成功给出尸检报告。”江户川柯南顿了顿,“但这个可能性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只要犯人稍微做一点调查,就可以轻易知道UDI的解剖室虽然不是纯无菌环境,但也必须达到BSL-2级标准。换句话说,那个房间里就连空气都是只进不出的,所有出现在里面的活人都会穿戴防护服,所有出现在里面的器械也都会进行严格消毒。因此,一个外来的、携带不知多少病菌的快递盒绝对不可能在解剖室内被拆开。”   “就连我刚刚收到这个快递时,都是在解剖室外的准备间和东海林姐姐完成交接的——最后快递被打开的地方,也不是解剖室,而是离那里有些距离的办公室。就算炸弹在那里爆炸,也很难保证能够完全摧毁解剖室里的尸体。”   “而一旦第一次不成功,警方立刻就会警觉起来,把尸体送到一个更加安全隐蔽的地方,到那时候再去想办法毁尸灭迹就变得极其困难了——我并不认为一个能想出这样周密的计划、制造出快递炸弹的犯人会无法预料到这种事。”   “换句话说,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   松田阵平已经跟上思路:“你认为他想要杀死某个人?”   “不只是某个人而已......”江户川柯南沉声道,“如果是针对具体某个人的话,应该会直接写那个人的名字作为收件信息吧?但是那个快递的收件人却只填了‘UDI’这个机构名称。如果不凑巧送到了错误的人手上,也许就没法杀死他真正的目标了。换句话说——”   “......他的目标是整个UDI?”今川佑树喃喃,“为什么?”   “不知道。”江户川柯南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桌面,“但如果调查UDI过往接手的尸检工作,也许会有些头绪吧。真相说不定和医闹没有太大分别,只不过医生负责的是活人,而法医负责的是死人......”   他抿了口水,沉重的寂静笼罩下来。   星野真弓却忽然开口:“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吧。”   江户川柯南抬头:“什么?”   “当时身处那个办公室里的人,除了UDI的成员以外,还有灰原哀、你,以及......”星野真弓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我。”   “......但我们俩今天出现在UDI是纯粹的临时计划,犯人根本不可能提前预料到。”江户川柯南皱起眉,“而如果犯人的目标是灰原,又为什么要使用炸弹这种大张旗鼓的暗杀形式?他们想要暗中绑架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吧。”   他说得没错,如果有谁想要针对性地对灰原哀下手,那大概率会是已经知道她真实身份的组织。然而先不提组织没有理由知道她如今的行踪,如果真是组织想要下手暗杀,根本不会使用炸弹这种方式。   相反,精准、影响范围小、一击毙命的审判——一颗子弹。   这才是他们惯用的手法。   “就当是我的直觉吧,不觉得从收到快递到发生爆炸,整件事都太过轻率了吗?”星野真弓撑着头,目光投向窗外晃动的枯枝,“我们俩出现在那里的确是临时计划,但谁也不知道犯人是不是同样如此,随随便便寄出的快递、仿佛炸死谁都无所谓的潦草手法......对一个能搞到炸弹、策划袭击的家伙来说,这个犯罪计划还真是儿戏得可以。”   江户川柯南看着她,微微皱眉。   “嘛,就当是我的胡乱猜测吧。”星野真弓话锋一转,看向松田,“事已至此,让警察厅的那群人不要开会了,他们吵不出结果的。如果他们有异见,就告诉他们我会处理这件事。”   松田阵平一言不发,已经低头开始编辑消息。   “至于我们这边,对外先声明警视厅公安会介入调查、确认犯人动机,让网监的家伙们盯着点,别让舆论往极端方向发酵,剩下的都让风见按正常搜查程序走。”   “神谷、相原去协调东京各大检测机构,优先插队配合UDI进行青森白骨事件的尸检工作。现场鉴识的爆炸|物残片应该已经收集完了吧?你和青木负责爆炸|物勘验分析和来源追踪,看看能不能挖出犯人的线索。”   “另外让扎克利去筛查‘名单’上所有个人和组织的最近动向,虽然寄件人信息可能查不出什么结果,但还是让他和名单一起比对一下吧。”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没有人提出异议。   “而如果‘名单’上的人都被排除......”她沉声道,“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了。”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问:“什么可能性?”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   1月的冷风飘荡过窗帘,将阴影投在她沉默的侧脸上。 第412章 第412章   当晚,星野真弓拗不过江户川柯南、松田阵平和今川佑树的三面夹击,最终还是被迫同意住院观察一晚。   她从UDI开车直接来的医院,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也没带,好在洗漱用品和住院服都由医院提供,就这么凑活一晚也不是不行。   “这是你的房间,井川小姐。”领路的护士停下脚步,“护士站就在走廊尽头,有什么事也可以按铃呼叫我们。”   “好,谢谢。”星野真弓目送她转身远去。   她望向这间单人病房的名牌,素白的门框边写着三个字:【井川真】。   一个显而易见的假名。   这么想来,17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用过真名住院了。事实上,她连来普通医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星野小姐?”   星野真弓停住脚步。医院走廊依然人来人往,间或有推着吊瓶架匆匆路过的护士小姐。   一片嘈杂的喧闹中,安室透拎着一个纸袋站在她身后,仿佛松了口气般对她笑着:“太好了,找到你了。”   “......”星野真弓也露出笑容,“这不是安室先生嘛?请进。”   她推开房门,两人掠过墙上那个怪异的假名,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房间正中是朴素的白色床架和被单,角落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一张书桌,和一间简单的洗手间。   星野真弓将手里的洗漱用品随意放在桌头,重新看向安室透。   某种属于“星野小姐”和“安室先生”的愉快气氛已经消失了,没有任何交流,两人很快开始行动。   星野真弓将窗帘拉上,检查插座和烟雾报警器,连带空调遥控器、衣柜角落、床架缝隙都不放过。安室透则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缓慢扫过整个房间,确认这里没有额外的无线信号。   接着,他走到病房座机边,熟练地拔断了电话线。星野真弓则已经关闭室内灯光,她举着手机,同样缓缓扫过这个房间。   几秒后,她重新打开灯:“应该没有问题。”   “以防万一,我还是做些干扰措施。”安室透并未放松神情,他身边桌上已经不知何时放了另一个小型设备,通体漆黑,像个黑盒子。   他伸手一拨开关,黑盒子就开始发出一阵持续稳定的沙沙声。   ——均匀的全频段声音可以掩盖或干扰周围环境的人声,防止潜在的窃听设备顺利工作,可谓一款实实在在的居家旅行必备好物。   星野真弓瞥了眼那个黑盒子:“这是组织研发的东西?”   “挺方便携带的。”安室透说。   他回过身,终于看向星野真弓的眼睛:“UDI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发生爆炸?知道是谁做的了吗?——你伤得怎么样?”   “有些头绪,但具体的还得等爆炸物分析结果。”星野真弓张口就来,“至于我,我毫发无伤,你以为我是谁?”   安室透挑眉:“你脸上的创口贴还没撕哦?想要装作毫发无伤的话,至少得把细节处理掉吧。”   星野真弓这才摸了摸脸颊:“...噢,不好意思,把这个忘了。”   她看着金发青年紧绷的下颌线,忽然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放轻松,安室君。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比起讨论我有没有受伤,还是思考一下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比较要紧——这玩意儿听久了可是会损伤听力的。”   她指了指那个沙沙作响的黑盒子。   “......”   安室透凝视她几秒,紧绷的嘴角终于略微放松。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UDI为什么会收到快递炸弹。”他抱起手臂,“针对你的监视任务权限高度集中,除非我主动泄漏,他们不可能知道你的行踪。而那些监视青森连环杀人事件的人明显希望低调行事,不太可能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最好是这样,目前的可能性太多,现在只能从每个方向同时挖掘线索。”星野真弓语气冷淡,“只是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从头到尾?”   “从青森发现的白骨,到突然出现在UDI的炸弹......”星野真弓垂下眼睫,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敲,几秒后,她忽然抬眼,“堤江里最近在干什么?”   安室透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毫不迟疑地回答:“他原本就是三浦实资自己雇佣的政策秘书*,处理好上司后事之后就直接辞职了。现在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是吗。”星野真弓挑眉,“那家伙说自己只剩两年可活,现在说不定已经带着这么多年混黑攒下来的积蓄,去哪个热带小岛欢渡余生了吧。”   安室透只是问:“要我盯着点他吗?”   “你不是说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有我的手段。”   星野真弓看了他片刻,半晌收回视线,盯着面前墙壁上那一小块污渍:“你看着办吧。新年休假结束,是时候该忙起来了。”   毫无预兆地,她声音陡然冷下去:“好好筛查你的同事,看看是谁在动些危险的小心思——别忘了你的性命现在到底握在谁手里,波本。”   空气骤然凝固。   这里不再存在咖啡店员安室透,也没有开修理店的星野真弓了。靠在桌边的金发青年缓缓直起身,方才那点温和与无奈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锐利。   他单手抚胸,仿佛戏谑般微微欠身:“遵命,长官。”   .   江户川柯南拎着买好的便当匆匆赶回病房时,正巧与从里面出来的安室透打了个照面。   他陡然一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安室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星野小姐受伤了,就过来看看。”安室透半蹲下来温和地看着他,“你去帮她买晚饭了吗?真是好孩子。”   江户川柯南立刻扬起天真无邪的笑容:“...嗯,必须得监督真弓姐姐好好吃饭才行,她吃饭的习惯太不好了!”   “你说得对。”安室透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道,“既然这样,明天中午我来给她送饭好了。”   江户川柯南差点一个趔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用来搪塞的话竟让安室透抓住机会顺藤摸瓜登堂入室,顿时恨不得时光倒流掐死几秒钟前的自己。   最终,他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安室先生真是个好人。”   安室透弯起眼,笑容无懈可击:“这是我应该做的,毕竟——”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坦然:“我在追求星野小姐嘛。”   ......可恶,你这家伙也太嚣张了吧!   江户川柯南瞪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气呼呼地走进病房。星野真弓正靠在床头看着书,听见他进来,目光也没从书页上移开:“你见到安室透了?”   “嗯。”江户川柯南闷闷地应了一声,把便当放在床头柜上,“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让他老实点,我死了他也没好日子过。”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所以他现在出发打听消息去了。”   这句话太嚣张了,根本没有任何要客气的意思,江户川柯南瞬间把刚才的愤懑抛到九霄云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使唤组织成员给你干活?”   “怎么了?”星野真弓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皮,眼神带着一丝玩味,“既然是我的‘追求者’,就应该乖乖听我的话吧,不然我凭什么留他一个杀人犯在大街上乱晃?”   柯南忍不住吐槽:“......你把他当狗用吗?”   星野真弓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飘飘地说:“你不懂,男人就是要像小狗一样才好啊。”   江户川柯南彻底沉默了。   半晌,他拉过椅子坐下,决定换个话题,“所以,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件事有组织的参与吗?”   无需明言,他们都清楚在那个“有明确动机和目标的预谋犯罪”的可能性里,那个庞然巨物般的阴影始终盘踞在名单首位。   无论目的为何,能做到这种事的势力中,他们向来名列前茅。   “组织也是个很庞大、很臃肿的机构,或者你叫他们‘公司’也行。”星野真弓垂着眼看书,“波本现在也许不知情,但他会去弄明白的......弄明白他的便宜同事们是否应该为此负责。”   江户川柯南“哦”了一声。   几秒后,他抱起手臂不客气地说:“不要以为跟我聊这些就可以转移话题,都快八点了,赶紧吃饭啦!”   .   更晚些时候,江户川柯南也被迫回去了。   喧嚣褪去,医院的夜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只在边缘缝隙处渗进几缕清光。   星野真弓独自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她并未开灯,身影几乎融在昏暗里。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月明星稀,苍白的月光几乎与病床轮廓融为一体,她终于慢吞吞站起来,穿着宽大的住院服,向病房门口走去。   咔擦一声,门被打开。   她并不意外地垂下眼。   一只带刺的黑色玫瑰正静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花瓣深沉,如同诅咒。 第413章 第413章   第二天,警视厅。   “本台消息,昨日下午,东京都内发生一起爆炸事件。备受关注的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UDI)所在大楼遭遇炸弹袭击,造成五人轻伤......”   “一个伪装成快递包裹的炸弹被运送至UDI研究所内部......爆炸威力据信受到一定控制......”   “警视厅公安部日前宣布已正式接手调查......公安部通常负责涉及国家安全、恐怖主义等重大敏感案件......截止到目前,警方尚未锁定任何嫌疑人......”   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声从角落的电视机传来,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女性快步穿梭过长廊。   她穿着利落的西装和长裤,鞋跟踏过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连带那棕色高马尾也在身后有节奏地晃动。   女人目标明确,在某一扇门前站停,抬手迅速敲了两下门。还没等门内“请进”的声音落下,就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松本警视正,我是矢野。”她直入主题,“我今天早上收到消息,这个案子的搜查权被移交给公安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突然?”   搜查一课课长松本清长坐在办公桌后,他一张脸凶神恶煞,左眼有道狭长伤疤,说话却不紧不慢,沉稳老练。   “你也看到新闻了吧,矢野君。”他直视着矢野和,“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案件被移交也是迫不得已的结果。”   “我看到了,但是......”   矢野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她抿了抿唇,叹了声气,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   “失礼了。居然会发生爆炸事件,真是太让人震惊了,但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是无差别恐袭还是另有动机吧?如果是普通的预谋犯罪,案件就应该在刑事警察的管辖范围内。公安直接把爆炸事件的搜查权限要走,是不是有点——”   “我理解你的疑虑。”松本清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今早目暮君也来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只是,我也是直接从小田切警视长那里接到的指令。”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沉地看向矢野和:“矢野君,你一直在青森,还不太清楚东京这边的情况吧?”   矢野和沉默着,没有接话。   松本清长压低了嗓音:“正是因为身处东京这片漩涡中心,你才会真切地感受到——那边如果想要做些什么,我们是拦不住的。”   他说得并不直接,只是手中的笔尖仿佛不经意间朝窗外某个方向点了点。   矢野和的视线顺着这微小的动作,穿透明亮的玻璃窗,直直望见了那栋漆黑如铁幕般矗立在隔壁的大楼。   警察厅。   也就是说,不只是警视厅公安介入案件,警察厅也在观察动向吗?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松本清长继续说,“虽然爆炸案被移交给了公安,但青森连环杀人事件的搜查主导权仍旧在警视厅这里,当时在UDI内进行尸检的白骨也基本完好无损,如无意外,连环杀人案的相关搜查依旧会照常推进。”   矢野和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依旧凝固在警察厅大楼上。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收回视线,眉心紧蹙:“警视正,这件事情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幕...?发生爆炸事件的真正原因究竟是......”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松本清长低声道,他眉眼沉沉压下,似乎意有所指,“但是应该有不得了的人物被牵涉其中了吧......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那些人——”   .   “知道你身体并无大碍,我就放心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刚得知消息时,我也吓了好大一跳呢。”   “劳您费心了,不过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我总会顺利解决的。”星野真弓平淡地说。   她单肩夹着电话,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我要回去工作了,您也保重好身体。”   降谷正晃显然也只是点到为止地意思意思一下,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电话挂断。   星野真弓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径直路过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床铺,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间病房。   今天是个艳阳天。   然而,这不过是视觉上的感受。1月的天气依然和温暖并不沾边,虽然太阳明亮,那温度却没能实实在在照拂到人们身上。   星野真弓顺着人迹罕至的医院楼梯向下走去,直到磨砂玻璃透进来的些微阳光也不见踪影,她终于到达了地下二层。   汽车被远程启动的“嘟嘟”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了两秒,她坐进车里,习惯性检查了一下副驾驶储物盒里的手枪。   确认一切正常后,她伸手要关上储物盒,动作却忽然一顿。   不知想了些什么,几秒钟后,她将手枪再次拿了出来,三两下卸成了零件。随着噼里啪啦几声脆响,她将被分尸过的手枪塞进了两个座位中间更小的储物盒里。   与此同时,东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   “还好没有大碍,真是吓死我了......”   同样明亮的白色病房里,三澄夏代话音里带着微微哽咽,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积极的笑容:“真是的,如果美琴出了事,妈妈我可怎么办呀?”   三澄美琴对母亲——养母——胜似母亲的养母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这不是没有受伤嘛......”   “因为我很担心你啊!天知道看到新闻之后我有多害怕!”三澄夏代伸手招呼跟在后面的儿子,“快快快,我叫你弟弟带了冰镇啤酒来,为了庆祝你出院,我们赶紧好好喝一杯!”   “......”三澄美琴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在床边重新坐了下来,作为律师和单亲妈妈,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的性格,到哪里都这么干脆爽快、会照顾人,也真的很爱喝酒。   她陪着三澄夏代喝了半杯啤酒,只感觉肚子都有些饿了。   ——经过昨天那场爆炸事件后,虽然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但她的确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连一点儿擦伤都没有,在医院度过24小时观察期后,就被下了“非常健康”的判决火速赶出院了。   在爆炸事故的亲历者身上,这样的结果几乎可被称之为奇迹。   三澄美琴想起那位在发现炸弹的第一时间就立即作出行动的星野小姐、和那个一脚踢碎玻璃的神奇男孩......如果没有他们的话,她现在恐怕也不会坐在这里和妈妈好端端地喝啤酒了吧。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既然是警察厅的松田警官带来的客人,那么大概就不是普通人。   下次见到,一定要好好道谢才行......为了这杯奇迹般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甘甜的啤酒。   想到这里,三澄美琴忽地一愣。   她望着半开的病房门,人来人往的白色走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年轻女性。   她似乎一直站在门口,却没有打扰她和三澄夏代的对话,直到和三澄美琴对上视线,她才笑了笑,轻轻敲了下房门。   她黑色的长发间挑染了一缕粉色,相貌年轻得像个大学生:“请问是三澄法医吗?”   “我是。”三澄美琴不由自主地放下啤酒瓶。   “我是警察厅的相原。”陌生女性的神情变得严肃,“能麻烦你抽五分钟空吗?我们聊一下关于这个案子的事。”   .   下午两点,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匆匆从事务所门口出来,他站在路边,很快听到了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刚坐进车里,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就这样直接从医院出来了?谁放你出来的?!”   ——天知道他突然收到星野真弓“下来”的消息时有多怒火中烧!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从一场爆炸中幸免于难啊!   “......我自己?”星野真弓歪了歪头,她脸上依然贴着创可贴,十分放松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今川君也说我没问题了,我当然没有理由再住在那里。你知道住一天院要花多少钱吗?”   “你是没钱花的人吗?!”   “有钱不代表要乱花钱,等你工作了就懂了。”星野真弓懒散地笑了一下。她拉动手刹,跑车平缓地往前开去,“比起这个,我有东西要给你看——麻烦拉一下储物盒好吗?”   江户川柯南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一拉储物盒,就见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一只透明塑封袋被放在最前面,而袋子里装的是一朵......黑玫瑰?   “很漂亮吧?”星野真弓说,“我昨天在医院收到的。”   “确实挺漂亮的......”江户川柯南话音一顿,猛然抬头,“等等,什么意思?这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不过,无论是谁,他似乎都有能力绕过警察医院的匿名系统,精准找到我的病房。”星野真弓挑眉,“当然这不是重点,毕竟波本也可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找到我的病房,但他可没有给我带花——啊,这么一想这家伙来探望病人居然没带花?他就是这么扮演追求者的吗?”   “不,这不是重点吧。”江户川柯南紧紧抿着唇,“先是爆炸案,又是黑色玫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黑色玫瑰通常代表着悲伤、绝望和死亡吧?”   “同时也代表着‘温柔真心、独一无二、你永远只属于我’之类浪漫的含义——我搜过了。”星野真弓意有所指,“但纠结这种大同小异的符号含义是不会有结果的,比起这个,我更感兴趣送花人的身份和意图。”   江户川柯南望着她,几秒后微微拧眉:“你认为他和爆炸案的犯人是同一个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么他送你黑色玫瑰又是为了表达什么?怪你没让他的炸弹炸死人吗?”江户川柯南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这根本说不通啊,他怎么可能知道你去UDI那天的行踪呢......况且有送你花的功夫,干脆直接在你房间门口放一枚炸弹不是更好?”   星野真弓被他逗笑了。   她弯着眼睛,仿佛心情很好:“不知道啊,说不定是恨我恨得要死了,又怕我怕得不敢真的杀掉我吧。” 第414章 第414章   与此同时。   “哇哦。”东海林夕子瞪大了眼睛。   似乎觉得语气还不够强烈,几秒之后,她又用力地补了一声:“哇哦!”   站在她身边的久部六郎推了推眼镜,紧张地说:“虽然的确很值得震惊,但是东海林小姐——”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哗啦’一声。仿佛一张厚重的幕布被猛然揭下、展露出内里令人屏息的真面目。   久部六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也瞪大了眼睛:“哇哦......”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座巨大的仓库里。说是仓库,这不过是一栋“看起来像仓库”的建筑,内部已经和普通仓库毫无关系。   它粗粝的混凝土墙面饱经风霜、斑驳褪色,高耸的金属骨架在头顶撑开一片幽暗,仅有几缕微不可察的光线泄入。   左手边坚硬的水泥地上刷着巨大的白色圆圈与十字标记,一架直升机正安静地蛰伏其上,旋翼低垂,线条冷硬,像小憩的黑色雌鹰。   右手边,一排排沉重的合金枪架森然矗立着,几乎让人因光线昏暗而忽略它们的存在。合金架上挂满了突击步枪、狙击枪、霰|弹枪,昂贵的枪体泛着幽冷哑光,旁边是堆叠如小丘的深绿色弹药箱。   而在弹药箱后,是被厚重透明材料与高强度合金严密包裹起来的明亮空间——没有人不认得玻璃上贴的那个狰狞标志,这是一间BSL-3级别生物化学实验室,离最高级别只差一步之遥。   UDI几人孤零零站在这仓库正中,就仿佛被巨物包围的小蚂蚁。   东海林夕子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就是公安吗?太有实力了吧......”   刚刚亲手揭开实验室黑色幕布的松田阵平走了回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间普通办公室:“这个实验室刚刚建造完毕,实际上还没有投入使用,所以没有那么严格的安全条例。但你们应该也不需要那种程度的严防死守吧?”   “......是的。”饶是三澄美琴也缓了一会儿才回道,“尸体已经白骨化,所以携带致命病菌的可能性非常小,BSL-2级的防护已经完全可以应对了。”   “行,他们清理UDI办公室的这两天,你们可以先借用这里,尸体已经全部运到里面,所有需要检测的东西,公安都会协调最好的机构优先处理。”   松田阵平一脸平淡地说完这句话,便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东海林夕子肘了肘久部六郎,小声说:“我也想当这么帅的甲方。”   一旁的三澄美琴则小跑几步追上松田阵平,她还拎着工具箱,对卷发公安低声问道:“不好意思,因为所长还在医院,我想再确定一下报告的对象......这个案件最开始是警视厅那边委托的,如果我们这边有什么结果的话——”   “优先找我汇报结果就好。”松田阵平转过身看着她,“相原应该跟你们聊过了,如果结果一切正常的话,我们这边看过之后你们就可以呈递警视厅了。”   三澄美琴皱眉:“如果结果一切正常?”   “如果他们都的确死于普通连环杀人案的话。”   松田阵平的声音悠悠飘到了头,砰一声,门被关上。   三澄美琴不得不止步于门外,松田阵平进入的这间房间位于实验室对面,四周都是磨砂玻璃墙,只有办公桌的模糊轮廓隐约可见。   UDI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知晓那是什么房间。   良久,三澄美琴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她以罕见的、带着一丝紧绷的坚定语气下达了指令:“你们都听到了,总之,赶紧开始工作吧!”   她很有领导风范地说完了这句话,又难得紧张地暗自咽咽口水——经历昨天那场爆炸事故后,UDI成员们都憋着一股气,即使(因为闪到腰而依旧留在医院的)所长给了休假许可,他们依旧纷纷回到岗位上,无论如何都想要尽快完成这起案件的尸检工作。   即使目前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爆炸事件和那些白骨有些关联,但万一呢?   万一寻找炸弹犯的重要线索就隐藏在这些白骨中、等待着他们抽丝剥茧呢?   那可是眨眼间便摧毁了他们办公室的罪魁祸首,昨天的这个时候,他们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这和以往接受的尸检委托不同,是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犯罪,没有人不想尽快抓到凶手。   更何况他们如今还获得了如此慷慨大方、放手让他们随便折腾的甲方,既然如此,UDI也必须使出全部干劲才行!   三澄美琴缓缓环视面前神色坚定的同僚们。   五天,不,三天......   赌上UDI的名誉,三天之内一定——   .   松田阵平关上房门。   青木一华刚好从电脑前转过身来,她翘着腿,手里握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热乎着的文件。   “刚好你来了,警部。”她将文件递给松田阵平,“警视厅公安那边新鲜出炉的分析报告,虽然还只是初步报告,但加上我们这边做的分析,应该可以确定基本爆|炸物类型和当量。”   松田阵平接过资料翻了翻:“哪种炸弹?”   青木一华却抿起唇:“是军用类型——以及级别。”   松田阵平抬起头:“C4?”   “嗯。”   C4炸弹是一种高敏感性的塑胶|炸药,具有高爆速和高威力的特征,可以轻易躲过X光检查,甚至连普通警犬也难以识别,长久以来一直被广泛用于军事领域,也曾经有过被用于恐怖袭击的记录。   但也正因其高端性和专业性,在快递、包裹类的邮寄炸药袭击中,C4并不常见。   松田阵平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快速翻完了文件,良久哼笑一声:“15年之后日本就再也没发生过自制军用级炸药案件了,就连普拉米亚用的都只是纯度比较高的黑|火药,这可真是......该说是挑衅吗?”   他拢了拢资料,向房间正中走去:“你收拾一下,准备开会了。”   青木一愣:“就我们两个?”   “当然不是。”松田阵平回过头,“你没有听见吗?汽车引擎的声音。”   .   江户川柯南跟着星野真弓下了车。   他抬头环顾面前这栋铁灰色的建筑,他们正站在一片巨大的水泥地上,铁丝网拦住了方圆百米的区域,在把车开进来前,他们已经过了一道身份验证。   而江户川柯南除了大概知道他们正位于港区的某个角落——也许在东京湾附近——之外,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这里是SOT的行动基地。在那之前是第一方面本部的两个SAT驻地之一,现在他们搬去品川了。”星野真弓径直往面前这座宽大铁灰色建筑走去。   江户川柯南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看着她穿过两个持枪特警,在门口安保处验了瞳纹指纹。   “第一方面本部?”他好奇问,“SOT又是什么?”   “东京警视厅下设有10个方面本部,负责各辖区警察署的合作与广域对应。”星野真弓脱下外套,放进安检盒里,仿佛像在教小孩般说,“那么第一方面本部负责的区域会是……?”   “......”江户川柯南说,“政治中心——千代田?”   “以及经济中心——中央区、港区,加上再往南的品川、大田、江东......这些辖区内出了什么事,第一方面本部有两支常驻SAT可以直接出动干预。其中一支的驻地在千代田那边,还有一支在这儿。”星野真弓一边摘手表一边说,“当然现在已经不在了。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地盘——那里面有架直升机,它确保我们能在一个小时内到达关东地区的任何地方。”   江户川柯南跟在她后面把身上的东西掏出来安检,他举高手臂,站在一台高大的机器里,被里里外外仔细扫描了一遍,这才被分到一张灰色胸牌。   “这里可不常见这么小的客人。”给他胸牌的高大保安调侃道。   星野真弓低头一笑:“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多的。”   她将大衣挽在臂弯里,继续往那栋铁灰色建筑走去。江户川柯南跟在她身后,低头翻过那张灰色胸牌。   【警察厅-SOT001-访客卡】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需要护送/Escort Needed】。   “别担心,我会全程陪同你。”前面传来星野真弓的声音,“这里刚刚装修完,上周才开始启用,所以没什么人,你不用担心会发生谋杀案,不过还是小心点,别把自己弄不见,好吗?”   江户川柯南:“......”   好的。但是可以别再内涵他了吗?   他们终于踏进这栋铁灰色建筑,于是那直升机、合金枪架和生物实验室便也依序映入眼帘。   UDI的成员们已经穿上防护服,正在生物实验室内忙碌地工作,江户川柯南的视线划过他们,又继而环顾整栋建筑。   这里的确财大气粗、非常有实力。   但他从中窥见的是一些更加细微的东西。   良久,江户川柯南小跑几步跟上星野真弓,小声说:“我可以把这当成某种......开端吗?”   “开端?”星野真弓走向左手边的磨砂玻璃房间,“什么开端?”   “一些事情......”江户川柯南斟酌着词句,“一些事情正在浮出水面、一些秘密即将被揭露——搜查转向明面的开端。”   他抬起头,神情认真:“真弓姐姐,这个世界要知道组织的存在了吗?”   星野真弓停在门前。   她垂眼看着江户川柯南,半晌露出淡笑:“你可以乐观地把这当做某种‘开端’,但我们还没有正式到达那个阶段——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呢。在真正的开端到来前,我们得先确保一些要命的秘密不会落入坏人手里才行。”   江户川柯南:“比如?”   “比如你重返童年的秘密。”   门被推开,星野真弓的声音仿佛被遗落在身后:“这个世界上可是有一些人做梦也想像你一样的......人类很奇怪吧?尽想要些别人不要的东西。”   她走进室内,松田阵平依旧穿着那身眼熟的黑西装,已经在长桌尽头的白板上贴上了不少案件资料。   见两人走进来,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继续在左上角刷刷写下一行字:【UDI爆炸事件】。   随后,他在右上角写下【青森白骨事件】,并在两个标题中间画了一道干脆利落的竖线。   “扎克利呢?”星野真弓将大衣披在椅背上。   “在二楼,我叫他下来。”青木一华说着,起身往楼梯走去。   江户川柯南这才缓缓环视一圈室内。   目之所及是有些散乱的巨大会议桌和上面铺着的爆炸残骸。大概是已经经过警视厅鉴识课和[零]组的两轮扫描分析的缘故,爆|炸物碎片被条理清晰地归档放入塑封袋内,上面标着清晰易懂的号码。   除了这些物证,会议桌上还散落着几台个人电脑,一台小型投影机,不知是谁的咖啡杯,以及几支马克笔。   承载它们的是台饱经风霜的木桌子,上面布满各种散乱的刀痕和乌漆麻黑火烧出来般的诡异印记,怎么看怎么像垃圾场里刨来的二手货。   在短短几分钟内目不暇接地解锁了这张崭新地图之后,江户川柯南已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惊讶了。好在如今站在这个房间里,他终于找回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里不像那些现代、简约、冰冷的商务办公楼。比起会议室或指挥中心,这里似乎更像一间仓库。   ——对了,是仓库!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即视感是什么了,这种乱中有序的诡异风格,仿佛什么东西出现在这里都不值得奇怪的感觉......这地方跟星野真弓开的那家摩托车修理店根本没什么区别嘛!   所以这风格到底是随了谁啊?   他默默看向还在白板上写着字的松田阵平,遭到后者不明所以的一个臭脸:?   江户川柯南只好赶紧装出无辜小孩脸。就在这时,这间会议室角落内那座老式钢结构旋梯上传来了“咚咚”的声音,似乎有人踩着沉闷的金属地板快步走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久不见,希尔达——啊,这不是工藤君嘛!” 第415章 第415章   这还是江户川柯南第一次见到扎克利·宫崎。   混血少年棕发棕眼,头发像刚睡醒一样杂乱,瞳色在灯光下显得稍浅。他一身休闲卫衣,一手插兜,一手抱着一台厚重带炫酷彩灯的电脑,非常松弛地坐进了会议桌边的转椅。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   还没等他自暴自弃地问星野真弓到底有多少人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耳边就传来女人敲桌子的声音。   “废话不多说了,今天只是开个短暂的简报会,汇总一下目前的调查进展。”星野真弓看向松田阵平,“爆|炸物分析做得怎么样了?”   松田阵平不语,只在白板上刷刷写下一个潦草的“C4”。   星野真弓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她没出声,只是听松田阵平讲下去:“从现场的粉尘样品中检测出了高纯度的RDX成分,是符合军用标准的提纯工艺,加上C4炸药标志性的粘结体系,和通过金属碎片还原出的镀镍铜质雷|管外壳......是C4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   “爆炸当量呢?”星野真弓问。   “800g左右。”   松田阵平看了眼在场明显并非专业人士的江户川柯南和扎克利·宫崎,补充道:“肉眼看来一罐可乐大小,致命半径在4到6米,足以掀翻一辆装甲运兵车。如果直接在UDI内部爆炸,不只是你们两个,对面那个实验室里的人全都得死。”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也太直白了一点。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问:“是定时炸弹吗?”   “不是。”松田阵平回过身,在白板上刷刷写下几个关键词,又在关键词之间连上箭头,一副简单易懂的流程图立刻出炉。   “C4炸药极其稳定,无法被普通方式意外引爆,也没有办法直接触发,必须依赖高能起爆方式才能发挥作用。”他合上笔帽,“你们收到的那个炸弹上虽然被镶嵌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民用电子钟,但在真正的炸弹|制作中,那只可能作为显示屏使用,不可能是真正的定时装置,否则爆炸的精度和误差难以控制,还没送到UDI里面就可能提前引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一般的定时炸弹都会加装防早爆开关,目前无论是现场发现的残骸,还是她事后复写的炸弹构造图里都没有发现类似的构造。”   他说的是星野真弓。在爆炸前那短暂的几秒内,星野真弓不仅反应极快地将炸弹抛至大楼以外,还靠着那零点几秒窥见炸弹真面目的机会,就这样在事后硬生生默写出了一份大概的炸弹构造图,大大压缩了他们进行爆|炸物分析的时间成本。   一天前江户川柯南在医院里听着她和松田阵平就这样你应我答把那个炸弹的样子还原了个七七八八,只觉咂舌——就算再怎么受过专业训练,这种程度也实在有些超脱常人了吧?   你们警察学校到底是往什么方向培训学员的啊?   “根据现场残片来看,真正导致炸弹起爆的应该是手机GSM控制的遥控程序。”松田阵平用马克笔末端敲了敲白板,“控制器终端接到命令,输出电流引爆雷|管,雷|管内的PE|TN炸药冲击C4分子结构,触发不可逆的链式裂解反应,最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   灼热的气浪似乎再次在皮肤表层掀起一阵颤栗,室内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江户川柯南皱眉问:“但是,如果是遥控引爆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犯人......”   “没错。”松田阵平冷冷道,“犯人就在那里。炸弹爆炸时,他就在UDI大楼附近、能够透过玻璃窗直接看到你们的地方。在肉眼确认你们收到快递箱之后,他才按下起爆键。”   他看向星野真弓:“我已经发消息让风见派人排查那栋楼附近可以完成这种视觉确认的地方了,但一天过去,找到线索的可能性近乎于零——这可能就是他的目的,让你们以为那是定时炸弹。”   “......”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良久,江户川柯南皱眉道:“既然是这样,应该就可以排除犯人的目标是我、真弓姐姐或者灰原的可能性了吧?”   青木一华没有参与过他们之前的对话,闻言有些感兴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犯人是在快递即将被打开的瞬间按下的起爆键,他之所以必须这么做,是因为一旦快递盒被拆开,费不了多少功夫就会有人意识到那是炸弹。”江户川柯南解释道,“而他没法控制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人在快递盒被拆开的瞬间处于快递周围——先不提如何掌握我们行踪的问题,灰原当时根本就不在办公室,而是在外面走廊上。”   “既然如此,他的目标就只可能是原本就隶属于UDI的某人或某物——他确定会被爆炸波及到的对象。”   没人说话。几秒后,松田阵平缓慢说:“这就是炸弹袭击的核心问题所在。炸弹的伤害范围太广、威力太大,你根本没有办法通过这种简单的线索倒推出炸弹犯真正的目标,也许他的确想要伤害某个特定的人,也可能他觉得炸死谁都无所谓。炸弹没有办法像子弹一样精准,这正是它为何如此令人着迷。”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同意专家的意见。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捋一下目前的所有可能性吧。”   她站起来,从松田阵平手里接过马克笔,在白板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可能性   目标1:白骨   目标2::UDI成员   目标3:无差别恐袭   目标4:星野真弓】   “顺带一提,我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是因为我昨天收到了一朵不明人士慷慨赠予的黑色玫瑰。”   她合起马克笔帽,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目前还不清楚是送花人的身份和目的,不过我们姑且可以考虑一下送花人和炸弹犯是同一人的可能性——现在,从上往下,我们已经开展了针对每一种可能性的搜查。首先是正在进行中的尸检,UDI大概还要几天才能给出完整报告,其次是UDI成员过往经手过的案件......扎克利?”   “啊,是!”骤然被点到名的扎克利·宫崎立刻挺直背,“我跑了一个交叉对比程序,筛选出UDI过往接手的委托中所有可能存在潜在纠纷、家属具备相关技术知识、以及凶手已出狱或仍在逃的情况,挨个定位他们如今身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可能实行类似的犯罪......结果是——”   他顿了顿,却没立刻说结果,而是一摊手:“当然,从统计学上来说,任何事情的概率都不等于零,而且这毕竟是犯罪学预测,你知道的,社会科学的模型本身就不可能有百分百的效度和准度,他们自己就有无数个互相矛盾的理论假说呢,当然我有去咨询SCAD的专家,他们跟我说这种情况一般就是......”   “扎克利。”星野真弓打断他叠buff般没话找话的声音,她平静问,“结果是什么?”   “......不太可能。”扎克利·宫崎老实道,“有概率对UDI心怀怨恨的那些人里,没有人能使用这种手段进行报复。比起费尽心思搞到炸弹,拿把刀捅死主刀法医可能是更快的方法——也更有效,考虑到炸弹也没能成功炸死人。”   他还想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星野真弓继续问:“名单呢?针对无差别恐袭的可能性,筛查出结果了吗?”   “啊,那个我昨天就跑完初筛了。”扎克利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虽然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不过应该也不太可能吧,无差别恐袭什么的......911事件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最近一次有日本公民在恐怖袭击中丧生还是五年前——斯里兰卡。更何况这里是本土,你们不是说所有的国内激进组织都一直在公安的监控范围内吗?”   他仿佛在学着谁的样子,捏着嗓子拿腔拿调:“‘他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允许他们存在’——巴拉巴拉巴拉。”   也不知道是在模仿谁。   “总有百密一疏的可能性嘛。”青木一华觉得好笑似地看着他,“况且,如果早生几年,你说不定还能在新闻上看到呢,哪里哪里逮捕了潜逃的赤军成员之类的,有段时间全是相关的报道——有些事说不清的啊。”   “不需要那么早,我小时候就有看到过,说是有恐怖分子跑到名古屋来了,闹得很大,美国的电视台都有转播......”扎克利小声说,“我记得后来被直接击毙了吧?在天台上,好几台直升机围着拍呢。”   “啊,这件事我也记得,那年我还在上大学——”   “谁都可以说‘存在百密一疏的可能性’,唯独我们不行。”星野真弓打断他们,“况且名古屋那次没有击毙犯人,只是开枪限制了行动能力——更详细的细节留到哪天你们见到五十岚局长再讨论吧,现在的重点是这个案子。爆|炸物溯源的进展怎么样了?”   她问的是松田阵平,后者方才一言不发,只是抱臂坐在桌边。江户川柯南默默看着他的表情,耳边隐约传来扎克利小声的提问:“为什么她要提到五十岚局长?”   松田阵平的声音直接盖过了他:“你打算就这样让黑色玫瑰的事过去?”   星野真弓一愣。她淡笑道:“我也没有打算隐瞒啊。”   “这不是重点。”松田阵平依然盯着他,“炭疽孢子能附着在花朵上,蓖|麻毒素接触伤口就可以直接致死,你——”   “所以我碰它的时候带了手套。”星野真弓说,“况且那种程度的毒素和病原体如果能这么轻易被获取,我看我们还是趁早关门大吉比较好——那只是一朵玫瑰花而已,你不放心的话,我把它送去隔壁做个检测?”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依然沉沉看着她。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扎克利也不说话了。江户川柯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然而,几秒之后,松田阵平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他依然抱着手臂,声音平静:“C4的核心化学成分是环三亚|甲基三硝胺——RDX。想要合成这种化学成分,需要浓度98%以上的高浓度发烟硝酸和乙酸酐作为硝化剂,但是这两种物质都被严格列为‘特定化学物质’,是国家公安委员会的指定剧毒物,需要特殊许可才能购买,在民间几乎不可能流通。”   青木一华看着他:“无法合成的话,能直接获取到成品吗?”   “那更不可能。《火药類取締法》禁止一切持有RDX成品的可能性,进口也仅限于部分军工合作企业,每一家都有防卫省颁布的特别许可。”   “况且那个炸弹的塑性粘结体系——也就是‘外壳’部分的制作,还需要将RDX原料和聚异丁烯(PIB)这样的特种高分子材料、以及癸二酸二辛酯(DOS)这样的增塑剂一起混合塑化,才能最终成型。”   “而工业级PIB是经济产业省的监控对象,所有供应商都必须备案交易记录,如果出现异常订单就会自动通报公安,所以在民用市场几乎不可能流通。”   “至于DOS,虽然会被用于塑料工业,但大剂量采购同样会触发经济产业省的监控。用在这个炸弹里的DOS含量可能很少,但其他的成分原料已经足够炸弹|制作者吃一壶了。”   “除此之外,按照这个炸弹的军工级制作水平......犯人还需要专业防爆反应釜、低温冷却系统、自动化控制设备和一间专业的化工设施,否则根本无法承受剧烈放热的硝化过程。而这些设备同样受到严格的进出口管制。”   “换句话说.....使用这样的炸弹犯罪,是纯粹的‘秀肌肉’行为。”   松田阵平抬起眼,看向星野真弓:“我可以查一遍已知的黑市原料售卖和走私网络,但大概率不会有结果——这种纯度的原料不会在民间流通。犯人绝对不可能是个体户。”   江户川柯南当即一愣。   他条件反射道:“那么有可能是组织吗?”   出乎意料地,星野真弓没有反驳他。她似乎思考了些什么,几秒后才道:“以我们目前对组织的了解,他们在日本境内也依然能够顶着监管保留自己的武器和军火储备,虽然比不上国家机器的水平,但如果考虑到进行生化实验所需的设备......那必然是一条极其成熟、完备的走私渠道,也许还包括和跨国企业或机构的合作。所以,对这种级别的军用原料进行成体系的合成——”   “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对他们来说也非常困难。”松田阵平抬眼,“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而是因为这里毕竟不是美国、中东或者非洲,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过往十年里大部分爆炸案使用的炸弹都是民间流通的黑火|药,或者硝酸铵、硝酸甘油、化肥炸药......它们的特点是成本低、纯度低、风险高,基本靠手搓,普拉米亚那样的都能算高级货了——她用的就是组织的军火库吧?说明他们使用的炸弹也主要以这些获取渠道容易的类型为主。”   “那是好事,说明犯人不一定能再弄来一枚。”星野真弓笑道,“接下来只能先摸一遍黑市的流通渠道,再同步排查能够获取相关原料的企业和机构......这是你的专精领域,我就不瞎指导了。今天就这样,散会吧。”   她干脆利落地说完,仿佛真就打算直接下班走人了,江户川柯南连忙道:“等一下!”   顶着所有人霎时汇聚过来的视线,他语速飞快说:“你还没有提到第四种可能性——如果犯人的目标是你的话,应该可以从你过往负责的案件里找到潜在嫌疑人吧?谁可能想要报复你、谁可能对你怀恨在心之类的......”   “我知道。”星野真弓无奈看向他,“但是很遗憾,我过往经手的案件是内部机密,不只是你,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权限查阅。而那些能够被放到明面的内容都已经被洗过一遍了,我可以给你看,但没有意义。”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吧?”江户川柯南皱着眉,“现在有可能是你被盯上了,不能通融一下吗?”   “我不会冒着情报泄漏的风险这样做。”星野真弓摇头,“况且,能否给你们看那些文件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策,我至少得提前一个月给长官官房打报告才行。”   “然后还不会被批。”扎克利·宫崎很有经验似地说,“别这么看我,我以她的名义试过。”   “是的,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件事害得我差点把你扔牢里关一辈子。”星野真弓挑起眉,“别老是做容易把自己搞到监狱里去的事情,好吗?”   扎克利吐了吐舌头,不像有在反省。   星野真弓也没再管他,她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柯南君,你饿了吗?我知道这附近有家还不错的——”   她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玻璃门被咚咚敲响。   仿佛是某种直觉,江户川柯南心里一紧。他听见松田阵平说了声“请进”,还穿着防护服的三澄美琴便立刻一个跨步闯进来。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沓纸,声音难得无法平静:“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呢?简直是闻所未闻......”   即使在面对一片废墟的UDI时,短发法医也从未露出过这样慌乱的神情。   江户川柯南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深,他紧紧盯着三澄美琴的脸,只听见松田阵平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骨头。”三澄美琴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在对部分白骨进行的初步3D扫描和检测中,我们发现了怪异的创伤痕迹。不,那应该不是创伤吧,那简直就像是一个人的骨头......硬生生缩小了一般。” 第416章 第416章   半小时后,会议室重新变得灯火通明。   江户川柯南将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慢慢走向角落里的茶水间。冬季日落早,仓库早已笼罩在一片昏沉中。他整个人裹在外套里,紧紧拢着胳膊。   星野真弓正背对他盯着热水壶出神。   直到热水壶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她才回过神来,拨开杯面塑料盖,将开水倒进去。   江户川柯南就站在茶水间门口静静看着她。   几秒钟后,星野真弓回过头,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对他招招手:“给你也泡了面,过来吃吧。”   “......”江户川柯南说,“好。”   他慢吞吞走过去,挨着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星野真弓用叉子随意搅散了面,又把调料粉包拆开,尽数倒进面里。   这似乎依旧不够,她又起身在橱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最终找出一包不知被谁放在这的可疑辣椒粉。   江户川柯南眼睁睁看着她豪迈地把那包辣椒粉也全部倒进了面里。   沉重的心情霎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下意识说:“你吃这么辣的东西,小心胃疼。”   星野真弓闻言笑了:“耐受度不一样,放心吧。”   江户川柯南还是有些怀疑。他第一次和星野真弓一起吃晚饭——在“好吃的要死的拉面馆”那次——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一整碗地狱辣拉面。   辣到那种程度,真的能好吃吗?   半晌他放弃了挣扎。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面前的泡面——一只叉子戳穿了塑料盖,将盖面牢牢旱在杯沿上。星野真弓是个泡泡面的熟手。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江户川柯南盯着那只叉子,有些茫然,“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发生呢?”   “想不明白?”   “不。”江户川柯南抬起头,他眸色明亮,眼瞳深处却在颤抖,“我在害怕——我很少害怕。”   星野真弓看着他,几秒后,她收回视线,揭开杯面盖,一边用叉子拨弄着面条,一边往汤面平缓吹着气。   江户川柯南看着那如同洗澡时脱落的发团般搅动在一起的纤细面条,从未意识到泡面竟是这样一种让人反胃、恐惧、难以下咽的食物。   星野真弓只是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   她平淡地咀嚼,吞咽,呼吸。   几秒后,她再度开口:“在青森发现的那些白骨少说死了也有五年以上,你认为五年前就出现过身体缩小的情况,没道理五年后组织依旧对此一无所知?”   江户川柯南盯着她:“难道不是吗?他们如今没有来找我们的唯一原因就是还不知道APTX4869能够导致身体缩小,但如果存在先例,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就算退一万步,组织当时把他们当作某种意外草草掩埋了,只要有过这样的先例,他们就有可能发现我们身上的变化,到时候......”   “滑坡谬误,名侦探,你在担忧还未确定的事。”星野真弓侧过脸,深深看进他的眼睛,“我知道突然得知这样的消息会让人产生很多荒谬的猜想,但是别让恐惧主宰你的大脑。”   “......”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继续说:“如果组织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是工藤新一,你认为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把我绑架去做实验、再次将我灭口......”江户川柯南皱着眉说,“伤害大叔或者小兰,把灰原抓回去,意识到明美小姐可能还活着——”   可能性一个比一个更坏,未来一个比一个更灰暗。他说着说着,因为想象力一路朝最可怕的方向奔去,于是很快就变得无话可说。   星野真弓一边听一边吃着泡面,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半碗,她吞咽下口中的食物,似乎真心感到疑惑般问:“即使他们知道你可能是被我重点关照的对象?”   江户川柯南呼吸一顿。   他抬起眼,拧眉看着星野真弓:“我不希望总是让你分神来照看我,你已经——你已经很忙了。”   “你没有让我分神,照看你是我的职责。你被卷到这件事里了,所以我会保护你,而你很擅长解决谜题,我也的确需要你的帮助,这里没有不公平的地方。”星野真弓一边拨弄着面条一边说,“给你一个建议,工藤君,和解决案件不同,当你在面对组织这样的敌人时,你必须得把自己的视野拉得更宽一点。”   江户川柯南沉默下来。   “你要思考的不是你会不会被伤害、你身边的人会不会受伤——这些问题当然很重要,但我会照顾好你们的。我照顾好你们,是为了让你能够安心专注在一些更大的问题上。”   “...什么问题?”   “这个世界。”星野真弓转过眼看着他,“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真相——要如何让他们准备好呢?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了。你很快就会意识到,除了这个问题之外的一切,其实都只是细枝末节罢了。”   “......”   江户川柯南陷入思考,不再说话,就在这时,“咚咚”两声,半开的门被敲响。松田阵平探进半边身子,对两人说:“她到了。”   “好,我知道了。”星野真弓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泡面,从沙发上站起来,“让大家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在会议室集合。”   松田阵平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江户川柯南抬头看她:“谁到了?”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人。”星野真弓对他露出笑容,“解决如今状况的专家。”   .   原本在完成搜查简报后便可立即结束的会议,因为三澄美琴带来的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转眼间延伸到了深夜。   冬日的晚上八点,天空已经一片深黑。   坐在长桌两边的人和下午如出一撤,却已经没有了下午时还有些乐观懒散的神情,江户川柯南跟着星野真弓走进会议室时,看到的就是众人沉默的脸。   他却已无暇在意气氛,下意识环视一圈,没能找见那个理应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江户川柯南疑惑地看向星野真弓。   女人却没回应他的眼神。她在长桌边坐下,对站在白板前整理资料的三澄美琴道:“人应该都到齐了,三澄医生,你可以开始了。”   被叫到名字的三澄美琴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她明显还沉浸在某种震惊的余韵中,甚至没顾得上在意星野真弓为何是这里的话事人——反正对她来说在座的各位都是甲方。甲方说什么是什么。   她面上还有些紧张,真开口时,语气却变得极其专业冷静:“昨天在UDI的时候,我们已经对白骨进行了初步的3D扫描,后来虽然发生了爆炸事件,但一方面尸体没有受到太大波及,另一方面已经在进行中的检测没有被耽误,反而还加快了进度......”   “总之,多亏了各位,我们在今天下午拿到了初步的3D模型数据和骨骼数据,进行了更加细致的创伤分析。”   “而分析的结果是......”   她抬笔哗哗画了个几个潦草的火柴人,圆圆的脑袋、极简线条身体,三澄美琴合上黑色马克笔,拿起另一只蓝色马克笔,将其中几个火柴人圈出来。   “首先,在12具白骨中,有7具为男性,5具为女性,平均年龄分布大概在12到25岁之间,都是相当年轻的人。平均死亡时间则大概在二十年前到十年前之间,不算特别久远,如果幸运的话应该能够查到DNA数据和牙科记录。”   “其中1具男性尸体被检测出明显的刀伤痕迹,另外也有4具男性尸体和1具女性尸体经过更细致的创伤分析后,发现了隐蔽但的确存在的外伤痕迹,虽然还有待进一步分析,但大概率这6具尸体都是死于外伤。而问题在于——”   她在剩下的6个火柴人下画出一条横线:“其余6具尸体不仅没有被检测出明显的外伤痕迹,我们还发现这6具尸体的物理尺寸异常得小——准确来说,大概只有12到14岁青少年的水平,但是其生物学年龄和形态学年龄都显示他们至少应该已经成年,和推断的年龄完全不符。”   没人说话,众人沉沉地盯着白板上那6个火柴人,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解剖台上冷冰冰的白骨。   “比如说这里。”三澄美琴没有察觉这阴郁的气氛,她抬起笔在火柴人的脑袋上画了个箭头,“成年人的颅骨缝早已完全闭合融合,儿童的颅骨缝则一般是开放的或正在闭合的。这5具尸体的颅骨缝虽然已经完全闭合融合,但尺寸却是青少年的大小。”   “还有牙齿。牙齿是人体最坚硬的组织,无论是发育还是萌出都有严格的时间表。成年人的恒齿大小、形态和磨耗度出现在一个青少年尺寸的颌骨上,这是无法用任何已知自然或病理过程解释的铁证。”   “除了这些宏观结构以外,微观结构的证据也说明了这些尸体的异常状态......成年人的骨密度、皮质骨厚度、骨小梁的复杂性和连接性,都会远高于真正儿童时期的骨骼。我们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这5具尸体的骨重建单位数量、形态和矿化程度都显示这些是经历过长期生长和重塑的骨骼,而非正在生长的儿童骨骼。”   “包括骨骺线的闭合情况、骨化中心的融合状态、特定骨骼表面的纹理和脊线、骨盆的耻骨弓角度和坐骨切迹形状......无论哪一个都呈现出完全闭合且愈合多年的成人特征,但整体尺寸却是还未闭合没有发育成熟的儿童骨骼大小。”   “我们也考虑过侏儒症或者成骨不全症的可能性,但是这些疾病通常都伴随着相应的骨骼发育异常或者病理改变,而这5具白骨的骨骼在微观上是非常健康的成年骨骼,根本没有办法用任何已知病症来解释。”   “综上所述。”三澄美琴深吸一口气,神色坚毅地说,“我觉得我们可能遇到了法医学史上最难以解释的现象之一,为什么这些尸体会呈现这样诡异的现象?为什么明明是小孩的尺寸却有成人的骨骼状态?这到底是某种未被发现的疾病,还是外界辐射或毒素影响导致的变异......等待解答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她看向松田阵平和星野真弓:“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们继续深入研究这个案子吗?一篇,不,至少可以发足足十篇顶刊——这可能是法医人类学领域......不,是整个生物学领域前所未见的重大发现!”   .   短发法医在提到自己热爱的职业时眼中会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芒,正是因为这抹光芒非常耀眼,在座几人才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   一片寂静中,三澄美琴似乎也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劲,她下意识看了眼坐在前排的中堂系,又望向众人,疑惑地问:“为什么你们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不,我很意外。”星野真弓叹了口气,“三澄医生,你确定可以排除任何疾病、骨骼造假、样本缺漏的可能性吗?”   “当然。”三澄美琴点头,“我们刚刚已经反复检查过很多次,这6具尸体的确呈现出成人骨骼形态和儿童骨骼尺寸的矛盾。”   “好。”星野真弓点点头。她扫了一眼会议桌边的众人,又再次看向三澄美琴,“青森发现的12具尸体中,6具为因外伤致死的正常尸体,6具为骨骼形态与尺寸存在矛盾的尸体,这意味着这12具尸体很可能分别来自两个案件,一起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另一起则很可能和我们的老朋友有关。”   三澄美琴茫然道:“老朋友...?”   “很抱歉,三澄医生,我猜如果正常情况下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案件应该会迅速从地方性事件升级为国家级甚至国际级的重大案件吧。不只是公安,各类顶尖科研机构、国防部门、情报机构——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可能会慕名而来。但这正是为什么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星野真弓继续说,“你们恐怕也没有办法就这个案子写论文或者发期刊,不仅如此,我们还不得不请求你们适当篡改最终的尸检报告。”   “......”三澄美琴放下资料,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星野小姐,篡改尸检报告是严重违反法医职业道德的行为,即使把这个案子从我们手里调走,我也不可能不对外公布相关发现。如果真的存在能够让人身体缩小的疾病或物质,这是可以颠覆整个人类生物学史的重大发现,就像在物理学中发现了违反热力学定律的现象一样——”   “我知道。”星野真弓平缓地说,“我充分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也请求你理解如今的状况,世界上存在一些人,认为对科学的追求可以使我们无视人定的规则,我不会评判他们到底是对是错,但我的确能够预料到,这样的人可能趋于少数,但他们的确手握践踏规则的力量,他们真的可以对这个世界产生颠覆性的影响。”   “......”三澄美琴缓缓皱起眉,她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虽然尽力压抑着语气,但依旧有些颤抖地说,“你们早就知道,是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够让人身体缩小的物质,有人把它发明出来了,是吗?”   星野真弓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看着年轻法医的眼睛:“我们都知道那样的事如果贸然揭露在世人面前,可能会引发什么。”   “......那么你又要怎么确保你们就可以控制住局面呢?”三澄美琴反问道,“恕我直言,我的确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桥段,世界的某处发生了不得了的异变,当局认为自己可以隐瞒所有人控制住局面,但最终不过引发了更大范围的灾难——为这些隐瞒买单的是所有普通人,星野小姐。”   “灾难性异变和科学发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三澄法医。”   “前提是那不是颠覆人类伦理观的科学发明!”   三澄美琴猛然放下资料,她抱着手臂,似乎想要平复情绪,压抑着呼吸皱眉在原地踏了几步。   室内没人说话,良久她尽力平缓地吐出一口气,对中堂系说:“中堂医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你也是法医,你的专业意见是什么?”   被叫到名字的卷发法医依旧面无表情,他抬起眼,淡淡看了三澄美琴一眼,又看向星野真弓。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声音依旧冷淡得有点嚣张,“如果这件事对外公布,UDI这群蠢蛋们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三澄美琴顿时被他气得呼吸一顿——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叫他们“蠢蛋”!你才是蠢蛋呢!   “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可能得做一个更细致的风险评估。”星野真弓平静地回答,“但以我个人的经验判断,是的,不仅你们会有生命危险,在那份尸检报告被递交的一瞬间,隐藏在这个国家所有角落的暗桩都会齐齐出动,不惜以任何手段阻止那份报告被更多的人看到,无论它被往上呈递多少层级,总会有人能够在中途出手截停。最终所有或多或少瞥到过一眼这个尸检结果的人都可能面临生命危险,媒体会被禁音,政府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解剖台上的白骨可能会再次收到一份快递炸弹,把所有证据炸得一干二净。”   三澄美琴压抑着声音说:“你的意思是那个炸弹犯是冲着炸毁尸体来的?好让我们无法进行尸检?”   “我没有这么说。”星野真弓说,“但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三澄美琴皱着眉,“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这个国家已经被渗透到了这种地步?你们不是权限碾压普通刑警的公安警察吗?你们也无济于事?”   她无法抑制地问:“我们在这里战战兢兢、踌躇不前,到底是在害怕谁?”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江户川柯南,又看向松田阵平,卷发公安盯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在害怕,三澄医生。”最终,她依旧平缓地说,“公安对如今的局势有所掌控,我们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他们在哪里、可能想做什么,我们也知道像这样的秘密是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的,这个世界会知道真相,你们会有机会说出实话,只是没有那么快。”   星野真弓向前微微俯身,紧盯着三澄美琴的眼睛,这是个占据主导权、颇有些侵略性的姿势,在她身上是那么的浑然天成。   “现在,我希望大家都冷静一些,专注在我们能够控制的那些事上。”她继续说,“你们发现了白骨中存在的矛盾,这很好,但我们必须得做进一步的分析和排除,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需要对外隐瞒的状况——骨骼形态和大小并不匹配,并不代表这些白骨生前一定经历过身体缩小的过程。而如果事情并非我们所担心的那样,我不会做任何事去阻止你们呈交真实可靠的尸检报告。”   三澄美琴看着她,良久深吸一口气,低头拨弄了一下刘海:“做进一步检测能让你们确定事情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是的。”星野真弓说,“说不定还能帮我们抓到那个炸毁你们办公室的炸弹犯。”   “......”三澄美琴笑了一下,她已经冷静下来,看着星野真弓,语气平缓地说,“我当初作为UDI的一员接受那份协助协议,是因为相信这能让法医学知识帮助更多人。现在,即便我同意暂缓公开这些发现,也绝非出于恐惧、报复的念头,更不是因为屈服于你们的官威。”   她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这只是基于当下的判断:也许这样做能够更好地帮那些白骨找到真凶。这个决定是暂时的,不代表我们愿意永久妥协我们的职业道德。这是我们接下来合作的前提,我希望我表达得足够清楚。”   星野真弓深深看着她:“我明白。”   “好。”三澄美琴点点头,她似乎已经完全抽离了刚才的争执,冷静而专业地说,“那么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进一步的分析排除?这是法医人类学前所未见的现象,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如果没有进一步的信息的话......”   “这就是我要说。”星野真弓忽然伸出手,按下长桌正中固定电话的扬声键。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汇集到那个始终沉默、甚至看不出来有否接通的固定电话上,只听星野真弓对电话那头说:“你考虑好了吗,宫野博士?如今的状况想必已经足够明了,我们正前所未有地需要你的帮助。” 第417章 第417章   无言的沉默在室内流淌着,七双眼睛盯着固定电话,那电话通体漆黑,液晶显示屏上的字符太过昏暗,几乎和屏幕融为一体。   因此在过去的数十分钟内,竟然没人意识到它正在通话。   十几秒过去,它依然沉默。   就在三澄美琴以为那传说中的“宫野博士”不会再回话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咔擦”声。   是把手转动的声音。玻璃门被缓缓推开了。   她下意识抬起眼,想要一窥这位神秘博士的真容,视线却扑了个空。   几秒之后,三澄美琴后知后觉地将视线向下移去。   灰原哀裹在宽大羽绒服里,手里抱着一台电脑,单耳带着蓝牙耳机,就这样孤零零站在那里。   女孩人还没有门把手高,那双眼睛凝望着她,忧郁从微微下垂的眼角流淌出来,凝结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小哀?”三澄美琴屏住呼吸。   一种无法抑制的奇异感觉从她心底冒出来,她心想——这女孩看起来是那么难过、那么悲伤,可是为什么呢?是什么让你如此悲伤?   在更多疑问得到解答之前,她已经看着灰原哀的眼睛,控制不住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送她过来的。”阿笠博士从后面探出一个头,“星野小姐,好久不见。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们慢慢来。”   “这么晚还麻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星野真弓说,“小哀?”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波动——她仿佛躲避三澄美琴目光似地移开了视线。   接着,她抱着电脑独自向前走去。茶发女孩人还没白板高,小小一个裹在厚外套里,像只晶莹剔透的咖啡奶冻。   但这里除了三澄美琴,没有人把她当作一块咖啡奶冻。   也许三澄美琴很快也不会这样做了。   灰原哀将电脑放下,视线缓缓掠过坐在两边的每一张面孔。江户川柯南正前所未有地严肃着脸,露出他认真思考时会有的神情,扎克利·宫崎则不合时宜地对她小幅度挥舞着拳头、比出“加油”的口型。   三澄美琴依旧在茫然地望着她,灰原哀不敢看她的眼睛。   最终她只是问星野真弓:“你确定这是一个好选择吗?”   “这是你提出的选择,也是如今形势下必要的选择。”星野真弓声音温和,“并且你很清楚,这是总有一天会发生的选择。”   “......”灰原哀压低嗓音,声线仿佛因为非常认真而颤抖起来,“我要你的保证,没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事情不会泄漏出去,他们不会发现......”   星野真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似乎想说“刚刚的所有对话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最终只是耐心地回道:“除了已有的知情人外,我们只邀请了三澄法医和中堂法医坐在这里,他们是你值得信任的朋友,也是我们值得信赖的协助人,对吗?”   灰原哀下意识看向抱着手臂坐在那里的中堂系,卷发法医脸上的表情大概介于“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和“到底什么时候结束”之间,就差“啧”一声催促她有屁快放。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和他并不在想同一件事的灰原哀用余光瞥见了旁边的三澄美琴,在来得及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之前,她就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倔强地说。   “好吧。”星野真弓没有反驳她,“我向你保证没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弄清那6具白骨是因何而死,你是我们的科学顾问,UDI也是我们的科学顾问,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搜查合作。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对话都只会封存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在窃听,没有人会泄漏情报,并且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她话音顿了顿:“而你需要思考的唯一一件事,是你是否愿意帮助我们确认这些受害者的死因。”   “......”灰原哀沉默着,她清楚星野真弓无意强迫,得知白骨生前可能服用过APTX4869后,是她自己要求来现场一趟。   即使她那时候根本没来得及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想过要如何面对负责尸检的UDI。   直到她真的通过重重安检进入这里,站在门外听完了方才三澄美琴和星野真弓的对话,花了比自己想象的更久的时间意识到即将发生的到底是什么,她依然感到恍然。   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做过什么,只有三澄美琴(和中堂系,但那家伙不重要)对此一无所知。   【前提是那不是颠覆人类伦理观的科学发明!】   三澄美琴的质问再次在耳边响起。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愧疚,心脏几乎都要冲破胸膛。可与此同时,似乎还有另一些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你脱离组织获得自由的作战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了!下一步就是捣毁组织,然后取得永久性happy ending!”   “切下去吧,切歪了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你的蛋糕,志保。”   “我不想逃避!总是逃避是不会胜利的,绝对!*”   “不要逃避,灰原,不要逃避自己的命运。*”   ——可是要怎么做呢?我正在以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呢?身为导致这一切发生、制造出那种毒药的罪魁祸首,我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灰原哀抬起眼,悲伤地望向星野真弓,又缓缓看向三澄美琴。   良久,她闭了闭眼:“...好。”   星野真弓温和道:“你随时可以开始。”   于是,好像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似的,灰原哀转身从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她伸手打开电脑屏幕,不知滑动了什么页面,几秒后才尽可能平缓地说:“非常抱歉,现在才做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宫野志保。”   没有人说话。   三澄美琴眼中的茫然如有实质。   “......我目前的研究方向主要聚焦在分子生物学与药物化学的交叉领域,具体的课题包括细胞程序性死亡的分子机制调控,以及其在药物诱导下的靶向性应用。”   灰原哀依旧缓慢地说。   “我的核心工作涉及利用基因敲除/敲入模型,结合高通量筛选技术,解析特定信号通路在诱导细胞凋亡过程中的关键节点。”   “基于这些机制研究,我致力于设计并合成具有高度组织选择性和可控激活特性的小分子化合物,目标是实现精准诱导特定类型细胞的程序性死亡。”   “......简而言之,我的工作是通过理解生命最基本的消亡程序,试图在分子层面实现对它的精确操控,以期服务于特定的医学需求。”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耗费许多力气似地,她停顿了一下,尽可能顺畅得继续说下去。   “目前为止,我的主要研究成果是编号为‘APTX4869’的项目,这个项目已经持续了数十年,替换过不同的项目负责人,也迭代过很多版不同结构的原型药物......就算是最新版本的成品,其药理特性仍然存在诸多待解的未知。”   “......即使如此,这些不同版本的APTX4869依旧保有一定程度的结构一致性。”   没有人说话,坐在桌边的三澄美琴听到这里,作为法医的专业本能似乎自发启动,迫使某种理智驱动的恍然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型。   她缓缓收敛了疑惑的神情,似乎已经明白灰原哀接下来要说什么。   然而,理智清楚,情感却似乎依旧需要时间反应。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笔记本边缘,眼角依然流露出混乱和茫然。   那眼神落在灰原哀身上越是长久,女孩就越是感到口中的话难以启齿。   她明明没东西可写,却还是紧紧握着马克笔,压抑着声音说:“作为一种强效且结构独特的化合物,APTX4869的原型药物和其特定的、稳定的代谢产物有可能在骨骼中长期残留......大规模、快速的程序性细胞凋亡同样可能会在骨骼组织中留下一些特殊的分子印记。”   “基于目前保存下来的资料和对这种药物的了解,我可以针对APTX4869的基本结构设计出特异性检测方案,配合UDI对尸体骨骼中的目标化合物和代谢物进行精确鉴定和靶向检测。”   “......因为不确定他们服用的到底是哪个版本的药物,我无法评估化合物和代谢物在尸体中的含量,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能够在骨骼中稳定残留十年以上。但组织致力于降低毒物痕迹是近几年的趋势,而这些尸体应该在至少十年前就服用过这种药物,在过往的记录里,APTX4869也一直表现出极高的稳定性。”   “所以......幸运的话,应该可以通过法医毒理学确认死者生前是否曾经服用过APTX4869。”   她停顿了几秒,再一次开口道:“而如果他们的确服用过......”   星野真弓平淡道:“那我们可能就不得不跑一趟青森了。”   .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会议室。   灰原哀口中的信息似乎颠覆了某种既往的认知,坐在桌边的两位法医都在努力消化这复杂的真相。   即使身为在座几人中专业能力和生物化学研究最为接近的人,这一切似乎依旧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以往所有矛盾的线索都在三澄美琴脑海中瞬间串联——灰原哀过于早慧的头脑、对生物化学异乎寻常的了解、操作精密仪器时的违和感、儿童的外表和早熟的性格、甚至是她喝咖啡的习惯......   公安为何将一个七岁的孩子视作协助人,又为何介绍她隐蔽地使用UDI的设备——   某个荒诞的真相正呼之欲出。   三澄美琴的目光死死锁定住灰原哀握马克笔的手——那是孩童大小的手,柔软、稚嫩的指节,能被她完全拢进掌心里。   这双手怎么可能创造出那样颠覆一切既往认知的药物?   这是真正的悖论时刻。她方才本能质疑着这种药物的伦理影响,当身为药物发明者本人的女孩活生生站在面前时,却似乎突然语塞。   而灰原哀对身边人受到伤害的恐惧、对说出真相的犹豫、不得不隐姓埋名的现状、受公安庇护的事实,无一不在说明,那种药物的诞生也许非她本愿。   三澄美琴知道这样的事意味着什么。   在还未知事的年纪,过早地承受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消化的外界影响和创伤事件,一遍又一遍地自我说服,尝试去拼凑对世界破碎的认知——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灰原哀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了那样惊人的科研成果。   良久,三澄美琴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说:“所以,那种药物......”   灰原哀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掌心。   “...你也吃过吗?”   灰原哀垂着眼:“嗯。”   “疼吗?”   “什么?”   “骨骼硬生生缩小,从大人变成孩童——”三澄美琴喃喃道,“难道不会疼吗?”   “......”灰原哀张了张口,她下意识望向江户川柯南,又恍然地看向三澄美琴,“不,不疼,我是说,也许有一点......但是我没有死。”   “不要说谎,灰原。”始终一言不发的江户川柯南突然开口,“我失去了意识都有强烈的痛觉,你吃药的时候肯定疼得要死了,对吧?”   “......”灰原哀无力地说,“也许吧。”   “但是我们都还活着,身体也没有大碍。”江户川柯南继续说,他看向三澄美琴,“所以其实还好。”   灰原哀已经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只是茫然地跟上他的话音:“......嗯,也许是因为药物版本不同吧。”   三澄美琴不再说话。   她望着灰原哀,又看向中堂系。卷发法医一言不发,她也无话可问。几秒后,她转头望向星野真弓,可女人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似乎也并不打算插话。   良久,三澄美琴再次看向灰原哀:“小哀......或者志保?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小哀就行。”   “好。”三澄美琴点点头,“小哀。”   她深吸一口气,跳过更多无意义的探寻和窥视,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寻常聊天一般,平静而理智地继续说:“如果有基本的药物结构,和明确的目标化合物、代谢物列表的话,UDI应该可以提取白骨的骨髓样本,使用LC-MS/MS靶向检测代谢物碎片离子......虽然无法保证代谢物含量一定高到能够被检测出来,但是我们会全力以赴。”   她看向中堂系:“中堂医生?”   “我是法医。”中堂系抬起眼,“我只对尸体负责。”   这便是既无异议、也不在意那药物背后具体细节的意思了。   “很好。”星野真弓直到这时才笑着点点头,“我很高兴看到你们找到了解决方法,希望诸位合作顺利,详细的保密需求稍后会由我的同僚跟你们沟通,时间不早了,各位都先回去休息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默契地收拾起东西、起身准备离开,唯独站在白板前的灰原哀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就结束了?就这样?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愤怒恐惧的眼神?没有人管她叫“罪犯”、“杀人凶手”、“疯狂科学家”?   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电脑息屏了也没有发现,直到周遭的人们纷纷往外走,她才被肩膀上的触觉唤回了神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灰原。”江户川柯南站在她身后,“有两下子嘛。”   “......”灰原哀愣了几秒才回,“什么?”   江户川柯南看了眼正跟松田阵平和星野真弓沟通着什么的三澄美琴,干脆推着她的肩膀出了会议室。阿笠博士见到他们,立刻小跑过来:“结束了吗?我开车送你们回去。你们饿不饿?”   “我吃过晚饭啦,谢谢博士!”江户川柯南笑道。   两人跟在阿笠博士身后,往外走去。   有脚步声从他们身边经过,扎克利吊儿郎当地单肩背着包,轻盈地对他们挥舞了一下拳头:“干得好,小哀!”   他很快走得只剩下一个背影,灰原哀茫然地注视他,直到耳边传来名侦探那过度成熟的声音:“说实话,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有点慌了神。不过你和真弓姐都在这里,所有能够跟进的线索都在稳步推进,那么多可靠的同伴都在帮忙,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嘛——我觉得你刚刚就做得非常好。”   灰原哀望着顶棚缝隙洒在地面的一小缕月光,良久问:“是这样吗?”   “嗯。这个世界上总是好人比坏人多,你得相信这一点。”   “......”   “即使有些好人老误以为自己是坏人,”名侦探挑眉道,“那也总比坏人误以为自己是好人要强吧。” 第418章 第418章   两个裹在厚外套里的小萝卜丁跟在阿笠博士宽厚的背影后,像跟在鸡妈妈身后的小鸡崽似的,很快便被仓库门洞的阴影吞噬。   星野真弓望着他们的背影,小孩们说笑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夜色深沉,空气冷得像无数根淬冰的针尖,从四面八方刺入皮肤。   一种迟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翻涌上来,那是饿久了才会有的感觉——胃酸没有食物可以消化,于是囤积起来侵蚀食道,身体深处仿佛隐隐灼烧起来。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星野小姐?...星野小姐?”   星野真弓猛然收回视线:“嗯?你说什么?”   三澄美琴已经披上了外套,棕色的齐肩发丝被晚风拂动,她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只是想跟你说声抱歉,刚才在会议室,我语气有些急躁......突然得知那样的事,冲击太大了......”   “......”星野真弓弯起唇角,“不必介怀,你的担心是绝对必要的。”   三澄美琴只是摇了摇头,她眼睛弯起来时亮晶晶的,像冬日暖阳一样治愈。   “我先回去了,星野小姐你们路上小心。”她对松田阵平也点点头,背着帆布包向外走去。   然而,刚走了没两步,她又忽然转身问:“对了,这个问题也许有些冒昧......请问小哀她——她现在真实的年龄是...?”   “18岁。”星野真弓声音平稳,“去年刚满18岁。”   “18岁......”三澄美琴低喃,“还是个孩子呢。”   “那孩子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有罪的。”星野真弓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研发药物并不等于直接犯罪,有明确证据证明她受到胁迫,即使现在进行审理,我们也会全力推动司法交易程序,帮她用关键证词换取不起诉,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在法律意义上被判定有罪——就当是我在护短吧,希望三澄医生也不要对她有偏见。”   “怎么会?”三澄美琴一愣,她神情变得无比认真,“小哀是我的朋友,虽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复杂的故事,但我交朋友的原则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说到底,人和人的关系并不是用道理就能解释清楚的东西......”   “三澄医生能这样想,实在是太好了。”星野真弓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做我们这行的看到迷途青少年总容易杞人忧天,又不好当着下属和小孩的面假公济私,私底下难免多求几句情,还请你多担待。”   她是把示弱也说得风度翩翩的人,三澄美琴被逗笑了。她抿了抿唇,有些赧然:“说到这个,还是很难相信,星野小姐居然是警察——”   “我看起来不像吗?”   “不像。不过,也可能是我对警察有刻板印象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星野真弓淡笑道,“还请三澄医生务必维持对警察的刻板印象,毕竟要是轻而易举被人看出来我是警察,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三澄美琴再次笑了起来。两人不再寒暄,星野真弓流畅地对话题做了个收尾:“有机会的话,三澄医生也可以试着直接和小哀聊聊——今天过后,那孩子大概什么都会跟你说的。”   “好。”三澄美琴点头,朝两人挥挥手,“谢谢你们,我走了,明天见!”   “嗯。”星野真弓也含笑对她轻轻挥手,“明天见。”   短发法医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夜色中。   啪擦!   总闸门被关闭,所有光源同时熄灭。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月光从虚掩的门缝里吝啬地淌进来。星野真弓独自伫立在原地,身后传来松田阵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几秒之后,卷发男人停在她旁边。   “人都走完了。”他说。   “......”星野真弓的回应只是一个短促的气音,“好。”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发酵,又是啪擦一声,这回更加清脆、更加短暂——打火机冒出烟苗,照亮了松田阵平的半张侧脸。   他指间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地将打火机递向旁边。   星野真弓沉默地接过。火苗再次亮起,微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她将打火机还回去,含着烟的唇角声音模糊:“这里是禁烟区。”   松田阵平懒洋洋道:“那你别抽。”   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两人并肩站在门口,像在很多年前的警校小树林一样沉默望着夜空,希望找到零星几颗星星。但港区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天幕都被灯火染成暗橘色,谁都知道这里是看不见星星的。   不过没关系,星星也只是借口。   其实只是想要安静地抽完这根烟罢了。   良久,松田阵平转过头,看向她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暗、毫无表情的侧脸:“你明天还会来这里?”   星野真弓伸出手,食指轻轻一弹烟头,灰烬簌簌落下。过了几秒,她才回答:“不会。我得回霞关一趟。”   “那你还跟她说明天见?”   “我总得说点什么吧。”   松田阵平不再言语。   星野真弓非常浪费地只抽了两三口,便将猩红的烟头碾灭在垃圾桶盖子上。这个干脆利落的动作似乎宣告着某种状态的结束,她披上外套,径直往外走去:“走吧。我还要回去喂猫。”   松田阵平却没动。他抱着手臂,斜倚在金属门框上:“你开车过来的?”   “......”星野真弓对这明知故问的话陡然升起一丝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没开车。”松田阵平十分干脆地说,“走,叫上Hagi,我们去喝一杯。”   “...哈?你把我当代驾吗?”   “我们喝酒,你吃饭,至于你那只破猫,找人喂一下不就行了。”松田阵平已经迈开长腿往外走,“难得有机会灌我酒,怎么着,不乐意?”   “......”你叫谁破猫呢?   而且大晚上她能找谁来喂猫啊?安室透吗?   松田阵平个高走得也快,没几秒就超过了她。星野真弓盯着他的背影,几秒后挑起眉稍:“松田阵平,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居然敢对上司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嚣张的下属头也没回:“你去不去?”   “......”   最终星野真弓骂骂咧咧地掏出车钥匙,大步往前走去:“真是给你脸了......我车在这边!”   .   另一边,黄色甲壳虫车正沿着高速公路,在城市的霓虹血脉中向米花町方向开去。   夜晚的车河如同发光的蜉蝣群,明明朝着既定的方向奔涌,却总透着一股漫无目的的漂泊感。   灰原哀打了个哈欠,生理性泪水在眼角凝成细小的光点。片刻后,她撑着头,视线虚虚地投向窗外:“所以,你有得出什么结论吗?”   “......”   “喂,江户川。”   被她叫到名字的名侦探终于回过神来。江户川柯南坐在后座另一边,老老实实系着安全带,他脚还够不着地,只能委屈地悬空着。可明明是孩童的躯壳,却顶着一张严肃沉思的脸。   “什么结论?”   “刚才在会议室里,我们说话的时候,你可是一直满脸深思。”灰原哀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那些尸体的异样刚刚才被发现,你们还没来得及讨论这背后的含义吧?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江户川柯南的回答却谨慎而模糊:“现在线索太模糊,信息又太少,还不足以形成什么坚实可靠的推理......”   “但还是有些猜想的吧?”灰原哀转过头,目光锐利,“说实话,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测,但以我的经验,这个世界上应该暂时还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能让尸体呈现这样的状态。”   江户川柯南反常地沉默了。几秒后,他突然抛出一个问题:“灰原,你说过‘这个项目替换过很多不同的负责人’,但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有能力负责这个项目的吧?十年前——就当是十年前好了,那时候你还在上学,你父母已经去世,那段时间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又是谁呢?”   灰原哀没有在意他稍显直白的提问方式,而是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接手了前人留下来的研究资料,有我父母的,也有其他人的。”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这些资料偶尔会署名简单的字母缩写,比如E.M.是我妈妈,A.M.是我爸爸,但世界上有无数个E.M.和A.M.,除非原本就认识这些人,否则根本无法从这些缩写里还原出他们曾经是谁。”   江户川柯南皱眉:“那你的署名呢?”   “Sherry。”灰原哀吐出那个代号。   江户川柯南敏锐道:“......你的署名是代号,你父母的却不是?”   “我父母没有代号,名侦探。”灰原哀转过头,夜色中她的瞳孔显得格外幽深,“你得明白代号的本质是什么。当一个人对外拥有一个‘社会身份’——一个会被外界以其名呼唤的身份时,组织才需要在内部用代号指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切割,是防止外界将那个‘清白’的身份与组织的阴影联系起来。”   “我在美国读完了高中和大学,获得过博士学位,在期刊上发表过文章,我有同学、朋友、同事——我是一个拥有‘社会身份’的人,但我的父母不是。从他们踏入组织的那一刻起,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是组织需要的‘研究者’。”   刹那间,无数名字和代号在江户川柯南脑海中交错闪过:白兰地/三浦实资、波本/安室透、甚至玛格丽特/普拉米亚/克里斯蒂娜·丽莎尔......这些人在日光下都扮演着严丝合缝的角色,以看似清白的面貌行走于世。没人知道他们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全然不同的嘴脸。   灰原哀说得没错,代号存在的意义是切割不同的人生。而没有“社会身份”的人,连获得代号的“资格”都没有——姓名本身就是一种代号。   既然如此,为何组织允许那么多代号成员顶着那些不知真假的名字招摇过市,却唯独对宫野夫妇采取了彻底“消失”的极端手段?   或者说,为什么APTX4869项目以往的其他负责人似乎都没有代号,唯独宫野志保——雪莉——拥有?   “灰原,”江户川柯南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在什么时候被赋予‘Sherry’这个代号的?”   灰原哀虽然疑惑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7岁的时候。那一年他们决定送我去美国,内部沟通中需要一个指代方式。”   “11年前......”江户川柯南低声重复,“这个时间节点还真是耳熟啊。”   他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掩着嘴唇。   灰原哀静静等待着他思考的结果,但是几秒之后,名侦探却只是揉了揉脑袋:“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还是说回青森的事吧。”   灰原哀挑起眉,一脸“我们刚刚难道没在聊青森的事吗?”的表情。   “今晚的发现对我们抛出的最大疑问是:为什么十年前的APTX4869就已经具备了让人体缩小的效果?组织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不知道,那又意味着什么?”   江户川柯南沉声道:“你跟我说过你脱离组织的过程——你发现我的‘死亡’记录异常,推测我可能因服药而身体缩小。于是,在与公安沟通后,你对药物进行了更精确的控制,然后自己服下了它......换句话说,在这之前,你不知道那种药物可以让人身体缩小?”   “我的研究课题始终是‘细胞程序性死亡的分子机制调控,以及其在药物诱导下的靶向性应用’,这个研究的目的——至少对我而言——是‘控制细胞程序性死亡的过程’,不是不留痕迹的暗杀,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更不是让人返老还童。”灰原哀冷淡地说,“只不过,这些现象的确可以被视为‘细胞程序性死亡’的一种潜能。而有潜能,就会有预期。”   “换句话说,虽然那种药物的研发初衷并非身体缩小,但如果它在不断的迭代过程中意外触发了这种‘潜能’,那么它的确并未偏离核心课题。如果不是要脱离组织,我现在可能还在继续这项研究吧。”   灰原哀顿了顿,语气更沉:“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在这之前,我从未在接收到的任何过往研究资料和数据中,看到过关于‘身体缩小’效果的明确记录。并且,我也看不到任何迹象表明,之前的研究方向曾有意或无意地朝这个方向发展。”   “也就是说,至少在明面上,组织以及过往的研究负责人,都不知道这种药物具备这种‘潜能’?”   “不能说完全没有理论上的预测空间,但确实没有任何实证记录......”灰原哀似乎是不想再纠结这些细节了,囫囵应了一声,“反正你就当是他们不知道吧。”   江户川柯南也明白她的意思,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反正,他们肯定没见过那些缩成孩童大小的白骨,否则如此惊人的‘副作用’和‘成果’早就该被大书特书地记录在案了。你也不会等到去年才发现端倪,我们......大概也没那么容易从琴酒的枪口下逃出生天。”   灰原哀没有反驳。   “所以,现在的核心问题就是:组织为什么会对此一无所知?”江户川柯南继续说,“虽然还不确定那些尸体生前的身份,但一次性出现6具,集中掩埋于相近地点,死亡时间又指向那种药物尚无法‘完美杀人’的十多年前......种种因素叠加起来,不管怎样都很难相信这是一场‘暗杀’或‘灭口’行动留下的结果。比起琴酒在游乐园对我那种干净利落的处理方式,那更像是——”   “对待实验体的方式,是吗?”灰原哀说。   “......对。”江户川柯南沉沉点头,“APTX项目曾经在人体上进行过实验吗?”   灰原哀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她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夜景,良久才轻声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户川柯南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我有心理准备。”   灰原哀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着太多沉重的过往。她转回头,视线重新投向无尽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接手项目后,从未批准或进行过任何涉及人类活体实验的研究。有人提议过,但是我明确表示反对。”   “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在我接手的、前人留下的研究资料里,我确实看到过......针对人体的测试数据记录。”   “也就是说——”江户川柯南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没有明确标注,但曾经应该存在过吧。”灰原哀看向他,“人类实验体。”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他神色凝重地说:“松本扬泰曾经提到过,白鸠制药的‘拉撒路计划’涉及大规模的人体实验,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组织科研项目的常态还是特例,但拉撒路计划和APTX项目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我不知道。我在组织期间,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样的计划。”灰原哀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况且,无论那是什么关联,十年前应该就已经中断了吧。拉撒路计划结束了,但对APTX4869的研究还在继续。”   江户川柯南沉默下去,窗外流光在他镜片上划过,映出一道道冷冽的光痕。   他平静地想: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牺牲掉那么多条生命的研究计划,真的就那么轻易终结了吗?   那个组织,真的甘心吗?   但他没有说出这个疑问,而是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总而言之,假设那些白骨生前就是十年前APTX项目的实验体,那么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必然知晓这种药物具备导致人体缩小的‘潜能’,但他没有选择汇报组织,而是秘密掩埋了尸体,于是这个秘密被尘封了十多年,直到我意外身体缩小......”   他抿唇道:“虽然还需要更多证据,但这恐怕是目前唯一能串联起所有线索的解释。”   “逻辑上合理。”灰原哀眉头紧锁,“但动机呢?那个负责人为什么要选择掩埋?即使效果偏离了‘长生’的预期,但‘返老还童’或‘身体缩小’本身也是足以震惊世界的发现。况且,在组织对这些核心项目的严密监控下,他怎么可能瞒天过海、让整整六具异常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不知道......”江户川柯南喃喃自语,“说不定组织内部有人帮他掩盖了这一切?”   “那个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冰冷的疑问悬浮在车内,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十多年前的雪夜里青森林海深处埋下的究竟是谁、那时执掌APTX4869的幽灵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在颠覆世界的发现面前选择了沉默与掩埋......   时间将往事洗刷成了白骨,这一切如今已成为彻头彻尾的无解之谜。   良久的死寂之后,江户川柯南放下了无意识掩在唇前的手,他声音低沉而清晰:“还有另一个问题。”   灰原哀无声听着。   “星野真弓。”江户川柯南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她‘早就知道’青森的事有问题,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组织......也察觉到这件事有问题了吗?” 第419章 第419章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同一时刻,门帘“哗啦”一响,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并肩走进了居酒屋。   喧闹的人声热浪般扑面而来。吧台前,萩原研二正在和老板谈笑风生。他穿着宽松的休闲衬衫,懒洋洋地半撑着头,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衬得他眉眼风流,说到兴处便弯起眼睛,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斯文败类。   这家居酒屋地处米花町边缘,离新宿和修理店都近,他大概是熟客,就差和老板互道一声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星野真弓和松田阵平对此司空见惯,径直走向他。   通常来说,他们三个一起聚餐的场合,萩原研二都会自然而然地坐到中间。实在是因为此人太过外向,打娘胎里就不知冷场为何物,于是另外两个不爱说话的家伙便也乐得清闲。   然而这次,当星野真弓习惯性地想往边上坐时,松田阵平已经在她左侧落座,萩原研二也默契地拍了拍中间的空位。   ——她被不动声色地夹在了中间。   一丝极其细微的警觉掠过星野真弓的脊背。她面上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坐下。   “来杯啤酒,老板。”松田阵平熟练地招呼,“菜单也麻烦一下。”   星野真弓已经像史莱姆一样没骨头地摊了下去。她也半撑着脑袋,十分任性地出尔反尔:“我好像突然不饿了,干脆也跟你们一起喝酒好了?”   “不行。”松田阵平说,“你不是要开车吗?”   “我可以找代驾啊。”星野真弓斜睨他一眼,“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了,说不定还有人上赶着要送我回去呢。”   萩原研二不知想到了什么,“噗”一声笑了出来。松田阵平则依旧臭着脸:“你晚饭吃的那点泡面还不够塞牙缝,我劝你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是是,松田警官......”星野真弓毫无诚意地应着。她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扫了两眼,十分干脆地伸手一指,“我要招牌地狱辣拉面,加一杯可乐,不要冰。”   萩原研二挑眉:“真是稀奇了,你不是不爱喝可乐的吗?”   “偶尔也会想要堕落一下的。所谓碳酸饮料,其精髓就在于气泡在口中炸开的痛感啊。”   星野真弓的目光落在他们面前那两杯几乎要溢出来的、浮着细腻泡沫的冰啤酒上,羡慕嫉妒地叹了口气,“但果然还是更想好好喝一杯啤酒......”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回应只是幸灾乐祸地互相碰了个杯。咕噜咕噜几口冰啤酒下肚,萩原研二满足地叹了口气:“果然下班后就应该来居酒屋啊,你们两个天天加班,都不知道生活原本是什么样子了吧?”   “人不会永远在加班,但永远有人在加班。”松田阵平懒洋洋地说,“这两天也不算忙,只是有突发情况罢了。”   所谓突发情况,指的就是那个寄往UDI的炸弹。萩原研二听他这么一提,立刻转过头,担心地端详起星野真弓的脸:“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没破相吧?Mayu酱这张脸可是十分宝贵的,万一留了疤——”   “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哪有那么容易留疤。”星野真弓笑着说,“而且我也不是疤痕体质,小伤好得很快的。”   萩原研二还是有些担心:“划得深不深?还疼吗?”   “没什么感觉。”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侧边那块小小的方形胶布,“其实今天就可以撕掉了,估计已经结痂了......”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经揪住创可贴一角,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一撕!   胶布离开皮肤,露出底下一条已经收口的浅红色细痕。星野真弓神色如常,仿佛已经习惯,反倒是萩原研二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答应我,下次能给个观前提示吗?”   “不好意思,我以后注意。”   地狱辣拉面很快上桌了。星野真弓抽出筷子吸溜了一口,品了品味道,像是觉得不够似的,又拿起桌上的盐罐往里面加盐:“说起来,你的胳膊怎么样了?前几天拆石膏了吧?”   萩原研二举起左手胳膊展示了一下大伤初愈的肘关节:“恢复得不错,很灵活,也不痛。”   “这家伙自从拆了石膏,每天都要抹三遍身体乳,比女高中生还仔细。”松田阵平凉凉道。   “抹身体乳怎么了?”萩原研二顿时看向他,“冬季皮肤最容易干燥了,医生也建议我刚拆石膏多抹点润肤霜!这叫科学护理好吗!”   星野真弓短促地哼笑一声,她漫不经心地说:“总之,2024年第一个月,谁都没有缺胳膊少腿,也算是值得庆祝了。希望之后也能继续保持下去,照顾好自己,行吗?”   松田阵平抿了口啤酒:“彼此彼此。”   “说到照顾自己,”萩原研二却突然问,“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两道目光顿时汇聚到他身上。萩原研二只是看向星野真弓,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感觉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是因为冬季日照太少了吗?”   “.....”星野真弓握着筷子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毫无所觉地笑了,“我状态不好吗?”   “笑得比以前多了,说明你没以前开心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等式?”   “吃得也少,估计还闹失眠——都有黑眼圈了。”萩原研二继续说,“不过你真的有在戒烟,这点倒是值得表扬。”   今天的确只抽了两口烟的星野真弓有些别扭地别开脸:“什么嘛,你是小学老师吗?我说要戒烟那当然就有在戒啦。”   “就知道你会这么转移话题。”萩原研二抱起手臂逼视她,“说吧,发生什么了?我还以为去年十月之后你会更轻松点呢。”   他说的是安室透重新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事。星野真弓的视线游移了一秒,她望着天花板上挂着的带字灯笼,半晌道:“没发生什么呀?我挺好的,每天喂喂猫,养养花,开开会,谁能比我的生活更健康?”   “真的吗?我不信。”   “我真挺好的。”   “那你去长野干什么了?”松田阵平冷不丁开口。   两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他。星野真弓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休年假呀,顺带去看望一下高明先生,怎么了吗?”   “嚯,在你已经连续一整个月出现在警察厅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却依旧天天找不见人的情况下,突然又休年假?”松田阵平嘲讽道,“我还以为你在12月就把‘年假’全休完了呢。”   星野真弓完全不吃他这套,她悠闲地夹起一筷子拉面:“那是去年的年假啦~我每年的年假有20天呢。”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瞬,“你以前平均每年只休半天年假,结果突然在去年12月用完一整年的额度,现在又跟我说在1月份又休了今年的?你觉得这个借口很有说服力吗?”   “一年只休半天?!”萩原研二瞪大眼睛,“Mayu酱,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先天社畜圣体吗?”   “是又怎样?”星野真弓恼羞成怒道,“反正你们应该也猜得七七八八了吧,我不能在这里说这件事,但总之我一直在工作。况且这跟我心情好不好也没有关系吧?”   萩原研二怀疑地问:“真的?”   “真的。”   “你最近有去见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泽田医生吗?”   “没有。”   “怎么不去跟她聊聊?”   “因为我没有心情不好。”   萩原研二没辙了,他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几秒后耸了耸肩:“行,我拿你没办法。”   星野真弓自得其乐地继续吃拉面,然而下一秒,萩原研二又说:“但总有人有办法,你说是吧,Mayu酱?”   .   咚咚。   指节轻叩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灰原哀盯着江户川柯南,眼睛里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复杂意味。   江户川柯南知道她的意思。Knock——NOC——Non-official Cover,也就是所谓“卧底”。   公安、或者说[零]组是否仍在组织中留有卧底,这是他们早在去年年末就已经开始怀疑的事。只不过后续再未出现任何突发情况,星野真弓也从未暴露过任何线索,这个短暂的怀疑便只能一直潜伏在水面之下。   直到青森白骨事件和UDI爆炸事件相继发生,江户川柯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星野真弓似乎通过某种手段提前预料到了可能会出事。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获得的情报又详细到了什么程度?江户川柯南清楚她一定没有预料到那枚快递炸弹,不然爆炸事件根本不可能会发生,公安会用另一种手段截停炸弹,而不是冒着平民受伤的风险任由它成功抵达UDI。   但除此之外,她掌握的信息到底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江户川柯南不情不愿地承认:“我后来也想明白了,她那天去UDI,压根就不是好心陪我,而是自己也有要去的理由罢了......”   灰原哀凉凉道:“毕竟她又不是幼稚园老师,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小学生胡闹。”   话糙理不糙,但真说出来还是有些扎心。江户川柯南撇撇嘴,没试图反驳。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组织对那些白骨的异常到底掌握到什么程度了?”他蹙眉道,“她能够得到相关情报,说明组织里一定也有人注意到这起案件了吧,但组织知道那些白骨出现了‘身体缩小’的现象吗?”   “除了负责尸检的法医,应该没人能提前知道吧。”   “没错,但前提是组织真的对这些白骨的身份一无所知。”江户川柯南点头,“他们既然在关注这个案子,就说明案件和组织必然存在某种关联——或者利害关系。这种关联可能暂时还没那么大,否则他们大概率会不择手段毁尸灭迹。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也许还不知道APTX4869、白骨、和身体缩小三者之间的联系。”   他顿了顿:“但这种关联也绝非无关紧要,至少没有小到能让他们对这个案件放任自流......”   “也许他们知道这些尸体曾经是组织的实验体,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项目的实验体?”灰原哀说,“因为怀疑警方可能从尸体中检测出些什么来,所以对案件保持关注,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的确有可能,但线索还太少。”江户川柯南皱眉道,“还有那个炸弹犯——”   “说到炸弹犯。”灰原哀立刻转过头看向他,“今晚之前,你们都没有确定炸弹犯的真正目的吧?现在那些白骨的异样已经浮出水面,炸弹事件......应该大概率就是组织的手笔了吧?”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有些地方总感觉说不通。”江户川柯南喃喃,“首先,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毁灭尸体,选择快递炸弹的风险太高,根本不可能确保在解剖室引爆。还有那朵黑色玫瑰——”   “黑色玫瑰?”   “嗯,炸弹事件发生后的当天晚上,星野真弓在病房外收到了一朵黑色玫瑰。”   灰原哀悚然睁大眼睛,她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户川柯南说,“那只是一朵普通的黑色玫瑰,没有任何额外线索,我们没法确认送花人和炸弹犯是同一个人,也没法确认送花人到底意欲何为。但如果炸弹事件是组织为了毁尸灭迹做出的行动,不觉得做这件事有点太多余了吗?‘送花’这种极具象征意义的举动,明明应该掺杂着更多私人感情才对......”   他说着说着,又话锋一转:“但是按照松田警官的分析,那个炸弹的制造难度和获取难度非同小可,绝不是业余人士或者独行侠的犯罪首选,从这个角度来看,组织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源头。”   车厢内陷入沉默,名侦探想不出结果,难得显出几分烦躁。灰原哀却安静沉吟着,几秒后她忽然问:“说到组织......我记得那个人就是组织的代号成员吧?”   江户川柯南一愣。   “明明是板上钉钉的组织成员,却能堂而皇之地扮演成普通人,出现在星野真弓这个公安警察身边——”   灰原哀冷淡道:“波本。他没有因为这件事被那个女人狠狠教训一顿吗?” 第420章 第420章   被称为波本的金发青年此刻正在多摩川畔漫步。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附近了,甚至可以说,他对这片地界无比熟悉,以至于一旦踏在这里的柏油路面上,就会有许多遥远的回忆重新浮出水面。   河岸吹来咸湿的空气,对岸有居酒屋挂在门外隐约的灯笼光亮,他记得这些事物的味道。   可他已经离开太久了,回忆成了那些瞬间的遗腹子。   身侧跑过两个追逐打闹的年轻警校生,安室透没有看他们,他拐进小巷,走向一家不起眼的酒吧。   暖黄色灯光投映在印着鎏金贴纸的玻璃门上,明明是新开的店,装修却仿佛已经沉淀多年。   他推门而入,在清脆的铃声中听见印裔酒保轻快的问好声:“哎呀,这倒是稀客了。”   于是思绪和店门都在身后关上,波本露出笑意:“是你们把店开得太远了。”   .   灰原哀的提问让江户川柯南怔了一下。   他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天前安室透来医院探望星野真弓的事,金发青年那时候装得很好很体面,但他清楚对方大概被好好逼问了一番,恐怕此刻正为了挽救他在星野真弓那里岌岌可危的信任度而在努力刺探情报。   这没什么不可以告诉灰原哀的,但对方的问题让他又同时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给你一个建议,工藤君,和解决案件不同,当你在面对组织这样的敌人时,你必须得把自己的视野拉得更宽一点。】   把视野拉宽......   不只是被动解决谜题的侦探,更是以战略家、游戏玩家、棋手的视角思考如今的局面——   这诡谬的棋盘边,坐着的都是哪些面目不清的赌徒,他们出现在这里,又到底是为着什么?   利益,目的,动机,策略,谁是敌人,谁又是盟友......   无论如何,你应该清楚,星野真弓对你有所保留,不是因为她吝啬坦诚,而是因为她知道你不需要场外提示。   你很年轻,那并不意味着你不如他们会玩这场游戏。   所以思考,工藤新一,你必须好好思考,想想星野真弓是怎么做的,你要用有限的信息推断出最大范围的可能性,你可以一无所有,但绝不能一无所知——   “......波本。”江户川柯南忽然喃喃,“波本就是起点。”   “什么?”   “如果说组织里有谁绝不可能是做出这件事的凶手,那么一定是波本。”江户川柯南抬起头,“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他出现在米花町、做出要和星野真弓长期接触的样子来,是因为他所代表的利益不希望那个女人就这么简单被拉下马——她是一把太好用的快刀,他们绝不希望她就这么去死!”   灰原哀惶然地看着他:“等等...你在说什么?”   “组织是一个公司,灰原。”江户川柯南盯着她,“一个股份制、内部派系盘根错节、各自有不同发展目标的跨国集团。”   “这个集团的一个重要股东希望将另一个重要股东的利益吞并,甚至驱逐出董事会。为此他们派出了本派系的得力干将,不惜和外部的监管部门合作,稽查敌对派系的不法行为——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他说着,又顿了顿:“不,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对自家集团做出引入监管机构调查这样可能影响集体短期利益的事,会让集团内部人心惶惶,反而难以服众。所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中间人,他们要让一个各方都无可指摘的中间人,打着自我清理的正当旗号,作为代理人出面和外部监管机构沟通合作、引狼入室、借刀杀人——那个代理人就是波本,或者说波本背后的人。”   “之所以在普拉米亚死亡的那晚,动手杀人的是波本而不是那两个美国人,就是因为在这个集团的内部规矩里,波本所扮演的角色被默认为能够调停派系冲突的中立派,就像......”   他试图找出一个合适的比喻,皱着眉思考几秒后,忽然一拍脑袋:“就像联合国!”   灰原哀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完全茫然的神色,仿佛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江户川柯南认真解释道:“我承认这是个烂比喻,但是你想,假设两个国家之间有长期武装冲突和军事摩擦,如此前提下,A国军队的一个人做了谁也不想看到的坏事,还被B国军队逮到了。这是比烂账没错,把这个人杀了就万事大吉也没错,但国与国的冲突没那么简单能够了结。这两个国家本来就不对付,B国逮到了A国的人,当然不可能听从对方要求乖乖还回去,A国的人在B国手里,就算那人本来就该死,也不可能任由B国来处决。”   “为了不让冲突升级,这时候有两种解决方法,一种是像星野真弓和俄罗斯人达成的合作一样,双方情报部门私下交易,直接了结此事,确保媒体和大众都一无所知。”   “另一种则是找一个双方都信服的中间调停者——比如,由安理会通过决议,授权联合国派出武装部队,把那个A国的人当恐怖分子之类的反人类势力直接推翻,这样谁都不丢面子。”   “这就是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杀死普拉米亚的不是琴酒也不是那个美国女人,相反,这两方找了一个彼此——至少表面上——都能接受、且具备‘清理门户’正当性的执行者彻底解决此事,以避免派系冲突直接升级。于是,波本出面处决了普拉米亚。”   灰原哀好像终于跟上他思路似地张了张口。   她问:“既然波本代表着中间派,那他现在为什么要帮...呃,B国?”   江户川柯南笑了:“大概是因为联合国从来也不是中立的吧。”   灰原哀缓缓露出一个“你这理论说上瘾了是吧”的表情。   “国际体系内成员互相制衡的前提是,地球不存在一个中央政府、统领所有国家和地区——这就是所谓的‘无政府状态’。”江户川柯南说,“联合国是在这个前提下诞生的产物,它的权力来源不是自己的军队、统治力、或者国际法,那些都是结果而非起点。真正的起点是联合国安理会的五个常任理事国愿意坐下来开会投票,而不是直接开打。”   他顿了顿:“我不清楚组织的权力架构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存在一个绝对权威的‘首领’——”   “你是说BOSS?”   “是的。你我应该都清楚,如果那位BOSS的统治力如此稳固,如今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江户川柯南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对BOSS知之甚少,不禁有些泄气道,“好吧,我再次申明,这是个烂比喻,如果以后得到了更多信息,我会进一步修正它的。”   “但总之,就像联合国体系本身的漏洞一样,‘安理会’一旦内部不和或者分裂,世界就会在两极甚至多极竞争中来回颠簸。如果你把这套模型放到组织的情况中,你就会意识到,在组织内部两大势力A和B互相竞争的前提下,身为中间派或者‘联合国’的波本他们只有两种选择。”   江户川柯南竖起一根手指:“一,像现实中的联合国一样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失权,即使在有限的范围内努力调停,也只能成为大国博弈下任人宰割听之任之的一个‘斗争结果’——换言之,就是彻底放弃主动权。”   “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找一派赢面大的投了。今天站对队,明天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   “......”灰原哀喃喃,“联合国能这么干吗?”   “所以我说这是个烂比喻嘛。”江户川柯南说,“现实中的联合国当然不能,但组织是犯罪组织啊,犯罪分子之间的冲突又不是真在联合国开大会,哪有那么多道德人权法理可讲,要是斗失败了,说不定全都要死的!”   灰原哀木着脸,一副你说得都对的表情。   几秒后,她说:“虽然你这样一分析好像合理,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波本这一派人难道就是纯粹的机会主义者?能够在组织里作为各方都信服的中间派和调停人生存那么多年,靠得绝不是会投机这么简单吧......”   “你说得对。”江户川柯南毫不犹豫地点头,“他们一定有自己的立足之本,说不定也有更深层次的目的和利益关系,只不过我们——你和我暂时还不清楚。”   “星野真弓就清楚?”   江户川柯南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也没表现出气馁。   “现在说回那个打算驱逐敌对派系的组织势力吧——既然他们在刚刚的比喻里被称为B国,那我就叫他们B派系好了。”他继续说,“对B派系的战略目标来说,拉拢到中间派还远远不够。为了斩断敌对派系的反击能力,他们半放任地看着监管机构和中间人说服了A派系手下的得力干将,通过许诺事成之后的更高职位、以及监管机构视而不见的网开一面,诱使他选择背叛——这个人就是琴酒。”   “在东京大学慈善音乐会的那天晚上,星野真弓——在波本的促成和默许下——初步向琴酒展露了合作的意图,而琴酒的回应是,没有阻扰公安后续逮捕大冢光弘和三浦实资的行动。”   灰原哀不敢置信地喃喃:“你是在说......琴酒居然选择了背叛组织?”   “不,他背叛的不是组织,而是他所效忠的那个股东。”   “但问题就在这里。”江户川柯南依旧认真道,“这个局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核心利益和目的。外部监管机构——星野真弓的目的不只是组织内部的一个派系,而是搞垮整个组织,只不过她分清了主次矛盾,知道对她来说最为迫切也最触手可得的行动是先借力打力干垮眼前的目标,为此她可以和波本这样的人短期合作,但绝不可能完全取信对方。”   “而波本和他背后的人——他们也许长期以来一直在明面上保持中立,但既然同意了和其中一个派系合作,那就说明他们的中立立场也在动摇。我不清楚他们究竟投诚到了什么地步,但他们在这件事......UDI爆炸事件中,一定不得不站在星野真弓这边,尽全力赢得她的信任。因为既然招惹到了外部执法机构,那就必须得承担结果——星野真弓现在是真的能干脆利落拿他开涮。”   “至于琴酒,琴酒真的会这么轻易投诚吗?他所信仰的到底是忠诚还是利益,他加入组织的目的、经过和原因到底是什么......如果不知道这些,我们就无法得出结论。”   灰原哀问:“可既然他对三浦实资被捕的事情选择了放任,那就说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吧?他效忠的对象一定也知道他——”   “那不一定,灰原。”江户川柯南看向她,“我们说三浦实资‘被捕’了,是因为我们掌握比别人更多的信息。对外界来说,三浦实资是‘死’了,而不是被捕了。大冢光弘则是因为受贿监听等涉政违法行为,被警察厅内部清算了。”   “琴酒完全可以推说这是他们自己作孽,组织想保也保不了,只要防止他们泄漏情报,那就算他完成任务了。他甚至还可以借口说面对被媒体如此曝光、警方明令通缉的抓捕行动,自己不可能大动干戈地使用暴力,否则就是真要和这个国家的最高执法机构作对了。组织也许很强大,但并非无所顾忌,否则他们大可以直接暗杀星野真弓,换自己的人上位。”   “我之前就想问,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以前杀掉对组织造成威胁的执法人员一样,直接杀掉星野真弓?”灰原哀拧着眉,“他们在顾忌什么?”   “星野真弓所处的职位不是杀掉她换个人就能被组织控制这么简单的。”江户川柯南沉沉道,“她在她如今的位置上,是因为她是降谷家族的代理人。有她才有这个职位,而不是有了这个职位才把她选上去。你知道‘降谷’是什么吧——”   “真正控制着这个国家的那些人之一,我知道。”灰原哀露出深深的疑惑,“但她和降谷家族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能让对方这么看重她......难道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吗?”   江户川柯南短暂笑了一下,摇摇头道:“不知道,但一定是绑定极其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他沉了沉眼,没有说出自己真正的猜想——如果他的推理没错的话,星野真弓扮演的角色大概是降谷正晃的灰手套吧。   利用公安警察的职权,为政客的利益开绿色通道,干涉政坛、操控选举......这已经不是别件逮捕、伪造证据、司法交易这样“有限度”的违法操作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严重违法违宪、违背警察核心使命职责的行为。   可他也清楚,这个游戏也许的确已经恶劣到了这样的程度,星野真弓为了毁灭组织,可能不得不这么做。   这正是为什么这件事细想下去是如此令人心惊。   法外之法,权外之权......难道为了实现“正义”,就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难道为了维护法律的真正精神,就可以无限超越法律行事吗?难道为了保护广义的权利概念,就可以无限侵犯普通公民的权利吗?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就变成无法被打败的绝对权力了吗?   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已经不再令人陌生,就算组织有一天真的被毁灭了,到那时候......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说出这些想法,而是继续说:“总之,组织没法轻易杀死她,杀死她就意味着不仅要面对星野真弓隐藏的后手,还会彻底得罪降谷正晃,后者的影响力绝对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最坏情况下,组织一定无法承受整个日本政府的报复。组织有军火没错,但政府可是有军队的。”   “可这个国家的情况特殊就特殊在,他们必须克制对军队的使用,甚至星野真弓所代表的警察厅正是维持这种‘克制’的一环机制,她在去年十月所推进的整个行动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遏制自卫队的势力增长。越过他们直接出动自卫队,是在打所有警察的脸,即使在‘奥姆真理教’那样的情况下,也是警方作为主要执法单位出面缉拿逃犯。”   “同时,一旦出动军队,政府就再也无法遮掩组织的存在,而必须对外解释此前的数十年里,他们为何没能有效防止组织的势力增长——丧失民心可是选票的天敌。对于执政党来说,最优先的事项是确保自己未来数年的执政权,而不是打破长久以来不约而同的缄默。”   “更核心的问题还有,如果组织的存在曝光,像APTX4869这样的科研成果又该怎么办呢?”   灰原哀一愣。   “按照星野真弓今晚的行动来看,她应该是做好了这种药物总有一天会被曝光的准备吧。”江户川柯南严肃道,“但她也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颠覆人类过往认知的科学成果——也许不止一个——就这么横空出世,那样的事一旦真的发生,局势混乱的程度将呈指数性增长,而涉及其中的势力越多,就越难以控制事情的走向。”   “先不论谁来主导跨国搜查的问题,就算组织真的崩盘,它留下的遗产又将由谁瓜分?成果如何分配?审判如何进行?功勋如何计算?如果组织的科研成果真的能帮助人类向前迈进,又要由谁对它们进行回收再利用呢?追捕跨国犯罪组织之所以困难,就是因为它还涉及太多执法之外的政治利益。”   “在这样的前提下,即使她知道将那种药物的情报切断在自己手里并不能长久,也不得不暂时将它当作缓兵之计,而这就意味着‘组织是什么’这件事,绝不能在短时间内对外曝光。”   灰原哀不禁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那间会议室里,星野真弓和三澄美琴的对话。也许是很少见到值得信赖的成年人之间起冲突,也可能是因为那场争执恰恰是关于她自己的,灰原哀当时在电话那头听得颇有些心惊胆战。   可是现在想来,那说不定根本不是争执,而只是双方在阐明自己的立场罢了。   甚至可以说,无论是星野真弓还是三澄美琴,都已经在各自的原则和立场上表现得极尽克制了。   “总而言之,目前谁也不希望冲突无限升级、直接闹到正面交火的地步。无论是组织还是公安,大概都希望把事情控制在私下解决,彼此留有一点余地,也好过直接撞个你死我活、谁都讨不到好。”   “但有一批人一定不会希望看到如此顺畅的合作关系,琴酒明面上的上级——那个被人盯上的A派系,他们在这个交易里是彻头彻尾的牺牲品。”江户川柯南沉沉道,“日本是A派系的大本营,无论是大冢光弘还是三浦实资,这些在日本国内游戏场上赢得了不错地位的人们——他们能在这个国家内部隐藏这么多年,就意味着他们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步步绞杀。”   灰原哀立刻反应过来:“你认为UDI的事,是他们做的?为了——”   ——为了报复星野真弓吗?   江户川柯南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极力避免任何直接得罪星野真弓的可能性。先不提这些人还不一定知道她的名字和底细,就算他们获得了有关她的情报,也应该知道她手里握着IS这种超规格的政治情报监控小组,动她很可能就是在动自己的选票。而谁也不知道星野真弓已经在暗中埋线了多少年,即使她死了也可能留下一连串的后手,没人赶冒着这样的风险直接暗杀她。”   “况且,按照组织的组成架构来分析,如果琴酒是A派系的行动人员头领,那么剩余的A派系就很可能大量由政客、商人、科学家、官僚这类非行动人员组成,他们不一定有琴酒那样的行动力和专业能力去采取暴力的方式清除目标。他们更有可能选择的手段应该是政治迫害或者权力斗争才对。”   灰原哀若有所思道:“......这个分析好像有些太粗暴了,我们还无法完全确定组织的人员结构吧?”   “是有些粗暴。”江户川柯南点点头,“不能完全排除他们狗急跳墙使用暴力或者藏有后手的可能,但琴酒的存在始终是一个制约因素。假设我是琴酒,‘我’绝对不可能在如今的形势下放任这些人获得一枚军工级别的C4炸药、并展开可能波及星野真弓的袭击。那是对‘我’的能力的彻头彻尾的侮辱。”   他顿了顿:“——如果‘我’真的像我表现出来的那样选择了背叛的话。”   灰原哀一愣:“所以......”   “所以核心问题依旧是琴酒。”江户川柯南抬起眼,“他在这个游戏里寻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信仰的到底是忠诚还是利益?还是说这两个可能性都错了,他想要的......其实是别的某种东西?”   .   金发青年走入酒吧的监控画面就在眼前。琴酒嘴里含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耳边传来波本和金巴利对话的声音,他没有再看,而是转过身,海风卷起那头冷冽的银发,将滚滚涛声遗留在后。   伏特加跟着他,亦步亦趋地端着平板。   狂涛声越来越大了,夜色浓稠,海黑得像墨,琴酒独自朝远处隐约绵延的建筑轮廓走去。   伏特加本以为他会继续观看千里之外的实时监控,可跟在后面等了又等,却只等到肃然翻扬的黑色衣摆,和银发男人模糊而略显低哑的声音。   “暴风雨要来了。”   “要下暴雨了啊。”金巴利担心地看着窗外。   他将冰球熟练地夹进威士忌杯,又从身后台面端来冰水,临倒之前不忘再次确认:“真不喝酒?雨天和威士忌是绝配哦。”   波本只是笑:“我开车来的。”   “太过遵守交通法的话,可是会失去开车的乐趣的。这是谁跟我说过的话来着?”   “是波本说的。”   “那么你是谁?”   “我是安室透。”   “......”金巴利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像是在说拿你没办法。   涓涓清水倒入威士忌杯,他调侃似地问:“所以,安室侦探特意跑一趟多摩川,是接了什么新案子?还是说......有什么恋爱方面的烦恼?”   安室透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心情很好似地笑着看他。   那头金发被光线反射出细碎的闪光,从麦色皮肤到灰蓝色眼睛的每一寸都透着鎏金,时间在他周围仿佛失去了流速。   金巴利看着他漩涡般的灰蓝色眼睛,不自觉感叹:“实在难以想象,长成你这样也会有搞不定的女人。”   ——简直就是魅魔。   安室透只是接过酒杯,抿了口水:“你看新闻了吗?”   “快递炸弹的事?”金巴利擦着杯子,“恐怖袭击吗?真是不得了啊,我还以为日本的情况会好很多呢。”   “目前似乎还没有确定是因何而起,所以‘恐怖袭击’也只是舆论猜测而已。”安室透闲聊般说,“不过那位‘长官’也被牵涉其中了啊,你们的‘嘉尔姆’、看守冥界的地狱犬......”   金巴利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   几秒后,他抬起眼,微皱眉道:“星野真弓也在现场?她受伤了?”   “轻伤。”安室透凉凉道,“就是因为她恰好在场,那个炸弹才没导致更多人伤亡——怎么,你居然没有接到这个消息吗?”   金巴利古怪道:“关于她的事,不是你在负责吗?我今天敢盯着她的行踪,明天就有人要拿我项上人头了。”   安室透笑了。他端起杯子,杯沿模糊了唇角,明明在笑着,那双眼睛却冷冷盯着金巴利,像吐杏子的蛇,透着渗人的冷血感。   “既然知道她是我在负责的目标,那么就应该把你们的手挪得离她远一些。”他缓慢地说,“你应该知道星野真弓对于我们、对于组织、对于你们的小目标来说有多么重要吧?她所掌握的信息、她能够触及的资源、她负责定立的决策......这个世界上很少有活着比死了更好的人,金巴利。”   “......”金巴利看着他,良久,缓缓道,“我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谋杀星野真弓的命令。况且,如果是我们动手,事情绝不会如此草率......和不专业。”   “是吗?”安室透撩了撩眼皮,“你连听说都没有?”   “没有。”   “你确定?”   “......琴酒那边如果有什么别的想法绕过我行动,我也没办法知道,毕竟我是下属,而他是上级。”金巴利说,“但他不是也和那位长官达成了协议吗?”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琴酒是个很会撒谎的人。”安室透冷冷道。   但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又变得笑意盈盈:“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姑且相信好了。我可是被迫过着随时可能被她拷进审讯室的危险生活才换来了一些微小的信任,如果有谁想要轻易把这点信任抹掉的话,我会很难办的啊。”   他虽然笑着,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意。金巴利看着他,仿佛能够透过那层甜蜜虚伪的表皮,看见这个金发的男人曾经怎样站在尸体边手染鲜血、却依旧挂着粘稠的笑容。   他认识波本的时间并不短了,即使知道对方金发下是怎样腐烂的一具躯壳,却还是偶尔会被这张脸欺骗。   想来世上的确很少有人能轻易看破波本的谎言吧,把他放在那位长官小姐身边,简直就像在笼中关了两只嗜血的困兽,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在抵死缠斗。   也不知道最终谁会更胜一筹?   无论如何,希望那位长官小姐好好努力,别让波本找到什么破绽,现在也许还有公权力给她背书,可谁又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良久,金巴利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他低下头,继续擦起杯子:“啊呀,那种生活对你来说是危险的吗?你明明看起来很享受吧。”   安室透却已经变回那位普通的咖啡店员。   窗外划过狰狞的闪电,滚滚雷声中天光瞬间大亮,他只是眉眼温和,笑着说:“你不明白,金巴利。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伪装的面具。” 第421章 第421章   从最开始顺着房檐滴下的淅沥小雨,到漫天而下的瓢泼大雨,天气变化只花了短短不到五分钟。   星野真弓披上外套踏出店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滂沱的雨雾。远远望去,夜晚街道的水洼倒映着霓虹灯光,有车轮碾过雨水的沙沙声传来。   “东京的雨夜啊。”萩原研二站在她身边感叹道,“我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了,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雨里,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都会变得模糊吧?反倒衬得回忆清晰起来了......”   星野真弓听着他的惆怅发言,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没带伞。”星野真弓诚实道。   “......”萩原研二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反倒是跟在他们后面走出来的松田阵平“噗”地笑了一声。   “我们得往那边走了。”他指指右边,“你呢?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我得开车。”星野真弓叹了口气,“我的车可坐不下三个人,要不然我还能送你们一趟呢。”   松田阵平有一瞬间露出了非常无语的表情:“......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开始要买跑车啊?今天要是开我的车,至少能坐下六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小阵平。”萩原研二抓住机会肘了他一道,“车是多么私密的空间,有些人就是只想和少数人分享啊。”   松田阵平:“你在说什么啊?这女人全身上下都写着‘就算结婚了我也会买个带车库的大房子然后跟我老公一人开一辆车上班的’。”   “多买几辆车换着开也不耽误偶尔两个人一起吧!一起开车兜风看日落多浪漫啊!”   星野真弓眼见这两人居然猜着猜着居然十分有代入感地吵上了,顿时挑起眉:“都什么跟什么啊,全都不对。”   萩原研二顿时看向她:“那是怎么回事?”   星野真弓随意指了指路边那辆黑色的跑车:“这玩意儿严格意义上来说好像是订婚礼物来着......孤寡老头发现我居然抢先给他儿子买了辆跑车,所以说什么也要让我挑一辆更贵的作为回礼,我那时候正好在考虑要不要也买辆车,他都这么说了,我干嘛还跟他客气。”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顿时沉默了。   几秒后,萩原研二问:“所以当初那辆马自达......”   “被撞烂了。”星野真弓诚恳道,“毕业后不到半年,就直接报废了。”   “那你这辆......”   “好像也已经是第三代了。”   “......”萩原研二张了张口,“做你们的车还真可怜啊,哈哈。”   星野真弓点点头:“我也觉得。所以我这两年都超爱惜我的车的。”   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对两人挥了挥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说着便大步穿过雨幕,丝毫没有要遮雨意味地打开车门上了车。   萩原研二望着那辆黑色跑车的夜光灯一路远去,良久对松田阵平道:“......我都不知道,他们俩还订过婚吗?我还以为她是不婚主义呢,不过想也是,毕竟是那样的大家族......”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   就在萩原研二以为他不会再回话的时候,卷发公安才淡淡道:“如果‘结婚’也变成工具了的话,订没订婚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吧。”   他单手插兜,径直步入雨中:“别看了,走吧。”   .   后视镜中的两个模糊人影越来越远了。   星野真弓打开雨刷器,单手扶着方向盘,开过两条街后,才取出蓝牙耳机戴上。   好巧不巧,刚戴上没几秒,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没有迟疑就接通了电话,依旧望着前方的雨夜和路灯问:“干什么?”   “星野小姐,我对面坐着金巴利。”安室透温和地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今天正好有机会,金巴利想托我给你带一句保证,无论是情报还是行动,他都对那起炸弹事件并不知情。”   星野真弓转动方向盘,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太多表情:“我为什么要信任他?”   “星野小姐,我可是很有诚意地希望跟您直接聊一聊呢......”金巴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听上去有点无奈,甚至可以说有些委屈,好像是真情实意地并不知情,“您也知道,组织在日本的行动指令大部分都得由我们这边进行传达分配,如果我们一无所知的话,那就不太可能是组织做的。”   “是吗?”星野真弓凉凉道,“这么说来,金巴利,你的职位还挺高嘛?”   “所以,要是哪天不得不审讯室相见,还请星野小姐对我网开一面啊,我很有价值的。”金巴利很乐呵地说,“华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   “这么想要我对你网开一面的话,要不现在就提供点你的价值,证明一下这事不是你们干的吧?”星野真弓慢悠悠地打断他,“波本是美国来的,我体谅他不熟悉日本的情况,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就不需要我的特别照顾了吧?”   电话那头的金巴利沉默了。他默默看了一眼撑着下巴心情很好似的波本,心想她怎么把话说得这么奇怪呢,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波本才是那个情报人员吧?   “......星野小姐想让我做什么呢?”最终金巴利还是回道。   “炸毁那个法医实验室的人使用的是军工级别的C4炸药,我很好奇日本境内有谁能弄到这种程度的炸弹,不如你帮我查一查?”星野真弓轻笑道,“毕竟是常年和各类黑|帮地下组织做走私生意的专业人士,这方面你们应该比我精通才对。”   “...哪里,我们怎么能比得过星野小姐这样的专业警察呢。”金巴利暗道一声不好,他苦笑道,“跟我们合作的友商要是知道我们把他们的信息兜售给警察,可是会对组织颇有微词的,这事儿恐怕有点难办啊......”   “他们对组织颇有微词,关你什么事?真把黑吃黑当友商竞争了?”星野真弓挑起眉,“你不就是在这打份工、混口饭吃,上班而已,别这么真情实感嘛。”   金巴利看了波本一眼,后者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帮不了你的表情。他只能再次转回电话,心想跟条子打交道果然占不到什么便宜,面上却只是无奈道:“星野小姐,这样的事我可能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得了主?”星野真弓问,“琴酒吗?让他接电话。”   “......”   无论在组织里还是组织外,人们一般都不敢直接命令似地说“让琴酒接电话”。   但星野真弓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而且还是第二次说。   ——有底气的条子就是不一样。   金巴利心里感叹着,谨慎地说:“很遗憾,琴酒今天不在,我可以试图联系一下他,但不能保证......”   “金巴利,如果什么事在你那里都是‘不能保证’、‘有点难办’的话,那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星野真弓的语气却陡然失望下去,“看看波本,我把他训了一顿,他就知道乖乖来找你兴师问罪,再次也能从中牵线让我和你直接沟通。你作为我和琴酒的中间人,却连这点自主性都没有吗?我还以为琴酒让你管着那间酒吧,是因为他信任你能在紧要关头代替他出面管事呢。”   “......”   金巴利如果还听不出来这是激将法,那他就是伏特加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波本一眼,大脑高速思考起来——星野真弓用这种方式说话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激发出他的某种自我膨胀欲,诱使他越过琴酒替她调查炸弹的事吗?   还是为了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琴酒手下的一条乖狗,从而激发出他潜在的权力欲,为了有朝一日能取代琴酒而投靠星野真弓呢?   无论是哪种目的,此情此景下,他都绝不能越过琴酒,私自做出决策。   “星野小姐,无论到哪里都会有些规章制度嘛,这件事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只是我真的必须得请示上级......”他依旧用无奈地语气说,“就像你说的,我也只是个打工人而已,实在做不了老板的主啊。”   “做不了老板的主,但是敢跟着老板一起造反?”星野真弓似调侃似威胁地说,“你这打工人存的是分股份的心啊。”   金巴利依旧不为所动:“无论如何,在其位谋其政嘛。”   “......”星野真弓沉默了几秒,似乎是意识到他并不打算退让,语气不明地应道,“行,你问吧。”   她不再和金巴利废话,而是转向波本:“安室君,记得跟你的上级汇报一声,日本这边好像有人不希望我活得这么顺利,想要提前送我下地府啊。为了我们互利互惠的合作伙伴关系能够继续维持下去,请高贵的美国人也帮我查查可能的指令源头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巧:“当然,如果不是组织做的,那就最好了。到时候我一定会亲自抓几个乌丸莲耶的亲信给他们赔罪的。”   金巴利盯着波本,看着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几秒,随后用一种几乎有点惊悚的、明明面色平淡,语气却依旧温和带着笑意的方式回道:“没问题,星野小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星野真弓似乎笑了。   她有些低哑的声音混着雨声和汽车引擎声传来:“真乖。”   金巴利:“......”   这不对吧?   但波本看起来习以为常,他以安室透的语气和星野真弓又聊了几句,便挂断电话,对他挑起眉:“我的工作结束了,你要联系琴酒吗?”   “......”金巴利沉默两秒才继续擦起杯子,“理论上来说我现在联系不到他,但现在看来,我好像不能联系也得联系了啊。”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真是的,跟条子打交道就是费劲。波本,还好是你被派去整天跟在她旁边乱晃,那女人平时也这么可怕吗?”   “可怕吗?”波本想了想,忽然露出笑容,“她很喜欢喝我冲的燕麦拿铁,所以我觉得不可怕哦。”   “......”那是什么诡异的咖啡师自豪感吗?喜欢喝燕麦拿铁的没有坏人?有你这么干一行爱一行的心态无论干什么你都会成功的,波本。   “而且,如果她日后真的对我们产生威胁的话......”   波本又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可是他说到一半,却似乎神秘主义的毛病犯了,话音就这么停在了这里。   一秒钟后,金巴利看见他又露出那副安室透的表情:“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早还有早班呢。”   “......”金巴利说,“行。”   于是波本将冰水一饮而尽,拿着车钥匙起身走了。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金巴利才转身走向地下室,通过加密通道拨通了琴酒的电话。   他快速说明了原委,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直到金巴利几乎有点紧张起来,琴酒才忽然说:“你是蠢货吗,金巴利?”   “...诶?”   “你觉得她废了那么半天劲,是为了让你自信心膨胀私自做出决定?”琴酒冷漠地说,“看来你不仅识人不清,还不够了解自己,连星野真弓已经摸清了你的性格都没意识到,居然真敢自以为是地揣测她的用意。”   “......”电光火石间,金巴利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同时也意识到,在星野真弓和他说上话的那一刻,即使他反应过来也没有用了——对方已经把他驾到了那个觊觎琴酒权力的位置上,即使他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也不得不做出反应,证明自己的忠诚。   否则波本就在旁边盯着。   波本才不在意经营这家酒吧的是他还是伏特加,只要不会妨碍他和星野真弓的合作关系,给他调酒的是只狗他都照样能跟对方谈汪风生。   对波本来说,挑拨他和琴酒的关系,也不过是可以顺手而为的小事罢了。如果这能让他和星野真弓合作的筹码更上一层,他绝对不会有一秒犹豫。   ......想到这里,金巴利不禁深深叹息。组织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同事爱。   波本一个人跟个外交使节似地远在异国他乡,也真不怕哪天得罪了地头蛇把他暗戳戳宰了。   金巴利并不急躁,冷静地回道:“那么现在怎么办,老板?我可以回复她说我联系不上你,星野真弓不可能把调查炸弹来源的事全指望我们,拖到他们自己查到线索,这件事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就会在她那里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琴酒道,“况且,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查什么炸弹。”   金巴利一愣:“那是什么?”   “呵。”琴酒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她在试探我。”   “......”试探琴酒?试探他有没有参与UDI爆炸事件吗?   “如果的确是我做的,我就不可能同意帮她查什么炸弹来源,查来查去也只是漏洞百出的自我掩盖,她通过别的渠道一对照,立刻就会露馅,而我如果选择拒绝,就证明我心虚了。”   “相反,如果不是我做的,她就能得到组织的免费情报资助,而我为了证明清白还不得不帮她。”琴酒冷漠地说,“你这通电话打到我这里的那一刻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我接下来只能有两种反应,帮或者不帮,无论选什么,她都不会有损失。”   金巴利迟疑道:“那我们应该选......”   “我们两个都不选。”琴酒说,“告诉她,我知道谁想要她死,作为交换,她要把白兰地活着还回来。”   “那老头被她关了三个月,是时候躺回他自己的衣冠冢里了。” 第422章 第422章   江户川柯南被一路送回了侦探事务所,站在楼梯前和阿笠博士、灰原哀挥手告别后,便匆匆上楼,洗漱睡觉。   第二天一早没到七点,他就睁开了眼睛。刚想换上外衣出门继续跟进案件的调查进度,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柯南?”   是毛利兰。   江户川柯南一愣:“怎么了,小兰姐姐?”   “昨天因为星野小姐受伤你请教不去上课就算了,今天必须去了哦。”毛利兰抱起手臂,“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讲好你会回学校了。”   “......”   江户川柯南这才猛地想起——寒假已经结束了,无论东京的暗流如何汹涌、爆炸案如何骇人、组织到底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他明面上的身份都只是一个普通一年级小学生,他该老老实实回去上学了!   他僵硬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毛利兰又嘱咐了几句,便背着书包匆匆下楼去早训了。江户川柯南一边任劳任怨地往书包里塞课本,一边腹诽——如今可已经是21世纪了,他人不在现场,还不能发消息问在现场的人吗?   这边江户川柯南兢兢业业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星野真弓已经完成了晨间运动。   她昨天晚上十一点回到公寓,早上六点多就自然醒了。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后,她先去厨房接了杯水喝,然后坐在沙发上挽起裤管。   膝盖擦伤第三天,伤口还泛着一些血痕,但大部分表面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新痂覆盖,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晕,这意味着皮肤下方身体正努力工作,增加血液循环,以尽早让皮肤恢复原样。   星野真弓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儿,感觉到静息痛已经几不可闻,只有走路的时候还会有些微牵拉感。   但与此同时涌上来的,却是喉间淡淡的恶心感,仿佛空荡荡的胃部有不存在的东西试图涌上食道,冲进口腔。   星野真弓抬手捂住了嘴。   她一边安静等待着那股恶心感过去,一边心想这又是怎么了。她明明摄入了足够的营养和蛋白质,月经很规律,最近也没有性生活,所以怀孕的可能性想都不用想。难道是看到血液泛恶心?   不应该啊,她从来不晕血。   听说也有冬季呕吐病这种东西,但那好像是病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吧...?   星野真弓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那股恶心劲自己消退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确认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看来短时间内还是避免跑步比较好。   半小时后,她沿着河岸一路散步到了米花町。路过修理店时,结束休假的萩原研二和宫崎奈美正拉起卷帘门、准备开始营业,见到她过来,两人纷纷打了个招呼。   “早。”星野真弓也回道。   她迅速扫了他们一眼,见两位员工都神清气爽、看起来一点不需要操心,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路过侦探事务所的楼梯时,她刚好和下楼准备上学的江户川柯南碰上。   “......真弓姐姐?”小学生侦探似乎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如常问,“早上好,那件事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问的是UDI爆炸事件和青森白骨事件。星野真弓颇有些无奈:“这才过去几个小时,你怎么比我还卷?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江户川柯南憨憨一笑不说话了。他沉下眼,目送星野真弓继续向前,拐进了波洛咖啡馆。   她最近几个月出入这家咖啡馆的频率的确正在平缓上升。   不疾不徐、不显突兀、经过精妙计算地......   名侦探透过玻璃,沉默看着她神色如常和榎本梓打了个招呼。他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几秒后才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   “芋泥肉松贝果......”星野真弓望着吧台上方的黑板,“那是新品吗?”   “是的。安室先生最近研发的新品,很受店里客人欢迎呢。”榎本梓笑着说,“星野小姐要来一份吗?”   星野真弓回头望了一眼正端着托盘穿梭在卡座中的安室透,不知想了些什么。   她收回视线,露出笑容道:“不用了,我要普通的杏仁可颂就好,再来一杯燕麦拿铁。”   榎本梓似乎有些疑惑她为何没点那个贝果,但还是点点头。   星野真弓靠在吧台边,一边等待一边查看邮件。不断有附近的居民陆续推门进来,偶尔有年轻的女孩子看到她,便露出惊讶的表情窃窃私语,她没有抬头,直到安室透收起托盘,绕回吧台后。   “还是燕麦拿铁吗?”   星野真弓回过头。   安室透正半撑在吧台边静静看着她,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神色很轻松,就仿佛昨夜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星野真弓也露出笑容:“那是不用思考就知道一定会好喝的搭配嘛。”   安室透点点头,起身熟练地开始冲泡咖啡:“没想过换一种喝?”   “我有路径依赖。用人话说,是‘念旧’吧?”   “哎呀,那岂不是很难让星野小姐喜欢上新东西?”   “倒也不一定,如果那个新东西足够好的话——”   咖啡机的轰鸣声响了一阵,紧接着是滋滋的出奶声。   安室透熟练地倾斜着奶杯,在咖啡上拉出漂亮的拉花,直到手腕一抖、稳稳一停,他将咖啡杯放在吧台上,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问:“这个够好吗?”   那拉花呈叶状,十分精致,星野真弓露出淡笑,却没回答。她取过纸盖扣紧杯沿,拉花顿时被遮了起来。   安室透忍不住看了眼那杯咖啡,就听星野真弓轻声说:“你在这儿挺受欢迎嘛。”   “......”安室透说,“有吗?”   “有很多年轻女孩子在偷偷看你呢。”星野真弓依旧看着他,她声音很轻巧,甚至带着点笑意,“年轻的是不是更好呢?”   她说完便拎着装可颂的纸袋和咖啡,毫无留恋地转身推门离开。   安室透目送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几秒后转头问榎本梓:“我看起来不年轻吗?”   全程默默听着这两人对话的榎本梓:“......”   啊、这就是成年人谈恋爱吗,这种程度居然只是在暧昧而已,果然还是她比较年轻吧......   .   早上八点,永田町。   星野真弓握着方向盘,在红绿灯前停下。   繁忙的车流正在隔壁车道上依序通过,这条街是如此宽大,足够容纳七八排汽车同时开过。   街道对面立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书“今日交通事故:件数26,死者0,伤者6”的字样,穿过街道,就是拔地而起的警察厅。   作为政治中心,永田町的路面几乎整洁得不真实,路旁绵延的政府大楼就仿佛售楼处的微观楼盘模型,灰色楼面、绿色林荫,彼此之间空荡得甚至没有路人行走。   唯一存在的那些路人,也只是从地铁口行色匆匆走出来、提着公文包来上班的西装公务员罢了。   这地方没有喧闹,没有差错,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   绿灯亮了,星野真弓开着车拐进最后一个弯道,缓缓驶进警察厅的地下停车场。五分钟后,随着“叮”的一声,她握着咖啡杯,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路过那写着【情报第二担当理事官办公室·警备企划课国际恐怖活动对策3系·警备企划课0组】的金属铭牌,她向灰色走廊尽头走去。   咚咚。   黑田兵卫抬起眼:“请进。”   星野真弓推开厚实木门,却没有完全踏入。她单手挽着黑色大衣,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黄铜门把上。   “我路过来问问目前的情况。”她说,“警视厅没有再说什么吧?”   黑田兵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光线从巨大的落地窗涌入,勾勒出他脸上深刻的疤痕。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穿透空间,沉沉地落在星野真弓身上。   星野真弓不偏不倚地回视着。   良久,黑田兵卫低下头,继续翻动公文:“显然你也没有给他们机会说什么。不过既然将爆炸事件和连环杀人事件分案调查,他们想必也不会再有怨言了。”   星野真弓勾起唇角:“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我说,青森的连环杀人案,我们也要‘借用’一部分调查权呢?”   “......”黑田兵卫纹丝不动,“你发现了什么?”   “还不算发现,只是按照目前的进度,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出结果了吧。”星野真弓看了眼手表,又抬眼道,“青森发现的那12具尸体死因并不同源,存在高度可能性和那个组织有关。但是出于对那种药物的保密需求,我们没有办法对外公布这件事,所以大概不得不采取‘案中案’的形式进行调查了。”   这意思便是警视厅虽然名义上负责“连环杀人案”,但调查的每个阶段都会被公安强行“协助”,至于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手头的调查受到了公安的暗中影响,就是另一回事了。   黑田兵卫沉默地盯着她,他缓缓道:“一旦警视厅误将那12具尸体当作同一起案子展开搜查,势必会受到误导,甚至延误调查进度。你准备怎么对警视厅解释?”   星野真弓并没有犹豫就答道:“我会和SCAD沟通。”   SCAD是警视厅的特殊犯罪行为分析室,也是本堂町小春任职的部门。因为连环杀人事件是他们的专精领域,所以青森的专案组里也加入了许多他们的成员。   “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顺带帮他们把连环杀人案直接破了也没什么关系。”星野真弓又道,“但那就取决于我们人手是否充足了。”   黑田兵卫那疤痕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让SCAD找个借口,就足以说服警视厅了吗?”   “UDI那边也会给出合理的尸检报告,以排除那6具尸体非自然死亡的可能的。”星野真弓说,“只不过这件事必须做得非常小心谨慎,以免组织怀疑我们可能在那些尸体上发现了什么。”   “你确定那个组织对尸体的具体异样并不知情?”   “这个嘛。”星野真弓想了想,露出个笑容,“谁知道呢?”   她说着,重新拉开门,就要往外走去。   黑田兵卫却说:“等一下。” 第423章 第423章   星野真弓脚步一顿。   她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身后的声音。   “我听说你上个周末去了一趟长野。”黑田兵卫语气依然平缓,“你应该知道,我和星野长官都不赞同这个方案。”   “……”   这句话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几秒后,星野真弓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办公室再次成为密闭空间。   她身上方才那点随性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挺立。   “这不是需要你们授权许可的‘方案’。”她声音平缓,“他是人,他有选择去处的权利。”   “权利的背面是责任和义务。”黑田兵卫说,“警察厅花了上亿日元培养你们,他当初选择踏上这条路,就意味着他已经将个人的‘选择权’交托给了更高的使命和规则——即使到了今天,这个地方依旧需要他。”   星野真弓身侧的指尖颤了颤,表情却毫无波动。   “管理官,你不能因为你自己能够在苏醒后立刻返回岗位、或者我愿意在濒临死亡后无缝衔接继续投入工作,就也用同样的要求对待其他人。”她平静地说,“虽然我们从未谈到这个话题,但我还以为你们心里知道的呢——无论从哪种工作伦理、机构规章、法律制度来看,我们遭受的对待都是毫无公平可言的。”   “你是在说‘警察不能调查牵涉自己的案件’或者‘因公出现心理问题就要暂停工作接受治疗’之类的所谓‘工作伦理’吗?”黑田兵卫缓缓道,“对普通的警察官来说再正常不过,但我们在这里进行的并不是那样的工作。这是你自己以身作则的行军姿态,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也许会被指责双重标准,但反过来又何尝不是?你不能对你的下属太过照顾,他们会过度依赖你。”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认为对下属‘太过照顾’,我还以为我是个很差劲的上司呢。”星野真弓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况且他从来不是我的下属,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他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了,这个地方就算再差劲,让一个功勋刑警过上平静的退休生活还是做得到的吧。”   黑田兵卫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你认为‘真正的他’会愿意让自己被放逐在搜查权限之外吗?”   “...‘真正的他’?管理官,你准备在这里和我辩论‘记忆’与‘意志’的边界吗?”   “你尊重的到底是他的‘个人意志’还是你自己的私心,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   星野真弓陡然沉下眼。   气氛似乎变了。她依然没有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却穿透整个办公室的粘稠空气,像冰冷的冷血动物一样,盯着桌后男人的眼睛。   “黑田管理官,你之所以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份量且值得信任的人,来负责行政管理层面的协调与‘门面’。”她缓慢地说,“你是一个很好的管理官,我很尊重你,所以我并不想时刻提醒你这件事。但事实是,是我任命了你成为我的上司,而不是你任命了我成为你的下属。”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她平日对黑田兵卫一向秉持着下级对上级应有的礼节,此刻却将那层薄纱彻底撕开,露出了冰冷坚硬的权力内核。   可黑田兵卫似乎并不为此所动。   “星野警视,当你没胃口的时候,不要抱怨食物难吃。”他深深地看着星野真弓,“如果你解决不了自己身上的问题,那就去解决掉它再回来工作。那间办公室里的年轻人们很尊敬你,别让他们失望。”   说完,他低头继续批改起公文。   星野真弓沉默望着他,难言的恶心感在胃部缓缓蔓延,似乎有粘稠的东西正涌上喉管。咖啡因会加速肠胃蠕动,但她并不认为这是病因。   良久,她轻声说:“凭什么我不可以抱怨食物难吃?”   说罢便转身径直离开。   .   相原早纪穿过走廊拐入洗手间时,便看见她多日不见刚休完年假回来的上司正双手撑在洗手台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脚步下意识一顿,职业病发作地扫了眼星野真弓面前的水池和龙头,确认那里面干干净净,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   这停顿的当口,星野真弓已经抬起头,笑着看她:“早纪?”   “......警视。”相原早纪对她点头,“你身体还好吗?”   她是为数不多知道星野真弓前几天刚刚亲历过UDI爆炸事件的人之一,自然也清楚对方虽然全身而退,但到底受了点轻伤——星野真弓脸颊上那浅浅一道划痕就是证据。   “挺好,伤口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星野真弓没有遮掩,她打开水龙头洗了遍手,便转身离开,“办公室见。”   “好。”相原早纪目送她和自己擦肩而过。   她收回视线,再次望向那反着光的洗手台。   “......”   五分钟后,相原早纪重新回到办公室。   她在办公桌上收拾了一下,便抱着一沓资料走向平时难见有人的角落房间——那是星野真弓的办公室,因为其主人太少出现而空空荡荡,不仅没有生活气息,甚至连工作气息都没有。   “UDI刚刚跟我们同步了DNA比对的结果。”相原早纪低声道,“能够在数据库里找到的人有7个,其中5名是连环杀人事件的受害者。资料已经全部发过来了,要直接上门拜访一下亲属吗?”   她将文件夹放在星野真弓面前,牛皮封面上用曲别针夹着受害者生前的照片。   这些如今已经化为白骨的生命在死亡时是如此年轻,星野真弓扫过他们的目光,半晌问:“年龄对得上吗?”   “有2个人对不上。”相原早纪指了指其中一男一女的照片,“小川信一,失踪于13年前,当时28岁,骨骼却只有12岁青少年的大小。还有北村优里,15年前失踪,当时27岁,骨骼尺寸大概在13到14岁之间。”   这几乎已是实证了。星野真弓转而问:“剩下5个人的DNA找不到匹配对象?”   “目前还没有找到。”相原早纪小声道,“不过,应该可以确定其中至少有两个是外国人。”   星野真弓皱眉:“外国人?”   “嗯。”相原早纪抽出最下面的两份文件,这两份都没有别着死者照片,只用马克笔简单标记了“无名”。   “无名1号的骨骼形态学特征最符合高加索人种的一般特征,DNA祖源成分包括65%的西亚、20%的东欧、10%的南欧和大约5%的南亚成分。而无名2号则有高达85%的西亚祖源。这两人都是出现‘身体缩小’情况的6具尸体之一。”   星野真弓不知想了些什么,几秒后道:“法医鉴定只能确定生物地理祖源和粗略的骨骼形态特征,而不是精确的民族身份。日本境内有大量非大和民族人口,没办法据此就认定受害者并非日本籍。”   相原早纪闻言笑了笑:“我们也要成为移民国家了吗?”   “谁知道。有些孩子也许出生就在这里,如果心存偏见,可能会酿成大错的。”星野真弓淡笑道,“让UDI尝试一下能否还原生前面部画像吧,不管怎样,得尽最大努力确定受害者身份。”   相原早纪点了点头,又听她说:“另外,帮我调一张尸体掩埋地点周围十公里半径的卫星地图。”   星野真弓抬起眼:“我倒是想知道,青森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   噗呲。   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青木一华抱臂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松田阵平仰起头,快速灌入那听罐装咖啡。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就在耳边,她移开视线,透过车窗,望向几十米开外后街的小巷。   昨夜刚下过暴雨,东京上空依旧压着浓稠的阴云。松田阵平将喝空的易拉罐随手塞进置物架,青木一华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是器械的咔擦声,仿佛有人拉动枪管,利落上趟。   她转过头,果然看见松田阵平握着一把手枪。   “动静需要这么大吗?”她忍不住问。   “那帮家伙狡猾得很。”松田阵平戴上墨镜,“这样效率高一点。”   他将手枪别在腰后,开门下车,深黑色眼睛冷冷扫过青木一华:“你在这里盯着,等会儿如果有人跑出来,就开车跟上去。”   “你呢?”   “这辆车有定位器,我会想办法过来和你汇合。”   青木一华没有疑问,只是伸出手:“车钥匙。”   回应她的是松田阵平随手抛来的SUV钥匙,以及轻飘飘一句:“刚修好的车,别给我撞坏了。”   黑西装公安关上车门,很快不见踪影。青木一华坐在原地,闭塞的车内空气闻起来像能致癌的可疑化学物质,连带鼻腔和胸肺都觉得憋闷。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   松田阵平斜倚在冰凉的墙面上,指尖夹着的香烟在昏暗中亮起一点猩红。   他抬头望去,巷子两侧是斑驳的高墙,一边是高档商厦光鲜亮丽的后背,另一边则是老式公寓楼的侧翼。   冰冷的水泥墙面泛着青灰的死气,几扇蒙尘的窗户黑洞洞地张开,像沉睡巨兽的眼窝。   唯一的光源是窄巷顶部的天光,此刻那道裂隙泛着惨白,仿佛一片裹尸布罩在头顶。   这时,脚步声从巷子深处响起,有人推开窄门,迟疑地走过来。   “这、这不是阵平哥嘛......”   说话的是个光头青年,他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领子高高竖起,试图遮住脖子上那道蜈蚣似的狰狞疤痕。   但那疤痕实在太长,一直延伸到了他光秃秃的脑壳上,给他本就一无是处的长相平白添了几分狰狞。   随着他越发走近,扑面而来一股酸掉牙的刺鼻味。   这股味道和周遭气息混合在一起丝毫不显突兀,因为这里的空气本就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隔夜垃圾的酸腐气息,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城市暗面的粘腻感。   “好、好久不见......”光头青年走到松田阵平对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停下。他眼神像受惊的老鼠,在松田脸上飞快扫了一下,就黏在了自己破旧的鞋尖上,“有、有什么事找我吗?”   松田阵平却没立刻开口。   “疤头。”他单手插兜,给光头青年递出一根烟,“最近没复吸过吗?”   疤头肩膀缩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敢接那支烟:“阵、阵平哥说笑了……戒了,我早戒干净了......”   他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了看,脸却定定停在原处,挤出个讨好谄媚的笑:“您有什么事找我吗?我们可以进去说,我知道这儿有个安全的地方,不会被人......”   松田阵平当然知道他在这里有自己的一个房间,或者一张床。他同时也能感觉到窄巷灰墙上那些黑洞洞窗口里透出来的、隐秘而晦涩的目光,仿佛暗处的老鼠,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却不敢露面。   这正是为什么他在这里与疤头见面。   “戒了?”松田阵平声音不高,但十分清晰,“看来你的嗅觉是退化了,疤头,你身上那股味儿比这条巷子里的垃圾还冲啊。不是旧汗臭,是新的......化学制品的酸气,烧焦塑料似的,混着汗捂出来的馊味。”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疤头低垂的眼睛:“这味道我熟啊,交到了新朋友,怎么没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疤头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脏污的夹克布料里。   这时,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嘶叫,随后是垃圾箱被撞翻的哐当闷响,他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松田阵平却突然笑了。   “别这么紧张嘛。”他夹烟的手轻轻拍了拍疤头的肩膀,哥俩好似地半搂着他,实则却通过这个动作带起西装下摆,让疤头瞧见了他后腰别着的手枪。   他做起这样的动作,简直比真正的黑|道还要熟练。   疤头浑身一颤,松田阵平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甚至带着点笑意:“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当没闻见。”   “......”疤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说.....”   “最近道上有没有新‘货’?”松田阵平依然低沉着声音,“特别的那种,能‘嘭’一声把这地方送上天的那种。” 第424章 第424章   青木一华刚发动车子没多久,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脏兮兮的光头青年鬼鬼祟祟地低着头,快步拐出窄巷融入人群。   她盯着那青年,一边踩下油门缓缓跟上去,一边接通了电话:“怎么样?”   “什么也不知道。”松田阵平在电话那头说,“也没指望他知道。普拉米亚的事结束后,警察厅趁年底搞了一轮严打,地下那些老渠道没这种玩意儿流通,他们只敢搞点小钱,谁有能耐碰这种烫手山芋。”   “那怎么办?”   “他不知道不代表没人怕他知道。”松田阵平沉声道,“继续跟着他,会有人来探他口风的。”   不用他说,青木一华已经在这样做了。她扶着方向盘,神色沉稳地沿街跟着那光头青年。   青年鬼鬼祟祟,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似乎担心松田阵平依然在跟着自己。但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威胁来自车道,而不是过路的行人。   好一会儿,她忽然问:“这家伙是什么人?”   松田阵平那边似乎有隐约的车流声和鸣笛声,大概也正从另一个方向包抄:“我的线人,平时做点倒腾黑火/药的生意,但每次被抓都是因为吸毒,半年前刚把他从看守所里捞出来,果不其然又复吸了,看来下回得直接扭送戒毒所才行。”   “......明明是拆弹专家,却有做黑火/药生意的线人?”青木一华意味不明地说,“松田警官,你也挺时髦嘛。”   “什么时髦......你没听说过吗?”松田阵平低笑了一声,“我现在干的这行当叫做公安警察。”   话音未落,青木一华眼睛微微一眯,就见光头青年路过又一条窄巷时,忽然被一只手抓了进去。   她立刻抽出手枪,翻身下车。   耳边松田阵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公安警察和犯罪分子的区别就是,我们有个带徽章的证件。”   .   【安室先生:   您最近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吗?我总感觉他们要来找我了,我很害怕......您能不能帮我尽快出境?要加多少钱我都愿意!   板仓卓】   滑动屏幕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直接退出页面,点开下一封简讯。   【Bourbon:   Gin的原话:“我知道谁想要她死,作为交换,她要把白兰地活着还回来。”   能否帮我传达给那位小姐呢?   月底会出春季酒单,记得赏脸光临哦。   Campari】   依然是读完便直接关掉,打开下一封简讯。   【Adrián:   新上任的总统先生很感谢你的帮助。请告诉我你何时可以赴美任职,CIA将很高兴为你提供一个职位。另外,总统先生似乎有意邀请你担任他的私人情报顾问。   Alán Sánchez】   读完,关掉。   【Bourbon:   ......】   屏幕泛着冷光,无数封简讯从眼底划过,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息、情报、地下秘闻、最新简报,还有请求、跟进、命令、汇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立场、利益和考量——   安室透面无表情地关上手机,视线落在面前冰冷的铁灰色墙壁上。   他依然穿着波洛咖啡馆的围裙,此时是休息时间,他有短暂的十分钟空闲。风沙沙扬起金发,对面街的巷子里站着几个正趁闲抽烟的拉面馆服务生,他认识他们,但没有加入。   十几秒后,安室透闭了闭眼,重新打开手机,依次回复简讯。   接着,他拨出一个加密电话,在漫长的嘟嘟声后,机械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波本。”朗姆的咬字苍老而沉重,“你的请求已经得到传达,在等待期间,优先确保星野真弓的生命安全。现在,组织有一个新任务需要你的协助。”   .   砰!   钢棍砸在地面的闷响,疤头一把扯过更多街巷里的杂物,试图阻挡身后的追击者。   但他太过虚弱,身体因长年吸毒亏空严重,根本跑不过身后那两个身强体壮的戴帽男人。   他被一把揪住领口,重重撞在墙壁上。   “说!那个男人问了你些什么?”矮个戴帽子的男人盯着他,“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疤头吓得语无伦次,“他问我知不知道有人有渠道弄到C4......C4是什么级别的东西,我也配碰?!”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高个的对矮个的点点头,后者依旧抓着疤头的领子继续问:“你在这片地什么也没看到过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要怎么证明?”   “......”疤头仿佛觉得他们不可理喻、却又因实在无法反抗而只能瞪大眼睛,“没有就是没有啊!两位大哥,求求你们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放过——”   那最后的“我”字还没说出口,他骤然向上看去,瞳孔猛然紧缩。   矮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脖颈一阵绞痛——有人悄无声息地从窄巷墙顶向下扑来,如同猎豹般迅捷而精准,伴随着加速度的成年男性体重一脚踹在他后劲最脆弱的地方。   矮个男人只觉脑子一黑,后背的压力压倒性地摧毁了他全身重心,膝盖支撑不住身体,轰然跪倒下去。   “......”平白无故受了个大礼的疤头颤抖着抬起眼,和从天而降的松田阵平对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只听旁边的高个男人暗骂一句“该死”,丝毫不管同伴便立刻转身朝巷口跑去——这巷子是个死胡同,也正因为它是死胡同,他们才会选择在这里堵疤头。   然而,没等他冲进外面街巷的天光,巷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短发穿飞行员夹克的陌生女性,双眼冰冷,右手平举,握着一把手枪,枪口直指他脑门。   高个男人猛然刹住脚步。   他盯着女人,谨慎而缓慢地举起双手。   “很好。”青木一华边说着,边平缓地向前走去,“现在,慢慢退后,退到你的同伴身边。”   高个男人不得不依言照做,他一边高举双手,一边缓慢地向后退去:“你们是警察吗?我可以解释......我们只是有些担心——”   “剩下的话去审讯室里说吧。”身后传来松田阵平漫不经心的声音。   冰冷的风吹拂着额前的碎发,他一只脚踩在那矮个男人的后背上,一边对光头青年露出冰冷的笑意:“疤头,难得带你体验一把当警察的感觉——这是手铐,会用吗?给这两个家伙铐上。”   .   警察厅的食堂实在难吃。   当然,隔壁那家四川拉面馆也不遑多让。   星野真弓强行吞咽下最后一口煎饺,又灌了一口白水,趁着这几秒的功夫,她大概估算了一下这顿饭摄入的热量,最后确定吃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她站起来,将饭盒扔进垃圾桶,毫无留恋地推门而出。   相原早纪正端着电脑要往会议室走,中途和她碰上。年轻公安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只有发间一缕粉红有些突兀。星野真弓眨眨眼,忽然问:“你这头发颜色是不是有些变化?”   相原早纪一愣,很快露出笑意:“这么明显?我还以为警视不会看出来呢。”   “又不是有500个口红色号摆在我面前,天天能见到你,怎么会看不出变化?”   “噗。”相原早纪说,“之前挑染的部分有点掉色了,我趁新年去补了个色,比之前深一点了吧。”   星野真弓点点头,又问:“你这得漂几遍?”   这回相原早纪是真的有点惊讶了。星野真弓很少关心下属的私人生活,当然,她更惊讶对方居然还知道染发的个中原理。   天知道她自己第一次染头发前,还以为是把颜料往头发上一刷就完事了呢。   星野真弓看着她的表情,半晌疑惑道:“我看起来有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吗?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给别人染过头发的——虽然不会漂色就是了。”   ——你给别人染过头发这种事比你知道漂色是什么更令人惊讶好吗!   相原早纪十分诚实:“漂了两次,因为是挑染,所以不怎么伤头发,扎起来也好藏。”   星野真弓点点头:“挺漂亮的。”   两人走到了会议室,她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等到推开门,这话题就自动被切断了。   倒是相原早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她走到桌前,将电脑连上投影仪,很快会议室大屏上显示出经过加密的会议画面。   三澄美琴的半张脸怼在屏幕前,似乎在调整摄像头。很快她便对镜头挥挥手:“听得到吗?”   “听得到。”星野真弓丝毫没有寒暄的意图,“尸检进行得怎么样了?”   三澄美琴当即正色:“经过液相色谱法-质谱联用——也就是LC-MS/MS靶向检测,从其中4具白骨中检测出了药物A的化合物和代谢物成分。”   “其中2具白骨通过DNA数据库检索到死者信息并比对确认身份,分别为20代男性小川信一,和20代女性北村优里,剩下2具分别为遗传谱系显示西亚成分占主导的20代女性无名1号,和东亚成分占主导的30代男性无名3号。”   “另外2具存在骨骼异常特征的20代女性尸体因为腐蚀损毁严重,很遗憾无法检测到足量目标成分,但存在高度可能性生前曾同样服用过药物A。”   药物A是APTX4869在内部通讯中的暂用代号。星野真弓点点头:“死因呢?”   “没有发现外伤致死的痕迹,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否因服药直接导致死亡......准确来说,按照现有技术,应该很难确定。”   三澄美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为了赶进度而直接从学校请假来帮忙的灰原哀自己搬了个凳子,努力在镜头里露出半张脸来:“但是按照药物A的一般特性和十年前的相应动物实验结果,人类服用后成功存活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星野真弓点点头:“也就是说,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曾经服用过药物A,并有很大概率因此导致身体缩小、并直接死亡。”   “是这样没错。”   “完整的尸检报告——公安版和警视厅版的,分别什么时候可以给出?”   “......”三澄美琴思考了两秒,“最快的话,明天上午。”   这个时间比他们一开始估算的还要大大缩减了许多,主要是因为灰原哀的加入,以及甲方不要钱似地强行让他们插各大科研机构的队——三澄美琴甚至在检测报告上看到了以前教过她的教授的名字。   当年的教授如今早已高升至研究所长,七老八十了还被拖起来给插队的学生特批签字,天知道她看到的时候有多惆怅,一时只想给自己点一首《误闯天家》。   “好。”甲方——星野真弓表情毫无波动,她忽然移动视线,看向灰原哀,“小哀,你去过青森吗?”   灰原哀一愣:“没有,怎么了?”   “旅游、探亲、工作、学习......从来没去过吗?”   “......”灰原哀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星野真弓点点头。   “想去一趟吗?”她忽然问,“这个季节,青森美得像画一样。” 第425章 第425章   “什么?星野真弓说要带你去青森?!”   江户川柯南话一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太大了。   他躲在校园角落里鬼鬼祟祟地看了眼周围,确认少年侦探团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崽子不在附近,这才小声对电话那头道:“为什么?她怎么只问你不问我啊?”   “这是重点吗?”灰原哀有些无语。   “这当然是重点!”江户川柯南急道。   “...名侦探,搞清楚点,咱俩现在是在给同一个人打工,不是在争同一个人的宠。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粘着她了?听我一句劝,十一岁——不,二十一岁的年龄差是没有未来的。”   灰原哀语出惊人,江户川柯南当即一个趔趄:“什么跟什么啊?我只是觉得UDI爆炸事件一开始是我跟她一块儿碰到的,如果不是我要拉着她去UDI,她可能根本不会碰到那样的事,我想弄清楚事情原委也不过分吧......”   他说到最后,不知是不是也有点心虚,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灰原哀却忽地说:“我怀疑她觉得青森有点什么,所以希望带着我去指认试试。”   江户川柯南当即严肃道:“什么意思?”   “实验室、基地、或者研究所......”灰原哀低声道,“那6具尸体被掩埋在那里不可能是偶然,组织也许有一套熟练的尸体处理流程,但如果当时的项目负责人想要瞒着组织,他就必须单独行动,可只有一个人的话,根本不可能前往太远的地方掩埋整整6具尸体——这可是十年间都没有被人发现的掩埋手法,甚至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的确,这种程度的行动力我只在推理小说里见过。”江户川柯南说,“《占星术杀人魔法》*什么的......”   不是推理迷的灰原哀完全没听过这本书,当即自然而然地掠过问:“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户川柯南沉默了一阵没说话。   再开口时,他却问:“除了这个,她有给我带什么口信吗?她不可能真的不带我去吧。”   灰原哀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名侦探啊。”   “......你这恶心人的手段也太拙劣了吧?”灰原哀无语道,“她说一次性带我们俩去太显眼了,你要来的话就自己想个办法过来吧——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已经帮你办妥了,这么看来那个女人果然还是很偏爱你的嘛。”   江户川柯南愣愣道:“什么意思?”   “沉睡的小五郎。”灰原哀淡淡道,“他不是被警视厅邀请去协助搜查了吗?等着吧,他肯定会拖家带口地去的。”   .   砰!   男人被一双手按进铁椅里,他双手紧紧在身后拷着,将他押进来的公安掏出钥匙,将手铐解开,还没等他活动上手腕,那公安就又将他双手锁在了桌上。   一时间,男人双手能够活动的范围就只剩桌上铁链能够延伸的范围。   他哗啦啦地挣了一下,没挣开,倒是听到了拷他进来的公安关门离开的声音。   闭塞的审讯室里一时只剩他一个人,男人只能红着眼盯着漆黑的单向玻璃:“这就是警察的做法吗?我们什么也没做,你们怎么能直接把我们关起来?我要见我的律师!”   没人回他。   他忍不住又急躁地挣动了一下铁链:“放我出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放我出去!”   依旧没人回应。   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上泛着小小的红色光点,一墙之隔的监控室里,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站在单向玻璃前,沉默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身后的青木一华抱着手臂,盯着传出阵阵怒骂声的监控画面:“你就准备这么把他晾着?”   松田阵平没有回头:“你听到他刚刚说什么了吗?‘你们怎么能直接把我们关起来’、‘我要见我的律师’......不是每个被警察带走的人都会这么说话的。”   青木一华当即反应过来。   “......他的说话方式和你那位‘疤头’明显不一样。”她喃喃道,“对规则和法律有基本认识、负担得起潜在的律师费、懂得使用规则维护自己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潜意识认为规则应当受到尊重......”   “在别的情况下,这家伙的侧写通常会被总结成‘受过良好教育、有稳定工作和收入、很可能对外形象较为体面’......总而言之,不会是吸毒成瘾者,也不会是在黑市倒卖黑火/药的。”松田阵平顿了顿,“可惜他这份工作虽然稳定,但不太合法。”   他揉了揉那头卷发,毫无留恋地转身往外走去:“这种人把他晾一会儿就会知道世事险恶了,警察中也是有不讲道理的家伙的,走吧,我肚子饿了。”   青木一华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望着单向玻璃后的男人,良久忽然说:“我有一个问题,松田警官。”   “嗯?”松田阵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她。   只见青木一华沉沉皱着眉,下意识地单手抵在唇前道:“这件事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既然犯人使用的是手机远程控制的炸弹,那么常理而言,在手机上点击‘起爆’的瞬间,炸弹就可以立刻爆炸了吧?”   “...你是说那5秒倒计时的事?”松田阵平挑起眉,“我之前不是说过,犯人特意加一个电子钟,大概是为了让在场的人误以为那是定时炸弹,以防警方在事后立刻封锁周围区域、使得他逃不出去吧。”   “不,这就是问题吧。”青木一华抬起眼,定定看着他,“如果加5秒倒计时的原因是为了误导‘在场的人’告诉警方那是定时炸弹的话,那么达成这个结果的前提是‘在场的人’看到了炸弹、并且活了下来吧?”   “可是,如果没有那5秒倒计时的话,炸弹就会直接爆炸,那么近的距离......根本不会有目击者活下来啊。”   .   【Bourbon:   Gin的原话:“我知道谁想要她死,作为交换,她要把白兰地活着还回来。”   能否帮我传达给那位小姐呢?   月底会出春季酒单,记得赏脸光临哦。   Campari】   手机屏幕反着冷光,星野真弓垂眼盯着那条短信,半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什么感想?”安室透问。   他们此刻正面对面坐在下午四点的波洛咖啡馆里。这时间不尴不尬,午饭早已消化殆尽,晚饭时间却还未到,咖啡馆里正空空荡荡,只有温凉的日光洒在木质地板上。   店里唯二的两名员工——榎本梓请假去买怪盗基德限量周边,安室透则趁着空闲光明正大在工作岗位上谈恋爱,看了真让人大叹此店已经无药可救。   ——当然,这只是偶尔路过的放学后女子高中生的想法罢了。   波洛咖啡店的安室先生是个做饭超好吃的温柔混血帅哥,这件事全米花町都知道。安室先生好像在追求隔壁的隔壁那家修理店的店长星野小姐,这事虽然没在米花町传开,在年轻女孩里至少也能算得上人尽皆知。   至于这俩人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生疏的“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关系、而更接近于心照不宣的暧昧期这事,有眼睛的大概也能多少琢磨出一二了。   于是,就形成了诡异的、虽然安室先生有很多默默关注他的粉丝,但所有粉丝都只敢偷偷增加光顾波洛咖啡店的频率,而不敢鼓起勇气搭讪聊天的现状。   不为别的,只是感觉明显赢不了的啊......对手是有钱有颜有事业的29岁成熟大姐姐,光看画风就和金发混血且年龄相近的安室先生很搭对,未成年的女子高中生什么的、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横插一脚吧。   既然如此,只远观不亵玩当然才是新时代有素质女青年的不二之选!   “以上,我没理解错吧?”星野真弓撑着脑袋,慢悠悠地说。   对面的安室透强行笑着,透露出一股“为什么要突然谈到这个话题”和“为什么不聊回刚刚的话题”的无声求饶感。   星野真弓不知道这到底是属于安室透的表情、属于波本的表情还是属于降谷零的表情,她只是佯作烦恼地轻轻叹了口气:“波本酱,你还真是只停不下开屏的孔雀呢......”   “星野小姐就饶了我吧?”安室透拧起眉,讨好地看着她,“为了营造出我们在暧昧的假象,我可是根本没跟任何女性客人聊过天哦。”   “哦呀,所以你的对外人设其实是‘高冷男神’那一挂的?”   “对你以外不行吗?”   金发青年那双下垂眼专注地望着她,带着点示弱的意味,但星野真弓非常清楚,所谓示弱就是最恶劣的以退为进。她跟这家伙对视了半晌,虽然知道这是演技,却还是感觉嗓子有点渴。   她垂下眼,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水:“我是不可能把白兰地交给琴酒的。”   这句话就是要开始聊正事的意思了。安室透微敛起笑容,眼底压着一抹凉意,安静盯着她。   星野真弓只觉奥斯卡欠此男一个小金人。自从波本返回东京开始常驻出现在她身边后,如果俩人回回交流组织相关的事就要寻找封闭空间并排除窃听可能,效率就实在太低了。   比起面对百密一疏的可能性,还不如一开始就只是以“公安警察”和“组织成员”的身份交流,再不济也只披一层“修理店老板”和“咖啡店店员”的皮。   ——反正“波本”如今身处的位置和她也算得上半个同盟,在大部分事情上面他们都利害一致。既然如此,只要有天衣无缝纯熟无比的演技,就算此刻组织在波洛咖啡馆里安装了窃听器,也不可能发现他们有什么问题。   而这就意味着,在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能戴着一张假面沟通交流。   但是没关系。能够面对面、真真切切地说上话,就已经瞬间赢过了过往七年分隔两地昼夜颠倒的沉默不语。   而用演技构筑的安全区,有时反而能肆无忌惮地说出真心话。   “白兰地知道的情报很有用,而我们还没有把他全部‘榨干’,为了查一个炸弹犯把他当做筹码换出去,我不会做收益这么低的交易。”星野真弓简短地说,“比起琴酒开出的条件,这句话的措辞才更让我在意。”   安室透无声挑起眉。   “‘我知道谁想要她死’......”星野真弓轻声低喃,“我知道,谁想要她死......”   她盯着那条短信陷入沉默,安室透却轻声问:“觉得太笃定了?”   “嗯。”星野真弓应了一声,“我有点在意那朵黑色玫瑰,所以跟金巴利沟通的时候,提过一次‘日本这边好像有人不希望我活得这么顺利’,但这就是我当晚唯一一次提到我对这件事的想法了——事实上,这只是个猜想而已,在找到犯人之前,我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的目标到底是白骨还是我。”   “而我之所以在那天晚上提到这个猜想,是为了误导金巴利,从而试探琴酒会有何反应......如果他和此事无关,那再好不过,但现在他明显清楚幕后黑手的身份,这就意味着他大概率也清楚犯人的动机。”   “——而他以为你已经确认犯人的目的是‘要你死’,所以在这句话中没有隐瞒。”安室透淡淡道,“好手段,星野小姐。”   “只是撞运气罢了。”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按照常规思路慢慢调查下去也会有所收获,但我比较注重效率。”   当然,效率的代价是办法得偏门一点。   她又抿了口白水,将安室透的手机还给他:“总而言之,现在可以确定的两件事是:第一,犯人将那个快递炸弹寄送到UDI,最核心的目标的确是我。第二,琴酒想要活的白兰地。”   安室透挑起眉:“‘活的白兰地’?”   “这短短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废话呀,波本酱。”星野真弓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琴酒要白兰地干什么呢?常理来看,大概是他的BOSS要他处理掉对方以防止泄漏组织情报吧,但白兰地明面上已经‘死’了,就算BOSS疑心病重到要琴酒把白兰地的尸体从坟里刨出来亲眼确认,那也没必要指明‘活的白兰地’吧?”   安室透动了动眉眼,似乎已经了然。   ——在全世界都以为白兰地三浦实资已经死亡的当下,还会有谁想要‘活的白兰地’呢?   只有一个人。   一个恨他恨得一定要亲手杀死他的人......   白兰地三浦实资的前政策秘书、改头换面的前公安警察、组织的代号成员【白羽】——   堤江里。   星野真弓撑着头,弯眼笑了:“Bingo——找到你了。” 第426章 第426章   这句话落下后,星野真弓又话音一转:“不过他大概只是借琴酒之口传达了这样的交易条件,并不是UDI爆炸事件的幕后凶手。”   “因为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因为这样做对他来说毫无好处。”星野真弓淡淡道,“如果我发现凶手是他,那直接查他的行踪就好了,怎么可能还把白兰地交给他?那家伙是做事目的非常明确的类型,不可能做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换句话说,他只是知道犯人是谁?”安室透挑起眉,“明知道却任由这样的事发生,他和琴酒一个两个还真是不在意你的死活呢。”   “啊啦波本酱,如果没有一层合作关系在,你也不会在意我的死活吧?”   安室透没说话,星野真弓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而且,他们说不定知道呢。”   “知道?”   “知道那个炸弹是炸不死我的。”   .   如果没有5秒倒计时,根本就不会有人活下来。   松田阵平心脏猛地一缩。   ——他非常清楚青木一华的猜测是对的。日常生活中也许有许多突发奇想,但一桩精密策划的犯罪行动里,犯人一定会尽最大可能降低意外发生的概率。   如果目标是杀死某个人,就尽一切可能确保对方会死。如果目标是摧毁白骨,就尽一切可能将炸弹送到解剖室里。如果目标是造成大范围伤亡,就尽一切可能确保炸弹在人群密集处爆炸。   只有目标明确才不会横生意外。就算无法做到完美,也不可能反其道而行之。   调查这件事的每个人都以为如果那个时刻星野真弓和江户川柯南不在现场,那么UDI成员可能早就凶多吉少。   但如果不只是这样......   如果没有那5秒反应的机会,如果炸弹在被东海林夕子拆开快递盒的一瞬间就被引爆——那么包括星野真弓和江户川柯南在内的所有人,不都会被炸死吗?   即使反应再迅速、经验再丰富、处理再专业,也绝不可能跑赢时间。   死亡。   这个在事件发生后一直被压抑心底的词汇,连带着许许多多的关联记忆一起在他脑海里触发——七年前的爆炸现场,萩原研二毫无知觉滴着鲜血的右手,三年前的ICU,亮了整整十个小时的赤红色“手术中”标识。   地震废墟里残破的尸体,病床边日复一日的沉默,凝结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漫长的、永无止境的等待——   监控室单面玻璃上映出身后不同角度监控屏幕冰冷的荧光,松田阵平的倒影混在其中,显得模糊而混沌。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仿佛看见过往亲手拆除的定时炸弹上那些猩红的数字,曾经如何改变他的、他们的——许多人的一生。   怀着对机械的虔诚热爱踏上这条路途的22岁的松田阵平,将无论如何也无法预见如今的种种画面。   ——无法回溯的、命运的倒计时。   良久,松田阵平无声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仿佛已经将一切思绪压下,他异乎寻常地冷静道:“......如果犯人故意设置了点击‘起爆’后的5秒倒计时,那么就意味着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而他这么做是因为......”   .   “因为他有比杀死我更重要的目的。”星野真弓平淡地说,“死亡只是一瞬间,对死亡的恐惧却绵长恒久,运用得当的话,甚至比死亡本身还更能够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他要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传达这样一个消息——”   【死神来找你了。】   “......之类的。”   星野真弓话音一转,挑眉道:“换言之,他的目的不是让我死,只是想用濒临死亡的体验吓吓我罢了。所以琴酒和堤江里才会放任这样的事,因为我根本就不可能死掉。当然我要是反应能力太逊了不小心被炸死了,他们也无所谓——菜是原罪嘛。”   这么骇人的真相被她这么随意地说出来,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安室透沉默下来,他看着星野真弓平静的眼睛,感觉一层冰冷的薄纱缓慢地掠过脊背。   他很熟悉那样的感觉,漫长的黑色过往里每一个濒临暴露、九死一生的瞬间,他都会经历这样的感觉。   他的应对经验已经如此丰富,以至于到了今天,那层薄纱拂过胸腔时,他连心跳都不会波动了。   可是那都是有关我自己的经验。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是星野真弓差一点死掉的话……   不,如果是星野真弓死去的话——   这正是为什么他们要分隔两地,这正是为什么明明没有矛盾争吵却必须为了任务分手,这正是为什么即使在三年前的那一天,他依旧冷静地接受了指令,没有订一张回国的机票。   只要名义上没有关系,就会提醒自己克制本能。   所以他指尖颤了颤,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日光在他们之间切割出狭长的阴影,良久安室透问:“谁想要你死?”   “真是个好问题。”星野真弓叹了口气,“这世界上想让我死的人说不定能从涩谷十字路口一路排到巴黎埃菲尔铁塔呢。”   这并不好笑,但安室透还是弯起眼睛:“说明星野小姐非常擅长你的工作。”   “别把我的工作说成那么讨人厌的东西好吗?”   “对我来说就是很讨厌嘛。”   “嚯,难不成你像琴酒一样喜欢管条子叫‘老鼠’?”   “不,我一般就管条子叫条子。”安室透想了想,歪头道,“除非那个条子死了。”   “......”星野真弓问,“死掉的条子叫什么?”   “这个嘛......这是秘密。”安室透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不知真情还是假意地,他微微凑近,用那双淡蓝色眼睛从下往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如果星野小姐先我一步奔赴黄泉,到时我再在坟前告诉你吧?”   星野真弓眨眨眼,无声吹了下口哨:“好歹毒的男人。”   她撩起一侧头发,漫不经心地重回正题:“总之,琴酒帮我们确定了三件事。一,他和堤江里有联系,那小子复仇之心还没死。二,UDI爆炸事件的凶手的确和组织有所关联。三,他寄送那个炸弹的目的是折磨我——心理上的那种。”   “但很可惜,我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折磨到。”她慢悠悠说,“因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是根本不会怕死的。”   .   数分钟后,丁零零的铃声再次从身后响起。星野真弓慢吞吞地走出波洛咖啡店,向公寓的方向行去。   接近五点,开始陆续有客人往波洛的方向走来,她知道身后一墙之隔的咖啡馆内安室透已经重新挂上笑容,清澈温和、毫无破绽,只属于那位服务生的笑意。   她与所有向那抹笑容走去的人们擦肩而过,没有再回头。   直到数分钟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点开一看,是松田阵平的来电。   “什么事?”   “我和青木抓了两个人回来。”松田阵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如果凶手有他自己的炸弹渠道或‘供货商’的话,对方大概会十分警惕公安顺着这起案件查到他们的可能性吧。我们跑了一趟地下黑商们聚集的地方,果不其然有人在监视那里的动向。他们看到有人来打探消息,就没忍住露出马脚了。”   星野真弓没评价,只是问:“审得怎么样了?”   “暂时没审,先晾他们一会儿——明天神谷不是回来上班吗?”松田阵平说,“这两个人的身份倒是已经查出来了。田野勇四,36岁。渡边秀六,38岁。都是菱田冷链的送货员。”   “冷链?”星野真弓皱眉,“这冷链生意范围挺广啊。”   “暂时还不知道他们的行动跟菱田冷链这家公司有什么关联,我会让组里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底细,如果真是凶手派来的眼线或者C4炸药的源头,那就是突破性进展了。”松田阵平说,“另外还有一件事,UDI爆炸事件的犯人故意——”   “故意设置了5秒倒计时‘逗弄’我们?”星野真弓轻飘飘道,“这个我猜到了。”   “......”松田阵平沉默几秒,低声问,“你猜到了?”   “嗯。在UDI就有感觉到恶意的视线,很明显,不像在同时针对其他人,所以我猜他可能是冲我来的吧。”星野真弓说,“只不过‘直觉’这东西太虚无飘渺了,没有实际证据就下结论是搜查的大忌——总之无论如何,我刚刚确实得到实际证据了。”   “......”   “说起来,5秒倒计时的事是你发现的吗?”   “...不,是青木。”   “她很敏锐嘛。”星野真弓平静道,“但是身为炸弹专家经验更丰富的你应该更早意识到才对,为什么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因为潜意识里不希望犯人针对的是我?因为害怕我的行程被泄漏、有人潜伏到了我身边?因为那意味着我可能真的差一点就死了——即使我现在的确好好站在这里?”   电话里一片寂静。   星野真弓抬起头,望向空中的流云。1月的天空布满阴灰,她想起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下雪。   “今时不同往日了,阵平。这是战争。你出兵摧毁了敌人的堡垒,就不要指望对方心软放过你。”她收回视线,继续缓慢道,“我刚刚回绝了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凶手姓名的机会,而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并不需要场外援助。所以,我能信任你吗?”   没人知道这几秒松田阵平想了什么,他沉声道:“能。”   星野真弓淡淡笑了一下。她抬起眼:“我和柯南君那天出现在UDI是偶然事件,凶手不可能提前预测到这件事。要么他从清晨就在监视我的行踪,要么他确信我一定会在那天的某个时刻因为某个理由出现在UDI——柯南君的邀约只是其中一个必然的偶然罢了。”   “......为什么他这么确信?”   “谁知道呢?”星野真弓轻声说,“说不定是因为他知道那些白骨有问题,并且问题大到会把我本人亲自招过去吧?”   “......”   “组织里知道我身份的人并不多,琴酒、波本、美国来的那对小情侣——其中嫌疑最大的大概是琴酒吧?”   “但他几乎没有理由把这件事告诉他的BOSS以及其他组织在日本的元老,否则他就必须解释为何在明知道我身份的情况下还任由我做了这么多对组织不利的事了。”   “既然如此,还有谁呢?”   松田阵平沉默几秒,试探性问:“堤江里吗?”   刚刚回绝了琴酒交易提议的星野真弓轻飘飘道:“不是他,但他应该知道是谁吧——在此前的所有瞬间都完美隐藏了自己的痕迹、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隐秘阴影......更年轻、更聪明、更有野心的......”   说话间,她已经慢悠悠地散步回了每天晨跑的河岸,几个刚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着掠过身旁,星野真弓伸出手,有风吹着一片落叶从她指尖擦过。   她望着那落叶一愣。   那叶子通体金黄,竟是一片坠落的银杏。可现在已是1月中旬,银杏早已逐渐凋零,无论如何都不该再出现金黄色的叶子了。   星野真弓为这微小的奇迹露出笑意:“嘛,我倒也没有那么急着知道犯人是谁。他清楚那些尸体的异样、在UDI引爆针对我的炸弹,大概也猜到我很有可能为此去一趟青森吧。既然如此,就在那里再相会好了。”   “无论如何,你要确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因为我在这里。” 第427章 第427章   第二天下午,警视厅。   本堂町小春抱着一沓资料和一台电脑,平缓穿过漫长的走廊。   与现代化的外表不同,警视厅的内部装修大多已有半个世纪以上的历史,科室门框与沿路墙壁漆色斑驳,透着一股旧式风格,每一个半开的门扉后都能瞥见堆积如山的文件。   数字化改革任重道远。她这么想着,和一位同事擦肩而过。   “鸣瓢警官。”本堂町小春颔首道。   “啊,是本堂町啊。”SCAD一组的外勤刑警鸣瓢秋人正单手插兜站在饮水机边接水,他身材瘦高,闻言随意对她挥了下手,“准备去开会?”   “嗯,青森那个案子。”   鸣瓢秋人闻言有些惊讶:“那个案子分给你们了吗?我还以为你们组之后会主要负责海外案件。”   的确刚刚升职的本堂町小春无奈道:“说明最近国际上的连环杀人案都没有牵涉日本公民,国际刑警也能够自己负荷手头的案件——是好事啊。”   “这么一说......”鸣瓢秋人想了想,“的确是好事啊。”   两人不再寒暄,本堂町小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属于刑事部的这间会议室里已经坐满穿西装的警官们,负责杀人案的警察们身上似乎都带着一股隐约的匪气,虽然不至于像大阪府警一样民风淳朴,但也几乎都是面色冷硬、并不好惹的高大男人。   本堂町小春面色平静地穿过一屋子雄性生物,理所当然地在最前方白板前站定。   她和会议室里唯二的另一名女性——青森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的矢野和警部对视一眼,又朝对方身旁的目暮十三点了点头。   目暮警官便宣布道:“既然SCAD的代表也已经到场,会议就开始吧。UDI的尸检报告今天早上刚刚送到警视厅,本堂町警部,我听说你们已经进行了初步侧写。”   本堂町小春毫无废话的意图,她将手里的几张照片贴在白板上,开门见山道:“尸检报告中确认了12具白骨的具体死因,其中6具死于外伤,6具则似乎是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   台下立刻响起细碎的小声质疑,有人举手高声问:“如果只剩白骨的话,很有可能漏检一些死因吧?”   “是的。我之所以使用‘似乎’这个词,就是因为即使动用最前沿的技术,这6具白骨的确切死因依然无法明确。”   本堂町小春不紧不慢地说:“相反,另外6具白骨呈现了相当程度的死因一致性——均为一刀精准刺穿心脏,随后尸体躯干被柴刀类利器分解,他们最重要的共同点是右手小拇指都被砍下,并且从遗骸中失踪。”   “...右手小拇指失踪?”目暮十三皱起眉,“所有的尸体吗?”   “不,只有那6具尸体中的5名男性被害者,剩下一名女性尸体虽然没有被砍下小拇指,但躯干同样遭到了类似利器、类似手法的分解。”   窃窃私语顿时又在耳边嗡嗡作响。   本堂町小春并未停顿,正色继续道:“连环杀人案的作案手法通常会呈现相当程度的一致性,部分连环杀手还会在尸体上留下标志性记号。基于尸检结果,我们有理由怀疑青森发现的12具尸体中,有6具死于同一名连环杀手之手,另外6具则是因为别的原因出现在那里的。”   “你的意思是建议分案调查吗?”矢野和皱起眉,“尸体发现地点如此集中,青森方面一直都更倾向于整合线索,毕竟他们就是死于同一起案件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吧?”   “那么‘尸体状态为何如此迥然’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事。”本堂町小春不紧不慢回道,“只不过,在深入现场调查之前,我们确实没有办法确定到底哪种可能性更高。”   ——话虽如此,她其实比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更加清楚,那看似“自然死亡”的6具尸体,的确与连环杀人案无关。   因为那已经是公安盯上的案子了。专案组就算继续以“同一起案件”的思路调查下去,最后也只会走进死胡同里。   久而久之,无论是否分案调查,那6具尸体都会被不约而同地遗忘进档案室深处,直到某个渺茫的幸运日才能重见天日。   本堂町小春并不想过度引导搜查方向,所以只是有限度地抛出了思路,但即使如此,专案组的刑警们依然可能受到不小的思路影响。   ——这正是侧写工作的危险和迷人之处。SCAD在最初成立时曾经饱受质疑,但由于随后在越来越多大案要案中大放异彩,竟然逐渐获得了与先前完全相反的迷信态度。   直到今天,未经专业侧写训练、更相信物证和经验的刑事警察竟会乖乖坐在台下,近乎盲目地听从他们的判断。   本堂町小春并不觉得自满,只感到更沉重的责任与压力。   ......无论是过度不信任,还是过度信任,都只是犯罪搜查分工协作的围城而已。正是因为围城始终存在,所以才必须谨言慎行,避免过度引导。   她在内心苦笑了一下:希望真弓还有后手,能更加妥善地处理这件事。既要给公众一个交代,又不能让刑事警察过多干涉......公安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接下来,”她收敛心神,声音清晰地继续说,“是针对那6名被害者——准确来说,是杀死他们并带走右手小指的连环杀手的初步侧写。”   “为了方便区分,我会将这6名被害者称为‘A组’。A组包含5名男性,1名女性。通过DNA数据库比对,其中4人已经明确了身份和姓名——分别是加贺睦、水谷彻也、小井康弘和织田泽。”   “所有6具尸体都被掩埋在青森县中津轻郡东目屋村外2公里范围内的山林中——准确来说,是在著名的‘白神山地’景区范围内。”   “因为靠近景区,东目屋村一直是旅游投宿地之一,已确认身份的4名男性被害者生前都是前往东目屋村住宿的外地游客,分别来自神奈川、宫城、东京和岩手。”   “外地游客......”矢野和若有所思,“白神山地虽然是自然景区,但确实有一片区域经常出现专门从外地过来自杀的游客......”   “自杀?”目暮十三一愣。   “嗯,就像青木原树海一样,白神山地西边有一片叫‘黑森’的树林,是有名的自杀圣地,有些年轻人希望死后融入自然,就会专门前往那边自杀。虽然近些年设立了防护带,但也挡不住一心求死的人。”   矢野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沉道:“原来如此,十年间都没有被害者亲属报案失踪,是以为孩子自愿前去那里赴死了吗......”   “虽然的确有这种情况存在,但其实也有部分亲属报了案。”本堂町小春轻叹一声,“只不过每年无故失踪的案件太多,很难辨别到底是自行出走还是遭遇不测,加上当地警方调查起来也很困难,所以久而久之就没有下闻了。”   她顿了顿,没有再露出消沉的表情,而是冷静地继续说:“总之,基于被害者的死亡方式和掩埋状况,我们进行了初步的嫌疑人画像侧写。”   她在白板上利落地写下几个关键词。   “首先,唯一身分不明的女性受害者,我们暂且称她为受害者A——A桑虽然也遭到肢解,但直接死因是严重的颅脑损伤,并且她没有被取走右手小拇指,这两点与其他五名男性受害者截然不同。”   “结合她的掩埋地点最靠近东目村边缘,我更倾向于认为她的死亡是杀手作案过程中意外衍生的独立事件,可能是因为她目击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意外、激情犯罪或其他未解决的个案。”   “无论如何,她不符合杀手的主要目标特征,但她的死亡可能成为案件侦查的重要线索之一,因此我们必须尽早确定她的身份。”   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其余几位男性受害者的白骨照片上。   “这五名核心受害者均为18至30岁的外地男性游客,死亡时间集中在大约14至16年前的一个相对短暂的时间段内,也就是2008年至2010年之间。”   “他们的共同点非常清晰:致命伤都是一刀精准刺穿心脏,凶器为单刃锋利刀具,可能是猎刀或生存刀。尸体上都出现了明确的标志性行为,死后被砍下右手小拇指并带走,切口干净,显示出明确的目的性。”   “杀手的死后处理方式也趋同,尸体均遭柴刀类工具粗暴分尸,躯干被肢解。抛尸方式和地点同样相近,尸体被深度掩埋在村庄周边极其偏僻、难以到达的地点,每个埋尸点之间都相隔了一定距离。”   “基于这些高度一致的特征,我们面对的应该是一名具有强烈仪式感和固定行为模式的连环杀手。”   本堂町小春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说出初步侧写的结果。   “首先,这名杀手是一位本地‘狩猎者’——他很可能是东目村或周边区域的长期居民。他对村庄及周边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最僻静、哪里适合制服目标而不被发现、哪里能深埋尸体多年不露痕迹,外地人流窜作案的可能性极低。”   “在村民眼中,他很可能是一个极其普通甚至不起眼的中年男性,可能在35至50岁间。他可能是沉默寡言的农夫、守林人、小店主、工匠,或是村中某个‘老实巴交’的光棍。”   “他利用这份‘平凡’作为完美的伪装,降低游客和村民的戒心。他可能表现出一定的‘热心’或‘好奇’,主动接触独行的年轻男性游客,以提供向导、介绍风土人情或帮忙为由,将他们诱骗至预设的‘狩猎场’。”   “‘断指’是这名杀手行为模式的核心,这绝对不是偶然,相反,这背后可能隐藏着强烈的象征意义和仪式感。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种‘仪式’的心理动机有很多可能性。”   “第一,杀手可能将带走小拇指作为完成一次‘成功狩猎’的战利品,目的是满足自身的掌控和剥夺感。”   “第二,杀手借助砍去年轻男性的小拇指来完成象征性阉割或去势,尤其劳动者的右手通常被认为象征着力量或行动力,因此这种仪式可能代表一种扭曲的、对受害者男性气概或能力的剥夺与贬低。”   “第三,这同样可能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计数’或‘契约’,可能源于杀手的个人经历或某种扭曲信念,这导致他将断指视为一种必须完成的‘仪式’或‘契约’的一部分。同样需要考虑的是特定宗教或信仰仪式的可能,断指在许多极道文化中也有重要含义。”   “最后,虽然目前没有证据指向特定个人,但如此精准地针对‘右手小拇指’,我们认为也存在将‘模仿’转化为仪式的可能——模仿某个他知道的、有类似残疾的人。这需要深入调查村庄历史中是否有相关人物或事件。”   “总而言之,我们认为杀手的行为模式呈现高度有序的特征:他的目标选择、接近方式、地点选择、杀人手法、标志行为、尸体处理方式都显示出周密的计划和强大的执行力。他可能神智清醒、智商高于平均水平,并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   “相比之下,他使用柴刀分尸的行为超越了处理尸体的实用目的,充满了极端的愤怒和贬低欲。这种将受害者彻底‘物化’、粉碎其身体的行为,可能象征着他对受害者存在价值的彻底否定和对自己绝对力量的彰显。这暴露出了他内心深藏的暴力倾向和极度膨胀的控制欲。”   “同样需要关注的是,杀手的作案集中在相对短的时间段,之后就进入了长达十余年的‘冷却期’。这背后可能有很多原因:那段时间的行凶成功使他达成了某种心理满足,比如认为自己已经‘收集’了到足够多的‘战利品’;或者生活环境发生改变,比如他因故离开了村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外部压力增大,比如游客减少或者偶然的警方介入引起了杀手的警惕;又或者他自身的原因,比如杀手患有某种伤病,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其中女性受害者A桑的死亡很可能就是杀手计划外的一次暴露或失控导致的灭口事件,这件事也可能加速了他的收手。”   “介于杀手密集行凶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年,他的当前画像必然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可能仍然在世,并以普通老人的身份生活在村庄或附近,也可能已经死亡或搬离东目村。”   “因为时间久远,目击者、知情者可能都已经去世,尚且在世的证人记忆也可能不再清晰,凶器、衣物、小拇指等关键物证也可能变得极难寻找。由于事发地点集中在村落附近,村民对‘自己人’的天然保护和对‘丑闻’的回避同样可能成为搜查障碍。”   “最后,杀手针对外地年轻男性的核心动机——尤其是断指的象征意义——可能深植于其极其隐蔽和私人的扭曲心理,他的核心动机对外人来说可能极难理解,也因此极难获得有明确指向性的有效线索或证词。”   “综上所述,SCAD能够给出的初步搜查建议是:各位专案组的同僚们必须深入东目村,挖掘村庄的历史和人际关系,寻找15至20年前可能与受害者有过接触的村民,尤其是旅店、餐馆、向导和商店经营者,了解当时是否有异常的事件或人物。同时重点排查当时符合年龄特征的、性格孤僻、有暴力史、或对游客有异常态度的中年男性。”   “同时,一定不能忽略‘断指’的象征意义。可以询问老一辈村民,村中历史是否有关于‘断指’的传说、禁忌、或是否真实存在有此类残疾的人。这可能会成为找到杀手动机的关键。”   “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重新审视女性受害者A的特殊性:虽然暂时可以分开调查,但最好时刻留意A桑被害的时间地点和杀手的活动是否重合,是否存在A桑目击凶手行凶或被凶手灭口的可能性?如果A桑被害的确是同一名杀手所为的意外事件,那么她的死亡可能还会牵扯出更多有关杀手的破绽和失误。”   “最后,我们建议各位联系专门的地理测绘和地形分析专家,分析所有埋尸地点的地理特征、选择原因,尝试找出凶手可能的‘舒适区’、居住或活动范围的线索。”   “以上,就是SCAD的初步侧写报告。” 第428章 第428章   本堂町小春犹如讲完一个漫长的故事般,不紧不慢地收了尾。   她站在白板前,因为身高限制而不得不几乎和坐着的其他刑警们平视,那张娃娃脸也依旧看起来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但多年侧写经验所沉淀出的专业能力、无数次在重大案件中指出关键线索的自信心、和丰厚智识带来的清晰条理,都让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无穷的魅力。   ——冷静、专业、敏锐、强大的女性刑警。   即使和身材高大的雄性同僚们挤在同一个电梯里会下意识感到不舒服,也依旧能站在最前方不紧不慢地主导搜查思路和方向。   直到今天,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她说话,许多年轻警官们依旧在争分夺秒地记着笔记,生怕错过一个标点符号。   几秒后,始终注视着她眼睛的矢野和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她一鼓掌,后面就跟着传来零碎的掌声。   矢野和很快收了手:“虽然之前就有所耳闻......但警视厅的SCAD果然是个不一般的部门。”   本堂町小春顿时有点尴尬。   更令人尴尬的是目暮十三也忍不住露出了长辈看孙辈的欣慰表情:“所以只有大案要案才会请他们出山嘛,本堂町警部可是警视厅的连环杀手克星。”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本堂町小春顿时汗颜——“连环杀手克星”这种称号可不只是在说她抓连环杀手的能力强,克星克星,有时候是真能克死人的!   幸好在这帮人开始没完没了地吹彩虹屁之前,目暮警官已经很快严肃下来。   ——短短数分钟内,只靠着一份尸检报告,SCAD就让原本迷雾似的案件瞬间如有实质地呈现出了清晰的搜查方向。   而这场由UDI法医、SCAD侧写师们相继传递的真相之链,此刻也终于递到了他们手里。   “你们提供的侧写画像对搜查非常有帮助,接下来专案组会派出专员和青森县警一起,前往东目村当地进行调查。”目暮正色道,“本堂町警部有时间一起吗?”   这其实是先前就已经内部对接过的问题,但他似乎依旧抱有一丝希望。   本堂町小春也依旧遗憾道:“很抱歉,我手头的工作暂时走不开,必须留在东京这边。”   “果然不行吗......”目暮叹了口气。   “不过,我会一直和你们保持远程联络,如果在当地发现什么新线索的话,欢迎随时和SCAD沟通。”本堂町小春又说,“另外,虽然我们人手抽不开,但我有一个更好的推荐人选——”   目暮警官一愣。   “毛利名侦探。”被黑心同期早早拜托过的本堂町小春面不改色地说出早有准备的台词,“我相信作为专案组顾问的他,一定能够发现更多线索吧。”   .   “——总之,这就是目前的状况了。”两个小时后,目暮十三坐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会客沙发上,“毛利老弟,你看完尸检和侧写报告后有什么想法吗?”   坐在他对面的毛利小五郎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   要问感想......他能有什么感想啊!   SCAD已经全方位三百六十五度地给他们指明了搜查方向,就差直接把凶手的正脸照画出来怼到他们眼前,他光是听完这些分析就已经脑子嗡嗡的了,还能有什么感想!   倒是一旁借着送三明治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安室透若有所思道:“6名受害者中,出现了一名不符合规律的‘例外’吗......如果A桑是因为目击到杀手行凶过程而惨遭杀害,会不会她其实是东目村的村民呢?毕竟常理来说杀手一定会选择偏远地带行凶,会出现在那种地方的目击者,应该不太可能是外来游客吧。”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目暮十三当即摊开笔记本,开始刷刷写着什么,“如果是村民的话,说不定很容易就能调查出A桑的真实身份。”   毛利小五郎眼见他们你一眼我一句地就这么开始讨论案情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他逼着自己拼命想台词的紧张感没持续几秒,安室透就忽然露出笑容。   “其实都是多亏了毛利侦探的提点,毛利侦探今天早上收到尸检报告的时候,就一直在喃喃A桑的特殊之处呢。”   他说着,对毛利小五郎弯了弯眼。   “......”毛利小五郎不由一阵心虚,他是有在疑惑A桑为什么没有被砍断小拇指没错啦,但也没有做出这么细致的推理吧!   然而目暮十三丝毫没有怀疑,立刻露出了钦佩的眼神:“果然邀请毛利老弟参与调查是正确的选择啊!”   他都这么说了,毛利小五郎立刻超有配得感地大笑道:“哎呀也没有啦哈哈哈哈哈——”   被这么拍完马屁,他一时看安室透都顺眼了不少,连带着稍后商议出发青森之事时,也没有回绝对方笑眯眯提出的“随行学习”请求。   毛利小五郎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一个小鬼头突然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只见江户川柯南一把拽住他西装下摆,眼睛亮晶晶地撒娇:“叔叔,也让我去嘛!人家也想去青森啦——”   .   五分钟后,波洛咖啡馆。   江户川柯南冒着黑气坐在吧台前,他抱着一杯柠檬水,整个人宛如一朵地狱蘑菇,正滚滚冒着浓烟。   路过的榎本梓见状,不由得担心问:“柯南君,你还好吗?”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眯眼笑着说:“我超好的,谢谢小梓小姐关心!”   ——不,你怎么看都不像超好的样子吧。   榎本梓还有工作,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江户川柯南又在原地沉沉坐了一会儿,最终痛心疾首地下定决心——他一定不会依靠星野真弓的帮助,自己搞定去青森的机会的!   凭什么安室透都厚着脸皮跟上去了,他居然不行?!   明明是他先来的!   就在他掏出手机准备用工藤新一的名义给自己发短信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   他立刻关上手机,怔怔转过身:“...安室哥哥?”   刚刚还在事务所楼上的金发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安室透依然系着波洛咖啡馆的围裙,手里拎着托盘,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   但江户川柯南只觉心脏猛地一缩——安室透为什么会突然叫住自己?刚刚打开手机的时候......他看到“工藤新一”的名字了吗?   一瞬间他非常想穿越回去打死那个掏出手机的自己——星野真弓几个月前就说过最好避免表现出工藤新一还在活动的迹象,你刚刚就应该老老实实联络她才对,干什么要为了无用的自尊心冒这样的险?   是安室透在波洛扮演的服务生形象太过出神入化,以至于几个月过去,你竟然也逐渐适应了他的存在、把他当成真的温和大哥哥了吗?   这个人是波本。在夜色笼罩下、毫不犹豫扣动扳机,一枪处死普拉米亚的组织代号成员波本。   无论他能弯着眼睛对星野真弓说出多少有意无意好似调情的话,那都不过是一层顽劣的假面、一个用来迷惑敌人和旁观者的甜美谎言罢了。   在谎言之下,是冷酷的现实。   几秒后,江户川柯南收敛思绪,撒娇似地说:“安室哥哥太狡猾了,人家也想去青森嘛......”   安室透看着面前这个面不改色装出小孩声线的十七岁少年,眨眨眼问:“柯南君很想去青森吗?”   “嗯。白神山地——听起来好好玩!”   “的确,青森的风景很不错呢。”安室透想了想,“不过这次是为了调查案件,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游览观光哦?”   “诶......”江户川柯南失落地皱起眉,“真的没有办法吗?”   他转了转眼睛,忽然说:“安室哥哥,你过来一下。”   安室透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半蹲下来,耐心地凑到他脑袋边。   “安室哥哥,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江户川柯南在他耳边压着嗓子小声说,“如果你帮我说服毛利叔叔的话,我就告诉你真弓姐姐喜欢吃什么,怎么样?”   .   波本选择的伪装角色是星野真弓的追求者。   这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剧本,能够光明正大地单独相处,又能避免其他平民过度接近,再也没有比近似恋爱的关系更适合隐藏真相了。   而江户川柯南非常清楚,这同样意味着以波本的专业素养和敬业态度,他绝不会在任何时候露出破绽,让别人有机会怀疑他扮演的角色。   如果有能够更加了解星野真弓的机会,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吧......无论是作为安室透,还是作为波本。   这是毫不遮掩的阳谋,为了将伪装进行到底,你绝对不可能拒绝。   然而江户川柯南这么想的时候,安室透正无言沉默着。   ......星野真弓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还不知道吗?   开玩笑,你以为是谁给她烧了四年的饭?   但他同样非常清楚江户川柯南为何会选择提出这样的交易,连带着把对方利用组织成员堂而皇之达成目的的大胆想法也猜得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他才在内心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本来他也不介意帮个忙,小孩此刻提出这样的请求,反而给最终结果赋予了更多的合理性。   只不过如果换了别人,说不定就会从这过于刻意的试探和挑衅里品出一丝微妙来。   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会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还是吃亏在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如果你再了解她一点,就会意识到你的真弓姐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未成年小孩如此接近一个危险的组织成员的。   她是那种在风险生芽之前,就会狠下心把种子扼杀的人。   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高瞻远瞩......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如今还并不真切明白呢。   安室透轻叹一声,对江户川柯南无奈道:“柯南君真是狡猾,明知道我没办法拒绝吗?”   “......”江户川柯南努力让笑容不那么僵硬,“哈哈,我也希望安室哥哥多给她做些好吃的嘛。真弓姐姐最近看起来食欲不太好的样子......”   “的确,就算我可以在波洛给她做些特别定制,她也没有经常来这里吃饭呢。”安室透坦坦荡荡地说,“谢谢你,柯南君,我会去努力说服毛利侦探的。不过如果真的一起去了青森,你一定要牢牢跟紧我哦?那个连环杀手说不定还潜伏在那附近的村落里,独自乱跑的话可能会遇到危险。”   “...嗯!”   江户川柯南用力点头,目送金发青年起身走远了。   他独自坐在午后波洛的吧台前,斜阳半遮半掩地洒落在身边。良久,江户川柯南暗自皱了皱眉。   ......灰原哀传达星野真弓口信的时候,说毛利小五郎会带他前往青森。但最终毛利小五郎并无此意,促成这次旅程的人反而成了安室透。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 第429章 第429章   是夜。   星野真弓独自坐在茶几前,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客厅灯光昏黄,她深陷在豆袋坐垫里,毛茸茸的毯子虚掩着肩头。按下保存键后,她盯着屏幕放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狗屎论文真的被她写完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合上电脑。   周遭静悄悄的,就连雷蒙德都在自己的小窝里睡着了。星野真弓关了灯,独自走回卧室。   门缝下,一线暖黄的光晕流淌出来——出乎她意料的,昏暗卧室里留了一盏小夜灯。   借着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宽大双人床上隆起的轮廓,青年背对她已经熟睡,几缕灿烂的金发随意散落在棉被边缘。   时值隆冬,室内温暖。   “......”星野真弓视线柔和下来。   她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爬上床,指尖试探性地戳了戳青年温热的脸颊,确认对方真的睡熟了之后,才毫不客气地拽过一半被子裹紧自己。   有些紧绷的焦虑情绪还在胸腔里熟悉地跳动着,她望着天花板,又侧过身,凝视身边人近在咫尺的睡颜。   这么看了几秒,她忽然心想——睫毛这么长就算了,居然还和头发一样是漂亮的金色,果然这家伙去当牛郎会很省染发剂吧。   高速运转了几个小时的大脑没有那么容易放松下来,她合上眼,试图酝酿睡意。   “真弓,”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死寂,“你为什么要骗我?”   星野真弓悚然睁眼。   降谷零的脸近在咫尺,他面无表情,那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睛盯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地说:“你是一个骗子,星野真弓。你为什么要骗我?”   一瞬间天旋地转!   温暖的公寓如同拼图般崩裂了,四周坚实的景象化成了飞散的碎片,残破的世界中,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咳......”窒息感与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大脑,星野真弓抓住青年卡在颈间的手腕,她丝毫没有收力,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却依旧撼动不了属于成年男性的手臂。   降谷零金色的额发垂落,蓝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是你害死了Hiro,如果没有你的话,如果你没有出现过的话......”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陌生,“你认为你可以永远天衣无缝地掌控这一切吗?你认为我会一直被欺骗下去吗?有人为你的谎言去死了,你很清楚你对他的消失负有怎样的责任,你这个骗子,把Hiro还给我,把诸伏景光还给我——”   星野真弓挣扎发出嘶哑的气音:“不......”   “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反应、每一个动作,过往十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你并不爱我,对吗?”降谷零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你那颗冰冷的心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你以为只要精确地计算好每一步,我就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你了,对吗?”   “没有......”   “真可惜,我也不爱你,真弓。”青年的声音逐渐变得缱绻,“因为我爱上的只是一副精致的假面,真正的你又在哪里呢?——我如果恨你,这倒可能是真真切切只属于你的。”   星野真弓徒劳地紧紧扒着他掐在脖颈间的手,窒息感对大脑发出疯狂的警报,生理性盐水逐渐在眼角汇聚,将金发青年的面容都变得模糊。   她颤抖着声音,嘶哑而绝望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你的对不起都不是真心的。”脖颈上的指尖猛然用力,“你得真的以死谢罪才行,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剧痛瞬间侵袭了大脑,死亡的冰冷阴影笼罩下来!   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降谷零的声音仿佛被电流干扰,滋滋作响着和某个模糊的女声逐渐重叠。   你这个、没有感情的   怪物——   星野真弓猛然睁开双眼。   列车极速行驶的嗡鸣伴着嘈杂的人声传入耳膜,窗外灰绿色的树林正模糊向后倒退,日光照进列车窗户,在桌面投下冰冷的光影。   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冷汗似乎浸湿了后背,星野真弓动了动,下意识抬手按住喉咙,只感觉那里还残留着被死死扼住的幻痛。   降谷零那双燃烧着冰冷恨意的灰蓝色眼睛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她缓缓看向窗外,克制着气息缓慢呼吸,试图压下喉咙深处几乎要翻涌上来的恶心和恐慌感。   “...你还好吗?”   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看向有些担心望着她的灰原哀。   茶发女孩手里捧着本书,十分乖巧地坐在她旁边:“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做噩梦了吗?”   “...嗯。”星野真弓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应道,“好久没做噩梦,有点被吓到了。”   她从随身包里掏出药盒,又拧开矿泉水瓶,毫不犹豫地要往嘴里塞药。   灰原哀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胳膊:“等一下,那是什么药?镇静类的吗?还是抗焦虑的?你刚刚喝了咖啡,别直接吃药。”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   她放下手,盯着手里的白色药丸。   苯二氮卓类药物可以快速缓解急性焦虑和惊恐发作,但咖啡因可能会拮抗药物的镇静效果,从而降低药效。   ......她当然清楚这一点,但她其实并不服用抗焦虑药物,也不服用镇静药物。不仅如此,她其实从没有真正被诊断出焦虑症、更没有开这类处方药的资格。   她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正常无比,只有少数好友清楚她偶尔会服用镇静类药物——大概是焦虑症之类的吧,她知道他们会这样想。   但即使那也不是真相。她真实的健康情况一直被保管在别处,由别的人负责监管。无论是身为队医的今川佑树,还是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本堂町小春这些同期们,都对此毫不知情。   此时此刻,躺在她手心的也只是一片普通维生素而已。   包裹在精心设计的表象之下的是令人疲倦的冷酷现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生活就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谎言缠绕、紧缚,形成一颗密不透风的巨大果壳。   直到今天,微笑着说出谎言竟然已经比吐露真相还要容易了。   这是诅咒吗?还是某种宿命?   果壳中的、宇宙之王——   “......”几秒后,星野真弓露出笑容,老老实实地收起药片,“谢谢提醒。”   .   从东京到青森要坐3个多小时新干线。   她刚刚休息了半个小时,醒来就再也没有困意。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星野真弓和灰原哀没有再聊天,只是各自安静读着书。她太过忙碌,已经很久没有抽出空闲好好读一本书了。   下午三点,两人到达了新青森站。从那里转乘奥羽本线,又花了一个小时到达弘前站。最后则是四十多分钟的巴士,从弘前一路开往中津轻郡东目屋村。   等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已经开始下落,黄昏的薄纱温柔地笼罩在无垠积雪上,每一片雪花都染上晶莹的光亮。   巴士从眼前轰轰开走了。星野真弓单肩背着比人高的雪具包,对灰原哀伸出手道:“走吧。”   “......”灰原哀整个人裹在羽绒服里,迟疑了一下问,“我们去哪里?”   “旅馆。”星野真弓指了指肩上的雪具包,“我们是‘游客’。”   似乎是见女孩有些迟疑,她温和抚了抚灰原哀的脑袋:“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几秒后,灰原哀似乎接受了现状,乖乖牵上她的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覆盖了薄薄新雪的村道,向村内走去。   东目屋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只算本地居民,那就是个普通的乡村小城镇,但若要再加上来此投宿的游客和从周边过来工作的旅游从业者,就是个不得了的大村子了。   星野真弓一路走着,一路打量周围的建筑。   1月正是积雪最美的时刻,远处连绵的山峦被厚厚的雪被覆盖,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而神秘。   东目屋村就静卧在被雪山环抱的盆地里,除了本地居民的木造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道路两旁外,沿途还有不少明显是后来修建的现代风格民宿和温泉旅馆,偶尔还有一两家挂着英文招牌的咖啡馆和户外用品店。   每一栋建筑屋顶上都堆积着厚厚的、奶油蛋糕裱花般的积雪,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缕带着柴火气息的炊烟。   宁静、祥和的雪国......   无论是谁,大概都会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吧。   但冷冽的空气却让星野真弓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本地村民,这里的人们友善、质朴、脸颊带着红红的晕,但她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正被这片土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叮咚。   信息提示音。   星野真弓掏出手机,看见江户川柯南发来的讯息:【我们准备明天出发,旅馆地址是......】   不出意外,是同一家旅馆。   在每一个搜查环节都堂而皇之地渗透进警视厅的黑心公安抬指回复:【明天见。】   将手机放回口袋时,旅馆也到了。   温泉旅馆的暖帘灯笼在渐深的暮色中亮着,像一座小小的温暖岛屿。与之相反的,是周遭逐渐沉入黑暗的白色世界。   星野真弓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准备好了吗?这里说不定......藏着不得了的真相哦。”   灰原哀的表情笼罩在蓝调时刻中,星野真弓看见那双蓝色眼睛抬起来,平静而轻柔地说:“无论是怎样的真相,都不会比现实的谎言更加可悲了。” 第430章 第430章   旅馆名叫伊藤屋,这名字过于直白,所以当老板介绍自己的名字“伊藤悦子”时丝毫没有令人感到惊讶。   “我们家温泉是全天候开放的,就在后院,不用担心,分男女汤。”伊藤悦子穿着和服,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回头对她们说,“你们是姐妹吗?还是...母女?”   星野真弓心想自己也真是到年纪了,跟7岁的小孩站一块都能被别人认成母女了。   “都不是,哀酱是我朋友家的小孩。”她说,“我朋友那抽不开空,就请我带她出来玩一段时间。”   “哎呀,真好。”伊藤悦子单手半掩着嘴,发出公式化的感叹声,“我就说,您不管怎么看都不像能有这么大的小孩呢。”   哈哈,还是有可能的,如果刚毕业就……   “您说笑了。”星野真弓继续敷衍道,“我今年也要30岁了。”   “那还很年轻呢,有大好的时光在前面等着你。”伊藤悦子说完,忽然压低声音,“只要别乱结婚生小孩,人生怎么都不会差的。”   “......”星野真弓弯弯唇角,“确实。”   两人被领到房间门口,伊藤悦子鞠躬离开。   旅馆是和室风格,房间内铺着榻榻米。灰原哀看着星野真弓快速检查房间内的设施,等到她确认没有问题,才开口问:“我记得你不是才......28岁?”   “过了生日,当然就是29岁了。”星野真弓将雪具包放下,自觉选了靠近门的那张被褥。   灰原哀一愣:“生日?什么时候?”   “冬天。我不过生日的。”   寻常人是不会这么干脆说自己不过生日的,大概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牵涉到个人隐私、再问下去不太礼貌,灰原哀沉默下来。   几秒后,她小声问:“我们之后做什么?你有什么计划吗?”   话音未落,只听“滋啦”一声,星野真弓一把拉开了鼓鼓囊囊的雪具包。灰原哀站在旁边,立刻瞪大了眼睛。   雪具包内除了一块十分敷衍的单板滑雪板,和更加敷衍的一套儿童双板,整个空间都被精心设计的硬挺夹层占据。   夹层拉开后,立刻暴露出黑漆漆的海绵垫和狰狞枪管。   星野真弓将那把冲锋枪捞出来检查了一下,又重新塞了回去。紧接着她从旁边抽出一把手枪,连带两个弹匣,一起塞进柔软的床铺下。   “不是觉得这里可能有组织的人,心里不踏实吗?”她平静说,“现在感觉踏实点了吗?”   灰原哀:“......嗯。”   星野真弓又抽出一张宽大的地形图,将其平铺在榻榻米上。   她看着地图说:“东目屋村三面环山,从东南方向的村口出去后,沿途能经过其他村镇,连带还有医院之类的公共设施。除此之外,其他三个方向都是布满山毛榉原始森林的广阔山脉。尸体发现地点主要集中在村子西南面的山林里,更西边则是自杀圣地‘黑森’。”   她取出水笔,在东目屋村东北、西北、西南三个方向画了三个圈:“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1300平方公里的山林范围内。”   “1300......”饶是素来平静如灰原哀也倒吸一口冷气,“靠两双脚吗?”   “当然不是。”星野真弓露出笑意,“先不提白神山地里有接近两百平方公里禁止任何人类活动的保护区域,如果我们要找的是研究所或者实验室的话,至少得在能够通水通电的地方。要藏起那么大一个建筑物,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哦。”   灰原哀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已经有目标了吗?”   “这个嘛......”星野真弓想了想,“小哀,作为一个实验室的负责人,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把这种研究基地建在哪里?”   “诶?”灰原哀一愣,“我吗?”   “假设你要给自己的秘密实验室选址的话。”   灰原哀沉默下来。   如果是她的话......   过往在密不透风的地下设施里生活的日子重新从脑海深处浮起,她垂下眼,没过多久便开口道:“建造那样的实验室需要一定程度的占地面积,为了防止被监管机构轻易发现,首先会选在雪山、孤岛、密林这类和外界有天然屏障的地区......这样的建筑耗电量会很大,不寻常的耗电量会引起当地监管部门注意,所以对外必须伪装成正常运转的普通建筑——大型建筑,比如医院或者工厂。”   星野真弓点点头,十分鼓励地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有很多人要在里面生活,所以必须是物资运输能够稳定触达的地方......也就是邻近港口或者高速公路的地方。如果从零开始建立这种基地,其耗费的人力物力和为了掩盖建设过程而消耗的成本会极大,所以除了亲自设计建造之外,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接管改造过去遗留下的废弃工程或者地下设施——绝对不会是大城市,也不是太偏僻的地方,应该是某个附近人口稠密却监管松散的区域。”   “最后,如果常年运行需要大规模散热的高性能电子设备,比如超级计算机或者生物信息模拟服务器,以及一些要求超低温环境的生物实验,那么散热系统的稳定性很重要。可能会利用水冷系统,或者更方便的自然冷源,这意味着雪山或者雪原,比如......”   “比如青森。”星野真弓说。   灰原哀本能一怔。   “当然,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组织在这里有过自己的实验室。”星野真弓继续说,“只不过,你推理中最实际的一条——‘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接管过去遗留下的废弃工程或者地下设施’,这一点倒的确是废不了什么功夫就可以验证的。”   “所以这附近有......”   “作为控守津轻海峡的咽喉要道,青森一直有相当意义的战略价值,就算不提半个世纪前的青函隧道,三泽和大凑如今都是重要的军事基地。我们目前所处的八甲田山脉因为地形复杂的缘故,同样很适合隐蔽军事设施——当然,现在几乎都已经被废弃了。但这些战时规划的地下指挥所、掩体和物资储备库的具体地址至今仍是国家机密,我也是费了点劲才弄来这些信息的。”   “......”灰原哀张了张口,“你认为组织有本事......瞒着政府把战时设施改建成研究所?”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从历史的维度来看,又是在多么久以前就已经埋根深种的力量......至少30年前,不,至少半个世纪前,甚至可能是战后、立刻——   她早该明白,能够让一个国家的最高情报机关如此小心谨慎对待的犯罪组织,怎么可能是普通的犯罪组织。   不,说不定那根本不应该叫做犯罪组织......能在世界各地埋下这样深远的影响,他们恐怕连颠覆社会的力量都掌握在手中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说不定政府中有人对此一清二楚。”星野真弓漫不经心道,“总之,有了战时那些隐蔽设施的具体坐标,我们就有了任务清单和路线图。这么看来,简直就是令人期待的探险任务嘛?”   她将地图折叠起来,递给灰原哀:“今天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正式行动吧。难得来温泉旅馆,你要去泡一会儿吗?”   灰原哀的思绪还没从刚刚的对话里抽离出来,愣了两秒才回过神:“你去吗?”   星野真弓一秒也没有思考:“我不去。”   “......”茶发女孩别开视线,“那我也不去了。”   星野真弓眨眨眼,笑着问:“希望我陪着你呀?”   “...单独行动,会有危险的吧。”   “那么你去泡,我在外面等着你,怎么样?”   灰原哀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抬起头,迷茫又歉疚地说:“不,那样太麻烦你了......我还是不去了。”   “你只需要思考你想不想泡温泉就可以了,我可是你的临时监护人,好歹多信任一下我吧?”   话是这么说......   灰原哀咬了咬唇。   从去年到现在,她满打满算认识星野真弓也有半年多了,即使最初的警惕已经逐渐褪去,她依旧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对方当成可以撒娇依赖的大人。   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可以撒娇依赖的大人。   欠对方的人情、麻烦对方帮自己忙......这样的事,越少越好。   最后灰原哀还是说:“没事,我不去泡了。”   星野真弓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打算劝阻。她将雪具包重新拉上拉链,放进橱柜里:“明天青森的矢野警官大概就会过来了,到时候我可以拜托她陪你,就说小孩怕鬼、不会游泳之类的,她不会拒绝的。”   “......”灰原哀垂着眼,“好。”   她的视线落在素色榻榻米上,半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星野真弓话里的意思,难道是她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打算泡温泉吗?   .   第二天中午,毛利小五郎一行人到达了伊藤屋旅馆。   依然是老板伊藤悦子负责接待,江户川柯南跟在一众大人身后,最后一个踏进门槛。   他习惯性地环视一圈室内——标准的日式风格,和一周前长野住的旅馆没什么区别。这会儿是白天,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厅,间或有背上雪具出发景区的年轻人。   没有星野真弓和灰原哀的身影。   老板伊藤悦子似乎忙得脚不沾地,匆匆给他们做完登记后,就转身喊道:“和子!过来带这几位客人去一下房间!”   “好的!”   一个服务生打扮的年轻女孩撩开布帘,匆匆跑出来。   她长相质朴,扎着一条单麻花辫,应该已经不是大学生的年纪了,但神情透着一股温吞的年轻。   “各位好,我是伊藤屋的服务生福山和子。请跟我来。”   “麻烦你了。”   几人被领去楼上,江户川柯南背着自己的小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   他们一行共有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分别是矢野和、毛利小五郎、安室透和他自己,警视厅似乎还会再派一个专员过来,但这毕竟是青森县警的辖区,那位专员不会参与搜查,而是在附近的弘前警察署待命,负责帮他们联络总部、调取支援。   因此最后,就变成了矢野和自己一间房间,其他三人一个房间。   索性这里都是通透宽敞的和室,一次性挤下五六个人都没有问题。   “温泉全天候开放,随时都可以去泡。”福山和子一边帮他们整理被褥一边说,“我们不提供午饭,但是晚上7点开始提供晚餐,就在一楼餐厅里。其他如果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来前台找我和悦子小姐。”   “谢谢你,和子小姐!”毛利小五郎郑重其事地说。   “啊、不用谢,这是应该的......”福山和子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她低着头,鞠了一躬匆匆离开了。   直到和室门被拉上,毛利小五郎依然依依不舍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哎呀,没想到老板娘那么漂亮就算了,这里连服务生都是美人呀——什么长野传说中的温泉旅馆,根本比不上这里嘛!”   江户川柯南:“......”   敢情您老还没忘长野的诈骗旅馆这事儿啊。   不过福山和子小姐难道真被毛利大叔迷倒了吗,居然反应这么害羞......   他想着想着,忽然一愣,缓缓抬头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另一个人。   ——金发混血的青年、悄无声息帮他们承担了拎包责任的毛利侦探大弟子,安室透。   啊,这家伙不看内在的话,的确披着张池面脸呢。   ......果然福山小姐只是因为在场有个(疑似)外国帅哥才有些羞涩吧!   .   “他们好像到了呢。”星野真弓漫不经心地放下望远镜。   灰原哀站在旁边,穿着严严实实的童装滑雪服,脚踩一双童码滑雪鞋,闻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这么一望,却只望出了密密麻麻如乐高积木大小的城镇,和一览众山小的视觉效果。   他们此刻正在东目村西面山脉的最顶端——不靠双脚,不靠魔法,全靠观光缆车。   星野真弓将望远镜揣回黑色冲锋衣的口袋里,灰原哀看着她的动作,小声问:“那么远,你是怎么找到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她举起望远镜到说出刚刚那句话,也才过了不到30秒吧。   “别看我这样,当年我可是差一点去你们那个组织里当狙击手了。”星野真弓话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现在想想果然还是没去比较好,你姐那个前男友太变态了,感觉我会因为卷不过他被迫转岗。”   “......”啊这。   很难反驳。   两人转身,背对着村庄向前走去,靴子踩进雪里发出簌簌的声响,灰原哀问:“你差一点...去当卧底吗?”   “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星野真弓说,“假身份都做好了,档案都快消干净了......但是出于现实考量和权衡利弊,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这件事——然后我就这么坐了七年办公室。”   她望着远山轻叹:“当年来东京的时候我可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座城市生活这么久......”   现实考量和权衡利弊?   灰原哀垂下眼。   星野真弓即使在[零]组里也是优秀到能当指挥官的角色,没道理在做卧底这件事上被认为没有能力,既然如此,她最终没有成为卧底,一定是因为有更适合进行潜入搜查的人。   结合如今的状况,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因为她要留在东京坐镇指挥,所以必须换一个人去当卧底一样。   那个人是[零]组三年前牺牲的卧底吗?   还是如今依旧在活跃的......   “啊,看到了。”星野真弓忽然说。   灰原哀一愣,就见她又拿起望远镜,这次却是背对东目村,冲着山脉的西南面。   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的山毛榉林,积雪将树影衬得近乎深黑,两片树海间辟出一条雪道,宛如倾泻而下的白色长河,一路延伸至世界尽头。   这里太广阔、太寂静了,仿佛诗歌中“天山鸟飞绝”的景象。   山毛榉林上空隐约可见几道灰色铁线,中间连接着指甲盖大小、几乎看不出是否在移动的观光缆车——从东目村坐缆车上山,再从山顶坐缆车下山,一来一去就直接翻过了整座山脉。   这么方便的旅游设施,她们当然并不是独自站在这里,此刻山顶上汇聚着好些前来看风景的游客,有大学生旅行团们正兴奋地聚在一起合照。   穿着冲锋衣、背着雪具包的星野真弓站在他们附近,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观光游客。   “从这里下去,离山脚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战后被废弃的医疗设施。”星野真弓伸手一指,“我们先去看看那个地方。”   灰原哀凭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她说的是哪里,她看了眼地图,又看了眼脚下的山林,最后环顾了一圈周遭:“......排队坐缆车的地方好像在那里。”   星野真弓却说:“缆车太慢了,我还想7点钟回去吃晚饭呢。”   “诶?”   “小哀,你会滑雪吗?” 第431章 第431章   星野真弓的问题让灰原哀愣了一下,随即犹疑道:“会一点基础,但是这条道——”   她向雪道看去。陡峭的山坡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虽然宽大,但两边偶尔有嶙峋的岩石和深色的树影探出雪面。   不少身穿五颜六色滑雪服的人们“咻”地一下就从山顶冲了下去,这坡度就算不是高级,至少也是中级以上的雪道。   灰原哀往雪道边的标识看去。果然画着巨大的蓝色方块。   “那正好。”星野真弓仿佛不在意坡度一样,拍了拍自己雪具包上那块十分敷衍的单板,“我带着你。坐缆车下去要绕路,太慢了,直线下山滑雪是最快的。”   灰原哀只感觉头皮有些发麻:“真的要从这里......直接滑下去?”   虽然知道基础的滑雪知识,但现在她只有7岁小孩的身体,不说身体重心不同,光是控制雪板就不一定有那么大的力气。   “放心,这条道滑得人很多,也没有什么障碍物。”星野真弓蹲下身,从雪具包里又掏出一件东西——一件可折叠、厚实的儿童滑雪护具背心。   她帮灰原哀套上背心,一边系带子一边说:“难得有滑雪的机会,你不是还挺期待的吗?”   “诶?”   “明美有跟我说哦。”   灰原哀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出发前,曾经和如今假名为“宫崎奈美”的姐姐短暂聊起过青森的事——“难得去东北,要是能滑雪就好了。”她那时随口提过一句。   她没满十岁就去美国读书,一个人和美国高中生们一起上课,没有朋友也没有同龄人,因为亚裔长相和年龄差距备受排挤,寒假学校组织滑雪周,雪场甚至连她的尺码的雪具都漏了租用。   但她还是碰到了好心的工作人员,手把手教着她学会了滑雪,虽然只是基础技巧,连陡一点的坡道都没上过......   这些事,姐姐都跟星野真弓说了吗?   她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星野真弓已经系完背心带子,正帮她将雪板固定在靴子下。她垂着眼睛,几缕黑发遮住眼帘,神情透出内敛的沉稳。   这个人......   灰原哀忽然想:这个人似乎总是这样。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给人磅礴的安全感,好像永远可以相信她已经提前考虑好了所有细节,明明别人没有说出口,却依旧悄无声息地察觉了对方的想法,然后理所当然地顺手照拂着......   明明看上去是那么冷淡的性格。   这就是变成大人的必经之路吗?难道长到了一定岁数,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吗?   可是在列车上惊醒时,星野真弓的神情明明看起来那么不安,仿佛被人把心脏硬生生剜出来了一样。   ......她那时梦到了什么呢?   “咔哒”一声,灰原哀听见固定器锁住了靴子,星野真弓抬起头,伸手虚扶着她:“抬脚试试,应该固定好了。”   “......”   “小哀?”   “...嗯。”灰原哀抬了抬膝盖,“好像可以了。”   星野真弓于是随意把自己的单板往地上一扔,雪靴往上一踩,就算是固定好了。   山顶的风裹挟着雪粒,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周围游客的喧闹声似乎被隔绝开来,灰原哀能清晰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以及雪板压在雪地上细微的摩擦声。   “准备好了吗?”星野真弓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记住,害怕的时候就用力做内八字。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灰原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   星野真弓于是将滑雪镜往下一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变成了黑色。她的单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速度并不快,平缓碾着雪等待灰原哀起步。   于是灰原哀努力回想着曾经学习过的技巧,紧张地推动雪仗,身体也僵硬地向前倾斜。很快,双板带着她向下滑动,失重感立刻上涌,只花三秒她就冲了出去,竟瞬间掠过一旁的星野真弓!   灰原哀只觉心脏一紧,下意识要做内八字刹车——   身侧忽然冲出翱翔的黑鹰。星野真弓的长发在雪镜下向后扬起,她冲锋衣的下摆在高速中猎猎作响,单板雪刃切进蓬松的新雪,在身后扬起海浪般的雪雾。   只需一霎那她就重新冲回了领先女孩几米的保护位,灰原哀听见她回头平稳的声音:“觉得快的话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放轻松,慢慢来就好了。如果要刹车,记得膝盖弯曲,重心放在脚后跟。”   “......好。”灰原哀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回应。   她紧紧跟着女人的背影,狂风猎猎,雪坡如银龙脊背般倾泻而下,星野真弓是龙鳞上一道疾驰的墨痕。   渐渐地,灰原哀竟然也找回了一些诀窍。   如何调整膝盖弯曲的幅度、如同用双脚控制速度,何时要加速俯冲,何时只需要借助惯性......   随着滑行渐入佳境,高速带来的失重感竟然也变成了由衷的畅快。   人类真是神奇,踩着块板子就敢从悬崖往下跳。   她不禁又看向右前方星野真弓的侧脸,却见女人忽然回头,带黑色手套的右手对她迅速比了几个战术手势。   右转,跟着我。   ——脱离组织后经过公安简单训练的灰原哀竟然真的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下意识抬头,就见开放给游客的公共雪道依旧在向前延伸,左右两边却分裂出更多岔道,寻常游客一定不会滑错,但别有目的前来此地的探险者就不一定了。   ......没错,她们现在是探险者。   只要把这趟旅程当作开辟新路的探险之旅就好了。   成功脱离组织后,她已经从被动逃亡的猎物,变成了主动追击的猎手。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利用自己在组织的见闻和经验,判断青森是否隐藏着组织的废弃研究所。   她并不是一个人。   灰原哀控制双脚,一点点改变方向,星野真弓依旧在前方毫不费力似地屈膝换刃。两道飞一般的身影一前一后倏地穿进岔道。   大概是已经到了山脚下,雪坡变得更加平缓。淡灰色积满白雪的山毛榉树不断向后掠去,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雪板的摩擦声和她们略显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灰原哀已经累得手臂发酸,后背也微微出汗。忽然,星野真弓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刹住雪板,她指指下方:“就在那里。”   灰原哀向下望去。下方几百米被密林半包围着的山坳里,隐约可见一片灰色的建筑轮廓。   那显然不是民宅,规模不小,但异常破败。屋顶似乎有部分坍塌,墙壁斑驳,窗户大多只剩下空洞。   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和低矮的屋顶,让它看起来像一座被遗忘的巨型墓碑。   灰原哀不禁看向手表,短短三十分钟她们就已经从山顶直接冲到了山脚下荒无人烟的地带。四周寂静,如果不靠卫星,大概根本没人能发现这座建筑物。   星野真弓说得没错,如果坐缆车,这会儿她们说不定还在排队。   “那里就是......”   “嗯,地图上标记的‘旧陆军疗养所’遗址。”   星野真弓取下背包,拉开拉链,拿出之前那个便携式的双筒望远镜,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上面有小小的屏幕和天线。   “先观察一下。”星野真弓将望远镜递给灰原哀,自己则摆弄着那个黑色仪器,“顺便测测有没有不该有的电磁信号。”   灰原哀举起望远镜,废弃疗养所的细节清晰起来。断裂的砖墙、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散落在雪地上。主楼大概有三层,侧翼像是病房或仓库,还有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烟囱。   没有任何近期人类活动的迹象,只有几只乌鸦在空旷的院子里跳跃,发出粗哑的叫声。   “没有信号源。”星野真弓看着仪器屏幕,低声道,“至少没有大功率的发射源或者无线网络。表面上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废墟。”   “要进去吗?”灰原哀放下望远镜。   星野真弓看着那片死寂的建筑群,眼神沉静,像在评估着什么。她将仪器塞回背包,又拿出了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进冲锋衣内侧的枪套里。   “当然。”她拉上背包拉链,声音平淡,“来都来了,总得看看我们的老朋友有没有留下什么纪念品。跟紧我,小哀,记得保持安静。”   .   “十五年前左右失踪的游客?”   下午五点,入住退房的客人少了,温泉旅馆老板伊藤悦子终于清闲了一些,毛利小五郎和矢野和便立刻抓住机会,从最近的本地人问起。   “嗯,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矢野和举着笔记本问。   “这个嘛......”伊藤悦子似乎在用力思考着,“不知道啊,实话说,我也不是本地人,十多年前听说这里旅游发展得不错才过来开旅馆的,刚来那几年一门心思做生意,还不怎么了解这里,也没听说过什么失踪事件——我老家在八户来着。”   八户是青森县的沿海城市。毛利小五郎连忙问:“那么,这里有十五六年前就开着的旅馆吗?”   伊藤悦子疑惑道:“你们是警察的话,难道不能直接查到那些失踪游客当时预定的旅店吗?”   毛利小五郎当即被问住了:“这个......”   “零几年的时候网络普及率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很多传统旅店都可以电话预订、现金支付,也有很多客人是靠当地向导向旅馆口头引荐,因为不需要登记身份证件,所以根本无法溯源当年游客预定的旅店。”矢野和平稳地说,“伊藤小姐,如果要推荐一个长年住在东目屋村、比较了解这里、且信得过的熟人,你会推荐谁?”   “......”伊藤悦子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脸上一时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不禁眉心一皱:“和子!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把湿毛巾直接递给客人!”   几米开外的福山和子吓得全身一抖,慌忙鞠躬道:“不好意思,我这就改正......”   说着,她小跑回柜台后,没一会儿就端着托盘出来,对客人连连鞠躬:“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请用——”   客人——本来只是吃了抹茶大福想擦擦手的江户川柯南当即尴尬摆手:“谢、谢谢你和子小姐,其实不用在意......”   “真的万分抱歉!”和子又猛地鞠了一躬,抱着托盘小跑离开了。   这短暂的插曲结束,毛利小五郎和矢野和的视线立刻便移回伊藤悦子身上。就见这位老板依然抱着手臂,十分不悦地看着福山和子跑走的方向:“真是的,跟她妈妈一个样......”   她很快变脸似地露出热情的笑容:“不好意思见笑了,和子就是这样,有时候毛手毛脚的,但是性格很好,很勤快。”   “啊,看得出来呢......”矢野和有些汗颜。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噢噢,熟悉这里的人是吗?”伊藤悦子认真想了几秒,忽然一拍脑袋,“这么说来,和子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女孩子嘛!你们要不问问她吧?” 第432章 第432章   “诶?我吗?”   在休息时间被问住的福山和子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虽然我是本地人没错,但十五年前我也只有12岁......”   “确实,毕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毛利小五郎下意识点头,随后猛地瞪大眼睛,“等一下,十五年前12岁的话,现在岂不就是——”   “27岁。”福山和子有些羞涩地笑着,“是不是看不太出来?我是早产儿,小时候就身体不好,长大了也总是迷迷糊糊的,就算到了这个年纪也一点都不成熟,经常麻烦悦子小姐和舅舅分神照顾我......”   这的确是实话——福山和子长相显小、神情羞涩、笑容也憨憨的,又扎着学生气的麻花辫,说她是高中生也许都有人信。   “啊,我知道了!”福山和子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脑袋,“你们可以问问舅舅,15年前的时候舅舅就已经在镇上工作了,他肯定记得很多当时的事!”   矢野和笔尖一顿:“舅舅?”   “嗯,是我妈妈的弟弟。”福山和子说,“我父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跟外面的女人私奔了,11岁的时候我妈妈也离家出走了,那之后一直是舅舅把我们带大的——啊,‘我们’是指我和我弟弟。”   她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的家庭状况,仿佛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毫无波澜。   但寻常人应当会倾向于避免对陌生人透露家丑吧,是因为对面是警察所以比较信任,还是从小如此、早已经习惯了?   矢野和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正色问:“请问这位舅舅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村里的医生。”福山和子眼睛亮亮的,“我知道,很不可思议吧?我根本没有读书的脑子,舅舅却能考出去学医,基因还真是神奇。因为村子里读过大学的人不多,舅舅一直很受大家信任呢。”   矢野和当即和毛利小五郎对视一眼——和大城市不同,小村庄是非常讲人情世故的地方,身为外人的他们贸然搭话,即使是警察也可能遭到回绝。   况且,目前还不知道那个连环杀手是否仍在村里生活,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毛利小五郎和矢野和都希望尽量控制知道他们警察身份的人数。   身为旅店老板和员工的伊藤悦子和福山和子就算了,本来在入住登记时也填了姓名职业,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能不透露就不透露。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够找到在村里有一定威望、受到村民信任的帮手,说不定能让搜查更加顺利。   矢野和当即点头,认真道:“非常感谢,和子小姐,这对我们很有帮助。请问你舅舅的名字和地址是?”   .   两人和福山和子对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脑海,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悄咪咪看向走在侧前方的安室透。   ......身为警视厅顾问的毛利侦探和身为青森县警的矢野警部在忙着调查连环杀人案,说什么也不允许闲杂人等跟随。   于是他——身体缩小的名侦探,和安室透——鬼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波洛咖啡店员,当然就不得不绑定在了一起,无所事事地在东目屋村闲逛。   幸好江户川柯南有窃听器绝招,不管调查推进到了哪里他都能心里有数,只是......   他瞥了一眼同样戴着耳机、心情很好似乎在哼歌的安室透。   ......到底谁会信这家伙真的在听音乐啊?   江户川柯南最近看此人极不顺眼,当即明知故问:“安室哥哥,你在听什么呀?”   安室透一愣,好脾气地半蹲下来,摘下一边耳机:“贝多芬的第17号钢琴奏鸣曲,也就是著名的《暴风雨奏鸣曲》——是重村广树先生的指挥版本哦。”   重村广树就是去年死在东京大学音乐会上的那位指挥,江户川柯南当即嘴角一抽,心想这家伙居然还没忘记自己重村先生粉丝的人设。   他毫不客气地接过耳机一听,暴风雨般流畅的钢琴块板瞬间涌入脑海——安室透居然真的在听古典乐!   这是怎么做到的?这家伙是藏着什么一键切换音频内容的按钮吗!   “柯南君从刚刚开始也一直戴着耳机呢,在听音乐吗?”安室透忽然问。   江户川柯南对上他好奇的视线,嘴角僵硬地说:“啊,我在听...呃,华生医生的博客啦。就是,你知道的,伦敦那位——”   “伦敦的那位咨询侦探啊......”安室透若有所思道,“这么一说,我以前有远远见过他一面呢。”   江户川柯南大惊失色:“什么?你见过他?!”   “嗯,但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所以没有交谈过。早知道柯南君这么喜欢那位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就应该抓住机会要个签名,真可惜啊......”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江户川柯南挑衅不成反被凡尔赛了一脸,当即在内心恨得牙痒痒,他气鼓鼓地抱着手臂说:“安室哥哥,你跟毛利叔叔一起来青森,肯定也想参与进案件调查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毛利老师不让我跟着学习的话也没办法呢......”安室透叹了口气。   ——那你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啊?只是来粘着星野真弓的吗?   江户川柯南撇着嘴说:“虽然不能跟他们一起直接调查,但我们也可以装作普通游客,在村子里打听打听吧。”   “打听?”   “嗯,打听村子里有没有过什么奇怪的事件或传闻。”   .   星野真弓打了个“保持警戒,跟随我”的手势,率先滑下最后一段平缓的雪坡,灰原哀紧随其后。   两人在林间积雪中留下清晰的轨迹,最终停在疗养所锈迹斑斑、半倾倒的铁丝网围栏外。   空气中弥漫着雪、朽木和尘埃混合的冰冷气味,灰原哀环视四周,看见山毛榉枝头站立着几只乌鸦。   那些乌鸦似乎对闯入者习以为常,只是歪着头,用漆黑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们。   “从侧面绕过去,避开正门。”星野真弓轻声道,指了指主楼西侧一处相对低矮的墙体缺口,“如果出现意外,就近找坚固的掩体保护自己,不用管我。”   灰原哀也压低声音:“...好。”   星野真弓双手握枪,踩着积雪覆盖的碎石,率先翻过缺口,悄无声息地落地。   几秒后,她抬头对灰原哀微微颔首。   灰原哀于是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她的动作小心地爬了进去。   内部比想象中更昏暗破败,厚厚的灰尘覆盖着一切,地面上散落着石膏碎块、断裂的木条和早已褪色发脆的纸张。   灰原哀环顾四周,墙壁上残留着剥落的油漆,隐约能看出曾经是某种浅绿色。几排锈蚀的铁架床东倒西歪,角落里堆着破损的玻璃罐和药瓶。   冷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   不管怎么看,这里都废弃已久。   星野真弓没有放松警惕,她依然握着枪,打了个手势,示意灰原哀跟上。   她们沿着一条阴暗的走廊向前探索。两侧的房间大多门板腐朽脱落,里面是同样的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散架的柜子、布满污渍的床垫。墙上偶尔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标语或指示牌,用的是旧体日文。   仿佛因为撤离太过匆忙,而没来得及收拾任何东西。   灰原哀跟在星野真弓身后走进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地上散落着泛黄的文件和账簿。她蹲下身,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翻看一张相对完整的纸页。   【......药品消耗记录......昭和二十二年......】   “果然在战后不久就废弃了。”星野真弓轻声道。   两人继续深入,来到主楼后部。这里的损毁似乎更严重一些,通往地下的楼梯口被一堆坍塌的砖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缝隙。   灰原哀向下看去,缝隙里黑黢黢的,散发着更浓重的霉味和一股......陈旧的机油味?   星野真弓忽然说:“下面有东西。”   灰原哀抬起眼,见她不知从哪抽出一支战术手电,光束顷刻刺破黑暗。   星野真弓左手平握手电筒,右手持枪,平稳搭在左手手腕上——标准的战术姿势。   她示意灰原哀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小心地探身钻过缝隙。   灰原哀屏息凝神,听见下方传来星野真弓谨慎的脚步声。从未进行过这样货真价实的探秘的她不禁感到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几十秒后,星野真弓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小哀,下来看看。小心点。”   灰原哀依言钻了下去。地下室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但同样破败不堪。然而,在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和腐朽的杂物中,有一片区域显得异常干净和......现代?   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台体积不小的柴油发电机!   灰原哀瞪大了眼睛。   她凑近去看,发电机表面虽然也落满了灰尘,但明显比周围那些昭和时代的破烂新得多。从设计风格和材质上看,至少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产品。   发电机连接着粗壮的电缆,这些电缆沿着墙壁铺设,最终消失在墙壁上一个被暴力凿开的、通往更深黑暗的洞口里。   洞口边缘的混凝土还很新鲜,凿痕清晰可见,与周围老旧的墙体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灰原哀走近,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发电机和电缆。她小心地抹去控制面板上的灰尘,露出下面的品牌标识和型号。   “Yanmar的工业级柴油发电机,这个型号......”   “是十几年前的主流产品。”星野真弓在发电机旁蹲下。   她简单检查了一下油料箱和启动开关:“没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但油料箱不是满的,里面还有不少柴油残留,油质看起来不算太陈旧。”   说着,她又用手指捻了一点地上的灰尘:“空气滤清器上的积灰倒是和周围环境差不多,灰尘分布这么均匀......应该有十年以上没人动过这台发电机了。”   她沿着电缆走到那个凿开的洞口前,光束向里探去。里面似乎是一个更小的、原本可能用于储藏或锅炉房的隔间,但现在几乎被掏空了。   除了墙壁上固定着一些崭新的金属支架和接线盒外,只留下几条粗壮的电缆延伸向地下更深处。   那里只剩纯粹的黑暗。   “这里不是他们的基地。”星野真弓冷静道,“但他们的确曾经把这里当成一个大型、隐蔽的电源接入点,或者说,其中一个接入点。”   灰原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组织需要大功率、稳定的电力供应,但又不方便在明面上大规模接入城市电网,在深山老林里新建发电站同样太过引人注目......于是他们找到了附近的废弃战时设施,因为这些设施不仅位置偏僻,还有残存的秘密旧供电线路管道......”   “他们改造并利用了这里残存的电力管道系统,或者干脆自己挖了新的电缆沟渠。”星野真弓站起身,用手电光扫过发电机和那个幽深的洞口,“这台发电机可能是备用电源,也可能是主电源的补充。核心的电力供应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洞口连接的电缆,输送到了附近某个真正需要大量电力的秘密设施,比如......”   “比如......十年前白鸠制药的研究所?”   灰原哀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接线盒和电缆接口:“这些接口的规格......是工业级的高压连接器。看磨损程度,虽然最近几年可能没怎么使用,但绝不是只使用了一两次的样子。他们在这里持续获取电力的时间应该不会太短。”   如果这不是附近唯一一台发电设施,那么需要这种规模电力支持的......   她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可能是用于数据处理或加密通讯的大型服务器集群,或者高精尖的实验室设备——大型离心机、恒温培养阵列、高通量成像系统、或者......需要维持超低温的特殊生物反应器和大型样本储存系统。甚至有可能是小规模的药物合成或生物制剂生产设备......”   她怔怔望向电缆通向的漆黑洞口。   谁能想到人迹罕至的雪山林间竟藏着战后废弃的疗养所,而数千平方公里绵延的山脉里,又还有多少类似的战时设施?   这些幽灵废墟仿佛无数条隐蔽的脐带,在过去数十年里源源不断向附近真正的毒瘤输送着能量。   而这条脐带的终点——那汲取着毒液砰砰直跳的黑色心脏,可能就是组织在青森真正的巢穴。   “所以果然......”灰原哀喃喃,“他们果然在青森有过实验室,那些白骨生前果然是组织的实验体......”   ——而这几乎就意味着,组织曾经在这附近进行过APTX计划的相关研究,甚至她的父母、两位宫野博士也可能在这里生活过。   时隔十数年的飘渺风雪,她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重走了父母的来时路。   灰原哀思绪惴惴地在脑海里翻江倒海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布料簌簌声——星野真弓将手枪插回枪套,又拨开手套腕部,看了一眼手表。   “6点了啊......”她竟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转身向外走去,“回去吧,小哀,坐缆车上山还要一个小时——旅馆7点开饭呢。” 第433章 第433章   晚上七点。   夜幕垂垂老矣落在群山之巅,昏黄的迷雾缓缓合拢了旅馆外的世界。   窗外不知不觉下起大雪。   江户川柯南凝视着远处朦胧的山脉轮廓,旅馆餐厅不大,人多了就十分喧闹,但喧闹一多,声音又反而模糊起来。   这时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福山和子端来两瓶啤酒,分别放在毛利小五郎和矢野和面前。   他霎时回神,就听毛利小五郎猛灌一口:“呼!果然冬天就是要喝冰啤酒啊!跑了一天,真是累死我了!”   倒是矢野和将目光投向这张桌子上唯一一个没点酒的成年人:“安室先生不喝酒吗?我看你今天跟柯南君也一起跑了好多地方。”   “我有些想念家乡的Queimada,只是这里大概找不到吧?”安室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所以干脆就不喝了,喝点热茶就好。”   他久违提到了自己的私事,江户川柯南顿时竖起耳朵,果然下一秒矢野和顺着话题问:“Queimada?之前我就想问,安室先生的长相和气质......是哪里人呢?”   “我是日西混血,不过之前一直在欧洲生活。”安室透面不改色地说,“Queimada是我们那边冬天会喝的一种酒——用潘趣酒、糖、柠檬皮、咖啡豆和肉桂调出来的甜酒,喝之前还要用火烧一下蓝焰,可以驱邪祈福,很有意思。有机会我做给你们喝。”   “安室先生还会调酒吗?真是多才多艺。”   “哈哈,只是之前有在酒吧打工,耳濡目染学了一点皮毛而已。”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对话又开始了,江户川柯南咬着吸管里的果汁,虚虚移开视线——本来以为安室透会说点关于组织或者星野真弓的有意思的事,结果最后还是在为了“安室透”这个人设添砖加瓦吗?   真是狡猾,说自己是从外国来的话,无论是谁都不能轻易跨过重洋去深挖他的底细了吧......   ......等一下。   江户川柯南咬吸管的动作一顿。   刚刚这个想法为什么这么熟悉?这种感觉......他最近有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吗?因为是金发的外国人,所以......   所以什么?“外国”?不,不是这个词。但是是什么词?是什么词让人感觉这么熟悉?   他呆呆地咬着吸管,兀自在脑海里抓耳挠腮,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怎么也不愿意回来了。   倒是耳边忽然传来了新的动静。   ——旅店玄关开门的声音、拍打身上积雪的簌簌声、靴子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紧接着是福山和子惊讶的招呼。   “啊,星野小姐,灰原小姐,你们回来啦?外面好像下大雪了,我一直在担心你们呢!”   “星野小姐?!”   砰当一声,毛利小五郎手中的勺子掉在桌上,他急急忙忙弯腰去捡。再抬头时,他依然一脸不可置信:“你、她……星野小姐,你是来这里——?”   进来的正是还背着雪具包的星野真弓和灰原哀。一身黑色冲锋衣的女人正整理着帽沿的积雪,闻言露出了一个有些敷衍的惊讶表情。   “哎呀,这不是毛利先生嘛?你们也来这里旅游?最近阿笠博士要去札幌参加一场学术会议,抽不开空照顾小哀,听说我最近很空,就拜托我带她出来玩两天。”   “原来如此......”毛利小五郎恍然大悟,旋即又想起什么,看向灰原哀,“不过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外面很冷吧?”   “嗯,滑雪滑得有点累了。”灰原哀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   矢野和惊讶道:“滑雪?这天气吗?”   “下午雪还没这么大,去山腰的初级道体验了一下。”星野真弓接过福山和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我们先上去换个衣服,等会儿见。”   “好、等会儿见......”   于是星野真弓就这么轻飘飘掠过他们的桌子,带着灰原哀上楼了。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毛利小五郎立刻瞪向对面的安室透:“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星野小姐最近要来这里旅游?”   安室透一愣:“这个、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什么?连你也不知道?”毛利小五郎震惊道,“你就是这么追人的吗!”   江户川柯南:噗。   他看安室透不爽太久了,一看到他吃瘪,实在没忍住,只好埋着头努力憋笑。   不知是不是被突然这么一问有些不知所措,安室透也没注意他的表情:“星野小姐要去哪里当然没有义务通知我嘛......”   他说着说着脸上居然浮现出点货真价实的委屈来,话音却依旧是轻盈的:“不过居然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给我透露,真是任性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幅模样透出了几分波本的漫不经心,毛利小五郎抽抽眉毛,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低声道:“安室啊,你不会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吧?”   “诶?”   “你该不会以为按照这个进度下去,你们俩谈上恋爱基本只是时间问题了吧?”毛利小五郎恨铁不成钢地说,“尊重她当然很好,但这么追人可不行,你得让她反过来在意你的想法才行!”   安室透眨眨眼:“什么意思?”   “所以说你还是年轻......那位星野小姐一看就不是什么很喜欢谈恋爱的人,你要赢过的可不是别的男人,而是她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只有跟你待在一起比她一个人生活还要幸福——只有这种情况下她才会选择跟你谈恋爱啊!”毛利小五郎气呼呼地说,“我看我就是栽在这儿了,想当年......”   他后面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谁也没听清。倒是安室透被胡乱塞了一通失意前辈的恋爱心得,面上居然找不到一丝失落,反而心情很好地弯弯眼睛:“原来是这样吗?受教了,毛利老师,我会好好努力的。”   ——这家伙怎么看起来跟被夸了一样笑这么开心。   江户川柯南汗颜地想:作为手段狠辣的组织成员,还长着一张池面脸,波本肯定是情场高手吧?现在居然轮到毛利小五郎一个中年分居的废柴大叔来给他进行恋爱指导,他心里不应该蹭蹭冒火吗?   还是说这家伙是心里越不爽、面上笑得越开心的类型?   啊,那倒确实像他会有的作风......   他内心蛐蛐安室透的时候,矢野和左右看看,终于默默举起手:“那个,打扰一下,所以刚刚那位星野小姐,是你们的......熟人吗?”   .   十分钟后,矢野和大致了解了星野真弓的身份,星野真弓本人也换了件修身的黑色毛衣,带着灰原哀下来吃晚饭。   因为彼此认识,两拨人自然而然地拼了个桌,江户川柯南也不得不自动跟灰原哀坐到对面。   两人心照不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开口。   桌上的大人们已经热热闹闹聊起来了,矢野和似乎有些好奇星野真弓和安室透的关系,但当着面也没细问,倒是星野真弓主动道:“所以...矢野小姐是警视厅的警官吗?”   “我是警察,但是是青森县警察本部的。”   “这样啊......”星野真弓露出个混合着“原来如此”和“有啥区别”的表情,“我对警察系统不是很了解,听说你们工作繁忙,经常加班,为了守护市民的安全,真是辛苦了!”   矢野和顿时莞尔:“哪里哪里,公务员嘛,应该的。”   “所以矢野警官和毛利先生一起来青森,是在调查什么案件吗?”   “这个......”矢野和略一沉吟,似乎是知道隐瞒毫无意义,便果断道,“实不相瞒,青森发现12具白骨的新闻,星野小姐也看到了吧?”   星野真弓当即惊讶掩唇:“天哪,所以那件事果然是——”   “具体细节恕我必须保密。”矢野和语气严肃,“但请星野小姐这几天务必注意安全,切勿对外透露案情或者我们的身份,出行的话,最好能和可靠的同伴一起。”   她说话间眼神忍不住带上一丝担忧:星野真弓一位单身女性带着一个小女孩,不管走到哪都是实打实的弱势群体,现在还不知道那个连环杀手是否潜伏在村里,万一碰上危险......   想到这,矢野和立刻意有所指地看了安室透一眼,试图传达出“你知道该怎么做吧!”的信息。   大概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金发青年温和中带着点疑惑地和她对视了一眼,随即又眼巴巴地把视线粘回星野真弓身上。   矢野和:没救了,毁灭吧。   星野真弓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不禁弯眼笑道:“多谢矢野警官关心,我一定会小心的。不过说起可靠的同伴......”   她抬起眼,视线轻飘飘掠过安室透,最终落在毛利小五郎身上:“有毛利侦探在这里,我相信肯定很快就能破案了!”   “咳......哪里哪里,也没有这么夸张啦,哈哈哈哈哈——”   毛利小五郎还没笑完,餐厅外的走廊猛地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和子!你到底在想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端汤的时候要看着路!这已经是今天打碎的第二个碗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员工制服、扎小辫的年轻男人匆匆跑了过去:“悦子姐,消消气,和子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地上刚拖过可能有点滑,您小心别踩到汤水......碎片我来收拾,和子,你快去厨房再端一碗——”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我下次一定注意,真的非常抱歉悦子小姐......”   福山和子的声音颤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伊藤悦子似乎又气愤地低声说了些什么,站在门廊的两名员工像跷跷板一样你一鞠我一躬地使劲道歉。   好一会儿,年轻男人不动声色地拍拍和子的背,后者像被幡然点醒了一样,一个激灵立刻跑去厨房端汤。   青年又转向伊藤悦子:“悦子姐,和子她......没办法......很辛苦......您也知道......”   这段话被刻意压低了声音,谁也没能听见细节。伊藤悦子抱着手臂恨铁不成钢地说:“村山你也是,就知道护着她!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总是这样迷迷糊糊的,说了也不长记性......”   后面的话依旧是一团模糊。   江户川柯南竖起耳朵想听更仔细点,余光却忽然被另一幕吸引——旅店门廊两侧设有房间,他一直以为是储物间或员工休息室,白天入住时,福山和子正是从其中一间匆忙出来接待他们的。   但此刻,其中一扇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浮现在细缝里,正沉默注视着走廊上的人们。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苍白消瘦、近乎少年的脸上。昏暗的光线下,江户川柯南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一秒,那目光倏地转向他!   “!”江户川柯南瞳孔一缩,再回神时,那扇门却已经彻底关紧了。   他张了张口,下意识想告诉星野真弓这诡异的一幕,旅店正门的风铃却在此时清脆地响了起来。   ——仿佛是所有事都要挤在同一时间发生似的,一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提着一只看起来像是医疗箱手提包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   他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餐厅,最终精准落在了毛利小五郎这一桌。   伊藤悦子明显认识他,一见到他便立刻收敛起愠色,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她换上热情的笑容将男人领进餐厅。   于是几秒后,男人来到他们桌边。   “打扰了。请问是毛利先生和矢野小姐吗?”他脸上露出温和而礼貌的微笑,“我是福山宽之,和子的舅舅。” 第434章 第434章   这光怪陆离的一顿饭很快走到了尾声。   福山宽之似乎是专程来见毛利小五郎和矢野和的,眼见三人低声交谈起来,星野真弓便识趣地站起来说自己要回房。   她一走,安室透、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就像一串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纷纷站起来。   矢野和感激地和几人挥手道别,等到餐厅变得空旷后,她立刻正色道:“感谢您应约前来,福山先生。大雪封山还劳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快请坐吧。”   “谢谢,希望这个时间没有太打扰你们。我白天要坐班,实在抽不出空,正好晚上本来就要过来旅馆的,就想着和你们在这里约见。”福山宽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医疗箱,“对了,我得先给启太送药,能麻烦两位稍等一下吗?”   矢野和一愣:“启太?”   “嗯,是我外甥,和子的弟弟。”福山宽之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启太他......有些小毛病,得一直有人照顾着,悦子小姐就让他同和子一起住在旅店里,到现在已经有五年多了。”   他瞥了一眼因熄灯而显得幽暗的走廊,低声道:“别看悦子小姐经常批评和子,她其实是个特别热心的人。”   毛利小五郎一怔:“看得出来......”   福山宽之提着药箱,很快敲响了走廊深处一扇紧闭的门。门缝悄然打开一条小缝,他将几盒药递了进去。   毛利小五郎和矢野和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几分钟后,三人转战至旅馆内一间封闭的茶室。   福山宽之在榻榻米上端正地跪坐下来,他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那么,毛利先生,矢野小姐,你们找我,是为了附近发现的那些‘白骨’吗?那件事......果然是人为的吗?”   .   另一边,提前离席的四人正沿着走廊向房间走去。两个大人在前面有说有笑,两个小孩在后面各怀鬼胎。   或者准确来说,在场每一位都各怀鬼胎。   江户川柯南表面乐呵呵地跟着,私底下疯狂给灰原哀递眼神,就差直接开口说“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的表情太扭曲,灰原哀盯着他半晌,终于忍不住干脆道:“星、真弓姐姐,我白天滑雪有点累了,想去泡温泉。”   果不其然,星野真弓回过头:“好哦,你一个人可以吗?”   早就猜到她今晚也不打算泡温泉的灰原哀说:“我跟江户川一起去吧。”   虽然性别不同、一起去也得分开泡汤,但两个小孩互相好歹有个照应,星野真弓毫不犹豫:“行,你们别泡太久,小心脱水。”   她身边的安室透也蹲下身,把房门钥匙递给江户川柯南:“如果要提前回房的话,就自己回去哦。”   江户川柯南一愣:“那安室哥哥你......”   钥匙只有一把,安室透把钥匙给了他,自己要去哪待着?   半蹲在他面前的安室透肩上却搭上一只手。随后,星野真弓轻飘飘地从他身后凑近两个小孩,竖起一只手抵在唇前道:“你们的安室哥哥跟我有话要说,所以我会负责照顾好他的。”   ......这大富婆包养小白脸的架势是要闹哪样?!   江户川柯南十分勉强地露出笑容:“好、好的......那我们走了,再见真弓姐姐、安室哥哥——”   仿佛再多看一眼这个画面就会双眼全瞎似的,他转头就朝楼梯跑去。   灰原哀十分无语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貌似无辜的安室透和他背后那个眼神阴测测的公安魔头,半晌也十分敷衍地道了声别。   终于,走廊上只剩两个人。   四周寂静,灯光昏暗。   半晌,星野真弓说:“你还真是招小孩讨厌。”   安室透无辜:“是你太招小孩喜欢了吧?”   “油嘴滑舌。”   “彼此彼此。”   两人穿过漫长的木质走廊,星野真弓用钥匙开锁,将安室透领进自己的房间。   她完全没有要招待的意思,径直走向卫生间洗漱台,一边摘手表一边说:“所以,今天一天在村子里打听到什么没?”   “关于连环杀人案的线索不多,但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安室透也十分不客气地直接在榻榻米上的茶几前坐下,“东目村跟其他很多乡镇一样,也在面临人口老龄化的问题,你回来的一路上应该没在村子里看见多少小孩吧?”   “嗯,倒是有挺多老人。”   星野真弓走回来,顺手将一瓶矿泉水放在他面前。   安室透也十分顺手地接过,拧开瓶盖后,递还给她。   星野真弓却没有去接。   她古怪地看了那瓶水一眼,又挑眉看向安室透:“怎么着?担心我给你下毒啊,波本酱?”   “......”安室透一愣,下一秒笑道,“抱歉,下意识地...干我们这行,随意喝别人递来的饮料可不是好习惯。”   这是为了防止窃听随手胡扯的谎话,星野真弓也没有拆穿。她在茶几对面坐下,漫不经心道:“我可是经常喝你泡的咖啡,难道我应该减少光顾波洛咖啡馆的频率?”   “那样毛利先生大概又会以为我恋爱失利了吧......”   “难道你有成功过?”   安室透失笑:“总之,虽然村子里孩子不多,但多亏柯南君在,我们还是碰上了几个放学玩闹的小学生。”   “这里居然还有小学校?”   “听说人最多的年级也只有十个学生。”   “只有一个学生也得撑下去吗,真是辛苦老师们了......小学生跟你们说了什么?”   “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唱了什么’。”   安室透忽然低声哼唱起来。   【雪降る夜は気をつけなよ   下雪的夜晚要小心啊   窓の外にゃ白い影が   窗外有白色的影子   お山の上お山の上   在山上啊,在山上   迷い子を待つ白い影が......   等待迷路孩子的白色影子啊......   言うこと聞かぬ子は連れてく   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带走   白いソリに乗せて連れてく   坐上白色的雪橇被带走   お山の奥お山の奥   到山的深处啊,山的深处   二度と帰れぬ高い雪山......   再也回不来的高高雪山......   風が泣いてるリンゴの木も   风儿在哭泣,苹果树也在哭泣   見送るだけ何も言えず   只能目送,什么也说不出   山神様見ておいでよ   山神大人啊,请您看着吧   白い影に気をつけなよ......   要小心那白色的影子啊......】   他轻声哼着间奏,指尖在茶几上打着简单的节奏型。   【雪が解ける春が来ても   即使雪融化了,春天来了   あの子の声は聞こえぬまま   那孩子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お山の上お山の上   在山上啊,在山上   白い影はまた待つ......   白色的影子又在等待......   良い子は早くおやすみな   好孩子要早点睡觉   言うこと聞いて戸を閉めて   要听话,关好门窗   お山の音聞こえても   即使听到山里的声音   決して出るな......眠れ......   也绝不要出去......睡吧......】   青年的声音在哼歌时变得低沉而轻柔,伴着呼啸敲打玻璃窗的大雪狂风,这诡异近乎哀怨的曲调竟溢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感。   安室透在唱完最后一个音节后,缓缓抬起眼:“有什么感想?”   “......”室内寂静了一会儿,良久,星野真弓拧眉道,“这是当地的童谣?”   “准确来说,是只在这个村子范围内流传的童谣。”安室透说,“原曲似乎是青森有名的民谣《津軽じょんから節》,但歌词却完全不一样,被小孩唱出来,幽怨的曲调也难免变得活泼起来,所以很难听出来和那首民谣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童谣里提到的......”   “‘白色影子’。”星野真弓抬手抵在下巴上沉思着,“会把不听话的小孩带走的白色影子,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幽灵啊。但世界上是没有幽灵的,比起幽灵,‘白色的影子’更现实一点的解读方式,大概是穿白色防护服或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吧......”   而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歌词,“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带走”这句歌词,其含义几乎便等同于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会出现在村子里,把这里的孩子当作实验体抓走。   只是人无法想象超出自己认知的真相,对村民来说,当出现孩子失踪的情况时,比起“附近存在一个秘密犯罪组织的研究基地”,还是“山里有白色的幽灵”这种解释更加令人信服一点。   她抬眼问:“这首童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村子里流传的?”   “详细年份应该已经查不到了,但至少已经传了四代人了吧。”安室透说,“村里在世的老人里,似乎很多人年轻时也听过这首童谣。”   “四代人啊......”   与世隔绝、常年积雪的村庄里,相伴整整四代人的白色幽灵......现代社会的天网和监管无法照拂的时间里,这里到底发生过怎样的离别与罪恶?   无论这里有过怎样的故事,经过数十年的冲刷后,如今竟然只剩下孩童口中轻盈的歌谣了。   等这个村子的最后一个新生儿长大成人,这些记忆大概也会被彻底掩埋吧。   星野真弓抬眼问:“这个村子过往数十年里的失踪人口记录,你有办法查到吗?”   “有是有,不过那位矢野警官似乎也有打电话问人从外面的弘前警察署调档案,应该明后天就能拿到了吧。”安室透说,“但这样的失踪案件是最麻烦的啊......没有证据、没有尸体、只有一首童谣的话,即使怀疑曾经有人失踪,说不定也无法弄清这附近具体发生过什么呢,你确定还要再查下去?”   星野真弓低哼一声:“那种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波本酱。我领着国民的税金又不是来这公费旅游的。”   “阿拉,公务员的工资对星野小姐的资产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吧?”   “怎么,你对我有多少婚前财产很感兴趣?”星野真弓嘲讽似地看了他一眼,“说吧,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安室透顿时闭上嘴。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良久,他流露出一丝独属于波本的、旁观者似的居高临下。   “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考虑了几天,决定还是告诉你一声。”他漫不经心道,“组织在美国的实验室似乎有个重要‘资产’不知怎地出逃到了日本,朗姆希望我把他找出来、扭送回去——星野小姐,我正为你的性命殚精竭虑呢,在这件事上,你也帮帮我吧,好吗?”   .   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离开后,并没有进入后院的温泉,而是停在挂着“男汤”、“女汤”帘子的温泉门口,从自动贩卖机里一人买了一瓶乌龙茶。   “电缆吗......”江户川柯南在旁边沙发坐下,沉吟道,“原来如此,他们是靠这种手段在政府监管下隐蔽自己的啊。”   “除此之外应该也还有其他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隐藏手段吧,但在找到那个‘地方’之前,我们暂时还无法了解。”灰原哀轻声道,“比起这个,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江户川柯南一愣:“什么事?”   “星野真弓的心理状态。”灰原哀定定看向他,“你有关注过吗?” 第435章 第435章   “......心理状态?”   江户川柯南的神情瞬间凝固了。他低声问:“发生什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灰原哀一见他这样的神情,就知道并不只有自己产生过类似的想法——江户川柯南作为更常和星野真弓接触的那个人,显然也在和她相关的事上更加敏锐。   只是那会是相同的感觉吗?   他们察觉到的……是同一件事吗?   她眉心微蹙,轻声道:“江户川,你还记得从UDI爆炸事件——也就是从五天前,到今天为止,她一共对我们两个说了多少次‘我会保护你们’之类的话吗?”   “...诶?”   “至少五次,平均每天一遍,我们不在场的时候也许还对别人说了更多。”灰原哀淡淡道,“比这个数字更高的是她说‘我没事’的频率——爆炸刚发生后,无论谁关心她,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我没事’。”   “......”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是你、我——我们,甚至是松田警官、萩原先生、三澄法医,我们都是被她纳入自己保护范围内关照着的对象。小孩也好、下属也好、朋友也好、普通人也好......因为她的身份和职级比我们要高、能力比我们更强、承担的责任比我们更重,所以理所当然是她来照顾我们,而不是我们负责照顾她。”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对她袒露脆弱,但她绝不能对任何人袒露脆弱。所以她总在对我们说这样的话:我会保护你们的、没事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有我在就放心吧——没完没了、永无止尽地......”   “但是谁也不会对她说‘我会保护你的’、‘有我在就放心吧’、‘脆弱一点也没关系’......”灰原哀低声说,“她身边还有那样的人存在吗?还是说,会这样对她说话的人都已经早早离去了呢?”   江户川柯南怔然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那个人变得更疲惫了,我看得出来。”灰原哀的目光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明明很疲惫,但还是要继续撑着,已经定好的计划必须继续推行下去,已经死掉的人要替他们报仇,环伺身边的狼犬也必须得打起精神来好好应对才行......还有很多人在期待着她呢,所以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停下来。”   “而她知道强者生来就会背负更多的责任,如果她不去做,说不定就没人能做到了,所以身为强者,她就算感到再疲惫,也依旧会强迫自己想办法调整好状态。她同样知道既然她已经踏上这条路,就绝对不可以回头了——因为回头就是死。”   名侦探静止的呼吸中,灰原哀收回视线,深深凝视着他:“在昨天之前,我根本无法想象她袒露出脆弱的样子,那对我来说完全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在来这里的新干线上,我看到她做噩梦了。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皱着眉头,十分痛苦地、小声呢喃着——”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零。   “‘レイ’......?”江户川柯南瞳孔骤缩,“那是谁?”   “不知道,她从没对你提起过这个人吧?”灰原哀反问道,“无论那位‘レイ’是谁,星野真弓的母亲都已经去世了。那么能和‘母亲’并列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人,如今又会在哪里呢?”   “而在睡梦中说着这样的话的星野真弓,是一个需要使用安眠药、镇静药物、胃药、尼古丁、甚至是止痛片才能维持正常生活的人。她所有的生活、娱乐、交友、甚至进食,都在围绕追查组织这一件事展开。即使来到温泉旅馆,她也不会换上浴袍去泡温泉,而是每晚都枕着手枪入睡......名侦探,你知道这些事意味着什么吗?”   灰原哀握着冰冷的乌龙茶罐,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和我......我们因为太过弱小的缘故,总是需要仰赖她的保护——这件事在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变化了。但即使如此,我认为那里依旧存在一些我们可以做的事......理应存在这样的事才对......”   昔日对星野真弓满怀戒心的茶发女孩,此刻正以全副心思郑重其事地说出这番话。   这种转变绝非一朝一夕,而是从她对三澄美琴袒露自己真名的那一刻、又或是被宫崎奈美和扎克利的彩带喷得狼狈不堪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发生的变化......   可讽刺的是,即使是这样的变化也可能是星野真弓在百忙之中、不动声色一手促成的结果。   江户川柯南深深凝望着她。良久,他垂下眼睑,镜片微微反光:“嗯,我明白。”   .   十分钟后,两人分别,江户川柯南思绪沉沉地走回大堂,准备接杯热水。   他路过走廊时,却正好碰见福山宽之拉开茶室拉门,和毛利小五郎、矢野和一边相对鞠躬着,一边道别。   “没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如果我这边听说了什么事,也会立刻告诉你们的......不不,这是我应该说的话才是,辛苦你们了,附近的山地里突然发现那么可怕的东西,村里的大家这段时间也很担心呢......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江户川柯南停下脚步,他站在拐角,看着三个大人依序走出来。   福山宽之熟门熟路地朝大堂走去,他刚要取过外套直接离开,却在看见大堂沙发上的某个背影后停住了脚步。   “哎呀,这不是南川先生?”他熟稔地打招呼,“今年又来这边滑雪?”   被他叫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裹着厚厚的棉外套,正窝在沙发里对一盘西洋棋愁眉苦脸。一见到福山宽之,他立刻便露出笑容:“福山君!快来快来,陪我下会儿棋!”   福山宽之顿时失笑,他回头对毛利几人解释:“看来我今天是没法早走了......四年前南川先生第一次来这儿滑雪的时候不小心摔脱臼了胳膊,是我帮他接回去的,从那之后他每年都来这附近度假。”   “主要还是为了找你下棋啊,福山君!”南川老头乐呵呵地捋着胡子,“我看今天雪下得这么大,你干脆就别回去了,陪老头我在这下一晚上棋好了!”   “那可不行,我明天还得出诊呢,先说好,最多下三局哦?”   “都行都行,快来下吧!”   福山宽之于是跟毛利几人道别,走向南川对面的沙发坐下。   夜深了,大堂灯光昏暗,只剩下他们附近那一盏台灯,毛利小五郎与矢野和对视一眼,纷纷各自回房。   江户川柯南却仍站在角落。   但他并不是为了眼前的那一幕而沉思着,事实上,他好几分钟之前就已经开始走神,连几人刚刚的对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压根没仔细听。   他正在思考另一件事。   【来这里的新干线上,我看到她做噩梦了。】   【对不起,零。】   レイ......   这个读音为何这么耳熟?   玲、怜、丽......是女孩的名字吗?   他一边沉思着,一边慢慢往楼上走去。路过温泉时,正好碰见福山和子抱着浴巾撩起“女汤”帘子走进去。   因为只瞥到一个背影,他便没有打招呼,视线却下意识落在两汤中间的时钟上。   十点整。   指针恰好落在数字“10”中的0上。   对了,レイ(Rei)也可以写成“零”,所以也可以是男人的名字吧!   除此之外——   他悚然一惊。   如果没记错的话,星野真弓家的猫——雷蒙德的小名,就叫“レイちゃん”吧?难道说她“对不起”的对象,是那只猫?   不,怎么想都不太可能,而且她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在那只猫的“Ray”后面加上“ちゃん”的昵称。如果是向猫对不起,那也应该是“对不起,レイちゃん”才对。   ......等一下,或许这个昵称本身就耐人寻味。   星野真弓解释过“雷蒙德”这个名字的来源——推理小说《漫长的告别》的作者雷蒙德·钱德勒,她家里有不少推理小说藏书,聊天时也能感觉到她对这方面的了解,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合乎逻辑的解释。   但如果“レイちゃん”这个昵称真正的来源不是雷蒙德·钱德勒,而是她身边的某个人呢?   为了区分那个叫做“レイ”的人和这只名为“雷蒙德”的猫,所以才在对猫的称呼后无论何时都特地加上“ちゃん”的昵称。   因为如果直接叫“レイ”,那么指代的目标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某个......人。   某个名叫玲、怜、丽,又或者零的人。   某个曾经......在她身边存在着的人。   甚至可能是和她关系极为亲密的人。   ——前男友。   一瞬间,江户川柯南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没记错的话,星野真弓的高中兼大学同学忍足侑士曾经提到,她和那位“前男友”的恋情从十一年前——也就是她17岁的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后。   这么一算,就是整整六年的恋爱关系。   六年的恋爱,熬过了高中毕业,却没能熬过大学毕业吗?她这么目标明确的人,会因为“大学毕业”这么简单粗暴的理由就放弃一段已经持续六年的恋情吗?   不,现在的线索还太少了,不能这么简单就得出结论......   江户川柯南脑海中倏地浮现出午后昏暗的摩托车修理店里,星野真弓对他展示那枚“迪O尼纪念周边”戒指的时刻。   那枚不明真假的戒指,是她和某个人的约定——“有些东西放到今时今刻,的确只能算是纪念品了。”   现在想来,如果是正常分开,时隔七年,她为何依旧会说这样的话?星野真弓难道不应该是那种在认定一段关系没有未来后,就会狠下心把自己内心的爱直接扼杀掉的人吗?   比起怀念分手的前男友,那种语气明明更像是......   江户川柯南倏然睁大眼睛。   他终于意识到了某个可能性,那个可以解释过往一切线索的可能性。   无论是星野真弓在噩梦中说出“对不起”的理由,还是把猫叫做“レイちゃん”的理由,在书柜上存放着她并不常看的推理小说的理由,又或者是保留着曾经的“纪念品”戒指的理由......   ——以及七年间没有再谈恋爱的理由、以毫不在意的姿态对外展现和波本之间的暧昧的理由、公寓陈设毫无生活气息的理由、总是穿着黑色的理由......   如此孤独地生活着的理由。   【无论那位‘レイ’是谁,星野真弓的母亲都已经去世了。那么能和‘母亲’并列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人,如今又会在哪里呢?】   【有些东西放到今时今刻,的确只能算是纪念品了。】   那不是在说已经分手的前男友,而是在怀念......   已经死去的恋人。 第436章 第436章   与此同时,东京。   “滴”一声,厚重铁门被打开。扎小辫、琥珀色眼睛的青年握着一杯咖啡,平静走入这条漫长的灰色甬道。   他穿黑色西装的倒影被擦得锃亮的地板映照清晰,但在这条走廊里行进的人们谁也不会低头看脚下的投影。   神谷修介穿过最后一道门,胸卡按在检测器上,又是“滴”的一声。   门被打开,他一眼便望见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的松田阵平,随后是坐在监视器前的青木一华。   “早。”松田阵平依旧戴着墨镜,看不清神情,“休假怎么样?去哪里玩了吗?”   神谷修介苦笑了一下,他将咖啡放在桌上,又脱下西装外套:“刚休假就出了这样的事,我玩也没法玩得安心啊。”   松田阵平哼笑:“那也好歹是休了假。”   “这倒确实。”神谷修介点点头,没再细说自己休假时干了什么,松田阵平也没再问。   他拿起一沓资料翻了翻,视线投向单向玻璃后的房间,声音依旧温和:“关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松田阵平说,“刚开始还叫着要律师,后面就不说话了。”   “给他吃饭了吗?”   “十个小时前吃了一顿。”   神谷修介点点头。他走向饮水机,用一次性塑料杯接了一杯水:“我去跟他聊聊,你们看情况申请延长羁押——不申请也没关系。”   他就这么端着那杯水,姿态轻松地打开门,身影很快消失了。青木一华盯着那道消失的门缝,半晌问松田阵平:“‘不申请也没关系’?”   “虽然明面上有时限规定,但这是涉及到国家安全的案子,我们的权限可以把嫌疑人想关多久就关多久。”松田阵平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而且......”   青木一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单向玻璃后的审讯室。   “等着吧。”松田阵平最后只是说,“神谷是整个[零]组最擅长审讯的人。”   .   神谷修介端着那杯温水,步履平稳地走进了审讯室。   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上,外界的最后一丝杂音也被隔绝,只剩下头顶白炽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   被锁在桌前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新进来的人。被关了一天一夜,他看起来比进来时更加憔悴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和藏不住的恐惧。   这是长时间孤立和留下的结果,审讯室里没有时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田野勇四先生?”神谷修介的表情温和得像一杯温水。   他走到桌边,将那杯水轻轻推到田野手铐链子勉强能够到的边缘位置。   “喝点水吧。”   田野勇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那杯清澈的水和神谷修介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被关了太久,上一次喝水还是十几个小时以前,身体因恐惧和压力而极速出汗,嗓子早已干渴到极限。   但他依旧不敢赌面前这个青年的意图。   好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强行压抑着愤怒说:“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这是非法拘禁!我要......”   “律师会来的,田野先生,在合适的时候。”神谷修介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身体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单腿翘起,双手交握,目光平视着被锁在椅子上的男人。   “在那之前,我们只是想和你聊聊。关于前天下午,在新宿歌舞伎町后巷,你和你同伴拦下那个叫‘疤头’的青年,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们在担心......他说出什么?”   监控室里,松田阵平抱着手臂,墨镜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单向玻璃。   青木一华也凝神屏息,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田野勇四心率和声音的波动。   “我们......我们没有想问什么!”田野矢口否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那个疤头做事不老实,我们怀疑他偷了我们的东西......你们不要相信他的话!他是个瘾君子,满嘴胡话,他说的话怎么能信?你们抓错人了!”   神谷修介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田野勇四,眼神平静。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田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灯管的嗡鸣。   几秒后,神谷修介微微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田野勇四的心脏猛地一揪。   “田野先生,”神谷修介说,“你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没有律师,没有保释,甚至没有正式的指控文书出现在你面前吗?”   田野勇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因为‘疤头’死了。”神谷修介平静地抛出了这个炸弹。   “什么?!”田野勇四失声惊叫,身体猛地向前一挣,手铐链子哗啦作响。他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纯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不可能!我们......我们被你们带走的时候他还......”   “他死了。”神谷修介语气毫无波澜,“就在我的同伴们把你们带走后不久。被人发现倒在距离巷口不远的一个垃圾箱后面,没有明显外伤,是延迟性的毒发身亡。凶器......大概是一支非常小巧的注射器吧?”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像冰水一样彻底浇透面前的男人。   “现在,”神谷修介微微前倾身体,眼睛温和地锁住田野勇四因极度恐惧而颤抖的瞳孔,“你不再是非法拘禁的‘受害者’了,田野先生。你和你那位正关在隔壁审讯室里的同伴,是这起谋杀案的第一嫌疑人。”   “不、不是我做的——”   “如果不是你的话,难道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你们背后的人,在你们失败之后,立刻进行了‘清理’?”   田野勇四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铁椅里,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廉价的衬衫。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警察的规则?律师?人权?那些他试图依赖的东西,在这个青年平静的话语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不......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奉命......奉命去警告疤头......让他闭嘴......”田野勇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神谷修介只是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几乎没什么实质内容的“田野勇四”生平资料,随意地翻动着。   纸张摩擦的簌簌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田野勇四抬起眼,试图透过纸张反面看清那上面的文字,却无论如何都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田野先生,你去年刚刚结婚,对吧?”没多久,神谷修介再次开口,“小学到高中都在茨城县,妻子的籍贯也同样写着茨城县人......你们是高中同学?从认识到结婚,应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吧?”   “......”田野勇四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东京讨生活很辛苦吧?”神谷修介露出些微怜悯的眼神,“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在拼命兼职,但是因为是从小地方来的穷学生,不懂大城市的交际圈和潜规则,以为趁着假期做小时工努力赚取生活费就够了,忘记积累在正经公司的实习经验,等到毕业之后居然连普通综合岗的工作也找不到......”   “所以明明有大学学历,你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却是在家庭餐厅端盘子。这期间跟餐厅的供应商混得熟络了,才终于找到了一份在菱田冷链的综合岗职位——即使这样也只是每个月勉强糊口而已。于是你想着要先拼命工作,攒到钱给妻子更好的生活,所以过了这么久才决定结婚,是吗?”   寥寥数语,田野勇四的人生就这样被摊开在面前,原来一个混合着血肉拼命长到了这个年岁的人类,被用语言文字概括后就只是这么贫乏无趣的一张纸而已。   神谷修介轻叹口气:“你的手机一直被锁在外面的监控室里,不管是谁打开屏幕,一打眼都能看见好几通你妻子打来的未接电话......尊夫人也很辛苦呢,不离不弃地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不管有没有钱都毫不犹豫地答应结婚,最后等来的居然是一通来自警方的电话,她该有多伤心呢?我也是有伴侣的人,所以我清楚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田野先生。”   坐在外面的青木一华不禁转过头,看向田野勇四的手机。   这只手机已经被组内技术人员检查过一遍,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并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也根本没有什么来自妻子的未接电话。   审讯室内的田野勇四却对此并不知情,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色的眼睛绝望地盯着神谷修介:“你到底......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是不会答应你们的......”   “即使找到了工作,菱田冷链的综合岗也依旧很不好做吧?”神谷修介只是歪头问,“你进去了才发现那不是‘综合岗’那么简单,比起什么人都可以做的那种职位,那好像是什么都得做的职位呢......你终于开始后悔——果然靠着跟别人聊天就能找到的工作不可能是什么正经工作,本以为捡了便宜,最后却只是绝望的开始。”   “但即使意识到了这件事你也无法下定决心辞职,毕竟像你这样背负着家庭、要还房贷、无论如何都必须有收入的人,是绝对不敢放弃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的。如果干了没多久就辞职,下一次投递简历的时候也一定会被怀疑稳定性不够强吧?”   “于是你就只好咬牙继续干下去了。”神谷修介轻飘飘翻过一页资料,“干了整整五年,升到了部门小组长的位置,很有毅力呢。”   “......”   “但是被你拼命奉献着的公司,好像非但没有感谢你的付出,反而在你出事之后,连一秒都没有考虑过要解救你出来,在迅速处理掉痕迹之后,就单方面切断了和你的联络。”神谷修介依然温和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不是你被关在这座城市里看守最严密的地方之一,他们说不定也会把你当做‘痕迹’处理掉呢。那样的话,尊夫人一定会很伤心吧?”   “啊,说到尊夫人,你被抓起来之后,我的同事有去你们家附近保护你家人的安全。听说今天尊夫人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做检查,刚刚似乎带着什么很令人欣喜的结果、满怀笑容地回来了呢。你觉得那会是什么结果?”   田野勇四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神谷修介放下资料,好脾气地说:“田野先生,我们想要知道你那天为何会出现在那座巷子里、为何要询问疤头那些问题、为何和你一起出现的同伴是你在菱田冷链的同事,你在菱田冷链的工作到底是什么,那家公司里都雇佣了什么人,你们是听从谁的命令出现在那里——每一个细节,我全部都要知道。”   田野勇四嗫嚅着声音:“但是......”   “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就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尊夫人收到的是什么令人欣喜的结果,怎么样?”神谷修介弯起眼睛。   “......你不明白,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他们会......他们会——”   “我只有30秒的耐心。”神谷修介轻柔地说,“30秒之后,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个提议的话,我就会走出去,进入关着你同事的那间审讯室,向他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你要赌一赌他会不会接受吗?我是个很尊重人的审讯官,一般不会一上来就向嫌疑人们提出‘囚徒困境’的考验,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不介意做一次社会实验。”   田野勇四颓然地瘫坐在椅背上,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看着神谷修介,又看向那杯水,最后视线缓缓移向神谷修介身后那面单向玻璃。   那玻璃黑洞洞的,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深渊。   秒针一寸一寸走过,神谷修介抬起手,耐心地看着手表。   好一会儿,田野勇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哽咽声,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我......我说......”   他崩溃地低下头,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知道我们在接受谁的指令......但是公司里、菱田冷链并不只是在做冷链运输的工作......”   .   数分钟后,监控室的门重新被打开,神谷修介握着一沓资料走了回来。青木一华顿时停下打字的手,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辛苦了。”松田阵平从神谷手中接过资料,“你先回办公室吧,接下来我们会继续跟进。”   “嗯,有需要的话就叫我。”神谷修介说,“对了,如果核实了他说的信息没问题的话,就告诉他尊夫人只是做了次全身体检,排除了严重疾病的可能性而已。”   青木一华猛然抬头:“只是做了全身体检...?我还以为是怀孕或者——”   “从他妻子的公司那里查到的工作记录里每隔半年都会安排一次体检,算算时间就是最近了吧,所以我才这么说的。”神谷修介温和笑了一下,“其实就算她最近没去医院也没关系,只要田野先生愿意坦白就行。”   “......”青木一华喃喃,“说起来,疤头也没有死吧?”   “当然,他这会儿在看守所里大口吃猪排饭呢。”松田阵平将资料放在她手边,“审讯的第一要务是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多的信息,刑讯逼供这一套太累人了,又容易把事情弄得很难看,像星野真弓那样直接威胁恐吓当然也可以达成目的,但并不是每一次我们都能恰巧手握威胁人的筹码。既然如此,如果只需要编个故事就可以获得情报的话,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当然是因为法律规定了对嫌疑人人权的严格保护。   但这套规则在这里是不适用的,国家安全名义下不受制约的权力碾碎个体是如此轻易、如此习以为常的一件事,以至于这里根本没人会露出异样的神情。   无论是谁的精神世界,在成百上千普通人的性命面前,似乎都是可以被肆意玩弄的牺牲品。   即使是执法者自己......   青木一华沉默望着神谷修介悠悠哉哉走回办公室的背影,良久轻声道:“如果你和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纯粹的个人原因的话......神谷警官又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这里呢?”   松田阵平没有转头,只是低头点燃一根烟:“当然是因为他要养家糊口啊。”   “...啊?”   “你没听他说吗?‘他也有伴侣’——他们家还有条大金毛犬呢,狗想要养得好也是很费钱的。”松田阵平将打火机塞回口袋,“而且,那家伙确实天生擅长干这一行。” 第437章 第437章   大雪冷风吹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雪止风息,天空阴霾却愈发浓重,村庄静卧在一片白色的死寂之中。   江户川柯南醒来后,忍不住立刻趴到窗边。   他本想看看远处的雪山,视线却被楼下吸引了注意力——旅馆自带的宅院里已经积满了雪,雪中站着一黑一蓝两个身影,正同昨天帮福山和子道歉的青年一起说笑着什么,三人一边聊天,还一边在铲雪。   那居然是星野真弓和安室透。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看了眼时钟——早上6点,毛利小五郎还在呼呼大睡。   ......真是变态,这两个人不用睡觉的吗?   他迅速刷牙洗漱,出门下楼,正好碰见打着哈欠坐在大堂里喝热茶的灰原哀。   江户川柯南一愣:“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灰原哀没说话,只是打着哈欠绝望地看了一眼窗外。   ......差点忘了这家伙跟星野真弓住一个房间。临时监护人起这么早,以灰原哀的性格大概也没法心安理得地继续睡吧。   特别是在昨晚的对话后。   清晨的旅馆静悄悄的,江户川柯南坐进了灰原哀对面的位置。   早餐还没有开始供应,福山和子正握着拖把在旁边拖地,见到他立刻笑着说:“早呀,柯南君。你想喝点什么?我给你倒。”   被明令禁止在波洛点咖啡的江户川柯南下意识瞥了眼窗外的安室透:“……我要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啊!”福山和子却惊呼一声,“我终于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了——咖啡机我还没预热,可能得请你稍等一下,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她当场扔下拖把,匆匆跑向后厨。   江户川柯南不禁抽抽嘴角——难怪都说这位和子小姐迷迷糊糊的。   没过多久,福山和子打开了咖啡机,又跑出来跟他说明预热需要花点时间。连着道歉好多次并强调了刚拖过地小心地滑后,她拎着水桶匆匆跑走了。   江户川柯南继续忘着窗外的雪景。星野真弓和安室透这两个一看就不像在北方长大的人居然意外地懂得如何铲雪,有他们在,那个名叫“村山”的旅馆员工的工作一下轻松起来。   这时,身后的楼梯又传来脚步声,换了身衣服的福山宽之走下来。   “早上好,你是......柯南君?”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笑着说,“还有——”   “我是灰原。”灰原哀简短道。   福山宽之点点头:“不愧是年轻人,起得这么早。”   江户川柯南问:“福山叔叔,你要去出诊吗?”   福山宽之笑道:“是啊,昨天就已经预约好了,不得不一大早就出发,还好旅馆离患者家里近。”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走向门厅——所以福山宽之果然因为和南川先生下棋,昨晚没回去睡啊。看他这熟练的样子,难不成这家旅馆还常年给他留着一个房间?   如果是那样,那位悦子小姐未免也好过头了吧。   这时,灰原哀终于止住最后一个哈欠,半死不活地问:“你昨天后来泡温泉没?”   江户川柯南一愣:“没有,怎么了?”   “……”灰原哀似乎觉得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似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点想泡,但是担心安全问题,就想问那位矢野警官要不要一起……结果敲了半天门她也不在,可能是已经去泡汤了吧,我就只好放弃了。”   “噗。”江户川柯南没忍住,“哈哈哈哈,灰原,你也太胆小了吧!”   “你懂什么?谁知道这个村子里有没有埋伏着......”灰原哀陡然小声,“......‘那边’的人啊。警惕一点是好事。”   “那边”指的是组织。江户川柯南收起笑,点点头:“我知道,只不过你也说了吧,那个发电机周围的灰尘显示它至少有十年没被人动过了——这说明组织目前可能还停留在警惕警方从那些白骨里发现了什么、而无法确定的阶段,毕竟无论是你、我还是星野真弓的身份,他们都并不知情。”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的首要目的肯定是阻止外界发现‘白骨’的异样和研究基地的位置吧……”灰原哀沉沉道,“你真觉得他们会什么也不做,只是派人监视警方的搜查进度吗?”   “这个......”   “啊啊啊啊————”   江户川柯南猛然一怔。下一秒,那打破清晨短暂宁静的不和谐音继续喊道:“死、死人啦!”   .   五分钟后,旅馆女汤内。   温泉池被众人团团包围。   这个“众人”里不仅包括在餐厅的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还包括在外面铲雪的星野真弓、安室透和员工村山,刚刚还在呼呼大睡的毛利小五郎,匆匆从房间赶下来的矢野和,以及发现死者的福山和子本人。   而在依旧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中漂浮着的,是已经死去的伊藤悦子。   她俯卧着,长发如同黑色水藻般铺在水面,裸露的后背心口处狰狞着一个深色的窟窿。   从那道伤口涌出的血早已被温热的活水反复淘洗、稀释,晕染开一片庞大而朦胧的淡红。   伊藤悦子的身体因水流而微微晃动,手臂也无力地漂浮着——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她漂浮的右手手掌处,小拇指齐根消失了。   那断口在水中泡得微微发白、肿胀,仿佛遭到利刃切割,边缘异常齐整。   ——被一刀洞穿心脏、右手小拇指被切下的尸体。   深埋地底的白骨就这样在十五年后再次上演,而曾经鲜活笑着欢迎他们入住的旅馆老板伊藤悦子,在短短一夜之后竟如此突兀地变成了一具僵硬枯萎的尸体。   四周寂静,无人说话。   良久,福山和子颤抖着声音小声说:“那个,我们先想办法帮悦子姐从温泉里出来吧,她、她连衣服都.....”   她说得没错,大概是因为死亡时正在泡温泉,伊藤悦子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索性此刻她是趴浮着,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毛利小五郎忍不住别开视线,矢野和却仿佛被福山和子的声音唤醒了似地,忽然厉声道:“不行,她暂时不能出来。”   福山和子一愣:“为、为什么?”   “温泉水的高温会影响尸体变化的过程,一旦尸体被移出温泉水,尸体的温度就会迅速向环境空气温度靠拢,所以必须在水中或者刚移出水时立即测量核心温度,才能尽量准确地推定死亡时间。”   矢野和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警官证:“现在现场由我接管了——福山小姐,请立刻联络外面的弘前警察署,让他们想办法派专业的鉴识人员过来。其他人先出去,注意不要破坏现场。这是板上钉钉的谋杀案,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离开旅馆!”   “......好的!”   五分钟后,矢野和在女汤门口摆上了“清扫中”的立牌,其他人则三三两两聚集在周围,不安的气氛在人群中传递着。   江户川柯南拉拉星野真弓的衣摆,在蹲下来的女人耳边轻声道:“真弓姐姐,那具尸体的状态......”   “......跟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很像,我看出来了。”星野真弓也低声道,“但还不能确定是同一人所为。先等着吧,旅馆夜间会锁门,只有住在里面的人有钥匙自由出入,有条件制造这起谋杀案的人不会很多的。”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就听身后忽然传来福山和子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随后,扎麻花辫的年轻员工急声道:“不、不好了,警察署那边说昨晚的大雪导致村口发生了雪崩——现在唯一一条进村的路被堵了,外面的警察进不来!”   矢野和一愣:“你说什么?”   她和毛利小五郎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要多久才能疏通?”   “可能要花几天......”   “等不了那么久了,必须立刻做尸检才行。”矢野和皱眉,“村里有人能做尸检鉴定吗?法医,或者医生——”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按住福山和子的肩膀:“和子,你舅舅呢?他还在村里吗?能不能请他过来一趟?”   .   十五分钟后,村内交番派来了两名巡查帮忙维护秩序,清晨出诊出到一半的福山宽之也被从患者家中叫出来,匆匆折返旅馆。   矢野和刚好结束和青森县警察本部的通话,对福山宽之道:“不好意思又麻烦你跑一趟,福山先生,情况你也看到了,外面的鉴识人员进来之前,能麻烦你先做简单的尸检吗?”   福山宽之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没问题。村里没什么医生,每次有老人在家中逝世,我都会被交番请去陪同进行死亡原因鉴定,所以姑且可以算有些经验——请问死者在哪里?是旅馆的游客吗?”   矢野和同福山和子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有些不忍的表情。   福山和子轻声对舅舅道:“不是游客,舅舅。死亡的……是悦子小姐。”   “……”   福山宽之似乎一瞬间愣住了。   几秒后,他僵硬的面容才恢复一丝血色:“是、这样啊……”   没人说话,他沉默跟着矢野和翻过警戒带,身影消失在门后。   又过了半个小时,众人或坐或站地聚集在大堂里,即使是发现尸体时仍在睡觉的旅客们也被叫了下来,人群中还有几个不明情况的孩子。   有人在不耐烦地询问两个守门的小巡查自己何时能被放出旅馆,声音在门廊太过模糊,但大抵能推测出结果并不愉快。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没有雪的掩饰,风声比昨夜还要凄厉。   某种模糊的不安在这栋建筑里蔓延着。   阴郁,恐惧,死亡......   这因雪崩封路的村庄如今已成为一座巨大的暴风雪山庄,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江户川柯南沉下眼,大脑快速思考起来。   伊藤悦子并不符合十五年前连环杀手的目标群体特征。但那些白骨一刀刺穿心脏、右手小拇指被砍下的特征,理应只有连环杀手本人和负责这起案件的特搜组刑警知情才对。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以这种方式、被如此突兀地杀死在旅馆内,还偏偏是在他们入住后的第二天......   这会是巧合吗......   在这充斥谜团和暗流的空气中,他下意识朝星野真弓看去,却发现女人正坐在窗边,和对面的安室透悠悠哉哉地下国际象棋。   她似乎已经结束了上一步棋,正十分轻松地观赏着窗外的雪景,安室透却依旧在撑着下巴认真思考。   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这盘走不出来了。我认输。星野小姐太厉害了。”   “哪里哪里,安室先生也不赖啦~”   星野真弓轻盈的声音混在人群嗡嗡声中,那语气简直毫无夸赞的诚心,全是对自己棋术的满意。   “......”   江户川柯南虚着眼睛收回视线。   ......啊,他在期待什么。   这时,福山宽之和矢野和终于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矢野和举着小本子,清了清声道:“根据初步尸检,死者的死亡时间在昨夜11点到1点之间,死因是被细长锥状物体从后背刺入心脏,当场死亡,死后被割下右手小拇指。现场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找到失踪的小拇指。”   室内一片哗然。   “接下来,我和两位同事会依次询问各位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是否看到过什么——这么做是为了尽快抓到凶手,还给各位一个安全的旅游环境。如果确认了不在场证明,各位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矢野和正色问:“请问还有什么疑问吗?” 第438章 第438章   没人有疑问。她身上那种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精英刑警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旁边两个平常只是骑自行车巡逻村内的小巡查明显不是同一物种。   发生了这么恶劣的案件,众人都害怕凶手潜伏在身边,相比之下短暂的耽搁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笔录很快开始。   为了尽快洗脱名侦探的嫌疑以便他参与调查,矢野和率先将毛利小五郎请进了临时征用的茶室。   毛利小五郎也不愧是前刑警,十分标准地说:“昨晚吃完晚饭后,九点到十点,我和你们在茶室谈事情。十点半去泡温泉,十一点半出来,找和子小姐要了杯啤酒,十二点多就睡了。柯南和安室那小子应该都可以证明我十一点半就回房了。”   “你昨晚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从男汤出来的时候,我好像有看到女汤门口放着清扫中的标牌……对,就是现在那样的标牌。别的就没什么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吃晚饭的时候,和子小姐不是打碎了一个碗吗?就是那时候。”   下一位是安室透。   金发青年思考了没多久就说:“我吃完饭后先去了星野小姐的房间。”   矢野和记笔记的笔一顿,略带八卦地看了他一眼。   安室透十分大方地笑笑:“我们聊了会儿天,然后下了盘西洋棋,大概10点15分我和她道别,正好柯南君已经带着房间钥匙回来,我就回房间睡觉了。”   “柯南君可以证明你昨晚11点到1点在房间是吗?”   “是的。”   “你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应该没有,不过我睡眠比较浅,凌晨的时候好像听到过走廊上有人在走路——这栋楼是老式的木结构建筑,走上去嘎吱嘎吱响,所以还挺明显的。”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我只是有迷迷糊糊地听到。”   “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晚饭的时候,和子小姐打碎了一个碗。”   下一位是星野真弓。   女人坐在矢野和对面,平静说出和方才的安室透几乎一样的话:“吃完饭后我和安室先生一起回了我的房间,十点多他离开,那之后我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小哀应该可以帮我证明。”   “你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星野真弓想了想:“凌晨两点左右,我听到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矢野和一愣:“凌晨两点……星野小姐那时候没在睡觉吗?”   “在,但我睡眠很浅。”   跟安室先生一样是浅眠型的人吗……   矢野和点点头:“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晚饭的时候,那只碗——我相信很多人都是在那时候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   下一个进入茶室的是江户川柯南。   戴眼镜的男孩老老实实地坐在茶几前回忆着:“我昨天吃完晚饭后,和灰原一起去温泉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乌龙茶。我们在那里聊了一会儿天,期间大概有五六个人进出温泉吧......十点左右,我在回房路上,正好看到毛利叔叔、你还有福山叔叔一起从茶室出来。我回房后大概五分钟,安室先生也回来了。十点半左右,毛利叔叔去泡了温泉,十一点半左右回来,之后我们三人一直都在房间里。”   对小孩来说还真是详细的记忆……矢野和内心感叹着,继续问:“你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啊,说起来,我十点经过女汤的时候,刚好看到和子小姐走进去,但她应该没有看到我,所以我们没有打招呼。”   “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晚饭的时候,和子小姐打碎了一个碗,我听到了伊藤小姐的声音。”   下一个人是灰原哀。   “我和江户川在温泉门口聊天到十点左右就回房了,十一点左右我想着去泡温泉,但一个人有点害怕,就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灰原哀声音变小,装出有些失落的小孩样,“但是你好像不在房间,我就回去了。”   矢野和顿时尴尬笑笑:“啊,那个时候我好像已经在泡温泉了,不好意思,之后有机会我陪你去吧?”   “谢谢你,矢野姐姐。”   “应该的。昨天晚上你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非要说的话......我十一点多出去找你的时候看到那个叫做村山的旅馆员工在走廊上拖地。我们还打了个招呼。”   “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晚饭的时候,伊藤小姐批评了和子小姐。”   矢野和点点头,请下一个人进来。   福山和子依旧扎着标志性的麻花辫,紧张地拧着手:“我......我昨天九点多结束晚班后,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就准备去洗个澡——我们这里的温泉是24小时开放的,员工下班了也可以随便泡,但我昨天只是想借用一下淋浴间......我记得大概是十点左右,我抱着衣服进去了。”   “十点半左右我洗完出来,就回房间照顾启太休息了......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我关闭旅馆大灯的时候碰到了毛利先生,他问我要了一杯冰啤酒,我帮他倒完后就回去睡觉了。接着就是今天早上,我准备去清扫温泉池,结果发现……”   “有谁可以证明你在11点到1点期间在做什么吗?”   “这个......启太应该可以吧?”福山和子咬咬嘴唇,“虽、虽然启太他......”   矢野和微微皱眉,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昨晚你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非要说的话,因为我和启太的房间在旅馆门廊那里,所以很容易听见门口的响动。十一点左右我照顾启太休息的时候,好像模模糊糊听到有人打开了旅馆大门,但我不知道是进来还是出去......倒是舅舅一直和南川先生坐在大堂下棋,他们应该有看到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泡完温泉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半左右,我去敲悦子小姐的门跟她道歉——你知道,我晚上打碎了两个碗,虽然不是很贵,但还是应该赔偿旅馆......总之,我们聊了几句,她似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泡汤。”   福山和子顿了顿,犹疑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悦子小姐她......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都会去泡一会儿温泉,为了防止客人打扰,她会特意在门口放上清扫中的标牌——她说开温泉旅馆的意义就是为了能够随时随地泡上温泉。”   “这样啊......”   矢野和若有所思地送走她。   下一位是临时法医福山宽之。   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后,回忆了没一会儿就说:“我十点多跟你们分别后,就一直在大堂和南川先生一起下棋。我们一连下了三个多小时,一直下到凌晨一点左右。我第二天早上还要出诊,实在不能睡这么晚,就告辞上楼了——因为各种原因,悦子小姐把二楼尽头那间杂物间留给我改造成了一个小房间,我偶尔会在那里凑合一晚。大概早上六点多,我就去出诊了。”   “你和南川先生下棋期间,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彼此视线吗?”   “没有。应该没有吧?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两次我们分别去上了趟卫生间。但那只花了五分钟不到,应该做不了什么吧?”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去上的卫生间吗?”   “这个......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福山宽之皱着眉,“我应该是十点出头的时候去了一趟洗手间吧。南川先生好像是十点半左右?我不太记得了。”   “你们在大堂下棋期间,有看到过什么人出入旅馆大门吗?”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一个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认识对方?”   “不,我没有看到脸。”福山宽之皱眉道,“那个人披着黑色雨衣,从头盖到脚,整张脸都埋在帽沿下,就这么穿过大堂走出旅馆了。我因为坐着也不好判断具体身高,只知道他大概比我矮,身材有点胖胖的——鼓鼓囊囊的。我那时候想着应该是因为外面下大雪才穿成这样的吧,就没多看,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好像有点可疑。”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左右吧?”   “你有看到他回来吗?”   “好像没有......至少我回房间前没看到过。”   矢野和皱着眉写下笔记:“除此之外,你还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刚进旅馆的时候,悦子小姐领我去找你们,那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了。”   下一个进来的人是员工村山。   “我叫村山俊,是这里的员工。”村山俊正襟危坐道,“昨天九点多结束晚班后,我立刻去泡了一会儿温泉,应该是十点左右吧,我从温泉出来,休息了一会儿,就听一个客人说他不小心把饮料洒到了二楼走廊上,我就拎着水桶上去拖地了。那时候应该是十一点多。我碰到了一个茶发小姑娘,她应该能为我证明。”   “拖完地后你干了什么?”   村山俊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在旅馆工作,就是因为从小我就很喜欢清扫......拖地抹桌子什么的,我还挺喜欢做这些事的。所以我拖完地后,想着干脆把其他楼层也打扫一遍吧,就继续在外面拖地,一直到十二点左右我才回房间。”   “有谁可以证明你昨晚11点到1点期间在哪里吗?”   “......好像没有。”村山俊咬了咬嘴唇,“除了那个茶发小女孩——但我们也只打了几秒钟的照面。”   “昨晚你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好像没有。啊,但是因为我的房间就在和子小姐的房间隔壁,十二点多准备入睡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过那边传来争吵的声音。”   “争吵?”   “嗯。其实挺正常的,因为和子小姐的弟弟启太他......他有点精神问题,有时候会大吵大闹,和子小姐为了照顾他也很辛苦。”村山俊垂下眼,“......无论如何,我相信和子小姐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矢野和笔尖一顿:“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认为她有可能是凶手吗?”   村山俊一怔,几秒后张了张口:“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但是你看,悦子小姐对和子小姐这么好,和子小姐根本没有动机要杀害她吧?况且和子小姐的性格一直那么软乎乎的......”   矢野和沉了沉眼,忽然问:“村山先生,你和福山和子小姐是恋爱关系吗?”   “?!”   村山俊悚然一惊,连忙尴尬地笑笑:“警、警官小姐,你说笑了,我怎么可能在跟和子谈恋爱......虽然她真的很好......我们关系也很好......但是我们绝对没有在谈恋爱!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   “这样啊。”   矢野和惆怅地想:当男人说把谁当妹妹看待的时候,基本就是有好感的意思了。   她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些什么,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藤小姐是什么时候?”   “九点多,结束晚班的时候,我去她房间交了工作日志——今天是我负责填日志表。”   “我知道了。”   做笔录的时间就像流水一样迅速划过,转眼间最后一名旅馆客人也从茶室里走了出来。众人屏息凝神,又等了几分钟,矢野和终于握着笔记本重新出现。   “耽误各位的时间了,经过问询,我们确认了大部分旅馆客人的不在场证明,因此各位可以先行离开了。”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有几个已经背上雪具包的年轻人转头就走。   矢野和却在此时说:“请福山和子小姐、福山宽之先生和村山俊先生继续留在这里,我们稍后可能还需要和你们确认更多信息。另外,和子小姐,请问你的弟弟启太先生现在在旅馆内吗?”   福山和子一愣:“在、在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昨晚住在旅馆内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因此我同样需要对启太先生进行问询。和子小姐,能请你叫他过来一下吗?”   “......”福山和子张了张口,一瞬间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   她身边的福山宽之在此时忽然开口道:“矢野警官,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   五分钟后。   矢野和坐在茶室茶几后,皱眉重复道:“自闭症谱系...?”   “是的,而且启太的情况属于低功能的重度自闭症谱系。”福山宽之沉声道,“矢野警官,我相信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我姐姐的这两个孩子其实先天都有些问题,和子发展得要好一些,正常生活基本没有障碍,和人交流也很顺利,只是有时候做事有点混乱,很难集中精力读书。”   “而启太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严重的自闭症症状,可惜在他发育的早期阶段,我们家里的情况太过复杂,先是他们父亲出轨私奔,又是我姐姐离家失踪......结果就忽视了对他症状的早期干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矢野和皱眉:“那么启太现在......”   “没有办法跟人沟通交流。”福山宽之摇摇头,“他基本不跟人说话,也不愿意出门,除了姐姐和子以外,他不接受别人碰他。就算是和子,如果一不小心刺激到他,启太同样会大喊大叫、胡乱伤人。”   “......”矢野和张了张口。福山启太是一名自闭症患者,这个事实立刻让先前的许多疑惑有了解释,但同时也制造了更多问题。   她看着福山宽之,神色凝重道:“我很抱歉,我相信要长期照顾一位自闭症患者,您和福山小姐一定都很辛苦。只是我同样必须告知您的是,法院一般会对重度沟通障碍者的证词持高度谨慎立场,目前福山和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只有启太先生一人可以证实,我们会尽力调查真相,但是碍于启太先生的情况,可能不得不对和子小姐的嫌疑继续持怀疑态度。”   福山宽之沉沉道:“果然是这样吗......那么只要最后抓到了真正的凶手,和子的嫌疑就能解除吗?”   “最好情况下,是的。”   “最坏的情况呢?”   “......”矢野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无论是和子小姐还是启太先生,目前都没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   “另外,福山先生,有机会的话,请让我和启太先生见一面吧——你或者和子小姐都可以在场。我必须尽我所能和启太先生沟通昨天晚上的事。”   福山宽之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我会去问问他们的。”   他从茶几前站起来,郑重地说:“为了解除他们的嫌疑,我会尽我所能配合你们调查的。矢野警官,请相信他们,那两个孩子虽然有些特殊,但都是很好的孩子。”   矢野和也一同站起来:“非常感谢您的理解,福山先生。”   两人在茶室门口分别,矢野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走向看守案发现场的年轻巡查。   “你去核对一遍笔录信息和昨晚的旅馆客人名单,确认是不是所有昨晚住在旅馆内的人都已经做过笔录了。”   “是!”   年轻巡查匆匆跑走了,矢野和却仍站在原地。   她目光盯着旅馆大堂的方向,脑海中缓慢勾勒出一个形象。   无论是福山宽之,还是南川先生,都看到了一个披着黑色雨衣、身材矮胖、一去不复返的神秘人。   如何才能找出那个人的身份呢...... 第439章 第439章   与此同时,毛利小五郎已经带上手套,大摇大摆翻过警戒带,进入了案发现场。   江户川柯南见状,连忙熟练一拉星野真弓衣角,对她露出闪亮亮的大眼睛。   “......”   感觉到衣角牵拉感的星野真弓低头看向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好脾气地蹲下来听他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安室透。   “安室先生,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嗯?什么事?”   江户川柯南顿时眼前一黑,他努力试图让笑容不那么僵硬,眼睁睁看着安室透一边戴着白色手套一边走过来。   “你要跟着毛利先生进去搜查案发现场对吧?”星野真弓拍拍江户川柯南的脑袋,“柯南君这孩子好奇心重,观察力也意外地不错,带着他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容易被大人忽略的线索。要不要考虑一下?”   被当皮球甩给组织成员的江户川柯南:“......”   被当成保姆的安室透:“......”   几秒后,安室透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天衣无缝的波洛招牌笑容:“没问题。星野小姐说得对,小朋友的视角有时确实很独特。”   他低头看向江户川柯南:“但是柯南君,进去后一定要跟紧我,绝对不可以乱碰任何东西哦?现场的任何痕迹都很重要。”   “......”江户川柯南说,“哈哈。好的。”   虽然达成了目的,他还是没忍住在内心抓狂——你难道都不再挣扎一下的吗波本?!你已经被彻底驯化了吗!!   安室透却仿佛只是很敷衍地叮嘱了他一句,就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真正关注的人身上:“不过,星野小姐不打算进去看看吗?我听说你在米花町也协助解决过几起案子,经验应该很丰富。”   “那都是小案子,跟这种恶性案件比不了的啦。”星野真弓比他还要敷衍地摆摆手,“我答应了小哀要带她继续滑雪,小孩子被吓到了需要放松心情。你们加油查案,记得别把自己弄死了。”   然后她就这么直接转身走了。   走了。   沉默的江户川柯南和沉默的安室透沉默地站在原地。温泉门口氤氲的热气似乎都在嘲笑他们就这么被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十分敷衍地抛弃在这里了。   空气陷入无尽的寂静。   几秒后,安室透语气真诚地感叹道:“星野小姐果然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够冷静应对的人呢,在她身边真的会让人感到很安心。”   江户川柯南:“......”   别夸了别夸了,你这彩虹屁拍得我都害怕,为了伪装做到这个地步,即使是我也会同情你的——再这样下去会变成工伤的啊波本!   .   两人很快一前一后翻过警戒带,结束尸检后,伊藤悦子的尸体已经被裹上毛巾,暂时放在依旧呈现淡红色的池水边。   毛利小五郎正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信誓旦旦地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巡查说:“凶手肯定是趁着伊藤小姐在泡温泉,悄悄从背后接近,一刀毙命!伊藤小姐的表情看不出惊恐,所以凶手肯定是出现在女汤温泉池边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人——凶手是个女人!”   “原来如此!不愧是那位沉睡的小五郎!”   年轻巡查连连点头,赶忙将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江户川柯南却暗自皱起眉。   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抬起眼,细细观察这湿漉漉的露天温泉。   伊藤屋旅馆的温泉池分男女汤,都建在后院里,中间用一面木墙隔开。虽然是露天温泉,但因为昨夜下雪而拉起了顶篷,只有四周连着院墙的地方漏出一圈缝隙。   进入外头那道帘子后,首先经过的是简单的更衣储藏室,随后右拐穿过淋浴房,从第二道门出来才是温泉。   温泉本身是由黑色岩石围成的圆形水池,水池里还有一圈更加低矮、紧靠外圈岩壁的岩石,可供人们靠坐。   死去的伊藤悦子脸上的确没有狰狞的表情,但她死亡的地方......   江户川柯南视线看向水池周围那一圈岩石。和入口正对着的那一块岩石上,有明显的暗红色血迹,这是除了池水外,整个温泉池边唯一有明显血迹的地方。   换句话说,伊藤悦子很可能是正对门口、背靠那块岩石坐着时,被人从背后刺杀的——她应该看到过凶手的样子才对。   从这个角度来说,凶手是女人似乎是合乎逻辑的推理。   但是任何正常来泡温泉的人都应该全身赤裸、最多也只围着一件浴巾,如果携带刀具,一定会被伊藤悦子注意到,为何她毫无挣扎地就这么被刺杀了?   还是说,凶手是从背后出现的?   江户川柯南视线投向温泉池尽头——作为一座露天温泉,除了中间隔开男汤的木墙外,其他三面都是旅馆的院墙。这些院墙十分高大,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爬进来。   他这么想着,连忙跑去外头拉拉员工村山俊的衣摆:“村山哥哥,除了正门以外,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进出这间旅馆吗?”   “诶?啊,一楼走廊尽头还有一道小门,平时我们会把垃圾从那里推出去,但想要从那里进来,也得先用钥匙打开院子正门才行......”   也就是说,旅馆外院只有一道正门,旅馆建筑主体有一道正门一道侧门,但无论是通过哪扇门进入旅馆,都必须在旅馆内穿过“女汤”的那道帘子才能进入温泉池。   没有钥匙的外人绝不可能作案。从外部爬上院墙进入温泉池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凶手是穿过淋浴室后,正面迎着泡汤中的伊藤悦子走入温泉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奇怪,伤口的角度......”耳边忽然传来安室透的声音,“柯南君,毛利先生,你们可以过来一下吗?”   江户川柯南猛然回神:“你发现了什么,安室哥哥?”   只见安室透正半跪在伊藤悦子的尸体面前,戴手套的右手十分绅士地轻轻撑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不忘按着一条毛巾,遮挡住尸体正面。   他将尸体侧抬起来,给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小五郎展示背后的深色窟窿:“这是凶器刺入伊藤小姐后背的位置,对吧?”   毛利小五郎愣愣:“没错,凶器应该是一个尖锐的锥形物体.....”   安室透却又把伊藤悦子重新正面朝上平放在地上,撩开披在她身上的毛巾一角,十分谨慎地只露出一小块左胸。   他指着那块皮肤说:“而这是凶器刺入后造成的皮下出血点,换句话说,凶器从背后的那个位置刺入,如果扎得再深一点,就会从这个位置刺出。”   江户川柯南看着那小小的暗红色圆点,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怔。   毛利小五郎却依旧疑惑道:“是这样没错,你想说什么,安室?”   “这两个位置本身就是问题。”安室透抬起头皱眉道,“背后的这个刺入点和前胸的皮下出血点位置如果连成一条线,几乎和地面平行。也就是说,凶器是水平穿入尸体的——就像如果我现在这样......”   他伸出手,笔出一个手枪的姿势,枪口指向毛利小五郎:“这样对你开枪的话,子弹从你身体穿入和穿出的位置会连成一条平行于地面的直线。”   “......”毛利小五郎看着那把手枪,悚然一怔,“如果凶手是趁着背靠岩石的伊藤小姐不注意,从岸上刺入凶器的话,那么刺入和刺出点应该和地面形成一个锐角才对!”   “而且按照伊藤姐姐的身高——”江户川柯南跑到染上深红色血迹的岩石旁边,努力笔划了一下,“如果被害时她是这样坐在岩石边的话,心脏甚至整个后背都应该正好被身后的岩石覆盖住,根本不可能直接被捅到后背的那个位置。”   毛利小五郎喃喃:“那么她是怎么被捅到的?难道案发时凶手也在池子里,还正好站在她后面?那样的话又怎么解释岩石上的血迹?凶器又去了哪里......”   默默给伊藤悦子重新盖好毛巾的安室透却在此时站起来.   他转过身,冷静地看向毛利小五郎:“毛利先生,我有一个猜想——你介意我进到水池里面看一眼吗?”   .   “你真的不打算管那个案子了吗?”   灰原哀跟着星野真弓,踏着厚厚的积雪在山毛榉林间穿行。   两人离开旅馆后,马不停蹄便赶去坐缆车,又从昨天那条雪道熟练地滑到山脚下,只不过这次是往另一个方向——另一座隐藏在白神山地附近的战时设施行去。   “我不管,有的是人管。”星野真弓看着手机的GPS定位,漫不经心地说,“按照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个案子应该是青森连环杀人案的未完后续吧,警视厅会负责收拾残局的,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灰原哀却垂下眼:“但是......我还是有些担心。昨天晚上村口发生雪崩了吧?这就意味着短时间内没法有外人进入这个村子,而这个村子内的缆车几乎是唯一从陆地进入附近山脉的方式......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你认为是那个组织为了阻止外来的搜查者里混入寻找研究基地的人,所以才故意制造了雪崩?”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么他们显然失算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星野真弓说,“而且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也不是不能......”   她话说了一半,却又沉默下来。灰原哀不禁问:“不能什么?”   “不,没什么。”星野真弓挑起眉,拍拍她的脑袋,“那位名侦探都已经在现场了,矢野警官也不是酒囊饭袋,波本也确实是个人,说不定今晚我们回去的时候案件就已经被解决了。你就放心吧。”   这句“你就放心吧”一下子让灰原哀联想到了星野真弓之前说过很多遍的“我会保护你们的”。   她表情一僵,连忙道:“我很放心的!我、我们专心找研究所就好——”   “?”   星野真弓看起来对她的反应有些疑惑,但没有再追问。   她收起手机,抬眼望向前方灰蒙蒙的树林:“那么,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应该就到了——这一带曾经的战时指挥所。” 第440章 第440章   雪山中的战时指挥所从地表来看,只有一面披着灰白色迷彩布的圆形井盖。   灰原哀跟着星野真弓终于到达这面井盖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腿脚发软了。   持续的雪坡跋涉和高度紧张几乎榨干了她的体力,她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目光却依旧跟着前方星野真弓的背影。   她的临时监护人的体能显然比她好得多,即使如此,在雪地里徒步了一个多小时后,星野真弓也有些微微发汗,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灰原哀感觉呼吸平缓了一些后,努力把自己撑起来:“我、我们等会儿怎么回去?走回去吗?”   ——再徒步一个小时回去坐缆车吗?   星野真弓将背包扔在地上,有些好笑地看她:“走不动啦?”   “......”灰原哀咬咬牙,强行道,“不,我能行。”   “小孩子逞什么强,走不动就不走了。”星野真弓收回视线,将背包拉开,“从这里继续往前走,大概二十多分钟的地方有个村子。我已经提前在线上租好雪地摩托车了,解决这边的事情后,我们就开摩托车回东目村的缆车那儿。”   灰原哀愣愣看着她,半晌低头移开视线:“我才不是小孩子......”   似乎是觉得这个第一反应有点好笑,星野真弓斜睨她一眼:“是吗?那我以后都管你叫宫野博士,怎么样?”   “......那会暴露身份的吧。”灰原哀小声说,“而且我也不会叫你星、星野警官。”   “我当了七年警察,还真没什么人叫过我星野警官——你之前叫姐姐不是挺顺口的嘛?”   星野真弓拎着工具包站起来,她绕着井盖谨慎地观察了一圈,目光扫过积雪的形态、迷彩布的固定点和井盖边缘细微的缝隙。   灰原哀也凑近了些,学着她的样子观察。   这井盖本身是块厚重的铸铁,中央镶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轮盘把手,把手下方似乎还嵌着一个更小的锁孔装置。   覆盖的迷彩布很新,至少比疗养所里那些腐朽的被单要新得多。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星野真弓轻声说。   她蹲下身,将工具包摊开来,抽出几件小巧的工具——一把强韧的撬棍,一个带钩爪的伸缩杆,还有一小瓶透明的喷雾。   她先用撬棍谨慎地将井盖边缘的积雪清理开,露出下方一圈混凝土基座。基座同样锈蚀,但结构完好。   星野真弓又拿起喷雾,单手甩了甩,灰原哀不禁问:“那是什么?”   “除冰剂。”星野真弓将喷雾对准迷彩布边缘与雪地的结合处,轻轻喷了几下,“我的用完了,这瓶是从松田车上顺来的,你别告诉他。”   灰原哀:“......”这对吗?   星野真弓半跪在井盖前,戴上手套,用手指捻起迷彩布的一角——被喷雾处理过后,冰层似乎变得脆弱易碎,没费太大力气就被掀起了一小片。   迷彩布被掀开后,露粗下面涂着灰白迷彩的轻质金属框架。   这显然是后来加装的,目的是在井盖上方形成一个空气隔层,既便于伪装,也能够防止积雪直接封死入口。   “砰”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星野真弓用伸缩杆前端的钩爪勾住金属框架的边缘,发力向上一提。   整个伪装框架连同迷彩布顿时被轻松掀起,像揭开一个巨大的饼干盒盖子,露出了下方真正的井盖本体。   “这是......”灰原哀睁大眼睛。   铸铁井盖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沉重的哑光,中央的轮盘把手上,清晰可见一个结构复杂的多棱柱形锁芯。   “不是战时原装的锁。”她本能凑过去,端详着那锁芯低声道,“这种高防技术锁芯,应该是近二三十年才普及的工业级产品。”   星野真弓点点头,凑近观察了一下锁孔:“内部有积灰......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被使用过了,不过还好没有生锈。”   她从背包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外形有点像老式的胶卷盒,但一端冒出了细长的探针。   星野真弓将探针对准锁孔,装置立刻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又亮起微弱的绿光。   “没有电子报警或者自毁装置的信号残留......”星野真弓整个人几乎跪趴在地上,仔细盯着锁孔,“但结构比预想的还要复杂,真是的,早知道就把那家伙拉过来了......”   灰原哀抬头:“‘那家伙’?”   “波本。”星野真弓低头再次拿出工具包,“搞情报的不会开锁怎么行呢,可惜他来了你就得走了,所以还是你比较重要。”   哇这个人,好随意地说出了超级哄人的话......   一股热意“腾”地窜上耳尖。灰原哀猛地别开脸,恨不得把冻红的脸颊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地挤出几个字:“这、这样啊......”   她思绪猛然一顿:“波本是、搞情报的吗?”   “是啊。那个组织的情报专家。”星野真弓取出几根打磨精细、形状各异的金属探针,挨个插进锁孔里尝试尺寸。   她控制着手上的动作,随口道:“虽然组织里各种各样的人才都有,但只有情报部门的人不一样呢。”   灰原哀瞬间想起几天前在车上和江户川柯南对话,连忙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忠于的不是某个地区,而是组织本身。”星野真弓垂着眼,“这个时代,情报太重要了,为了几个数字、几个单词耗去几条人命也是常有的事......”   灰原哀疑惑地望着她。   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她没有问出口。   “所以不要和波本走得太近,小哀。”星野真弓平静道,“那个男人很危险。”   “......”灰原哀收回视线,怔怔看着那锁芯,“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感受到组织人员的气息就会止不住地战栗,虽然最近已经好了很多,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主动去靠近他......”   “那就好。”   “但是,你和我完全相反。”灰原哀话音一顿,“明明知道对方是组织成员,明明知道对方很危险,为什么还可以......无事发生一样地跟对方调情呢?”   星野真弓动作一顿。   她眨眨眼,半晌古怪地说:“啊...原来在小孩眼里,那种程度就算调情了啊?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等一下,”灰原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那还不算调情吗?!”   “不就是聊两句天嘛?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用那种方式跟你说一整天话。”   “不要啊!那种事情想一想就很可怕!”   “小哀,我快要30岁啦。”星野真弓忽地笑了,“不管不顾地流露出真实的感情、真实的想法,对我来说是奢侈品呢。我想这一点对波本来说也一样吧。”   “......”灰原哀看着她,半晌问,“那么,那些全部都是演技吗?”   “哪些?”   “看着对方时亮亮的眼睛、露出的笑意,和对方待在一起时就会放松下来的身体......那些全部都是演技吗?”灰原哀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丝一毫...真实的情感都没有吗?”   “如果你知道对方这么做的时候就是在演戏,你还会投入真情实感吗?”星野真弓垂下眼睛,“‘安室先生’是张美好的面具,但表演就是在说谎。无论多么逼真、多么细致的演技,也依旧是在说谎。”   灰原哀忍不住问:“万一演着演着就分不清真实和谎言了呢?”   这是在担心她投入太多感情,忘记波本从始至终只是个心狠手辣的组织成员,而不是咖啡店的安室先生。   星野真弓手指却在冰冷的工具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某个金色的夜晚在回忆中一闪而逝。暖黄灯光照拂下降谷零沉睡的侧脸,她掐住对方脖颈的指尖,被悔恨充斥的大脑,痛苦的、绝望的、前所未有的杀意——   【万一演着演着就分不清真实和谎言了呢?】   咫尺之间,她就在那个晚上杀掉他了——她应该在那个晚上杀掉他的,无论死亡是多么蛮横的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但是她没有做到。   几秒后,星野真弓平淡地说:“我不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   她的神情太过平静,灰原哀无法从她脸上窥探到任何情绪,于是只好同样沉默。   半晌,星野真弓似乎找到了最合适的探针,单手将其他探针放回工具包里。她俯下身,侧耳贴近冰冷的铸铁井盖,手指稳定而精准地将探针送入锁孔。   那动作极其轻柔,几乎没有声音。   一时连呼啸的寒风都屏住了呼吸。死寂的雪坡上,只剩下金属探针与锁芯内部机括那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刮擦声。   时间仿佛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跳声忽然响起。   星野真弓眼神微动,手指依旧很稳。她没有立刻转动把手,而是保持着压力,另一只手小心地握住冰冷的轮盘把手,试探性地逆时针转动。   起初把手纹丝不动,仿佛与基座焊死。但星野真弓没有放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背肌肉在冲锋衣下微微绷紧,更加稳定、持续地施加力量。   嘎吱——   灰原哀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声中,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终于响起。轮盘把手在星野真弓的持续发力下,极其艰难地转动了。   每转动一厘米,都伴随着大量陈年锈屑和冰碴的剥落,寒风又呼啸着刮了起来,将这些碎屑瞬间吹散。   当轮盘终于转动了接近一百八十度时,星野真弓停了下来。   她松开把手,示意灰原哀后退一步,自己则抽出腰间的配枪,侧身站到井盖开启方向的一侧。   “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灰原哀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混合着疲惫、紧张和某种模糊的不安。   她退到星野真弓身后,身体下意识地寻找到一块凸起岩石作为掩护,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开启的黑暗入口。   星野真弓深吸一口气,一手握枪平举,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轮盘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提、再向外一拉——   沉重的铸铁井盖发出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大呻吟,带着陈年的冰霜和铁锈,被猛地掀开!   一股远比疗养所地下室更浓烈、更复杂的陈腐气味瞬间喷涌而出。那是混合了积压数十年的冰冷泥土、锈蚀金属、霉变木材、机油挥发物、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消毒水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冰冷的空气形成微弱的气流,卷动着井口的尘埃。   “跟紧我。”星野真弓轻声说。   她抽出战术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刺入黑暗。   灰原哀不禁屏住呼吸,顺着光柱看去——下方垂直的井壁由粗糙的混凝土构成,表面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剥落的痕迹。   一道固定在井壁上的金属爬梯向下延伸,梯级同样锈迹斑斑,覆着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   光柱顺着梯子向下移动,大约七八米深的地方,似乎触碰到了地面。   然后,光柱猛地定住了。   灰原哀顺着光柱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井底靠近爬梯落脚点的地面上,赫然散落着几件绝不属于战时遗物的东西。   一个被踩扁的、印着某便利店Logo的空饮料铝罐。半截断裂的、带有荧光标记的塑料扎带。   居然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饭团包装袋!   这些东西虽然也蒙着灰尘,但和周围破败的环境相比还是过于新鲜了。   星野真弓咬着手电,率先顺着爬梯进入了地底。她捡起那饭团包装袋,看了眼上面的保质期。   “2012年7月......”   她抬起眼,目光透过手电筒光束,冷冷看向地面的灰原哀:“真是熟悉的数字啊......这应该就是组织最后一次使用这附近设施的日期了。” 第441章 第441章   “好,那么就拜托了。”矢野和对电话低声道,“嗯,辛苦了,再见。”   她挂断电话走回温泉池边,毛利小五郎见状连忙问:“警视厅那边怎么说?”   “和县警本部的回应一样,他们会派人在东目村外的弘前警察署待命,争取尽早疏通公路。”   毛利小五郎流露出一丝失落:“果然吗......”   矢野和皱眉压低声音:“虽然SCAD和UDI可以和我们进行线上沟通,但无论是更细致的尸检还是专业的鉴识人员短时间内都进不来,这几天我们只能依赖有限的线索侦......他在干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被温泉池里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安室透挽起裤管、解开衬衫袖口,居然就这么直接走进了还泛着朦胧淡粉色的水池。   “你疯了!”矢野和睁大眼睛,“那是血水,可能携带有未知病原体,直接接触皮肤万一被感染——”   安室透似乎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笑道:“不好意思,矢野警官,是我自作主张了。不过柯南君帮我检查过了,我的小腿没有伤口,所以应该不会被感染——比起这个,毛利老师好像想听听刚才笔录的结果。”   被点名的毛利小五郎一愣,一秒后挠着头说:“啊,是、是的,矢野君,不在场证明的情况如何?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矢野和似乎还有些忧心,但一打眼看过去安室透小腿上的确没有暴露性伤口,他也从始至终没有要把整个身体跑进池水里的意思。   她只好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简单梳理一下所有人的证词的话,昨天晚上的时间线是这样的。”   “晚上9点,我们吃完晚饭离席,这是大部分人最后一次见到死者伊藤悦子的时间。之后福山宽之和我们在茶室商谈案件,员工村山俊直接去泡汤,福山和子小姐则回房休息。”   “晚上10点,福山宽之和我们道别,来到大堂和南川先生下棋。村山俊泡完温泉出来休息。福山和子进入女汤。”   “晚上10点半左右,福山和子泡完温泉出来,去敲伊藤悦子房门道歉打碎碗的事,这是最后一次有目击者见到伊藤悦子——据说她当时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泡汤。”   “泡汤?”   矢野和点头:“伊藤悦子似乎习惯每晚11点左右去泡温泉,这期间她会在门口放上‘清扫中’标牌避免打扰,这可能可以解释11点半毛利先生出来时在‘女汤’门口看到的标牌。”   “晚上11点,福山和子在房间照顾弟弟启太休息时,‘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开关旅馆大门。与此同时,福山宽之和南川先生在大堂目击到一名神秘人物走出旅馆大门。”   “这个人穿着覆盖全身的黑色雨衣,脸被帽檐遮住,身材偏矮胖,一直到福山宽之1点回房前都没有返回旅馆。”   “同样是11点,村山俊应客人要求,在二楼走廊拖地,期间和灰原小姐短暂打过招呼。那之后他继续清扫了一楼和三楼,一直到12点,期间没有明确目击证人。福山和子则在11点半左右给毛利先生倒了一杯冰啤酒,随后返回房间休息。”   “12点左右,村山俊准备入睡时,听到隔壁福山和子的房间传来争吵声,证明姐弟俩当时都在房间。”   “凌晨1点,福山宽之和南川先生结束下棋,各自回房。”   “凌晨2点左右,星野小姐和安室先生都作证称曾经听到走廊有人走路的‘嘎吱嘎吱’响声。”   “最后就是......清晨6点,福山宽之离开旅馆出诊。随后不久,福山和子前往女汤准备清扫时,发现伊藤悦子的尸体。”   “以上。”矢野和合上笔记本,抬眼道,“目前知道的信息是,福山和子、村山俊和福山启太在昨夜11点到1点期间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福山宽之目击到了一个神秘的黑衣人,并且那个黑衣人在离开旅馆后并未返回。”   这时,一个年轻巡查匆匆跑来,小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矢野和点点头,继续道:“而昨夜住在旅馆内的所有客人已经一个不落地接受了问询,没人承认自己是那个‘黑衣人’。”   换句话说,那个在昨夜11点左右离开旅馆的黑衣人,依旧通过某种方式返回了旅馆,并混入了今早接受问询的客人里......   江户川柯南低头沉思着。   真是不吉利啊,“黑衣人”这种代号——就不能换成“雨衣人”之类的吗?   好吧,那样听上去也很奇怪......   “这个黑衣人恐怕就是凶手了吧!”毛利小五郎抱起手臂信誓旦旦道,“11点钟,他潜入女汤刺杀伊藤悦子小姐,然后大摇大摆从旅馆正门离开,好让人以为凶手已经潜逃到外面,但实际上他只是换了道门——比如侧门什么的,又返回旅馆内!”   “这么一说,旅馆的确是有道侧门对吧?”矢野和转头看向村山俊。   村山俊紧张地点点头:“是的,跟正门是一样的锁,所以有钥匙的人都可以打开......”   “果然是这样!”毛利小五郎哼了一声,“我看凶手就是那个黑衣人了!昨晚11点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有谁来着——”   “和子小姐,村山先生和启太先生。”矢野和熟练接道。   “凶手就在他们三人之中!”   “但是和子小姐提到自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矢野和皱眉说,“灰原小姐也的确目击到了11点左右在二楼走廊拖地的村山先生,难道就这么巧,村山先生刚好被目击到之后,立刻披上雨衣出门吗?”   “啊?啊这......”毛利小五郎挠挠脸颊,“如果黑衣人就是和子小姐自己的话,她当然可以声称自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吧?村山先生的话......嗯......”   沉睡的小五郎陷入了困局。站在水池边的江户川柯南却沉了沉眼,兀自思考着。   如果只是从“谁是黑衣人”的角度来考虑的话,和子、村山、启太三选一确实合乎逻辑,但问题在于,凶手真的就是黑衣人吗?   虽然这个黑衣人很可疑,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将他和案件联系上,而先入为主对搜查产生的影响可能是巨大的。   既然如此,就必须两个可能性都考虑——如果凶手不是黑衣人,那么这个黑衣人为何故意做出有去无回的样子?如果凶手是黑衣人的话,他专门披上雨衣、出门一趟,又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反正尸体被发现后,警察还是要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和昨晚的时间动线,专门演这一出反而增加计划出错的可能性。   说到底,如果当晚福山先生和南川先生没有在大堂下棋,他不就一个目击者也没有了吗......   还是说,他这么做是为了丢弃凶器——凶器能够识别出他的身份,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处理掉?   不,线索还太少了,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得出结论。   江户川柯南抬起眼,皱眉盯着淡红色的水池。   果然当务之急最重要的,还是伊藤悦子到底是如何被人从背后杀死的谜题。   无法爬入院墙、也无法从正面接近,伊藤悦子是独享温泉派,所以也绝不可能和他人共浴......   明明没有上锁,却是事实上的密室。   剩下唯一的可能性是——   “柯南君。”   安室透的声音忽然将他唤回神,江户川柯南一愣,连忙转头看向他:“安室哥哥,你发现了什么?”   他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安室透单手撑着岩石,小腿肚被池水漫过,另一只手正俯身探进池水中,摸索着什么。   几秒后,他将那只手收了回来。   众人纷纷屏息,以为他捞出了什么东西,但安室透手里却......什么也没有?   一道闪电悚然劈过江户川柯南脑海!   “安室哥哥,温泉的进出水口是不是就在这块岩石下面?”他连忙指着那块喷满血水的岩石问,“是什么样的进出水口?是那种栅格状的吗?”   “是的,那应该是进水口。缝隙大概能塞下一个成年人的大拇指。”安室透低头撵了撵指尖,将右手伸到众人面前,“毛利先生、矢野小姐,你们看这个。”   “看什么?”毛利小五郎一愣,“安室,你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啊!”   矢野和却快步走过来,毫不犹豫碰了碰安室透的指尖,她倏地一愣:“这是......”   “是蜡。”安室透俯身将右手在池水里清洗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残留在进水口缝隙里、融化的液态蜡。”   蜡......   江户川柯南垂下头,眼镜微微反光。   原来如此,这就是凶手的作案手法!   这样一来,那个黑衣人的嫌疑就降低了。   但同样的,不在场证明也必须全盘重新考虑......   凶手真正的行凶时间并不是11点到1点,但真正的行凶时间到底在哪个时间段,目前却没办法弄清楚......   可恶,如果没有雪崩的话,鉴识人员就可以进行精准检测了!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安室透已经从池子里出来,对村山俊说:“村山先生,旅馆一般设定的温泉水温度是多少?”   “诶?”村山俊想了想,“我记得是45度左右......”   安室透点点头,对矢野和笑着说:“一般蜡的熔点都会高于45度,但不同蜡的熔点也不同,取决于凶手想要拖延多久时间,他可能会特意选择特殊的低熔点蜡。”   矢野和脑子也转得很快,当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犯人使用了一个......延时装置?”   “嗯,虽然还不知道装置的具体结构,但如果能够鉴定出水口附着的蜡是什么类型,应该就能确定这种蜡在温泉水里需要多久才能溶解了吧。”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先采集好蜡,等雪崩通路后第一时间送去化验。”   矢野和说完,立刻指挥着现场唯二的两个小巡查像陀螺一样忙了起来,安室透则转过身,走到江户川柯南身边,俯身问:“柯南君,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嗯?”   “关于凶手......”安室透轻声说,“具体是如何组装这个延时装置的。” 第442章 第442章   一个小时后,天空又悄然飘起细雪。   被山脉包围的旅馆变得更加寂寥。江户川柯南端着热气微弱的咖喱饭回到座位。中午时分,餐厅空旷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仅存的几位侦探和警察围坐一桌,每个人都脸色沉闷,负责伙食的村山俊和福山和子脸上也难掩担忧之情。   毕竟刚刚发生了一起残忍的杀人案,他们应该根本提不起胃口吧......   “柯南君脸色不是很好呢,是在担心吗?”   江户川柯南倏然收回目光,和对面的安室透对上眼睛。金发青年姿态从容,似乎半点没有被杀人案影响心情。   “...啊,是的。”江户川柯南小声说,低头舀着咖喱饭,避开了和他的眼神接触,“凶手可能就在村子里吧......所以我有点害怕。”   “别担心。”安室透说,“毛利先生和矢野警官一定很快就会找到凶手的。”   “...嗯。”江户川柯南笑笑,“谢谢你,安室哥哥。”   大概是见到他恢复了元气,安室透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江户川柯南低下头,继续吃着咖喱饭,思绪却自然而然地转回到面前的青年身上。   安室透身上似乎总有一种魔力,好像无论他出现在哪里,周身都会萦绕着一种让人放松、平静的力量,这种气质在人群里似乎并不显眼,看起来也没什么攻击性,但当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他身上的这种氛围都不会变时,就有些可怕了。   考虑到这甚至只是一个被波本塑造出来的假身份,说不定和他本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即使是江户川柯南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金发青年大概是个难搞的狠角色。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留在这家旅馆里呢?   波本出现在这里,难道不应该是为了保护并监视星野真弓吗?   如今星野真弓本人带着灰原哀不知所踪,波本却坐在这里气定神闲地吃午饭——对“安室透”的社交能力来说,如果他真的想,找个借口跟上去根本不是难事吧。   难道他真的相信星野真弓是带着小孩去滑雪了?   ......不,事情没这么简单。   江户川柯南思绪一顿。   波本留在这里,一定是因为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那两个人虽然实际身份分别是公安警察和组织成员,但如今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却不得不暂时像统一战线的搭档一样行动着。   对能力相当的搭档来说,比起把两人份的精力花在同一个任务上,还不如兵分两路、各自调查更有效率。   因此波本留在村里调查连环杀人案和伊藤悦子之死,一定是因为这个案子里依旧存在星野真弓关注的问题。   但那会是什么问题......   江户川柯南并没有无限沉浸在思绪之中,他抬起头,神色一扫之前的沉闷,眼睛亮亮地看着安室透:“对了,安室哥哥,你给毛利叔叔看了‘那个’吗?”   “那个装置?”安室透放下勺子,神色毫无异样,“还没有,毛利先生说让我们稍后给他和矢野警官正式演示一下。”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好。”   “不过柯南君真厉害呢。”安室透忽然笑道,“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学、学校手工课有教啦,所以我一下就想到了......”   “不愧是帝丹小学,真是全方位培养学生。”   “啊哈哈......”   风卷残云地吃完这顿饭后,江户川柯南马不停蹄地逃离了安室透。   他回到房间,独自思考了一会儿,便果断取来早上制作的简易装置,跑去敲矢野和的房间门。   “柯南君?”扎高马尾的刑警站在门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江户川柯南睁着闪亮亮的大眼睛:“矢野姐姐,我可以进去吗?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   “行是行......”矢野和似乎仍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他进来。   江户川柯南一进门,就迅速环视了一圈室内。朴素的榻榻米、床铺和茶几,茶几上放着矢野和的笔记本,旁边则是她的行李箱,摊开在榻榻米上,内部空空荡荡。   他又下意识看向衣柜,矢野和应该没带什么换洗衣物,都是朴素的黑色毛衣,整个衣柜十分空旷。   ......奇怪,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江户川柯南没多想,他走到茶几边,一秒钟犹豫也没有,就用亮亮的星星眼看着矢野和:“矢野姐姐,我可以看看你的笔记本吗?就是大家的笔录——人家一直想知道警察是怎么工作的!可以吗?可以吗?矢野姐姐你最好了!”   他撒娇的语气过于熟练,矢野和似乎没想到他的目的是这个,一时有些傻眼:“可、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看得懂......”吗?   她话音未落,江户川柯南就已经大声鞠躬道谢,然后打开笔记本迅速翻阅起来。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所有客人的问询笔录,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终于以原原本本的方式在脑海中排列组合。   矢野和的记录非常专业,还会在客人说的话边标上“沉默了很久”、“语气不确定”之类的观察细节。   他看着笔记本沉思的时候,矢野和就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她没来由地想——现在的小学一年级生都能认得懂这么多汉字了吗?我国的基础教育真是不得了......   “矢野姐姐,我可以拍个照吗?”江户川柯南忽然抬起头,“笔录超——酷的,我想之后留个纪念,可以吗可以吗?”   “不行。”矢野和立刻回神,“这可是警方的搜查资料,怎么可以随便外传呢?我给你看一下就算了,千万不能拍下来哦!”   江户川柯南扁扁嘴:“好吧——”   由于不能拍照,他又翻了好一会儿笔记本,把每个细节都牢牢记下,这才站起来对矢野和鞠了一躬:“谢谢你,矢野姐姐!我们下去吧,安室哥哥有东西想给你看!”   .   五分钟后。   旅馆茶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茶渍混合的气息,江户川柯南将装置递给安室透,金发青年神情郑重,转向茶几对面的毛利小五郎和矢野和。   “那么,我和柯南君现在来演示犯人制造的延时装置的......可能构造。”   “首先,需要栅格状镂空的温泉进水口。我拜托柯南君剪出了大概的镂空形状——就像这样,每条镂空宽约1厘米,间隔0.5厘米左右。”   他拿起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白纸,帝丹小学剪纸王江户川柯南在旁边嘿嘿一笑。安室透手里的白纸的确被剪出了十排又十列整齐的细长方形镂空。   “然后是这个弹簧腔体。”安室透又拿起桌上一只细长的钢笔盖,“抱歉,因为材料不足,只能找到这样的......总之,弹簧腔体是一个试管状的防水金属物体,它必须足够细长,并且尺寸能正好卡进进水口的栅格里。”   他将钢笔盖穿入白纸上的镂空。   “接着是弹簧......因为实在找不到替代品,所以只好拜托柯南君去外面的零件店里临时买了一个。”   安室透露出了有些抱歉的神情,江户川柯南则依旧笑得很开心——反正花的都是波本的钱,波本自费帮警视厅破案,谁看了不说一句纳税人血赚!   “将弹簧塞进腔体底部,随后将凶器,也就是铁锥——”安室透继续拿起桌上一根细长的铁钉,“紧紧抵住弹簧,确保它锥尖朝向刺出口,并且处于立刻可以被释放的状态。”   “最后,用低温蜡封住腔体口,防止铁锥提早释放。”   安室透从桌上拿起一块橡皮泥,搓成一个小球,塞进笔盖口,直到橡皮泥堵住整个盖口,形成一个密封的腔体......   “噢噢!”毛利小五郎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   “接下来,将组装好的这个装置卡入温泉池的进水口,确保大部分腔体都隐藏在水管内部,只有极小的部分暴露在池水中。考虑到案发时间是深夜,温泉池光线昏暗,水汽氤氲,伊藤小姐背对着坐在那里,应该很难察觉到这个装置。”   “剩下的,就只需要等待。温泉水持续的热量会慢慢融化封口的蜡,直到某个临界点,蜡封彻底失效,被压缩的弹簧瞬间释放出巨大的力量——”   噗!   细长尖锐的铁锥扎入肉体,绽开深红色血花。伊藤悦子瞬间睁大眼睛,身体无力地滑倒在泳池里。   “当然,实际的结构可能更复杂一点,但原理应该差不多。”安室透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又带上笑容,“总之,背靠进水口坐着的伊藤小姐,就是这样被从背后刺穿心脏、当场死亡的。”   “原来是这样......”矢野和看着桌上的钢笔盖喃喃,“如果伊藤小姐的死亡原因是这样的装置,那么所有人在案发时间点的不在场证明就都必须重新考虑了......”   “是的。”安室透颔首,“这个装置具体将死亡时间延迟了多久,必须等到鉴识人员对进水口残留的蜡进行精确鉴定后才能清楚。”   “而且就算鉴定清楚了蜡的类型,也很难确定凶手到底使用了多少蜡,蜡的分量也会影响融化的速度啊......”矢野和沉吟着,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等一下,凶手要如何确保伊藤小姐一定会背靠在进水口呢?”   江户川柯南立刻高高举起手,用小孩邀功的语气说:“这个我问过和子姐姐了哦!她说伊藤小姐好像特别喜欢那个位置呢!因为坐在那里,后背能直接感受到温泉水流入的流动感,特别舒服,所以她几乎每次泡温泉都会选那个位置!”   “原来如此,这个习惯都有哪些人知道?”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和子小姐说她也不清楚......旅馆的工作人员应该都知道吧?伊藤小姐平时聊天时也可能告诉过其他客人......”   “的确,如果在聊天时偶然提到过,根本无法统计知情者都有哪些啊。”毛利小五郎抱臂点点头,“这么一来,嫌疑人范围又扩大了吗......”   不,恰恰相反。   柯南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一闪。   延时装置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真正的凶手制造昨晚11点到1点的不在场证明。因此,拥有这个时间段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嫌疑反而直线上升!   但问题在于,即使如此,符合条件的人也不止一个。   而那个披着雨衣的神秘人——   “我知道了!”毛利小五郎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凶手果然是那个黑衣人!”   江户川柯南:“诶?”   “他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在温泉放入这个杀人装置,接着大摇大摆地从旅馆离开,制造他‘已经离开’的假象!接着,他立刻偷偷从某个隐蔽的侧门或者后窗溜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混在人群中,给自己制造出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穿了真相:“这样一来,警察要么发现了延时装置,但会以为犯人早已经潜逃在外,要么根本发现不了装置,以为这起案件就是即时杀人!不管哪种情况,他都能逍遥法外!完美!”   “是这样吗......?”矢野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谨慎地说,“毛利先生,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那个‘黑衣人’和伊藤小姐的案子联系起来。仅凭他在旅馆出现过就下结论,是不是太草率了?而且,我认为目前更紧迫、更能找到突破口的,是另一个关键问题——凶器,以及伊藤小姐被切下的右手小拇指,到底在哪里?”   “凶器?”毛利小五郎一愣。   “是的。”矢野和点点头,“事发后,我们已经把旅馆内所有的房间搜寻了一遍,连带院子里的垃圾桶、甚至是雪堆下面......但什么都没找到。”   她看向安室透:“如果凶手使用了安室先生推测的这种装置,那么除了作为凶器的铁锥本身,那个用来发射它的‘弹簧腔体’也应该被丢弃在现场附近吧?更别说还有一根断指......但这些东西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这个......肯定是那个黑衣人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吧?”毛利小五郎目光游移地说。   “这不可能。”矢野和果断道,“黑衣人离开的时间在11点整左右,这个时间点伊藤小姐刚刚进入温泉,蜡应该还没有融化,他又怎么可能在案件发生前就把凶器回收?”   “这......”   室内顿时陷入沉默。毛利小五郎看看天看看地,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安室透仿佛不经意般问:“矢野警官,我早上一直在铲雪,对旅馆内发生的事不太清楚——你确定案件发生后,只有那位黑衣人离开过旅馆吗?”   “当然确......”   矢野和呼吸一滞。   她猛地睁大眼睛:“凶器已经被带到旅馆外了!”   毛利小五郎迷茫地看着她:“啊?什、什么意思?”   “我们对旅馆内部的搜查是和所有客人的笔录同步进行的,因此做完笔录后离开的客人里,没人有机会把凶器带出旅馆。”矢野和握紧拳头说,“但有一个人不一样。伊藤小姐死亡后到我们发现尸体前,离开旅馆的只有一个人......虽然他离开的时间已经和死亡时间隔了太久,根本没人察觉出什么问题,但是,福山宽之——只有他在清晨离开了旅馆。”   毛利小五郎一怔:“福山......宽之?”   “该死,那家伙可是医生,他当然清楚该如何精确地刺中心脏——”   矢野和腾一下站起来,她一把拉开茶室拉门,快步冲到餐厅,抓起一个饭吃到一半的小巡查:“福山宽之呢?他还在旅馆里吗?!”   “福、福山先生?”年轻巡查明显没见过这阵仗,他嘴上还沾着饭粒,慌里慌张地指向大门的方向,“刚、刚才他说诊所有急事,所以好像出去了......”   “出去了?!我不是叫你们别放嫌疑人离开吗?”   “但、但是警部,福山先生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他也算嫌疑人吗?”   “......”矢野和气极反笑——当然算!这间旅馆里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之前就认识伊藤悦子的人,其他只是在网上随便订了家旅馆的游客能有什么杀人动机?!   但年轻巡查平时处理过最大的案件大概就是谁家的猫失踪了,缺乏杀人案件的搜查经验也是情有可原。她放开巡查的衣领,神色沉沉道:“是啊,那家伙的不在场证明可真是有够完美的。”   即使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依旧还是百密一疏、留下了破绽。如今雪崩封路,福山宽之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东目村,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但问题在于......   她冷冷盯向窗外绵延的白色。   即使有怀疑的对象,他们也依旧没有证据。 第443章 第443章   江户川柯南等人在茶室里焦急地等了没多久,和纸门终于再次被拉开。   矢野和走进来,面色凝重地对他们摇摇头。   “果然他已经不见了吗......”毛利小五郎难掩失望,“矢野警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我们分头去村里找福山先生?”   矢野和却说:“毛利先生,你还记得我们最初是为何来到这里的吗?”   “诶?”毛利小五郎一愣,“最初是为了…青森的连环杀人案?”   “没错。”矢野和关上拉门,神情严肃地说,“伊藤小姐的死亡方式和十五年前连环杀人案的死者非常相似,而那些白骨的尸检结果理应只有警方和凶手知情,也就是说,杀死伊藤小姐的凶手一定和十五年前的连环杀手有某种关联,甚至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毛利小五郎不禁喃喃:“福山宽之今年41岁,十五年前就是26岁......”   “他有足够的能力行凶。”矢野和点头,“距离村口通路至少还要一两天,他唯一的潜逃方式是坐缆车翻越山脉、再徒步前往西北面的其他村落。我会向周围乡镇和缆车运营安保发出协查通知,一旦福山宽之出现,就立即进行逮捕。”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找到能够锁定他的证据——凶器、断指......什么都好。但不仅是伊藤小姐死亡的案件,十五年前连环杀人案的线索也得同步跟进。”   矢野和理清思路,语气立刻变得利落起来:“毛利先生,我看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一边继续追查伊藤小姐死亡的案子,一边试着找到和十五年前案件的线索,你觉得怎么样?”   “......”毛利小五郎重重一点头,“好!安室,你跟我一起继续调查伊藤小姐的案子。矢野警官,连环杀手那边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好的,毛利老师。”   江户川柯南见他们三两下就分好了工,当即试图给自己找些存在感:“矢、矢野姐姐,我跟你去吧!”   矢野和却摇摇头:“不行哦,柯南君,调查案件是警方的工作,你下午就在旅馆待着不要乱跑,好吗?”   “...但是......”   “谢谢你研究的这个装置,柯南君,这对搜查的帮助很大。”矢野和弯眼笑着,身体却毫不留情地拉开纸门往外走去,“那么我们先走了,晚上见!”   江户川柯南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几个大人就这么走远了。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果然不是每个人都像星野真弓一样愿意带着他一起破案啊。   良久,他沉了沉眼。   ......福山宽之是凶手吗?   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动机是什么?十分慷慨地为他和他的外甥外甥女提供住处的旅馆老板伊藤悦子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以至于非死不可?   况且,他应该明知道在凶器不见的情况下,唯一一个在案发后离开过旅馆的人——也就是他自己,会立刻变得很可疑。既然如此,何必冒险把凶器带走?   他又为何一定要选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作案?   虽然锁定了嫌疑人,疑点却不减反增。江户川柯南方才没有试图反驳,不过是因为无论是那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还是清晨离开旅馆的举动,都的确能匹配上现场的情况。   福山宽之是凶手,的确是目前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但那个一去不复返的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现有的逻辑链里,似乎有某个重要的东西缺失了,徘徊在心中挥之不去的违和感,那会是什么......   .   手电光扫过四周,照亮灰洞洞的墙壁。   灰原哀跟着星野真弓,沿着混凝土通道向前走去。   即使已经适应了一段时间,空气依然比想象中更糟,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不断涌入鼻腔,灰原哀忍不住用戴手套的手紧紧捂住口鼻。   这么走了几分钟,无限延伸的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窄门。   星野真弓用手电筒光束对准窄门研究了一下,又无声对她打了个手势。   【待命。】   灰原哀停下脚步,看着女人再次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握住窄门上的铸铁手轮,上臂发力——   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中,手轮转动起来。   窄门缓缓开了。   星野真弓单手按在后腰枪柄上,谨慎地跨过门槛。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狂乱地飞舞,门后黑洞洞的空间逐渐变得清晰。   灰原哀屏住呼吸。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十年,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朽木霉烂味。他们正站在巨大而空旷的主厅——曾经的战时临时指挥所里。   主厅的穹顶很高,由粗粝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黑色苔藓。   几盏破碎的防爆灯垂挂下来,墙壁上的军事地图残片褪色剥落,巨大的战术沙盘还摆在桌上,但里面的地形模型早已坍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蛛网。   无论是哪个角落,都仿佛早已被世界抛弃。   灰原哀缓缓走到最前方的金属操作台前,目光扫过布满深褐色锈迹的台面——控制面板上的旋钮和拉杆大多已经锈死断裂,指针停滞,刻度盘也模糊不清。   只有操作台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副清晰的黑白肖像照。   那是个穿军装的男人,军衔似乎不低,大抵是这里曾经的话事人。   灰原哀抬起头,看向星野真弓:“你认识这个人吗?”   星野真弓转向那幅肖像,几秒后平淡道:“大概是某个战犯吧。”   灰原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星野真弓又说:“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我们这样的人存在,就是为了防止他那样的人再次诞生。”   灰原哀缓步跟上她。她本也不是好奇那幅照片,这么问只是为了顺势引出那个来到地下后、她自然而然想到的问题。   “江户川说警察厅和自卫队关系不好,你似乎很警惕他们......这是真的吗?”   “‘警察厅’和‘我’是两个不同的主语,小哀。你想听关于哪个主语的回答?”   灰原哀想了想,谨慎地问:“...只能听一个吗?”   星野真弓似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她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灰原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女人平淡的声音:“如果你要问前者,警察厅和自卫队是两个平行的暴力机关,区别只是一个对内,一个对外,谁也没资格干涉对方。”   “但只要和平宪法存在一天,公安警察就有职责持续监视自卫队,一旦发现极端思想冒头的迹象,就会联合最高法、最高检以司法手段惩处参与者,以‘内乱罪’立案的话......最高应该能判个死刑吧。”   “不过那种事现在基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啦。这个国家现在的核心体制是‘文官高于武官’,如果在警察厅、内阁情报室、防卫省情报本部三方监视、互相监督的情况下,还能有军官干涉内政、发动政变,我只能敬他是个人才,然后在发布会上鞠躬道歉遗憾请辞了——啊,也可能我根本活不到那时候,他们发动政变后第一批要杀的人,应该就是我们这些负责监视他们的公安警察吧?这种情况下,双方关系当然好不起来。”   “当然。”星野真弓话音又一转,“还有一个问题是自卫队里可能也有组织的渗透——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敷衍,灰原哀张了张口,想问些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这样啊。”良久她继续问,“那么,你个人的感想呢?江户川说…你去年十月的时候推动过——”   她没把话说完,星野真弓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笑意道:“那也不算我推动的吧?毕竟我个人的想法其实没那么重要。”   她声音又变得平静:“我唯一知道的事是,和平是很珍贵的东西,如果一些事能止步在龌龊腌臜的情报机构之间,那也好过波及平民的性命。”   “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职业和工作要求自己表现出怎样的行为,永田町的那些官僚、议员、大臣......他们太知道怎样扮演自己的角色了。但职业思维固然重要,公开理性却高于一切——你得知道你所处的位置对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有机会做正确的事,那就尽力去做。”   灰原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试图琢磨星野真弓的这段话,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想起曾经在组织里的那些日子。   她自小在组织里长大,当然清楚该怎样扮演一个合格的组织科学家,她接受教育、训练,然后是命令、指标......她把这些事做得很优秀,因为优秀的人能给姐姐挣到更好的生存权。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组织科学家”的职业思维是什么。   但是......她有试图去做过正确的事吗?在没有经过伦理审查、违反科研底线的要求面前,即使明知前方是枪口,她有试图去抗争过吗?   灰原哀抿了抿唇,茶色发帘遮住眼睛:“我……”   “可惜现实是,那样的机会通常很少。”星野真弓未等她开口,忽然又道,“这就是社会许多问题的根源。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成为圣人的,真正正义、良善的制度,是让人在做道德的事情时,同时也符合他的长期利益。如果行善的代价是赴死,那么社会就是在逼着你做坏人。那些少数得到承认和荣誉的好人只有两种情况——已经死了,或者不再对制度产生威胁。”   “当然,由我来说这番话实在有些讽刺,毕竟真要算起来,我也算有点家学渊源,而我们家可是一分荣誉也没得到......”星野真弓轻声说,“如果不是因为要追查组织,正常情况下我是绝对不可能…也没办法成为公安的吧。”   “诶?为什么?”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她忽然比出噤声的手势,灰原哀顿时闭上嘴,紧张地停下脚步。   两人说话间已路过大厅,深入更前方的通道,直到抵达尽头T字形的拐角。   灰原哀看向左边——军绿色黑洞洞的走廊。又看向右边——依然是军绿色黑洞洞的走廊。   “我们走哪边?”   “......哪边都不走。”   灰原哀这才发现星野真弓正用手电筒对着墙根,粗糙的混凝土上布满了剥落的痕迹和深色的污渍,地面也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星野真弓忽然半蹲下来,戴手套的右手指尖极其小心地在那片深褐色污渍的边缘抹了一下。   指尖并未沾染灰尘,而是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凝固的深色粉末。   星野真弓将指尖凑到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灰原哀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怎么了?”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她忽然将背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小巧的雾化喷壶。   随后,她伸手将墙根的灰尘快速抹开,另一只手举起喷壶,在离地面一臂距离的地方快速均匀喷洒出液体。   下一秒,手电筒光被关闭了。   灰原哀只觉眼前忽然一黑,离开外来的照明,地下指挥所瞬间重回半个世纪前浓稠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之中,刚刚被星野真弓喷洒过的地方竟冒出点点荧光。   ——不,那不是点点荧光,而是范围极大的喷射状荧光,在一片漆黑中,仿佛猝然炸开的荧蓝星瀑。   灰原哀瞬间反应过来:“你喷的是鲁米诺试剂......这是血?!”   手电筒再次刺出光亮。星野真弓拎着背包,从地面站起来:“已经干涸很久了,但是既然还有残存的血红蛋白,就不可能是半个多世纪前留下的血迹——换句话说,应该是十二年前组织撤离时留下的吧。”   灰原哀的心脏猛地一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确认血迹时,那种冰冷粘稠的恐惧感还是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支撑。   “不用担心。”星野真弓冷静地说,“不管这是谁的血,都已经至少过去十年了。”   她依然握着手电,沿着那面墙缓步走着,细细观察墙面。   数十秒的寂静后,她忽然停下脚步。   灰原哀顺着手电的光源看去,只见布满灰尘的混凝土墙面上,赫然嵌着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凹坑。   凹坑周围的混凝土呈现出被暴力冲击后的剥落碎裂状态,边缘还有放射状的碎裂。   而在凹坑下方,能看到一道清晰的深色划痕,仿佛是某种金属物体高速擦过留下的。   “弹痕。”星野真弓简短地说,“子弹近距离射击造成的跳弹痕和擦痕......射击者应该站在——”   她转回身,手电筒照向左边的通道。   “——那里开枪,子弹穿透人体,嵌入墙面......”星野真弓握着手电筒,视线缓缓巡视着这无人的通道,“受枪伤的人想要逃走,所以向右跑,血流了一地,一路延伸到......”   光柱顺着这些痕迹向前移去,最终停留在右边通道深处黑洞洞的尽头。两边的墙壁上,灰尘似乎被溅射状的深色污迹覆盖了更大一片区域。   灰原哀只觉后背发凉——那些深色的污迹,难道都是血吗?   “真狠啊,在对方逃走的路上还在不断开枪,是在享受折磨猎物的快感吗?”星野真弓忽然说,“那里应该有扇门。走吧,小哀。”   灰原哀的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激烈。她跟在星野真弓身后,只觉得这尘封十数年的地下密室霎时变得比先前更加阴冷可怖,行走间刮起的细风里似乎都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   但即使她无比希望放慢时间,两人还是只花了十几秒,就走到了右边通道的尽头。   一道金属门立在面前,同样厚重,同样嵌着铸铁手轮。   星野真弓再次喷洒了鲁米诺试剂,一片漆黑中,手轮几乎被荧光完全覆盖。   “看来他逃进这里了。”她重新打开手电,伸手转动手轮。   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后,铁门缓缓开了一道小缝。星野真弓手再次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门打开了。   尘封十年的空气重新流动,灰原哀下意识呼吸停滞。   她视线颤抖着落在前方——离铁门不过半米的室内,一具穿白大褂的骷髅倒在地上。骷髅眼窝空洞,白骨森森。 第444章 第444章   “藤山太太,你是说......福山医生一个下午都没回来?”毛利小五郎站在飘着细雪的诊所门口,两手不住地互相搓着,试图让身体回暖。   他和旁边的安室透对视一眼,后者诚恳地问:“福山先生离开的时候说他要回诊所,如果他不在这里的话,你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吗?”   诊所的护士藤山太太皱着眉头认真地想:“这个......我也不清楚,他今天早上匆匆打电话让我帮忙取消今天所有预定的会诊,所以我以为他会一直留在伊藤屋旅馆呢。”   她左右看了看,忽然对毛利小五郎招招手,压低声音兴奋道:“比起这个,你是那个...电视上那个名人——那个名侦探,对吧?我听说伊藤屋的老板死了,是真的吗?那个悦子小姐?”   毛利小五郎有些尴尬:“啊?这、这个......”   “是怎么死的呀?真是太吓人了,又是白骨又是死人的,也不知道这个村子最近是怎么了!”藤山太太像要被吓晕了似地撑着额头,“我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碰上过这种可怕的事——”   眼见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安室透立刻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手臂恰到好处地虚扶住藤山太太摇晃的身体:“外面冷,藤山太太,要不我们进去聊吧?”   “诶?”藤山太太像是被他吓了一跳似地,半推半就地进了门,“好、好吧,你日语说得真好,是在这里上学吗?”   “不是,我已经工作很久啦。”   “噢噢,看不出来啊......”   安室透轻声细语地扶着藤山太太走进诊所,又撑着门,回头跟毛利小五郎小声说:“毛利老师,既然福山先生不在,我们要不分头行动,先找到他,再询问案件的事?”   毛利小五郎点点头:“行是行,不过你......”   “我先跟藤山太太聊一聊。”安室透笑道,“她平时和福山先生一起共事,说不定知道什么。”   毛利小五郎也正是这么想的,他见安室透对现在的事心里有数,便点点头:“行。那有消息就告诉我。”   他说着忍不住上下扫了眼安室透——这小子被外套裹着也看不出身材,只能感觉出他瘦瘦高高的,说不定两下就能被人打倒在地,万一不小心碰到持有利器的福山宽之,那可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咳,那什么,”毛利小五郎忍不住有些别扭地说,“你一个人小心点,不要逞强哈!”   安室透露出笑容:“我知道的,谢谢毛利老师关心。”   两人就此分道而行,安室透任由木门在身后合上。他跟在藤山太太缓步走进去,在无人观看时,表情就变得平淡下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诊所内部——建筑不大,外头一张漆色斑驳的护士桌,里头一个拉着布帘的会诊小房间,基本就是全部了。   空间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但灯光暖黄,窗台上摆着几盆略显蔫巴的绿萝,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里,还混合着某种廉价香薰的味道......   某种勉强的温馨感弥漫在这间诊所里。   藤山太太已经在护士桌前坐下,满脸担忧地絮絮叨叨:“你说最近的这些事,是不是山神大人发怒的预兆呢?昨天晚上还发生了雪崩,山神大人一定是被外面来的游客烦到了,所以要降下怒火——啊,我不是说问题在于游客......”   安室透温和地笑笑,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转椅:“藤山太太,介意我坐一下吗?”   “啊、请坐,请坐。”   藤山太太似乎也意识到了他有什么事要问,不禁露出兔子一般好奇又谨慎的神情,目光细细地在安室透脸上打量。   然而这么打量了几秒,她又忍不住捂着嘴笑道:“哎呀,刚才我就想说,你长得真帅呢,小伙子今年多少岁了?”   安室透失笑:“谢谢。我29岁了。”   “看不出来嘛!有没有女朋友呀?”   “没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欢的人。”   “哎呀,真好,真好!”藤山太太连连点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安室透想了想,为难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些太早了,得先追到喜欢的人再考虑其他问题呢。倒是福山先生,我看他似乎也是独自一人?他在村里人缘那么好,难道没有交往的对象吗?”   藤山太太顿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你这么一说......确实没听说他有和哪个异性走得比较近呢。福山先生也是可怜,那么年轻就得带着两个小孩,都怪他姐姐离开得突然,把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留给弟弟......”   “我听说福山先生的姐姐在十几年前离家出走了,是吗?”   “是呀,他姐姐嫁的是个混账,跟外面的女人好上之后就不回家了。织子就——啊,织子是他姐姐的名字——织子就是个淳朴的乡下姑娘,哪里经受的起这种打击?”藤山太太叹息着摇头,“就是可怜了她的两个孩子......”   安室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未继续开口,藤山太太忽然说:“这么一说,织子当年也在伊藤屋工作呢。”   “...诶?”安室透一愣,“给伊藤小姐工作吗?”   “是呀,就跟现在的和子一样,伊藤小姐给她们母子三个提供食宿,和子就是在那栋旅馆里长大的呢。”藤山太太说,“唉,这么一想,伊藤小姐真是个好人啊,怎么就......”   她越说越唉声叹气起来,安室透的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昨天下午毛利小五郎同矢野和询问伊藤悦子的短暂对话在脑海里一闪而逝,那时伊藤悦子声音虽然很小,但的确清晰地提到了——   【真是的,跟她妈妈一个样......】   “伊藤小姐和福山织子小姐有矛盾吗?”安室透忽然问,“抱歉,应该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还要麻烦您回忆......”   “不不不,这没什么,不用介意,尽管问吧!”藤山太太连忙摆手,“不过矛盾啊......我印象中倒是没什么矛盾呢,虽然有时候织子小姐笨手笨脚的,伊藤小姐可能会责骂两句,但那毕竟是工作嘛。总体来说,她们俩的关系应该挺好的吧?毕竟织子小姐的丈夫私自把房子抵押出去后,是伊藤小姐给织子小姐提供了住的地方呢。”   安室透点点头:“这样啊。对了,藤山太太,你介意我进去里面看一眼吗?”   他说的是里面的会诊室。藤山太太自然没有异议,连声给他介绍着,把他领到里面。   会诊室连灯都没开,藤山太太熟练地按下墙上的开关,眼前瞬间亮堂起来。   一张福山宽之的办公桌,上面摆着电脑和好几垒文件,一些简单的医疗仪器,两张会客沙发,书架上满满当当的档案资料,以及角落里一盆绿植。   这就是全部了。   安室透的视线平稳地扫过整个房间,最终定格在福山宽之桌上。   “这是福山先生和织子小姐吗?”他指着桌上的相框说。   “我看看......”藤山太太眯着眼睛戴上眼镜,“噢噢,是呀是呀,他们姐弟俩长得很像吧?”   的确很像。   那照片似乎是福山宽之从医学院毕业时拍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穿着毕业袍,戴着毕业帽,意气风发地对镜头露出笑容。   他左边站着一位面容秀气的女性,穿着长裙,也很年轻,五官和他十分相似。   安室透却微微皱眉——这张合影是在医学院门口拍的,姐弟俩明显特意取了居中的景,福山宽之身后就是医学院正中心的大门。   然而被放进相框里时,照片中线却不知怎么地偏移了,左边织子身侧空了一大截,右边福山宽之身侧却紧紧挨着相框。   ......不,那不是中线偏移,而是这张照片右边有一截消失了!   安室透转头看向藤山太太:“我可以拿起来看一看吗?”   “......诶?你说这张相片吗?”藤山太太似乎有些懵,“这个......这毕竟是福山先生的东西......”   “不用担心,我事后会对他说明的。”安室透对她笑道,“抱歉让您为难了,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是出于调查需要......”   他都这样说了,藤山太太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安室透拿起相框,翻到背面,卡扣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相框应声而开。   刚一碰到里面的照片,他就立马察觉到,这张照片右边果然有一小截故意被人折到了后面。   安室透不动声色地将折页翻回正面,照片的全貌顿时露出来——医学院门口穿毕业袍的福山宽之的右侧,赫然多了一个身影。   一个比他稍矮一些、面相有些木讷的男人。   他和织子将福山宽之簇拥在中间,三人都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藤山太太,你认识这个人吗?”安室透抬起头,将照片递过去。   藤山太太顿时摘下远视镜细细打量这张照片,刚看了几秒,她就像被唤醒了什么回忆似的,惊呼说:“这不是彰一吗?”   “彰一?”   “是福山先生的大哥。”藤山太太抬起头,将照片递还给他,“哎呀,我没有跟你说吗?福山先生家有三个孩子,大哥彰一、妹妹织子,还有最小的弟弟宽之。”   在安室透逐渐凝重起来的视线中,藤山太太轻叹着说:“只可惜彰一在十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真是命运弄人......”   .   “福山......彰一?”江户川柯南站在旅馆窗前,握着手机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人怎么了吗?”   “我从诊所的藤山太太那里听说,彰一先生性格比较内向,生前在村役所工作,是东目村的旅游向导。”安室透似乎在踏着雪行走,声音夹杂着模糊的脚步声,“柯南君,虽然有些突然,但是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村役所应该就在旅馆附近,里面应该有福山彰一先生的信息资料,可以请你帮我去要一份吗?”安室透说,“不好意思,因为我和毛利先生都在找福山宽之先生,所以抽不太开空——你拿到资料后就在村役所等我吧,不要在外面乱跑哦,我会尽快过去跟你会合。”   江户川柯南回忆了一下村内的地图,想起福山宽之的诊所确实离旅馆和村役所都有些距离,当即点点头道:“没问题,那到时候见!”   他挂断电话,立刻披上外套离开旅馆。   一边走着,他一边思绪沉沉。   ......不需要安室透解释,他自己也立刻回忆起曾经在毛利侦探事务所听到的、来自警视厅SCAD的侧写报告。   ——十五年前的连环杀手“可能是一个极其普通甚至不起眼的中年男性,可能在35至50岁间。他可能是沉默寡言的农夫、守林人、小店主、工匠,或是村中某个‘老实巴交’的光棍。”   “他利用这份‘平凡’作为完美的伪装,降低游客和村民的戒心。他可能表现出一定的‘热心’或‘好奇’,主动接触独行的年轻男性游客,以提供向导、介绍风土人情或帮忙为由,将他们诱骗至预设的‘狩猎场’......”   十五年前,福山彰一34岁,男性,性格内向,职业是村役所的旅游向导。   ......完美符合连环杀手的侧写。   只是原本以为福山宽之会是那个连环杀手,结果可能性更大的是他因癌症去世的哥哥吗?   江户川柯南一边努力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一边思考着。   ...的确,福山宽之的性格明显较为稳重、外向,在村里似乎也有一定地位,是受众人信赖的高学历者,无论如何都和低调沾不上边。   他和连环杀手的侧写并不相符。   但如果福山彰一才是十五年前的连环杀手,福山宽之又是从哪里得知十五年前死者的特征的?   难道他对兄长的所作所为其实知情,甚至一直在帮忙隐瞒?   ......那这家伙的心理素质也太强了吧,福山宽之从出现开始就一直是副十分诚恳、愿意尽其所能提供调查帮助的模样,即使敏锐如江户川柯南,也没有察觉到他的表情有半点虚假。   他就这么一路想一路走,没几分钟就来到了村役所。东目村人口不多,村役所也不大。下午时分,所内冷冷清清,只有前台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   江户川柯南匆匆跑进去:“姐姐,请问东目村十五年前是不是有过一位叫福山彰一的向导呀?”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十五年前的事,我可能不太清楚......小朋友,你家的大人呢?”   江户川柯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嘿嘿一笑,凑过去对她小声说:“其实是这样的,姐姐,我是受现在在伊藤屋旅馆调查的那位毛利侦探所托......”   他叽里咕噜花言巧语地解释了半天,就差拿出自己和毛利小五郎的合影证明,前台小姐终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将江户川柯南领到里面的沙发上坐下,便消失在档案室门后。   江户川柯南静静地等着。   中午短暂的细雪后,天空又放晴了。村役所玻璃门外可见辽阔的群山,因为过于遥远,雪山颜色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白。   他的目光划过山脉,又落回这间似乎是会客室的房间。   就在正对着他的墙面上,设立着有些空荡的展示柜,大多是些“人气旅游目的地”、“优秀服务奖”之类的奖状,其中也不乏几张村子和其他政府机构协同举办活动的大合照。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几秒后,他猛然跳下沙发,扑到展示柜面前,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面前的照片内,好几十名穿羽绒服的年轻人们聚集在雪山顶上,对镜头笑着比出大拇指和剪刀手。   第一排最两端的一男一女拉着横幅,上书“一橋大学×東目村交流の旅-平成二十年夏”,最中间则站着一个似乎是导游的、和福山宽之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但江户川柯南的注意力却半点没有分给这个疑似福山彰一的人,而是紧紧锁住最右边负责拿横幅的年轻男人。   1、2、3、4......   他在心里默数着,神色逐渐变得恍然。   虽然不算清晰,但是的的确确......   ——这个青年的的确确只有四根手指。 第445章 第445章   灰原哀怔在原地。   一具穿着白大褂的骷髅,离她不到一米,就这样瘫倒在空荡的档案柜前。四肢扭曲张开,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锁住她。   宛如未瞑目的幽魂,滞留在人间——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星野真弓一言不发,既无明显的惊讶,也没有意图安慰,只是举着手电筒越过她,先一步跨过门槛,在尸骨边单膝跪下。   她单手拨开骷髅身上的白大褂,逐个解开里面的衬衫纽扣。   灰原哀眼睫微颤。几秒后,她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开始缓和,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里闪过:如果几个月前看到这样的场景,她大概会无法抑制地恐慌发作吧。   ——是的,她接触组织成员时会产生的战栗感是一种心理原因导致的、在特定场景下触发的惊恐发作。在脱离组织、得到真正的治疗后,她终于逐渐正确认知了这件事。   但不知为何,明明她现在正站在可能是组织巢穴的地下深处、和一具死去多年的骷髅四目相对,明明她应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感到更加恐慌,但她竟连向星野真弓寻求一丝慰藉的冲动都没有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清楚自己不该过度索取对方的情绪,更是因为她真的已经悄然学会了自我调节。   ——对手可是那个组织。发生什么样的事、遇到什么样的场面都不足为奇。   恐惧当然不会轻易消失,但在无限沉溺进恐惧中之前,她还有许多事可以做呢。   指尖在身侧蜷了蜷,良久,灰原哀逐渐适应了重如擂鼓的心脏。她跨过门槛,紧挨着星野真弓站定在那具白骨旁。   染着棕褐色暗沉血迹的衣物已经被彻底解开,暴露出骷髅的全貌。   星野真弓似乎在思考,没有说话。灰原哀垂了垂眼,忽然轻声道:“尺寸偏大,骨骼粗壮......按照盆骨结构来看的话,是成年男性。致命伤应该在头部和躯干。”   手电筒光柱应声上移,聚焦在骷髅的头颅上,颅骨顶部有一处明显的、边缘呈放射状碎裂的凹陷。   “近距离枪击,顶部,大概率是处决式。”星野真弓声音冷静,“但伤口不止一处。”   她将光柱下移,落在胸椎和肋骨上。几根肋骨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断裂处并非陈旧性愈合,而是锐利的不规则断面。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心脏位置对应的几根肋骨上,清晰地镶嵌着几个金属小点。   星野真弓简短道:“至少三处枪伤。胸骨碎裂,肋骨嵌入弹头。子弹口径应该不小。背部对应位置也有骨骼损伤......是穿透伤。印证了外面的血迹和弹痕——他是在外面通道中枪,挣扎逃到这里,然后被追上来补枪致死的。”   她描述的侧重点明显和灰原哀不太一样,茶发女孩拧了拧眉,轻声说:“我认得这样的实验服样式。”   星野真弓无声看向她。   “组织的研究所......他们的实验服都是驳领,而且领子翻折的部分比一般实验服要长。”灰原哀解释,“如果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识、徽章、姓名牌或者机构名称,那多半就是组织的实验服。”   星野真弓依言伸出手,翻过白大褂前胸和后领内部,确认那里没有标识。   她手指滑到白大褂左腰部分时,动作忽然一顿。   “怎么了?”灰原哀立刻问。   “小哀,组织的实验服......一般来说会有暗袋吗?”   灰原哀一怔:“以前有!但我穿上实验服的时候他们改版了,我只见过一次,应该就是在——”   她目光看向白大褂左腰部分。   星野真弓已经翻开衣服,探手进去摸索,几秒后,她从暗袋里夹出一个东西。   那是张套着透明外壳的工牌。   【松下义夫|Yoshio Matsushita】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白鸠制药|Project Manager】   灰原哀瞳孔骤缩:“松下教授......?!”   星野真弓:“你认识他?”   “分子生物学和端粒酶研究领域的顶尖专家......非常年轻的天才学者。他有段时间在哈佛任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下评终身教职,但他却不知为何突然选择隐退回日本......”灰原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如果他留校任教......如果我上学的时候他还在做科研,我的导师说不定——”   她惶然抬头,看向星野真弓:“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星野真弓眨了下眼:“也许,他这个‘隐退’并不是真正的隐退?”   “......你是说,他放弃了终身教职,被组织招揽了?”   “也可能是被威胁了。”   灰原哀不再说话,她抿紧唇,深深盯着那具骷髅。   星野真弓虽然不知道这个松下义夫是谁、对他是什么级别的学者也没有感知,但见灰原哀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背。   “年轻人总以为追查组织就是在扮演勇者和恶龙搏斗,但我知道你并没有那么乐观。”她难得轻柔地低声说,“只是,事情有时候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恶劣,即使拼尽全力,我们也许依旧只能获得更多的痛苦——真相总是痛苦的,所以人们才喜欢谎言。”   “......”灰原哀低下头,“做好人没有荣誉...是吗?”   星野真弓眨眨眼:“你弄得我有些后悔那样说了——让我换个措辞吧,因为已经决定抛下荣誉,所以才愿意去做好人。因为公义不在荣誉里,也不在别的任何地方,它只在人们心里。”   灰原哀看着她,几秒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星野真弓也笑道,“不过这句话真是太常被提起,已经丝毫没有新意了。我的个人感想是,为公义而战,还不如为你的家人们而战呢——我不是圣人,你也不是。正相反,我们都自私得很,对吧,宫野博士?”   灰原哀一愣。   不合时宜地,她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按照这句话的意思,星野真弓居然不是为了正义啊、法理啊这样虚无缥缈的概念,才站在这里追查组织的吗?   这个一步一步走到公安警察顶端的女人,她的初衷居然可能是一个......极其私人的理由吗?   那会是什么理由?   是因为她在睡梦中呢喃的“妈妈”,又或者...“零”吗?   线索还太少了,灰原哀对星野真弓这个人的真正了解,甚至还不如她对吉田步美的十分之一。所以她也不知道对方曾经历过怎样的人生、认识过什么样的人、又有哪些未说出口的故事。   故事意味着脆弱和遗憾,而年长者的义务是无所不能。   良久,灰原哀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勤投入到面前的骷髅上。   她盯着松下义夫的工牌,喃喃道:“Yoshio Matsushita......YM......原来是这样——APTX计划早期的研究资料里有这个署名,我居然从来没想到过那可能是他......”   星野真弓挑起眉:“也就是说,松下义夫曾经参与过APTX计划?”   “是的......”灰原哀点头,“我的工牌上曾经也写着‘Project Manager’的职位,它的意思就是APTX计划的负责人。”   “他担任负责人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不确定具体职位,但我记得YM这个署名大概出现在二十年前到十年前之间。”灰原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原来如此,这个署名消失,是因为松下教授在2012年被组织......”   “你父母因火灾去世是17年前的事,在那之后接替他们掌舵APTX计划的人,说不定就是松下义夫。”星野真弓平静地说,“青森那6具服下药物后变小的白骨,应该也发生在他担任负责人期间。”   灰原哀不禁抿紧唇。   科研工作者或多或少会对领域内的顶尖学者怀有崇拜之情。阅读松下义夫的论文时,她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见到这位学者、应该进行怎样激动人心的交流。   这一切想象都暂停在此刻。   松下义夫和她一样,选择了助纣为虐。   她也许别无选择,身为自由人的松下义夫又是为何来到这里呢?他的家人也被组织威胁了吗?他又对那些死去的实验体做了什么?   ——天才学者松下博士,会是一个突破底线进行人体实验的恶魔吗?   星野真弓忽然问:“小哀,一般来说,组织在什么情况下会处决重要的研究员?”   “诶?”灰原哀猛然抬起头,“我......不知道。即使在姐姐‘死亡’后,我做出了罢工那样的事,组织也没有要杀死我......”   ——并且即使在宫野志保叛逃之后,组织内部下达的命令依旧没有包括过“处决”这样的字眼。   灰原哀或许不知情,星野真弓却对此一清二楚。   她凝视着骷髅空洞的眼窝,眯起眼:“科研人员的头脑是组织的重要资产,非必要他们绝不会肆意灭口,松下义夫却是被残忍虐杀的,尸体没有经过任何组织程序处理,就这么被遗弃在这里十余年......”   不用她解释,灰原哀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   如果松下义夫的死是组织内部明确下达的指令,那么他理应按照组织规矩被|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不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而不是像逗弄猎物般连开数枪后,倒在这密闭的战时设施里。   ——说到底,这里空间有限,她们刚刚已经探索过一圈,基本确定这里没有经过任何改造。也就是说,这里根本不是组织在青森的研究所。   松下义夫为什么没有死在研究所里?   他的尸体为什么被扔在这里没人管了?   他一开始又是为何会来到这里?   灰原哀疑虑重重地思考时,星野真弓已不再纠结这些暂时无解的问题。她低下头,借着手电筒光仔细观察手中的透明工牌。   翻到背面时,她的视线忽然顿住。   一片空白的名牌背面,竟有一丝轻微的污渍。   她瞬间反应过来,将手电筒递给灰原哀:“帮我打个光,这个铭牌上有东西——它不是无缘无故被塞在暗袋里的。”   灰原哀下意识接过手电筒,茫然地看着星野真弓将透明外壳拆开,翻出里面的工牌本身——这是张朴素的磁卡,除了松下义夫的名字和职位外什么也没写。   星野真弓却双手捏着磁卡四角,将其凑到灯光下细细观察。   几秒后,灰原哀也看出了不对劲。   ——空白的磁卡背面似乎曾经被人用水笔写过什么,又被刻意抹去,如今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墨渍。   而在墨渍之下,是笔尖深深划刻磁卡后,留下的细微凹痕。   “是数字......”星野真弓轻声说,“四...零...六...一...六...八...一...四...零...二...二...零...五......”   那划痕太过模糊,即使在强光下也认得勉强。灰原哀听到一半,连忙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依次记下。   4061681402205   她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嘘。”星野真弓说,“让我思考一会儿。”   她盯着那串数字,脑海里似乎在不断套用不同的解码方式,片刻后她闭上眼,空气一时寂静下来。   灰原哀一边紧张地盯着她,一边在脑海里拼命回想自己是否曾看到过类似的数字。   但大概专业的事还是得让专业的人干,星野真弓忽然睁开眼说:“说起来,日本的地理位置大约在北纬24度到46度、东经122度到146度之间。作为参考,境内最容易遭受核打击的目标——东京国会议事堂的地理坐标是北纬35.6757度、东经139.7448度。总共13个数字,对吧?”   就像这串数字一样。   “而北纬40度、东经140度左右......”灰原哀喃喃,“应该在东京的、北方——”   “非常北的北方,几乎要超出本州岛了。”星野真弓露出轻笑,她将工牌收进口袋,站起身在松下义夫的白骨面前轻轻鞠了一躬。   “多亏松下博士,我们应该可以提前收工了。走吧,小哀,地底没有信号,我们得出去才能知道这个坐标到底指向青森的哪个角落。” 第446章 第446章   咚、咚。   安室透在木屋门口垂眼等了几秒,见没有动静,便准备抬手再敲一次门。   然而,手背刚要接触到木门,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踩踏腐朽木板的脚步声。   于是他立刻放下手,转而对嘎吱嘎吱打开的木门露出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是大浦胜宏先生吗?”   开门的是个酒糟鼻的老头,头发花白,两颊通红,老皱的眼皮极不耐烦地耷拉着,他警惕地扶着门,冷冷瞥着安室透:“你是谁?”   “我是安室透,是诊所的藤山太太介绍我过来的。听说您和福山家一直是邻居,不知可不可以询问您一些问题?”   “你是警察还是什么?”酒糟鼻老头一动不动,“是警察也给我滚。”   “很遗憾我不是警察——您听说过‘沉睡的小五郎’吗?”安室透八风不动地笑着,“其实我是一名见习侦探,目前在毛利先生门下学习。这次上门拜访您,也是因为要帮助他一起调查发生在伊藤屋旅馆的杀人事件。”   “...杀人事件?”   安室透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您不知道吗?”   酒糟鼻老头吸了两下鼻子:“我为什么要知道?”   “不,只是村里已经传遍了,我以为......”   “所以都说了,我不知道!”   砰一声,木门擦着安室透的发丝关上,整栋木屋都被震得抖了三抖,似乎还有屋檐积雪簌簌落下来。   金发青年眨眨眼,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这才持之以恒地对着门提高声音:“大浦先生,我只是想稍微了解一下福山家的情况,不会耽误您很久的!我把毛利侦探的门片塞到您门下了,如果您改变主意,请给他打电话!非常抱歉打扰您!”   他不知从哪抽出一张名片,熟练地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紧接着,他十分懂得日式礼仪地对着无人观看的木门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金发青年离去的身影顺着浑浊的窗面倒映进酒糟鼻老头的眼睛,他沉沉盯着窗外,良久才收回视线,望向门口。   门廊地垫上静静躺着一张白色名片。   .   大浦胜宏的木屋位于东目村最北端,紧挨着山脚。   这附近已属于村内人迹罕至的区域,除了他的木屋外,就只有几十米开外的另一栋房子——福山家的祖宅。   虽然隔得有点远,但说他们两家是邻居倒也没错。   一刻也没有因吃闭门羹感到失落,安室透下一个前往的目标是福山家。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任由些许细雪飘扬到发丝间。下午已经过半,天光变得更加阴冷,不详的灰云聚集在东目村上空,仿佛随时要下起一场暴雨。   这么想着,安室透便掏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这里的信号已经比较微弱了,但他还是找到了未来24小时降雨范围的地图预警。   双指放大地图,盯着白神山地山脉内某个方位看了几秒,确认那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下雨后,他面色平淡地关闭手机,收回口袋里。   大概是因为平时笑得有些太久,独自一人时就少有表情。   但安室透清楚长久的微笑已让他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年少时尚且不懂得伪装锋利和强势,所以无论是微微下垂的眼睛,还是没有距离感的五官,都无法遮掩他身上那种不好相与的气质。   但随着年岁增长,他也逐渐开始懂得情绪和感觉是怎样一种好用的操纵工具,他变得时常微笑,无论对亲近的人、陌生人还是敌人,他也总是刻意弯起眼睛,做出放松而包容的身体姿势。   人们会因他人的紧张而感到紧张、因他人的敌意而产生敌意。所以他从不紧张,也很少释放敌意。   但也许习惯就是这样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长久的扮演会让谎言渗进身体、大脑、灵魂,直到某一天醒来,他惊讶地发现镜子里的人即使在独处放松时,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泛着只有波本才会有的戏谑、讥诮、满不在乎的目光。   花了漫长的十年时间,他变成了贩卖毒品和情感为生的母亲、和笑着挥手对人们讲出谎言的父亲的混合体。那些曾被他们用在他身上的技巧,又被他十成十地学来操纵别人。   也许当他老去,脸颊和眼角也会像降谷正晃一样长出细密的笑纹。   意识到这件事后,安室透在独自一人时就很少再笑。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福山家的祖宅前,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随即试探着按下门把手——没能按动。   果不其然,门锁着。   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十分丝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探针,拨开锁孔周围的积雪,半跪在门前开始光明正大地撬锁。   不到三十秒,锁芯咔哒一声弹开。门轴发出喑哑的呻吟,安室透用力拉开这扇因年久失修而摇摇欲坠的木门,悄无声息地踏进屋内。   一股木头朽坏的阴冷霉味扑面而来,他反手合上门,灰蓝色眼睛缓缓扫过室内的每个角落。   福山家的祖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狭窄的玄关通向同样狭窄的起居室兼厨房,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几件破旧的衣物散落在地。   地面同样覆盖着灰尘,没有明显的足迹。   安室透走进厨房,伸手抚了一下水槽内壁——是干燥的。他又张开手掌感受了一下灶台的温度——和外面的雪一样冰冷。   确认近期无人使用过这里后,他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二楼。   二楼有两间并排的房间,门都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第一间——双人床,显然是主卧,应该属于福山家三兄妹的父母,也就是福山和子、启太姐弟的祖父母。   房间内同样凌乱,沉闷的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酒精与劣质烟草的余味。衣柜门半开,里面胡乱塞着衣物。   除了散落的空酒瓶和烟蒂外,这里只有厚厚的灰尘。   安室透退出主卧,转向隔壁较小的房间。   这是除主卧外二楼唯一的房间,一道拉了一半的布帘将房间简陋地一分为二,靠门这边并排摆着两张单人床,帘子后面则只有一张单人床。   尘封二十年的童年扑面而来。   这应该就是属于福山彰一、织子、宽之的房间。   安室透的视线静静扫过这间气味陈旧的房间,很快就发现了一丝异样——虽然同样透露着一股长久未住人的死气沉沉,但唯独只有这间房间的地面没有落满灰尘。   有人定期打扫这里。   考虑到三兄妹成年后就陆续搬离这里,彰一十年前因病去世、织子离家出走多年,和子启太姐弟俩则一直住在伊藤屋......至今仍持有祖宅钥匙的人,应该只剩下福山宽之了吧。   安室透将门开得更大一些,径直走了进去。他十分熟练地从靠门第一个橱柜开始,挨个打开检查。   第一张床显然属于大哥彰一,抽屉角落里能找到写着他名字的试卷——分数不太美丽,但每个空都答了。   他和福山宽之共享的旧书桌上散落着几本高中教材和参考书,书页边缘卷起,反倒是数量稀缺的漫画书保养精细。   安室透拿起其中两本——《少年JUMP》,刊号并不连贯。最底下那本则是《海O王》的单行本,既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大抵读起来也是支离破碎。   他接着检查了书桌脚下的每一张抽屉,大多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些生活学习用品。   翻到最后一层抽屉时,他视线一顿。   角落深处,藏着一个带锁的铁皮糖果盒。   安室透将它取出来。盒身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和商标,一把锈蚀的小锁挂在盒口。   他掂量了一下,没有尝试开锁,而是反手将其狠狠砸向坚硬的桌角!   砰!   饱经风霜的铁锁彻底报废,吧嗒一下掉在桌上,安室透面无表情地将铁盒打开,一沓厚厚的信件映入眼帘。   【小早川亚美收】   他拨开最上面这封,第二封信上仍是【小早川亚美收】。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直到最后一封信。   所有信封都写着同一个收件人姓名。   但没有一封被贴上邮票。介于它们到现在还留在福山彰一的抽屉里,应该也没有一封被真的寄出。   安室透将其余信件放回铁盒,戴手套的手轻巧地抽出第一封信的信纸。   【亚美:   你好。   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也很奇怪。你一定很惊讶,甚至会觉得恶心吧?收到我这种人的信。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好像永远不会停,就像我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堆积得快要压垮屋顶了。笔尖在纸上划了好久,才写出你的名字。亚美。光是写下这两个字,指尖就像被烫了一下。   我每天都在看着你。不是故意的,真的。我的眼睛,它们自己就会找到你。就像教室里,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你头发上的样子。你低头写字时,脖颈后面会露出一小块皮肤,很白。还有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书里说的月牙泉。我不敢看太久,只能飞快地扫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那些字在我眼前都是模糊的,只有你的样子是清晰的。   你说话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我躲在人群后面,或者教室角落里,努力想听清你在说什么。有时候听见你和其他女生说笑,像一串小小的铃铛在响,我的心跳就会变得很吵,咚咚咚的,盖过一切声音。我怕你听见。   我的世界很吵,亚美。家里的门总是被摔得砰砰响,酒瓶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些尖叫和争吵的话......它们钻进我的耳朵,塞满我的脑子。只有看到你的时候,那些声音才会小一点。你是安静的。像雪夜里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灯。我看着你,就觉得好像也能喘口气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和你说话。我身上带着那股味道,洗也洗不掉的味道。是家里的味道。它像影子一样粘着我。我怕它熏到你。所以我从来不敢靠近你。体育课分组,我祈祷不要和你分在一起。走廊里碰到,我会立刻贴着墙根走。你值日擦黑板时扬起的粉笔灰,对我来说都像是圣坛上的烟。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像隔着厚厚脏污的玻璃在看一件珍宝。   我会收集你掉落的东西。不是偷!真的不是。是你无意中掉下的。一根头发,在座位上发现的,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了。你用过的一张草稿纸,上面有你写的几个字,我把它抚平了,藏在我床板下面。你上次找不到的橡皮擦,对不起,是我发现它们掉在地上,然后偷偷捡走了。   它们是我唯一的宝贝。晚上,家里吵得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把它们拿出来看。你的头发很细软,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那张纸上你的字迹,小小的,很工整,像你一样干净。橡皮擦边角圆润,但是很白,你一直在好好地照顾它。看着它们,我才能安静下来。   亚美,你就像我在雪地里冻僵时,忽然看到的一点火光。那么明亮,那么温暖。我知道靠近会被灼伤,会被嫌弃,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看着。你是我灰暗世界里唯一的颜色,是唯一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的东西。   我常常幻想,如果我能变成你课桌抽屉里的一本书,或者你书包上挂着的那个小兔子挂件就好了。那样我就能一直待在你身边,感受你的温度,听你说话,看你笑。或者变成你窗台上的雪,被你呼出的气息暖暖地融化掉。   我知道这封信很恶心,很变态。写这些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胃里也难受得翻搅。我甚至能想象你读到时皱起眉头、露出厌恶表情的样子。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心就像被狠狠攥住了。对不起,亚美。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但我必须写出来,不然它们会在我身体里腐烂,把我彻底变成怪物。   我不期望什么。真的。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很宽很宽的河,河里的水又黑又冷。我永远也跨不过去。请把这封信当作一个阴暗角落里滋生的、令人作呕的霉菌吧。看完就烧掉它,或者扔进雪地里,让它冻僵、消失。忘掉它。忘掉我。   只要你还在那里,像一盏灯一样亮着,就够了。   福山彰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多年没读到这种风格的青春期文学了,安室透觉得有点牙酸。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塞回信封,又抽出第二封信。   还是和这封的风格差不多,中心主旨是表达对“小早川亚美”的爱,想来这铁盒里剩下的数十封信内容都大同小异。   他盯着那铁盒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跳过中间的无数封信,直接跳到最后一封。   【亚美:   雪停了。你窗台的雪人化了,真可惜。我替你存着它融化的水。昨晚你睡得很晚,灯光映在窗帘上的影子真美,我看了很久。你新换的洗发水是柠檬味吗?很好闻。隔着门缝,我闻到了。   咚、咚。   咚、咚。   如果把你装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绝对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那样该多美好呀。   你的眼睛会一直睁着吗?像橱窗里的娃娃。那样就永远是我的了。你的头发,你的味道,你睫毛颤动的频率......都不会变。不会对别人笑。   阻碍我们的人终于死了。   我已经受够了远远看着。   受够了别人看你的眼神。   受够了这腐烂的世界。   很快,亚美。   我们就能永远安静地在一起了。   在一个没有灰尘、没有噪音、没有别人的地方。   我会很小心。   等我。   彰一   平成20年8月14日】   .   叮咚一声,手机提示音从口袋里传来。   矢野和停住脚步,扯下手套,单手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发来消息的是村外弘前警察署的警员,简单说明下面是她先前索要的东目村近二十年内失踪人员名单后,便干脆利落地发来几张照片——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姓名。   矢野和点开照片,一目十行地扫过。   寂静的山毛榉林里悄无人烟,几只乌鸦振翅掠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的视线顺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一排一排往下看去,没过多久,便定格在一个熟悉的姓氏上。   福山......   矢野和往后看去。   ......织子。   福山织子?   她脑子转得很快,立刻从细微的线索中琢磨出——这应该是福山和子那位离家出走的母亲吧?   原来如此,因为是离家出走的,所以也被登记在失踪人员名单上了吗?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又“叮咚”一声,这次却是她和毛利小五郎、安室透、江户川柯南四人为了这次青森之行临时建的小群。   安室透:【福山三兄妹合照.JPG】   矢野和点开那张图片,视线一顿。   紧接着,她看见安室透发来的下一条消息:【矢野警官,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这附近发现的几具白骨里,有一名并未被砍小拇指的女性受害者,至今还没有找到匹配的身份吧?】   【我可能知道她是谁了。】 第447章 第447章   江户川柯南握着资料,在村役所门口深深鞠躬后,立刻踏进雪里飞快往旅馆奔去。   虽然总感觉忘了什么,但他太着急了,一冲进房间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安室透。   “安室哥哥?”   金发青年似乎依旧在室外:“怎么了?”   “我在村役所有了些新发现!档案室的看守老爷爷当年认识福山彰一,前台姐姐帮我调档案的时候,他就顺势跟着出来了——”   江户川柯南刚想说明自己得到的新消息,忽然又问:“说起来,安室哥哥,你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呀?”   “在那之前,柯南君,你还在村役所吗?”   “诶?不在,我回旅馆了......啊!”   江户川柯南终于回想起了那件一直被他遗忘的事——安室透之前让他拿到资料后就在村役所等着,结果他擅自跑回来了!   可恶,因为太过兴奋,所以完全忘记了!   不过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像小孩?毕竟小孩都是捡到芝麻丢了西瓜、根本不听大人话的嘛。   江户川柯南思路乱跳的时候,电话里的金发青年有些无奈地说:“没关系,只要不在外面逗留就好,旅馆应该是安全的。你刚刚是问群里的消息?”   “嗯。那位女性受害者是谁?”   江户川柯南本以为安室透会大方回答,可没想青年却反问:“柯南君觉得是谁?”   “......”   糟糕,这家伙超难对付的啊。   江户川柯南一时有些牙疼,侦探的本能让他很想不管不顾说出答案,波本的存在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懂得老实装小孩的重要性。   生存还是毁灭,也不过如此了!   “开玩笑的,其实我也只是有个猜测。”安室透却忽然笑道,“你看到群里那张福山家兄妹的合照了吧?彰一和宽之之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这是因为它被刻意折到了后面。福山宽之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只保留了他和姐姐织子的合照,彰一的部分却被刻意隐去——无论其中有怎样的故事,他显然和彰一关系并不好。”   这正是江户川柯南观察到的细节,考虑到对方是因癌症英年早逝的兄长,如果不是兄弟间关系差到极致,应该很难连照片都不愿看到。   “于是我有了一个猜测——福山宽之愿意抚养姐姐留下的两个孩子,是否是因为他和姐姐的关系格外好呢?而他姐姐织子曾经也在伊藤屋旅馆工作,直到某一天她离家出走,从此销声匿迹。”安室透话音顿了一下,“一般大家听到这里就会点点头说‘原来如此’了吧,但是你不觉得‘离家出走’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吗?”   “你的意思是说......?”   “织子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安室透说,“人不见了,个人物品也被带走,留下一封信说明缘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她离家出走的时间点恰好在十五年前连环杀手作案期的末尾。如果考虑到福山彰一很可能就是那个连环杀手、而伊藤悦子是织子工作并住宿的地方的老板,有没有一种可能,十五年前福山织子其实不是离家出走了,而是被她的兄长杀害了?”   江户川柯南抿紧唇——虽然十分大胆,但这同样正是他的猜想。   死于连环杀手的那6具白骨里,唯一一具无名女尸的死因是严重的颅脑损伤,而不是心脏被利器刺穿。   她的右手小拇指同样没有被砍下,除了死后遭到肢解外,她和其他受害者没有任何共同特征。   基于这一点,警视厅SCAD的侧写报告也提到过,她的死亡可能是杀手作案过程中意外衍生的独立事件——例如由于她偶然目击到了什么而遭致灭口。   如果福山织子就是那具无名女尸,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因为意外目睹了哥哥行凶或处理尸体的场面,而被残忍杀害的。   ——没错,他们早该想到,在连环杀手刻意选择偏僻地带行凶的前提下,最有可能撞破这件事的当然就是他亲近熟悉的家人了。   “而福山织子之所以会被认为是离家出走的,很有可能是因为伊藤悦子帮忙处理了她的个人物品、并伪造出那封信件......”江户川柯南喃喃道,“原来如此,这就是福山宽之的动机......安室哥哥,你确认过——”   “嗯,我询问了村里认识他们三兄妹的老人,他们回忆了织子消失前后的事,没有一个人亲耳听见过织子说打算离家出走——其中有好几个还十分坚定地认为织子是不可能离家出走的。”   毕竟就算丈夫出轨,她依旧有两个孩子要抚养——福山织子会是那种狠心抛弃孩子离开追寻自由的人吗?   在了解她的性格前也许很难判断,但安室透已经去过了福山家祖宅。他已经见过了福山织子粉红色温馨整齐的床铺、和衣柜角落深藏多年的秘密。   ——福山织子是被自己的亲哥哥杀死的。   并且在死后,遭到了极其残忍的肢解。   “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福山宽之杀害伊藤悦子的动机,很有可能就是愤恨于对方制造了织子离家出走的假象。”安室透平静地说,“虽然不知道伊藤悦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考虑到她此后依旧慷慨地为福山家的三个人提供了这么多年住宿、又给福山和子提供工作,对无亲无故的员工做到这种程度,很有可能不只是因为善意,应该还有——”   “愧疚。”江户川柯南低下声。   而即使她做到这个地步,福山彰一也已经死了,福山织子也再回不来了。对失去姐姐的福山宽之来说,伊藤悦子应该是他仅剩的复仇对象了吧......   江户川柯南想到这里,猛地一愣:“等一下,安室哥哥,如果是这样的话,福山宽之是怎么突然知道织子离家出走的真相的呢?他如果早就知道,那么早就可以复仇了,何必要等到今天——”   而且还是在警察和侦探眼皮子底下——   “这个问题我也还没想清楚。”安室透说,“比起这个,柯南君,你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因为你也查到了什么线索?”   江户川柯南这才想起,自己打这通电话的原因是刚刚在村役所看到的照片,他当即说:“我在等前台姐姐拿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照片,是2008年一桥大学的学生在东目村暑期交流时的合照——福山彰一也在那张合照里,应该是负责他们的向导。”   “嗯,然后呢?”   “然后,我在照片里发现了一个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青年。”江户川柯南咽了咽口水,“虽然有些模糊,但缺少的应该就是右手小拇指——可能是先天残疾或者后天事故吧。我问过了对那支旅游团有印象的档案室老爷爷,他记得那个青年,他叫小泉洋也,是一桥大学的学生。”   “......”安室透一怔,“不是白骨之一吗?”   “嗯。所以我想他现在应该还活着吧。”江户川柯南说,“然后我和老爷爷又聊了聊,他说那个夏天来这里交流旅游的大学生太多了,所以村里不只安排了福山先生一个向导,其他几名向导分别叫做井口悠友、中岛帆和小早川亚美......”   小早川亚美。   破旧铁盒里堆叠整齐的信件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安室透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其中这位小早川小姐似乎和四根手指的小泉洋也特别聊得来,一桥大学的交流团回去后,他们就开始远程恋爱,没多久小早川小姐就搬去东京找小泉先生了。”   “安室哥哥,你还记得SCAD的侧写报告里提到过,连环杀手选择砍下被害者的右手小拇指,可能是出于某个特殊的理由吧?”   “虽然也有特定宗教仪式、文化含义的可能性,但在曾经出现过一个四指男人的情况下,果然这个仪式的形成是和小泉——”   “我知道动机是什么了。”安室透忽地说,“问题不是小泉洋也,而是小早川亚美。”   明如炬火的神女,竟然走下圣坛,爱上了一个残疾的四指男人,并从此逃离了自己身边......   咚咚!   咚咚!   平成二十年夏,福山彰一彻底扭曲成了怪物。   .   几秒后,安室透声音平静地解释了刚刚在福山家祖宅的所见所闻,又问:“柯南君,那位小早川小姐搬去东京后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村役所有吗?”   还在咂舌于事件真相的江户川柯南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问过了,没有。小早川小姐的父母早年就去世了,她本人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村子了。”   “我知道了。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一并考虑第二种可能性了。”   江户川柯南明知故问:“什么可能性?”   “被福山彰一杀死的唯一一名无名女尸,也有可能是后来偶然返回故乡的小早川亚美。”安室透说,“对了,矢野警官在旅馆吗?麻烦你跟她解释一下目前的进展,请她联络东京的法医,我们可能得做个远程尸检——在确定尸检时间之前,不要贸然告诉和子小姐她母亲的消息。辛苦了,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却一愣:“啊、矢野警官应该还在外面调查吧,我要不还是发消息好了?”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她不在旅馆吗?”   “应该还没回来。”   “我知道了。”安室透道,“那么我来发信息跟她说一声吧。柯南君,你就在旅馆好好待着,好吗?”   “好。”   江户川柯南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那个,安室哥哥,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你那边好像一直传来‘呼呼’的声音——那是什么呀?你不在村子里吗?”   安室透闻言似乎笑了笑:“公路还没通,我当然还在村里啦。只不过拜访完福山家祖宅之后,我想要换换心情,所以现在在......登高望远?”   ......是借口吧!绝对是借口吧!   你自己的语调都不确定地上扬了啊!!   江户川柯南强行笑了笑:“这、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啦,晚上见,安室哥哥!”   “嗯,晚上见。”   .   降谷零挂断电话,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被寒风吹散。   和江户川柯南通话期间,他已脸不红气不喘地徒步攀到了山丘顶端。   当然,这座山并不高,他踩着双轻型登山鞋,没借助其他外力,爬到山顶也只花了大概三十分钟。   此时此刻,他脚下踩着的山脊,正紧挨着村口那条被厚重积雪彻底掩埋的公路。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雪末,狂乱地嚣叫着。   呼——呼——   金发在狂风中飞扬,降谷零垂下眼,居高临下地俯瞰山脚。   雪崩造成的破坏一览无遗。巨大的雪浪从山坡倾泻而下,像一阵白色的海啸,狠狠地拍击在公路上。   积雪将原本畅通的道路完全堵死,被冲击力连根拔起的树木和滚落的巨石夹杂在积雪之中,村外的公路上聚集着驾驶旋转除雪车努力通路的工人。   而雪崩的源头,就是他脚下这片山脊。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雪崩起始区域的山体。普通的雪崩,尤其是这种在连日大雪后发生的,通常是由于积雪内部结构不稳定、重力作用超过临界点而自然触发。   但这场雪崩来得太巧了。   它不止阻止了外界增援进入东目村,更使得村里的人们短暂困在了这座暴风雪山庄里。而偏偏就在这时候,村内发生了杀人事件。   太多巧合成堆出现,不禁让人怀疑其中是否存在某种必然。   降谷零开始小心地往崎岖不平的山脊下方移动,他步伐稳定,十分谨慎,经过严格山地训练的身体控制力让他精准避开松软的雪檐和潜在的裂缝。   终于,他抵达了雪崩源头下方一个相对稳固的平台区。这里堆积着大量从更高处崩落下来、相对新鲜的雪块和冰晶。   他蹲下身,伸手拂过雪崩堆积体的边缘断面。   那是整齐却又带着剧烈撕裂感的断面。   不像纯粹重力崩塌的松散堆积,倒更像是被一股瞬间爆发的巨大力量猛地掀开,推挤而成。   “......”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戴上薄手套,跪在地上,开始一层层清理面前混杂着碎冰和泥土的雪块。   仿佛是一场精密的考古挖掘,时间在寂静的风雪中逐渐流逝。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些不同于雪和冰的坚硬颗粒。   他动作一顿,更加小心地拨开周围的雪沫。   很快,一些细小的深灰色碎屑逐渐出现在积雪里。他捻起一小撮,放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   果然。   这种带着特定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   是火药残留物。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   高空的风吹来,让金发短暂遮蔽了那双冰冷的眼睛。 第448章 第448章   获得坐标后,时间变得充裕。两人在山毛榉林里慢悠悠跋涉了大半个钟头,才终于抵达星野真弓租借雪地摩托的村子。   灰原哀也再次见到了手机信号满格的标识。   叮叮咚咚好一阵交响乐,各式各样的新闻广告、邮件通知、短信消息立刻塞满了她的手机。   她打开Line一条一条查看后,终于读到了江户川柯南私信给她更新的案件进展。   ——星野真弓说得没错,这帮家伙居然真的没等日落就快把这个案子破了!!   这就是米花町侦探的实力吗!这种程度应该去全国寻查啊!各地的悬案碰上你们会立刻被清空的吧!!   灰原哀只觉得一股无处发泄的吐槽欲憋在胸口。她抬头想和星野真弓分享这消息,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将手机贴在耳边,正在通话。   “...嗯,我知道了。好,辛苦。”   很快电话就被挂断。   “东京那边有新进展了。”没等灰原哀问,星野真弓就解释说,“UDI爆炸事件中的炸弹来源可能和一家叫做‘菱田冷链’的公司有关。这家公司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但相关证词证实,它的营业部部长可能对爆炸事件知情,说不定就是炸弹的供应商或者‘物流’来源。而这位部长——的表妹,是一家叫做‘日下食品’的企业的法定代表,‘菱田冷链’长期以来的合作伙伴之一就是‘日下食品’。”   “日下食品...?”   “他们会继续查这两家企业的股权关系和资金流向,在那之前——”   星野真弓话没说话,忽然又有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她不厌其烦地接起:“干什么?”   这次的语气明显不像刚刚那么公事公办,灰原哀敏锐地竖起耳朵,但即使星野真弓保持沉默,电话那头的声音也算不上清晰。   过了半分多钟,她冷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随后就挂断电话。   灰原哀:“怎么了?”   “波本在发生雪崩的山体上发现了炸药的痕迹。”星野真弓说,“有人不希望外界搜查队进入村庄。”   心中的怀疑突然被证实,灰原哀倒吸一口冷气:“那么,果然是组织的人!他们想要阻止警方发现研究所的存在——”   “不只如此。”星野真弓说,“雪崩只能拖延两三天,一旦公路清理完毕,大批警察还是会涌入东目村。组织不会赌警视厅真的一无所知的可能性,他们只会选择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灰原哀一怔。   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要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现今对组织来说最大的问题,不就是——   “比起这个,更值得思考的应该是雪崩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昨天晚上......”星野真弓忽然露出淡笑,“东目村附近可不是昨天才发现疑似组织实验体的白骨的。”   “你的意思是......”   星野真弓却轻轻“嘘”了一声。灰原哀抬起头,就见她们已经走到了租借雪地摩托车的村子,再继续讨论下去,可能会被过路人听见。   于是她立刻压下好奇,跟着星野真弓走向租借行。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驾驶着雪地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抵达了返回东目村的缆车站点。   灰原哀本想将刚刚得知的案情进展告诉星野真弓,谁知途中话题不知怎地就转到了运动上,先是灰原哀在美国滑雪的经历,又聊到她最近对BIG大阪队足球选手比护隆佑的关注......   星野真弓听着听着,不禁莞尔:“年轻就是好啊,有时间追星。”   灰原哀有些别扭:“你也很年轻嘛,难道你就没有喜欢的偶像?”   “没有。”   “...那运动呢?喜欢的运动?”   “......”星野真弓眨眨眼,“我小时候的目标是弓道范士,这算运动吧?”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就是跑步和网球。我网球打得还不错呢,因为大学的时候经常练。不过我并不关注赛事,所以对网球明星什么的不太了解——啊,这么一想,倒确实有收到过朋友送的网球明星签名,叫什么来着?手冢......?”   灰原哀恍然。她对星野真弓的了解实在不多,偶尔甚至会忘记对方在工作之外,也应该是个有爱好有社交的普通人。   ......是的,也许只是她对星野真弓太不了解了,所以才误以为对方没有任何生活娱乐。   “那...你还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她忍不住问,“平时有空的时候,一般会做些什么?”   星野真弓做出思考的姿势,良久才有些迟疑地说:“看书...?”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生活挺无聊的,非要说的话,只有大学时代相对有趣。大概是因为精彩的生活不在于事,而在于人吧。”   “...那是什么意思?”   “得找到愿意拉着你去尝试各种各样新奇体验的人才行啊。”星野真弓看向灰原哀的眼睛,“你的朋友们不就是这样吗?虽然嘴上说着要照顾小鬼头们很麻烦,但其实你还是挺喜欢少年侦探团那几个孩子的吧?”   灰原哀一时有些语塞。   她看着星野真弓,几秒后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只好别扭地别开视线:“那是因为我不放心他们几个到处乱跑,那帮家伙可是经常惹祸上身的,他们就那么点大,如果没人看着的话......”   星野真弓轻轻哼笑了一声。   “我对我的玫瑰负有责任。”她低声念道,“她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天真,她只有四根没用的刺来抵抗这个世界......”   灰原哀拧眉:“这是...《小王子》?”   星野真弓只是侧过头,辽阔雪山的白色映照在她脸上:“别人的需要和你的责任可是两回事哦,小哀。”   .   一个多小时后,日落的熔金逐渐为山峦镀上暖色,灰原哀跟着星野真弓走下缆车,沿着寂静的村中小道向旅馆走去。   离开东目村大半天,这里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若非山毛榉树在村内变得更加稀疏,灰原哀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山林里徒步。   忽然,星野真弓停下脚步。   下一秒,她伸出手,拦在了灰原哀身前。   “怎么了?”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原来如此,这也是雪崩的原因之一吗......”   她盯着远处某个地方,似乎确认那里没有危险后,才撤下挡在灰原哀身前的手。   下一秒,灰原哀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一片雪白中刺目的红。   有人倒在了东目村这人迹罕至的边缘地带!   星野真弓已经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那里走去。灰原哀紧随其后,倒在地上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那竟是伊藤屋的员工村山俊。   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俯趴在地,后背深深插着一柄锋利的斧头,早已没了气息,连衣物上的血迹快要凝固了。   唯独周遭雪地一片新鲜的殷红。   “怎么会.....”灰原哀睁大眼睛,“他们不是已经锁定凶手了吗,怎么还会有人遇害?”   她猛然想起什么,看向星野真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江户川说杀害伊藤悦子的凶手就是——”   “福山宽之?”   灰原哀愕然:“你怎么知道?”   “Dying Message——死亡讯息。”星野真弓只是表情平淡地俯视着这具尸体,“死去的村山先生已经把凶手的姓名说得很明白了。”   灰原哀立刻低头观察这具尸体。村山俊俯趴着,右手向前伸直摊在头侧,左手则紧贴裤缝,整个人死得竖条条的。   这么打量几眼,她也发现一丝不对劲。   村山俊伸直的右手手心紧握成拳,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雪!他掌心握满了雪!   但是雪和福山宽之有什么关系?星野真弓是怎么一瞬间解读出这死亡讯息的含义,还立刻锁定凶手是福山宽之的?   整个下午她们都在几乎没有信号的地下设施里,出来后星野真弓也未曾查看手机,结果根本没有参与案件搜查哪怕一秒钟的她,一见到尸体就立刻知道了凶手的名字。   难道是安室透在电话里透露的?   可那通电话也只有短短十几秒......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星野真弓已经打电话通知了留在村里的其他人。很快,毛利小五郎带着安室透和江户川柯南匆匆赶来。几乎同时,矢野和也从另一条小路上跑了过来。   体力最好的安室透率先赶到:“发生什么了?我听说出现了第二名死者?”   星野真弓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吧。”   她侧身让开,安室透便看到了村山俊尸体的全貌。   几秒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留下了Dying Message啊......这下可以完全确定凶手就是福山宽之了。”   灰原哀:???   不是,你们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安室透并未察觉她的困惑,还在继续说:“实不相瞒,今天中午开始我们就一直没能找到福山先生,没想到他竟然会再次作案......”   星野真弓抱着手臂挑眉道:“你们也真是,两个侦探一个警察在场,居然还能让凶手跑掉二次行凶?”   安室透面露一丝窘迫:“这个嘛......”   他没说完,毛利小五郎几人也匆匆赶到。几人围着尸体站了一圈,七嘴八舌地懊恼争论了半天,最终由矢野和拍板:“总之,得先把村山先生的遗体带回旅馆。UDI的法医同意今晚进行远程尸检,干脆一并进行好了。”   她语气坚定:“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杀害伊藤悦子的凶手是福山宽之,而十五年前的连环杀手则是其已故的兄长福山彰一。我们还没找到福山宽之的藏身之处,为了防止他再次作案,今晚我会组织村民在村内巡逻,重点搜查他可能藏身的地方。明天公路就通了,他躲不了多久!”   .   很快,村山俊的尸体就被运回了旅馆。   见到同事的死状,福山和子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悲鸣,随即瘫软在地,神情恍惚地喃喃:“怎么会......为什么...?舅舅为什么要......”   矢野和不忍地移开视线。她此前已告知过对方福山宽之的重大作案嫌疑,福山和子一整个下午都惴惴不安地留在旅馆里,最终等来的却是村山俊的尸体。   她走到留守旅馆的两名巡查面前,皱眉质问:“村山俊本来应该一直留在旅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村子边缘的树林里?”   两个巡查吓得抖成了筛子:“我、我们也不知道——村山先生原本一直在后厨忙碌,我们每隔十分钟就会去确认一次,他一直都在!但是下午六点多的时候,他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后来一直在附近寻找,还发动了村里的大家——”   他们说的是实话。村民们搜寻了半个多小时,但都一无所获。村山俊的手机也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   本来以为他就算私自离开,应该也不会前往太过人迹罕至的地方,结果对方却直接出现在了村庄边缘的树林,还被人用一把斧头杀害了......   毛利小五郎忍不住道:“难道说,是福山宽之把他约到那里去的?”   “我们中午就查到了福山宽之可能是凶手,我给所有协查单位发了通知,村山俊自然也被告知了一旦发现对方踪迹就要立刻汇报给警方——他为什么还一个人偷偷摸摸赴约?”矢野和皱着眉说,“村山俊的手机呢?”   刚刚帮着检查了一遍村山俊衣物的安室透摇摇头:“不见了。”   “如果他是被福山宽之叫出去的,手机很可能还在福山宽之那里——事已至此,只有先找到福山宽之,才能弄清楚村山俊离开旅馆的原因了。”   矢野和环顾了一圈室内惶惶不安的众人,果断下令:“先吃饭吧,吃完饭我陪同和子小姐进行远程尸检。毛利先生,搜寻福山宽之的任务,就拜托你们了。” 第449章 第449章   “福山宽之,我们知道你就在附近!”   “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   “快出来吧,福山先生,主动认罪说不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晚餐过后,夜色很快深了起来。   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割般刮在脸上,积雪在纷乱的脚步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毛利小五郎领着两个巡查和一众自告奋勇组织起来的村民,在夜色中的东目村搜寻着。   混乱的手电筒光柱如同野兽般,仓皇地扫过紧闭的房屋门窗、堆满杂物的仓库角落、以及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柴垛和草料堆。   手电筒光束也扫过大浦家污浊的窗户。酒糟鼻老头站在窗后,叼着烟,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他佝偻着背,浮肿的眼袋下,浑浊的目光漠然地扫过窗外晃动的人影。   良久,他将烟蒂狠狠碾灭在脚下。   吱哑——   毛利小五郎只听身后一扇老旧的木门被猛地拉开。   “你就是那个名侦探?”   .   “晚上好,矢野警官。”   “你好,三澄医生。”   旅馆狭小的储藏室内,临时架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清晰映出UDI法医三澄美琴的面容。   矢野和戴着手套和口罩,打完招呼后,便侧开身,让摄像头清晰完整照到身后铺着塑料布的长桌。   村山俊的尸体已经被放置在强光灯下。   “抱歉,事出突然,除了那具女性白骨外,之后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对这具尸体进行远程尸检。”她有些歉疚地说,“明天应该就能通路了,所以只需要初步尸检就好。”   三澄美琴笑道:“没问题,反正我今晚本来也没有别的安排——请开始吧。”   矢野和于是望向一边的福山和子。   短短一天之内,这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分别目睹了老板和同事接连惨死、得知亲舅舅是杀人凶手、而自己的母亲竟很可能死于她身为连环杀人犯的大哥之手......   福山和子如今还能脸色苍白地站在这里,都已经是奇迹了。   矢野和不禁抚上她的后背:“不用紧张,三澄医生会通过视频指导我们进行一些观察和记录,这有助于最终确认身份。你愿意配合我们吗?如果觉得太难受,可以随时停止的。”   福山和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对面、三澄美琴身前解剖台上被拼成人形的白骨上。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笼罩着她。她沉默了几秒,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电脑里的三澄美琴温和而坚定地说:“你好,福山小姐,我是UDI的三澄美琴。你叫我美琴就好,我可以叫你和子吗?”   “......”福山和子紧抿着唇,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请多指教,美琴小姐。”   “请多指教,和子。”三澄美琴露出温柔的笑容,“首先,我可以请你确认一下你母亲福山织子失踪时的年龄吗?”   “......我记得,是15年前,也就是母亲32岁的时候。”   三澄美琴点头,她抓头看向画面外的东海林夕子,后者在白板上写下什么:“年龄确认——A桑的骨龄在30到35岁之间。”   “接下来,我会先从基本的身体特征开始。”三澄美琴鼓励地说,“和子小姐,我知道这很难,但能否请你试着回忆一下你母亲的相貌特征,比如......大概的身高?”   福山和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妈她、个子不算很高,大概......比我矮一点?我身高是159公分......”   “好的,身高159公分左右。”三澄美琴记下,“那么,她的头发颜色和发质呢?是直发还是卷发?”   福山和子似乎被引导着回忆起了母亲生前的样子。   “黑发......很直,很顺滑......”   “身高确认为156公分到159公分。”屏幕里传来东海林夕子的声音,“根据A桑尸体上保存下来的头发,确认为黑色直发。”   “谢谢你,和子,这很有帮助。”三澄美琴看着福山和子的眼睛,“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比较特别,但请你尽量回想一下——你小时候的记忆里,母亲是否曾经发生过比较严重的意外?比如......摔伤,或者骨折?”   “骨折?”福山和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法医会问这个。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屏幕上三澄美琴鼓励的眼神,又看向解剖台上那些冰冷的白骨。   她努力回想着,眉头紧紧皱起。   室内一时寂静。   “我......好像......”终于,福山和子迟疑地开口,“妈妈......妈妈她好像骨折过一次......是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她爬树摘柿子,不小心摔了下来......摔得很重......左手......对,是左手!我记得她说左手痛了很久,吊着绷带......”   三澄美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左手?你能确定是左手吗?具体是哪个部位还记得吗?是手臂?还是手腕?”   “是......是手臂!靠近肩膀那里的位置!”福山和子的记忆仿佛被这个关键点激活了,她语速快了一些,“没错!是左手臂靠近肩膀的地方!”   “她说骨头好像断了,村里医疗条件不好,接骨的时候很疼,后来虽然好了,但那个位置一直有点——有点不太一样?妈妈夏天穿短袖时,我好像也注意到左手臂上边的骨头似乎有一点点凸起......但不是很明显......”   “左肱骨近端,东海林!”三澄美琴立刻侧过头,“仔细检查左肱骨上端,靠近肩关节盂的部位,重点观察是否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的痕迹——骨痂形成的隆起、骨质增厚或者轻微的变形......什么都可以!”   画面里出现了东海林夕子的身影。福山和子怔怔看着两名法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根左臂的肱骨。   她们凑近强光灯,如同对待一副珍稀名作般,仔细地触摸观察着骨头表面。   少顷,东海林夕子有些激动地说:“找到了!这里、靠近肱骨头下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有一处已经愈合的骨性隆起。表面骨质与周围不同,有增厚和重塑的痕迹,形状也不太规则......”   三澄美琴也身体前倾,仔细辨认着:“错不了,这是典型的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留下的骨痂,位置和形态与肱骨近端的骨折相吻合——这种伤疤会伴随一生,在骨头上留下永久的印记。”   她看向镜头外的福山和子:“和子小姐,你提供的这个信息非常、非常重要!这几乎可以成为确认这具遗骨身份的一个关键生物学特征,谢谢你!”   福山和子怔怔看着屏幕上那块被东海林夕子小心托起的骨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捂住了嘴,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储藏室里响起。   这处小小的、来自童年的伤痕,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和生死的界限,竟在此刻成为了确认母亲遗骨的铁证......   她想起那个迟到的秋天,母亲拗不过她和启太撒娇,带着他们偷偷溜去村里的柿子园。   母亲挽起袖子,利落地攀上那棵老柿子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妈妈给你们摘最大的!”她那样笑着,伸手去够那些挂在最顶端、被阳光晒得最透、最甜的柿子。   紧接着是枝干毫无预兆的断裂、母亲重重坠落的身影。   之后几个月,母亲的左臂吊了很久的绷带,夏天穿短袖时,和子总能看到母亲左肩下方那个微微凸起、形状不太规则的骨头。   母亲有时会无意识地用右手去揉按那里,小和子好奇地问过:“妈妈,还疼吗?”   母亲只是笑笑,摸摸她的头:“早就不疼啦,就是有点酸酸的,像是在提醒妈妈以前淘气爬树摔下来过呢。”   7岁的福山和子绝不会想到,那将成为她对母亲记忆中少数清晰的画面,因为12岁那年,母亲就抛下他们离家出走了。   多年以来,她先是每日盼望着母亲何时归家,又开始逐渐思考母亲是不是已经在外面找到了新的小孩,比他们更乖巧、更懂事、更健康的小孩——   没错,都是他们的问题,如果她没有这么迷迷糊糊、启太也没有那么内向易怒的话,母亲一定会留下来的吧。   再后来,福山和子确信母亲多年未曾联络,是因为她已经在外面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没关系的,抛弃他们也好、离家出走也好,只要母亲过上幸福的生活,就算不要他们也没关系。   因为你是我的妈妈,所以无论何时我都爱你。   ——如今这些都成了幻想。   母亲没有抛弃他们,但也没能活下来。   在那个摘柿子的秋天过去短短五年后,她就被自己的亲哥哥敲碎颅骨、肢解身体,掩埋在无人问津的雪山深处。   直到变成一具支离破碎的白骨。   “呜......”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福山和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滑落,跪在地上。   .   “看来是确认了。”   隐约的悲拗哭声从旅馆深处隐隐传来,星野真弓垂下眼,将黑兵推向C6:“怎么把车撤了?这样白象可就是我的了。”   对面的安室透依言将白象拿到棋盘之外,又推动兵卒往H4。   星野真弓盯着棋盘,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神情终于变得有些古怪:“...这盘感觉有些熟悉,以前是不是下过?”   安室透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周围,他们正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理论上没人能听见两人说话。   但他还是迎上星野真弓的目光,极其细微地皱了下眉。   星野真弓却缓缓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我知道了,‘不朽对局’,是吧?想在我身上复刻阿道夫·安德森的无解绝杀?”   “......”安室透暗自松了口气,“暴露了吗?真是的,星野小姐也太敏锐了。”   “想要复刻的话就别选这么有名的啊。”星野真弓挑起眉,“而且居然还擅自把我定为输家,真是卑鄙的家伙。”   “抱歉抱歉。”安室透做出求饶的手势,“不过,都下到这里了,干脆陪我下完怎么样?”   星野真弓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掂量着什么,半晌她眯眼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大晚上找我下棋,你应该还有别的事想聊吧?”   “就不能只是想和你下棋吗?”   “我可不觉得你是这么喜欢自找没趣的家伙。”   “星野小姐默认我是那种输了就会恼羞成怒的人吗?”   “反正不是那种对输赢完全无所谓的人吧?”   安室透摊手,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在这个时代,想在‘有毒的男子气概’和‘健康的进取心’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可是很难的。”   星野真弓轻哼一声:“一般说这种话的男人就是在炫耀自己知道‘有毒的男子气概’这种词汇啦。女人找平衡点找了几千年也没说什么,轮到你们了就忍忍呗~”   安室透:“......”   好犀利的话。果然把对面当成组织成员的时候她就不会嘴下留情。   他维持着微笑,几秒后才缓缓开口:“...总之,确认那具女性白骨就是福山织子后,十五年前的连环杀手锁定为福山彰一应该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吧。等抓住福山宽之,这个案子就可以宣告破案了。”   “是这样没错。”星野真弓也收敛起表情,“但是?应该还有个‘但是’吧?”   “但是有一件事,我稍微有些在意。”安室透掏出手机,翻开相册,将屏幕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是我在福山家祖宅拍下的,你猜这是谁画的?”   屏幕上显示着三张色彩浓烈、笔触稚拙的儿童画。   大块大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暗红色和令人窒息的深黑色占据了画面中央。两种颜色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两个面目模糊的人影轮廓。   人影有着巨大但浑浊的白色眼睛,直直盯着画面外的观众。   第二张画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深黑色眼睛,一个红色的小人蜷缩在画面角落,身体被狂乱的黑色线条覆盖。   眼睛的缝隙里,用深红色蜡笔写满了细小的【ドン!ドン!】。   ——咚咚!咚咚!   最后一幅画则是三个手拉着手的小人。中间的小人扎着双马尾、穿着裙子,两边的小人都顶着三撮毛的短发。   黑色的蜡笔在三人脚下写着:【哥哥、织子和小宽要永远在一起。】   星野真弓的目光在那扎辫子的小人上停留片刻:“...福山织子?”   “嗯,应该是她很小的时候画的,一直被藏在衣柜角落里。”安室透点头,声音低沉下来,“星野小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整个福山家族里,福山彰一是连杀6人、连亲妹妹也不放过的连环杀手,福山宽之在警察眼皮子底下连杀两个人,福山启太被诊断为严重的自闭症谱系障碍,福山和子也表现出轻微的自闭倾向......单独一个可能还是巧合,但这么多集合在一起,简直就像一个诅咒——施加在福山家成员身上的诅咒。”   “而依据福山彰一年少时写的情书和福山织子的这些画,他们家显然经常出现家庭暴力、酒精滥用之类的问题。”   他将和毛利小五郎的对话框调出来,推给星野真弓看。   “就在刚刚,住在福山家祖宅附近的大浦先生证实,福山三兄妹的父母——也就是福山和子的祖父母——的情况非常糟糕。女方有严重的精神问题,男方则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和施暴者。大浦先生曾经试图向村役所举报过家暴的可能性,但随后却遭到夫妻中的男方进行暴力威胁和警告,从此他便对福山家的事三缄其口了。”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她垂着眼,一目十行地看完毛利小五郎发来的问询记录,几秒后轻声问,“你怀疑福山家族有遗传性精神病?”   “显然他们有家族精神病史。”   “精神病包含的病症光谱是很广的,安室先生。”   “我知道。”安室透说,“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觉得呢,星野小姐?”   “...我可不是心理学专家。”星野真弓露出淡笑,她将安室透的手机推回去,又依着不朽对局的棋谱,移动黑后从G5退避至G6,“而且,家族精神病史往往也和童年创伤环境密不可分——你刚刚说他们家有DV的情况对吧?”   DV是家庭暴力的简称。   “是的。”安室透肯定道,“但不是所有DV都能导致家族第三代还出现自闭症谱系这类和神经发育障碍有关的精神疾病。福山启太出生时,第一代福山夫妇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么,姑且认为是遗传性精神疾病好了。这并不影响福山彰一和宽之是杀人凶手的事实。你想表达什么?”   “......”安室透沉默几秒,轻声道,“虽然共病的概率不高,但据我所知,在有家族精神病史的背景下,自闭症谱系障碍(ASD)患者和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是有可能同时出现的。而比这更常见的......是在缺乏深入了解和专业评估的情况下,低功能自闭症谱系障碍和反社会人格障碍被混淆、进而导致误诊的风险。”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面人的眼睛:“我们都清楚,一个被误诊、没能得到正确治疗和引导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最终可能会变成什么。”   星野真弓骤然沉默。   冰冷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渗入心脏。她凝视着安室透的眼睛,蜷在棋盘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几秒后她轻笑道:“你对这方面还挺了解的嘛,安室先生。”   安室透也面不改色地露出职业微笑:“干我们这一行,总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   星野真弓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棋盘边缘:“自闭症的核心症状是神经发育差异导致的社交沟通障碍和重复刻板行为,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核心症状则是对他人权利的普遍漠视、缺乏共情和操纵剥削行为。两者看起来很相似,但真要分起来,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障碍。”   “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福山启太是如何被诊断的。”安室透说,“他舅舅福山宽之是个医生,并且极有可能自身就是一个成功隐藏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虽然自闭症的标签会带来歧视,但与确诊反社会人格障碍的结果到底天差地别。他能够天衣无缝地扮演一个热心沉稳的村医这么多年,显然对这此一清二楚。”   “你认为福山宽之操纵了诊断结果,导致福山启太被误诊为自闭症?”   “存在这种可能性,不是吗?”   “......”星野真弓皱了皱眉,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欠发达地区医疗条件有限,如果存在误诊,福山启太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治疗和药物说不定都是错误的,而他姐姐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一旦福山宽之被警方带走,福山启太就会失去唯一的医疗监护人......”   罪恶的滑坡往往从最小的变动开始。   福山家族已经诞生了两个连环杀手,绝不应该再出现第三个。   她沉下眼,指尖握紧冰冷的棋子:“但你得知道,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从来没亲身接触过福山启太本人,我们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够怀疑——”   “那就见一见。”安室透语气平静地说,“见一见,我就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到底在哪一边。” 第450章 第450   与此同时,灰原哀敲了敲房门。   江户川柯南很快出现,两个小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论哪个大人短时间内都不会过来之后,就一起进了房间。   这是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小五郎、安室透暂时共享的和室,三张床铺并排摊在榻榻米上,江户川柯南自己的手机则摆在桌上,明显他刚刚就坐在旁边。   灰原哀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问:“尸检结果怎么样?”   提前在储藏室放了窃听器的江户川柯南点点头:“确认了,那具无名女尸就是福山织子。”   灰原哀舒了口气,又问:“村山俊呢?”   “初步尸检结果,就是被那把斧头由上至下,砍到左肺叶和主要血管,瞬间大出血并且呼吸功能衰竭而死。被这样一砍,人几乎不可能有反应和挣扎的时间。”江户川柯南沉沉道,“死亡时间大概在六点到六点半左右。”   灰原哀低头思考:“我们回来的时间差不多接近七点......凶手早就已经跑掉了啊。”   “对了,灰原,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现场除了村山俊以外的脚印?村山俊穿的是雪地靴,他的脚印应该很好认。”   “有是有......”灰原哀迟疑道,“但是凶手有半个多小时逃亡,他应该早就想办法让自己的踪迹无法被辨别了吧?”   江户川柯南顿时泄气道:“果然吗......”   他双手一撑,坐上椅子:“东目村一共就几百户人,现在人人都知道福山宽之是嫌疑人,根本不可能有人愿意藏匿他。这么冷的天气,露天躲藏的可能性也很小......他还能待在哪里呢?”   室内一时沉默,陷入思考的名侦探沉沉看着窗外的夜色。   灰原哀当即抓紧机会问:“比起这个,我有个问题——村山俊留下的死亡讯息,你知道要怎么解读吗?”   江户川柯南没应,她便继续说:“星野真弓在完全没有参与任何案件调查的情况下,看了一眼他的尸体就得出了‘凶手是福山宽之’的结论。但村山俊死亡的时候除了手里攥满了雪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其他异状。”   “难不成是因为‘宽之(Hiroyuki)’的读音里有‘雪’?但这也太牵强了吧——”   “灰原。”江户川柯南忽然出声。   灰原哀一愣:“怎么了?”   “你之前说今天下午,波本发现了导致昨夜发生雪崩的炸药痕迹,对吧?”   灰原哀这才发现这家伙压根没听自己刚刚讲了什么,相反江户川柯南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刚刚的话题里。   她一时有些恼怒,但还是耐着性子回道:“是的,怎么了?”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   江户川柯南的脑袋一寸一寸地转回来,表情一片空白:“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待在这里别动,我要去找一下...星野真弓。”   .   咚、咚。   星野真弓不动声色地望向安室透的眼睛,后者正垂眼站在福山和子门前,等待几秒后,又再次敲了敲门。   咚、咚。   【我们都清楚,一个被误诊、没能得到正确治疗和引导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最终可能会变成什么。】   【那就见一见。】   【见一见,我就能知道。】   ——可是你要怎么才能知道呢?   反社会人格——尤其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每一个都是天生的演员。他们生来就擅长欺骗、操纵、利用,情感对他们来说不是能力而是手段,即使偶尔“爱”上一两个人,也不过是在表演对某种物件的快感喜好。   更何况,正常与疯狂的界限本来就如此模糊不清。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盯着木门上那一小道不起眼的裂缝。   ——即使在最悔恨的时刻,我也从没有想过对你坦白任何真相。   旁人也许会替我辩解说那是源于对既有一切就此消失的恐惧,但我自己却无比清楚,真正的原因是我怀着近乎狂妄傲慢的自信,时至如今依旧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我依旧认为,我能完美地处理好所有事,然后让你度过荣耀而幸福的一生。   我依旧如此认为......   我依旧——   仿佛一只冰冷滑腻的手从黑暗中伸出,蓦地攥住了她的心脏。星野真弓无法克制地撇开视线,伸手轻掩住唇。   “怎么了?”安室透关心地看她,“胃不舒服吗?”   “......晚饭好像吃得有点油腻。”星野真弓对他露出笑容,“我等会儿吃点药就好。”   安室透依然担心地说:“不舒服的话就先上去休息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没事。”星野真弓说,“而且,你不是需要——”   吱哑一声。门开了。   两人骤然截住话音,同时对门后的福山和子露出笑容。   “这么晚打扰了,和子小姐。”安室透声音温和地说,“是这样的,我们在餐厅里找到了这个,想着会不会是启太先生的,所以给你送过来。”   他递出手中的东西,那是板包着药片的铝箔纸,看不出药名。   星野真弓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板药。   安室透显然早就已经预想到了如今的状况,并且早就通过某种手段弄到了这板药。如今他们两人站在福山和子门前的情景,想必也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福山和子见到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哎呀!不好意思,应该是我落在餐厅里了,还麻烦你们特地送过来......谢谢你,安室先生,星野小姐。”   她接过了药,星野真弓压下思绪,露出笑容,顺势问:“和子小姐,你还好吗?你的眼睛......”   福山和子一愣,随即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她刚刚哭过,两只眼睛都红肿肿的,麻花辫也变得散乱,像只强装镇定的兔子。   “我很好。”她说,“就是有点......有点难受。”   仿佛情绪一瞬间又上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颤抖的声音压下去。   星野真弓伸手轻轻抚上她瘦弱的肩膀:“其实,我和安室先生都听说了......你想要聊聊吗,和子小姐?”   “...诶?”   “失去至亲的痛苦,一天之内经历这么多变故......一个人要经受这些一定很难。”星野真弓露出关心的表情,“如果觉得心里难受,随时可以和我们说说。说出来,也许就会好一点。”   她的声音如同温润的溪流,福山和子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下意识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板药,指节发白,似乎在努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星野真弓感觉到手掌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福山和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累......”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地板上。   “妈妈她...原来一直就在那里...就在那座山里...被...被......”   安室透适时递上一张纸巾:“和子小姐,请节哀,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谢......”福山和子接过纸巾擦着眼角,她抽噎着呼吸,纸巾没一会儿就被完全浸湿。   星野真弓一直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一会儿,福山和子似乎也觉得一直站在门口说话有些奇怪。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不好意思,虽然里面有些乱,但是,你们要不要进来?”   .   福山和子和启太的房间是个没有起居室的套间。   一进门,先是福山和子的卧室,穿过第二道门,才是福山启太的卧室。福山启太想要出来到旅馆里,除了经过姐姐的卧室别无他法。   想来是考虑到他的症状而特意设置的布局。星野真弓的眼睛不动声色扫过福山和子小而整洁的单人床、床头寥寥几杯书、半高衣柜上的热水壶和杯子。   最后又落回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忙碌着想给他们倒点水喝的福山和子本人身上。   “我来吧,和子小姐,你坐就好。”安室透已经不知何时站到对方身边去,“啊,启太先生的药——”   福山和子一愣,这才慌忙说:“对了,启太还没吃药——那个,不好意思,可能得请你们稍等一下,我得先看着他吃药......”   “启太先生就在里面的房间吗?”星野真弓不经意问。   “嗯,是的。”福山和子苦笑道,“我还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妈妈离开的时候,启太还很小,说不定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照顾一名自闭症患者一定很难吧?”星野真弓细细看着她的眉眼,“实不相瞒,我妹妹也在谱系上,虽然已经比启太先生的状况好很多,但照顾她也常常让我感到力不从心......”   涓涓流水停了下来,安室透神色自若地将三杯水放到她们手边。星野真弓和他视线交错了一瞬,短短一秒就达成了这个故事该怎么编的短暂共识。   下一秒福山和子恍然道:“原来星野小姐的妹妹也是——”   “嗯。”星野真弓笑了笑,“我父母都已经去世,妹妹基本上是被我带大的,说实话,有时候真的觉得太累了,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她抬眼对安室透说:“不过还好后来碰到了安室先生。”   金发青年也丝滑地露出笑意:“真澄小姐和我很合得来呢。”   真澄和你合得来?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星野真弓又面不改色地看向福山和子,“所以我有时候会想,虽然对他们来说和外界交流有些困难,但如果对方是耐心温柔的人的话,多交朋友、多和人接触,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坏事。”   福山和子怔怔听着,良久喃喃道:“你说得对,明明启太已经22岁了,我却还是整天把他关在那个房间里,心里想着害怕打扰客人,结果却疏于对他的照顾,就连母亲去世的消息都......”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板药,似乎在星野真弓的话里看到了某种可能。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个...星野小姐,安室先生,你们...你们愿意稍微见一见启太吗?”她眼神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逡巡,“正好,他也该吃药了。他平时吃药很乖的,就是、就是可能不太会打招呼。”   “当然可以。”星野真弓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能和启太君打个招呼,我们也很荣幸。”   安室透也点头表示赞同:“麻烦你了,和子小姐。”   福山和子似乎松了口气,脸上也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那...那请稍等一下,我去叫他出来。”   她说着,转身走向通往里间的门。 第451章 第451章   “启太?姐姐进来了哦?”   福山和子的声音十分轻柔。   过去好几秒,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但她显然习以为常,小心地推开一条门缝,便侧身闪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虚掩上,星野真弓和安室透安静地坐在外间,里面隐约传来福山和子温和的说话声。   “启太,在看图鉴吗?......嗯,雪鸮很漂亮......该吃药了哦?”   “......外面......有客人?......嗯,是两位很温柔的客人,安室先生和星野小姐......他们想和你打个招呼,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不用怕...姐姐在呢......”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启太的回应,但福山和子的耐心显而易见。过了一会儿,虚掩的门被彻底拉开。   福山和子牵着一个青年的手走了出来。青年低着头,视线紧紧黏在脚下,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一本卷了边的鸟类图鉴。   “启太,看,这两位是安室先生和星野小姐。”福山和子轻声介绍着,带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星野真弓便细细打量福山启太的模样——他是个面容苍白的年轻人,一头短发,瘦削的身体套着一件白色卫衣。若非神态异于常人的内敛,他的长相其实十分清秀。   福山和子紧挨着启太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她把水杯递到启太嘴边,声音轻柔地哄着说:“来,先把药吃了。”   福山启太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姐姐的手把药片借水咽了下去,整个过程眼睛都没抬一下,仿佛房间里只有他和姐姐两个人。   吃完药,他立刻又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开始描摹图鉴的硬壳封面。   咔嚓、咔嚓。   轻微的摩擦声。   “启太君,你好。”星野真弓率先开口,她声音轻缓,带着笑意,“打扰你看书了。你手里这本是讲鸟类的书吗?雪鸮的图片真的很漂亮。”   启太的动作顿了一下,描摹的手指停在了封面上。他依旧低着头,但似乎对“雪鸮”这两个字有了点反应,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点。   安室透也微笑着接话:“东目村附近的山里,说不定真的能看到雪鸮呢。”   福山和子看着弟弟的反应,脸上露出欣慰又有些紧张的神情,她轻轻拍了拍启太的手臂,像是在鼓励他回应。   启太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手里的图鉴,低头沉默着。   星野真弓的目光落在启太紧紧攥着的图鉴上,语气更加柔和:“启太君很喜欢雪鸮吗?它们白色的羽毛在雪地里,就像隐身的精灵一样,对吧?”   “......”   福山启太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的视线似乎向下移去,落在图鉴封面那只雪鸮的眼睛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咕哝。   “他喜欢的。”福山和子代为回答道,似乎是因为坐在弟弟身边,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轻松满足,“他对雪鸮特别着迷,这本图鉴都快被翻烂了,对吧,启太?”   福山启太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   安室透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不会有压迫感的距离,目光温和地落在福山启太低垂的侧脸上:“启太君,除了雪鸮,你还喜欢其他什么鸟吗?比如......乌鸦?”   星野真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福山启太的反应。   乌鸦是种在东目村很常见的鸟类,由于其有着黑色的羽毛,虽然有时也被奉为神鸟,但在大众文化中还是更常被视为不祥之鸟。   安室透故意提到乌鸦,大概是在试探福山启太对不同情绪色彩事物的反应。自闭症患者很可能完全忽略事物的文化含义,或者至少对其不甚理解,因此更多会基于客观事实做出反应。   而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通常能够理解社会规则和象征意义,甚至很擅长利用这些进行操纵行为,因此他们的反应也可能变得更加复杂——取决于怎么做能够服务于他们当下的目的。   不过这种熟稔的姿态......她视线不经意掠过安室透的侧脸。   还真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某个精神障碍者面前。   当然,如果考虑到他18岁时就独自和拉蕾娜·阿巴罗亚·克莱门特一起生活过近六个月......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了动静。   福山启太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点,他猛地摇头,幅度很小,但很急促,手指也开始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刮擦着,发出“嚓嚓”的轻响。   好一会儿,他喉咙里又发出一串更急促、更抗拒的咕哝声。   “他不喜欢乌鸦。”福山和子再次笑着解释道,“他觉得乌鸦太吵了,羽毛颜色也黑乎乎的,不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将启太那只在封面上刮擦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她的眼睛依旧温柔笑着,亮晶晶地看着福山启太的侧脸:“启太喜欢安静的、干净的、白色的鸟,对吧?”   “......”星野真弓将视线从她按住弟弟的那只手上收回,转而看向福山和子,脸上挂起理解的笑容,“是啊,照顾像启太君这样有特殊需求的家人,真的很需要耐心。有时候,连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要一点点摸索清楚,对吧?”   福山和子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回到自己身上,她愣了一下,收回按着启太的手,下意识搓了搓指尖。   “嗯......是啊。”她应道,“习惯了就好。”   “启太君小时候也这样吗?”安室透随意地问,“他一直都这么喜欢安静、喜欢鸟类吗?”   福山和子沉默几秒,迟疑地点点头:“嗯......差不多吧。他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东西。”   就在这时,福山启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三人的视线顿时汇聚到他身上——似乎是翻动图鉴时不小心被纸张边缘划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紧紧盯着自己的指尖。   也许正因为语言难以交流,那双眼睛里的痛楚才变得格外清晰。   福山和子立刻凑过去查看他的手指:“怎么了?划到了?”   福山启太毫无反抗得任由手指被她握住,福山和子细细查看了一会儿,才松了口气:“没事,一点点红,我给你吹吹。”   她握着弟弟的指尖,轻轻吹了吹,在此期间,福山启太就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个动作般,视线怔愣地在这个房间的其他角落徘徊。   “来,自己擦擦。”福山和子又从旁边抽过一张纸,递给他,“小心别弄脏书。”   福山启太接过纸巾,茫然地握在手里,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依旧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还沉浸在那轻微的痛楚里。   星野真弓和安室透沉默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秒后,安室透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最初的借口上:“启太君的手没事就好。和子小姐,正好启太君也在,你想不想聊聊织子小姐?”   福山和子下意识握住启太的手,茫然抬起头看向他:“母亲......?”   “嗯。”安室透露出专业心理咨询师般的温和笑容,“你还记得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吗?我听说,织子小姐是在你12岁的时候‘离家出走’的。”   “是的......”福山和子眨了眨眼,脸上缓缓浮现出恍惚的神情,“我记得,那是个没有雪的冬天......”   .   半小时后,两人走出那扇门。   夜变得更深了。黑色像一块浸透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山林与村庄。   旅馆走廊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星野真弓沉默着和安室透并肩走向餐厅,她肩膀的衣服布料还有些微湿,那是刚刚福山和子埋在她肩上哭泣时留下的泪痕。   扮演知心大姐姐对她来说是容易的,编造不存在的自闭症患者妹妹也手到擒来,只要有足够的知识,她可以假装自己知道世界上的任何事。   对细节的觉察却不是靠知识得来的。   那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对人的直觉。   “难以发起或者回应社交互动、缺乏眼神接触、言语能力受限、存在摩擦封面这类典型的刻板动作、对被纸张划伤这种轻微刺激表现出持续的关注和不适感、兴趣狭窄并且高度专注、对‘乌鸦’表现出明显的感官厌恶......都是典型的自闭症症状,至少现阶段他还停留在一种需要他人完全照顾的依赖状态。”她露出淡笑,“看来是安室先生多虑了呢,这算好事吗?”   安室透莞尔:“应该是好事吧。”   星野真弓侧过头和他深深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表面带笑的眼睛中看到某种深意。   但这个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秒,星野真弓打了哈欠:“我要去睡觉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她率先慢悠悠踏上了楼梯,直到走到各自房间的门口,安室透才停下脚步,笑着对她说:“那么,晚安,星野小姐。”   “晚安。”星野真弓随意摆摆手。   于是安室透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可他门开到一半,忽然又问:“恕我冒昧,星野小姐,眼睛和耳朵,你更相信哪一个呢?”   星野真弓一愣,几秒后莞尔:“空穴来风和亲眼所见,我当然选择后者。”   “是吗。”安室透说,“可是我吃过的苦头告诉我,不仅他人的流言不可信,人的眼睛也是会自己骗自己的。”   他侧过头,目光穿透走廊的薄暗,平静投来:“我相信一些事,但我不相信什么‘亲眼所见’。”   .   直到安室透的身影彻底消失,星野真弓才回过头,她面无表情地面对着面前这扇深褐色的木门,良久抬手敲了敲。   咚、咚。   开门的却是江户川柯南。   他穿着整齐,看起来等待已久。见到星野真弓,他侧了侧身,让她看见自己身后的灰原哀。   三人沉默对视着,似乎有寂静的暗流在这个夜晚悄然涌过。   “真弓姐姐。”名侦探的声音成熟而平静,“一切谜题都已经解开了吗?”   “......”星野真弓垂眼看着他,几秒后,她声线平稳地说,“嗯,一切谜题都已经解开了。”   江户川柯南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明天的计划吧?” 第452章 第452章   第二天清晨,人们醒来时,才发现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场大雪。   小径和田野都消失了,篱笆也只剩下雪地里几道模糊的隆起。   整个世界都被新絮的纯白棉被重新勾勒,连带昨日和前天发生的血腥案件,似乎也一并被雪的大手抹消殆尽。   早上六点,星野真弓准时站在了窗前。她拉开窗帘,静静等待着日出,直到阳光艰难地刺破东边山脊上薄薄的云层,她才转身拍了拍灰原哀埋在被窝里的棕色发顶。   “起床了,小哀。”她哄猫似地轻声说,“我们去吃早饭吧。”   “......”灰原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坐着愣了半天神,这才重新认识了世界似地,慢吞吞点了点头:“...好,去吃早饭。”   话音未落,寒风又幽怨地撞击在玻璃窗上,发出阵阵哀呼。   .   早上八点,矢野和打开房门,沿着长长的木制走廊向前走去。   她的目光俊巡过每一扇紧闭的房门,最终落在毛利小五郎的房间门口。   咚咚敲响门后,还揉搓着睡眼的江户川柯南打开了门:“啊、是矢野警官呀......叔叔昨天回来得很晚,现在还在睡觉......”   平时总是打扮成大人模样的少年侦探此刻连西装都没穿,一套条纹睡衣,配着鸡窝似的脑袋,就这么游魂一样要领着她飘进去。   矢野和连忙拉住他:“没事没事,既然毛利先生还在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了。对了,昨天晚上后来找到福山宽之了吗?”   江户川柯南失落地摇摇头:“虽然没找到,但村民们有自发进行巡逻,加上后来又下大雪了......”   对东目村这样的地方来说,虽然山脉阻挡了一部分季风,半夜骤降的温度和急剧增高的降雪量还是足以让室外成为不宜久待的地方。如果福山宽之真的一直在室外游荡,那么他恐怕早已在夜晚冻成了冰雕。   矢野和点点头:“只要没发生更多事件就好,我刚刚接到消息,差不多今天下午村口就通路了,外面已经有大批警察在待命,一旦通路就立刻进村挨家挨户地搜查,之前耽误的鉴识工作也会如常进行。”   警察找人和村民找人的效率显然是不一样的,江户川柯南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也就是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对吧?”   矢野和见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好不容易来一趟青森,结果还没好好玩一趟就准备回去了吗?”   江户川柯南哈哈笑道:“但是我看到风景了,所以没关系!”   “确实,这里风景真的很不错。”矢野和视线扫了眼他身后的房间,又问,“说起来,好像没看到安室先生,他出去了吗?”   “啊,安室先生的话......”江户川柯南眨眨眼,“他现在在真弓姐姐的房间里。”   “诶?”矢野和一愣,“现在吗?”   “嗯,好像是昨天没下完的棋,今天要继续下。”江户川柯南用力点头,“真弓姐姐说什么‘得下完再出发才行’,应该是准备下午跟灰原还有安室哥哥一起去滑雪......啊,安室哥哥!”   矢野和一愣,旋即转过身,就见刚刚话题里的金发青年正端着一只马克杯,站在她身后。   安室透似乎有些疑惑他们为什么站在门口说话,但还是如常露出笑容道:“早上好,矢野警官,柯南君,你们在......?”   “我来看看毛利先生醒了没有。”矢野和露出笑容,视线移向他手里的马克杯,“这是?”   “星野小姐要的热咖啡。”安室透无奈道,“因为村山先生去世,福山小姐又刚刚得知那样的消息......总之,旅馆现在严重缺乏人手,所以我去帮忙准备早餐了。”   矢野和咂舌:“一直弄到现在吗?安室先生,你真的......是个好人啊!”   “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安室透谦虚地说,他狡黠地眨了眨眼,“不说了,她正在催我呢——等会儿见,矢野警官。”   “啊、好......”矢野和怔怔目送他转身向星野真弓的房间走去,“等会儿见......”   安室透敲了敲门,很快,房门被从内打开,星野真弓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略带熟稔和不客气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终于忙完啦?你也真是的,那帮家伙没饭吃就让他们自己喝西北风去,干嘛还花力气给他们做早餐——”   端着咖啡平稳走进门内的安室透语带笑意地回道:“他们毕竟是付钱来住旅馆的游客嘛,而且我也没什么事......”   后面的尾音听不清楚,只能听见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回道:“你确定你没事可做?”   安室透:“好好好,我有事......让我看看,昨天下到哪儿来着?啊、白马到f5——你这不是快赢了吗?”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矢野和这才回过神来。   她转回头,愣愣看着面前的江户川柯南:“他们一直是这么相处的吗?”   江户川柯南眨巴着大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不,就是......”矢野和迟疑地说,“你确定那两个人没有在谈恋爱?”   ——而且又是下棋又是滑雪的,在刚刚发生两起血腥杀人案的村庄里,这两个人是来约会的吗?!   .   与此同时,东目村村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正在进行着。   “大家加油干!今天下午就结束了!村民和游客可都指望我们了!”   有管事的拿着喇叭给大家加油打气,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工人干劲十足地吼道:“噢噢!!!”   刚从东京赶过来的目暮十三跟着弘前警察署署长走到村口时,听到的就是这幅热闹的景象。   他压了压帽檐,低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署长一愣,像是有点疑惑他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今天下午,应该就能通路了......”   “我是说里面——嫌疑人抓到了吗?”   “还、还没有。”   “没有发生新的案件吧?”   “也没有......”   目暮十三点点头。他回过头,视线扫过身后陆续赶到的众人。   ——除了原本就预定要晚几天到达的东京警视厅代表他本人以外,由于十五年前的连环杀人事件还牵涉了其他县警辖区的受害者,所以青森、神奈川、宫城和岩手的警察代表全都聚集到了东目村村口,就等村口一通路,一起进去抓人。   他看着已经开始插科打诨跨县社交的众人,忍不住露出半月眼。   这么一看,完全是该来的不该来的家伙全都来了啊!在只有几百户人的小村庄里抓个嫌疑犯而已,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好吗!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您好,请问您是目暮警官吗?”   “我是目暮......”   目暮十三下意识回到一半,忽然一愣,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竟没来由觉得他有些眼熟。   然而这青年压根就是十分普通的长相,黑色短发,黑色眼睛,黑色西装,黑色公文包,除了身材比较高大外,活脱脱一个社畜模版。   “......有什么事吗?”他谨慎回道。   “我是警视厅公安部的平泽。”   青年从西装前胸掏出一张证件,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证件照下写着他的名字:【平泽隆之】。   “是这样的,有一件事情,公安希望跟您沟通一下......”他压低声音说,“东目村附近发现的12具白骨里,有6具被司法鉴定为‘无明显死因’、‘可能是自然死亡’......公安怀疑这6具白骨可能和我们正在侦办的一起人口走私案有关......事实上,其中一具白骨的DNA已经和人口走私案的其中一名受害者比对成功......所以,之后我们会......目暮警官?目暮警官?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连着叫了好几遍,目暮十三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青年的眼睛,那清澈的、洋溢着希冀的黑色眼睛——倒映着青森上空漂浮的白云的眼睛,逐渐和记忆中另一双眼睛重叠起来。   某一天的黄昏,那双眼睛的主人曾经救他于水火,随后恳切地说出一些他时至今日依旧后悔答应的请求。   这个年轻人是他的什么人?家人吗?兄弟?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目暮警官?”平泽隆之仍在疑惑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目暮十三终于沉沉回道:“你说你是......公安?”   .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饭后。星野真弓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   她一边整理着冲锋衣的袖口,一边对身后的安室透说:“...总之,等会儿的事情别忘了。”   安室透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个空了的马克杯,闻言笑着点点头:“放心,滑雪场见。别让小哀等太久。”   ——所谓滑雪场,当然不是真正的滑雪场。他们今天真正的计划,是赶在村口通路之前,探索隐藏在山脉中的组织研究所。   星野真弓一边百无聊赖地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背起靠在墙边的雪具包,转身向楼梯走去。   她在楼下的餐厅找到了正打着哈欠、面前放着几乎没动的三明治的灰原哀。   “没吃几口就食困了?”星野真弓挑眉道,“今天要走很多路,还是多吃点吧。”   “没胃口。”灰原哀蔫答答地说,“对了,你确定他不会——”   她问的是安室透。   表面上,所有问起他们今天行程的外人都会得到“星野真弓准备和安室透、灰原哀一起去滑雪”的信息,但实际上“灰原哀”出现在这句话里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   无论是因为要对可能的组织监视隐瞒灰原哀的特殊性,还是为了遵循波本/雪莉互不知情身份原则,她都没有理由让灰原哀和安室透同时出现在和组织有关的地点。   因此,星野真弓只是准备带着灰原哀在村里逛逛,把她寄放在咖啡馆之类的地方,随后再和安室透在滑雪场汇合,出发去研究所。   当然,以上依旧只是第二层。灰原哀不知道波本的真实身份,所以在和她一起行动时,需要准备两套说法。   第一套——也就是上面这套说法,是表面的“真相”。事实上他们真正的计划是,星野真弓先带着灰原哀去一趟研究所,随后再和安室透去第二趟,调查一些不方便让小孩知道的事。   总之是一通看起来煞有介事但其实毫无意义的互相隐瞒戏码,即使隐瞒了也不会对他们要做的事有什么实际影响,但为了保护卧底的身份,却不得不这么做。   不过,既然这场大费周章的碟中谍里只有安室透跟她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就算第二次到达时他们势必会发现研究所短期内被人进出过,星野真弓也有一百种理由说服灰原哀:波本没有起疑。   “放心吧。”她这么想着,也这么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那家伙还没变态到会把你这么小的女孩子当可疑人物调查。”   灰原哀:“......真到那一步就完蛋了吧!”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星野真弓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哪怕再没胃口,也把这半个吃完,好吗?”   灰原哀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半个三明治。   良久,她小声说:“真佩服你,再没胃口也能吃下饭......”   “进食是为了补充能量,胃口和味道都只是其次。”星野真弓说,“当然,吃到好吃的东西确实会让人更有干劲——我相信这个三明治应该还是很好吃的吧?听说是波洛的招牌呢。”   “是啊,那家伙的拿手菜,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明明是......”灰原哀小声嘟囔着,最后还是拿起三明治强行吃了下去。   五分钟后,两人推开旅馆大门,步入凛冽的空气中。   即使太阳升到了高处,暖意依旧只是薄薄一层不存在的纱。   星野真弓微微眯眼,从天空收回视线,简单设置了一下运动手表。   “我们有三个小时时间......”她轻声说,“走吧,小哀。真相也好,现实也罢,这就是最后了。” 第453章 第453章   北纬40.6168度,东经140.2205度。   如果将死去的松下义夫留下的神秘数字当作“坐标系”,那么这就是它指向的目标。   然而在现实里,这不过是看不见尽头的八甲田山脉里、一片被积雪和枯枝覆盖的荒芜缓坡。   昨夜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星野真弓和灰原哀站在这片山谷前,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过山毛榉林的呜咽声。   “......应该就是这里了。”   星野真弓关掉手机上经过精密矫正和地形匹配后的卫星地图,又看了眼高精度GPS定位仪的读数。   “地表没有明显的建筑痕迹,入口应该在地下吧。”她缓缓环视过面前的山谷,“原来如此,这里离最近的高速公路只有40公里,运送物资进来应该不难,再加上这几年有了无人机......”   灰原哀抓紧背包肩带,谨慎地低声问:“我们要分头找找入口吗?”   “那样就太慢了。”星野真弓弯起唇角,“时代已经变啦,小哀。”   她将厚重的雪具包和单肩包一把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个平板似的黑色机器、一个更小一些对讲机似的黑色机器,最后还有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星野真弓随手将那最小的黑色仪器递给灰原哀,后者愣了一下,刚迟疑地接过,就听她按着耳侧说:“喂?听得到吗,扎克利?”   扎克利?!   灰原哀:“他怎么——”   星野真弓没说话,随手摘下一侧耳麦分给她。   灰原哀刚戴上,就听见扎克利·宫崎快得停不下来的语速:“我看到你的定位信息了!没错没错,用线缆跟电脑连接上就行,我会负责将你们获得的数据重叠到卫星地图上——”   他还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星野真弓半跪在地上,抬眼看向灰原哀:“那上面应该有个开关键,你按下去就好。”   “......噢、好。”灰原哀低下头,研究了一下手中这个机器,很快便看到一排数字亮了起来。   星野真弓面前的电脑也闪了闪,显示出他们所处位置的地形画面。   “这是......”   “穿墙雷达和磁力计。”星野真弓一边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一边解释,“当然,都是紧凑型的,不如大型地质雷达的探测深度和分辨率那么好,但对于几米深的金属混凝土结构已经足够了。”   她似乎设置好了电脑,将控制权交给远在东京的扎克利后,就拿着那平板似的机器从背包边站起来:“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了,这里应该不可能再有什么现役杀伤性武器......但还是有备无患。”   灰原哀张了张口,又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不需要问她也能想清楚,如果说之前两天还只是在可能地点初步探索,那么今天面对货真价实的组织研究所遗址,对潜在危险的警惕显然不是一个等级。   两人手持扫描仪器,开始在这片缓坡上小心谨慎地走动。   随着GPS坐标、雷达图像和磁力异常的数据不断实时叠加在电脑的地形图上,扎克利的声音也开始一刻不停地在她们耳边响起。   “所以青森怎么样?是不是下了很多雪?真好啊,感觉因为全球变暖这两年东京下的雪都变少了,我在美国的时候可是每年都去滑雪的,但自从上了大学就一点时间也没有了……”   起承转大学,这之后是好一通关于东大的抱怨,诸如食堂菜色太少、图书馆冷气太足、教授太不近人情之类乱七八糟的垃圾话全都一股脑塞进了灰原哀的脑袋。   “所以说大学真是害人不浅的东西,我这辈子都不是适合上大学的料了,看在我最近成绩还不错的份上,希尔达你能不能允许我gap个一年半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也想去旅游——”   混血少年没人应也能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且还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跑题、越说越有节奏感,仿佛下一秒就能转职去当rapper。   灰原哀谨慎地看了眼星野真弓的表情,就见她一开始还直接无视扎克利的声音,到最后实在被吵得受不了,才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闭嘴。再说我扣你工资。”   “......”扎克利扁嘴,“你好坏哦。”   “你这个学还没上半年就说要gap,到底谁比较坏?”星野真弓说,“我们当年谈判的条件之一就是我可以把你捞出来,但你至少得完成大学学业。”   “以及为警察厅工作,这个我知道。”扎克利还是扁着嘴,“但是你看,现在这个时代,学历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很多大学辍学的人,他们也——”   星野真弓声音平淡地说:“你要是这么不想上学,当年为什么要去哈佛?”   扎克利滔滔不绝的声音像卡壳的磁带一样骤然断掉了。   “我旁边现在就站着你的学姐呢。”星野真弓继续说,“宫野博士,哈佛是什么很招人嫌弃随便就能上的野鸡大学吗?”   灰原哀:“......诶?啊,应该不、不是吧?”   ——这话题是怎么扯到她身上的?   然而,不知是不是来自同校学姐的压迫感真让扎克利受到了点打击,耳麦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少年有些低落的声音:“那是因为,从哈佛去MIT,最快只需要——”   “——只需要坐5分钟地铁。我知道。你跟我讲过很多次。”星野真弓说,“扎克利,你一年半前在联邦监狱里哭着对我说你想要更多的朋友,如果有更多的朋友,你就不会因为那一个朋友而这么难过。我听进去了你的话,也愿意给你更多机会去跟正儿八经的年轻人交朋友。但如果你想要撤回这个选择,我也没什么意见——前提是你真的想好了。所以,你想好了吗?”   耳机那头变得比刚刚还要沉默。   灰原哀拿着磁力计,紧跟着星野真弓小心谨慎地往前走着,不知为什么,她的心也随着耳机里的沉默而悬了起来。   不过......朋友?   她和扎克利·宫崎的相处时间不多,但姑且算得上经常见面,她很确信自己从没听扎克利提起过什么“朋友”。   这么一想,那家伙明明是那么话唠的性格,她对扎克利的了解却那么有限。   好一会儿,扎克利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我也不是说我不打算上学了......希尔达,你不要那么凶嘛,你这样会吓到小孩子的哦——”   “我的生活里就只有你们这帮小孩,又要管上学又要管交朋友的,真把我当保姆了?”星野真弓的声音还是跟之前一样没什么感情,脸上却带了点笑意,“那么,问题解决了?”   “......嗯。”扎克利干巴巴说,“我会好好上学的,长官大人。”   星野真弓只是问:“你扫描出什么了没?”   这个问题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移回眼前的重点上——灰原哀刚低下头看向仪器屏幕上那个她并不确定含义的数字,就听耳麦里传来扎克利的惊呼声。   “哎呀,都怪我说这么多话,差点给漏掉了——找到了找到了!希尔达,就在你身后大概......三米的地方!”   .   五分钟后,厚厚的苔藓和积雪被强行刨开,一扇几乎与周遭岩壁融为一体的厚重金属门显露出来。   门上方的铭牌锈蚀严重,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青森第7气象观测点”的字样。   星野真弓随意将长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一脚撑在岩石上,只听“滋滋”一阵响声,金属门上的机械锁就这么被她拎着小形切割工具、强行暴力拆卸了下来。   灰原哀站在一边心惊胆战地看着那迸溅的金属火花,又忍不住看向随意放在旁边的雪具包。   ——今天她们没有任何滑雪的打算,那包里自然也没有装滑雪板,但即使如此,那只包依旧鼓鼓囊囊,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所以她到底都带了些什么过来啊!!   吱哑一声,星野真弓强行将厚重的金属门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尘埃、霉菌和陈旧化学药剂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灰原哀忍不住屏住呼吸——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通道,坡度陡峭,看起来深不见底。   “小心脚下,可能有坍塌和积水。”星野真弓轻声说。   应急灯早已失效,她打开手电筒,同先前一样抽出手枪,对灰原哀打了个手势,便直接步入眼前浓稠的黑暗。   “我调出了上个世纪‘青森第7气象观测点’的建筑结构图,如果他们没有做太大改动的话,你们一直往前走应该就能找到进入建筑主体的门。”扎克利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这个地方很大,而且不清楚是否经过了扩建,你们要小心点。也不知道地下有......没有......信......”   随着通道越发向下,他的声音开始滋滋冒出电流,直到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杂音。   灰原哀拧起眉:“扎克利?听得到吗?”   “卫星信号没法穿透岩层和钢筋混凝土,接下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了。”星野真弓直接将耳麦摘了下来,“继续往前走吧。”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也更曲折。她们经过了几个岔路口,星野真弓凭借预先准备的建筑结构图选择方向,但即使如此,还是有几处明显后来经过了组织改建,和地图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无论如何,她们依照扎克利的指示,始终在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通道墙壁粗糙、凹凸不平,仿佛仓促开凿后草草浇筑而成,四处都布满了粗粝的颗粒和干涸的泥浆流淌痕迹。   通道内的空气也异常寒冷,湿气如同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身体,又透过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灰原哀只感觉这通道没有尽头。   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墓穴回廊,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在封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除了她们这两个外来者,绝对的寂静才是这里的主宰。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同样厚重的门。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灰原哀只感觉如释重负。但她很快发现,这扇门并非机械锁,而是颇为现代的电子门禁。   星野真弓低头研究了一下,忽然说:“这个锁还可以使用。”   灰原哀一愣:“你是说——”   “嗯。这里依旧通着电。”星野真弓抬起眼,面无表情地观察这扇厚重的金属门,“不知道是备用电源还是什么......说不定最近还有别的客人来过呢。”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战时指挥所里慷慨的白骨——松下义夫教授无偿赠与的【白鸠制药】门禁卡。   “滴”一声。   这扇应当已经尘封十数年的门,就这样有求必应地、缓缓滑开了。 第454章 第454章   门后的景象比她们想象得更加干净。   依序亮起的应急指示灯、灰白色无限延伸的走廊、当代社会才有的墙面地板材质......   比起战后被废弃的军事设施,这里干净现代,几乎没有灰尘,收拾收拾说不定就可以作为医院直接对外开放。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恐惧。   尘封已久的上世纪掩体里不会有比尸体和蜘蛛更可怕的东西,但依然维持着正常电力运转的组织研究所就不一样了。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能碰到活人呢。”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说。   这句吓小孩的话果不其然让灰原哀浑身一激灵,她忍不住伸手想抓住星野真弓的衣角,结果却捞了个空。   因为女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灰原哀问,“怎么了?”   “通过前面那道门,应该就是研究所主体了。”星野真弓说,“为了防止意外,得做点准备才行。”   灰原哀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向这惨白走廊的尽头,那里的确立着一道规格相仿的厚重滑动门,门边也有同样的电子门禁。   星野真弓已经将厚重的雪具包扔在地上,拉开拉链,取出先前在旅馆给灰原哀看过的那只黑色手提箱。   咔哒一声。箱盖解锁。   她将那把冲锋枪拿出来,熟练插上弹匣。   ——HK MP5冲锋枪,多国军队、保安部队、警队的制式枪械,同时也是包括SAT在内的多个警察厅部门的常用装备,它出现在这里,大概只是因为对星野真弓来说SAT的装备比较好借。   但既然被警察选作官方用枪,自然便意味着它精度高、后座力低、威力适中,不是杀伤力极强的火力怪物,但胜在精准可控。   在当前情况下,这把枪足以解决火力不足恐惧症了。   清脆一声上膛,灰原哀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随意把枪带挎在肩上,慢悠悠往那道门走去——简直跟背一个斜挎包没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这的确有效缓解了她的紧张,灰原哀快步跟上去:“你的包不带了吗?”   被一路背到这里的雪具包和单肩包都被随意扔在了身后,星野真弓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太碍事了,背着不方便,反正我们还要从这条路出去的。”   “......那万一发生意外的话,怎么办?比如——”   “嘘。”星野真弓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侧头对她轻声说,“跟我走在一起,就不要考虑什么意外了,好吗?好歹多信任我一点嘛。”   两人走到了门口,灰原哀还未回话,星野真弓忽然单手拦着女孩的肩膀将她稍稍往后带,灰原哀没什么抵抗,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她拉到身后角落里。   星野真弓自己则侧身紧贴着滑动门边沿,一手握着冲锋枪,一手干脆利落将松下义夫的门禁卡按在读取器上。   滴一声。   滑动门缓缓打开。   星野真弓却没动,她持枪靠在门边等待着,只听一道冷漠的机械女声从门后传来:“请进行生物识别验证。”   果然!灰原哀忍不住咬紧牙关——昨天晚上她已将所知的所有组织实验室的特点对星野真弓和盘托出,对信息外泄如此警惕的犯罪组织,当然不可能任由她们紧靠一张磁卡就如入无人之境!   “未检测到生物信息,请您站在指定位置。”   机械女声依然在响着,灰原哀屏住呼吸,偷偷去看星野真弓的表情。   就在这时,身边人突然动了!   星野真弓迈步旋身,猛然跃过滑动门半个身位,双手毫不犹豫朝头顶的摄像头直接开火,砰砰砰震耳欲聋的连续枪击,还没等硝烟味传到灰原哀鼻尖,她已经瞬间缩回墙后。   “检测到攻击行为,进入警戒模式,重复,检测到攻击行为,进入警戒模式——”   整个走廊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方才明亮的灯光蓦然暗沉下来,以令人不安的频率一闪一闪。暗红色洒在地面上、洒在灰原哀的发丝间、也洒在星野真弓面无表情的侧脸上。   一片昏暗中,滑动门前地面显现出了黑色的影子,仿佛有机械设备正在调转方向,一阵磨牙似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暴雨般的弹火向大开的滑动门外倾泻而来!   无数陨石坑般的弹孔瞬间出现在地面上,自动枪械发射的声音震耳欲聋,灰原哀只感觉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脏都被这地狱般的枪弹怒吼掩盖,死亡的紧迫感压在喉间,让她几乎忘却呼吸——   枪声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又是机械滑动的声音,那自动开火的监控设备似乎在疑惑为何无法检测到活人被击中的信息,就在这短短几秒的间隙中,星野真弓猛地冲出门后,对着刚刚开火的自动武器毫不留情地全力扫射。   只听密密麻麻的开火声再次响彻整条走廊,伴随着丁零当啷弹壳落地的巨响。那监控设备连带自动武器还来不及反应,就在被千疮百孔地射成了一块废铁。   啪滋一声,彻底报废。   星野真弓依然侧身靠在门边,枪口对着门内天花板谨慎地等待着。   好几十秒后,无事发生,她才放下朝上的枪口,轻声说:“走。”   灰原哀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跟着她步入这如今满是弹坑和硝烟味的滑动门,也是在此时,那刚刚朝她们开火的自动武器才显露出全身。   那根本不像把枪,而像个自动炮台,只有头上延伸出的枪口能勉强看出这是个杀伤性武器,此刻那枪口已经失去效用,正滋滋冒着电花,就差歪着脑袋砸到地上。   “这应该就是这里唯一的自动警戒系统了。”星野真弓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如果他们还有点脑子,就不会真的在这种地方安装威力太强的防御系统......”   灰原哀忍不住问:“为什么?”   “普通落单的闯入者这种东西就足够应对了,如果真到了被全副武装的特警军队强行突入的那一步,他们再怎么设置自动化武器也干不过政府的武装力量的。冲突和伤亡升级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收场。”   “所以重点不在于把知道组织存在的人全部杀死,而是渗透进真正控制着国家暴力机器的政府之中,让那些有权势的人为组织所用——如此一来,后面那种情况就永远不会发生。”   只要政府高层中有人为组织大开后门,就绝不会有武装部队被派来这里执行突入任务。   暴力可以摧毁一切,自然也可以被金钱和谎言摧毁。   暗红色的警戒灯依然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灰原哀拧眉望着那化为废铁的自动炮台,身边传来星野真弓的声音:“别看了,走吧。”   .   与方才那条无限延伸、风格单一的应急走廊截然不同,跨过滑动门后,这里才真正显露出一个大型、专业、资金雄厚的生物科学研究所的规模与格局。   宽阔的中央连接区域仿佛一座交通枢纽,多条由高强度复合材料建成的走廊呈放射状延伸出去,每条走廊两侧都排列着厚重的气密门,门上嵌着观察窗和电子门牌。   天花板更高,嵌着大面积的照明面板,暗红色警戒模式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复杂交错的通风管道和线缆桥架。   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已经停止运行,因为这里的空气混合着刚才战斗残留的淡淡硝烟,和多年以前组织撤退时留下的、冰冷洁净的化学试剂气味。   星野真弓依然以警戒姿态双手握枪,灰原哀见她腾不出空,便主动打开手电筒,负责照明。   在不断闪烁的暗红色警戒灯下,她将光柱对准墙面上一张简易的楼层地图。   仿佛是某种内部风格似的,这张地图没有明确标注任何房间的名称功能,而是都以字母混合数字的代号命名。   曾经在相似研究基地里生活过很多年的灰原哀却冷静地说:“果然,这里和其他地方没有太特殊的差别......三层结构,负一层负责支持保障与常规研究层,负二层负责核心实验与中高风险研究,负三层负责高防护禁区与敏感项目层,我们现在在......”   她的目光顺着走廊向周遭看去,片刻后笃定道:“这个风格,应该是负二层。如果我们要找到潜在的人体相关研究区和数据存储中心,就得继续往下走。”   星野真弓耸肩:“你是专家,听你的。”   两人转过身,灰原哀微微突出半个身位,依照地图里的方向向前走去。   走了几十秒她才意识到,过去几天里一直是星野真弓在前开路、她负责跟着,这种探索模式竟在此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因为她是那个更加了解组织实验室的人,所以现在变成了她负责领路,而星野真弓负责扮演保镖,端着枪在旁边警戒。   “......”灰原哀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深吸一口气,片刻后下定决心——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今天就一定要弄清楚。   为什么附近会出现服下APTX4869后身体缩小的白骨、为何曾经的APTX计划负责人松下义夫会身中数枪倒在几公里开外另一座地下设施里、组织里是否有人已经知道这种药物可以使人身体缩小、她的父母——上上任计划负责人宫野夫妇,又为何会在研究所遭遇火灾......   对了,说到火灾。   灰原哀呼吸猛地一滞——如果这座研究所一直以来都主要负责APTX4869的研发,那么身为曾经计划负责人的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会不会就是在这里遭遇不幸的?   这里,会是爸爸妈妈的葬身之地吗?   “小哀。”星野真弓忽地说,“冷静点。”   灰原哀这才发现自己握着手电筒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着,她伸出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想要压下那股颤抖。   也许是这个姿势带来的即视感,她不由想到此前两天、星野真弓一手持枪、一手握手电筒时冷峻镇定的身影——经过严格训练、克制的、如同一只蛰伏猎豹的捕猎姿态。   是的,你才是猎手。   在这个游戏里,组织是猎物,而你是猎手。   好一会儿后,灰原哀轻轻吐出一口气:“嗯。我没事。”   她停下脚步,手电筒光柱转向最近的一扇气密门,仿佛引领游客的导游般介绍说:“这种门后一般就是最常见的实验室......我们百分之七十的工作都在这里进行,我看不见里面,你看得到吗?”   星野真弓没说话,只是依言靠在气密门观察窗边,垂眼向里看去。   门后的景象印证了灰原哀的话。那是一间标准的大型实验室——数排光洁如新的不锈钢实验台,上面东西已随着这里的废弃被搬走了不少,但依然还固定着一些显微镜、离心机、PCR仪、分光光度计之类的精密仪器。   高大的生物安全柜沉默靠墙而立,旁边是超低温冰箱和液氮储存罐,指示灯关闭,显然它们早已停止运转。   墙壁上挂满了详细的实验流程、安全规范图表,以及一些复杂到令人晕头转向的分子通路图。地面则是易于清洁消毒的无缝环氧树脂地坪,和实验台一样光洁如新。   一切都井然有序,专业得近乎刻板,仿佛这不过是某所普通大学里、普通的科研实验室。普通的研究人员们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工作。   如果刨除此刻死寂的暗红色警报灯的话。   “研究所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星野真弓忽然问,“我们没怎么聊到过这个话题吧,你想说说吗?”   “......”   暗红色的灯光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灰原哀沉默地跟着星野真弓,听着靴底踩在无缝地坪上发出的轻微回响。   “说实话......除了见不到外面的天空以外,和大学的科研组并没有太大区别。”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除了做实验,还得开周会,写报告,应付项目进度审查,为实验经费和试剂耗材的配额扯皮,讨论最新的论文,分析竞争对手——比如其他医药巨头和顶尖学术机构的数据。”   她的语气带着某种荒诞的平静,像是在描述另一个世界的事情:“PI*会定期召集会议,讨论最近的研究进度。大家在白板上画满复杂的分子式,投影仪上也是密密麻麻的图表。有时候人们为了一个p值是否显著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因为某个关键实验终于成功而暂时松一口气......就像外面的科研所一样。”   “听起来很正常。”星野真弓淡淡地评价道。   “表面上是这样。”灰原哀抬起眼,视线扫过走廊两侧监牢般的实验室观察窗,“区别在于,这里的‘PI’可能是琴酒、香槟或者其他组织高层派来的监督者,他们关心的不是科学发现本身,而是进度、结果以及‘实用性’。”   “周会上提到实验结果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心照不宣地避免提及实验材料的来源,‘样本A’、‘样本B’就是那些禁闭室里的人或者动物的代号。讨论‘样本A对某药剂产生剧烈排异反应’的时候,没人会问‘样本A’是谁、她或者他经历了什么。”   回忆的碎片似乎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涌现出来——深夜实验室里永不熄灭的灯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面无表情推着装有“特殊样本”的保温箱匆匆走过走廊,高级研究员压低声音,讨论着处理掉某个“失去价值”或者“过于麻烦”的样本......   “这里也有休息室,有自动贩卖机——虽然里面的东西很一般,甚至有个小小的‘娱乐室’,里面有台老旧的桌上足球和几本过期的科学杂志,有时能看到研究员在里面短暂地放松。当然还有家庭室,偶尔姐姐会被允许来那里看我,但那些会面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和严密监视。就算在娱乐室里假装放松,也只是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正常’而进行的仪式而已。”   灰原哀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家努力维持着一种‘这只是个普通工作场所’的假象,仿佛只要专注于显微镜下的细胞和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就能隔绝门后的一切。无论窗外是多么明显的模拟日光灯,人们最多也只会抱怨咖啡豆的配额又减少了而已.....”   她想起自己也曾深陷其中,用疯狂的实验来麻痹自己,用科学逻辑筑起高墙,试图将道德和情感的拷问隔绝在外。   直到某一天,姐姐踏进门来,紧握着她的双手说:她好像找到了离开这里的办法。   仿佛一把重锤砸碎了那层脆弱的玻璃罩,灰原哀抬起头,暗红色的光映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最讽刺的是,这里的科研水平确实很高,设备顶尖,经费充足,汇聚了很多被‘特殊条件’吸引来、或者被裹挟来的顶尖人才。剥离掉那些黑暗的部分,单看实验设计和数据产出,很多项目放在外面足以发顶刊——除了根本不存在的伦理审查机制,和那些数据背后......”   她张了张口,无法再说下去。   拥有世界最顶尖智商的人们聚集在这里,在严密监控下用科学的方法做着反人类的研究,并试图用“这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来自我催眠、彼此麻醉。   “科学无国界”、“追求真理”的口号下,埋葬的是一个精密运转又扭曲至极的生态系统。   “耶路撒冷的艾希曼。”星野真弓忽地说。   “什么?”   “1961年4月11日,二战战犯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审,被以反人道罪名等十五条罪名起诉。他理应对600万居住在欧洲的犹太人惨遭灭绝性杀戮的滔天罪行负责,但真正站在法庭上时,这个‘沉闷、普通、平庸得可怕的官僚’却只是回答‘一切都是奉命行事’。”   星野真弓垂下眼,目光平静地拂过她茶色的发旋:“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平静一些的话——这样的事已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发生,现代性的诅咒笼罩世界之后,理性和效率已经成为新的上帝,为此死去的成千上万的人中,你是又一个稍显幸运的受害者。”   “......受害者?”   灰原哀颤抖着露出苦笑:“我算什么受害者?‘平庸之恶’之所以叫做平庸之恶,就是因为它仍是一种恶。就算有人试图以‘都是为了国家利益、真理、科学发展’之类的借口,解释战争和我们所面对的这些罪行,那里也依旧存在着善与恶的界限啊——有些事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就是明明白白的错!我是清楚这一切却依旧站在这里的其中一个加害者而已!”   也许是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她的尾音哽咽着在颤抖。星野真弓却忽然停下脚步,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宫野博士。”她声音很低地说,“我很高兴你这样想。”   灰原哀一愣:“什么?”   “我对那些知道你身份的人说你还是个孩子、你也是迫不得已、就算到最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公安依旧会采取司法交易的手段,尽一切可能保下你的清白。但那都不过是饮鸩止渴,是用来搪塞别人的借口。”   “法律也好、名誉也好、犯罪记录也好,这些外在的东西都不是真正重要的事。我动用手里的权力出面解决它们,也不会让你真的获得某种‘清白’或者‘解脱’。”   仿佛心脏被微微刺痛,灰原哀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你是加害者吗?是的。你是受害者吗?是的。你要怎么面对这一切?我不知道。”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惶然的脸庞,“我做得没有比你好多少,所以我也无法指导你的人生。”   “但我至少知道你不是‘耶路撒冷的艾希曼’,无论站在哪座审判庭里,你都不会心安理得地说出‘这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因为那样的话是软弱者的借口,而你选择了直面真相。”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灰原哀脸侧一缕垂下的棕发:“你今年18岁,还有很漫长的人生要度过呢......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悔恨、自省、反思,你也能做到很多事去弥补、挽回、改变,你甚至可以把你的才能施展在那些真正有益于人类的研究上,某一天拯救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这里已经是废墟了,所以无论建起什么都是新的神殿。”   灰原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星野真弓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永远不停止思考,永远不选择逃避。”   “去找到自己的命运吧,小哀,去感受痛苦。你已经努力地走到今天了。” 第455章 第455章   那之后,灰原哀近乎恍惚地跟着星野真弓走了许久,两人的脚步停下。   她抬起眼,才发现她们已经走下楼梯,站在了通往负三层的入口——一扇标着 Biosafety Level 3的巨大双开气密门面前。   门旁复杂的生物识别面板在暗红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如同沉睡巨兽的眼睛。   “......正常来说,必须穿防护服下去。”灰原哀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但这里已经被废弃的话,组织应该也把高风险病原体移走了吧,走廊应该也已经进行了最终清洁......”   星野真弓“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动作。她目光扫过厚重的门体,像是在评估这座金属结构的弱点。   片刻后,她戴上战术手套,上前一步,仔细查看门边的生物识别面板。   那是一个集成了液晶屏、多重传感器和物理接口的复杂装置。她掏出松下义夫的磁卡,毫不犹豫“滴”地刷过读卡器。   面板屏幕亮起,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   【认证级别不足】   【请进行虹膜生物识别验证】   一个精巧的虹膜扫描镜头从面板侧面无声滑出,对准了星野真弓所在的位置,发出极其微弱的对焦红光。   星野真弓“啧”了一声,把磁卡塞回口袋。   “果然吗......毕竟是最高权限区域,一张死人的卡肯定没法轻易打开。”她退后一步,再次审视着这扇门,“物理爆破动静太大,而且这种门的设计就是为了对抗冲击。电子破解......”   她瞥了一眼面板复杂的线路接口:“没有专业设备和足够时间,况且这也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如果安室透在这里......   星野真弓没再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灰原哀的心却猛然沉了下去。好不容易进入了组织的研究所,难道她们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就在她试图回想以前有没有注意到可能的漏洞时,星野真弓的目光忽然沿着气密门侧方向前看去,很快,她便无声拍拍灰原哀的肩膀,抬步走向那里。   沿着墙面,忽然出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型单开门,虽然同样由高强度复合材料构成,但门上没有任何BSL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铭牌:Personnel Airlock / Decon (人员气闸/净化间)。   灰原哀恍然:“高等级实验室不会只有唯一入口......主门是给设备和大规模人员进出用的,这种净化间气闸才是研究员日常进出的通道。它的防护等级和主门一样,还跟主门共用同一间缓冲区,但......”   这个系统说不定没那么聪明。   ——毕竟主门禁系统可能集成了最新、最严格的逻辑判断和警报机制,而旁边这个供人员日常使用的门禁系统却相对独立,比起警戒,更侧重于记录进出之类的流程控制。   因为日常会被频繁使用,它对“异常”状态的容忍度说不定也更高。   星野真弓已经走到那扇小门前,检查了一下门禁面板——同样是生物识别面板,但这块面板看起来型号稍旧一些,物理接口也更多。   她再次掏出松下义夫的磁卡,刷向净化间气闸的门禁读卡器。   滴。   面板亮起。   【身份认证:松下义夫-研究员 Lv.C】   【权限确认:允许进入净化程序】   【请进行掌纹生物识别验证】   一个掌纹扫描区亮了起来。   “C级权限......”灰原哀低语,“原来如此,松下教授因为某种原因被处决在那座地下设施之前,他在研究所里的相应权限说不定也被降级了,这可能是他生前能进入的最高区域门禁权限。但掌纹......”   星野真弓当然没有尝试直接放上手掌。   她低下头,打开冲锋衣下战术腰包一个不起眼的口袋,从里面取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块便携式多功能信号干扰模拟器。那是个比手机略小的黑色扁平方块设备,上面布满了微型接口和指示灯。   她动作飞快地找到一根适配线缆,一端连接设备,另一端熟练地插入了门禁面板下方一个隐蔽的维护接口。   “这种老式面板的维护接口通常缺乏硬件级别的物理隔离,直接连接着主控芯片。”星野真弓一边快速在干扰器的小屏幕上操作着,一边解释,“它的生物识别逻辑是先验证磁卡权限、再要求生物特征匹配。如果我们在它等待生物验证信号的‘窗口期’,向它的主控芯片发送一个具备特定频率的强力干扰脉冲......”   她的手指在干扰器上飞快按下一连串指令,屏幕上的代码流如瀑布般滚动起来。   “......理论上应该可以让它误判为一次‘验证成功’的信号,或者更理想的情况——直接让它‘死机’一会儿,进入故障后的默认安全模式。”   而安全模式下的气闸门说不定就会解除锁定、允许手动开启,以方便进行紧急疏散。   灰原哀对此一清二楚,她屏住呼吸,紧盯着那闪烁的面板。   仿佛是刀尖上的舞蹈,一旦失败,她们说不定就再也没有了进入负三层的机会。   星野真弓眼神专注,用力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嗡——   干扰器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蜂鸣。   门禁面板上所有的灯光和屏幕瞬间熄灭。整个面板陷入一片黑暗,连带着旁边主气密门禁面板的指示灯也似乎受到干扰,不规则地闪烁了几下。   空气一片死寂。   一秒......两秒......   就在灰原哀以为干扰失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锁舌解除声,从厚重的门体内部传来。   星野真弓立刻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向内一推。   ......又一推。   门纹丝不动。   “还有物理锁栓!”灰原哀立刻反应过来,“这种高防护气闸一般都是多重锁定机制,就算电子锁解除了,可能还是有需要手动旋转的物理锁栓——”   星野真弓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在门框边缘摸索。果然,在门把手下方内侧,摸到了一个触感冰冷的重型锁栓。   灰原哀喃喃:“这种锁拴应该需要钥匙或者特殊扳手才能转动......”   话音未落,星野真弓已经抽出腰间一把带锯齿刃的战术|匕首,将坚韧的刀尖狠狠插入锁栓与基座之间的细小缝隙,全身力量猛地一压一撬!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随着吱哑吱哑的应力呻吟。   星野真弓手臂肌肉紧绷,紧紧抿着唇,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渍。   几秒钟的僵持后——   “嘎嘣!”   一声脆响,那坚固的物理锁栓硬生生被暴力撬断了!   碎片瞬间弹飞出去,擦过灰原哀的衣摆,叮当作响落在地面上。   星野真弓直起身,再次推门。很快,厚重的净化间气闸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   然而,事情并没有从此一帆风顺。   门后是一个由不锈钢打造的狭小缓冲间,两侧墙壁上挂着几件落满灰尘的废弃防护服。   缓冲间的另一头,就是通往负三层高防护禁区的第二道内门。   此刻这扇门依旧紧闭着,门上的观察窗也被内部的防喷溅帘遮挡着,透不出丝毫光亮。   一股混合着陈旧消毒水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灰原哀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捂着口鼻小声说:“流程卡在净化这一步了......要想进入内部的实验室,就需要先在缓冲区进行消毒净化,但现在系统瘫痪,净化程序无法启动,内门的安全联锁也不会解除。强行破解这个内门的电子系统,可能比外面那个还麻烦,而且风险......”   她用手电扫过缓冲间内部。这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两侧墙壁挂钩上挂着几套废弃的白色连体防护服,像几个吊着的苍白幽灵。   它们旁边、靠近内门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金属小盒子。   盒子大概一张A4纸大小,表面有“EMERGENCY OVERRIDE”的蚀刻字样,上面挂着一把小型挂锁。   “等等!”灰原哀眼睛忽地一亮。她快步走过去,也顾不上灰尘,伸手胡乱拂了几下盒子表面的积灰。   “这是紧急手动超控面板——一般高等级实验室里都会配备,如果发生火灾、故障之类的紧急情况,可以用它来手动解除门禁联锁!”   她用力拽了拽那把挂锁,很结实:“不行,打不开,得找到钥匙.....”   “我来撬开它。”星野真弓忽地说,“退后点。”   她再次抽出战术|匕首,将刀尖精准地插入挂锁的锁芯缝隙,手腕猛地一拧——这次比撬外门的物理锁栓轻松得多,只听“咔嗒”一声脆响,挂锁应声而开。   灰原哀迅速掀开金属盖板。里面是一个相对简单的面板:一个状态指示灯,此刻熄灭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标着“UNLOCK INNER DOOR”的字样,最后还有一块读卡器。   “好像需要特定权限的卡。”她紧绷着声音,心又提了起来,“通常得是紧急响应小组负责人、安全主管或者高级维护人员的卡才行,松下教授的研究员卡权限不够,而且他的卡......”   “找找看吧。”星野真弓声音依旧冷静,“组织撤离匆忙,这种地方说不定会有遗漏,那些防护服口袋,还有角落的杂物堆......”   灰原哀抿唇点头。她很清楚,既然这是应急措施,那么平时应该就有备份卡在缓冲区里放着才对。   两人分头快速寻找。灰尘被搅动起来,在暗红的光线下飞舞。   星野真弓挨个翻检着挂钩上的防护服,大部分口袋都空空如也,灰原哀则蹲在角落那堆废弃物旁,忍着刺鼻的灰尘和消毒水残留气味,小心地拨开空罐子和破损的纸箱。   突然,她的指尖在某个压扁的纸箱底部,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卡片大小的物体!   灰原哀用力将它抽出来——果然是一张磁卡。   和普通研究员的白卡不同,卡身是醒目的明黄色,上面没有任何名字,只印着一行黑色小字:Facility Emergency Access - Level E。   “找到了!”灰原哀声音里压着激动,她将卡递给星野真弓,“是紧急访问卡!E级权限应该足以覆盖大部分区域的应急超控,黄色是标准配色,就是这张没错!”   “试试看吧。”星野真弓接过这张沾满灰尘的黄卡,没有丝毫犹豫,将卡片刷向超控面板上的读卡器。   滴。   面板上的状态指示灯瞬间亮起。   灰原哀眼睛一亮——是绿色!   同时,读卡器上方的小屏幕显示出两行小字:   【紧急访问权限确认:E级】   【请按下解锁按钮】   星野真弓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醒目的红色“UNLOCK INNER DOOR”按钮。   嗡——   缓冲间内响起一阵低沉的电机运转声,紧接着是清晰的金属锁舌收缩的“咔哒咔哒”声。   星野真弓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内门的圆形旋转把手,用力转动。   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的摩擦声,终于,内门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门后的光线却不是警戒状态下的暗红色,而是纯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似乎这里太过重要,上面两层的控制系统根本无权染指这片区域。   星野真弓在门打开到能容一人通过时停下,用手电照向门后的空间。   然而那光束太过细小,根本不足以抵御浓稠的黑色,负三层的研究区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静静蛰伏等待着她们这两只送上门来的羔羊。   灰原哀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星野真弓却低下头,按动手电筒上的某个开关,一瞬间,光柱范围变得比刚才还要巨大,强光手电瞬间驱散黑暗,连带隐约的走廊轮廓也逐渐浮现。   她将手电筒递还给灰原哀,双手握着冲锋枪,枪口率先探入门缝后的黑暗。   那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随后转过脸,对灰原哀点了点头。 第456章 第456章   下午13:41分。   安室透放下戴手表的右手。   他单手插兜,侧身站在窗前,目光穿透窗帘缝隙,居高临下地望向旅馆外的街道。   此刻那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路面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清扫,两侧堆积起半人高的雪堆,中间虽然可以走人,但依旧因为积雪的厚度而十分勉强。   裹着厚厚外套的福山和子正站在旅馆门口,独自清扫着积雪。她昨天晚上大哭了一场,此刻像是在自我麻痹似地,面无表情地努力干活。   发泄一次已经点到为止,悲伤并不是适合频繁分享的东西。安室透望着她,丝毫没有要下楼帮忙的打算。   他将目光从福山和子身上移走,缓缓环视不远处整片灰蒙蒙的村子、还有那隐约可见被雪崩堵住入口的公路。   移动视线的这几秒里,脑海中忽地想:上一次和星野真弓一起清晨帮着谁一起铲雪,好像还是很多年前......大学时代,他们和诸伏景光一起回长野过年的那个冬天。   一生中能同吃晚餐的人数不胜数,但能一起吃早餐的人却十分有限。一起吃完早餐后,还能一起边笑着聊天边在泛蓝的天空下努力铲雪、然后在寂静的雪国里无所事事度过一整天的人,更是寥寥可数。   曾经度过那样的日子,往后的人生似乎无论如何艰险,也无所畏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安室先生,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不是要和星野小姐汇合吗?”   安室透转过身,就见到挽着外套、一副准备出门模样的矢野和,他顿时露出笑容:“是准备要出发了。矢野警官呢?”   “啊,我去村口看看情况。”矢野和挥了挥手机,“目暮警官发来消息,好像用不了多久就能通路了呢。”   “那就好。”安室透作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辛苦了,矢野警官,这两天很不容易吧?”   矢野和露出苦笑:“是啊,作为唯一一个警察被关在一座接连发生两起杀人案件的村庄里......这可不是什么经常能有的体验。”   她转身往外走去,随意挥了挥手:“那么我先走了,你也路上小心!”   安室透“嗯”了一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路上小心。”   .   出乎意料的,负三层的核心研究区既没有洪水猛兽,也没有什么血腥邪恶的画面。   灰原哀跟在星野真弓身后走了好几分钟,眼前依旧是和负二层如出一辙的景象——无数扇紧闭的银白色气密门在头顶惨白无菌灯的照射下,冰冷地镶嵌在金属墙壁中。   这是种奇异的体验,纤尘不染的现代化长廊尽头,竟然隐藏着某种彻底颠覆认知的真相......   不同于古老传说中混沌的梦魇,也迥异于近代史上血与火的疯狂,这是专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恐惧——在精密计算、逻辑分明、科技铸就的冰冷秩序中悄然滋生、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知。   走在这早在十数年前就已被废弃的地下研究所里,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人类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日子,竟然已过去近四分之一了。   不久的将来,那些没有智能手机、互联网、现代医学、人工智能的生活的集体记忆,会如潮水般逐渐褪去,直到成为人类历史里又一段让人难以理解的、矇昧“史前”传说。   忽然,星野真弓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她仰头望着那门上的名牌,若有所思道:“‘禁闭室’......这种词汇出现在这种地方,还真是让人感觉不太妙啊。你刚刚提到的研究所生活里,是不是也有这种房间来着?”   灰原哀猛然一愣,思绪骤然落回当下:“这种房间......是的,我待过的研究所里也有!”   “这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知道虽然APTX计划是组织非常重视的研究计划,但在一个如此规模的实验室里,它不会是唯一一个正在进行中的科研项目吧?”灰原哀抿着唇,“就像我刚刚提到的那样,在我担任计划负责人期间,虽然APTX计划没有使用人类实验体,但其他同研究所内的项目......”   “原来如此。”星野真弓说,“所以是用来关实验体的房间。”   “......嗯。”   “一般来说一座研究所里会有多少实验体?”   “取决于那个研究所的规模......但那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再怎么过分,也不会超过十个......毕竟如果一个实验体没有被‘使用’到极限,PI是不会同意引进新的实验体的。”灰原哀低沉着声音说,“组织内部对实验体的使用也有严格的规定,大概是因为涉及到寻觅‘合适对象’的风险吧,所以但凡是需要用到实验体的项目,都得提前很久和上面申请——所谓上面,就是那个负责所有科研项目管理的......”   “香槟?”星野真弓接道。   “嗯。”   这不是她第一次告知公安这个代号,灰原哀垂下眼睛,若有所失地看着地面。星野真弓却忽然上前一步,按下了禁闭室的门把手。   “说起来,我有一个问题,可能听上去有些奇怪。”她一边往里走去,一边说,“组织的实验体里有外国人吗?”   “诶?”灰原哀疑惑问,“外国人?”   “嗯。比如说,看着不像亚洲人的孩子。”   “这......倒不如说,亚洲人才是少数。”灰原哀迟疑地说,“当然,科学研究得注意在不同人种身上的效果,所以我猜应该存在某种‘配额’吧,但我所处的研究所明明就在亚洲,获取亚裔实验体应该是最方便的,我见到过的实验体却很多都看着像是——”   “中东人?”   “你怎么知道?”   “那6具服下药物缩小的白骨里,有两具尸体的DNA被检测出西亚祖源。说到西亚祖源,相应人种分布最多的地区,如今应该是中东的新月沃土地带和小亚细亚半岛吧——换句话说,就是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土耳其这一片。当然,连带着还有阿拉伯半岛北部和高加索地区的一部分国家......不过总体来说中东人的可能性最高。”   星野真弓顿了顿,又说:“当然,考虑到中东地区是当代战乱最频繁的地区之一,我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些相关的故事......”   说话间,她伸手在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禁闭室的灯。   一片大亮中,两人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客厅似的房间里,一排沙发,一面小书柜,甚至还有一台电视机。   除了进来的那道门外,四周墙壁上还镶嵌着五扇带电子锁的铁门。   和室内近乎温馨的装潢相比,这五扇铁门显得异常冰冷。   “还挺人性化嘛。”星野真弓走到书柜前,拎起一本落满灰尘的英文版《格林童话》,“那几位白骨死亡时有的都快要30岁了,居然还只给人家看童话书......是在玩什么研究员实验体一家亲的过家家游戏吗?”   灰原哀抿紧唇,她试图按了按其中一扇门的门把手,出乎意料地,很轻易就按动了。   大概是研究所废弃的时候早就没有实验体在这里、也就没有上锁的必要了吧。   她这么想着,推门而入。   门内的景象却让她惊愕地怔住脚步。   与刻板印象中的监牢相似,这是间设施简易单人房间,一座已没有床单床垫的单人床架摆在左边角落,右边角落则是一座洗手台和一个马桶。   天花板角落有一台已经停止使用的监控摄像头,旁边是一条成人手臂宽的长方形通风口。   除此之外,没有书桌、没有椅子、没有淋浴间。   而最令人惊骇的,是整个房间的六面墙——天花板、四周墙壁、地板,都被纯白色的海绵紧紧包裹着。这些海绵因为长久使用,已不复最初的洁白,蹭上了一些淡灰色的污渍。   靠近床架边的那片海绵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刮痕,仿佛人类指甲疯狂抓挠留下的绝望印记。   除此之外,正中间那面墙上,刻满了不知被用什么东西刺破海绵、强行划出来的巨大字符。   那字符写着:   【我的名字是北村优里,今年25岁,我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我是人类,不是机器,不是牲畜!】   仿佛是为了自我提醒似地,这行字下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词语,大多是【我不会死】、【我要回家】、【我绝对不会放弃】、【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之类自我鼓励的话。   最下面一片则是绵延不断的好几排竖线,每四根就横着划一道,用来记录她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灰原哀被这和外面客厅截然不同的景象怔得忘记了呼吸,好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才颤抖着回过头。   星野真弓表情平淡地站在身后,望着那海绵墙说:“特意装修成这样,是为了防止自杀用的吧。北村优里......我记得是其中一具白骨的名字。”   “所以她......”   最后还是死了吗?   星野真弓没有回应,她走近那面刻满字迹的墙,伸出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北村优里”这个名字的边缘。海绵被某种坚硬锐利的东西深深划破,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墙体材料。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些代表日期的竖线上:“......六行,每行15组......461天。她已经熬了很久,为什么会突然死去呢?”   “......难道不是因为服用了APTX4869吗?”   “直接死因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她会服用这种药?”星野真弓挑起眉,“如果是组织喂的,那么组织应当明知道实验体服药后会有死亡风险,她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说明她不是什么一次性耗材,而你刚刚已经说过,组织对实验体的补充是有严格限制的。既然如此,是什么原因才让组织决定将她处死呢?还是说,这是一个...意外?”   她的目光顺着刻字向下,最终落在海绵墙与地面的交界处。那里的海绵似乎因为长期受潮而颜色更深,边缘有霉变和硬化的迹象。   星野真弓半跪下身,忽然单手将床架往外拉去:“你看这里。”   灰原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和涌上的寒意,凑近蹲了下来。顺着星野真弓手指的方向,她忽然发现被床架遮挡住的海绵上,有几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   它们不同于墙上那些充满宣泄意味的大字,显得异常短促凌乱,像是惧怕着被发现而留下的。   星野真弓用指尖小心地清理掉覆盖其上的灰尘和海绵碎屑,手电筒光柱清晰地照亮了那几道痕迹。   那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母、符号和假名组合:   【S - Sil...Bul...t?】   【K -?】   【L - La......】   【雪......北海道?东北?】   “她在试图弄清楚这个研究所的地理位置。”星野真弓忽地说,“北村优里失踪的时候就是25岁,如果她记录了在这里生活的时间,那么应该能够从失踪时间往后推算出当下的季节。大概是被带出房间时偶然瞥到过一些线索——比如见到谁身上反季节地落了雪,所以推测这里的地理位置应该在北方吧。至于其他三行——”   “——Silver Bullet.”   灰原哀忽然颤抖着声音说:“银色子弹......这是APTX4869项目最初的‘代号’,在我接手这个项目之前,它一直被如此通称着......”   星野真弓一愣,几秒后谨慎地问:“你是说,Silver Bullet是这个目的为‘开发使人长生不老的药物’的研究计划的最初名称?”   “是的......”灰原哀轻声说,“但随着漫长的开发,人们逐渐意识到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不老’可能是无法用医学手段达成的,所以研究重心渐渐转向了尽可能延长寿命,或者...逆转时间。”   “后来那种红白相间的半成品药诞生了,由于药物的名称是‘APTX4869’,这个计划也渐渐开始被称为APTX计划,或者更简短地、A计划......”   “也就是说,在至少十年前,你父母或者松下教授操刀主持时,它的名字还是Silver Bullet——或者说,S计划?”   “嗯。”   “原来如此。”星野真弓做出思考的姿势,“这样一来,应该可以合理怀疑另外两行也是组织曾经进行过的科研计划代称了。”   灰原哀还沉浸在某种冰冷的回忆中,就听她声音平静地继续说:“K计划,以及L计划......La是什么呢?洛杉矶(Los Angelas)?不,应该是一个以‘La’开头的单词吧......说起来,Lazarus(拉撒路)这个词倒确实符合‘La’开头呢。”   “......所以,‘L’指的就是‘拉撒路’吗?”灰原哀喃喃道,“那个松本扬泰提到的、大规模处死了实验体的研究项目......”   “有可能。”星野真弓模棱两可地说。她放下抵在唇边的手,侧头看向灰原哀,“你在组织里有听说过K计划、L计划之类的项目吗?”   灰原哀摇摇头:“我连‘拉撒路’都没有听说过......”   “果然,12年前一个普通的实验体就能偶然接触相关项目的代称,12年后其中一个项目的主负责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中间应该发生了什么特殊的变化吧。”   “要么这个研究基地在12年前就处于极其特殊、极其保密的地位,要么K计划和L计划都已经在这12年间,出于某种原因被撤销废弃,或者......彻底沉入了水面之下。”   星野真弓打开手机,给这片海绵拍了张照,便站起来往外走去:“走吧,再检查一下其他房间。”   .   十分钟后,两人离开了禁闭室。   其他四间单人房的装潢也大同小异,有人在墙上刻字,也有人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站在空荡荡的床架前,灰原哀几乎能够想象那些实验体曾经怎样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不见天日的日子。   不管有过怎样的坚持或绝望,这些年轻的生命如今都已化为一捧齑粉。   她强忍着一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涩感,跟着星野真弓继续沿走廊往前走去。一路上,大脑都被那恶心和恐惧的感觉糊住了,浑浑噩噩地走了好久,她忽然一头撞到星野真弓的背上。   “不好意思。”灰原哀下意识说,这才发现星野真弓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Manager Office】——Manager指的是Project Manager吧?”星野真弓望着面前门上的字牌说,“换句话说,这是松下义夫的办公室咯?”   灰原哀一怔,下意识“嗯”了一声,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松下义夫办公室的前身,不就是她父母的办公室吗?   所以这里......会是她父母曾经工作的地方吗?   星野真弓已经掏出松下义夫的磁卡,“滴”地刷了一下。一阵轻微机括弹跳声传来,她畅通无阻地打开了门。   眼前的房间空旷得令人心悸。   深色办公桌光洁如新,连长期放置物品的压痕都被刻意打磨掩盖过。高背椅孤零零地立着,左侧的档案柜也空空荡荡。右侧的巨大白板则被擦得几乎反光,只留下边缘几道顽固的马克笔残痕。   空气里只剩下陈年灰尘的生涩气味,任何能联想到曾经主人的痕迹都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灰原哀的心沉入谷底。   果然......这才是组织的风格。   时隔17年,试图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到她父母留下的痕迹,这从一开始就只是妄想而已。   星野真弓已经像猎犬般走了进去,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桌面明显的空旷上,反而一寸寸地扫过墙壁、天花板、地板,尤其是那些有接缝的地方。   片刻后,她蹲下身,用强光手电照射着踢脚线与地板的缝隙,手指轻轻敲击墙壁的不同部位,侧耳倾听。   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声音冷静地说:“他们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销毁了所有纸面和电子记录,但有些东西一旦‘长’在了建筑里,就很难清除了。考虑到松下教授提前在磁卡背面刻下了这里的坐标位置,他大概是个性格谨慎的人,谨慎到......说不定也预想到了意外情况、猜到组织会将这里清洗一空。”   灰原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谨慎的人通常会给自己留不止一条后路。”她低声道,“松下教授既然刻下了坐标,会不会是因为他希望有人能找到这里...?”   “那么他藏匿的东西必然不会被轻易带走,也不会轻易被组织的清洁工发现。既然带不走,又需要隐蔽,说不定是嵌在某种物理结构里了。”   星野真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最终定格在办公桌后那面巨大的白板上。   那白板光洁如新,被擦拭得几乎能映出人影。   “事已至此,只好试试了。”她走到办公桌前,蹲下身,仔细检查桌腿与地板的连接处,又用手轻轻敲击桌面下方。   “不过,组织的清洁工作还真是相当彻底。”她一边检查着一边说,“如果有明显的物理暗格,应该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吧。”   几秒后,桌下搜寻无果,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巨大的白板。   它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由几块大型面板拼接而成,边缘是坚固的金属包边。星野真弓走近,指尖沿着金属包边与墙壁的缝隙缓缓滑过,又用指节轻轻叩击白板的不同区域。   笃、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室内响起,灰原哀知道这意味着后面是实心的墙壁。   她学着星野真弓的样子,也检查起档案柜内部、踢脚线、甚至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格栅。   档案柜里空空如也,连一粒多余的灰尘都没有。通风口格栅的螺丝有被拧动拆卸又装回的痕迹,但内部通道显然也被清理过。   ——简直毫无破绽。   灰原哀从临时垫脚的桌子上爬下来,心里不由一阵挫败。   难道松下义夫留下的线索真的已经被彻底清除了?   就在这时,星野真弓敲击白板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手背一顿,落在右下角贴着金属包边的一个地方。   虽然十分微弱,但的确听得出来,刚刚的敲击声和之前的沉闷不同,带上了一丝几难察觉的轻盈感。   仿佛内部有极小的空隙。   “小哀。”星野真弓忽地叫了一声。她没有回头,集中精神,手背继续在那个巴掌大的区域反复轻轻叩击。   笃...笃......   笃笃...笃......   灰原哀也屏息凝神凑了过来。一片寂静中,密集的敲击使得那极其微弱的差异被放大了——仿佛实心墙壁中藏着一片空心的内格,怎么听怎么怪异。   “就是这里。”星野真弓确定道。她接过灰原哀递来的强光手电筒,打开最聚焦的光束,侧身贴着白板表面,试图从不同角度照射那个可疑的区域。   白板光滑的涂层顿时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似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星野真弓凑得极近,几乎将眼睛贴在白板上,一寸寸地检查那片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突然,星野真弓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金属包边与白板接缝处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上。   “这里有个凸起,不,应该说是一个被填补过的孔洞。”星野真弓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给我那把最细的探针,在工具包里。”   所谓工具包,就是她腰上那个战术腰包。灰原哀还从来没离她这么近过,顿时有些手忙脚乱,生怕不小心碰到星野真弓。   好一会儿,她拉开拉链,摸索到了那把探针。   星野真弓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板,她张嘴咬住指尖,嫌碍事似地将右手手套脱了下来。灰原哀接过手套,又小心地将探针塞进她手里。   很快,星野真弓稳定地捏住探针末端,将针尖对准那凸起的小点,小心翼翼地刺了进去。   一片寂静中,她一边紧盯着白板,一边忽地砸了砸嘴:“早知道不咬手套了,弄得一嘴灰——我应该不会染上什么病毒就这么死掉吧?”   “......”灰原哀对她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说出这么随意的话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她干巴巴地说,“病毒是不会在非生物体表面存活的,所以应该不会吧。闹肚子倒是有可能......”   “那没事了。”星野真弓说,“死不了就行。”   这时,针尖似乎遇到了某种柔软的阻碍,她轻轻转动探针,屏住呼吸,连带着灰原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怎地,她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几秒钟后,星野真弓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挑。   只听“咔哒”一声,仿佛某个微小的机括被触动。   紧接着,就在那片发出过异常敲击声的白板区域,一块巴掌大小的矩形面板,竟然如同一个微型抽屉般,无声地向内凹陷,又向外滑出!   灰原哀倒抽一口冷气!   利用白板涂层的光滑反光特性、以及金属包边的视觉掩护,导致暗格的缝隙几乎与白板本身的拼接缝融为一体......   设计如此精妙的隐蔽装置,组织的清洁工就算再仔细,应该也很难发现。   ——不过松下教授也太强了吧,顶着组织的严密监控,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藏匿办法的?   她抬起眼,忍不住环视一圈房间,最后得出结论:松下义夫的办公室里居然不像她的办公室一样安装着监控摄像头。   ......所以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要区别对待他们啊!   “真是麻烦。”星野真弓有些牙疼地说,“有这空干嘛不把东西藏磁卡卡套里得了,省得我们找这么久。”   她将探针随手塞回工具包里,视线落在暗格内部。   那里空间极小,深度不过一厘米,静静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那是枚闪着金属光泽的芯片。 第457章 第457章   黑影在无休无止的雪幕里疾行。   他如同一个幽魂,迎着凛冽的风,滑过覆满积雪的山毛榉林。脚步陷在深雪里,留下短暂的印记,又被风雪迅速抹去。   终于,他闯入了一片林中空地。   脚下的地势开始倾斜,前方山峦的线条逐渐开阔清晰起来——一道缓坡谦卑地伏卧在雪野尽头。   黑影骤然停步,他急促呼吸着,热气在寒霜中凝成白雾,目光如尖锥般刺向缓坡下方那片被厚雪覆盖的岩层。   他知道在那坚硬的岩石之下隐藏着组织在青森的隐秘心脏。那是深藏于山腹的地下研究所,即使早已被清扫一空,它的存在也足以证明这里曾经盘踞过毒蛇般的罪孽和秘密。   还有那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个人——那个公安警察,此刻也正在这片岩层之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机滑入掌中,一条几小时前发来的信息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那是那个组织发来的命令,要求他在三天内清理所有可能泄漏组织秘密的罪证,无论是那座早已被废弃的研究所,还是现在正在研究所里探寻真相的人们......   而他已经成功制造了雪崩——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积雪从僵硬的肩膀上簌簌落下。他仿佛提举千斤重物,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冰冷的黑色起爆|器。   .   片刻后,星野真弓伸出手。   她将那枚芯片小心地取了出来,郑重地放入一个特制的防静电证物袋中,仔细密封好。   “这里没有合适的读取设备,我们得出去才能知道里面存储了什么。”她站起来,将那暗板推回去,仔细复原好,“如果之后要和波本来这里,得防止他发现异样才行......”   两人往外走去,经星野真弓这么一提醒,灰原哀忽然后知后觉:“等一下、那刚刚在入口的地方,你用枪——”   用冲锋枪扫射出来的弹痕、自动化警戒系统的反击痕迹,无论哪一样都很难复原吧!   等波本到达研究所,不是立刻就暴露星野真弓已经来过这里了吗?!   她忍不住看向女人平静的侧脸——说到底,最保险的方法,应该是从一开始就让自己留在旅馆,而星野真弓独自来到研究所,尽可能留存足够的证据后,带回去她们一起分析。   毕竟就算她不在这里,她也不认为星野真弓会遇到什么问题,说不定反而会因为不用照顾她而效率更高。   到底谁才是拖后腿的那个,灰原哀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虽然她对组织研究所更加了解,但架不住现在身体变成了小孩,对外还是逃亡状态......   万一波本发现了不对劲——   “哎呀,被你发现啦?”星野真弓忽地笑了一声。   灰原哀惶然说:“啊?”   “嘛,想要掩盖门口的弹痕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找到另一扇门出去、再带他从那另一扇门进来就好了。”星野真弓说,“这种规模的地下设施不可能只有那一道窄门的,你研究地图的时候我也记了一下路线,如果把研究所内部的地图和‘青森第7气象观测点’曾经的结构图重叠起来,一直往那个方向走的话就能碰到其他出口。”   她指了指面前一条黑乎乎的走廊,灰原哀顺着那里看去,半晌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等、不是,啊?这是在敷衍吗?是在敷衍我对吧?”   ——你的背包明明还放在进来的那条通道里呢!   星野真弓却唇角扬起笑意,已经心情很好地率先往那走去了。   灰原哀见她一头闯进黑暗里,想着要给她照明,只好赶忙小跑上去用手电筒光柱抵御着眼前的黑暗。   她一边快步跟着一边问:“就算能从另一扇门进来,波本也知道我和你今天先单独出去过一遍,过去两天也许可以用‘带我去滑雪’解释,但今天可是预定要探索组织研究所的重要日子,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小孩子——”   “所以说,”星野真弓慢悠悠地说,“你不在这里呀。”   “诶?”   “我带着你出了门,但很快就把你放下,独自出发了。现在的你,正在东目村的咖啡馆里和柯南君一起边喝着抹茶拿铁、边和阿笠博士打电话报平安呢。”   “......”灰原哀难以置信地说,“所以那个名侦探——”   “现代科技可是非常发达的,伪造通话记录又不是什么难事,就算那孩子没带着他的变声器领结,阿笠博士也可以用你的声音制作出如假包换的语音模型......剩下就只需要柯南君从咖啡馆打一通电话给安室先生,让他‘不小心’听到背景里的你的声音就好了。”   星野真弓顿了顿:“毕竟我从一开始就跟他商量的是——‘我会对外找个借口说你和我们一起去滑雪,但实际上我会中途找个借口把你放下’。而这么做是为了提防潜在的组织监视,只要组织认为我们是跟孩子一起出发的,就意味着短时间内我们还没有找到组织研究所的位置,因而我们的人身安全也就不会受到威胁。”   灰原哀睁大眼睛听着她不紧不慢的解释,脑海却因为快速转换的逻辑有些发懵,好一会儿,她艰难地问:“等等、等一下,什么意思?‘潜在的组织监视’?这种事的前提是组织已经知道了你和安室透的真实身份吧?但组织引发村口的雪崩,难道不是为了提防外面的警察吗?如果组织知道你们的身份、也知道你们已经进入村内的话,雪崩不就毫无意义了吗?而且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你们——”   “杀死?”星野真弓停下脚步。   她已经站在另一扇通向外面的BSL-3气密门前,微微仰头,望着半空中的某个东西。   “你说得对,但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波本是组织成员,而我才是公安警察。所以如果他们想要杀死什么人,那也应该只有我才对——看,就在那儿呢。”   “......”   灰原哀已经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了。她顺着星野真弓的指尖向半空中看去,只见一片漆黑中,一个闪烁的红点猛得攥住了视线!   那是个塑胶|炸弹!   她悚然惊住了,死亡的阴影一瞬间笼罩全身,恐惧如同寒冰般寸寸冻住了心脏。   星野真弓却仍在慢悠悠地说:“是比较普通的炸弹类型啊,看来的确不是什么人都能用上C4的。真是的,好歹多给我点面子嘛?”   “......星、星野小姐——”灰原哀已经完全忘了她平时装小孩时会称呼的“真弓姐姐”,“他们在这里安装了炸弹,那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我们是不是应该拆除它——”   “拆除这一个也没用啊。”星野真弓有些烦恼似地说,“我猜应该不只是这里,这座地下设施的各个角落里应该都装满了炸弹,‘轰’得一声就足以把这里炸个一干二净。而很不凑巧的,这里没有拆弹专家,我一个人可没法在短时间内对付这么多炸弹。”   她叹了口气,非常无奈地耸了耸肩:“而与拆除炸弹的耗时相反的,是引爆炸弹的用时。只需拿出起爆|器,指尖轻轻按下——”   .   只需指尖轻轻按下。   黑影深深地呼吸,他知道不过一毫秒的决断,大地深处就会发出沉闷的咆哮。   随之而来的是山体深处炸开的熔炉,钢筋混凝土瞬间扭曲断裂,岩层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崩裂塌陷。   连同其中的一切活物、一切冰冷的数据、一切沾染着血污的秘密......都将被地底涌出的烈焰与上方倾泻而下的万吨积雪死死埋葬,直到成为一座庞大无匹的坟墓。   届时,无论是谁,都无法再强行挖掘出掩埋地下的罪孽。   他的指尖悬停在冰冷的金属按钮上方,微微颤抖着,仿佛在被无形的电流反复击打。   那触手可及的毁灭力量,此刻已化作一种沉重又炽热的诱惑。他伫立在无垠的山脉中,狂风在周遭肆意呼号,仿佛在质问他: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你真的准备好,用一桩罪行,去换取另一桩罪行了吗?   你真的准备好,就此埋葬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了吗?   ——你已经这么做了,对吗?   痛苦驱使着拇指剧烈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终于,在下定决心前,手指便不管不顾地往下按去!   咔嚓。   一声轻响突兀从脑后响起。   从未想象的突发事件降临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隔着兜帽抵上了他的后脑。   黑影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起爆|器依然握在手中,却再也无法轻易按下去——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抵在身后的是一把手枪。   “到此为止了。”有人轻叹着在他耳后说,“是不是以为我此刻应该在那片岩层下呢?”   “......”   黑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所以说,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会毫不犹豫地欺骗你呀。”   抵着他后脑的枪逐渐开始移动,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身影迈出步伐,开始慢条斯理地向前走来。   于是那灿烂的金发、危险的灰蓝色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唇角,也一同跨过林荫与日光的分界线,逐渐暴露在天光之下。   “感谢你的工作,但就到此为止了。”   安室透单手握枪,顶着他的前额,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摊开。   “把起爆|器交给我吧,矢野警官,我会负责结束这一切的。” 第458章 第458章   下午14点30分。   随着一阵沉闷的呜咽,那堵横亘数日的庞大雪墙,终于不堪重负地向内塌陷。   轰隆——   如同冻僵的骨骼在重压下寸寸断裂,被重型机械连日来反复冲击挖掘的雪壁核心,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一瞬间,雪尘冲天!   混合着冰粒和泥土的浑浊雪瀑如同爆炸般猛地向上喷涌。人们睁大眼睛,使劲往雪尘后望去。   只见混乱的崩塌中心,一个犬牙交错的豁口骤然显露出来。   豁口之后,通往村内的公路泛着晶莹的雪光,赫然延伸在众人面前。   路通了!   村口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守在警戒线后的村民、疲惫不堪的挖掘队员、以及负责警戒的警察——包括千里迢迢从东京赶来的目暮十三,所有人都忍不住兴奋地互相拥抱鼓掌。   “太好了!”站在目暮十三身边的平泽隆之也用力握了下拳,“这下可以赶紧进去逮捕嫌犯了,对吧,目暮警官?”   “没错,走吧。”目暮十三重重点头,一边快步往村里走去,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得赶紧给矢野警官打电话,通知她我们过来了。”   他迅速翻找着通讯录,很快手机上显示出拨号界面。   然而,预想中的秒接并没有出现,手机嘟嘟了许久,最后却因拨号时间太长而自动挂断。   平泽隆之见状问:“打不通吗?会不会是矢野警官没开铃声?”   除非外勤特殊需要,一般刑警即使睡觉也不会关掉铃声。目暮十三胡乱点了点头,皱着眉作势要再拨一次。   平泽隆之却忽然说:“不过,我想矢野警官一定就在旅馆里吧。只要我们先去旅馆,应该很快就能碰到她了。”   目暮十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若非拿出过证件,平泽隆之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公安。在目暮十三的注视下,他十分憨厚地挠着后脑,神情纯良地提议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逮捕嫌犯,对吧?”   “......”目暮十三沉默片刻,“你说得没错。走吧。”   .   嗡——   嗡——   关了铃声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着。即使寒风呼啸,那嗡鸣依旧穿透布料,紧贴皮肤,如同死亡的丧钟般不断激起战栗。   忽然一阵强风,黑色兜帽被猛然向后掀起,露出矢野和隐藏在阴影下、一瞬不瞬和安室透对视着的脸。   她年龄并不明显,只能看出大约三四十岁,镜框后的黑色眼睛嵌在细长的眉骨下,黑发扎成一条并不长的马尾,和碎发一起随着狂风不断拍打着眉眼和后颈。   唯独那张脸深深地静止在原地,仿佛和狂风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薄膜。   对面的安室透却露出了关心的表情,仿佛手里那把银色手枪并不存在:“不接电话吗?说不定是村口通路的消息呢。”   矢野和仍然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颤抖着张开嘴,轻微缓慢地吸了一口漫长的冷空气。   仿佛被这口寒气冻住了胸腔,她开口时声音和往日全然不同,紧绷如同一根冰棱:“就算通路了,我也没法现在赶回去。”   未等安室透开口,矢野和继续低沉着声音问:“你为什么没有和她一起在那座研究所里面?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室透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低下头,一只手稳稳持枪,另一只手却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刚刚缴获的起爆|器。   黑色遥控器上,那只鲜红的按钮刺目无比——矢野和刚刚还准备毫不犹豫地按下这抹红色。   现在看着他如此随意地玩弄着那个致命的按键,她的心脏骤然缩紧,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不小心按下去......   如果现在引爆炸弹......   此刻身在研究所里的那位星野小姐,瞬间就会被爆炸撕碎,尸骨无存!   安室透竟然在把这个东西当玩具把玩,他难道不担心吗?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事,难道不是通知星野真弓,让她尽快撤离那里吗?   “最初的疑点,”金发青年无视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忽然开口,“是伊藤悦子死亡当晚11点左右,那个披着黑色雨衣、身材矮胖、一去不返的神秘人。”   “随着案情进展,福山宽之的嫌疑逐渐浮出水面,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将这件事搁置了。毕竟当时正在下棋的福山宽之和南山先生都是黑衣人的目击证人,如果福山宽之才是凶手,那么黑衣人的嫌疑自然就下降了。”   “但是这次青森之行,从一开始就不只有一起案件牵涉其中,不是吗?”   矢野和一愣,就见安室透再次抬起眼,灰蓝眼眸里带着近乎戏谑的光。   “当晚住在旅馆内的所有人都接受了不在场证明问询和房间搜查,但只有一个人的房间没有被搜查、也只有一个人从未接受过问询。旁人总是见到警察便默认对方是正义的化身,却忽略了反而是警察最容易行使搜查权、借着民众信任逃过怀疑。”   “矢野警官,第一天晚上11点左右,小哀敲你房门的时候,你为何不在房间里呢?”   矢野和艰难地开口:“......我对她说,我那时在泡温泉。”   “那是谎言,对吧?”安室透说,“因为11点是伊藤悦子前往温泉的时间,她有着独自享受泡汤的习惯,甚至会在女汤门口放上‘清扫中’的牌子。你绝不可能在那时出现在温泉里,更遑论和她共处一室。”   “如果不是小哀恰好去敲了你的房门,可能谁也不会注意到11点时你不在房间。而你也在问询期间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破绽,所以即使你们可能谈到了这件事,你依旧没有将它录入笔记——那毕竟是小孩子的一面之词,她甚至不一定会告诉其他人。只要信息过于破碎,就很难有人能够还原出事件全貌。”   “但你们还是知道了。”矢野和颓然道。   “因为小哀无意中对柯南君提到了这件事,而柯南君随后翻阅了你的笔记本。”安室透露出笑意,“那孩子很敏锐吧?”   矢野和有气无力地说:“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也不足以直接把我和那个黑衣人联系起来吧?”   “确实,所以我们还注意到了其他几个疑点。”安室透从容地说,“首先,附近山脉发现白骨已经是几周前的事了,阻拦外界探查的雪崩却直到我们进入村庄后才发生。除了‘负责制造雪崩的人’直到这两天才得以进入村庄以外,我想不出其他拖延的理由。”   “其次,昨天柯南君走进你房间的短短几秒里,已经观察到了足够多的细节——你带的衣物不多,使用的旅行箱却是个容量不小的28寸行李箱。而我在入住时曾经帮你提过行李箱,那是个很重的箱子呢,如果拿出那些衣物就直接变得空空荡荡了的话,剩下那些重量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矢野和张了张口,似乎对这种程度的观察力感到颓然无力。   “那些额外的重量是你带来的炸药,对吧?”安室透细细端详着她的表情,“一部分被用来在第一天夜里引爆雪崩,另一部分则被安装在山脉里的地下研究所里。第一天夜里离开旅馆的黑衣人之所以身材矮胖,就是因为你事先将那些炸药密密麻麻地围满了全身,又披上黑色雨衣,所以从外人——比你高一点的福山宽之看来,那就是个身材矮胖的陌生人,绝不会有人将其和你联想在一起。”   “而你之所以在返回时没有同样从正门出入,是因为你的‘身材’此时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再次被目击到,很快就会有人联想到你偷带了什么东西出去——更准确地来说,你认为我和星野真弓有可能会察觉到疑点,将你和前天晚上的雪崩关联上。于是,你选择了偷偷从侧门返回。”   “至于地下研究所里的炸药是什么时候安装的......昨天清晨,伊藤悦子的尸体被发现后,一直到当天下午,你都一直在旅馆进行案件调查,没有任何独自外出的机会。”   “而你知道雪崩只能阻拦几天,你必须尽快完成这最后的任务,所以下午你趁着福山宽之的嫌疑提高,主动提出分头行动,并给自己安排了追查连环杀手的单独任务。之后一直到下午六点左右,你都谎称自己在村子里调查,实际却前往山脉里安装了炸药。”   “至于你的最终目的,则是在今天——也就是你终于发现我和星野真弓要一起行动的这一天,引爆隐藏在研究所的炸弹,将组织的研究所、连同我们两个的性命一起,彻底掩埋在雪山里。”   “我说得对吗,矢野警官?”   “......”矢野和已无力扯动嘴角,她紧紧抿着唇,声音异常低沉地说,“我应该......没有表露过任何对你们的特殊关注才对,你是怎么发现我知道你们是...公安警察的?”   “因为你一开始的确不知道。”安室透仿佛耐心回答学生提问的老师般说,“让我猜猜,你应该是组织的外围人员,连代号都没有吧?所以重要的信息也不会和你共享,你来到这里,得到的唯一指令是‘掩盖组织的罪证’,而你获得的唯一情报则是‘和你一起进入村庄的人里,隐藏着前来调查那些白骨的公安警察’。”   “率先排除小孩子之后,毛利先生的身份太明显、太高调,不太可能是隐藏身份的秘密警察。而剩下的,我和星野小姐——一个见习侦探、一个修理店老板,虽然我顶着一头金发有些奇怪,但果然‘侦探’这种身份是更方便行动的伪装,我也的确一直在参与案件调查。所以你更加怀疑的人是我,对吧?”   “毕竟你可是在柯南君作势要拍下你的笔记本内容时,立刻出手阻止了他。你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害怕他将那些照片交给正在调查案件的大人们——也就是我看。”   “此前各方证词的信息都是由你整理好后口述给我们的,想要掩盖某些细节费不了什么功夫。但如果我真的亲眼见到了你的详细笔记,说不定就会察觉到不对劲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但你很快发现,疑似公安警察的我和那位星野小姐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说不清楚的‘暧昧’关系,对于隐藏身份执行任务的公安来说,这种不必要的纠葛好像太过多余,至少绝不可能是我真的在工作间隙追求她——于是你本着多加提防总是没错的想法,开始怀疑‘暧昧关系’也许只是掩盖我们私下接触的借口,星野真弓说不定也和我一样、是一个隐藏身份来这里进行调查的公安警察。”   “于是,你在我们两个终于要开始一起行动的这一天——也就是今天,确定了这就是我们出发探索研究所的日子,而这也将成为你做出决定、按下这只起爆|器的日子。”   “完全正确......”矢野和苦笑道,“事实证明,我猜对了她的身份,对吧?”   “是啊,你猜对了,星野真弓的确是公安警察。”安室透弯起眼睛,“但另一部分却有些小问题哦。”   “...什么意思?”   下一秒,安室透的语气却忽然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连带他温和的神情、盈满平静笑意的眼睛,都仿佛水面波纹般被迅速抚平。   一个全新的灵魂转瞬间由内而外,撕开他蜜色的皮肤、披上那层金色的面具,狡猾地钻了出来。   “初次见面,我的行动代号是波本。”   他声音轻盈地说:“告诉你的上司,很遗憾,在来到这里的两个目的中,你只被允许达成一个——我会帮你结束这项你没能完成的清理工作。”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指,毫无征兆地按下起爆/器按钮。   轰——   剧烈的坍塌声从金发青年身后的山脉中传来。   .   与此同时。   沿着村道向内走去的目暮十三和一众警察,终于在十分钟后到达了伊藤屋旅馆。   就在心情低落的福山和子努力扬起笑容、泡茶招待他们时,紧闭的旅馆大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咚。   离得最近的年轻巡查手快过了脑子,立刻上前打开门。   随着吱哑一声,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下,穿着黑色冲锋衣的星野真弓仿佛刚从风雪中归来,正单肩背着雪具包站在门外。   见到各位警察,她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随后伸手从旁边猛地一拉,就这么拽着后领,将一个他们日思夜想的人拉了出来。   福山宽之!   穿白大褂的男人一个踉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只比他矮半个头的星野真弓不容反抗地单手揽着他,哥俩好似地拍拍他的肩膀,对各位警察露出笑容。   “哎呀,滑雪的时候不小心在山里发现了这个家伙,我想着这不是杀死伊藤小姐的凶手嘛,就顺手把他带过来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目暮警官?” 第459章 第459章   六个小时前。   早上八点。   安室透端着马克杯,沿着旅馆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上。   二楼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似乎是江户川柯南的稚嫩声音若有若无地说着:“嗯,好像是昨天没下完的棋,今天要继续下......真弓姐姐说什么‘得下完再出发才行’,应该是准备下午跟灰原还有安室哥哥一起去滑雪......”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步伐平稳地走到半开的房间门前。   站在门口的江户川柯南顿时和他对上视线:“啊,安室哥哥!”   背对着他的警官一愣,旋即转过身,于是安室透眨眨眼,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笑容:“早上好,矢野警官,柯南君,你们在......?”   “我来看看毛利先生醒了没有。”矢野和说,“这是?”   “星野小姐要的热咖啡。因为村山先生去世,福山小姐又刚刚得知那样的消息......总之,旅馆现在严重缺乏人手,所以我去帮忙准备早餐了。”   “一直弄到现在吗?安室先生,你真的......是个好人啊!”   “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安室透狡黠地露出笑容,“不说了,她正在催我呢——等会儿见,矢野警官。”   “啊、好......等会儿见......”   于是他转过身,向星野真弓的房间走去。矢野和探寻的目光被留在身后,他不紧不慢地在房间门口停下,这一瞬间,垂在身侧、处于视线死角的左手极其隐蔽地拽住了夹在门缝里的某个东西。   随着他抬手敲门的动作,手腕发力,猛地一拉!   固定在室内下压式把手上的透明鱼线瞬间被牵动,带动门把手向下按去,锁舌收回,安室透脚尖巧妙一抵门缝,就这么变魔术似地表演出了有人从房间内打开门的假象。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露出笑容,左手袖管却滑下一只手机,拇指轻点播放。   “终于忙完啦?”室内茶几上的小巧蓝牙音响开始播放早已准备好的录音,如假包换属于星野真弓的声音说,“你也真是的,那帮家伙没饭吃就让他们自己喝西北风去,干嘛还花力气给他们做早餐——”   安室透一边走入室内,一边淡定地对空气接话:“他们毕竟是付钱来住旅馆的游客嘛,而且我也没什么事......”   “你确定你没事可做?”   “好好好,我有事......让我看看,昨天下到哪儿来着?啊、白马到f5——你这不是快赢了吗?”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   蓝牙音响也停止播放。   笑容骤然消散,安室透随口抿了一口咖啡,施施然走到窗边,将桌上棋盘的一枚黑兵往前移了一格。   随后,他在沙发坐下,侧头望向远处的雪景。   “怎么可能......”六个小时后,矢野和不敢置信地喃喃,“今天早上的整场对话,都是你们提前准备好的表演?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星野真弓的不在场证明。”   雪山的轰鸣还在继续,安室透十分好心地将起爆器塞回她口袋里,站在旁边和她一起欣赏岩层崩塌的绝景。   那是世界末日般的情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锤击,整片山壁猛地向上拱起、扭曲、变形——随即在恐怖的冲击波下,像脆弱的饼干般一寸一寸碎裂坍塌。   直到雪白的山体表面被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巨大伤口,焦黑的岩石结构裸露出来,紧接着失去支撑点的上方积雪和岩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沿着陡峭的山势疯狂倾泻而下!   那是裹挟着万吨巨石和雪块的死亡洪流,浑浊的雪雾和黑色的烟尘混合在一起,形成遮天蔽日的巨大尘柱,如同魔鬼的烟囱直冲云霄。   这烟囱在狂暴的气流中迅速吞噬了天空,将午后稀薄的阳光彻底隔绝。   带着焦糊味的细密灰烬和冰晶如同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矢野和的头顶,也落在安室透的金发间。   很快,视野所及只剩下那片彻底崩塌的山壁。曾经的研究所入口、通道、结构......一切人工的痕迹,连同其下深藏的秘密与罪恶,都被这毁天灭地的力量彻底埋葬碾碎,深埋在上百万吨的冰雪之下。   如同地狱向人间洞开的喉管,在这样的雪崩中,绝不可能有人从中存活。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你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刻来到研究所附近,是因为你认为我和星野真弓应当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研究所里,对吧?”安室透却只是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落在发梢的黑雪,“毕竟一点多的时候你还又跟我确认了一遍呢——‘不是要和星野小姐汇合吗?’”   “是这样没错......”矢野和惶然地看着她,“难道她现在不就是在那座研究所里吗?而你——”   而你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欺骗了她、又或者背叛了她,让她一个人前去那里,自己则站在高处,毫不犹豫地按下炸弹起爆键。   口蜜腹剑的波本......无论他和星野真弓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一起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此刻那都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波本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那个公安警察的性命对他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手抹去的污渍罢了。   “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安室透却笑语盈盈地说,“矢野警官,若非日本的情况最近不甚太平,我此时此刻本来应该正在北海道度过我的新年假期呢。我不得不出现在这里,既不是为了毁灭组织的研究所,也不是为了探索组织的研究所,无论你和星野真弓想要做什么,都和我没有丝毫利害关系。我的工作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别让她把自己弄死了。”   “......”   “还是说,你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呢?”他侧过脸,那双眼角带笑、眼神深处却冰冷得惊人的灰蓝色眼睛盯着矢野和,“对你下达命令要求你杀死那个公安警察的人,和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保护那个公安警察的人,这两拨人是可以并行不悖地、出现在同一个组织里的。目的和立场很重要,矢野警官,你失败的唯一原因,是你并没有得到给你下达命令的人的全力帮助。”   矢野和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显然对这最后一句话心里有数。   安室透收回视线,平淡地继续说:“福山宽之在杀死伊藤悦子时使用的,是利用蜡在高温中的溶解时间制造的延时装置。我们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所以汲取了一些灵感,设法炮制了第二场‘延时装置’。”   “本应当下午出发前往研究所的星野警官——她在早上六点半就已经准时出发,如果我们算上往返东目村的三个小时,最晚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她也应该已经稳稳当当地回到村里,并有充足的时间吃顿午饭、前往伊藤屋旅馆、从侧门进入、走到二楼、撬开你房间的门锁,然后将那个始终被你藏匿着的杀人凶手——”   【福山宽之】   他轻巧地比出口型,在矢野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微笑着继续说:“——拽到警方面前了吧?”   .   “星、星野小姐?!”目暮十三忍不住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怎么、这,我是说......福山......他——”   “慢慢来,慢慢来。”星野真弓十分好心地踏进旅馆,扶着他差点喘不过气来的背安抚道,“我明白,我也很惊讶,我刚刚只是在雪道那儿慢悠悠地滑着雪,结果突然发现树林里藏着一个大活人——仔细一看,这不是熟人嘛?然后我就把他带回来了。来,福山先生,快进来让目暮警官看看。”   她像叫小狗似地冲站在门口的福山宽之招了招手,后者木着脸站在原地,杀人嫌疑浮出水面后,福山宽之也不再装出那副斯文儒雅的样子,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毫不犹豫、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屋。   他一进屋,四面八方来自青森、岩手、东京、神奈川、宫城等各种乱七八糟地方的警察们一拥而上,连带找了他整整一个晚上刚刚才睡醒的毛利小五郎也加入进来,一群人“啊啊啊”大叫着把他扑倒在地。   一片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给他戴上了手铐,再回过神来时,福山宽之就已经被拷着双手、老老实实在大堂沙发上坐下了。   目暮十三脱下帽子,仍旧满脸不敢置信:“星野小姐,你是说你一个人,在雪地里,就这么把他制服了?他——我是说——福山宽之他,没有试图......袭击你吗?!”   不是他咒人,只是按照星野真弓的说法,当时的情况压根是无人雪山里、突然对上目光的凶恶逃犯和无辜路人啊!   逃犯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刚刚才连杀两人全身而退,路人则只是个脚上说不定还锁着雪板的柔弱女性——不说武器了,连跑都做不到!   “他看到我的时候我们还隔着一些距离,后面我就直接滑下去追他了呀。”见义勇为的路人——星野真弓眨眨眼,“人是跑不过雪板和地心引力的哦,目暮警官,你有没有体会过在雪场里突然被不知从哪座山顶一路滑下来的失控滑雪者撞得当场栽倒的经历?”   ——就算是这样,也太诡异了吧!   村民们找了两天一夜的嫌疑人,怎么就这样被你轻而易举地抓到了啊?!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那可是一千三百平方公里的无垠雪山啊!   目暮十三还在强装镇定地抓狂着,星野真弓却露出笑容,忽然从身后抽出一个东西,按在桌上:“不过作为单身女性,我确实也有随身带防身武器的习惯,这不就正好用上了嘛。”   被她不轻不重拍在桌上的是一把亮闪闪的小刀,刀刃锋利,冒着银光,看样式确实是户外求生用的,作为防狼武器也很趁手。   目暮警官看着那把刀,过了好久才勉强被说服,他干笑着说:“是这样啊,星野小姐,你应该没伤到他吧?不过我猜那时候情况紧急,万一发生了什么摩擦也很正常,就是得先确认一下你们俩都没有受伤......”   他还在暗示性地说着一些诸如“如果你伤到他了记得私下告诉我我会帮你掩盖一下”之类含义的话,始终一言不发坐在对面的福山宽之却默默和星野真弓对上视线。   后者弯眼望着他,双手交握,平和地放在膝盖上。   “......”   被用一把手枪抵着后腰走到正门的福山宽之移开目光,终于哑着声音、发出了今天第一句回应:“我没有受伤。”   “那就好。”目暮警官连连点头,随后,他换上了警察的严肃表情,摊开笔记本道,“那么,福山宽之,我郑重地通知你,依据青森县地方裁判所签发的逮捕令,你正式因涉嫌杀人罪被逮捕了。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但你所说的内容可能成为呈堂供证。你也有权委托律师,如需联系律师,我们将为你安排。”   “现在,你是想在这里交代犯罪经过,还是跟我回署里?” 第460章 第460章   与此同时,东目村内某家咖啡馆内。   村口终于通路,许多被迫滞留在村内的游客已经匆匆离开,又因为发生了杀人事件,村内这几天人人自危,因而即使在大白天,出现在咖啡馆内的客人依旧少得可怜。   准确来说,现在只剩下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这一桌了。   服务生走到桌边,将被扫荡一空的光盘收走,不多时两边只剩下装着青森特产苹果汁的杯子,以及生无可恋坐在桌边、一脸怨念盯着江户川柯南的灰原哀。   被这样的眼神盯久了,名侦探也忍不住尴尬哈哈两声:“灰、灰原,你这样真的让人后背发凉......”   “难道这不是你应该受着的吗?”灰原哀端起苹果汁,声音凉凉地说,“跟星野真弓一起骗我,而且还是连环骗,剥开一层谎言后还有一层谎言,你们是洋葱吗?”   “......”江户川柯南不敢反驳,“这不是为了让你能够专心调查那里嘛......”   他说的是今天调查研究所的行动。早上六点半,灰原哀出门时所知的今日计划是:星野真弓和她先去一次研究所后,会和安室透去第二次。   到了发现研究所里的炸弹后,这个计划就变成了:其实安室透不知道星野真弓和她一起去了研究所,因为和小孩子一起出门不过是为了防范组织监控用的障眼法。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说法,无论是已经被冲锋枪轰过一遍的入口,还是被留在那里的背包,都说明星野真弓甚至根本没想着要花力气说服她。   然而灰原哀在炸弹当前的紧张情况里,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就只能听见星野真弓漫不经心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只需拿出起爆|器,指尖轻轻按下......”   一时间,空气充斥着灰原哀重如擂鼓的心跳声。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磁脉冲穿透了空气、雪面、继而是岩层,直到那致命的信号被投射进炸弹深处。   冒着红光的微弱指示灯仿佛逐渐弥漫、放大,直到灰原哀几乎能听见炸药内部化学键断裂,气体体积急剧膨胀的滋滋作响——   当存活全凭运气时,死亡就变成了下一秒便会发生的事。   星野真弓却在这时轻巧地接上一句:“你信啦?”   灰原哀:“啊?”   站在她身边的女人侧过头,眉眼舒展、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所以说,多少对我有点信心吧?一般来说,想要让我毫无挣扎地被迫赴死,需要花费的准备可比这个要多上许多哦。”   数个小时后的咖啡馆内,灰原哀瞪着一双充满怨念的眼睛,抱着马克杯幽幽地说:“然后我才知道她昨天就已经锁定了那个组织派来的人是谁,也对研究所里会装满炸弹心里有数,而今天真正的计划里也根本不包含和安室透一起来研究所这一项,我担心波本发现我去过研究所根本是多余操心。”   “甚至那枚炸弹被真正引爆的时间,也至少得等到好几个小时后、那位矢野警官终于以为她进入了研究所的时候。而到那时——”   “你们已经平安返回、在村里吃上午饭了。”江户川柯南憨憨笑道,“如果提前告诉你研究所里大概率装满了炸弹,你说不定就没法专心致志进行调查了嘛,从这个角度来说......”   “所以说不要看不起人啊!!”灰原哀提高声音瞪着他,“我好歹也跟着她跑了这么多地方,又不是第一次从组织的研究所里逃脱了,就算告诉我有炸弹,在明知道它不会被引爆的情况下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啊!”   “你、你说得对......”江户川柯南忍不住举起双手投降,“灰原大人明鉴,其实我是主张告诉你那一派的,但是她说——”   他的思绪不禁回溯时间,重新降临在昨夜的积雪中,那时星野真弓正双手插兜靠在旅馆外墙边,看向仍在低头沉思推敲着计划可行性的江户川柯南。   “说起来,柯南君,这几天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关于小哀......”   “嗯?”骤然被打断思绪的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她怎么了吗?”   “其实没什么。”星野真弓说,“不过,我总有种感觉,那孩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诶?”   “她以前是没有精力来关注我在想什么的,这两天却有点反常呢。是因为看到我做噩梦了吗?”   “......”江户川柯南对她冷不丁便命中真相的洞察力已经习惯,几秒后耸肩道,“也可能是因为大半年过去,她终于逐渐对你放下戒心了吧。那家伙平时看上去不太热络,其实对她关心的人还挺爱操心的。”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地笑笑:“无论她对我有怎样的担心,那都只是我生活里本就习以为常的一部分而已,我已经习惯了。”   江户川柯南闻言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习惯了也不代表问题被解决了吧......”   “要是问题那么容易被解决,就不会有人痛苦了。”星野真弓说,“真相是,人生一直都是痛苦的,你得找到背负着它也能继续走下去的办法。对我们这样的职业来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觉得痛苦了,最好还是辞职退休比较好。”   江户川柯南吓了一跳:“你会辞职吗?”   “当然不会。”星野真弓噗地笑了一声,“总之,我好歹多活了几年,照顾照顾你们这些小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别花太多精力担心那些处境比你好上许多的人,知道了吗?”   “......”   “早点睡吧。”   她拍拍少年侦探的肩膀,兀自踏入积雪,走向亮着微弱灯光的旅馆侧门。   江户川柯南仍旧站在原地,沉默望着她的背影。思绪和晶莹的雪花一同在夜色中隐去,一天后的午后,他对灰原哀耸耸肩:“总之,她可能一方面是为了能让你专心调查,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多信任她一点吧。”   这个理由让灰原哀抿唇安静了片刻,好几秒后,她开口淡淡道:“先让人置身险境、然后展示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就是她获取别人信任的方式吗?”   江户川柯南一愣。   灰原哀侧头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名侦探,虽然我对于正常人的处理方式也算不上了解,但除非认为自己的价值只体现在‘解决问题的能力’上,是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来亲近别人的。如果获得信任的全部筹码,就只有‘她是一个有用的人’......”   她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又转回头来,神情再次变回了平日那种平淡里带着些置身事外的样子。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什么?她抓到福山宽之之后,事情应该就结束了吧?你们又打算怎么处理那位矢野警官?”   江户川柯南眨眨眼,心想这两天灰原的变化还真是大。好一会儿他慢吞吞道:“这个嘛......”   .   “我最初意识到姐姐‘离家出走’的真相,是去年年底。”   福山宽之双手戴着手铐,坐在沙发里,看上去既不特别紧张,也没什么攻击性,仿佛只是在平淡叙述着别人的故事。   “我在收拾老宅后面仓库的时候——”   这时,身后传来悄悄开门的咔哒声,有人扶着门,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目暮十三抬眼望去,就见扎着麻花辫的福山和子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后,神情茫然地望着福山宽之,仿佛她看到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想必对她来说,如此毫无挣扎平静承认杀人罪行的舅舅就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吧......毕竟那可是尽心尽力照顾她和弟弟长大成人、如同父亲一般的人。   福山宽之话音一顿,抬起眼,看了福山和子一眼,又没什么表情地将视线重新落回到对面人脸上。   明明是警方在提问,他注视的人却是星野真弓:“我在收拾老宅后面仓库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桶用过的漂白剂。仓库一直只有哥哥在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进去,哥哥去世之后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动过仓库里的东西,去年年底也只是给老宅扫除的时候突发奇想而已。”   “仓库里出现漂白剂当然是正常的事,但从一月份开始,这附近就因为雪崩陆续发现了被掩埋的白骨。村里突然少了什么人是很突兀的,所以我最初并不认为那些白骨会和我有关,就算真的是凶杀案,也应该是外地来的游客受害了吧。”   “但是不久之后,有一次在这家旅馆里和伊藤悦子喝酒,她无意间对我透露了一件事。”   目暮十三连忙问:“什么事?”   “当年姐姐离家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说明情况。”福山宽之抬起眼,终于将视线投向他,“但伊藤悦子从来没有亲口听姐姐提过自己要离开,那封信是由哥哥转交给她的,姐姐的东西也全都是哥哥收拾走的。哥哥——福山彰一对伊藤悦子说,姐姐不希望我知道她离家出走找的是他帮忙而不是我,所以给了伊藤悦子一笔封口费,从此让她一口咬定姐姐‘亲手将这封信转交给她后就带着行李离开了’。”   “白骨被发现之后,也许是感觉心里不安吧,她才把这件事告诉我。她的脑子还没聪明到能让她把那种隐隐的不安感翻译成切实的推测,但我立刻联想到了那瓶漂白剂。”   “我是个医生,我当然知道漂白剂可以用来干什么。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一瓶鲁米诺试剂,十年过去,漂白剂的残留已经几不可见,没能被清理干净的血迹却依然在仓库地缝里散发着荧光。”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聚集在旅馆大堂内的众警察中有人似乎代入了那一刻的福山宽之,忍不住露出复杂而怜悯的表情。   然而没几秒,他们忽然想起面前这人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凶手,于是又连忙将怜悯的部分强行压了下去。   这时,旅馆前门再次传来“咚、咚”两声。   因为刚刚突然出现的星野真弓而有点PTSD的警官们条件反射地齐刷刷看向前门,室内一片寂静,没人轻举妄动。   敲门声停下后两秒,似乎是见没人应门,又“咚、咚”敲了两下。   一直躲在门后的福山和子终于回过神,连忙跑出来,穿过聚集在大堂的警察们,匆匆忙忙地去开门。   不知是害怕还是逃避,她的衣摆掠过沙发上的福山宽之,两人谁也没有看对方。   “你好——啊,是和子小姐啊。我来给饮水机换水桶。”门外响起年轻男人陌生的声音,“其实本来昨天就应该来了,但是你知道的,因为雪崩......”   “啊、是的,麻烦您了,请进。”   福山和子领着穿深蓝色制服、戴着同色工作帽的送水员进了旅馆,再次穿过人群,一边十分不好意思地鞠躬道歉,一边匆匆小跑着进了餐厅。   两人身影消失后,众人再次将视线投向沙发上的福山宽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面色没有任何波动。   目暮十三清了清嗓,继续问:“福山织子是在那座仓库里被杀死的吗?”   “我不知道。”福山宽之冷漠地说,“他也许在那座仓库里杀过很多人,在某次行凶间隙不小心被姐姐撞见,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姐姐。那个人是个疯子,比起姐姐是真的离家出走了,我认为这才是真相的可能性更大。”   “喂喂,常理来说,肯定是离家出走要比‘被亲哥哥杀害后肢解抛尸’更有可能吧!”一旁抱臂站着毛利小五郎忽然插话,“你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就因为这个就认定是福山彰一杀死了织子小姐吗?!”   福山宽之望向他,平静地问:“毛利先生,你见过福山彰一吗?”   “啊?”毛利小五郎一愣,“当、当然没见过,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吧...?”   “既然你既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你就没有资格臆想他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推测的人。”福山宽之冷淡地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回对面星野真弓的脸上,“这个家里的人体内都留着疯子的血,区别只是有些人学会了伪装正常融入人群,有些人却卸不下怪物的欲望,必须发泄心中的愤怒。我们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被‘治好’的,就算面具戴得再久,只要碰到了无法回避的刺激开关,暴露真面目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那是永恒的欲望——本能的欲望。如果有一天我的父母、我的兄长变成了杀人犯,我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你的刺激开关是姐姐的死?”星野真弓和他对视着,忽然问,“你姐姐不是个疯子吗?”   “比起我们,她完全可以算一个正常人了。”福山宽之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冷漠的笑,“但即使如此,她也依旧无法摆脱那种本能——控制、操纵、欺骗......给别人施加痛苦的本能。她的丈夫是因此才离开她的,‘出轨’不过是一个被她编造出来施加煤气灯的谎言。”   星野真弓无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听上去你们这家人对外人不太友好,内部倒是很紧密。你是为了给姐姐报仇才杀害伊藤悦子的?”   “家人高于一切。我不认为这样的双重标准有什么问题。”福山宽之说,“你当然可以说伊藤悦子不是有意造成如今的状况的,但我能有什么办法?发现真相的时候,福山彰一已经死了十年了,我并不是对刨坟感兴趣的人。”   不知道是他的哪句话戳中了笑点,星野真弓忽地笑了一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仿佛已经听腻了似地,背对众人向旅馆餐厅走去:“真是个不诚实的家伙,都走到这一天了,比起假装自己还有颗温热的心,还不如直接承认你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呢......”   她的背影很快被走廊墙壁遮住,就这样消失了。   目暮十三收回视线,和同样疑惑的毛利小五郎对视一眼,谁也没能听懂星野真弓这句话是在表达什么。   坐在原地的福山宽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依旧冷漠地看向目暮十三:“你们还有别的问题吗?” 第461章 第461章   与此同时。   雪的轰鸣逐渐沉寂了。   寂静的山谷呈现出爆炸后颓废的模样。一片白色的废墟,伴随着间或裸露的深灰色碎岩,原本遍布的山毛榉林已经彻底坍塌,被掩埋进厚厚的雪层下。   最后一簇白雪从山崖滑落,矢野和依然没有收回视线。   “我出生在一个和这里差不多的小镇。”她忽地说,“我父亲的爱好除了抽烟和喝酒之外,就只有警察剧(警察ドラマ)——我们那时候还不叫它们‘警察ドラマ’,而是‘刑事ドラマ’之类老土的称呼。我是看着《向太阳怒吼》长大的,整整十五年的剧集,父亲一集不落地录下来了。”   “当然,那时候当警察根本不在女孩子们梦想清单的前列,我父母最初非常反对,上学的时候又交了男朋友,我自己也忍不住萌发‘干脆毕业后就去当幸福的家庭主妇吧’之类的想法。”   “但后来发现果然还是不行啊......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过的,是一种每天都能发现全新的自己的生活,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我想试试我能走多远。”   “总之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我去当警察了。但当警察很不容易,最开始只能穿着闷热的制服站在交番门口给老奶奶指路、每天骑着自行车在积着厚厚白雪的街道上巡逻。因为我是女生,所以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优先叫上我,能安安稳稳看好交番大门就是我能发挥的最大价值了。”   “但是,到了2009年11月21日——我把这个日子记得很清楚——我隶属的交番附近发生了一次银行抢劫案。那天我正好在附近巡逻,听到警报声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劫匪挟持人质从后门逃走的时候,正好撞上我条件反射举起的手枪。”   矢野和露出一抹苦笑:“当时我手抖得厉害,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按照训练时的肌肉记忆完成了所有动作。最后那个男人居然真的扔下刀跪地求饶,我这才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得都快要晕过去了。”   “这件事登上了《东奥日报》的二版,标题是‘青森女巡警单独制服银行劫匪’。所长亲自给我颁发了表彰状,妈妈在家里做了我吃过最丰盛的饭菜,有段时间我还成了交番的大红人......但这点功绩远不足以让我被调到搜查一课,真正让上面的人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的是我后续提交的报告。”   “最开始在交番的这几年,除了指路、调解邻里纠纷、收留醉汉,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倾听,不管是老奶奶抱怨儿子不来看她,还是小店老板诉说对经济不景气的担忧,或者只是主妇们闲聊附近出现的生面孔......我全都得陪着笑认真应和。毕竟我是最常被独自留在交番里的人,所以我也是最常和那些来交番里寻求帮助的市民们近距离接触的人。这些信息全都是零散的碎片,别人听听就过去了,但我把它们都记在了笔记本里。”   “慢慢地,我脑海里也有了一幅活的社区地图,谁和谁关系紧张,哪条小巷在什么时间人迹罕至,哪些小事可能预示着更大的隐患......交番巡查的职责是对她负责的区域了如指掌,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帮助到市民。”   “那起银行抢劫案里我能第一时间赶到,其实是因为我习惯性地绕了那条平时并不需要巡逻的小路。那家银行的运钞车时间、附近小学放学的时间......种种因素叠加,会让那条路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一个短暂的拥堵空档,我在附近巡逻过无数次,已经把这一切变成了肌肉记忆。劫犯选择那里作为逃跑路线,我几乎不用思考、凭直觉就预判到。”   “这个案子结束后,我递交了一份详细的案件分析:为什么犯人会选择那家银行分店?他逃跑路线的选择如何反映出他对本地巷道的熟悉程度?甚至根据他挟持人质时的犹豫,推断他可能是初犯而非惯犯......写完这份报告之后,我直接把它塞进了当时来交番视察的刑事部长的车门缝里。”   矢野和说到这里,露出笑容:“很冒险吧?但如果只是按部就班递交,它永远只会停留在‘女巡警英勇事迹’的层面,根本不会有人把它当成一份刑事分析报告对待。”   “之后,我被调职到了总局生活安全课,算是离开了基层,但依然远离核心,每天处理的是青少年犯罪、家庭暴力、诈骗预防宣传之类的工作,依旧是‘适合女性’的领域,我有了很多女同事,这倒算是好事一件。”   “那时候天天坐办公室,真是无聊得要命。为了打发时间,我把所有经手的家暴案件都做了交叉对比,一边整理案情,一边尝试分析施暴者的行为模式、地域分布、甚至职业关联。有时候闲得没事,我还会再回到我曾经的交番辖区附近,和以前认识的便利店老板、送报员、家庭主妇们聊聊天。毕竟他们偶尔提供的碎片信息,有时候说不定就能拼凑出关键的线索。”   “三个月后,发生了津轻海峡女大学生失踪案。当时所有人都倾向于意外落海或者主动离家出走,只有我坚持调查码头附近的监控录像,因为那份关于本县近年来女性失踪案的异常模式分析报告就躺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那时候真是年轻气盛,心里只觉得时不我待,居然就这么拿着报告直接闯进了搜查一课的案情分析会。”   她笑了笑,仿佛又忆起过往的画面:“系长的脸色当时特别难看,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的眼神......但我没有退缩,我指着地图上码头附近的一座废弃仓库说:‘至少有三家便利店老板提到过,最近晚上这附近有异常的灯光出现,而根据过去三年的类似报案——虽然最后大多被证明是虚惊一场——我认为存在极高的可能性,嫌疑人会利用此类地点进行短期拘禁。受害者恐高,不会上桥,但如果是从桥下被带走呢?’”   “当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最后,系长哼了一声,说:‘既然你这么肯定,就由你带两个人去确认一下。如果错了,就滚回你的生活安全课写一辈子防诈骗手册吧。’”   “结果,我们真的在那里找到了受害者挣扎时掉下的学生证扣环。虽然人已经被转移,但至少确定了方向,案件性质彻底改变,总局很快展开大规模搜查,最终我们在函馆救回了人质。”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结案后,系长把我叫过去,只问了一句话:‘交番和生活安全课的那套搜查一课可用不上,你还能做什么?’我笔直地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回答说:‘我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也能问出你们问不出的真相,请让我试试吧。’”   “一周后,调令到了。就这样,我成了青森县警史上第一个女性搜查一课刑警。七年后,当年的系长按时退休,我升职成为青森县警史上第一个女性搜查一课系长,同时也是青森县警史上第一位女性警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直到今天,我父亲还在反复看那些老掉牙的刑事片。每次我休假回老家探望,他都要弓着腰从电视机前哆哆嗦嗦站起来,端详我好长时间,最后也只憋出一句话。”   她咧开嘴,轻声说:“‘电视里的那些刑警根本比不上我们小和嘛......’”   尾音消散了,山谷再次变得寂静。   矢野和望着远方,沉默不知在想什么,好几秒后才露出苦笑,重新看向面无表情、仿佛毫无动容的安室透。   “真是的,我干嘛跟你说这些?反正你也不会在乎吧。总之,这就是那个组织找到我之前发生的事。而我听从他们的命令,也无非就是出于家人受威胁、孩子被监视之类的老套理由。”   “他们大概是觉得女人比较好控制、又或者我走到这一步很艰难,所以肯定比其他人更害怕失去如今的一切。当然也可能是认为作为女人能做到这个位置上,我一定比其他同职级的人还要强.....无论如何,他们只有需要时才会要求我替他们办事,都是些警察职务内的操作,从没有过直接的犯罪指令,所以收到这次的命令时,我也很惊讶。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青森县内竟然会隐藏着这样......庞然的怪物。”   安室透终于在她的长篇大论后,发出第一声回应:“他们给你的具体命令是什么?”   “就和你们的猜想差不多。”矢野和并不吝啬地说,“炸掉研究所,顺带把来调查的公安警察也一起埋葬了,我最开始以为他们不知道来到这里的秘密公安的姓名,但现在看来,他们大概只是没告诉我。除此之外,我的另一个任务是控制村庄内的案件搜查进度,确保福山宽之能顺利杀掉两个人。”   “两个人?”   “伊藤悦子和村山俊。”矢野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因寒风而轻轻摇摆的黑袍,“如果他在杀害伊藤小姐后就被抓获,那么就无法完成杀死两个人的目标了。你们在村内不断搜寻的时候,福山宽之就藏在那唯一一个、无论是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   ——伊藤屋旅馆内,属于矢野警官的房间。   她独自一人享有一套完整的和室,就算福山宽之在那里过夜,房间的空间依旧大到足以让两人对彼此眼不见为净。   但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呢?曾经以抓获凶恶犯人为己任的刑警,竟被迫将身为警察的专业能力运用于帮助最鄙夷的杀人凶手逃脱搜查,甚至不得不亲手将他藏匿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天际泛白。   矢野和来到这里,是为了放任伊藤悦子和村山俊就这样去死。   安室透问:“组织和福山宽之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组织协助了他制定杀人计划之类的吧。”矢野和说,“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按照目前的形势判断,旅馆里的杀人案至少绊住了你们俩中一个人的进度。我也因此有理由对村庄内部展开戒严,不管是谁,都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偷偷前往那座研究所还不被发现。”   介于目前的状况,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就算本来应该是这样,星野真弓光明正大地连续两天翻身跃岭也没被发现......当然,那是因为她带着一个小孩,谁会相信她带着个小孩是要去探索罪大恶极的秘密研究所呢?   只要APTX4869的药效没有被发现,灰原哀和江户川柯南的身份就是完美的掩护。   但即使如此,也很难让人相信,组织大费周章协助福山宽之连续制造两起杀人案,仅仅是为了这样贫乏无趣的理由......   他们最初来到青森,为的可是一个将黑色玫瑰送到星野真弓病房门前的炸弹犯。   安室透想这些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再次问:“你确定你对组织和福山宽之的关系细节一无所知,是吗?”   “是的,我什么也不知道。”矢野和坦荡地看向他,“你不用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情——”   安室透却仿佛已经确定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我并不指望从你这里得到太多,组织不会把关键信息交给受胁迫的外围人员。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福山宽之这会儿说不定......”   .   啪!   玻璃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目暮十三和周围警察们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面前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用被铐住的双手死死扒住喉咙,发出“嗬嗬”绝望的抽气声。   随后,他无法抑制地向前摔下去,膝盖重重砸到木地板上,又因为保持不住平衡,而向左边倒去。   “舅舅!”刚刚给他递上水杯的福山和子失声惊呼,条件反射地扑上前,试图扶住他,却因为男人压倒性的体重而难以为继,继而自己也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唔......”她低呼一声,膝盖无法控制地扎进地上的碎玻璃。   “福山先生!”周遭的警察一拥而上,几双手试图搀扶福山宽之,另几双手帮着福山和子,还有几双胡乱摸索着福山宽之的前胸和喉咙,徒劳试图施展一些抢救妙招的奇迹。   奇迹没有发生。福山宽之仰倒在地上,剧烈抽着气,身体不断抽搐,紧紧几秒内脸色就变得胀红。   他双眼瞪大,直盯着天花板,被手铐缚住的双手颤抖着紧紧扒着衣领,似乎痛苦至极。   终于,最后几秒,他眼神已经几近涣散,双手也逐渐变得无力,那双眼眶里的黑色眼珠终于慢慢移动,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紧紧趴在他身边的福山和子。   “和...”他几不可闻的声音断续模糊,“和子...我......”   “舅舅!”福山和子失声紧握住他的手。   然而死神来得轻巧而迅捷,她话音落下时,福山宽之已经双眼瞪着天花板,彻底失去呼吸。   没人预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目暮警官咬牙站在原地,转头迅速下令:“他喝的水里有毒!赶紧去叫鉴识人员,调查结束前谁也不许喝这里的水!”   福山和子面色苍白地趴在福山宽之身边,仿佛失了魂般毫无反应,直到周遭传来警察们匆忙的脚步声、有人试图将她从布满玻璃碎片的地面拉起来,她才怔怔瞪着舅舅的尸体,声音飘忽地说:“饮水机......我是从......新的水桶里......”   目暮十三立刻反应过来:“刚刚那个送水员呢?!”   “警、警部,他换完水就离开了......”   “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是!”   又几个警察从身边跑开,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展开了。   目暮十三这才有时间伸出手,轻轻抚住还在剧烈颤动的胸口。即使从警多年,他依然无法习惯如此突然的死亡,但身为警察的经验让他最终只是缓慢地深呼吸了几下,便迅速恢复了冷静。   他抬起眼,左右看了看。   一地碎玻璃中,福山宽之的尸体惶然瘫在那里,几个警察正搀扶着失魂落魄的福山和子在沙发坐下,毛利小五郎则跟着另几个警察出发去追那个可疑的送水员,还有几个警察正在联络外面的鉴识人员......   在刚刚失去一条生命的惊魂未定中,此刻的景象竟能称得上有条不紊。   只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是什么?缺少了什么......   忽然,目暮十三呼吸一滞。他没来得及思考,便快步拨开挡在身前的小警员,一头冲进餐厅:“星野小姐!水里有毒,不要喝!” 第462章 第462章   “星野小姐!水里有毒,不要喝!”   目暮十三急迫的喊声和脚步声一起闯进餐厅,站在窗前的两人眨眨眼,同时回过头来。   那是星野真弓和平泽隆之,两人都穿着一身黑,互相隔了几米站在窗边,看着不太密切,但也不算尴尬。   目暮十三没来得及细想这两个人在这里干嘛,就一眼瞥见星野真弓手里的水杯——玻璃杯,因为一眼便能看出里面盛了半杯水。   然而这点线索依旧无法判断出这杯子里到底是一开始就只有这么多水,还是已经有一部分水被她喝下去了......   “啊,目暮警官。”星野真弓已经转过身,扬起微笑,手里依旧握着那只杯子,“不用担心,刚刚这位......”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我姓平泽。”平泽隆之说。   “——平泽警官,已经过来提醒我了。”星野真弓笑着继续说,“其实我本来也不怎么渴,虽然和子小姐好心给我也接了一杯水......”   她说着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水,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刚刚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随手将玻璃杯放在窗边:“我听说福山先生中毒身亡了,这是真的吗,目暮警官?”   “......”目暮十三张了张口,几秒后才低声镇定道,“嗯,很遗憾,在他陈述完作案经过后没多久......”   “他自己要的那杯水?”   “嗯。”   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气音,又露出好奇的神情:“他已经交代完作案经过的话,是不是也解释了为何他要杀害和自己无冤无仇的村山先生?”   目暮十三一愣,压低帽檐沉声道:“据说在福山宽之凌晨两点左右前去女汤收回凶器时,村山先生曾经在楼梯上和他遇见过。福山先生怀疑对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原来如此......”星野真弓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目暮警官。感觉你们还要忙一阵的样子,要不我先到外面去等着吧?”   一个可能影响现场勘察的一般民众决定暂时离开,目暮十三自然没有意见,平泽隆之见状好心道:“那我送你出去,星野小姐。”   一分钟后,两人避开忙碌的正门,通过无人进出的侧门走出了这栋建筑。   离开目暮十三的视线后,星野真弓就不再和平泽隆之进行一来一往的生疏对话,两人沉默走进院子里,目送一队拎着工具箱的蓝制服鉴识人员小跑向正门。   不知是心理效应还是确有其事,连死三人的旅馆变得比先前还要萧条。院中铺满绵白的雪堆,平泽隆之习惯性落后半步,站在穿黑色冲锋衣的星野真弓身后。   然而几秒后他又反应过来,悄悄往前走了一点。   “你抽烟吗?”星野真弓忽然问。   “诶?”平泽隆之条件反射答道,“啊,是,抽的。”   他见着了真正的顶头上司,面对目暮警官时那种勉强装出来的游刃有余当即老老实实地褪去了,此刻竟流露出几分愣头青的慌张,伸手上下迅速翻遍身上几个口袋,最后从羽绒服内西装口袋里找出一只烟盒和一支打火机。   星野真弓接过道了谢,垂眼掌心隔着烟头点燃了火,又将打火机交还给他。她仿佛全不打算谈论刚刚猝然离世的福山宽之,开口时只是问:“警视厅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平泽隆之连忙双手接过打火机:“是的,另外6具白骨最后会以‘跨境人口走私案’的名义由公安接管,刑事课那边应该就不会再过问了。”   “剩下几具无名白骨的身份呢?”   “还没找到。”平泽隆之低声道,“不过UDI似乎借了东京大学一个什么团队的技术,说是能够还原出白骨生前的大致样貌,准确率高达97%......”   星野真弓叼着烟,望着旅馆外院斑驳的围墙,似乎在思考什么。几秒后,她有些含糊地开口:“虽然比较冒险,但那的确是最后的可能性了吗......”   平泽隆之一愣。   “福山宽之死就死了,你不用跟着刑事课往这个案子里凑,结束这边的工作之后,就和风见跑一趟北海道吧。”烟头在石灰墙面被碾灭,星野真弓转身沿着旅馆外墙往前走去,“还有,别跟目暮十三走得太近。”   平泽隆之站在原地,张了张口,想问“为什么”,但最终他又压下思绪,对星野真弓黑色的背影喊道:“您要去哪里?”   “安抚一下小朋友。”星野真弓头也不回道,“顺带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   安室透抬起眼,将手机收回口袋。   “福山宽之死了。”他平淡地说,“就在刚刚,被人闯进旅馆毒杀的。”   矢野和呼吸一滞,好几秒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寒风依然不断扬起她的黑袍下摆,勉强勾勒出四肢僵硬的轮廓。   福山宽之死了——这个和组织有着不清不楚联系的杀人凶手,转瞬间就被残忍地当着一屋子警察的面处死了。   即使有所预料,这一切真正发生时,还是快得让她目眩。   而这意味着什么,同为杀人凶手的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你刚刚说,你听从组织命令的理由是‘家人受威胁、孩子被监视’?”安室透忽然问,“什么威胁?什么监视?”   “......他们会派人定期跟踪拍摄我丈夫和女儿的行踪,然后将照片送到我的办公室——明明是快递文件袋,却不需要邮戳,就这么直接放到我工位上。”矢野和屈辱地说,“家里也经常发现被人潜入室内的细微痕迹......我还曾经在卧室插座里发现过窃听器,可以说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一清二楚。”   “你知道给你派遣命令的人是谁吗?”   矢野和抬起头,绝望地盯着安室透的眼睛:“我不能说。”   安室透脸上没有显露出意外的神情。他回视着矢野和,几秒后语气冷漠地开口:“组织不会放过失败者,你没能完成杀死公安警察的那一半任务,还被其他利益相关者抓到了把柄,显然派你过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除非他们想要的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们大概率从一开始就清楚以你的能力根本无法杀死星野真弓,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加于你,是因为他们已经决定放弃你,因此要找借口处理掉你。”   “......”矢野和强装镇定地看着他,似乎早已想清楚其中的利弊。   “换句话说,你的家人已经极度危险。”安室透继续说,“向警方投降或者自杀都解决不了问题,组织的风格是干净利落的赶尽杀绝,你们不会是他们灭口的第一组家庭。你唯一能够挣扎求生的方式就是和我合作,成为我的双重间谍,我会给你输送情报以向你的上层证明价值,星野真弓则大概率会愿意动用公安资源去保护你的家人。”   ——而这需要时间,甚至现在可能已经晚了。   但矢野和是一个有抱负的行动主义者,她很坚定,心态强大,擅长给自己从不可能的境况里找到出路,她在必要的时候也不吝于赌一把。   从描述家庭的方式来看,她应该很重视亲情。明明似乎在个人经历里暗示了“结婚后当家庭主妇vs.不结婚当刑事警察”的二选一悖论,但就结果而言,她依旧做到了家庭婚姻和职业道路两手抓。   这很难。她和丈夫大概率很相爱。   这同样意味着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在此前提下,她并不吝于尝试。   ——所以她一定会同意这个交易。   矢野和的性格分析在脑海内一闪而逝,安室透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一个有污点的警察是不会受到欢迎的,除非你做出了能够让世人忽略那些杂音的重大贡献——死路一条还是一线生机,你依旧有选择。”   而他要的其实并不多,双重间谍和继续潜伏都只是障眼法,就算矢野和只能说出一个名字,或者一个代号......   信息不对等和对局势判断失误的代价是轻易被人摆布,这场交易的风险很高,但她看不出来,也别无选择。   而他利用受迫者的经验已经如此丰富,以至于思考这一切时,头脑竟冷静得微微发寒。   直到所有的利弊分析离开脑海几秒后,他才重新感知到属于他自己的私人感情——也因此,心底微微一沉。   这时,耳边传来矢野和的声音,她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依然冷静:“......你也是组织的人,我为什么可以信任你?”   安室透抬眼:“因为我站在星野真弓这边,而她维系的姑且还能算是这个国家的公众安全。”   “你的任务只是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吧?”   “婚姻的任务只是保证共同财产,为什么人们还要举办婚礼、规划蜜月?”   “......”矢野和微微皱眉,无法理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喜欢上她了?你是蠢货吗?”   安室透弯唇笑了:“不,我只是在说明合作的前提是诚意,而诚意是那些你本可以不做的东西。既然我需要星野真弓在适当的时机放下她公安警察的身段配合组织的利益,那么我就理应在她有需要的时候适当配合她。”   矢野和依旧皱着眉:“但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活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的上司。”安室透说,“我要知道是谁在给你派发命令,谁在制造伊藤屋旅馆的杀人事件,谁让你掩埋组织的研究所,谁想要星野真弓死。我不光要知道,我还要反过来监视他的行动,如果有一天他成为组织的隐患,我同样需要解决掉他。”   “矢野警官,你要惧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这场游戏中失去筹码——你的性命和职位,没有什么比这两样更加重要。”安室透微微眯起眼,近乎冷然地盯着她,“福山宽之死了,没人知道你在这起杀人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从这座山里走出去,你依旧是青森县警搜查一课的矢野警部,你的家人、工作、职衔......这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   “......”矢野和沉下眉,一边斟酌利弊,一边试图从他眼中挖掘出破绽。安室透冷淡地回视着,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是的。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在不笑的时候,其实是不会让人感到那种温和暖意的。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具有压迫感的冷漠内核。   这是一个会将所有情感关在灵魂内置的笼子里、随后对外界表演出晶莹剔透的人造工艺的男人。只有两种人会这样活着:要么曾被深渊彻底吞噬,要么自己就是深渊本身。   ——这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代号“波本”的组织成员是不会打心底里在乎任何人的,因为人对他来说只是不同的工具而已。   但讽刺的是,在如今的状况下,能够成为工具的价值竟也能算是救命稻草了。   许久,矢野和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消散在冷风中。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需要你们立刻派人保护我的家人。我的女儿...她今天在——”   嗡嗡!   话音戛然而止。仿佛是丧钟的轰鸣,两人目光一滞,随后同时看向她的黑袍口袋。   嗡嗡。   手机仍在振动。 第463章 第463章   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人,只有一串被刻意隐藏来源的号码。   矢野和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部正在震动的手机。她看向安室透,眼中盛满无声的恐惧和求助。   安室透眼神慎重,微微点头,示意她接听。   他早有准备地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电子设备,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操作。   ——那是个简易的信号追踪器,虽然在这种环境下成功率不高,但别无他法。   矢野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她没有开免提,但山间的寂静和安室透经过良好训练的听力,让他能隐约捕捉到听筒里漏出的、经过电子处理的、冰冷扭曲的声音。   那声音说了很短的一句话。   非常短。   短到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可能只是一个词,或者一个名字。   安室透无法听清具体内容,但他看到了矢野和的反应。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苍白。那双总是透露着审慎的瞳孔急剧收缩,然后又猛地放大,转瞬间失去所有焦距。   那不是一个听到坏消息的表情,而是一种灵魂被瞬间抽空的彻底空白。   手机从她无力松开的手指中滑落,“啪”一声砸在覆雪的岩石上,屏幕顷刻碎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黑袍下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一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那苍白的嘴唇间挤出。   紧接着,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却不像呼吸,而像是一只被刺穿肺部的动物发出的、极端痛苦的嘶鸣。   “不——!!!”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雪林的寂静,山谷放大了这绝望而痛苦的回声,远处树林中飞起几只仓皇的寒鸦。   那个冷静、权衡利弊、试图在绝境中找出生路的矢野警部消失了,这个一身黑色的女人仿佛瞬间被夺走一切,坠入无间地狱的深渊。   她双手猛地抱住头,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身体蜷缩起来,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酷刑。   “嗬...嗬......”的呜咽从窒息破碎的喉咙里传出来,眼泪汹涌而出,伴随着全身每一块肌肉泛起痉挛。   “慧......小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你们......啊啊啊啊啊——”   矢野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丈夫和女儿的名字,不断重复的道歉变成了胡乱的呜咽,最后所有字句都融化成了纯粹痛苦的撕裂尖叫。   她跪倒在雪地里,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地面,积雪沾染上她的泪水和失控的唾液。   安室透在她手机滑落的瞬间就已经试图上前,蹲下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试图制止她进一步自残。   追踪器被扔在一边,他脸色冰冷凝重,下颌线紧绷。   他甚至不需要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矢野和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双眼睛里曾经燃起的所有希望之光如今已经被彻底掐灭,只剩下空洞的疯狂和痛苦。   组织的处决已经完成了。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他刚刚试图提供的“一线生机”,他勉强承诺的“保护家人”,在组织高效冷酷的杀人机器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也许从矢野和被指派这个命令、甚至第一次被组织威胁的那一天起,如今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这场黑暗中的游戏伴随着如此残酷的代价,没有筹码和本钱的玩家一旦进场就是死局。   “矢野警官,你冷静一点,我——”安室透试图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   矢野和的崩溃还在继续,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和尊严,变成了一个只余下原始痛苦的生物,在雪地中嘶嚎痛哭。   安室透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眼前彻底崩溃的女人,心脏剧烈跳动着,心底那片刚刚因私人感情而微微下沉的冰冷湖面,此刻却无法克制地将所有干扰因素排除在外,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出的是他脑海里绝对零度的理性决策。   最先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复仇。   他近乎冷酷地迅速思考着。   事情还没有结束,矢野和可以不在这里死去,甚至可以不在此刻彻底崩溃,人们有很多种处理悲伤的方式,复仇是其中一种。   如果能将她引导到复仇的思维模式中,如果给她提供一个新的动机,如果她收拾好情绪,化悲痛为动力,继续他们的交易,再次潜伏回去......   但是组织还会信任她吗?一个被处决了家人的警察,谁会相信她还会继续心甘情愿诚信尽力地为组织办事?   威慑力的前提是手中依然握有可以控制对方的筹码,而矢野和丈夫和女儿的性命大概已经是控制她最后的筹码了。   失去软肋的她会变得无坚不摧,也因此绝不可能再被信任。   她的地位和价值又有多大可能真的深入回去?她从前就没有被真正信任过,在警察系统里也算不上真正的实权人物......   但她的确应当知道一个名字。   可她不是唯一一个会知道这个名字的人。   况且——   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利弊的几秒内,安室透唇角微微抿紧。   况且......选择复仇的人并不幸福。   那里没有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只有一片布满墓碑的坟场。   而你没有资格这样残忍地利用她。你不过是一个更加幸运的她而已。你站在这里,手握更多资源和筹码,却依旧没能阻止她的家人丧命,你凭什么要求她重新站起来呢?   你知道这一切会变得多么痛苦,你所递出的橄榄枝,为的不是让她重拾幸福的人生,而单纯是为了你那毁灭组织的目标——你那冷酷无情的“国家安全”而已。   可你同时也很清楚,死亡不是胜利,它单纯而无趣,仅仅意味着一切的终结。   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来......   本可以改变的一切......   这个念头让他手上的力道几近松懈,但很快他便定下心神,再次用力,声音冷静地开口:“矢野警官,你——”   矢野和的动作却在此刻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停顿。   那不是崩溃的力竭,而是一种决绝的凝聚。   下一秒,她一直被黑袍遮盖的右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探入袍内,再抽出时,手中已经紧握着一把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新南部M60樱花转轮手枪——警用制式,隐藏得极好,在黑袍掩盖下根本无法发现。   枪口没有对准安室透,也没有对准虚无的敌人。   她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抵住了自己的下颌。   安室透的瞳孔骤缩,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身体就已经本能地猛扑上去——   “砰!”   枪声沉闷而短促,在山谷间激起一声短暂的回响。   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射在安室透的手套和脸颊上。   他扑过去的手最终只来得及触碰到女人迅速失去力量、向后倒下的身体,转轮手枪从她松开的手指中滑落,砸进雪堆里。   矢野和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后的痛苦和绝望凝固在她的上半张脸上,原本构成她面容的下半部分却已经成了一个无法辨认的空洞阴影。   混合唾液、牙齿和骨骼碎片的鲜血瞬间染红身下的白雪,还有一部分从安室透脸上缓缓滑落。   一同落下的,是山林间薄薄的飘雪。   不过瞬息之间。   风雪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发青年单膝跪在雪地里,保持着试图阻止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狂风将碎发吹得散乱,几乎辨不清表情。   雪地中的红色仍在不断扩散,过了好几秒,他极缓极缓地闭上眼,任由脸上溅到的温热血点成为身体最后的知觉。   .   天空似乎又下起了雪。   转过拐角后,正门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几名警员正抬着一副担架走下台阶,白色的裹尸布下勾勒出人体的轮廓。福山和子独自站在雪地中,穿着单薄的衣服,雪花落在她散乱的发间。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担架,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人偶。   星野真弓停下脚步,独自站在旅馆外墙边,任由冰冷的空气刺痛脸颊。   福山宽之的尸体很快被抬远了,一位警官低声对同事说:“......先送到弘前警察署,家属已经同意解剖......”   星野真弓轻声唤道:“和子小姐。”   福山和子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泛着红,发丝因来不及整理而显得有些凌乱,无神的目光在星野真弓脸上久久停留,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随后,如梦初醒似地,她猛地颤抖了一下。   “星野...小姐...?”   星野真弓走上前,并没有靠得离她很近,也没有去握对方冰凉的手。   她只是站在福山和子面前,不动声色地挡住周围投来的视线:“这里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好吗?”   福山和子茫然地点头,任由星野真弓领着她走向旅馆侧面的一处小亭子。那原本是夏日纳凉的地方,此刻积雪已经覆盖了长椅和栏杆。   星野真弓用手拂去长椅上的积雪,扶福山和子坐下,自己则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吹来的寒风。   “谢谢。”福山和子小声说。   “不客气。”星野真弓简短道,“你感觉还好吗?”   “......”福山和子垂下眼,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星野小姐,你有过短短几天之内,你视作家人的那些人......甚至包括你真正的家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命丧黄泉的经历吗?”   当然有过。   但星野真弓并未回话,她余光瞥了眼手表,安静听着福山和子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这是个蠢问题。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系列事件真的发生得太突然,我好像已经失去反应的能力了......”福山和子喃喃道,“我已经对这一切麻木了。”   “......亲人的逝世总是后知后觉的。”星野真弓说,“你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悲伤又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吧。”   福山和子的眼睫依旧垂着,看不出眼神,星野真弓看着她,话音一转:“但你身边还有启太先生。他还需要你的照顾,不是吗?”   “......嗯,你说的对。”福山和子露出勉强的笑容,“我还有启太呢。”   “这个案子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大概......会带着启太,换个地方生活吧。”福山和子失神地说,“伊藤小姐去世了,这家旅馆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呢......”   “打算去哪里?”   “......东京?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是我没什么钱,也没怎么上过学,应该很难在那里活下来吧。不过,就算只是去看看,我也很满足了。”   星野真弓点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波动:“你如果来东京,我请你吃饭。”   “真的吗?”福山和子愣愣抬起头,“谢谢你,星野小姐,你人真好......”   星野真弓短暂地笑了笑,没有回话。   “说起来,安室先生呢?”福山和子转动脑袋,朝四周望了望,“从刚刚开始好像就没有看到过他了......”   “他有事外出了。”星野真弓抬手看了眼手表,目光再次移回福山和子脸上,“关于安室先生的事我们先按下不提吧。我时间有限,和子小姐,我们速战速决,好吗?”   福山和子愣愣道:“速战速决......?”   “福山和子。”星野真弓冷淡地说,“操控福山宽之杀死伊藤悦子和村山俊的人,其实是你吧?那杯被递到他手里的水,你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毒吗?” 第464章 第464章   不仅仅是空气,似乎飘落的雪花都随着这个问题冻结了。   寂静的风从远处穿堂而过,扬起星野真弓黑色冲锋衣的衣摆。她站在福山和子面前,像一面平稳没有波动的幕墙。   后者被那双突然陌生的灰蓝色眼睛注视着,愣在原地。   几秒之后,福山和子颤动眼睫,发出一个困惑的音节:“啊?”   “——福山和子?!”   百米之外的另一条街道上,灰原哀坐在桌前,同样睁大眼睛,难掩惊讶地看着对面的江户川柯南。   过了两秒,她察觉到自己声音好像有点太大了,又端起马克杯,掩着嘴型小声说:“什么意思?她不是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吗?”   虽然去世的是她的老板、她的同事、她的舅舅、她的母亲,但福山和子在这件事里,似乎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不明情况的过路人。   怀揣着一颗仓惶无措的心路过那些血腥的现场,被迫仓惶无措地接受一些事,又很快要仓惶无措地从这个故事里离开了。   在这掩埋着数十年秘密和阴谋的村庄里,她理应是那唯一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莲花才对。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江户川柯南说,“但这就是她最聪明的地方。因为这个故事缺少了她也能自圆其说,所以谁也不会想到她在其中是否怀揣着某种反常的动机、扮演着某种反常的角色。就连杀人凶手都只会咬死自己的罪责,不让她受到一分一毫的牵扯。”   “我也是昨天晚上和星野真弓商量今天计划的时候,才听她提起这个猜测的......”   “——昨天之前,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呢。”   星野真弓垂下眼,居高临下望着坐在面前的福山和子。   “‘这件事应该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吧’,我最初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使村山先生的死亡讯息明确地指向了福山先生,也依旧不认为那就是全部的答案罢了。但即使有那么多的逻辑矛盾,我最初依旧没有那样明确地锁定你。”   “说到这里,还得多亏安室君。如果不是他提出了那个关于误诊的可能性,我也许根本没兴趣在那个时刻来见你和启太先生,自然也就无法目睹那幕略显拙劣的即兴演出了。”   “......”   福山和子困惑地望着她,仿佛听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星野真弓忽然上前一步,无视福山和子下意识瑟缩的上半身肢体,抚掉她左边座椅的积雪,自己也在亭中坐下。   她毫无预兆地问:“和子小姐,你通常是怎么判断一个人的?”   “......什么?”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要如何跟她/他相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你是靠着什么得出的呢?”星野真弓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眼睛。   一层颤栗的凉意陡然掠过福山和子头皮,激得她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感到了某种被食肉动物盯上的恐惧。   她颤抖着嘴唇呼吸,几秒之后才回道:“......那种事情,是没有这么容易说清楚的吧?”   “但人判断事物的方式通常就只有那么几种。”星野真弓说,“经验判断、归纳推理、直觉感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向的方式,我认识靠着微小的细节一点点堆砌出对他人的认知的人,也认识什么也不需要只靠感觉就能看到本质的人,和子小姐是哪一种呢?”   福山和子仿佛不知如何回答似地愣住了。   星野真弓眨眨眼,几秒后露出一个怜悯的表情:“对不起,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太笼统了吧。那我换个问法,和子小姐,你‘判断他人’的目的和标准是什么呢?‘他人’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依然没能得到回答。   这个话题似乎走到了终局,无论是提问者还是回答者都不愿率先开口,福山和子依旧面露茫然,星野真弓望着她几秒后,终于失去耐心,转而望向远处的白雪。   “真遗憾,时到如今我还以为你会愿意坦诚一点呢。面对我却选择这种消极的回应方式,多少有些欺软怕硬了吧?”   “......”   “如果用你熟悉的方式讲不通,那就用实证推理的方式吧。”星野真弓平淡地继续说,“最开始的疑点是什么呢......应该是村山先生的死因吧?”   “福山先生回收凶器时,不小心遇见了村山先生,于是决定杀人灭口——对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血腥杀手来说,的确是足够有说服力的动机。”   “但偏偏没有任何实在证据可以证明这个动机,而了解事发后种种细节的聪明人们——无论是安室君,还是矢野警官,如今都恰巧不在此处。于是谁也不会在福山宽之被逮捕时提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为何在明知道对方是嫌疑人的情况下,村山俊还是做出了独自赴约的冒险决定?”   福山和子的思路被她引导着,仿佛也不由注意到了这个疑点,那张清秀的脸在短暂的怔愣后,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我们赶到现场时,村山先生的尸体呈现出这样的状态:背部朝上,俯趴在雪地里,左手与躯干平行自然落在腿边,右手却伸长平行于脖颈。他右手掌心攥着一团未融化的白雪,事后被我们认为是‘死亡讯息’的一部分——正是因为这具有明确指向性的讯息,才让我们对福山先生的嫌疑彻底深信不疑。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在凶手的预料之内。”   “但是,和凶手预估的不同,第一批发现村山先生尸体的人既不是附近慌乱的村民,也不是没有接受过多少刑事训练的巡警,而是刚结束滑雪返回村内、偶然选择了那条林间小道的我。”   “我对凶手来说当然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除了我至少了解基础的法医学和解剖学知识,知道生前伤和死后伤的区别,并且很轻易就能判断出,那团雪到底是在村山先生生前被他主动抓进手里、还是死后被他人塞进去的。”   “......”福山和子过了好几秒,才疑惑地喃喃问,“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村山先生是在死亡前自己握住了雪球,他的右手会有怎样的变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灰原?”   同一时刻,咖啡馆里的江户川柯南抬起眼,望向对面的茶发女孩。   灰原哀微微皱眉,几秒后说:“如果是生前自主做出的动作,人的手部肌肉会主动收缩,所以雪球可能会被紧紧嵌在掌心里,死后变得很难掰开......正常进行血液循环的手掌温度也会导致雪球立即开始融化,但从他死亡到我们发现尸体只有半个小时,尸体温度几乎没有流失,所以这一点好像没有什么意义。”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会因为接触到雪球的寒冷刺激而开始剧烈收缩、接着出现反应性舒张,最终导致局部发红。也可能会出现低温损伤,皮肤组织的炎症反应、水肿水泡,甚至可能导致局部组织坏死......这些在显微镜下应该都可以看出细胞层面的痕迹。”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如果说前两者还可能因死亡时间太短有所模糊,但最后一点——死后人体组织失去了所有生理功能,这时候被塞入雪团,手部既不会有血管收缩舒张导致的红斑,也不会有炎症和水肿形成。即使在显微镜下检查细胞组织,也不可能看到任何生命活动的反应。”   “但事发突然,那条死亡讯息又直指你们怀疑的嫌疑人,当时根本没人想到要仔细检查村山先生的手,星野真弓是怎么知道死亡讯息是伪造的?”灰原哀皱起眉,“你不是也记得吗?她明明全程没有靠近过尸体,而你又一直被毛利先生和矢野警官拦着。况且,如果只是因为这些证据就认定福山宽之不是真正的凶手......”   “我们的确没有检查过尸体,但安室透检查了。”江户川柯南说,“那家伙选择侦探作为身份掩护,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大概率接受过专业的刑侦和法医学训练,只是平时不会表现出来。”   灰原哀话音一顿。   她喃喃:“什么时候...?”   无论怎么搜刮记忆,都从未出现过安室透靠近尸体的一幕......   江户川柯南只是低下头,用茶匙搅了搅杯中的液体:“灰原,你到现在依旧不是很敢看他吧?”   “诶?”   “因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出于警惕心,会下意识避开视线、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将太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名侦探露出严肃的表情,“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很正常,但也很危险。他是个很敏锐的人,你会被他发现的。”   茶发女孩脸上的表情一时凝固。   过往的许多记忆碎片瞬间从脑海深处上涌,搅得她头脑微微发晕,因而错过了对面这位名侦探说完话后,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表情。   ——他没有告诉灰原哀的是,自己杯边的手机里还显示着毛利小五郎百忙之中抽空发给矢野和的通知短信,上面简短地写着福山宽之突如其来的死。而安室透和矢野和双双失踪后,至今依然杳无音讯。   阴霾正在心头逐渐弥漫,江户川柯南垂下眼,感到这三天里发生的一切是如此诡异而突兀。   从UDI的爆炸事件,到他们前往东目村......除了追查组织之外,他来到这里的唯一原因其实只是想找出试图害死星野真弓的凶手。   灰原是更了解组织研究所的人,而村庄里又发生了杀人案,总得有人看着波本,所以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留下。   于是,一些事情自然而然、不可避免地,脱离他的干预和掌控发生了。   ——伊藤悦子是意外,村山俊是意外,福山宽之也是意外吗?   星野真弓难道不知道福山宽之很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吗?   还是说,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杀人凶手兼精神障碍,所以放任他死去也没有关系?   毕竟如果福山宽之真的被人杀死了,便可基本做实福山和子的嫌疑。所有相关人士陆续死亡这件事本身,同样能成为撬开她嘴的钥匙。   似乎是合理的代价。   但真的值得吗?   还是说身为隐藏身份的公安,她只是不希望做出太多额外的干涉?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得那个名字,除此之外的一切大可顺其自然,谁想杀谁、谁被谁杀死,那都是他们的因果。   而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已经猜到了星野真弓脑海中的所有考量。也许她还在警惕着一些别的因素,所以没有做出行动。又或者她希望对组织展现出某种特定的形象,以备未来的不时之需。   又或者,他只是把星野真弓想得太过无所不能,认为她能预见到所有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事实上也许连她都没有预料到福山宽之的死亡......   这是无解的谜题。如同这个案件本身一样,除了揣测那反常的动机外,没有人能够回溯时间,也没有人能找到证据。真相变成了薛定谔的心。   去年年底的那场对话无法抑制地从回忆里涌现出来——   【如果我说,我就是可以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地利用平民的性命呢?】   【最好还是别对我的善恶观太抱期望哦,柯南君。】   那时他毫不犹豫地认为星野真弓绝不会这么做,而理由不过是出于某种想当然的直觉。但如果这种想法,只是源自他对人性的傲慢预设呢?   一个人做了一些善的事,不代表她总是善的。   扪心自问,他到底对“星野真弓”这个人了解多少?   法外之法、权外之权......   他脑海中浮现出星野真弓灰蓝色的眼睛,可无论怎么窥探,最终都只能透过那层薄薄的虹膜,看到黑盒般无法穿透的阴影。   相比之下,波本不过是某种显而易见、无需怀疑的恶罢了。   仿佛寒风将雪山的冷意带到了室内,江户川柯南低下头,感到薄薄的寒冰正一寸一寸蔓延过皮肤。   他紧紧握着马克杯,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几乎泛红。可是好几秒过去,他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头,对灰原哀露出自然的笑容:“嘛,不过你以前连跟他共处一室都不是很敢呢,所以我相信你总能克服的。对了,谁说福山宽之不是真正的凶手了?” 第465章 第465章   “你的意思是,那条死亡讯息......是被伪造的?”   另一边,简单的法医学课堂并未让福山和子脸上的疑惑神情减去多少,她话音顿了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难道说凶手不是舅舅吗?!”   “不,我并没有说凶手不是福山宽之。”星野真弓说,“事实上,除此之外的种种证据,无论是不在场证明、还是能够以那种角度杀死一个成年男性的力量和体型,都足以证明凶手非他莫属。即使没有那条死亡讯息,我们大概也不会得出任何额外的结论。”   “那么......”   “那么,我们如今就得到了村山先生死亡现场的两大疑点。”星野真弓说,“第一,凶手出于某种原因,在他死后制造了那条死亡讯息。第二,他的手机至今失踪。”   福山和子猛地缩紧瞳孔。   “不过我想那最后一点应该对你也够不成什么威胁吧,即使福山宽之自首时身上没有携带那只手机,他也应该早就把那只手机销毁干净了,只要搜刮一下他别的藏身之处,大概很快就能找到。”   星野真弓对她露出些微笑容:“对寻常警察来说,案件走到这一步,大部分证据确凿无疑,逻辑链也清晰易懂,根本不会再有人愿意大费周章去申请搜查令、调用短信记录,让这个案件快点结案才是上上之选。”   “......”   “而我这边,也并不介意让刑事警察们就这么一直认为下去。”她话音一顿,“只不过有些事实一旦被注意到了,就会变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下警惕的村山先生竟然老老实实出来赴约,大概是因为发短信约他见面的根本不是犯罪嫌疑人福山宽之,而是他爱慕的对象和子小姐吧。”   “而福山宽之在杀死满脸惊愕的村山先生后,之所以特地伪造死亡讯息,大概是怀疑村山先生可能隐藏了能够指向你的其他线索。”   “哪怕一秒也好,因为绝对不希望你被怀疑,他拿走村山先生的手机,又特地制造指向自己的无比明确的死亡讯息,好引导在场刑警和侦探们的第一反应,让他们迅速确定嫌疑人,从而避开对你的任何怀疑。”   “他甚至在杀死伊藤悦子后的那个清晨,即使全无必要,也依旧偷偷带走凶器、出门丢弃,让自己成为唯一一个在案发后离开过旅馆的人——正是这个举动,让警方在当时包括你在内的没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人中、迅速地锁定了他。”   “只可惜他如此努力地试图掩盖你的嫌疑,得到的报酬却是一杯混杂毒药的白水。喝下那杯水的那一刻,他一定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还要惊讶吧?”星野真弓微微眯起眼,语气不确定地说,“又或者他反倒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了?”   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福山和子像是定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星野真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至于你的动机......我想只是因为有趣吧。”她说,“因为觉得操控别人、制造完美杀人很有趣,因为你轻而易举就能够做到,所以你就这么做了。也许受害者的选择特地瞄准了那些和你日常关系比较紧密的人,因为只要他们死去,你就可以拥有离开这里、人间消失的完美理由。但‘决定杀人’这件事本身,只是出于‘你想’而已。你看这部分我说得还算准确吗,和子小姐?”   “......”   福山和子像是在盯着一个不存在的物体,但没过多久,她就缓缓移动视线,看向星野真弓,杏眼茫然而恐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星野小姐......我——”   星野真弓叹了口气。   “刑事警察会觉得麻烦的事,对我们来说只是手到擒来而已。你真的希望我把短信记录的复印件放到你面前吗?”   福山和子呼吸一滞,语气很快变得慌乱起来:“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和阿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的......但这也不能证明是我......”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星野真弓说,“伪造无法被证明的恋爱关系的确勉强能自圆其说,就像伊藤小姐泡温泉时的习惯,到底是你告诉福山宽之的,还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你把村山先生叫出来独自到林间赴约,到底是怀揣着杀死他的目的,还是阴差阳错将一场甜蜜约会弄成了杀人现场?被投入饮水机中、继而杀死福山宽之的毒药,到底是你在知情并主动的情况下亲手递给他的,还是你毫无准备地成为了间接害死舅舅的凶手?这些问题如今都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真相了。”   “但即使如此,我也依旧能够看到。”   她的语气竟变得轻柔起来。   那双和苍惶的福山和子对视着的眼睛,此刻忽然变得温和而怜悯。仿佛在注视着长情的爱人,如同审判,又像赦免。   “你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用什么样的方式、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一步一步,兵不血刃地杀死了对你有恩的老板、爱慕着你的同事、以及养育过你的舅舅......”   “我当然知道如此高明、精细、不留痕迹的操纵,是怎样一种天赋的才能。也因此,我同样清楚,你已经把它当作一种美妙的宿命,全心全意享受着它的发生。”   “在被我质问的每一秒里,你都在激动地颤栗,就算已经布置好一切遮掩的表情、清除掉所有可能的遗漏——就算用尽全力,你也无法阻挡体内那欢欣的狂喜。时至今日你依旧在等待着......等待谁来看见你的杰作。”   星野真弓眼睫垂下,看向福山和子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即使是现在,你的指尖依旧在忍不住地颤抖着呢。”她压低声音,侧头凑在福山和子耳边,“那是恐惧吗?还是期待呢?”   .   在几乎令心跳静止的轻柔宣判中,福山和子低下头,看见自己平放在膝盖上、仍在不断颤动的指尖。   她稚拙的麻花辫也随之滑动,冒出几缕因不够长而分出叉的碎发。风穿过撑起凉亭的木柱,轻柔掠过这些凌乱的发丝。   几秒后,一只手抚过它们,轻轻拔下束在麻花辫尾端的黑色发绳。   那是两只带樱桃装饰的发圈,殷红而小巧。它们被那只手握在掌心,似乎被仔细端详了几秒,又接着被递到空中,摊开在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面前。   五十厘米之上,福山和子对星野真弓露出一个短暂而羞涩的笑容。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因为笑起来占据了太多的眼白,反而散发一股渗人的凉意。   “这个,送给你吧。”她说,“虽然你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我觉得你更适合红色。星野小姐,你有修长开阔的眉毛、挺拔流畅的鼻子、利落大气的下颌线,以及一双冷静而克制的眼睛,我想这意味着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这就是承认了。   星野真弓并未为这怪异的夸赞所动,她看了眼那樱桃发圈,又看向福山和子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是‘美丽的’,但你没办法体会到‘美的感受’?”   福山和子乖巧地点头。   星野真弓垂下眼,轻巧地推回那发圈:“谢谢,我不用这样的配饰。你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从来没有过。”福山和子从善如流地将樱桃发圈收了回去。她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因为长久扎麻花辫而有些微卷,立刻给那张清秀的脸增添了几分成熟。   也许只有在此刻旁人才会意识到,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八岁,早不再是个少女了。   “按照舅舅的说法,我小时候有虐杀动物的‘爱好’,所以他们大概是那时候察觉的吧。因为察觉到了,所以从来没让我确诊过。我们家应对这种状况自有一套流程。”   “你弟弟呢?”   “你不是知道的嘛?”   星野真弓不置可否:“你对两位法医和矢野警官声泪俱下讲述的那个关于‘母亲给你们摘柿子’的故事呢?”   福山和子笑着咬了咬指尖,语气有些模糊地说:“你那么了解我们,为何还要明知故问呢?我妈妈生下孩子后懒得仔细照顾,所以我才从小身体不好的呀。”   “但你姑且还是平安长大了?”   “因为舅舅太爱妈妈了。”   “哪种爱?”   “就是‘爱’呀。”福山和子低头看着指尖,“其实我舅舅才是家族里唯一的‘正常人’,一个扮演常人的疯子总是比一个扮演疯子的常人更难被识别,不是吗?说起来,以免你没意识到,启太其实是舅舅的孩子。”   “......什么?”   “哎呀,难得你也会露出这种有些惊讶的表情。”福山和子抬眼笑着看她,“近亲生子,所以小孩脑子有问题,我以为这很容易猜到呢。如果你有兄弟的话可千万别学他们哦?”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近亲生子之所以会导致后代罹患自闭症障碍概率上升,是因为血缘相近的父母更可能携带相同的隐性致病基因。”   “嗯嗯,隐性加隐性等于显性,这我还是知道的——所以主要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基因’本来就有问题嘛。”福山和子笑着说,“舅舅很爱妈妈,我和妈妈长得很像,所以他也很爱我。他希望我是一个正常版本的‘妈妈’,所以从小就教导我学习怎么做一个‘正常人’,但他的想法太容易猜了,只要我随便摆弄一下他的脑子,他就会乖乖照着我想要的方向去行动,天知道我甚至都没有和他上过床呢!”   空气静默了一拍。   这短短一秒的尴尬让福山和子掩住嘴,露出不知真假的歉意表情:“啊,对不起,难道星野小姐是很保守的那种类型?”   星野真弓不是很想回应这句话。她收回视线,目光投向亭外飘落的白雪。   两人说话间,细雪飘飘停停,变得比方才更大了一些,将旅馆外墙都映得模糊。   片刻后,她问:“你们家族的遗传问题,你有想过人为因素的可能吗?”   福山和子眨眨眼:“比如?”   比如附近那座组织研究所在数十年前也许发生过污染外泄,导致福山家族的部分成员长期暴露在铅、汞等重金属污染下,又或者涉及精神控制药物的人体实验受试者在幸存后,和福山家族的成员结婚生子......   甚至,视那座研究所里到底都进行过哪些研究而定,这件事还可能涉及基因编辑定向工程、特定神经毒素对表观遗传机制的影响,以及某种极端的心理折磨......   再加上恶劣的童年环境、被虐待的长期创伤、早期干预的缺位、闭塞乡村里精神病学常识的匮乏,仿佛溃败的多米诺骨牌,最开始也许只是情绪感知障碍,但随着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家族成员的出生——   无源的罪中,第一个连环杀手就此诞生了。   可在这座被组织阴影辐射超过半个世纪的偏远村庄里,如今这些都已成为了无从证实的过往。   就像她们探访过的布满灰尘的战时军事设施,数十年后,白色的幽灵早已从这座村庄功成身退。那些奔逃过的、痛苦过的生命,如今也已经溃败成白骨,不再诘问了。   遗落在历史里的,最终只剩下一句无人说出、无人听见的“对不起”。   最终,星野真弓摇头:“算了,就当是我在胡乱猜测吧。”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打算给这段谈话进行一个干脆的收尾。   但那屏幕上攒了一条未读消息,不知从短信中读到了什么,她唇角微微一抿。   福山和子正好心情地向亭檐外伸手试图接住落下的雪,就听星野真弓关掉手机,忽然说:“我的时间似乎变多了一些。在开启下一个话题之前,你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问题嘛......”福山和子转过头,从善如流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非要说的话,你最开始的那段话——”   【人判断事物的方式通常就只有那么几种。经验判断、归纳推理、直觉感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向的方式,我认识靠着微小的细节一点点堆砌出对他人的认知的人,也认识什么也不需要只靠感觉就能看到本质的人,和子小姐是哪一种呢?】   【你‘判断他人’的目的和标准是什么呢?‘他人’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虽然我没有做出回答,但你似乎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福山和子伸出手,梳理自己因长时间扎麻花辫而有些卷曲的长发,“可星野小姐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回答呢。”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星野真弓:“你是如何‘判断他人’的?‘他人’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星野真弓看着她,片刻后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你真的关心这种问题?”   “......”福山和子眨眨眼,“我比较关心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嘛。”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伸手摩挲了一下喉间,她微微皱着眉,似乎在为福山和子的这个问题而烦恼思索。片刻后她说:“你从小学习着模仿身边的‘正常人’,应该早就对如何和他们相处烂熟于心了吧。这部分的演技,我觉得都没有什么问题。”   福山和子像好学生一般认真点头。   “不过,你大概很少把启太先生带出来示人。”   “这一点我也能理解,他是你‘漂亮的小玩具’,唯一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你、被你从里到外完全掌控着的东西,你可喜欢他了,根本舍不得把他带出去。”   福山和子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这都被你说中了”。   “但是相应的,你也很少有机会练习如何在‘正常人’面前演绎你和启太的关系,一个正常的姐姐到底是如何照顾她的自闭症弟弟的,这种事你根本不知道——你也很少有机会模仿练习,毕竟你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大概从来没见过第二个自闭症患者吧。”   “于是,当你不得不顺应你平时的‘人物性格’,对我和安室君展示你和启太先生的关系的时候,就难免会流露出一丝不自然来。”   “再加上我先前提到的线索,最终其实只需要简单的逻辑推理而已。”   福山和子张了张口,露出有些虚假的“恍然大悟”和“学到了”表情。   “总之,”星野真弓再次看向她,“如果你要我用语言来总结,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福山和子挑起眉:“但是?”   “但是,实际情况根本没有这么复杂。”星野真弓说,“你坐在那儿,我就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就这样而已。”   “......”   福山和子喃喃:“所以星野小姐,你是依赖直觉的那种类型啊。”   她又问:“安室先生呢?他也发现了吗?”   “看样子是的。”星野真弓说,“可惜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又是个神秘主义者,唯一留给我的线索就只有‘人的眼睛也是会自己骗自己的’、‘我相信一些事,但我不相信什么亲眼所见’之类的谜语。我虽然常常对人说谜语,却不太喜欢听别人的谜语呢。”   福山和子似乎被她逗笑了。她琢磨着安室透的那句话:“如果连‘亲眼所见’也不相信的话,他相信的是什么呢......”   她思索的片刻,星野真弓也垂了垂眼。   【可是我吃过的苦头告诉我,不仅他人的流言不可信,人的眼睛也是会自己骗自己的。】   【我相信一些事,但我不相信什么‘亲眼所见’。】   那时安室透在暗示什么,她当然一听就懂。但这就是全部吗?   当福山和子牵着弟弟的手走出来时就开始不断拉响的脑中警报,在听到这句话后,再次悠长地啸叫起来。   可只有这些线索还远远不够。   宛如透明浴缸里游曳的金鱼,金色鳞片反射出缕缕飘逸的荧光。   偶尔她也会遇上这样的时刻,即使紧紧趴在冰冷的玻璃箱边,也无法彻底弄懂那条金鱼的心思。   不过,即使如此,她依旧是最了解那条金鱼的人。   想到这里,星野真弓收起思绪,转头看向福山和子:“既然你的疑问已经得到解答,现在我可以提出我最后的问题了吗?”   福山和子一愣。   “从始至终,你都在和某个人‘分享你的艺术’,对吧?”   “在我找到你之前、福山宽之死后,你用某种方式通知了那个人‘星野真弓还活着’的信息,这条消息很可能导致了一个家庭被处决。”星野真弓说,“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第466章 第466章   【目标自杀,对方提前控制了人质。】   指尖迅速在屏幕上敲击着,安室透低头咬着手套,继续打字:【我会就地处理好尸体,你想办法对警方解释。】   消息发送。他收起手机,戴上右手手套,看向面前的矢野和。   穿黑袍的警察正仰面倒在地上,两只灰蒙蒙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天空,下巴处模糊着一片猩红的窟窿。   配枪就落在她手边,任谁看到都能判断出这是一场绝望的自杀——用枪顶住下颚,扣动扳机,子弹斜向上贯穿颅腔,瞬间死亡。   足够惨烈,但至少并不痛苦。   安室透抬手抹掉脸颊和下巴溅到的血点,蹲下身快速检查了弹道和喷溅出来的血迹,确认它们与矢野和的状态完美吻合。   这一步其实并不必须,毕竟她本就是自杀,但他总是从这一步开始,算是某种职业病。   随后是矢野和的衣物——钱包、证件、零钱、一部她刚刚接听电话用的老式手机。   手机里的内容非常干净,似乎它的主人早就准备好无声无息地消失。那通打进来的电话也早已阅后即焚,根本没留下半点踪迹。   也许无论是电话这头的矢野和,还是电话那头的组织成员,都对这一天的状况有所预料。   安室透将手机原样塞回她口袋。就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那已经不是雪崩,而是地下研究所结构彻底坍塌引发的闷响。   方才的爆炸撕裂了地层,虽然研究所的主体结构深埋地下,但剧烈的冲击波足以引发上方雪山的大规模滑坡。   此刻,研究所入口和周围的大片山体都已经被数以万吨的新雪和岩石碎块彻底掩埋,目之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巨大而不稳定的斜坡。   安室透站起身,熟练绕到矢野和脑后,抓住她两腋,开始向后拖行。   尸体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痕,成年女性的体重并不轻,他微抿着唇,因无暇顾及被狂风吹散的金发,而不得不任其迷乱双眼。   雪越下越大了。   也许不久便会掩盖住地上的拖痕和起点溅落的鲜血。   这一瞬间,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划过脑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成为目之所及唯一活动的生物——与这片雪原在本质上融为一体的白色恶魔。   这样的模糊念头却很快被眼前的任务压下,他拖着尸体走了许久,最终停在了雪崩堆积区的边缘。   那是爆炸后形成的新雪,上方是几乎悬空的松软雪檐,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堆积雪体,任何细微的扰动都可能引发第二次坍塌。   风险很高。   公安事后大概率会封锁这块区域,无论是研究所还是尸体都不会被外人发现。短期而言,即使是实时卫星也无法发现这里的异常。   ——但效果很好。   安室透松开矢野和,抬头迅速扫视周围环境,最终,他将视线落在头顶上方那因爆炸震动而裂开的巨大雪檐。   那里已经露出了深色的冰层,新雪如同卷起的海浪,随时就要依循重力,当头落下。   安室透向后退去,直到和雪檐相隔不短的安全距离。   他从雪裤的工装口袋中抽出一根粗短的信号枪和一枚红色信号弹。   人们总以为在雪原中开枪便能轻易引发雪崩,但其实枪声的本质不过是声波和一次极小的冲击,不仅枪响后根本无法预测雪崩从哪里开始、规模有多大,声音向四面八方逐渐衰减的扩散特性更无法让能量集中在一个点上。   相比之下,一枚信号弹释放的总能量要远高于一颗手枪子弹,虽然没有小型爆破装置那么精准可控,但至少除了枪声以外,它还能产生高温火焰和高速喷出的燃烧碎屑。   即使依旧有失败的概率,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安室透利落地装填,举枪,右脚微向后撤半步,右手虎口紧贴枪身,左手如同捕猎时合拢的鹰爪,从下方迅速有力地包裹住右手和弹匣井。   随着两臂构成一个相互支撑的三角结构,力量由上半身向略微绷紧的背肌传导,他下颌微收,右侧脸颊自然地偏向右臂臂膀。   右眼、照门、准星、目标——   一条绝对的直线。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眼中模糊虚化,连带矢野和未瞑目的双眼、溅射到脸上的鲜血、历历在目的哀嚎都被推离着倏然远去,熟悉的冰冷枪械成为了他手臂的延伸,而他脑海中只剩下这条致命的瞄准线。   “砰!”   不同于手枪射击的闷响骤然炸开,一道炽热的红光拖着白烟,精准钻入那片脆弱悬空的雪层。   瞬间,惊人的高温开始发挥作用。冰雪遇热开始急速融化,燃烧的镁如同微小的爆破弹般不断冲击着最后的支撑点。   嘶嘶——嘶嘶——   两秒钟后,嘎吱一声,白色巨幕如期降临。巨浪般的雪瀑奔腾着吞噬了下方的所有痕迹,一片轰鸣中,那面目模糊、一动不动的尸体也被雪雾瞬间掩盖。   安室透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信号弹的光芒被彻底掩埋,世界重归冰冷的灰白。   他收起信号弹发射筒,低头掏出手机。   【处理完毕。】   下一秒,很少得到回应的加密通讯竟冒出了一条新消息。   【回来吧。】   回来吧。   安室透微微一愣。   他盯着那条短信,雪原上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不再流逝。   直到不知多久之后,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感召,他竟抬起头,面对荒芜人烟的雪原,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个笑容足够逼真吗?   她会发现破绽吗?   她正在关注别的事情,也许无暇在意我的表情吧。   他想了想,又放下嘴角、再次扬起嘴角,反复练习后,面部肌肉慢慢放松,笑容变得更加自然,直到眼睛也能狡黠地弯起,露出那抹盈亮的光。   嗯,这很安室透。   他满意地转身向前方走去。   .   【回来吧。】   星野真弓盯着显示已读的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了片刻,试图打出些别的话来。   但纵观这条加密频道过往的信息记录,大多是简短而朴素的工作指令,私人交流近乎于零,任何超脱工作模式的话都会显得多余。   她最终只是退出界面,关掉手机。   “需要打火机的话,我房间里有哦。”   对面坐着的福山和子忽然开口,星野真弓看了她一眼,含着烟的声音有些模糊:“不用,我在戒烟。”   福山和子似乎有些疑惑明明在戒烟、嘴里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到底是个什么原理,星野真弓已经摘下烟,转回方才的话题上:“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起诉、保护性监禁、给启太配备专业的医疗团队?”   福山和子将她方才提出的条件一一细数,脸上神色动了动,露出一个满意而心动的表情。   “考虑到如果我说出那个人的身份,接下来很可能就要面对他们的追杀和清理,其实是蛮不错的条件啊。原来警察还可以在明知道对方是杀人凶手的情况下予以包庇的吗?”   “一般刑事案件不可以,涉及国家安全就另当别论。”星野真弓的声音依旧含糊,她双手抱臂,黑发因寒风微微扬起,“你如果想住在东京,我也可以让你住在东京,只不过国际都市的风险会很高罢了。”   “真好,即使是受害者家属估计都得不到这么好的待遇吧。”福山和子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但是,我拒绝。”   她抬起头,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   “就算我拒绝你们的提议,最多也只会以涉嫌谋杀被检方起诉而已,无论证据链多齐全,他们都很难证明我的动机、行为和案件之间存在关联,说不定只要坐几年牢就能出来了。”   “我很年轻,即使坐几年牢也没关系。等我从牢里出来,那个人就会来接我,在组织的庇荫下,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成为连环杀手、策划犯罪事件、给警方寄几封挑衅密码,又或者考个大学,当上医生护士,然后悄悄杀死病患——这些我都挺想试试呢。你知道离开国境就很难找到我了,对吧?”   福山和子的眼睛又大又亮,向上仰视的时候像是在等待老师夸奖的小学生。   星野真弓垂眼看着她,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的小孩真喜欢做白日梦啊。”她说,“欧洲出了一个犯罪顾问,就都想前赴后继地争相模仿是不?你以为你对那个组织很有价值吗,人家还愿意给你提供这种玩乐的资助?还是说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屎吃真的很香?连环杀人、犯罪策划、寄密码信、对患者下手,这都是你那些前辈玩烂的事了,在这闭塞的小村子里搞点完美犯罪就算了,都要去大城市了,能不能有点有出息的梦想,嗯?在犯罪这个行当里,你只是一个缺乏经验的后生而已。”   福山和子张张口,似乎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一下没想出要说什么话。   “当然,如果你真的出了国境线,我的确很难再管到你头上。”星野真弓又说,“所以,即使你拒绝这份示好的提议,我依旧会采取手段限制你的人身行动。所有人都目睹过你递给福山宽之那杯水,只要警方一直找不到那个送水员,他们开始怀疑毒药来自于你不过是我们轻轻推一把的事。故意杀人不适用于取保候审,更何况公安很快将接管案件,留给我们的操作空间是无限的。”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福山和子:“在这里、没有官方记录的情况下吐露出一个名字,和被铐在审讯室里、对着摄像头筋疲力尽地吐出一个名字——相信我,这绝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即使像你这样几乎无法感觉到恐惧的人,在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应该也很难抵抗住现代审讯手段吧?”   “......”福山和子眯了眯眼,“你真的不怕你们的所作所为被大众知道吗?”   星野真弓毫无所动:“怎么,你还指望组织会用舆论曝光我?”   福山和子撇了撇嘴,不甘示弱地说:“严刑逼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算你们抓住了我,也没有其他可以威胁我的筹码。我已经说了我不在乎被关上几年,你是觉得你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时间会更久,还是我在牢里好吃好喝活着的时间会更久呢?”   “是吗?”星野真弓从善如流,“看来你还没完全理解现状。如果再加上,作为唯一直系亲属和精神依赖对象的你,被正式判定为极度危险且无监护能力的精神病患者,从而被永久剥夺对福山启太的医疗监护权和探视权——”   “如果让你弟弟从此完全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接受国家安排的全新身份和真正专业、人道、绝不会玩弄他的看护,如果他在未来某一天,竟然成为了一个与你完全无关的,自由、无害、甚至善良的,全新的人......”   “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福山和子的瞳孔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脸上的玩味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仿佛是在变戏法,此前她脸上展露出的所有类人的情绪——无论是好奇、嘲讽还是稚涩,都在这句话后不再停留,她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瞳孔如同冷血动物般深黑无光。   数秒后,她忽然咧开嘴,向后靠去,用一种带着赤裸恶意的全新目光重新打量星野真弓,“原来如此......星野小姐,你是这样一种人——只有在折磨蹂躏猎物的时候,才会用那样温柔的声音说话。比起耳鬓厮磨的爱人,好像更应该叫做慈悲的屠夫。一寸一寸、小刀解剖似刮下别人血肉的快感......主宰贱民生死的无上权力......操控、欺骗、伤害、利用别人的正当性——也许还包括你最亲近的那些人......这就是你给自己找到的职业。让你能够释放天性、施展才能、还能被赞上一句为国为民的职业。可持续发展的犯罪道路——嗯,这是个不错的形容词。真是聪明的女人,我太佩服你了,也许我也应该去当公安的,这个职业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不是吗?”   这段话却没能让对面的女人有什么反应,星野真弓站在原地,雪花从亭外飘来,落在她漆黑的肩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被说中的动摇。   这种沉默似乎更加刺激了福山和子。她的声音像刚刚的星野真弓一样陡然变得异常轻柔:“你想知道那个名字,好呀,其实我本来就不打算瞒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为了得到它到底愿意露出怎样的嘴脸罢了。”   “但在那之前,真弓桑——我要叫你真弓桑——我其实听过一些关于你的故事,我好喜欢这些故事的。可惜那都是些零散的碎片,那个人不愿意帮我把它们拼凑起来,你愿意讲给我听听吗?”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吐出一些模糊的呓语、没有意义的拼凑词汇——   记忆,谎言,孤独。天赋的诅咒。命运所注定的毁灭。决心不过是记忆的奴隶。爱情不过是一种疯狂。死亡才是一切的开始。我自幼便受过伤,我自幼就懂得,是伤口创造了我。   【如果不知道如何活下去的话,就为了妈妈活下去吧。】   一阵幼兽般古怪的呜咽从她喉咙里发出来,不知模仿着谁的哭泣,福山和子的脸似是悲伤似是在笑地扭曲起来。   她用手捂住脸,指缝间却露出窥探的黑色眼睛:“妈妈,对不起,妈妈,我是负有原罪的——”   “请原谅我,请爱我,不要离开我,妈妈......”   这夸张的表演戛然而止。   ——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猛地扼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将她所有未尽的癫狂呓语全都堵了回去。   福山和子猝不及防地睁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模糊挣扎,她双手本能地死死扒住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腕,奋力向上看去——   如同侏罗纪世界里隔着透明玻璃和食肉恐龙对上目光的渺小人类,她被一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瞳孔盯住了。   星野真弓不知何时已欺身而至,单膝半跪在长椅上,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手死死锢着她的下颌,身体投下的阴影将福山和子完全笼罩。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也没有人类的温情,只有某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   “这些,”星野真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冰冷的杀意非但没有让福山和子恐惧,反而让她眼底迸发出一抹快慰的光芒。   即使在阵阵窒息感中,她的唇角依然极力扭曲出一个咧开的弧度,声音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太棒了,你终于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你看,解开别人的谜题......总是比解开自己的谜题...要容易得多...不是吗?真弓桑...你为什么要回避那个...‘他人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的问题?是因为不敢承认......你和我一样......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只能把他人当作......”   最后的句子没能被说完。颌骨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痛得福山和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她却反倒像是找了从这种窒息感中嘶哑着声音说话的方法,继续低笑着说:“真可怜啊,我们亲爱的星野长官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都还没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迄今为止,你度过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生呢?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许就连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也不知道......”   颌面上的力道正在越收越紧,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咯咯作响。   福山和子痛呼着在星野真弓的指尖留下深深的抓痕,面上却仍在努力用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凑近那片冰冷的湖面。   “我唯一知道的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廊酒】。”她喘着气,嘴角咧开疯狂的笑,“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如今他正在这座村庄上空飘荡呢!现在,看在你将因震惊而忘记痛下杀手的份上,请恕我不得不功成身退,来接我的人到了。” 第467章 第467章   轰!   动天裂地的轰鸣从脑海中倏然炸开。   雪山的清冽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咸腥的海风和浓稠的铁锈与燃油味。   ——是廊酒。   不是酒名,是代号,是那个男人。黑发黑眼,近乎清秀,穿着衬衫和马甲的青年。   气味是记忆最蛮横的钥匙,在紧锁的脑海里,她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充斥着浓重夜色的漩涡。   十一月的冬天,冰冷潮湿的集装箱壁硌着脊背,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铁箍般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死死钉在坚硬的金属上。   海水的湿气混着血腥味涌入口鼻,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近处则是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还有她自己喉咙被扼住时发出的、压抑的嗬嗬声。   “......”   血液正在离开身体。   躯干撕裂般灼痛,仿佛体内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沿着冰冷的铁壁滑倒在地,温热的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缺氧已经导致视野开始忽明忽暗,但她依旧能感知到自己的右手正死死握着埋在对方体内的那柄刺刀,伴着流经皮肤的温热鲜血,残忍而毫无停顿地、用力搅动着。   忽然,一盏巨大的码头探照灯扫过。   强光霎时照亮这隐蔽的角落,满身是血殊死搏斗的人们、连带附近那已经停止呼吸的两具尸体,都在这一瞬间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碎片。   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咕叽咕叽血肉搅动的声音中,模糊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我弄瞎了他一只眼睛,两颗子弹正埋在他大腿和侧腹部,虽然不知道这把刀捅到哪里了,但总之没让他好受。   信号发出去了,车正在三十米开外熊熊燃烧,那么定位器最后消失的地方应该也是这里。就算是最坏的情况,枪声也一定会引来附近的港口工作人员。   接下来的三十秒里,只要失血过多死去的是他,赢的就是我。   而这里是东京,属于我的国土,死亡将接踵而至,但那不过是一段并不陌生的旅程。   更戏谑点地想,也许他们会在我的棺椁盖上国旗呢。   唯一应当说声对不起的......   意识变得更加模糊了,握刀的手却仍在颤抖着用力。   唯一应当——   最后的记忆里,世界陷入一片嗡鸣的纯白。远处港口的灯光化成了模糊的光斑,听觉最后传回的是那个男人拖着受伤的腿连趴带爬狼狈远去的摩擦声,混在海浪声里。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脑海。   紧接着是光斑。恍惚。刺眼的无影灯像港口探照灯一样划过眼帘。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人们模糊而压抑的声音,周遭的一切发出嗡嗡的鸣响......   疼痛已经远去,身体仿佛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   忽然,一股冰冷的流体被注入静脉。   这一瞬间所有记忆都抽离了,一种非人的清醒感劈开了死亡的迷雾,将她的意识从深渊里粗暴地拽回来。   那被异物侵占的恐怖感知最终涌入她的大脑,仿佛整个世界被擦去了灰尘,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星野真弓躺在手术台上的躯体。   “丁零零!”   星野真弓倏然回神。   她轻轻眨了下眼,映入视线的首先是咖啡馆铁锈的前门,紧接着是她推门的手。   “......”   手臂将刚刚那几不可见的僵硬流畅带过,她步入咖啡馆,迎着听见动静、立刻回过头来的两个小学生走去。   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凝重神情,显然他们都知道刚刚她在和谁进行一场怎样的对话。   见到她过来,江户川柯南立刻低声问:“怎么样?她说了吗?你逮捕她了吗?那个人是谁?”   对他过快的语速来说这实在是很长一串问题,星野真弓走到他们桌边,竖起一根手指:“这里不安全,回去再说。”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还想问些什么。星野真弓已经转过头,仿佛早有预料似地,门口再次传来熟悉的叮铃声。   穿着白色冲锋衣的安室透推门而入。   他立刻望见了星野真弓,两人短暂对视一眼,安室透露出笑容走过来:“我找了半天,原来你们在这里,星野小姐,我听说旅馆那边——”   “虽然顺利结案,但福山宽之死了。”星野真弓露出唏嘘的神色,“好像是被外来的送水员毒死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样啊,太遗憾了......警官们找到那个送水员了吗?”   “好像还没有。不过我想这应该是时间问题吧,这附近人烟那么稀少......”   两人像一无所知的路人般寒暄着,直到安室透转过头,将视线移向桌边两个自动噤声的小学生,似乎在关心他们是否缺胳膊少腿。   可波本居高临下的扫视——哪怕只有不到一秒——也依旧令人心惊胆战。   更何况,江户川柯南几乎可以确信,刚刚在金发青年垂下的袖口上,他看见了一闪而逝、未被处理的细微血点。   “......”   江户川柯南端起马克杯,平稳而缓慢地喝下一口苹果汁,直到他感觉到安室透收回视线,将一只手撑在自己后脑的沙发座椅上,对星野真弓笑道:“星野小姐,你还好吗?你脸色有点发白。”   “可能是被冷风吹的。”星野真弓说,“安室先生呢?”   “我也还不错,刚刚看到了漂亮的雪山风景,没想到却错过了这么多事。”安室透说,“回东京的新干线是晚上七点,还得先开车到市区里,我们走吧?”   没人有异议。各怀心思的两个小学生收拾东西,跟在同样各怀心思的大人们身后走出咖啡馆。   雪变得小了些,稀稀落落地落在人们发间,江户川柯南落后几步,对不动声色投来视线的灰原哀摇了摇头。   ——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定不会是很好的事。   他面上却依旧带着小学生稚嫩的表情,目光大胆而毫无遮掩地望向前面两个大人的背影。   这么看了几秒,江户川柯南忽然发现,雪花落在安室透头顶时竟然那么柔和而朦胧。   也许是生活中少有天生金发的人,他从未发现白色和金色是如此相融,细雪落上去,几乎瞬间就不见了。   是啊,他是个外国人。   名侦探有些恍惚地想。   外国人......金发......   说起来,以前是不是听谁说过——   【你从以前开始不就很偏爱混血吗?特别是这种头发带点浅色的......】   这句话是谁说的?啊、似乎是他们去东京大学听音乐会的那次——那个名叫忍足侑士的医生,星野真弓高中到大学的同学。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星野真弓的前男友——说不定已经去世的那位,不就很有可能和波本一样,也是浅发的混血儿吗?   和波本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倏然皱起眉——这么一想,如果是为了不引人怀疑地独自相处,其实不用特地伪装暧昧关系也可以做到吧......?   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   不,倒不如说,如果遵循奥卡姆剃刀原理——“若无必要,勿增实体”,特地伪装出暧昧关系反而是多余的。   甚至可能是危险的。   只要波本想,他可以扮演一个完美的情人。一个情人般、同样是浅发、同样是混血儿的男人,天天给她做咖啡、陪她散步、来医院探望她、用温柔而缱绻的声音凑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即使说出的内容都是与组织、犯罪、情报有关的血腥之言,哪怕只有一刹那,星野真弓难道不会恍神吗?   如果此刻有一刹那的恍神......   不,不行,江户川柯南猛然摇了摇头——他不应该这么轻率地认定波本能让星野真弓产生任何动摇。   说到底,问题在于那个前男友和“安室透”到底有多像、他对星野真弓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是一段已经被遗忘的旧日回忆,还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精神图腾?   甚至如果前男友君和波本的长相相差甚远,这种担忧可能都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几不可见的,江户川柯南看见安室透忽然侧过头,对星野真弓轻轻说了些什么。   那是只有几毫米唇语波动的话音,迎着寒风几乎没人能看清,而他不过是仗着自己戴了眼镜能够挡风,即使如此,也什么都没听到。   ......那是什么意思?   是他们私下沟通的暗号吗?   说起来,这两个人回来后还没来得及以各自真实的身份说上一句话,接下来是几个小时的开车返程、以及更长时间的新干线之旅,他们要和两个小学生和一位毛利大侦探挤在一节车厢里,根本不会有一分一秒情报交流的时间。   而情报最重要的就是时效性。   江户川柯南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打算赶在彻底离开旅馆前完成那场私下谈话,而这就意味着——   一瞬间,什么前男友啊、莞莞类卿啊之类的题外思绪都从脑海里散去了。   “真弓姐姐!”他当机立断小跑几步上前,伸手往星野真弓的冲锋衣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咖啡馆的糖是抹茶味的,送你一颗!”   星野真弓一愣,伸手摸了下口袋,又淡笑着看向他:“谢谢。”   “给,安室哥哥也有。”江户川柯南笑眯眯地转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两颗糖。   安室透看上去有些惊讶,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这一顿丝滑的操作后,他心满意足地走回灰原哀身边,茶发女孩正在有些无语地睨着他。   ——天知道她刚刚看到江户川柯南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瞪大眼睛的,还以为这家伙终于推理推出精神分裂了!   幸好最后只是去放了个窃听器……不过放窃听器需要这么丰富的思想准备吗?   江户川柯南完全不知道灰原哀在想什么,回到旅馆后,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跑向厕所,凝神调试着眼镜,等待耳边传来那两个人的对话声。   ——星野真弓没有拒绝他的窃听器,说明她默认接下来的交流并不需要对他隐瞒,那他可就光明正大地开听了!   .   嘎吱嘎吱的声音顺着木地板一路传入房间中心。   星野真弓脱下冲锋衣,对着镜子拍散黑发间未融化的白雪。   冬天令人烦恼的其中一件事是鼻子很容易失去知觉,她从与福山和子谈话开始就一直待在室外,镜子中的鼻尖已经冻得有点发红。   她双手合十,对着掌心轻轻哈了口气,又深深捂住自己的脸。   这么做时,她手背上被福山和子抓挠过的红痕便尽数显露出来。   安室透走到浴室门口时,看到的就是星野真弓将头埋进掌心的那一秒。   他脚步在原地微微一停,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几秒后他转过身,帮忙将那件装着窃听器的冲锋衣拿得更近了些。   做完这些后,他才抱臂侧靠在门框边,用波本的声音问:“那位矢野警官的尸体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星野真弓已经收起手掌,正拧开水龙头洗手:“她怎么死的?”   “枪口抵住下颚,自杀。”   “你的枪?”   “她的配枪。”   星野真弓转过身,双手向后撑着水池,看起来有些恼怒:“我让你去劝劝她,结果你连看住她都没能做到,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波本。”   安室透流露出并不真诚的歉意:“是我的失误,不过让一个认为自己害死了丈夫孩子的女人继续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实在有些残忍,不是吗?”   “没有什么东西是与活着不可分割的。”星野真弓说。   这话由你来说好像有点讽刺,安室透想。他面上毫无波动地一摊手:“Well,你得知道,人们通常需要很多力量和很多爱,才能相信生命总是胜于死亡。”   星野真弓冷冷看了他一眼:“别在我面前拽英语。”   她向前走过来,用和刚刚话音相反的力道,轻柔而安慰地抚过安室透的肩膀,声音却依旧冷淡:“你一身血腥味,早点把这件衣服烧了吧。”   安室透当然知道这件事,他还知道江户川柯南看到了那几滴留在袖口的微小血迹。但他依旧靠在门框边,目光追随着星野真弓,直到她在沙发上坐下。   “矢野和的死亡是一起意外,但开枪自杀实在有点难掩盖,我们大概率只能对外宣布她遭遇雪崩失踪了。她还有别的亲属活着吗?”   “父母应该还活着。”   “那么就只能是雪崩失踪这样的借口了。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安室透早有准备:“低温会让死亡时间推定的准确度变得非常低,我想你们在接手案件之后,应该也不会特意把我调查一遍。”   “那就得看你表现了。”星野真弓说,“我的下属会给楼下那帮疑惑的警官们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比起这个,更加需要操心的是福山和子告诉我的那个名字——”   她张了张口,一些话似乎呼之欲出,目光却忽然移向那件黑色的冲锋衣,片刻后又看向安室透。   “说起来,如果你关心的话,东京那边刚刚给我汇报了矢野警官家人的行踪。她的丈夫和女儿目前都处在失踪状态,但能让她深信不疑立刻崩溃的不可能是拙劣的死亡伪造,大概率要过上十几个小时才能发现尸体,希望到时候动静别闹得太大。”   安室透似乎并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是你们要关心的事,我并不关心。”   这对认识他长达十三年的星野真弓来说只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她看了金发青年一眼,收回视线,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她毫无预兆地说:“是一个死人。”   “什么?”   “策划这一切——把炸弹寄到UDI实验室,给我送来黑色玫瑰,在东目村策划连环杀人事件,杀死矢野一家和福山宽之的,”星野真弓抬起眼,目光平淡地看向他,“是一个死人。” 第468章 第468章   旅馆前门人来人往的景象在福山宽之的尸体被抬走后,似乎散去了一些。   福山和子推开门,牵着缩在羽绒服里的福山启太,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中跋涉着。   她的两只麻花辫又扎了回来,有些发红的鼻子半掩在厚围巾里,手上也戴了针织手套,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可无论是她还是福山启太都没有带行李。   院门越来越近了,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那里等她,司机开门下车,似乎有些疑惑他们为何没有行李。   福山和子笑了笑,扶着弟弟上车。   “去弘前市。”她报出最近城市的名字,又递出几张纸钞。   引擎开始发出不安的轰鸣,黄色出租车在雪地里倒了个车,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向村外开去。   福山启太似乎有些不习惯待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紧紧抓着姐姐的手。福山和子侧过头,没有出声安抚,只是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好一会儿,她笑着说:“果然,无论怎么看,都只有你是最棒的了,对吧,启太?”   .   黄色出租车一路开远了。   星野真弓收回俯瞰院外的视线,将窗帘拉拢了一点。   一杯热茶被放在她手边,安室透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半撑着头端详她:“就这么放她离开,没问题吗?”   星野真弓抿了口茶:“关于杀人案件的刑事责任追究是刑事警察的事,我不会越俎代庖。”   “这话让目暮警官听到会对你很有意见吧?”   “反正他本来就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星野真弓说,“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身份的话。”   茶杯被放回瓷盘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抱起手臂,露出谈论正事的表情:“你对【廊酒】这个人,了解多少?”   一墙之隔的浴室里,江户川柯南立刻凝神屏息,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深怕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而安室透只是挑起眉,看了眼那件黑色冲锋衣,又收回视线,顺理成章地说:“我和他不是很熟。”   “但你知道他是谁吧?”   “当然,琴酒的前任。”   “噗!”江户川柯南一个没忍住,把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喷了出来。   他连忙翻找纸巾擦拭,就听窃听器内传来安室透接下来的话:“在琴酒从东南亚被调到日本之前,廊酒是组织在远东地区的行动负责人。”   ——是那个前任啊!   那就好!那就好!   一脸狼狈的名侦探长舒一口气。   “真是欧洲中心主义的说法。”耳机里的星野真弓不为所动,“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安室透耸肩,“虽然实情众说纷纭,各情报组织也没能得出什么详尽的论断,但大家的猜测都是他被哪个地方的官方抓住了把柄,秘密处死也好、在追捕中意外身亡也好,反正就是死了。”   “是吗。”   “我记得最夸张的说法是他跟朝鲜政府起了冲突,去首尔出差的时候被绑过三八线拘禁了。”   “这就有些离谱了吧?”   “这个时代,什么离谱的传言都会有的。”安室透摊手,“当然,还有传闻说琴酒早就觊觎他的位置,所以这件事也有他从中作梗。但有一个问题在于,谁也没见过廊酒的尸体。”   星野真弓挑起眉,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一墙之隔的江户川柯南也不禁皱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按照有烟无伤定律,这个廊酒肯定没死吧!   没死就好办,只要是活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三年之后他重新现身,说不定就是为了对当年追捕他的官方势力进行复仇。如此一来,整件事的动机就变得清晰明了,接下来只要找到廊酒......   下一秒,他听见星野真弓说:“如果我说我见过呢?”   “什么?”   “廊酒的尸体。”星野真弓说,“我还帮他选了坟墓呢。”   .   气喘吁吁的毛利小五郎一走进房间,就立刻赶去卫生间解决生理需求。   他刚刚跟着一帮警察冲出村子去找那位“送水员”,结果找了半天,别说送水员,连件制服都没见到。   眼下毫无线索,只好从长计议,再加上又听目暮警官说这事如果涉及到管制药物,公安很可能会掺一脚......   最终,疲惫地找了两天不同犯人的毛利小五郎决定放过自己,先上个厕所再说。   然而,他刚走到厕所门前,就发现里头上了锁。   “?”毛利小五郎不信邪,又使劲挣了挣门把手,最后发现这锁质量是真好。他憋得受不了,抬手砰砰拍门:“喂,谁在里面呢?能不能快点?!”   厕所里没人应,身后却忽然传来女孩稚嫩的声音:“毛利叔叔?”   灰原哀正站在他身后,眨着漂亮的大眼睛。毛利小五郎收回手:“噢,是你啊,那谁在里面?”   “江户川午饭吃太多冰激淋了,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来。”灰原哀笑眯眯地说,“叔叔你要不还是去楼下吧?”   “......”毛利小五郎眉毛一横,“我就知道是那小子!”   他指着门喊道:“接下来一周你都不许吃冰激凌了!听到没有!”   门内寂静了一会儿,传来江户川柯南弱弱的回应:“知道了叔叔——”   毛利小五郎于是转过身,怒气冲冲地奔下楼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户川柯南才从里面把门打开,讪讪笑着把灰原哀放了进去:“帮大忙了,灰原......”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一开始才没进去。”灰原哀哼了一声,“所以,那边聊得怎么样了?”   “这个嘛。”江户川柯南露出凝重的神色,“你相信死而复生吗,灰原?”   .   “按照目前已有的信息,【廊酒】大概率是一个日本人,年少时就在组织,似乎很早就跟琴酒认识,也一直忠于组织的‘BOSS’,至少十一年、不,十二年前,他就已经在负责管理组织在东京的重要据点——也就是我们如今所知的、名叫‘卡戎’的夜店。”   星野真弓顿了顿,声音平淡地说:“‘卡戎’除了事实上肩负着组织成员传递信息、下达指令的掩护责任外,还包含一整层楼的重要机房。那时候科技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不联网的实体信息库依旧是保守秘密的上上之选,那一片的警察几乎都被他们以黑设会组织的名义笼络了个遍,鱼龙混杂的市区里用电量高一点也没人会觉得奇怪,所以直到十二年前,那座机房都在完好无损地正常运转着。”   “当然,我们如今已经知道,被如此珍重对待着的机房,其真身是从上个世纪以来,辐射几乎整个亚洲的、组织的重要情报中心——过去数十年所有和亚洲地区有关的组织情报活动都要经流这座机房,这不仅仅和最基本的行动任务有关,还包括针对执法机构的情报、金融和资金流向的情报、组织科研的研究成果、和重要政商人士的联系、甚至组织在政府部门的卧底名单......可以说,就算组织所有的代号成员都死光了,只要这座机房留下来,组织依旧能在日本涅槃重生。”   安室透露出赞赏的表情:“你知道的事情比我想得还要多。”   星野真弓睨了他一眼:“然而,十二年前——2012年的某一天,那位BOSS突然决定将那座机房迁移到别的某个地方,而他所采取的‘转移方式’,是让廊酒把所有信息转移到新机房之后,干脆利落地把旧机房炸了。同时,他关闭了新机房的自由访问权限,从那之后,任何人想要访问新的机房,都必须先向那位先生申请授权。”   “他这么做是为了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组织事务采取独裁手段,其他的利益相关者当然对此非常气恼,有些人甚至认为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事实上,如果追根溯源,你如今能站在这片土地上帮着我一起对付他们,都要仰赖于BOSS他老人家傲慢而短视的决定。”   “而对我们——对公安来说,这件事最重要的益处在于,我们从此知道了【廊酒】的存在、长相、以及谁是他最重要的手下。”星野真弓顿了顿,“当然,我不会透露这些信息从何而来,你只需要知道,从那以后长达九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准备将廊酒和他的人一网打尽。”   “廊酒首先不是一个蠢货,相反,他非常难缠、非常狡猾,即使知道他的长相,我们依旧很难掌握他的行踪。关于廊酒加入组织前的身份背景调查也一直陷入困境,人总是会有弱点的,而弱点总是与他们决心投入黑暗的理由有关,但这家伙就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幽灵,甚至比琴酒还要更加卑躬屈膝地为那位先生鞍前马后。”   安室透眨眨眼:“琴酒听到这话一定不会高兴。”   “我管他高不高兴。”星野真弓说,“无论如何,九年的‘对弈’并非一无所获,我们锁定了警察系统里几乎所有被廊酒成功笼络的人,并于三年前发动了对内对外的同步清洗。”   “最后的结果你想必能够猜个七七八八——我原本的上司被廊酒的手下杀死,所以我当场升职,取代了他当时的位置。而我很快又杀死了廊酒,我们在东京湾的港口殊死搏斗,我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他则用尽最后力气坐上一艘飘往大海的小船,从此消失在茫茫太平洋上。”   “他逃走了?”   “嗯。”   “但你见到了他的尸体?”   “是啊,因为第二天我从病房里醒来的时候,星野健一这个没受一毫米伤就成功当上警察厅长官的王八羔子走进来,告诉我他们在海岸线找到了廊酒的小船和他的尸体。”   星野真弓抬起眼:“显然在十一月的冷夜里独自坐船横穿太平洋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即使那艘船有柴油发电机也一样——廊酒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海上,三天后我亲眼目睹他的遗体被盖棺下葬,从此这个人就正式从世界上消失了。”   安室透露出并不努力的恍然表情:“所以是你杀了他。”   “可以这么说。”   “那么他当然知道你的长相、名字和身份。”   “没错。”   “而他现在要来找你复仇了?”   “看起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安室透点点头,“如果那位先生知道世界上如今已经有了这么先进的死而复生技术,想必一定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吧!”   星野真弓没忍住露出了笑容,她看着安室透灰蓝色的眼睛,依旧用和表情相反的平淡声音说:“介于我们人类对世界的神秘仍旧一知半解,死而复生的确是许多可能性之一。但你想知道我对这件事的感想吗,波本?” 第469章 第469章   自中午以来不断以不稳定频率变化的下雪量,终于在下午五点这一刻降到了零。   阳光从浑浊的阴云里斜射出来,以圣光俯照的姿态重新审视人间。   星野真弓坐在日光的阴影里,用冷淡的眼睛注视着对面安静聆听的青年。   “我们最初来到这里,是因为发生在UDI实验室的爆炸事件。那起事件已经被证实,犯人使用的是遥控|炸弹,而他的目标是我——并不是杀死我,而是为了传达这样一个信息:死神来找我了。”   “知道我身份的人很少,而会杀死我的那些大多集中在组织里。因此,由于‘12’这个庞大的数字,我们认为同样不能排除那些白骨和组织有关的可能性,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但我需要承认的是,我做出这个决定、亲自过来,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尽可能保密,另一方面则只是出于直觉。”   安室透:“直觉?”   “如今已经得到应验的直觉。”星野真弓说,“我认为他想要我来——他在引诱着我、期待着我来。”   安室透眉眼微微松动,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反应。   “发生在这个村庄里的连续死亡事件——从伊藤悦子,到矢野和,再到福山宽之,以及依旧活着的福山和子——都是一出精密设计的戏剧表演的一部分。”星野真弓继续说。   “这些被精心挑选的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场、表演、像芭蕾舞者一样翩翩起舞,然后按照既定的轨道鞠躬、谢幕、退场。他们的命运像丝线般被编织在一起,从第一个绳结开始就已经决定了结局,而结束表演的演员已不再有价值,所以使命完成后,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事实上,我可以肯定,无论中间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只有他们死亡的结局是一定不会变的。因为廊酒就是这样的人——他根本不知道人的生命除了被利用来满足他的目的外还能有什么价值,这是他的才能,但如果要求他妥善处理这些结束表演的演员,就是实实在在为难他了。”   这是在安慰我吗?   安室透想。   他观察着心平静和陈述这一切的星野真弓,心想即使再熟悉彼此的伴侣也依旧会错判对方的想法。   如果他在每一次目睹人的生命被白白浪费后都需要这么细致温柔——当然,并不是很直接,这很有她的风格——的安慰,那么他显然并不适合这份工作。   不过,“知道你在试图安慰我”的这个念头倒的确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   这转瞬即逝的想法让他露出些微笑意,星野真弓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疑惑,但还是继续说:“至于这出戏剧想要传达给观众的信息——介于他所指定的观众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应该是出于某种讽刺的意图吧。”   安室透终于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讽刺你什么?”   星野真弓温和地说:“讽刺我是个反社会呀。”   室内寂静了一会儿,忽然,安室透噗得笑出声来:“什么嘛,这个廊酒的品味有点差劲啊,这种事还需要讽刺吗?”   星野真弓挑眉:“你什么意思?”   “说真的,你确诊过吗?还是说公安压根不给你们安排心理测试?”安室透半撑着头弯眼笑她,“啊,又或者他们就是往这个方向招人的?真好,也许我也该去应聘试试,我还有确诊证书呢,虽然上面的名字不是安室透也不是波本。”   星野真弓看着他,几秒后若有所思地说:“原来如此,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精神病啊。”   安室透仍在笑:“倒也没有这么夸张。”   “那就是觉得我不是正常人?”   “正常人是不会选择这种职业的。”   “这你就不懂了,安室君,如果国家觉得你有可能根本不爱国的话,是不会让你去从事国家安全相关工作的。”星野真弓耸肩,“人总得相信点什么才能去做有悖道德的工作吧,然而反社会是既没有道德也不相信任何神话的——他们压根没有这个能力。”   “这么说来,你很爱国吗?”   星野真弓摩挲着下巴:“这倒是个好问题。”   安室透摊开手:“那就回到原点了。”   室内一时沉默,在那些熟知他们的人眼里,她似乎是话少的类型,对面这个金发青年反而十分擅长跟人打交道。但如果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这样的角色就会立马互换,星野真弓开始滔滔不绝,降谷零却总是在安静聆听。   其中的奥秘谁也无法解析,他们唯一知道、并且,在刚刚的对话后立马便意识到的是,一旦偏离主题的对话不断堆积,那种轻松而熟稔的氛围就会立马开始蔓延。   也因此,必须立刻被制止。   两人移开视线,各自思考了一会儿,几秒后星野真弓丝滑地转移了话题:“无论他的意图是什么,设计这出戏剧的人给我这样一种感觉——他非常的......”   她张开口,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词汇:“他非常的自恋。”   “只有极度自恋的人才会认为自己对他人的人格了如指掌。”星野真弓解释道,“我就挺自恋的。”   这是个有待商榷的问题,安室透想。   他问:“然后呢?”   “然后,这就是问题了。”星野真弓说,“廊酒并不是一个自恋的人。正相反,我认为他非常讨厌他自己。只有很讨厌自己的人才会像赎罪一样工作,还把一些并不重视他的人奉为神明。”   这话倒是说得很对。   “比如那位先生。”星野真弓继续说,“我认为他对那位先生的忠诚到了有点病态的地步,换到古代,人们一般把这叫做‘愚忠’,但现在我们只是用‘邪教’这种贫乏的词汇。”   安室透:“你想说什么?”   星野真弓却适时停下了话音。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天色变暗了一些,安室透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他们就该离开这里了。   这时,星野真弓忽然站起来,走向挂着那件冲锋衣的衣帽架。   “就当是我在胡言乱语吧。”她说着,伸手掏向冲锋衣口袋,摸索一番后拿出一粒糖,“吃糖吗?”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江户川柯南一个激灵,立刻把耳机摘出来。   站在他旁边戴着另一只耳机的灰原哀也猛地捂住耳朵,她没有名侦探那么丰富的窃听经验,根本没反应过来要立刻拔出耳机。   两人缓了好一会儿,瞪着那对耳机几秒,又看向彼此惊疑不定的脸。   ——星野真弓为什么要突然捏碎窃听器?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解释自己行为意图的人,也许她准备和波本聊一些不适合他们听的事,也许她只是觉得是时候结束对话出发了。   介于“窃听”的性质,即使得到了某种批准,他们依旧没什么资格去问。   片刻后,江户川柯南神色冷静地说:“走吧,灰原,我们该收拾行李了。”   .   那轻微的滋滋声并没有逃过安室透经过严格训练的耳朵。   他看着星野真弓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走回来,递给他一颗小小的、被透明糖纸包裹的抹茶糖。   安室透沉默几秒,伸手捻起糖:“他只给了你一颗吗?”   “另一颗是窃听器。”   安室透于是想了想,十分礼貌地作势要掏向自己的口袋:“我这还有,你要吗?”   已经坐回沙发上的星野真弓抱臂笑了笑:“谢谢,我不用了,最近不太爱吃糖。”   是一直都不太爱吃糖吧,本来还以为抹茶味会好一点的......   安室透垂下眼,撕开玻璃纸包装:“突然想到什么了?”   毁灭窃听器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代表着此前所有的对话都是波本又或者江户川柯南可以知道的范围,而跨过这条界线后,就变成了星野真弓和降谷零的对话。   这很少见,因为目前为止,这件事中很少有什么事是波本不可以知道的。   他自然而然在脑中过了一遍刚刚的对话和这几天发生的事——是关于那种药物的事吗?波本只知道那些白骨和组织在这里的实验室有关,却不知道他们都是服用药物后身体缩小的实验体。   说起来,她还没有提到自己在研究所里找到了什么、组织又是否已经知道那种药物的潜在效果。   这么想着,他抬起眼,还未开口,就听星野真弓毫无征兆地说:“他了解我。”   “什么?”   “他了解我。”星野真弓盯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他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出现在这里,他知道一些非常、非常细节的事,他知道我的母亲。”   仿佛一道闪电猛然穿透窗户劈入房中,安室透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指甲下意识用力,咔擦碾碎了那颗糖。   星野真弓眼神微动,看向他的手:“喂喂,不吃别浪费啊……”   “什么意思?”安室透皱起眉,严肃地盯着她,“廊酒对你的了解有到这种程度吗?”   “三年前吗?当然没有。”星野真弓似乎并不认为情况严峻,“他显然并不怎么喜欢我,但他一没能查出来我的身家背景,二没能意识到十二年前我就已经与此事有关,事实上,在那个夜晚的东京湾之前,他几乎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在当时那个团队里到底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狂热的爱国主义者,被公安洗脑出来专门抓他这种恐怖分子,却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本质上和他毫无区别。”   人对他人的认知和判断并不能代表关于他人的真相,却能反应许多关于这个人自己的信息。蒙蔽事实的不是对实证线索的错判,而是人心本身的偏向和观念——后者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和廊酒面对面交谈过的人,星野真弓当然知道三年前这位组织成员是如何看待她的。   安室透明白这一点,他仍旧皱着眉:“他让福山和子对你说了些什么?”   “一些极少有人知道的信息罢了。”   “都有谁知道?”   “......”星野真弓露出笑容,“我理解这是你的职业本能,但我没法报出具体的名字。”   安室透毫无停顿:“包含你的其他亲戚吗?”   “本家以外?”   “嗯。”   星野真弓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像是把这个话题就这样抿掉了,再开口时说:“我不认为现在这些表面信息就是事情的真相——即使廊酒真的死而复生,这中间依旧隐藏着许多亟待解释的矛盾。”   “廊酒是一个阴郁、沉重、怀抱着一些无法释怀往事的幽魂,他也许会因为三年前的事而恨我,但这种复仇的方式不是他的风格。”   “可如果这个人只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特地选择廊酒这个死人的名义来骚扰我又根本毫无意义,我还没有疯到真的相信世界上存在死而复生这种鬼事。”   “而对琴酒来说,死了的竞争者也依旧是竞争者,他不是那种会慷慨大方到给政治对手的私人复仇计划大开绿灯提供帮助的人。当然,你可以说琴酒在那通电话里的确没有吝啬给我提供信息,但廊酒在日本的这些行动绝不可能绕过他的监视,监视但不阻止就是默许,而默许就是提供帮助——同样的逻辑也可以应用在堤江里身上。”   “也许他们只是不在乎廊酒真的把你干掉。”   “又或者他们知道廊酒根本不会产生威胁。”   这句话显然暗示着许多可以进一步推导的讯息,但星野真弓没有再细说下去。   她抬起头,难得认真地看向安室透:“无论这位‘廊酒’的真身到底是谁,他都对我的童年有所了解,也许过去三年间他进行了某种极其隐秘细致的调查,又或者这些信息从我们无法想象的渠道泄漏了——我当然会去查证,但说实话,我对此其实不是很在乎。”   安室透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他动了动唇角,但最终没有出声。   “我唯一在乎的事是,他对我的了解到底深入到了哪一步。”星野真弓已经继续说下去,“是到母亲去世为止,还是说,他同样了解你呢?” 第470章 第470章   黄色出租车很快驶出村道,开上了高速公路。   经过下午的降雪,即使道路两边已经被铲雪车尽力清扫过,路面依旧湿滑难耐。   福山和子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导航信息,一个小小的红点正顺着无垠的灰色国道上向前移动着,直到和地图上已有的某个蓝色标记逐渐重合。   她猛地一拍前座:“停车!”   司机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扶住方向盘,好不容易握稳把手后,他像看疯子一样从后视镜里看过来:“这里是高速公路!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福山和子挑起眉:“难道就没有紧急停车带之类的吗?”   “那也得车子出现故障才能停啊,怎么能随便停车呢?”   “......”一丝不耐烦从福山和子脸上浮现出来,她又大又黑的眼瞳盯着司机,几秒之后忽然笑着说,“如果你不停车的话,我就报警说你性骚扰,怎么样?”   “???”   “没用吗?那这样呢?”   一道寒光倏得闪过,福山和子毫无预兆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将锋利的小刀抵上司机的脖子,下一秒那片皮肤便有些微血迹沿着刀刃渗出来。   “哎呀,对不起,我有点没轻没重的。”她并不诚心地说,“但司机如果开不了车的话,应该也能算故障吧?”   一分钟后,黄色出租车逃也似地飞速驶离,福山和子牵着福山启太的手孤零零地站在路边雪堆里,眯着眼睛挥散尾气。   乡村国道并没什么车辆驶过,他们等了五分钟,都没等来一辆车。   站在她身边的福山启太丝毫没有不耐烦的反应,他似乎对周遭的世界毫无兴趣,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那本画着雪鸮的鸟类图鉴。   福山和子心情很好地看看那本图鉴,又看向他。她像一个好姐姐一样伸出手轻柔地抚过福山启太的额角,替他整理被风糊乱的碎发:“别担心,接我们的人很快就到啦。”   没人回应,但她自言自语也觉得很愉快:“不知道他们会给我取什么样的代号呢?其实只要能让我自由自在地做我想做的事,我就很开心啦!”   “说起来,以前的房间很小吧?为了拿历史做卖点,悦子小姐非要改建那栋老木头房子,感觉好容易发生火灾的。很快我们就能住上更好的房子了,启太期待吗?”   “你觉得那位星野小姐怎么样?虽然她答应把你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其实她是最希望我们不得好死的人哦。姐姐还挺喜欢她的,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对了,为什么她会放我们安然无恙地离开呢?”   她说到这里,眨眨眼,视线忽然向前,扫视过周遭空旷的世界——一道笔直的公路由左向右横贯视线,剩余的画面不过是覆雪的荒原和薄雾。   望着无垠的远处,她仿佛终于决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般,抿着唇陷入沉默。   良久,她轻声呢喃:“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真是坏蛋呀星野小姐......”   话音未落,一道莹莹的红光出现在薄雾里。   那是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紧不慢沿着高速公路向他们驶来,一开到两人跟前,便毫不在意交通规则地当场停下。   福山和子露出笑容,牵着弟弟的手,拉开了后座的门。   一张空白的脸转向他们。   ——准确来说,那是一张戴着白色面具、只能看见黑洞洞眼睛的脸,安放在一具穿白衬衫和黑西装的男性身体上,比起活着的人类,更像是某种鬼魂。   福山和子毫无恐惧地笑着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   噗!   并不震耳欲聋也毫不心惊胆战,只是贫乏无趣的一声闷响,安装消音器的修长枪口伸出车外,戴白色面具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扣下扳机。   几滴鲜血溅在福山和子脸上。   她低下头,看见福山启太额心红彤彤的弹口,以及他脱力倒在地上时依旧睁大的无神的眼睛。   “......?”   “组织不需要没用的人。”戴白色面具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不知为何,他说话时带着点微弱的口音。明明语气冷硬,声音却天生阴柔。   “从今以后,你的代号是【西拉】,欢迎加入组织。”   福山和子依旧低着头,盯着福山启太的尸体。   鲜血正从青年苍白的额心向外流出,寒风扬起他短黑的碎发,也将那本摊在地上的鸟类图鉴刮得猎猎作响。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   时间在漫长的寂静中流逝,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直到几乎彻底失去耐心、低头准备再装填一颗子弹。   福山和子却忽然抬起头,表情带着几分遗憾:“我努力感受过了,但还是没觉得有很悲伤。唉,本来以为启太陪了我这么久,我会觉得比较难过的。”   “......”男人说,“没问题就上车吧。”   “不过,下次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再处理掉我的东西呀?”福山和子自顾自地说,“这位——”   “廊酒。”   “廊酒先生——原来是你呀!你穿着送水员制服的时候我都没发现是你本人呢!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福山和子露出笑容,也不再试图跟他握手了,就这么从顺如流地坐上了车。   很快,正副驾驶座上传来开门的声音,两个戴口罩的西装男人下车,将福山启太的尸体往车后拖去,似乎正在进行熟练的尸体清理工作。   福山和子瞥都没有瞥他们一眼,她伸手准备关门,临到用力时却又一顿。   片刻后,她弯下腰,从柏油路面捡起那本溅上几缕血迹的鸟类图鉴,很珍重似地拍了拍灰,平放在膝盖上,这才关上车门。   男人无声看着她,没有询问。   福山和子也没有解释,她转过身,兴致勃勃地盯着那张戴面具的脸:“所以,廊酒,是吗?你跟我想得有点不一样——”   .   黑色轿车的后备箱被合上,很快沿着高速公路继续向前驶去。   几百米外,一片覆雪的枯草甸微微一动。   平泽隆之小心谨慎地将冻得发麻的脸颊从热成像望远镜前抬起,他整个人埋在厚厚的雪褥与白色伪装布下,几乎与苍茫的原野融为一体。   唯一可称之为破绽的,只有向外探出的镜片和旁边一架枪管般的设备。   “宫崎先生,”他神情紧张地对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声音因长时间僵硬的姿势而有些沙哑,“数据收到了吗?”   耳麦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紧接着是少年全神贯注时的冷静声音:“清晰度还不错。音频流已经捕获到了,正在做降噪和声纹分析......视频片段同步接收,开始进行体型和步态建模。稍等......”   有模糊的讨论声从耳麦里传来,平泽隆之知道这是远在东京的扎克利·宫崎正和零组的其他成员进行商讨。   他耐心等待着,寒风卷着雪沫刮过鼻梁。   几分钟后,耳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我是零组的松田,数据没有问题,你可以撤退了。”   平泽隆之一愣,连忙问:“那、那结果呢?你们知道他是谁了吗?”   “你不需要知道。”   “......”平泽隆之没有泄气,“但那个青年——福山启太......”   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不用自责,这是一个意外,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松田简短地说,“你协助获得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你返回继续处理东目村内的案件,辛苦了,以上。”   咔得一声,通讯结束。   平泽隆之下意识捂着耳麦,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驱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缓慢从地上坐起来,盯着掌心里的透明耳机,双眼有些发愣。   .   【To Mayumi,   根据车辆高度和车门开启角度作为参照物测算,目标身高在178厘米到181厘米之间,误差不超过正负1.5厘米。与档案记录完全吻合。   基于多层衣物下的粗略热信号轮廓分析,体重预估在75到80公斤之间,比三年前的廊酒略显削瘦,但肩宽和臂展比例与档案中廊酒的体格数据高度一致。   虽然可能经过了物理和电子伪装,但核心的声学特征很难被彻底改变。算法比对结果是,这个人的声音与我们三年前截获的少量廊酒通讯录音匹配度高达92.7%。   因此,生物学特征层面上,暂时可以认定是同一人。   From Matsuda】   “咚咚咚”的下楼声从身后传来,星野真弓关掉手机,转身十分顺手地接过灰原哀手中的小行李箱。   茶发女孩顿时变得两手空空,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拎的,你还有这么多东西——”   “没事。”星野真弓像举铁一样十分轻松地拎了拎两个行李箱,“你先上车吧,我看看柯南君要不要搭把手。”   灰原哀抿了抿唇,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再次有“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江户川柯南背着双肩包、拎着一个小箱子,一看到星野真弓就早有准备地笑着说:“我的箱子很轻的,不用帮忙也完全没问题!”   星野真弓也笑道:“是吗?那你真棒。”   小孩得了夸奖嘿嘿一笑,却没立刻往外走。他拎着箱子,走到星野真弓身边,抬起钻蓝色的双眼,神情略带复杂地轻声问她:“真弓姐姐,最后为什么要突然掐断窃听器呢?”   “这个嘛。”星野真弓毫无愧疚,“因为我们在聊一些成年人的话题。”   “......”江户川柯南显然并不相信,他面上却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不管怎么样,真弓姐姐,你不是精神病。波本可能是精神病,但你不是。”   这回轮到星野真弓有些惊讶了,她不太确定地说:“谢谢?”   江户川柯南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过了几分钟,又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负责最后检查遗失物品的安室透单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走下来,见到她沉思的样子微微一愣:“怎么了?”   周遭早散得没有人影了,星野真弓并不吝啬,抱壁靠在扶手边低声说:“身高、体重和声音比对结果显示是同一个人。”   “......”安室透皱起眉,“没看到脸?”   “没有。”   “...伪造这些信息并不难。”   “我知道。”   这就是准备更细致调查的意思,安室透点了点头,单独谈话的时间过长会显得奇怪,他十分干脆地准备继续往外走。   星野真弓却在这时说:“还有一件事。”   “?”   “那孩子。”星野真弓回头,神情冷峻地看着他,“我觉得他要么在担心我和你迟早有一腿,要么在怀疑你不是组织成员这么简单——也许二者兼有。这首先意味着我和你要减少单独相处的时间。”   她不需要解释安室透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要他们开始谈话,那种熟悉的氛围就会像刚刚一样开始蔓延,一旦被窃听,高明的情报分析师一定会意识到问题。   安室透的神色并没有动摇:“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是时候用到那位‘无名氏(John Doe)’了。”星野真弓说,“介于我们暂且无法判断那个不知是不是廊酒的家伙是否知道你的身份。”   她说到这里,眉眼又流露出一丝笑意:“即使是名侦探,也还是会小看专业人士掩盖真相的本事啊。嘛,毕竟对他来说是爱好,对我们来说却是生死。”   .   江户川柯南同另外两人放好行李,在车上没等多久,就看见断后的星野真弓和安室透一前一后走出旅馆前门,和压着帽檐的目暮警官挥手告别后,往这里走来。   后备箱传来开合的声音,他收回视线,看向灰原哀:“说起来,你之前是不是一直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问题?”灰原哀一愣,“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你好像一直叫我解释什么事来着......”   “啊啊?什么问题?你们在说什么?”毛利小五郎从驾驶座转回头来,虚着眼睛看他们,“赶紧寄上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喂,小子,你干嘛坐那儿?”   江户川柯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他们回程租的是辆宽型面包车,后座有整整齐齐四个座椅,而他和灰原哀正一前一后坐在左侧。   “真是没眼力见,”毛利小五郎像赶蚊子一样挥着手,“去去,赶紧坐前面去!”   ......啊,原来是嫌他碍着星野真弓和安室透坐同一排了......   该说不说,毛利大叔在杀人案件上虽然不太聪明,撮合情侣的时候倒是很敏锐,不愧是米花町第一婚外情破案专家。   江户川柯南撇撇嘴,刚想乖乖往后面挪,毛利小五郎身边的副驾驶门忽然被人一把拉开。   安室透站在外头,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啊、不好意思,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毛利小五郎:......安室你这小子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这么好的机会非得坐副驾驶陪他这个中年大叔是吧!!!   然而后头星野真弓已经理所当然地坐在灰原哀旁边了,最后一排的江户川柯南自然也没了换座位的理由。   他讪讪笑了一声,心想这俩人不坐一块才好呢,剩得波本这个狐狸精一路上使劲浑身解数勾引星野真弓。   这可是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真弓姐姐忍着不被勾引到也是很辛苦的好吗!   看在被迫一块儿待了三天的份上,给她放个假吧!   就在江户川柯南脑子里胡乱开火车的时候,灰原哀忽然一拍掌心,“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江户川柯南:“诶?”   “那个问题,我想起来是什么了。”灰原哀转过头,认真盯着星野真弓,“所以你,还有——”   她嘴型扭曲了一秒,最终还是忍辱负重地叫出了那个称呼:“——安室哥哥,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星野真弓侧头看她:“看出来什么?”   “村山先生的Dying Message!”   此话一出,江户川柯南立刻想了起来:“对了,你昨天晚上就在问我这个问题来着,但我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把它给忘了......”   驾驶座上的毛利小五郎则猛然回头,差点方向盘打滑:“什么?村山先生居然还留下了死亡讯息?!”   多亏安室透眼疾手快一把帮他把住方向盘,他们才没一头撞上路边的灯柱。   灰原哀依旧看着星野真弓:“我可以理解那团雪的含义,因为‘宽之’的发音包含yuki......但我总感觉如果只是这样实在有些牵强,根本不能算明确指向福山先生的线索......”   “这样啊。”星野真弓想了想,语气有些飘忽地说,“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确实不能算非常令人信服的死亡讯息呢,毕竟别人留下的大多是文字,他留下的却是一个姿势。”   “姿势?”   “嗯,就是这样。”星野真弓举起右手,试图笔直朝向天空。   然而车顶太矮了,她最后只好微微向前俯身,右手握拳,平行于地面向前平举。左手则向后微微扬起,像一个下身瘫痪的游泳运动员。   “嗯......这个姿势好像有点勉强,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来。”她说,“如果我保持着这个样子,像村山先生被发现的时候那样,整个人的身体平行于地面,脸朝下漂浮起来......你会想到什么?”   灰原哀愣愣看了她几秒,又愣愣看了江户川柯南几秒。   直到星野真弓已经准备收起姿势,她忽然捂着嘴倒吸一口气:“超人?!”   “是正在飞行的超人,对吧?”星野真弓重新坐直,对她露出笑容,“不怪你反应不过来,毕竟一般人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倒地姿势罢了。偏偏这起案件的所有嫌疑人中,只有福山先生的名字由这样两个音节组成——”   Fukuyama,福山。   Hiroyuki,宽之。   “Yuki代表的是那团雪,而Hiro,读起来就像hero一样嘛。”星野真弓看向后视镜,“对吧,安室先生?”   安室透看到她的视线,弯弯眼睛:“是的。Hiro就是Hero(ヒロはヒーローです)。”   灰原哀喃喃:“真亏你们那么快就能反应过来......”   “嘛,真要说起来还是有些牵强,毕竟是个搞笑的谐音梗。”星野真弓移开视线,将手肘撑在窗边,语气轻松地说,“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死亡讯息,我也非常愿意把它当成一个故意为之的死亡讯息......”   她顿了顿,凝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事实上,这甚至能算这趟旅程让我心情最好的事情之一了。” 第471章 第471章   第二天,东京。   也许是刚刚从一场远离城市的旅程中抽离开来,江户川柯南清早被鸣笛和车流声吵醒时,竟感到一阵不适应。   他窝在被褥里,迷蒙地转头看向窗户。和预想中苍白的雪景相反,毛利侦探事务所对面是一如既往的灰色楼房,屋檐走线乏味,窗户反光模糊,都和记忆里一样。   他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昨夜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面包车驶入东京都界时窗外骤然增多的灯火。车内一片疲惫的沉默,只有毛利小五郎在后座打着呼噜,开车的人则换成了安室透。   他在后排困得睡眼惺忪,很偶尔才能听见星野真弓和安室透简短的交谈声,大概是为了防止金发青年疲劳驾驶的刻意聊天。   没有人再提起凶杀案了。   但也正因如此,直到这时——直到脱离了东目村那诡异荒芜的白色空间后,那段日子的全貌才终于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真是奇怪,旅途中不乏欢乐有趣的部分,毛利小五郎哈哈大笑灌下啤酒、灰原哀冷着脸吐槽的样子,这些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却感觉这些记忆隔着层透明薄膜,只有那些目睹各类尸体、鲜血、死亡的画面如此清晰。   同时也那么不真实。   伊藤悦子。村山俊。矢野和。福山宽之。   ......这些人真的死了吗?   离开青森后,他们的死亡好像也一起被抛之身后了。以至于现在想起来,都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因为死亡来临得太迅速、案子又破得太理所当然,所以毫无实感。   福山宽之、矢野和.......这两个人他连尸体都没有见到......   明明可以......   如果他在场的话,明明有机会......   为什么没能当下立刻阻止......   那仿佛被泥浆缠住一般......僵硬困在原地的感觉......   江户川柯南恍恍惚惚地想着,试图将自己从被窝里撑起来,刚一动,大脑忽然一阵胀痛。他下意识“嘶”了一声,伸手要去摸额头,胳膊却同样沉重地抬不起来。   “柯南君?”   屋外忽然响起毛利兰敲门的声音。江户川柯南勉强应了一声,就听毛利兰转动手把走了进来,一见到他,少女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你醒啦?你昨天半夜有点发烧,我给你贴了退烧贴,感觉好点了吗?”   “...?”江户川柯南努力将意识集中到头部,这才发现额头上似乎有着被什么东西覆盖的感觉。过了大半夜,退烧贴已经一点也不冰凉了。   他试图张开口,声音却被闷在胸腔里:“我...发烧...?”   “嗯,我已经帮你跟学校请假了,今天就好好在家里休息吧。”毛利兰在他身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江户川柯南意识一怔,下一秒,那一直隐没在背景音里、难以被识别的脚步声终于变得清晰。   有人穿着硬底的鞋子——不,不止如此,应该是有跟的,没错,是有跟的硬底皮靴,步伐沉稳而平缓,毫无紧张,毫无畏缩——一步一步踏上楼梯,走入室内,转动把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睡得好吗,小侦探?”星野真弓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来。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悚然朝她看去。女人神色自若,半倚在门框上,还是和以往一样全身黑色,没有拎包也没有化妆,一眼看不出她到底出门要做什么。   “......”声音被堵在喉咙里。一瞬间,江户川柯南感到莫名的恐惧。   他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理性和逻辑顷刻意识到,站在这里——以维护国家安全为己任的这位“公安警察”,在东目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两个活人的性命。有罪或无罪的,有意或无意地。   而愈加认识到她的能力,就愈加降低“无意”的可能性。   她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可以肆意杀人而不被视为违法的,执法者。   还无暇去思考这个想法会延伸到哪里,只听星野真弓问:“你在恐惧什么,工藤君?”   “!”   一瞬间,房间和毛利兰都消失了,江户川柯南盯着星野真弓的眼睛,看着后者的嘴唇一张一合:“你早就知道这是我职业的本质,所以不应该存在一种能够被打破的幻想才对......还是说,因为以往没有亲眼目睹过某种‘真相’,所以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那种两难的选择永远不会真正到来?”   “......”你在说什么?江户川柯南喃喃:“不...那种事......”   “这些都不对,是吗?”星野真弓的脸上浮现出裂隙般的微笑,“只有选谁都痛苦才是两难的选择,你真正恐惧的,是我在做出选择时甚至不认为那里存在一件需要犹豫的事......那是一个如此理所当然的选择,理所当然到它可以肆意地吞掉任何人、事、规则、法律、生命、未来——而它对我来说只是在维持现状和中百万彩票中二选一,这么轻松的选择,谁都会毫不犹豫地选彩票,对吧?”   “这里没有令人望而却步的电车难题,也没有功利主义的艰难权衡,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根、本、就.....”   不。在。乎——   砰!   江户川柯南猛然翻身坐起,在一片灰暗中气喘吁吁。   他大睁着眼睛,过了许久才发现闹钟已经被甩到地上,一线光阴从窗帘后泻出,将灰尘搅得涌动不安。   ...梦?   他试图转头看向门口,想要确认星野真弓是否真的不在那儿。刚一扭动脖子,一阵熟悉的胀痛再次袭来,顿时迫使他卸了力,重新栽倒回床上。   ......该死的,怎么偏偏生病不是梦。   .   “37.8度。”灰原哀放下体温计,“低烧,吃点布洛芬吧。”   “布洛芬就够了吗?”江户川柯南怀疑地目送她端着马克杯走回工作台。   确认他生病后,毛利兰果不其然立刻答应帮他请假。少女还要上课,江户川柯南被阿笠博士接走,愣是在短短两条街的距离开上了那辆黄色甲壳虫,就算那样他也十分艰难才勉强把自己浑身酸软的身体挪到客厅沙发上。   这种快死了的程度居然还没烧上38,江户川柯南严重怀疑灰原哀的温度计漏水银,说不定在这里再待上一会儿他们都会被毒死。   “布洛芬还不够吗?你烧得不高,吃扑热息痛没必要,至于其他的感冒药,那都是糖水儿。”灰原哀漫不经心地在电脑上打着字,“有的还不如糖水好喝呢。”   江户川柯南还是有些怀疑。但这里唯一一个没有博士学位的人就是他,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放弃挣扎,乖乖到橱柜里翻找布洛芬。   就在这时,灰原哀说:“其实我也有点不舒服。”   “?”   “今天早上,神谷警官打电话过来,让我尽快去一趟警察医院。”茶发女孩转过头来,表情毫无波动地看着他,“显然,他们怀疑我们在东目村吃的东西有问题。”   江户川柯南悚然:“你是说我们被下药了?”   “谁知道呢。”灰原哀耸肩,“我本来是不相信的,结果看到你这个样子,总不能这么巧,我们两个竟然同时身体不舒服吧......不过,不管有没有被下药,我受到的影响肯定要比你小。毕竟我翻山越岭了两个白天,充饥都是靠村里超市买的速食,而你一直待在旅店附近,福山和子让你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   ......是这样吗?   江户川柯南只觉得大脑还是模模糊糊的,猛然听到这种消息,都很难产生切实的担忧感。与之相比,他的第一反应是——   如果是这样,下药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没有失忆,没有产生幻觉,也没有从一场大逃杀中幸存。这并不是所有登场人物都或多或少得罪了幕后凶手的无人生还推理小说,福山和子策划的连环杀人事件里,根本不存在危及他们的必要才对。   况且,如果真的下了药,那又是什么药?   “你饿吗?”   “什么?”江户川柯南猛然从思绪中挣脱,“...还好?”   “那我们走吧。”灰原哀从椅子上跳下来,略显凝重地看着他,“要做血检的话,不能吃东西,更不能吃药,你就忍着点吧——了结这件事后,我还有话要问你。”   .   “真是光怪陆离啊。”   星野真弓坐在窗边,听见身后那令人烦躁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东京的清晨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是第一辆环卫车收走垃圾的时刻,还是第一家商店街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又或者第一柄竹刀劈过空气的时候?第一声轮船汽笛的鸣叫?第一个跨过电车门的上班族?第一条光滑狰狞的金枪鱼被巨大的长刀劈切着,发出不安的锯齿声,咔呲咔呲、咔呲咔呲——”   星野真弓感觉自己缺乏睡眠的大脑正在跳动着努力抑制她掏枪的冲动。当然,她只是来上班的,身上并没有带枪。不过,如果她真的很想这么做,手边那只钢笔也不是完全没用。   在那不断反复、几近刻意的“咔呲咔呲”声中,她最终回过头,面无表情看向说话人:“如果你很想吃赤身的话,从这里开车到筑地市场只要十分钟。”   “如果是我常去的那家寿司专门店,只需要七分钟就到了。”星野健一依然半撩着眼皮,并未和她对视,“可惜我必须坐在这里认真办公呢。等到我下班,最新鲜的‘大トロ’早就被抢光了。”   “......”星野真弓认识自己这位亲爹已经超过十年了,最开始她还不是很熟悉这个人的套路,现在她已经充分了解这个人纯粹只是在发扬他的无赖精神,试图恶心自己罢了。   她因此没了回话的欲望,收回视线,继续望向脚下东京的街景。   这是间能够俯瞰皇居护城河的办公室,偶尔能看到波光粼粼的美景,阴天下却只有条铁线虫般蜿蜒的灰线。她盯着低矮的皇居,又将视线移向更远方,过了好几秒才问:“你看过报告了?”   “当然。”星野健一从善如流,“早晨刚打印出来的新鲜文件,还是热乎的。真弓,你有时候真的不是很像一个技术官僚,你应该学学我的其他下属们,该偷懒的时候就偷懒,案件结束还没超过24小时就把报告越级递上来这种事,对身为上司的我来说也很难办的。”   “你说得对。”星野真弓十分敷衍地回道,“但写在报告里的只是大致事实,有朝一日被公之于众也没关系。只有一件事被我删掉了。”   “什么事?”   “关于母亲的事。”   她冷不丁来这一下实在有点吓人,星野健一钢笔一顿,竟正经抬起头来看她。但寂静只持续了一两秒,他就又垂下眼去边写边说:“你得说得更详细点我才能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就是问题了,我没办法说得更详细点。”星野真弓平淡地说,“我在青森的时候,状态并不正常。当然,我看起来很正常,因为我几乎没怎么吃旅店里的东西,但我没有办法完全避免进食。而较少的剂量意味着较少的影响,昨天凌晨切实回到东京之后,我才逐渐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她此前并没有对星野健一解释过下药的事,也没提到过远在米花町的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此刻正在医院里做血检。但星野健一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他状似随口问:“你吃不出来,波本也吃不出来?”   “谁知道呢?他也没有在陌生环境吃太多东西的习惯。况且有几顿还是他自己做的。”星野真弓说着,顿了顿,又道:“虽然如此,我大概能看出来他受到了什么影响,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吧。”   但她并不打算继续解释了,星野健一也不再询问,只听她又将话题绕回来:“药物让我大脑的情感反应变得微弱,与情绪有关的事都几乎被屏蔽了,我很难把东目村内那些激起我强烈情绪波动的事记得清晰。但满打满算那里也只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所以我依旧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眼睛,直视着星野健一,似乎在等待某种反应:“我假设你并没有以一个恶心的偷窥狂姿态参与过我的童年,我也十分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将如此细节的内容告诉过我的任何朋友,更别提我的姨母和表妹,她们只不过和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里。既然限定范围如此之小,为什么除了我和已经死去的母亲之外,还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些日子里我们曾经说过什么话、读过什么书......发生过什么事?”   室内安静了一小会儿。星野健一回视着她,似乎在思考,表情却没多少波动。   也许他半个政治人物的身份已经让他习惯了这种不轻易流露真实反映的姿态,星野真弓却依旧冷冷地盯着他,试图从那张生出纹路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但最终星野健一只是问:“什么叫‘发生过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星野真弓抬起手,半撑着额头,“福山和子对我说的一半话我都能在记忆中找到对应,另一半听起来却更像疯狂的呓语。也许她这个人本来就有一点疯癫,但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整件事都是早早策划好的剧本。我尚且没有意愿相信死而复生的存在,当然不会认为是母亲在坟里对谁说了悄悄话。可我自己也不可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对外谈论我的童年,即使对方是我最亲近的人。既然如此,就一定存在一个原点——这些细节被泄漏的原点。”   “这么说,在这份‘原点’的怀疑名单上,我荣获殊荣,排在第一位?”   “人很难保存五岁前的记忆,对成年人来说,10岁前的记忆更是比想象中还要衰退得厉害。我怎么知道你这个精子供应人有没有在那段时间里踏足过我的家?”   “......”星野健一短暂露出了一个兴味的表情,他半掩着嘴,几秒后答非所问,“你看起来非常担心。为什么?这种可能性让你觉得很恐惧吗?”   星野真弓露出厌烦的表情:“什么可能性?你在我10岁前踏足过我家门这种事吗?”   “不,是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和你母亲相处的细节——的可能性。”   星野真弓陡然沉默下来。她其实已经预备到会被问这种问题,甚至她已经准备好了回答——如果这第三个人只是某个她并不认识的普通保姆,那实在不存在什么值得恐惧的地方,但如果这第三个人是组织的一员,那就意味着早在二十年前组织就已经在参与她的生活。   可这其实也没什么,她十七岁之后的生活里几乎一直有组织的存在,考虑到她的母亲是被组织杀死的,其中一个合乎常理的推测当然可以是组织早在她十七岁之前就已经在附近徘徊。   但她还是沉默下来。因为那样的回忆实在太私人、太细节,绝不可能来自任何道听途说隔岸观火的监视。能够知道这种事的人,一定曾近距离地迈过那座宅院的门槛,光明正大地陪在主人身边走过庭院,甚至来到房中,亲昵地俯视篮中的婴儿。   也许不只是婴儿。也许是个小女孩。也许她已经能够说话了。也许她见过对方的脸。   可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记忆是不会出错的,所以不可能存在那样的人。   绝对——   “真弓。”星野健一忽然说,“你不应该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你得先学会问正确的问题才行。你和谁谈论过你的猜想?”   星野真弓抬起眼,几秒后才回:“我并没有一个猜想。”   “你心里总是有猜想的。”星野健一笑道,“不管怎么说,这意味着你的确没有和你最亲近的...‘朋友’,谈论过这些事,对吗?”   “...我认为他有更值得他操心的事。”   “你当然可以这么解释。”星野健一将笔帽扣回钢笔笔尖,发出轻微的卡扣声,他随后说,“福山和子是念诵台词的人偶,廊酒则充其量是被挑选出来的导演。这两个人离你的生活都太远,他们也并不了解你。你在找的是一个了解你的人——也许对你付诸了某种超乎想象的情感的人。可你只有通过前两位人偶才能找到他们,因为这个人还尚未决定要亲自出场。”   “即使如此,他依旧低估了你的能力——也许他太兴奋了吧。我想你既然实地去了一趟青森,又有一个晚上整理思绪,现在大概已经猜出了他一大半的剧本。不管是廊酒的身份,还是死而复生的秘密,这都不是什么难解的谜题。即使你的脑子被莫名其妙的药整懵了也一样。”   星野真弓皱眉:“那种药物的效果显然不是让人丧失判断力。”   “是的,它瞄准的是你本就不擅长的那些能力——正因如此,你才失误了。”星野健一看着她,“不过,考虑到你体内的剂量大概十分有限,也许你还受到了别的许多因素的影响,比如12月那件我早就劝阻过你的事。”   “......”星野真弓感觉自己的后牙槽正微微绷紧,但几秒后她只是冷漠地说,“我现在并不想谈论那件事。”   “但你最近的确胃口不太好,对吗?”   “你的工作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闲?”   星野健一摊开手:“我还以为你出现在这里是久违想找老父亲撒撒娇呢,看来是我多虑了。不管怎么说,你既然失误了,就得承担后果。说不定这也是那个人下药的目的呢,让你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现在居然又添了一件,真是能者多劳,善哉善哉。”   星野真弓没有说话,她清楚再回下去只会让原本就偏离轨道的话题越飘越远。见她沉默,星野健一便继续说:“你能猜出他的剧本当然是好的,但你的弱点也越来越清晰了,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的——不,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到什么?”   坐在长桌后的男人露出些微笑容,不知那目光是兴味还是期待,日光正升得更高,室内没有开灯,于是窗檐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也遮挡了起来。   可星野真弓还是能看见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在流露出怎样的意味,就像她已经隐隐感知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意识到摧毁你竟然是一件比想象中更容易的事。” 第472章 第472章   “结果大概需要等几个小时。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江户川柯南窝在沙发里,意识仿佛在水上深深浅浅的漂浮。过了两秒,今川佑树的声音才穿透那片温水般的倦意抵达听觉系统。   抽完血后,他已经被全副武装起来——口罩、退烧贴、厚外套、装着热水的马克杯,一个不落。   但其实他吃完布洛芬后已经极速退烧,此刻体内只剩下仿佛所有关节都被填入棉絮的沉重感。不算很舒服,但也没那么需要休息。   “......还好。”他抬起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今川医生,你知道我们可能被下了什么药吗?”   今川佑树面露难色:“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还不好判断。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恐怕无法从常理意义上的‘副作用’倒推出药物来路。”   江户川柯南并不意外。APTX4869是悬浮在人类认知边界之外的划时代造物,不仅在于其匪夷所思的药效,更在于它未知的副作用。   没人知道当它与其它化学物质——哪怕是最寻常的酒精和感冒药——相遇时,会催生出怎样诡异的反应。对常人而言无害的家常药物,对他而言说不定就是穿肠毒药。   然而,作为被强行灌下这种药物、身体也因此缩小的当事人之一,他心中却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感。   如同钉入骨骼的铆钉,既然都已经吃下去了,除了承受后果、尽力而为,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时,今川佑树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斟酌:“说起来,星野警视好像有一些猜测。”   江户川柯南立刻抬头:“猜测?”   “她昨晚联系我的时候提到,这有可能是一种抑制情绪类的药物。”   “......抑制情绪?”   今川佑树点了点头,随即出于行医者的审慎沉默下去,不愿在证据确凿前凭空猜测。   “总之,等具体报告吧。”他眼睛瞥了眼桌上的台式电脑,旋即话锋一转,“对了,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星野警视有没有解释过——出于保密和安全考量,你们的医疗信息已经全部转移到我这里统一管理了。”   江户川柯南一愣,看着他继续说:“之后,不管是突发情况还是普通问诊,都请直接来这里找我吧。另外,公安还会负责承担你们的医保费用,以及医保覆盖范围之外的全部诊金与药费。”   “意思是......”江户川柯南轻轻皱眉,“以后看病,都不需要自己出钱了吗?”   ——日本的医保制度非常普惠,但再怎么样也是要自己交保险费的!   他刚刚身体变小、还处在黑户状态的那几个月里,可是一分钱医保都没交,现在想来都有点后怕。好在他身体素质不错,没把自己弄进过医院。   “还挺财大气粗的吧?”今川佑树露出笑容,“就算已经入职了一段时间,我还是经常忍不住感叹这里的资金真是充沛得超乎想象......大概是因为在对付不得了的敌人吧。”   他语气认真了些:“其实,我觉得由国家负担你们的医疗开支是理所应当的,所以不用太有顾虑,好好使用你们应得的权益就好。”   好像后知后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举了一下,明明已经习惯如今身边这些还算靠谱的大人,江户川柯南依然不适应被这些理所当然的照拂紧紧包裹的感觉。   他最后只得恍惚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向沙发另一端的灰原哀。这么一看,却只见到后者思绪沉沉,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沉浸在与此刻对话全然无关的思绪里。   他心头不由得一动。   “好了,你们还需要休息,我就不多留了。”今川佑树将手中资料合拢,利落地插回办公桌边那座巨大的文件架中。   接着,仿佛是正事告一段落、终于有了属于私人寒暄的空白,今川佑树将转椅扭回面对他们的角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钢笔,努力压抑着紧张说:“你们......接下来准备回家吗?”   江户川柯南蓦地收回思绪,脸上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嗯!神谷警官会送我们。”   “好。”今川佑树点点头,仿佛背诵医嘱条目一样说,“那......好好休息,记得量体温、按时吃药,还有......嗯......多喝热水?”   最后一句实在充斥着没话找话的勉强,江户川柯南望着他紧握钢笔、指尖泛白的手,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位被星野真弓从某个尖端机构挖来、工作沉稳可靠的医生,在剥离职业身份后,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   这小小的发现莫名让他生出一丝责任感,主动结束了这场对话:“嗯,我们会的,谢谢你今川医生,再见!”   只是,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他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今天真弓姐姐去警察厅了吗?”   今川佑树愣了一下:“应该去了吧?我听说今天有简报会。不过,她的工作时间其实很不固定......”   “这样啊。我知道了。”江户川柯南再次道别,“那我们走了,再见!”   “砰”一声轻响,单人办公室的门在身后闭合。随即,嘈杂的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眼前是一片灰白的世界——绿台警察医院一点没有生机勃勃的绿色,只是和其他所有医院一样散发着惨淡的消毒水味。   江户川柯南与等在门外的临时司机——奉命送他们过来的神谷修介——汇合,将手插进厚外套里,慢吞吞地朝前走去。   很快,他身后便拖出一条小小的队伍。先是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灰原哀,中间是低头专注回着邮件的神谷修介,末尾还若即若离地缀着两名伪装成路人的公安保镖。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行进了几十米,江户川柯南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对沉浸在工作中的神谷修介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神谷先生,我和灰原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先失陪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攥住灰原哀的手腕,不由分说冲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这实在是很突然的一次奔逃,神谷修介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挽留的话。直到四周只剩下应急灯苍白的光线,被拽了一路的灰原哀才猛地回过神来,满脸莫名其妙地挣脱他:“你觉得自己已经病好了吗,跑这么快?”   “我根本没有生病,只是发烧而已——烧也已经退了。”江户川柯南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喂,灰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肯定想到了什么吧。”江户川柯南笃定道,“从早上开始,整件事就透露着不对劲。突然被告知我们被下了药——这种荒唐的事我就勉强接受了。但星野真弓既然能若无其事地去警察厅上班,说明她要么没有出现强烈的副作用反应,要么她早在青森就察觉了这件事,所以根本没有摄入太多药物。”   他顿了顿,钻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既然如此,她怎么能如此迅速、如此具体地锁定药效?说到底,‘抑制情绪’的药物——那种药真的存在吗?”   灰原哀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存在了。”   江户川柯南一愣。   “就算抛开组织自己的研发不谈,舍曲林、氟西汀、地西|泮、甚至是锂盐......不管是抗抑郁的还是抗焦虑的,市面上能‘调节情绪’的药物一抓一大把。”灰原哀看着他,“单次单种的剂量或许有限,但如果是多种药物混合,甚至掺杂一些能快速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成分,理论上完全可能在三天内累积出显著效果。”   “给健康的人吃这些药物,无异于是在给一台运转正常的精密仪器强行灌入错误的燃料。本来的药效是调节失衡的神经递质、使情绪从抑郁回到平稳,现在却变成了从平稳滑向麻木——甚至是迟钝。换言之,就是‘抑制情感反应’。”灰原哀耸了耸肩,“这样解释的话,听起来就不像是只存在于幻想世界里的魔药了吧?”   “......”   江户川柯南的表情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凝滞,灰原哀注视着他,片刻后才意识到,对于这位几乎无所不知的名侦探而言,这些化学物质的名称或许并不陌生,但也绝对算不上熟悉。   想来,于他而言,世上根本不存在需要吃药才能调解的心理问题吧。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准备进一步解释:“如果此前就服用过类似药物,那么熟悉相关的副作用就并不奇怪。虽然我不是很了解她的身体状况,但我们之前也聊过这个问题吧,那个女人平时就会吃——”   “不对,灰原。”江户川柯南忽然开口,“星野真弓没有任何需要长期服药的精神问题。”   茶发女孩神色一怔,皱眉道:“你难道没见过她吃……?”   “虽然没有法条明文规定,但就连地方公务员都会在入职前进行身心检查——不仅仅是排除重大疾病,还有评估性格稳定性、抗压能力、判断力、社会适应性的各项测试。可能危及警务工作的精神病史是第一个被判定‘不合格’的特征。地方警察尚且如此,何况是负责反恐与情报的国家公安警察?”   “一个精神状况存疑的人,绝不可能通过那样严苛的筛查,更遑论胜任如此高压的职位。”江户川柯南声音缓缓,“而以星野真弓的性格,如果真的认为自己精神状态不稳定,她一定会主动退职。”   灰原哀张了张口:“你怎么确定她不是入职以后才......”   “如果她是长期服药者,就不可能如此敏锐地察觉自己被下药。”江户川柯南冷静道,“很简单,对药物副作用习以为常的身体,是很难分辨出额外的‘异常’的。更何况她的用词那么精准,甚至不是含糊其辞的‘影响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高烧退去后,从清晨就不断盘旋在脑海里的混乱思绪终于逐渐冷却、沉淀,变成几缕盘绕在一起的绳结,被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条理清楚。   “我们停留在东目村的三天里,死了太多人了。”他看向灰原哀,钻蓝色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有些人是无论我们怎么做都会死的——凶手早就计划好这一切了。还有一些是本可以被阻止的。至少,如果星野真弓想的话,她是可以多花点力气去阻止的。对她来说,阻止的收益甚至本该高于放任,因为‘眼睁睁看着谁死去’这种事,对我和她之间建立的信任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然而结果却是,无论是能阻止的还是不能阻止的,那些人们都死了。”他声音变得分外冷静,“我已经听毛利叔叔回忆了事情经过。福山宽之倒下的时候,星野真弓就站在餐厅里,站在那台被下了毒的饮水机旁边——她手里甚至就端着一杯掺了毒的清水。但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某种直觉,她没有喝。”   “她真的不知道那水里有毒吗?她不知道那杯水被端出去后,外面很快就有一条生命白白消逝吗?即使那条生命属于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压得低了些:“我想,对她来说,这一定是一个失误吧......确认‘福山和子是策划者’的想法压倒了其他一切价值,如果福山宽之的死能换来更多情报,她一秒也不会犹豫。”   “也许直到深夜返回东京,她才会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应当装得更像一点......更像她的确在乎‘人命的价值’一点。”   “江户川......”灰原哀看着他,仿佛在看某种无法理解的事物,“你到底在暗示什么?你认为她是一个冷血到完全不在乎人命的人吗?”   “当然不是。”江户川柯南抬起眼,“只不过,如果是某种‘必要的情况’,那也不是不能‘不在乎’吧?”   “什么?”   “如果是为了‘国家安全’、‘毁灭组织’,那么杀掉谁、剥夺谁的自由,其实也不是什么完全做不出来的事吧?”   他望向灰原哀,视线如同出鞘的刀:“灰原,如果给你这样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就能彻底摧毁组织,而代价不过是八十亿人类中某一个的性命——面对这样的按钮,你难道不会按吗?” 第473章 第473章   楼梯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灰原哀僵在原地,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江户川柯南却轻巧地放过了她,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   “当然,那样的考量总是有底线的。”他语气平淡,“只不过在东目村的环境里,那种底线被药物拉得更低了而已。一旦情绪反应变得麻木、迟钝,原本的道德准则也一同消弭于无形,脑海中自然只会剩下冷静的权衡利弊和利益计算。”   “安室透和矢野警官一起消失后,后者就被新闻报道为疑似遭遇雪崩失踪,这样的结果想来也多少掺杂了药物影响。”   “不过,他既然是组织成员,或许本就没打算放过矢野警官。因此,比起他,恐怕还是让他去‘处理’矢野警官的星野真弓——她的决策逻辑更值得思考。”   “而那种药物在我身上的作用,”他冷静地自我剖析,“则是让我情绪麻木、行动迟疑,甚至未曾感知到时间流逝一天就已经过去,而我只是坐在咖啡馆里为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对发生的一切甚至没有试图施加任何干预。”   “我依然记得那时候的感觉......大脑在正常运转,推理也可以流畅地得出答案,我甚至清楚地知道外面可能在发生什么,身体却对干预的指令置若罔闻——说不定在内心深处,我也觉得这才是最‘理性’的选择。”   他低下头,露出苦笑:“那时我以为偶尔的指尖颤抖和恶心感只是因为咖啡因,心里还想着以后确实该少喝咖啡了......你是对的,灰原。我的生活里不存在那样的药物,所以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它对我的影响。”   灰原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其实没直言过这样的话,但名侦探总能穿透表象,精准洞悉她内心的想法。   “至于你.......”江户川柯南的目光转向她,“几乎没有出现明显的副作用,摄入的剂量应该不大吧?毕竟那几天,你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很少碰旅馆里的食物和水。”   “......我也是正经吃过几顿饭的,好吗?”灰原哀苦笑,“但你说得对。星野真弓带我去超市买了些路上应急的速食,很多顿饭是靠它们糊弄过去的。非要说我有受到什么影响,大概就只有我跟着她跑了那么多黑咕隆咚的可疑地方,每一秒都可能踏入组织的监视网和陷阱,我们甚至找到了一具化为白骨的尸体,还险些被炸弹炸个粉碎......而我竟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晚上回来和你们聊天。”   江户川柯南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我还以为你来到米花町之后,早就已经习惯这种日子了呢?”   “......你很自豪吗?”   “不,只是觉得‘冷静地探索了组织研究所’这种成就还是归功于自己的意志力比较好......”   “哈?”灰原哀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什么意思?坏事就推给下药,好事就归功于自己?”   江户川柯南却没有笑。他眼帘微垂,将眼底的情绪掩去,轻巧地将话题拨转向另一个方向:“总之,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如果星野真弓足够敏锐——她永远足够敏锐——她早晚都会察觉出自己的异常,进而推理出‘抑制情绪’这种可能性。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前提?”   “她确实没有任何需要长期服药的精神病史。”江户川柯南一字一顿,“‘任何’。”   灰原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她眉尖蹙起,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审慎:“你想做什么?”   “今川医生。”江户川柯南语调依然冷静,“他说‘我们的医疗信息都被转移到他那里了’。作为那个新成立的特别小队的一员,他口中的‘我们’,包含他的上司、星野警视吗?”   .   哗啦啦——   水流穿过指缝,滑过洁白无瑕的大理石池壁,在中央银色的镀铬下水器汇聚成漩涡,而后决绝地坠入无限深邃的管道。   它循着管道,沿建筑的骨骼奔流,穿梭过整栋大楼后,在地下与这座城市的所有污水汇合,最终成为永不回头的奔流,尽数涌向深海。   哗啦啦——   哗啦啦——   然而衬托这无尽水声的,却是凝固静止的现实。星野真弓垂着眸,凝视流水冲刷下自己的掌心。周遭寂静,白净的大理石上是她苍白的指尖。   一切宛如抽帧默片。那样的白是无边无际的雪原,七零八落的几具尸体,安室透举枪时发梢掠过的冷光,福山和子睁大至颤抖的眼睛,一声闷响,一杯水。   还有很多年前的某个一月,半人高的铁铲嵌进雪堆,诸伏景光屈起一膝抵住铲面,发力挣动,直到撬起一捧白色的雪。   雪和水都是凉的,而血是热的。   清澈。柔软。粘稠。鲜红的。   “看到了吗?”他回过头,“就是这样。”   早已经记不清他那时的表情了,这样的画面也只闪现一瞬就消散了。她重新坐在星野健一的办公室里,城市里没有太阳,天际下无光的护城河首尾相连。   ——说不定,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到摧毁你。   竟然是一件。   比想象中。   更——   几秒后,星野真弓蓦地笑出了声。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索性弯下腰,手撑在冰冷的池边,肩膀无声地颤动。   笑意如潮水漫过神经末梢,带来短暂的内啡肽浪潮。直到这虚幻的愉悦渐渐退去,她才直起身,重新看向镜字中衣着齐整的自己。   一个会在工作时自发用衬衫与西装搭配大衣的女人。清晨七点起床,晨跑,喝一杯黑咖啡,驾驶她价格不菲的轿车,畅通无阻地驶入专属地下车位。   接着从这座都市权力之巅的玻璃塔楼底部,乘电梯直达云层之下,迎接无数诚惶诚恐的鞠躬,穿过永无尽头的灰色走廊,走向她那间空旷的办公室——   然后,独自站在洗手间里,听着层层过滤、一尘不染的水流。   没有洗手,只是听着。   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星野真弓端详着镜子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以及身后昂贵光洁的大理石与瓷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近乎轻盈的愉悦从胸腔里漫开。   她伸出手,关掉水龙头,敷衍地碰了碰纸巾,终于转身踏入那条永无止境的灰色长廊。   于是,嘈杂的世界再次复活了。   匆匆忙忙的年轻人们抱着文件在办公区中穿梭,走廊两侧洞开的指挥室里,有人正对着满屏幕的监控画面下达指令。   她刚踏进尽头那标注着【警备企划课0组】的门廊,几双手立刻追魂般围过来,塞来各种各样的文件和简报。   星野真弓便也扬起另一张面孔,推开那间最大会议室的门。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轻飘飘地扫过长桌两侧沉默等候的众人,以及最前方的松田阵平——后者正抱着手臂半坐在桌沿,盯着她的眼神几乎要在屏幕上烧出个洞。   “抱歉,被别的事绊住了脚。”星野真弓拉开转椅,在长桌尽头坐下,“人都到齐了,请开始吧。”   .   投影仪的光柱刺破昏暗,尘埃飞扬的丁达尔效应中,一张巨大的脸显现出来。   黑发黑眼,近乎清秀,年轻得令人心底发寒。画面只截到颈部,下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没有纹身,也没有耳洞。   仿佛一个刚毕业参加面试的大学生。   “廊酒(Bénédictine)。”   松田阵平维持着半坐桌沿的姿势,目光在那双漆黑的眼睛上停留两秒,才面无表情地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同僚。   “真名不详,年龄不详,国籍不详。曾经是组织在日本境内的重要代号成员,负责管理并运营情报中枢‘卡戎’——从职权意义上讲,他是琴酒的前辈。”   “三年前,公安以涉嫌人口、军火及违禁药品走私等多项罪名,对其发布内部通缉。当年11月6日,其行踪在东京郊区被锁定。11月7日凌晨,廊酒在企图乘船越洋逃亡途中,因失血过多死亡;11月8日清晨,其尸体及所乘小船被静冈县沿海渔民发现,经公安验尸后,以‘身元不明尸体’的名义盖棺下葬。”   随着他的叙述,幻灯片上那张平静的脸仿佛活了过来,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俯视着长桌边每一个沉默的人。   有年轻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只觉和那双眼睛对视就遍体发寒。   这并非因为他惧怕亡魂,而是因为三年后的今天,这张脸的主人似乎再次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总之,三年前的‘廊酒’已经死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松田阵平缓缓道,“虽然我们至今依旧无法确定他的真实身份,但基于尸检和生前情报,至少可以确认,廊酒是一个日本人——大约百分之九十八的大和民族血统,说话没有口音,熟悉各类俚语和方言——骨龄在三十岁上下,男性,A型血,没有整容痕迹,左手和大腿都有陈旧性骨折愈合伤,以及在死亡前,全身多处刀伤、枪伤,右眼球破裂,永久性失明。”   他抬起眼,目光跨越半间会议室,投向造成这些伤口的始作俑者——星野真弓正半撑着头坐在长桌尽头。她垂眸翻过一页文件,对投来的视线毫无反应。   这时,有人举手问:“也就是说,当时廊酒所受的伤是绝对不可能在治疗后‘完全康复’的,对吗?”   松田阵平移开视线,看向那个提问的年轻人:“如果你指的是眼球,是的,绝无可能。”   昏暗室内唯一的光源晃了一下,幻灯片无声切换。他侧过脸,继续道:“在东目村采集到的体型、步态和声音数据经过初步分析,结果和三年前属于廊酒的记录完全吻合。但进一步的分析出现了两个疑点:第一,这位‘死而复生’的廊酒说话有口音。第二,他拥有完好的两只眼睛。”   “口音?”   松田阵平没有多解释,直接按下播放键。一阵电流杂音后,音频界面开始滚动波形,高高低低的峰值伴随着一个近乎阴柔的低沉男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组织不需要没用的人。”   “从今以后,你的代号是‘西拉’,欢迎加入组织。”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就上车吧。”   “廊酒。”   短短五句话,三十秒不到。音频停止时,松田阵平转回身,正对上星野真弓不知何时抬起的眼睛。   “原来如此,”她声音很轻,“他不是日本人。”   几道困惑的目光投向她。星野真弓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语音分析的结论是什么?”   “和你的判断一样。”松田阵平说,“元音轻微央化,不符合东京方言的习惯。句尾降调不够干脆,带有轻微的升调趋势,/r/音的闪动非常不自然,有刻意模仿标准日语‘ら行’的迹象,但舌位靠后,更接近美式英语的r音。”   “总之,这个人长期生活的语言环境极有可能是英语区,大概率是北美。而在我们曾经截获的有限通话录音中,三年前的廊酒被认为极有可能‘来自本州中部或者东北地区’——总之,不是海外。”   “美国人......”星野真弓微微眯起眼,“真是不太令人意外。眼睛的问题呢?”   幻灯片再次切换。由平泽隆之趴在雪地里艰难拍摄的照片被放大到极致,呈现出福山和子半边身体遮挡下,廊酒有限的正脸——戴着白色面具、神情不明、有完好双眼的脸。   “条件有限,但通过算法分析瞳孔光反射、动态以及微观纹理,初步判断是生物眼球,而非义眼。”松田阵平说,“当然,不排除高仿真义眼的可能性。”   “据我所知,现在的义眼技术还没有这么先进。”星野真弓淡淡道,“况且,既然自称为‘廊酒’,他大可以戴上眼罩,伪装成右眼失明,让这出‘死而复生’的戏码更逼真一些。”   她停顿片刻,灰蓝色眼眸笼在投影仪的光晕中。   “除非,他不想。” 第474章 第474章   幻灯片消失了,室内灯瞬间亮起,世间的一切重新暴露在光明下。   松田阵平放下遥控器,沉沉看向她:“什么意思?”   “福山和子说这起案件的策划者是‘廊酒’,坐在车里戴着面具的男人也自称为‘廊酒’,我们知道代号为‘廊酒’的组织成员已经在三年前死亡,所以才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某种死而复生的鬼把戏。”   “可是一个聪明的导演是会做戏做全套的。他既然想要我们误以为廊酒已经复活,为什么还要做出眼睛完好无损的样子?”   星野真弓声音平淡:“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放福山和子大摇大摆离开是为了获得他的生物数据吗?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三年前廊酒死亡时的伤亡状态?考虑到那时组织在警察系统里安插的眼线数量,我不会轻易低估他们的信息流通速度。”   “......”松田阵平说,“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廊酒。”   “他当然不是‘那个’廊酒。世界上是不存在死而复生的,松田君。”星野真弓笑道,“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廊酒’呢?组织死过很多成员——很多代号成员,酒的名字是有限的,用品牌或者酒庄的名字就太掉价了,他们当然会隔一段时间就重启某个失去主人的代号,但那样的间隔并不短,也不会给一个相貌如此相似的人。”   “而‘死而复生’在组织里是一个如此敏感的词,任何和它沾边的事都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关注。他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把自己和廊酒扯上关系,难道为的就是这种无用功吗?”   她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默,一些人面露茫然,另一些人则谨慎地意识到,这位上司在得知“廊酒”这个代号的短短一天之后,恐怕就已经洞悉了某种真相。   这并不令人意外,靠着零星提示和破碎的线索就能做出精准判断,这是星野真弓的才能,也是她坐在这里的原因。   可她并不总是愿意说明答案,就像现在,她蓦地一转话题:“说起来,查过海关了吗?”   长桌边有负责边境的年轻公安应了一声,正襟危坐报告道:“我们排查了近三个月所有关口的出入境记录,没有任何符合‘廊酒’长相的人。”   星野真弓看向另一个人:“UDI附近呢?”   “是!发生爆炸当天UDI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监控记录已经排查完毕,没有出现符合‘廊酒’长相的人。”   长桌尽头的女人点了点头。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即使知道“廊酒”这个代号,他们似乎依然离抓到这位胆敢在东京市中心引爆快递炸弹的恐怖分子有不短的距离。   有人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举起手,颤颤巍巍地问:“那个、报告长官,有没有一种可能......三年前廊酒…….真的没死?”   这个已经被在座所有话事者否定过的可能性再次浮出水面,所有人齐刷刷转过脸看向他,年轻人当即吓得花容失色。   “比、比如说,三年前廊酒坐船离开港口之后,到他被发现在沿海地带之前……”他抖着声音说,“他的尸体被......调包了?”   “......这个世界还不存在如此逼真的尸体伪造技术,幸田。”松田阵平低声开口,“你在质疑公安对尸检结果的判断吗?”   黑发公安平时总是冷着脸,但其实很少有如此直白威慑下属的时刻。幸田的勇气一下被堵了回去——三年前他还不在组里,刚刚自然只是在异想天开。   他并不知道的是,那个杀死廊酒的人就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星野真弓不会认不出被自己徒手剜出眼球的尸体,因为她也曾经被对方逼到九死一生。   被轻巧掩去这段血腥功绩的当事人却在这时轻轻笑了。星野真弓微掩着唇,竟显得心情愉快:“其实幸田君提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吧?”   幸田:“诶?”   “只需要世界上存在一个和廊酒长得一模一样、共享同样的DNA序列、并且愿意以那种痛苦的方式替他去死的人就可以了。”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幸田:“你的猜测是对的,幸田君。但是顺序错了。因为真相比我们想得还要简单,甚至有点无聊。”   口音、眼球、长相、基因。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魔法能让归于尘土的血肉再次显行,那是最古老也最神秘的魔法,是这世上不信神的人们已经失落的那个关于爱的秘密。   那正是痛苦的起源,也是复仇的召唤。   可惜这一次,她却并非为自身血亲而战的复仇者,而是夺走他人血亲的罪魁祸首。   仿佛听到命运女神的嘲弄与讥讽,星野真弓侧过头,透过玻璃磨砂的阴影,冷冷望向这座阴灰色的城市。   同一座城市的同一片阴云下,戴面具的男人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卷。   “.......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咒诅。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他垂下头,伸手在胸前划出十字,“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   .   神谷修介坐在医院长廊的等候椅上,拇指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今日份的早间回邮件结束了。他放下手机,盯着对面瓷砖的缝隙,表情空白地发了几秒呆。   这时,有穿便衣的下属匆匆跑来,弯腰对他小声说:“不好意思警部,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神谷修介露出完美无缺的温和笑容:“没关系,你们去休息吧。”   便衣心有不安:“但是——”   “他们会回来的。”神谷修介说,“我在这里等他们。”   便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司已经发话,他也不好多嘴,只沉默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神谷修介依旧坐在原地,手里的东西已经从手机换成了警察医院免费分发的报纸。   今日头条依旧是最近的政治丑闻,又是好几个议员被发现收受政治献金搞钱权交易,火一路从东京都议会烧到了众议院,反腐调查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想来最近厅里的某些部门业绩喜人。   这一切都是去年年底那些动荡的连锁反应,并非没有为此做出贡献的他本人则心不在焉,视线草草往后掠去。   直到翻过好几个版面,他终于在犄角旮旯里发现一小段几乎像临时加上去的文字讯息——“青森白骨事件破获后,一女警疑遭雪崩失踪”。   东京都的报纸有足够的谋杀案可写,甚至不愿为地方新闻配一张吸引眼球的猎奇照片。   神谷修介没了读新闻的兴致,他合上报纸,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孩子稚嫩的声音:“神谷警官,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是江户川柯南。   男孩已经完全没了发烧的痕迹,小小一个裹在厚外套里眼睛清亮,即使知道这装可爱的家伙骨子里其实是个臭屁男子高中生,神谷修介依旧忍不住露出笑容:“柯南君,我找不到你,正担心呢——灰原君呢?”   江户川柯南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少年侦探耸了耸肩,一脸无奈:“灰原还在和家里人打电话,那边好像特别担心,她正老实听数落呢。”   用词是“家里人”而不是“博士”,大概是在和她姐姐打电话吧。这并不是适合光明正大继续聊下去的话题,神谷修介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抱歉呀神谷警官,居然擅自跑不见了......作为补偿,我请你喝咖啡吧?”江户川柯南努力扬起语气,“我听说医院里就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   对面不是把他当小孩的普通人,所以装天真的效益并不高。但神谷警官很好说话,所以只要嘴上服软大概率就能达成目的。   不管怎么样,他长着一张七岁小孩的可爱脸蛋。著名演员藤峰有希子的基因是不会骗人的。   江户川柯南的眼睛又大又亮,果不其然几秒后听到神谷修介略显为难又毫无抵抗的声音:“好吧,不过不能走开太久哦,灰原君会找不到我们的。”   “那种事就放心吧。”江户川柯南早有准备地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这就发消息告诉她一声!”   他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兀自在前面开路。神谷修介回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属于今川佑树的办公室,也抬起脚步,向前走去。   数十秒后,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被推开一条小缝。   戴着口罩的灰原哀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这才缓缓走到今川佑树的办公室前,举起手,作势要敲门。   在手背落下去的几秒内,她思绪复杂地回忆了一遍几分钟前的对话——   “等等、你想看她的医疗记录?”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灰原哀依旧压低声音:“江户川,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是她的个人隐私!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不是在怀疑她。”江户川柯南微微摇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如果星野真弓没有任何精神病史,那就再好不过了。但如果......如果她真的有精神障碍,并且需要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那么她到底是如何通过公安严苛的身心检查,并且胜任这份工作直到今天的?她现在的状态,到底……”   灰原哀沉默了几秒,她盯着江户川柯南,深吸一口气,茶色发丝在额前投下浅浅的阴影:“江户川,我不是侦探,没有你那种不顾一切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我不介意活在一个充满问题和谜团的世界里。星野真弓身上也许有很多秘密,但即便有秘密,那也一定是公安——甚至国家认可的‘必要’的秘密,所以,我并不介意和那样的秘密共存下去。”   她抬起眼,语气严肃:“信任是双向的,她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多保护和支持,把我和姐姐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帮你消除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让国家负担我们的医疗费用,甚至允许我们参与对组织的追查......你现在要去窥探她可能最不想被人触及的隐私,这公平吗?”   江户川柯南静静地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看起来仍然像个生病的孩子,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所有虚弱的表象之下,那个高中生侦探的灵魂正炽烈地燃烧着。   他轻声问:“灰原,当你在说‘国家’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   “......什么?”   楼梯间里一片寂静,远处走廊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江户川柯南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战争,灰原,对手是那个组织。可我们的战友既不是‘国家’,也不是‘公安’,事实上,我们所拥有的帮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少。而星野真弓是我们唯一的指挥官。她是一个卓绝的指挥官,大部分情况下,她几乎就是设计棋局的那个人。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弱点。”   他顿了顿,微微歪过头:“况且,即使抛开一切与组织有关的考虑,单纯作为朋友和后辈,你难道不担心她吗?‘那里依旧存在一些我们可以做到的事’——做些什么的前提,难道不是先弄清楚我们面对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应该也清楚,如果星野真弓真的想要隐藏什么事,直接向她讨要答案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结果的。”   灰原哀抿紧唇,她不得不承认,江户川柯南的话不无道理。   她想起星野真弓额侧发梢的阴影,睡梦中痛苦的眼睛,在东目村共处一室的三天里,那个女人很少进食,也很少睡觉。她会在枕头下压着手枪,清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门窗是否有被入侵的痕迹。   江户川柯南说得没有错。普通人可以放任自己偶尔懒惰疏忽,星野真弓却绝对不可以松懈。因为那是她选择的责任,也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没办法说服你放弃了,是吗。”灰原哀轻声说。   她垂着眼,声音平淡:“但是你要弄清楚,名侦探,先斩后奏也许可以持续一时,但绝对不可能维系一辈子。关心别人的前提是取得了对方的许可,不然连‘关心’本身都可能是一种伤害。”   江户川柯南一愣,下一秒露出复杂的表情:“我明白,我会找到时机向她坦白的......对不起,把你牵扯到这种事情里,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如果星野真弓真的——”   “没必要向我道歉。”灰原哀摇头,“真要看医疗记录,你一个人也搞不定那些医学术语吧?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第475章 第475章   ——总之,计划就是江户川柯南引开神谷修介,而灰原哀光明正大地敲响今川佑树的门。   不明情况的医生很快老实打开了门,灰原哀低声咳嗽着,挤着眼泪小声说自己嗓子难受,今川佑树立刻慌乱起来,问她有没有过敏源。   得到摇头的答复后,他又转身在房间里翻找起药盒,然而这间办公室到底不是百宝箱,饶是隶属公安的医生也得老老实实下楼买药。   今川佑树只好给她倒了杯热水,就匆匆开门离去。   事情比她想象得还要顺利。   原本还准备了一连串装病小连招的。   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灰原哀脸上的脆弱和不适瞬间消失。她迅速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走到今川佑树的办公桌前。   这位医生使用的是一台非常标准的台式电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约是办公室的标配。电脑屏幕已经因为短暂无人操作而进入屏保状态,跳动着绿台警察医院的标志。   灰原哀毫不犹豫地晃动鼠标,屏幕亮起,显示出需要输入密码的登录界面。   “江户川,你知道今川医生会用什么密码吗?”   耳机另一头的名侦探似乎正在咖啡店点单,人声一片嘈杂,过了好几十秒才传来他的低声回复:“不需要猜,你把备用眼镜戴上,博士新加装了热成像功能,听说能捕捉到键盘上最新的油脂指纹残留。”   “......”不管怎么说这种科技都太超过了吧。生物化学家灰原哀用沉默掩饰了震惊。   她举着备用眼镜,老式键盘上浮现出隐约的指纹痕迹,可一眼望去却是密密麻麻的混乱一片,只有几个按键上的痕迹特别深。   到这一步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很不对劲——密码当然会隐藏在这些字母中,但没人能保证今川佑树没输入过其他内容!   江户川柯南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说:“医院档案管理系统的操作流程非常标准化,大部分都只需要勾选选项,需要输入文字的情况很少。况且他在会见我们期间全程没有使用电脑,现在是早上,医院刚刚开始接诊,他又不是什么真的出诊医生,没有其他病人会来找他——所以我猜键盘上残留的近期指纹痕迹不会很多。只要能从现有的字母和数字里找到有意义的组合,我们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灰原哀清楚备用眼镜看到的内容正被同步到他的眼镜上,于是便十分放心地当起了一台无辜的眼镜架,任由楼下的名侦探快速扫过那些模糊的印记。   “2和0的指纹痕迹都很深,他按过很多遍,还有1和4......是日期吗?他好像不怎么按字母。”江户川柯南低声喃喃,“2、0、4、1......2014?不对,没这么短。说起来,今川医生以前是海上保安厅的成员,对吧?——大概三四年前。”   灰原哀犹疑地回忆了两秒:“好像是有听神谷警官说过...?”   “如果要说有什么是和2、0、4、1相关,又有海上保安厅参与的、三四年前发生的重大事件......”江户川柯南轻声道,“灰原,试试20210411。”   灰原哀不疑有他,迅速输入了这串数字。屏幕闪了闪,蓝天绿地的默认屏保映入眼帘。   她一边滑动鼠标一边问:“那是什么日子?”   “东日本大地震。”江户川柯南沉沉道,“地震引发的海啸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海上保安厅不得不出动大量船艇和飞机,在受灾最严重的沿海地区进行地毯式搜救。灰原,你没感觉到过震感吗?”   灰原哀神色一顿,几秒后道:“也许我当时所处的研究所并不在那附近吧。”   江户川柯南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耳机那头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熟悉的声音——消失数分钟的神谷修介重新出现,毫无所觉地对江户川柯南说:“不好意思久等了柯南君,咖啡已经取到了吗?”   “嗯,我的热巧克力也已经——”   行,这家伙应该是指望不上了。   灰原哀果断放下备用眼镜,全神贯注地扫过电脑桌面上所剩不多的文件和应用程序。   今川佑树就像所有被配备了工作电脑的打工人一样,根本没在桌面放什么私人文件,她很轻易就点开了医疗档案管理系统。   界面与之前惊鸿一瞥时没有区别,朴素灰白的老式审美,侧边列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标签。   她直接点击【特殊管理】标签。   列表展开。“K.E.”和“A.H.”——她和名侦探的姓名缩写赫然在列。   旁边还有其他几个足够推理出原主人的字母,“J.M.”、“I.A.”、“Z.M.”、“Y.I.”......分别对应松田阵平、青木一华、扎克力·宫崎、今川佑树,都是隶属于SOT的成员。   这些缩写后面的其余信息都被打了马赛克,正中间跳出一个次级窗口,要求进行二次验证——虹膜或者指纹。   她没有再次尝试,只是缓慢地将那一排名字从上到下重新看了一遍,终于微微蹙眉。   没错,她没有看漏......   这些字母里,没有“M.S.”。   没有星野真弓。   .   二十分钟后,茶水间。   热水壶沸腾的轰鸣在窗边响起。星野真弓抱臂靠在台面边,垂眼在手机上飞速打着字,直到那阵轰鸣完全消弭。   讨论完廊酒的来历,会议很快切换主题,再次回到这一系列事件的最初起因——那枚被寄到UDI的快递炸弹上。   即使知道幕后黑手大概率是“廊酒”,也无法解释他从哪里弄来一枚如此稀缺的炸弹,好在他们拥有一位经验丰富的炸弹专家,不只是炸弹本身,和非法火药有关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被松田阵平逮回来的菱田冷链员工证实,这家冷链公司的营业部部长偶尔会要求他们运送并不存在于公司系统订单里的货物。   然而出于谨慎,他一次也没有查看过那些货物是什么。   顺着这条线,他们又去约谈了菱田冷链的营业部部长,结果这家伙一个月前就已经辞职人间蒸发,新上任的部长是个一问三不知的新人,刚入职第一个月连工资都还没领上。   其余公司高层更是坚称对此全不知情,似乎整件事都是那位部长一个人的手笔,也许他和组织存在某种私人联系,暗中收受外快替他们运送那些不方便留下痕迹的货物。   ——很有逻辑,但松田阵平并不认同这个结论。   菱田冷链不是家大公司,但确实拥有一个层层嵌套无比复杂的管理层结构。即使知道那位部长的亲戚——表妹——在经营一家与之有合作关系的食品公司,但真要揪着这条线细细调查起来,其实比什么语音分析、尸检解剖更花时间。   总而言之,这件事已经暂时被交给组内的经济犯罪调查小组,准备挨个调查菱田冷链内部人员的经济关系和知情程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话是这么说。   星野真弓端着马克杯,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窗外林立的漆黑高楼。   从那枚炸弹爆炸的一瞬间,到青森发生的众多凶杀案,种种画面如同抽帧的电影飞速掠过,最后定格在福山和子因兴奋而紧缩的瞳孔上。   ——找寻线索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永远在于动机。   隐藏在这双眼睛之后、借着她的嘴说出那番话的那道影子……不是廊酒也不是堤江里,那到底是谁呢?   派人试探不够,甚至还要借助下药……你想要看到的我,又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盯着窗户上一片小小的污渍,缓慢而谨慎地抿了一口热咖啡。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推开茶水间的门。   是松田阵平。   黑发公安看到她微微一愣,半晌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星野真弓于是放下马克杯,转身和他擦肩而过:“水煮多了,给你也泡了一杯。”   松田阵平却问:“你昨天没有睡觉吗?”   “恰恰相反,我睡得很好。”   “我听说你凌晨四点还在给今川医生发消息安排今天的工作。”   “那是因为我早睡早起、生活习惯良好。”   松田阵平终于转过头盯着她:“这是你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了——早上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你手里就握着一只波洛的纸杯。你不知道咖啡喝太多会骨质疏松吗?”   星野真弓笑了一声:“你也太看得起我这种人的预期寿命了吧。”   预期之外的闲聊进行得太多,她便放弃了尽快离开的打算,只是端着冒热气的杯子靠在墙边,用马克杯边沿遮住唇沿:“所以,那帮分析师讨论出结果了吗?”   她说的是会议室里那帮受过专门训练的情报分析师,虽然表面看起来大多是身体瘦弱的文员,实际上却是最擅长从破碎的既有信息里评估每一种可能性的猎犬——真要说起来,他们才是专家,星野真弓自己反倒是个半路出家的天赋怪,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这些没半点关系。   “你是说廊酒有‘兄弟’甚至是‘双胞胎兄弟’的可能性吗?”松田阵平说,“我们对他早期经历的了解甚至还没对宇宙大爆炸之前的世界了解多,现有的线索也只有‘外国口音’、‘复仇的对象是你’以及‘身高、体态、声音几乎都完全一致’这些线索罢了。‘双胞胎兄弟’当然可以解释几乎所有这些疑点,但也不是不存在悖论吧?”   星野真弓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他是外国人——长期在外国生活——以至于说日语都有口音,想来他已经和廊酒本人分开多年,甚至可能从童年时代就是分离状态。这种情况下,他真的会为了廊酒做出这么大费周章的复仇行动吗?距离廊酒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在这期间他又在等什么呢?”   “还有,组织在日本的资源和行动能力都被那些地头蛇牢牢把控着——黑|道、港口、军火、人员、情报......很多年前这里就近乎是‘闭关锁国’的状态了,一个海外——甚至可能是北美——来的外国人,突然出现在日本,使用组织的资源,为自己的私人复仇行方便,而复仇对象还是你,组织里某些人重要的合作伙伴。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已经被琴酒处死了,他又是凭什么活到现在?”   “你是在问琴酒凭什么支持他?”星野真弓在热气的遮挡下露出笑容,“好问题,大概是他的目的顺了组织里的某个人的意,而琴酒正好是这个人手里的权力可以影响到的对象之一吧。”   茶水间一时沉默下来,松田阵平盯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这句话的意思。   星野真弓只是端着马克杯向外走去,准备将谈话带离这小小的封闭空间:“我认为现在思考这些还太早了,当务之急是找到现在这个‘廊酒’。如果炸弹那条线短时间内查不到结果,那就继续从研究所和那些白骨入手——我从组织研究所里找到的那枚芯片,扎克力解析出来了吗?”   “......”   她似乎总是这样。认为有必要分享的信息长篇大论也愿意解释,没必要的信息却无论怎么试探都不会松口。   人们太信赖她分辨这二者的能力,以至于真正重要的那些问题也轻易被模糊了过去。   可有些事即使视而不见,也不会消失。   松田阵平缓缓攥紧掌心,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没有。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谈谈别的。”   星野真弓一愣:“你想涨工资了?别想了,我都没涨呢。”   “福山启太死了。”   星野真弓骤然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松田阵平,后者无从窥视她的表情,只在几秒后听到她平淡的回应:“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是告诉你一声。”松田阵平终于端起那杯她放在水池边、仍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转身靠在台面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难得深沉,像漩涡一样盯着她,“有什么感想吗?”   星野真弓侧过头,她看起来依然面色平淡,侧颜像道素白的瓷盘。几秒后她视线移向松田阵平手里那杯咖啡,眉眼流露出些微的笑意:“我没放糖,所以喝起来可能会有些苦。”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星野真弓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不用谢。”   她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去,同一时刻,松田阵平猛地捞起手边一个空置的玻璃杯,毫不犹豫往她后脑砸去!   星野真弓瞬间回头,一把截住那只玻璃杯。   “......”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冰冷的灰蓝色眼睛透过扭曲的杯面和松田阵平视线交汇,后者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看来你这家伙还是有点正常人的反应的......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是因为不敢吗?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关系,实话实说就好,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宽容的。”   星野真弓缓缓放下手,将那只玻璃杯放在身侧的台面上:“从背后砸来一个能杀人的重物可算不上宽容。”   “那可真是抱歉了,你应该知道我入职评估时收到的第一条差评就是‘有暴力倾向’。”松田阵平的声音毫无歉意,他盯着星野真弓,声音平缓而冷酷,“我给平泽隆之下达了命令,而你给我下达了命令,因为听从命令是天职,所以我们这些‘下属’只用不管不顾地‘执行’就好了——只要这么想,似乎就可以撇清自己的责任了。但是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够逃脱后果的清算吗?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够逃脱吗?”   “在东目村毫无意义地死去的人不是两个,而是三个。”他将马克杯放在桌上,重物磕碰发出沉闷的脆响,“福山启太,他是一个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神经发育障碍患者,一个无法呼救、无法奋力求生、甚至无法认知到危险的孩子,这个国家最弱势、最应该受到保护的群体,因为我们的失职和放任,就这样被毫无抵抗地射杀在荒野里——而我们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回来。星野真弓,你打算什么时候谈论这件事?”   “还是说,你认为因为他不会求救、因为我们达成了‘更重要’的目的,所以这个世界上就永远不会有人提起他了?” 第476章 第476章   砰。   汽车后备箱沉沉合上。   福山和子站在一边,看着穿黑西装的司机与助手——两张模糊相似的脸——走下车,将后备箱里的尸体裹进黑色密封袋。   拉链咬合,发出“滋”的一声。两人一前一后抬起裹尸袋,向她身后建筑后院走去。   冷风拂过,掀起她手中鸟类图鉴的纸页。她望着两人消失的地平线尽头——那是无边无际的森林,松树高耸入云,直刺山峦。一切现代文明仿佛都在潮湿的泥土中腐烂了,鼻腔里只剩草木清澈而冷峻的香气。   那里没有血的味道。也没有尸体的腐臭味。   福山和子收回视线,打量起门廊下另一道身影。那是个棕色眼睛的青年,西装得体,戴一副金边眼镜和一双白手套,正低头回着邮件。   而廊酒——廊酒已经在她盯着裹尸袋的间隙,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了。   福山和子盯着青年看了几秒,终于模拟出一个礼貌而带点小心的微笑,伸手作势要和他交握:“你好。我是福...西拉。你是?”   青年闻声抬头,同样笑道:“你好,西拉。”   他没有要握手的意思。福山和子收回手,再次问:“你是?”   青年的笑容没有变化,似乎正要开口。身侧的木质大门却在这时再次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住福山和子:“进来。”   “......”福山和子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是摘下面具的廊酒。   她对这张脸的美学价值毫无概念,只觉得和旁人一样无非两只眼睛一只鼻子。比起长相,更令她在意的是廊酒仍然穿着原先那套衣服——想必身上某处依旧藏着那把杀死福山启太的手枪。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顺从地跟上廊酒,踏入这座年岁久远的宅邸。   足足走了几分钟,廊酒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这是你的临时房间。”他这会儿似乎又有了几分耐心,“一周之后,会有人把你接走。”   “接去哪?”   廊酒转过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面具摘下后,那双丹凤眼流露出一种天生的优雅,像一柄黑金交织的西阵织折扇,与之不太相称的却是他阴柔冷漠的语调:“这与我无关。”   ......真是不近人情,好歹你也算个HR呢?   福山和子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廊酒却已转身离开。   她没有挽留,而是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从步伐稳健的皮鞋缓慢上移至修剪整齐的短发。方才在车上她曾十分努力地试探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廊酒给她的回复却只有沉默。   现在他看起来十分无趣了。   福山和子恢复面无表情,推门而入。房间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套桌椅。好在她没带行李,也没有换衣物的欲望。   沾血的鸟类图鉴被随手搁在木桌上,她在床沿坐下,轻轻颠了颠。   ......好软。   福山和子眨眨眼,向后仰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悬着一台老式吊扇,看起来不知积了多久的灰。墙纸有些斑驳了,这老房子说不定有霉湿的麻烦问题。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寂静,她发了会儿呆,终于侧过身,微微蜷起身体,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药瓶。   那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出现以前,被交到她手里的其中一道面试题——胶囊药粒切开外壳就能取到粉末,虽然本身带点苦味儿,但只要洒在重口味的面汤里就能差不多掩盖味道。   只要不被察觉地下在侦探们的食物里,就算她完成任务了。即使如此,在整整三天后,玻璃瓶里依旧还剩大半胶囊。   现在想来,这种药物的效果到底是什么呢?   ......那些吃下药物的人们,有谁出现了异常的反应吗?   她把玩着这只药瓶,听着胶囊滚动时沙沙的声音,不知为何心情竟有些沉闷。但这种感觉只闪现了一秒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   福山和子一骨碌爬起来,利落地开了门。   出乎意料地,门外是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他已经收起手机,但依然笑着:“不好意思,刚刚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白羽(Rkatsiteli),请问可以叫你和子小姐吗?”   福山和子眨眨眼:“尔卡齐......什么?”   这不怪她。白羽是来自格鲁吉亚的葡萄品种,名字自然也是格鲁吉亚语,对日本人来说就是一串莫名其妙的片假名,除非写出华国人翻译的“白羽”二字,不然没人能洞见其意。   “尔卡齐杰里——是‘白色羽毛’的意思。”白羽耐心道,“和子小姐,关于那瓶药的事,我想和你聊聊。”   福山和子歪了歪头:“啊、我顺利完成了任务吗?”   “一半一半吧。”白羽意味不明地说,“很遗憾,对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来说,想要掩盖药物痕迹还是有些困难。不过那位先生一向宽容,是不会为此责怪你的。”   福山和子只感觉这家伙在试图PUA自己,但她没贸然开口,因为白羽的棕色眼眸近乎柔和,正如同清澈的泉水般望着她。   “其他的事,我们进去详聊吧?”   .   “......”   茶水间浸泡在沉默里,星野真弓望着他,表情缓缓柔和下来,仿佛明白了这场对话的主题。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阵平。福山启太本来有机会活下来,虽然存在风险,但我能截下他的。可为了获得廊酒的生物信息,我们必须让福山和子毫无防备地暴露他的行踪。现场调集更多人手已经来不及了,没人能料到廊酒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没有人能料到?”松田阵平冷冷道,“你也没有预料到吗?”   “我不是超人,我的能力是有限的。”   “那你也没料到矢野和的家人会被处死、矢野和会崩溃自杀?”   “我甚至不清楚她和组织的关系到底属于什么性质,如果她本来就是心甘情愿为组织做事、从头到尾没有受到任何胁迫呢?”   “那么福山宽之呢?”   “......那是无色无味的毒药,阵平,组织为了杀他甚至动用了这种高级货。”星野真弓轻叹,“我能预见某些事可能发生,这不代表我总是清楚它会如何发生。”   松田阵平沉默下来。   ——你总是这样,他想。   看似示弱、遗憾的歉意。“本来可以”、“然而”、“没有人能料到”……轻巧、平静、无从验证的——真假半掺的辩解。   无论是七年前,三年前,还是今天。   都毫无变化。   “放狗屁!”他攥紧拳,骤然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幕后这个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呢?看看他会如何对待这些被利用的棋子吧。要怎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逼福山和子忍不住承认罪行呢?大概得等到知道她真面目的人全部死光吧。福山启太可能有生命危险吗?但是为了获得廊酒的情报,即使有风险也不得不这样做了......你以为敷衍两句就能让人相信了吗?我们甚至不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对话!”   星野真弓仍然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恢复平静,松田阵平只觉得怒火中烧:“你唯一能够辩解的大概也只有矢野和的死,因为你本来认为她的死是能被阻止的,被——”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但短暂的寂静后,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只是没料到那家伙也会有犹豫的时刻,在痛苦的生和懦弱的死之间,他竟然没有毫不迟疑地选择前者!”   砰!   马克杯被他重重摁在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与此同时,轻松的表情从星野真弓脸上骤然褪去。   仿佛某道心照不宣的伤口被狠狠碾过。她盯着松田阵平,那一瞬像一头没有人类情感的冷血动物。   这幅样子反而更加激怒了松田阵平:“你什么意思?到头来只有最后这件事让你觉得被刺痛了吗?”   ——只有在你意识到那沉入深渊的漫长岁月也许已经彻底改变了降谷零的某一部分时,只有在你意识到这种改变很可能是由你亲手加诸于他的时候,你才会感到心痛吗?   “松田阵平,他被下药了。”星野真弓毫无反应地冷冷道,“我们都被下药了。”   “那是借口。”松田阵平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没记错,被磨成粉的精神类药物是很难没有味道的,那两个孩子没受过训练,你们还没受过训练吗?能够连续三天让你们毫无察觉吃下去的剂量......你认为那点药物能造成多严重的影响?说到底,在那两个孩子的血检结果出来之前,你怎么敢确定所谓的‘药物影响’真的存在?”   “......”   “星野真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你来到那座村庄,目睹三条人命葬送在廊酒的杀人计划中,你坐在那间会议室里分析着廊酒的信息,好像你多么想抓到他、多么想将他绳之以法——好像你没有放任另外三个人就这样去死一样。你真的认为你和他有任何区别吗?”   “你比那个地方的所有人、所有警察、所有侦探都更有能力去阻止他们的死,你比任何人都更先看到他们的结局——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也知道他们有可能是要去死的!你知道这样的事换到别的但凡遵守一点《警察官职务执行法》的部门,你会有什么下场吗?你——”   “我是一个公安警察,松田阵平。”星野真弓骤然打断他,“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不是某个人,是更多人。”   松田阵平丝毫没有被说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当公安警察吗?这些信条对你来说——”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星野真弓面无表情道,“我违法了吗?恰恰相反,我行使的是法律之外的法律,这是国家机器授予我的权力。你想要去一个严格遵守《警察官职务执行法》、行动前需要走流程审批、出问题会被停职审查的部门吗?可以,辞职吧。”   松田阵平的话音骤然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星野真弓,听见她毫无停顿地继续说:“你想要我承认什么?承认比起保护平民性命,我就是更重视获得组织情报的机会吗?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我以为你三年前就已经非常清楚这一点了。”   “松田阵平,你是在清楚这一点的前提下才选择成为我的下属的,事实上,你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才求着要来加入这个部门的——七年前我为了那样轻如鸿毛的事许诺给你的帮助,之所以被你用来强行兑现那个足够颠覆你整个人生的请求,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你情愿牺牲这个国家的任何人,也要找到害死爆炸物处理班整整十一条人命、导致你的幼驯染昏迷三年的凶手!”   松田阵平瞳孔骤缩。   茶水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星野真弓的眼睛从未如此冷漠过,她看着松田阵平,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研二已经醒来很久了,你现在的生活又变得很快乐了吧?没关系,如果你不再能接受这样的优先顺序了,也不用勉强自己在这个部门继续待下去。”   “无论是爆处组还是搜查一课,你想去哪里我都能帮你办妥,没人会知道你在这里执行过怎样的任务,从这里走出去,你依旧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正义警官。你也许很有能力,但那并不意味着我的部门离不开你——很遗憾,比起愚蠢的部下,我更讨厌忤逆我的家伙。”   她端起马克杯,微微偏头:“如何,你要走吗?”   “......”   松田阵平紧缩瞳孔盯着她,仿佛已经怒至极点。星野真弓却反而从这紧绷的氛围中骤然抽离,她平淡地吮了一口咖啡,安静等待对面的反应。   会干脆辞职吗?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后退一步呢?后退不是你的性格,所以说不定这次真的会离开吧。   你本来就不应该参与这些事,达成了最初的目的之后,转身离开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事实上,它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不是因为七年前的那场爆炸,你和我本来就不会成为朋友。不只是你,我和你们中的任何人都本不应该成为朋友。   也许是友情过家家已经演得太久,连我自己都要忘了这件事——我和你们之间关系亲近的契机从来不是那短短六个月的警校时光,更不是我的谁选择了做你们的好友,而是简单、直白、冷酷的共同利益。   利益不再契合时,合作关系自然也就结束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以为松田阵平攥紧的拳头终于按捺不住要往她脸上挥来、那积蓄在枪|膛里压缩到极致的火药终于快要引爆时——一切却毫无征兆地,噗一声哑了火。   跨越所有杂乱无章的混淆与线索,直觉系的黑发公安直接锁定了问题核心。松田阵平盯着她,忽然喃喃:“你和诸伏景光之间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连星野真弓都下意识一怔:“你说什么?”   “你不正常,真弓。”松田阵平仿佛在盯着一枚棘手的炸弹般盯着她,“你现在的心理状态不正常。”   “...我心理状态当然不正常,我被下了药,凌晨三点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心理状态很正常?”星野真弓失笑。   她的声音又变得很平和了,仿佛刚刚那番狠话都是玩笑:“你不打算辞职的话就不要再继续这场闹剧了,还有人在外面等着上司出来,好安心给自己泡杯咖啡呢。”   “不,没这么简单。”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说,“年底之后你就很不正常。我不是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不管你这个人心里原本是怎么想的,至少你平时会给自己套一层‘基本道德准则’。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了,那么应该辞职的人是你,不是我。”   “......”星野真弓笑了,“‘基本道德准则’......我在你眼里原来这么高风亮节吗?”   “你这家伙确实很冷血,但也没冷血到这种程度。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刺激到你,你是不会这样的——你原本并不是这样的。”松田阵平皱着眉,“所以,你和诸伏景光之间发生了什么?十二月你消失的那些日子里,你到底在做什么?”   “......”   星野真弓望着他,平静地想:你错了,我原本就是这样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只是认识我认识得太晚了,而我的演技太好了。   可她面上仍旧一言不发。见她打定主意不打算回答,也可能是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真的触碰到了她的软肋,松田阵平竟主动退了一步。   他压着情绪,放缓声音:“那两个孩子至今不知道福山启太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常态,更远远不是你能力的极限。”   “真弓,如果顾忌别人的性命并不是你的本能,你可以找人来提醒你那道界限。如果觉得状态不好,你可以去看医生。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相信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不是因为——”   他还在说着什么,一阵深深的疲惫却突然从星野真弓脑海深处涌上来。   她看着松田阵平一张一合的嘴,端起马克杯,再次掩饰般抿了一口咖啡。   落入胃中的咖啡因带来的却不是暖意而是沉坠感,无形的手碾压着胃袋,心脏正跳得越来越快,不是激动,而是窒息——心悸带来的窒息。   这熟悉的感觉反倒让她的笑容越加自然,连眼神也变得那么柔和,如同一片羽毛。直到耳鸣般的心悸逐渐褪去,她才轻巧地打断:“不可能的。”   松田阵平骤然停下话音:“什么?”   “不可能的。”星野真弓笑着说,“你是对的,你想要找到的答案既不是关于廊酒的也不是关于这起案件的,我需要的同样既不是休假也不是心理医生。可是我需要的人到底在哪里呢?”   ——你需要的人?   松田阵平看着她,心想你需要的人难道不正在半个东京外的那家咖啡馆里擦桌子吗?   明明比起过去的数年,如今已经能够毫不费力地见上面,明明一切似乎正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明明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追索都正走向尽头,明明你一直以来的使命和目标——它几乎就快要达成了。   为何反而却......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了那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即使在相识七年后,他依旧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了解星野真弓。   这个擅长撒谎的女人,如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并没有给出他所预料的答案。   “我需要的人。”她微笑着,“他已经在我放堤江里回到组织的时候,亲手被我杀掉啦。”   “什么…?”   “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地把他‘杀掉’了。只不过去年年底,我为了某个‘更重要的目标’,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唯一可能让他恢复神智和记忆的药物。从这个意义上,他的确算是‘死’了。”   星野真弓再次抿了一口咖啡,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整个十二月,我都在试图挽回这个选择造成的短期结果,但即使拼尽全力,最后也只是让事情从很不好变成了没那么好而已。”   “这件事我告诉他最好的朋友了吗?当然没有。因为我是如此傲慢的人,事到如今依然认为我可以修补好这一切。”   “但我到底为什么无法说出真相呢?你依然是对的,阵平。因为我意识到了,说不定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最好的朋友如今只会耸耸肩,露出平静的表情。”   “‘如果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这点牺牲,好像也不得不做了啊......’我想,在我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他一定说过这样的话吧?”   她收回视线,凝望着松田阵平。   “就像我和你一样。”   .   在事关重要的谈话里,能够留给人开口的时机是那么短暂。只是一瞬间的沉默和停滞,这最后的话连带它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迅速变成了幻影。   松田阵平需要过上很久才能意识到,他所面对的是施展谎言的天才。   无论是抑制情绪的药物,还是诸伏景光的记忆,甚至是她从降谷零身上察觉到的那些悲哀的可能性……那些东西是她为了逃离这场对话主动断掉的尾巴,它们从不是最终的答案。   时至如今,星野真弓依然并没有说出真相——至少并非全部的真相。   但在他能够开口挽留之前,如同时间静止的漫长寂静中,星野真弓已经转身拉开了门。   离开之前,她最后看了松田阵平一眼。那张总是冷淡的面容上竟然带着哀伤的笑意。   “那杯咖啡果然很苦吧?对不起,我真的不是很擅长泡咖啡,如果你喝不惯,就把它倒了吧。” 第477章 第477章   三十分钟后。   阴灰色高速公路如巨蛇般匍匐向前,黑色跑车在灰蛇的脊背上全速奔驰。   这辆未经改装的Avantador引擎声比想象中更加低沉,掠过对面进城方向的拥堵车流时,只会发出压抑的嗡鸣,像一头克制气息捕猎的黑豹。   星野真弓戴着墨镜,将油门踩到最底。   上午那场会议就是她今天在警察厅的全部工作。离开茶水间后,她径直坐电梯下到停车场,向自己的车走去。   刚刚灌下去的热咖啡正在胃里沉沉地坠着,她坐进驾驶座昏暗的光线里。工作时间,一切都是寂静的,没有人敢在地下停车场偷懒。   星野真弓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掌心覆住双眼,缓缓向前倾身,额头抵上冰凉的方向盘。   一丝钝痛自颅骨内侧向全身缓慢扩散,伴随着喉咙深处泛起的反胃感。比起动用情绪激烈争吵的怒火,她从始至终的心情更多源于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闭上眼,沉浸在黑暗中。时间正在慢慢流逝,一片静默中只有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偶尔传来嗡鸣。   半晌,星野真弓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冷光霎时映亮了下颌,她通讯录里姓氏以A开头的并不多,所以一眼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悬在顶端。   灵感来自曾经颠覆潮流、让小麦肤色成为时尚代名词的流行天后*——由她亲手创造的假名。   她垂下眼,指尖在拨号键上方停滞着。   十秒。   十五秒。   屏幕暗下去,又因触碰重新亮起。   冷光里映出她漠然的眼睛。   星野真弓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她可以精密计算敌人的每一寸意图,可以眨眼间就对生死之交的朋友编织出完美的谎言......她毫不犹豫就能牺牲掉自己和他人的任何东西,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也给不了自己一个按下拨号键的理由。   而通讯录里的这个名字甚至不属于一个真正存在的人。就算点进聊天记录,也只能找到一些关于咖啡、睡眠、过冬计划——琐碎而默契,无关真实的表演。   真相是不可言说的。在指挥官与行动者之间,加害者与被害者之间,说谎者与受骗者之间,愧疚的人与牺牲的人之间。   她必须背负承担的责任,不能向任何人索求理解。   尤其不能是你。   指尖最终没有落下。星野真弓按熄屏幕,将手机丢向副驾。   她将散落的黑发拨到耳后,重新戴好墨镜。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于是又恢复了平稳,连带刚刚和松田阵平对话时的全部思绪也被深色镜片隔离,一寸一寸沉入意识深处。   现在,该思考真正重要的事了。   ——快递炸弹和连环杀人显然不是廊酒全部的计划。前者是预告,后者是序幕,廊酒是来要她命的,这桩复仇的戏剧还远未到达高潮。   那么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已经炸毁了一座价值千万的法医实验室,相继导致了伊藤悦子、村山俊、福山宽之、矢野和以及福山启太的死亡,这起案件所关联的、浸满黑暗和罪恶历史的福山家族也成为了用来讽刺她——这个故事钦定的“侦探”——的工具。   显然,在心脏停跳前,他想先把她逼迫到精神崩溃。   这是戏剧性的审美,比起将死亡当作解决一切问题的终点,杀人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因而也是需要精密安排、环环相扣、高潮迭起的剧目。   可你刺激我的方法,竟然只剩在给我下药后、讽刺我是个和连环杀手毫无区别的反社会这一种途径了吗?   真是有点......   循环论证啊。   车灯切开地下车库的晦暗,星野真弓转动方向盘,驶出斜坡。   冬日正午冷淡的天光从挡风玻璃上一泻而入,又缓慢掠过她的脸颊。   把昨天晚饭全部吐光后,她只灌了两杯咖啡充饥。现在是正午时分,胃袋在隐隐痉挛着,她无视了那种痛感,平稳地转动方向盘,朝记忆里的路线驶去。   就在车轮轧上高速路入口的瞬间,副驾驶的手机响了。   星野真弓单手戴上蓝牙耳机,瞥都没瞥屏幕便接通电话。开口时,她满意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回无懈可击的平静。   “柯南君?”   “真弓姐姐,你在警察厅吗?”   江户川柯南似乎正在地铁上,背景里传来“下一站、国会议事堂前”的播报,星野真弓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悠闲地说:“很遗憾,我已经下班了。你退烧了?”   江户川柯南毫不意外她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嗯,已经好多了......”   下一秒他的语气踌躇起来,半晌还是没忍住,很认真地问:“真弓姐姐,你每天工作到中午十二点就下班了吗?”   和小孩子说话果然会觉得自己又年轻了。星野真弓望着前方一望无尽的高速公路,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了,你很羡慕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当然羡慕了......”被迫每天混在一群小学生中的江户川柯南撇撇嘴。   “我的时间表上总是有大段空白,那并不意味着我在休息。”星野真弓说,“你地铁都快坐到霞关了,现在回去也不太现实。这样,你上去找松田阵平吧,他会给你同步搜查进展的。”   “在那之前......真弓姐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少年人似乎在斟酌语言,“你身体......还好吗?”   星野真弓声音毫无异样:“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和灰原今天早上都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有些担心在东目村吃进去的那种药会不会也影响到你了。”江户川柯南的语气中带着坦然和纯粹,“你感觉还好吗?”   “......”   星野真弓短暂地沉默下来。空空如也的胃似乎还记得昨天深夜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的窒息感,那是化学物质对脆弱人体的绝望碾压、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抵御的生理反应。   半个身子都几乎跪趴在马桶边,明明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却依然在条件反射地不停干呕。   不想抬头,因为一旦抬起头,就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布满生理性泪水的、狼狈的脸。   在那样的煎熬中,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只是希望这具肉|体能够停止存在。   到底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同样的夜晚,安室透也会控制不住地呕吐吗?   那两个孩子呢?甚至是毛利小五郎呢?   这样的问题绝不能细想,也绝不能问出口。   几秒后,她平淡地说:“倒也还好吧。毕竟能够不被我发觉的药物剂量,其实不会造成什么副作用的。”   “果然,我会产生发烧这样的反应,是因为我现在的体质已经变得很特殊了......”江户川柯南喃喃。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什么般再次问,“所以,真弓姐姐,你平时不会吃别的精神类药物吗?”   这是如此直接的问题——也许只有除了真相什么也不要的名侦探能够坦荡地将它问出来。面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习惯用谎言回避的大人如果产生犹豫,一定会被他看出来吧。   索性世上有人发明了电话,让她得以避免这种负担。   星野真弓瞥了眼副驾驶上的手机,刚刚打开邮箱时她已经习惯性地迅速扫过了新消息,其中就包括来自神谷修介的简短讯息。   【警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柯南君似乎对今川医生办公室里的东西很感兴趣。很抱歉,我暂时不清楚原因。】   和这条短信一齐挤进来的是今川佑树的汇报:【长官,灰原君动了我的电脑,需要请扎克力调取操作日志吗?】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们凭着与生俱来的聪慧无所畏惧地闯过了太多关卡,却似乎忘记他们如今已经进入一个不属于“日常”的世界。   被层层挑选出来的精英们年轻时曾经也有过自己的天才时刻,而透过他们的眼睛时刻监视的,是一个非常恶劣、又实在周全的大人。   为什么要动今川医生的电脑呢?   大概是为了看我的医疗监测档案吧。   然而可惜的是,那样的东西即使在零组内部也是严丝合缝的秘密。无论是今川医生、神谷警官、还是松田阵平都对此一无所知,连如今被放逐在外的降谷零也没有调取它们的权限。   因为那里隐藏着绝对不可以暴露的秘密。   除非说动黑田兵卫......不,只有说动星野健一才有一丝可能——   不过,恰恰因为那份档案是失踪状态,所以才引起这个孩子的怀疑了吗?   星野真弓轻叹口气:“柯南君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江户川柯南暗暗嘶了一声,立刻夹紧尾巴老实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窥探你的隐私——只不过,因为真弓姐姐察觉药效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才让我忍不住怀疑你以前是不是有服用类似药物的经验......不管怎么说,如果知道你偶尔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们说不定能够更好地帮到你……”   是温暖的关心。诚心诚意,绝无二话。想来即使心里在隐隐担心她状态欠佳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星野真弓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声音却带起一丝笑意:“这么关心我?我不是说了嘛,作为小孩子,就不要老是操心大人的问题了。”   江户川柯南嘟囔:“我还有四个月就成年了,灰原都已经成年了......”   下一秒,星野真弓的声音让他猛地一怔。   “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因为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人尽皆知...?!”   “我并没有刻意隐瞒呀。”星野真弓平静地陈述道,“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全身发抖、窒息感、过度紧张和恐惧、肠胃恶心不适......这些全部都是焦虑症的常见症状。取决于具体情况,从短暂几秒的心悸到长达半个小时的濒死感都有可能发生,但我的症状一直都不严重。作为急性惊恐发作的临时缓解,我偶尔会吃阿普唑仑——只是偶尔。”   江户川柯南那边短暂噤声了,不知是在震惊她竟就这样坦荡地说了出来,还是在努力消化她所陈述的苍白现实。   过了好久,他才喃喃着重复:“阿普唑仑......”   “是能够快速增强GABA的抑制能力的药物,药物起效期间的确能够做到让情感反应变得平淡。因为容易导致药物依赖和耐受,所以它只适合短期服用,我上一次吃这种药都已经是去年了,我并不认为它对我造成了任何长期影响,更没有产生依赖。所以,我和从来没有吃过它们的普通人其实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况且,焦虑症多少算个职业病了。”星野真弓顿了顿,“我认识的人里,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的人比比皆是。”   原来是这样吗......   听起来的确是不算严重的心理障碍。说不定那间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面临着这样的问题,在无尽高压的公安工作中,这不过是必须承受的一小部分代价。   而在东目村时,星野真弓的状态离“惊恐发作”差了不止十条街的距离,当然不可能在被下药时立刻察觉。   到了事后——离开那里的环境以后,更有服药经验、甚至可能受过相关训练的她自然能比他们两个孩子更快反应过来。   然而,这样的解释.....   这样的解释......   江户川柯南眼镜微微反光,语气却是惟妙惟肖的恍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关心我。”星野真弓扶在方向盘上的指尖点了点,“说起来,等会儿见到松田阵平的时候记得帮我关照一下他,别让那家伙把自己气死了。”   江户川柯南一愣:“......你们吵架了?”   “那倒也没有。”星野真弓眨眨眼,“不过,我刚刚的态度确实有点差劲。请帮我向他传达真诚的歉意,就说我一定会好好反省的,求他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江户川柯南似乎仍然不明所以,她却已经转移了话题:“另外,扎克力正在解析那枚芯片,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和你们分享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等一下!”江户川柯南连忙道,“真弓姐姐,我能问问你提前下班是要去做什么吗?”   “这个嘛。”星野真弓看了眼飞速从头顶路过的又一枚高速路牌,几秒后轻声道,“算是去......挖一位老朋友的坟?” 第478章 第478章   与此同时。   风铃摇晃发出“叮呤”脆响,夏本梓倒完垃圾推门回店时,正巧看见安室透反手解开围裙系带。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能看出教养良好,仔仔细细地将那片深色布料对折、抚平、再对折,直到叠成方正又整齐的一小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室透今天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中午十二点不到就下班,以他一贯的排班都能算少见。   不过下午客人不多,确实不需要两位店员。何况这位安室先生......   夏本梓瞥向焕然一新的点心柜,只觉得心中毫无疑虑,全是小组作业被卷王组员带飞的稳稳幸福感。   自从安室透来到店里,波洛的菜单几乎被翻新了一遍,“网红漂亮饭”和“池面店员”意味着更多的客人,老板也算是个有良心的资本家,连带她每个月的奖金都蹭蹭往上涨。   光凭这点,夏本梓便对安室透偶尔不太稳定的排班毫无怨言——在物价连年上涨的当下,东京最低时薪可是只有1163日元,她基本是全靠底薪外的奖金在生活(以及买怪盗基德周边)了。   她想着想着露出笑容:“安室先生,准备回去了吗?辛苦啦,今天请好好休息!”   安室透已经将围裙收进储物柜,从柜门后侧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谢谢小梓小姐。不过很遗憾,就算下了班我也闲不下来呢。”   “诶?”夏本梓眨眨眼,忽然福至心灵,“难道......下午要和星野小姐约会吗?”   安室透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不是的。是家里出了点事,得临时回去一趟,所以接下来几天都只能跟波洛请假了。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回来之后我会多报些班补上的。”   夏本梓这次真有些吃惊了:“等等,安室先生的家不是在——”   “嗯。得回欧洲一趟呢。”安室透合上柜门,神色如常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素净的纸袋,“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如果今天下午星野小姐来店里,请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她——不好意思,因为是临时定的行程,我可能没办法亲自给她了。”   纸袋比预想中要沉。夏本梓不禁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没有标志也没有花纹,看不出来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她不禁问。   “我自己研磨的咖啡粉。”安室透说,“算是一点小心意。她平时喝太多速溶咖啡了,对身体不好。”   喝太多速溶咖啡......?   可星野小姐平时——至少最近——不都是来波洛买咖啡的吗?   夏本梓眨眨眼,不是她吹嘘,招到安室透之后,波洛的老板现在在外都敢自称“咖啡店主理人”了。速溶咖啡根本不配和波洛的咖啡质量相提并论。   既然如此,安室先生为什么会说星野真弓经常喝速溶咖啡?难道她平时还会在别的地方喝别的咖啡吗?   这个问题过于私人,她终究没能问出口,只弯起眼睛笑:“真贴心呀,最近是有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啊,莫非是星野小姐的生日?”   “生日的话这点礼物就不太够看了。”安室透笑道,“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正好做了一些而已。那么,我先告辞了。拜托你了,小梓小姐。”   “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跟星野小姐强调这是你亲手做的——”   安室透似乎不太在意这个,只偏头笑了笑。虽然肤色偏深,他却格外适合穿白色,法兰绒衬衫面料细致,午后的光线落在肩头,又很快被那件剪裁合身的深橄榄色工装外套盖过。   临走前,他没忘记将店门上的“OPEN”标牌扶正。   夏本梓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纸袋。   半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难道就是文化差异吗?比起自带浪漫血统的地中海绅士,日本男人连偶尔的惊喜都不知道要准备——不,倒也不是没有擅长这些的,但基本不是渣男海王就是牛郎。   嗯,牛郎还不如渣男和海王呢。   经验并不丰富的成年女性夏本梓愤愤地想。   .   白色马自达RX7汇入车流,平稳地滑入Maison Mokuba的地库。安室透关上车门,电梯匀速上升,将他送回熟悉的楼层。   一分钟后,他从身后拉上门,视线习惯性扫过这座公寓的每一寸角落。   玄关的空气里还留着早晨煮咖啡时飘散的浅淡焦香。搬进来不到半年,这间标准套间已经处处是生活的痕迹。   冰箱门上贴着随手记下的采购清单,角落里能看到日常健身用的哑铃,窗台那盆从慈善市集带回来的多肉正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连原本空白的墙面都挂了一幅色彩冲撞的复制画——深蓝色山峦嵌在橙红色天空前,一群骏马踏过绿茵向前奔驰。   安室透穿过客厅,先是给多肉边的几盆娇嫩盆栽浇了水,又走到厨房,把岛台重新收拾了一下。   很快,台面上各种各样的手冲壶、控温壶、电子秤、研磨器再次依照使用频率和清洁顺序一字排开。旁边仿佛试管般的豆仓里放着来自不同产地的少量精品豆,细致地标注了烘焙日期和风味笔记。   无论何处,都彰显着有着复杂生活轨迹的半个异乡人——咖啡师“安室透”的生活品味。   但金发青年本人离开厨房后,却没有继续留在这温暖而舒适的环境里。他走向卧室深处,输入密码,随着一阵“滴滴”声,拉开橱柜内的保险柜门。   里面立着一只早就准备的小行李箱,安室透半跪在地,拉开行李箱拉链。   箱内是折叠整齐的黑白衬衫与西装。他从夹层里抽出一小捆文件——五六本护照,封皮颜色各异。又摸出两卷用橡皮筋捆好的美钞,纸币边缘整齐,仿佛刚刚才从印钞厂流出来。   抽出其中一本蓝色封皮的护照后,安室透褪下身上的法兰绒衬衫,换上箱子里一件质感普通的白色棉质衬衫,走进浴室,拧亮镜前灯。   镜中映出他灰蓝色的眼睛和金色柔顺的直发。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终于俯身撑开眼皮,将一片深棕色的美瞳轻轻贴上虹膜。   起初,镜中的瞳孔呈现出诡异的双重轮廓,随着他熟练地眨眼、转动眼球,那层薄膜迅速贴合,严丝合缝。再看时,已经是一双毫无攻击性的棕色眼眸。   他擦干手,拿起预热的卷发棒。金发被一缕缕分开、缠绕、加热、定型。鼻尖似乎能闻见高温灼烧蛋白质的焦糊味,安室透熟练地转动手腕,将每一寸细节都梳理得蓬松而自然。   直到用摩丝最后整理好发型,他走回卧室,拉开衣柜深处的抽屉。视线扫过那些各式各样的墨镜、手表、戒指和袖扣,他最终选了一副最不起眼的黑色圆框平光镜。   戴上眼镜后,他抬头望向衣柜内置的镜子。   一个和安室透完全不同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他肩膀的线条更为收敛,肩颈则有些轻微的驼背,似乎不习惯和周遭的空气共处,连嘴角习惯性抿出的弧度都变得柔和而内敛。   年轻人对着镜子,先是面无表情地端详自己,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轻轻扯动脸颊的肌肉,露出一个略显青涩的笑容。   一个小时后,成田机场。   经济舱的队伍正在缓慢前移。正午的登机口忙碌而嘈杂,地勤人员饿得肚子叫,面上却只能机械地查验登机牌、扫描护照。   轮到队伍末尾的年轻人时,疲惫的空姐抬起头,目光终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么一看,便微微一愣。   那是个一头蓬松金棕色卷发的年轻人,圆框眼镜后是一双微微下垂的棕色眼睛,眼神干净得像初春的湖水。   他的米白衬衫外罩着菱格纹毛衣,肩上挎着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帆布包,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无害小动物般的学生气。   虽能看出是外国人,但因为那一身小麦色皮肤而无法轻易分辨出国籍和民族,手里的护照倒是蓝色——处于蓝色护照鄙视链顶端的美国人。   好久没被这种青春气息拂面的空姐不禁心下一滞,只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不少。她低下头翻开手里这本美国护照,悄悄瞥了眼年轻人的出生年月——2004,现在还是个大学生呢。   似乎是见她沉默得太久,年轻人用有些生涩的日语问:“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好意思,没有问题。”空姐慌忙抬头,用英语流畅地说,“给,您的护照——欢迎登机,威廉姆斯先生。”   年轻人反应慢了半拍,随即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微笑,用带着口音的日语轻声回应:“谢谢。”   他接过护照,微微颔首,拉着箱子走向廊桥。经过登机口侧方的显示屏时,黑色的屏幕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明的白色字符。   NH112,东京成田——芝加哥奥黑尔。   .   电话挂断后,江户川柯南仍蹙着眉。   他其实已经站在警察厅楼下了。抬头望去,黑色大楼如巨碑般耸入阴灰的天际。   他仰望着这栋建筑物,沉默几秒,最终还是听话地拨出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出乎意料地,通话只响过两声就被挂断了。   他眨眨眼,重新拨号,却依旧无人接听。   ......该不会真的跟星野真弓吵架了,气得连他的电话都不想接吧?   半晌,江户川柯南翻开通讯录,找到相原早纪的电话。   十分钟后,扎着马尾、发尾挑染一缕粉色的年轻女警出现在他面前。她半蹲下身递来访客证,眼里带着一丝不解:“柯南君,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江户川柯南跟着她走进电梯,实话实说道:“我有点发烧,所以请了假。”   他本以为对方身为星野真弓的下属,应该也清楚下药的事,谁知相原早纪竟露出惊讶的神色:“那你还跑来这里?你装病逃课啊?”   “......啊哈哈,那倒也没有......”江户川柯南只好干笑着强行转移话题,“相原警官,我听说今天有简报会,是关于——”   “啊,青森的那件事。”电梯里没有别人,但相原早纪仍用了一个模糊的代称,“是开了会,不过我最近在忙别的事,所以没有参加。”   “别的事?”   相原早纪露出笑容:“柯南君,你这几天看新闻了吗?”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电梯已经到达了23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相原早纪是个上班时会穿运动鞋和休闲套装的年轻人,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很快江户川柯南被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   “这是星野警视的办公室,平时不会有人来。”相原早纪帮他推开玻璃门,“你先在里面坐会儿,我去找找松田警官在哪儿。”   “好的,谢谢!”   她的马尾辫一晃便消失在走廊转角了。寂静的灰色空间里,一时只剩下还穿着厚外套的少年侦探。   午后的冬日光线斜斜渗入,透过整面玻璃窗,在会客沙发和办公桌上投下冷清的长影。   周围弥漫着难言的寂静,仿佛这里已经太久没有活人活动过,以至于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是空旷的。   江户川柯南站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窗外。   那是一贫如洗的阴色天空,灰云低垂,天空泛着惨白。   警察厅紧邻皇居护城河,换句话说,周围两三平方公里内根本没有同等高度的建筑——狙击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即使如此,这间办公室依然如此空旷。   星野真弓显然不常来这里,沙发和桌椅都像样板间里的陈列般灰蒙蒙一片,整洁得毫无生气。书架上也只有厚重的资料册在最上排挤挤挨挨,甚至找不见标签和记号。   唯一的色彩,也就只有办公桌上的金属笔筒里那几支颜色醒目的马克笔,以及——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停住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身体缩小后,以崭新的身份重新相识,接着是意想不到的事件展开,在前往UDI的地铁上,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时,是何时开始无法控制地想——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限多的秘密,无从质疑的姿态,无法撼动的掌控力,精准锋利的、一往无前的利箭——仿佛没有过去、没有弱点、没有归处,从来到世上的第一刻就已奠定了自己的位置,即使在半明半暗的分界线行走,也从未有过动摇。   于是,也没有“家”。   现在那理所当然的强大正在裂出一道微妙的缝隙。支撑它的结构是那么精巧,以至于一根楔子的松动,就让整座建筑发出吱哑轻颤。   此刻,这座昂首挺立的高塔,正在冷色调的日光中逐渐显现它薄如蝉翼的骨架。   是在关心吗?还是在担忧呢?不,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动机。说要为了确认精神病史什么的去看她的医疗记录——那根本只是说给灰原哀听的借口而已。   【给你一个建议,工藤君,和解决案件不同,当你在面对组织这样的敌人时,你必须得把自己的视野拉得更宽一点。】   真弓姐姐,在面对你这样的敌人时,我的视野必须拉到怎样宽广的地步呢?   被那背后的真实蛊惑着,诱使我迈开脚步、走向那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也许这就是名侦探的症候吧。对世界隐藏的黑暗一角,对无法忽视的违和感,对包装精美的谎言与借口,对那个关乎我自己的谜题,对近在眼前的——   江户川柯南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前。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办公桌上、那始终背对着他和玻璃墙外所有人的原木相框。   他将它拿起来,然后,翻到了正面。 第479章 第479章   仪表盘的指针正在边缘颤抖着,星野真弓转动方向盘,熟练地拐入另一条岔道。   这将她彻底带离通往羽田机场的车流,前后一时只剩下这辆飞驰的跑车。   这样又开了一段时间,她拐下高速,驶入一座低调建筑物的地下停车场。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推开最后一扇门,到达走廊尽头。   这是冰冷而苍白的无垠通道,隐藏在不起眼的仓库外壳下,作为公安警察系统下设的秘密设施,常年配备大型冷藏库,用于存放那些涉及国家安全案件、又身分不明的尸体。   ——廊酒的尸体的确被埋葬了,但这不意味着他被葬在土里。   公安不会任由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就这样静静腐烂,所谓“盖棺下葬”的说法,不过是用来搪塞权限不足的部下的谎言。   将尸体存放在这里,意味着整个流程没有与刑事部门、地方政府乃至大学医学院的任何交接,直接在公安系统内部形成闭环。知情人稀少,纸质记录近乎于零,在这里工作的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他们在看守什么。   “警备局的。”星野真弓对窗口后的保安点了下头,“我找谷部先生。”   保安皱了皱眉,不太信任地看着她:“您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如果没有预约的话......”   星野真弓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直接越过窗口的不锈钢台面,精准按住了保安正要伸向警报按钮的手腕。   她盯着保安的眼睛:“听着,我刚刚畅通无阻地穿过了一道自动识别车牌的外部大门、三道面部识别安全门、一道需要指纹且有安保看守的核验门。没有预约、没有带证件、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而我所做的全部准备,不过是在七分钟前请我的下属黑入你们系统后台篡改了某位预约访客的身份信息。”   “你当然可以按下这个按钮,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安保措施形同虚设,或者做个更明智的选择,让谷部滚出来见我!”   室内一时寂静了,保安似乎花了好几十秒才彻底理解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在他不明所以地张开口试图回应之前,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长官?”   星野真弓骤然松手,向声音来源看去。   一个穿着略显臃肿的白色防寒服、头发稀疏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沉重的气密门旁。   “谷部先生!”保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乎忘了把手腕缩回去就喊道,“非常抱歉,我这就叫人把她——”   “长官女士,您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瞧这事儿闹得......”谷部没理他,他搓着手小跑凑近,脸上堆着紧张的笑容,“非常抱歉,安保部门这些家伙根本不知道您的权限等级,让您受惊了,我向您保证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还在语无伦次地道着歉,星野真弓却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径直迈步穿过那道气密门。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杂音隔绝。   .   富士山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   江户川柯南几乎愣住了。他望着面前这张照片。   天空带着被洗刷过度的冷硬靛蓝色,没有一丝云能在那样的底色上长久停留。阳光垂直地泼洒下来,而富士山——它就这样静止在那里。   通体笼罩在薄雾般的柔白中,山顶积雪反射出正午的阳光,亮得刺眼。   透过那高清彩印的精密纹理,仿佛能看见山体上每一道沟壑的阴影。那是雪线与山岩之间干净冷酷的分界线,以及山麓地带颜色暗淡的稀疏植被。   这座休眠的火山是那么庞大、完美、轮廓精确,却又因为它过分的精确而如此遥远陌生,仿佛伫立在比时间更遥远的世界尽头。   过了好几秒,江户川柯南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依然好好地站在星野真弓空空荡荡的办公室。   仿佛被烫到一般,他慌忙把相框放回原位,眼睛却仍然粘在那张照片上。   ——怎么会是富士山呢?   这仿佛网络随处可见的公开素材、买相框附送的自然风光底片般,如此知名、流行、毫无私人元素,因而贫乏、普通、不值一分钱的主题,竟然是星野真弓的办公室里,唯一一个能和她个人生活沾上边的东西。   如果一开始就不打算放进和自己有关的任何照片,又为何要特意摆上一副相框?   江户川柯南皱眉盯着那幅照片,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良久,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这个角度和取景......   他慌忙打开手机浏览器,在网上搜索“富士山”。点进图片页后,满屏蓝白色骤然闯入眼帘。   他将手机举起,挨着相框,一张一张往下滑去。   没错......   那种违和感不是错觉......   出现在网络上的标准风景照,无论哪一张都无法逃开富士山脚下的近景——湖泊,小镇,甚至那家著名的便利店。有时山前还有红枫或者樱花遮挡,为了取到这样的角度,山体总是显得格外遥远而渺小。   但没有一张像这张照片一样,镜头如此近距离地对准山体,以至于根本无法看见富士山向两侧绵延的弧度。   而通常难以从地面拍摄到的山顶,在这张照片中更是呈现出微微俯视的角度,仿佛在邀请人们窥见更多雪山之巅的绝景。   拍摄者离得非常近。   并且,非常高。   ......难道说,这张照片是在空中拍摄的?   江户川柯南紧紧盯着相框里的照片,几秒之后,诡使神差地,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将那张富士山连带周围的原木相框一起拍了下来。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户川柯南悚然抬头,刚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在身后。玻璃门就被一把推开,松田阵平站在那里,对着他微微皱眉:“你在干什么?”   没等少年侦探回应,他毫无停顿地再次开口:“星野真弓呢?   .   星野真弓正穿梭在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巨型银灰色冷柜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头顶的白色灯带均匀而冷漠,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   她缓缓扫过冰柜上那些整齐冰冷的编号,谷部看不出她的情绪,只得亦步亦趋:“关于这次的漏洞,我们一定会彻底清查所有日志,真的非常......”   “带我去编号774。”   “啊,是、是!就在这里面。”   他赶紧领着星野真弓往更深处走去。穿过看不见尽头的银灰色冷柜,他们抵达了另一扇紧闭的气密门。   谷部在门旁的电子屏上输入一长串秘密。绿灯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喷气声,他用力握住冰冷的黄铜把手,沉重的柜门被缓缓拉开。   另一片无尽的银灰色映入眼帘。   与外面的冷柜不同,这里的冷柜每一格上都装着一块小小的电子密码锁。谷部一边领路,一边忙不停地介绍着。   “这里是我们安保最严密的区域,每具尸体都有单独的13位密码保护锁,密码每天更新,完全随机,开启的时候还需要我或者另外两位副管理员的指纹,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差池——”   他说着,在774号冰柜前停下,输入密码,又按下自己的大拇指。   滴地一声,柜门滑开。一股凛冽的白雾立刻向外涌出,谷部伸手握住里面的把手,将装有尸体的长方形滑柜拉出来。   “这就是编号774尸体,您尽管检......”   下一秒,他脸上血色褪尽。   柜内竟然空无一物,只有冷白的冰霜凝结在金属内壁上,证明这里曾经存放过什么。   尸体不见了!   谷部呼吸瞬间停滞,星野真弓却只是垂下眼,扫过滑柜。   再抬头时,她面色依然平静:“‘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差池’,是吗?”   “怎么回事......不......这不可能。”谷部嘴唇哆嗦着后退了一步,“昨天下午我亲自做过月度核查的,它明明就在这里!尸体——774号尸体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星野真弓,意识到这样做没用后,又慌乱地四处张望起来,最后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走廊尽头的通讯器,疯狂地反复猛拍按钮。   “紧急情况!B区!编号774失踪!重复,编号774失踪!立刻封锁所有出口!调取所有监控!所有人原地待命!”   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光瞬间覆盖了灰白色的室内空间,远处传来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无线电呼喝声。   谷部顾不上再跟星野真弓解释,脸色惨白地朝着控制室方向踉跄跑去。   一时间,冰柜前没人了。   “......”   被留在原地的星野真弓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面前的冰柜。   廊酒的尸体不见了。   并不令人意外。   但这里的安保措施居然能差到这种程度,这倒是真的让她有点生气。   不过对方是专业人士,能做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即便现在封锁出口、调取监控,多半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很快接受了现状,伸手探向冷冰冰的滑柜内部,直到触上冷硬的金属表面。   嗯,尸体是真的不见了,不是什么魔术箱之类的拙劣把戏。   星野真弓并没有收回手,而是指尖抵着金属表面,开始向前缓慢滑动,一寸寸掠过柜壁、顶部和底部,直到碰到一片微微凸起的接缝。   那里仍然泛着金属的色泽,但反射出来的光有一丝微妙的差异,仿佛蒙着一层难以察觉的薄膜。   星野真弓弯腰凑近看了一眼那里,随即直起身,伸手摸索着捏住缝隙边缘,猛地一撕。   随着一声轻微的嘶啦声,一层薄如蝉翼的伪装膜被她从底部完整地揭开。   伪装之下,真相赫然呈现。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纯白色信封。信封封口处,火漆印章烙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玫瑰。   星野真弓伸出手,将信封拈起。   于是那掺着金箔的正面便在不断闪烁的警报红光中线显现出来。她垂下眼,看见上面赫然写着——   【常盘集团   以远见,构建未来   星野真弓女士   台启】 第480章 第480章   【To: Seiya   Cc: Matsuda   警视,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从血液中检测出一种复合型神经递质调节剂的残留成分,并非市面上的任何已知药物,但作用机制和某些抗抑郁、抗焦虑类药物有相似之处。   具体而言,这种药物大概是一种广谱、弱效的神经递质抑制剂,可能同时影响5-HT、NE、DA以及GABA。它带来的效果并非镇定或者愉悦,而是某种冷静、疏离的情感状态。   详细报告我整理在附件里了,考虑到服药者的既往药物史,我们尚不确定代谢交互风险,建议加强医学观察。不过好在他们摄入的药物含量应该不高,对身体的影响不会很大。   这种药物的设计理念高度专业化,不排除存在成瘾性的可能,但和普通毒品不同,需要警惕的更多是它对功能性依赖和心理依赖的诱导。   综上,我建议对药物源头进行进一步调查。   From: Imagawa】   .   五分钟后,江户川柯南读完了这封抄送给松田阵平的邮件。他沉默地将手机息屏,轻轻放回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那些文字却似乎依旧烙印在空气里。   “果然是这样......”他低声说,抬眼看向对面沙发上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松田警官,你认为在东目村的时候,真弓姐姐的状态,真的完全只是因为这种药物吗?”   松田阵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进沙发背,墨镜早已摘下,露出一双平静但压抑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半晌,他声音低沉地反问:“你觉得呢?”   江户川柯南垂下视线,不再说话。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在连药物成分和源头都成谜的当下,去纠结星野真弓当时的每一个决策背后,有多少是外力影响、多少是本心驱使,不仅没有意义,更徒增猜疑。   这也并非当前问题的核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张办公桌,以及桌上那个沉默的相框。   此时此刻,他们正坐在星野真弓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得知上司已经离开后,松田阵平并没有再询问更多,而是干脆关上门,让江户川柯南在沙发坐下。   显然,他有正事要说。   “松田警官,”江户川柯南在他开口前率先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退烧后身体里残留的乏力感,让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真弓姐姐让我转告你——”   “工藤君。”松田阵平却忽然打断。   江户川柯南一愣,他太久没有被这样称呼,若不是叫出这个名字的人就看着他的眼睛,他甚至不一定能立刻觉出这是在叫自己。   他不禁看向松田阵平。即使总穿黑西装、戴墨镜,对面这位公安也很少露出此刻的表情。他眉宇间深深压着一股低气压,仿佛一只冷怒中的军犬,正面无表情等待暴风雨来临。   江户川柯南:“......怎么了?”   松田阵平:“你平时除了上学,没什么别的事情吧?”   “追查组织......算事情吗?”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话音毫无征兆地一转:“三年前追捕廊酒的时候,发生了许多谁也不想看到的事。一些人死了,还有一些人至今没有从中彻底恢复过来。她也是其中之一。”   “......诶?”   “在她当上这个部门的‘管理官’之前,曾经有过一段经常出外勤的日子,算是担任管理职务前的练手期吧。”松田阵平没有停顿,“但那并不是普通的外勤。在整个办公室文文弱弱的‘情报分析员’里,她当时身处的那只小队是无可替代的。”   “经常借调SAT总会有泄漏情报的风险,而他们——我们是一支真正意义上,可以兼顾情报搜集和一线行动的特殊作战单元。所以这只小队很重要,它曾经是部门的核心。”   特殊作战单元?   江户川柯南恍然:“那不就是......”   “没错,就像如今的SOT一样。”松田阵平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孩,“但对她来说,那只小队的意义不止如此。星野真弓并不会轻易把谁看得很重要,但大概是为了刻意锻炼她的团队配合能力,那只小队被塞满了对那时的她来说、勉强能算接近‘重要’的人们。”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配合默契、如同‘家人’的小队,里面竟然隐藏着一个叛徒。”   江户川柯南呼吸一窒。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廊酒死亡的那一夜,那是她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出外勤。”   “她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甚至一度考虑切除部分内脏。但他们最终奇迹般地把她救了回来,事到如今,她已经恢复得非常健康了,连后遗症都没有留下。”   室内重新变得安静。江户川柯南坐在原地,愣愣地沉默。   他没有想过松田阵平会突然提到这些事,更没有想到星野真弓,这个看起来永远游刃有余的公安警察,曾经也与死亡如此贴近。   三年前他14岁,快要初中毕业,而星野真弓的摩托车修理店刚刚在毛利侦探事务所隔壁开张。   那是多么稚嫩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每天擦肩而过的点头之交背地里竟会隐藏着另一重身份。他甚至要等到坐上那架飞往纽约的飞机,才会经历自己人生的第一起案件。   江户川柯南缓缓低下头,试图回想那段初见时的日子,但寻遍记忆,他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半点线索能够佐证星野真弓曾有一刻身负重伤、需要调养。   但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廊酒”在所有她亲手追查过的犯罪分子里,竟然是如此特殊的一位,那么面对这个死而复生的幽灵,她现在的心情......   办公室内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松田阵平说:“然而,身体上的伤口恢复了,心理上的伤口却没那么容易恢复——至少我并不认为那些伤口真的恢复了。”   “那起爆炸事件发生七年后,Hagi至今依然无法直视倒计时、正常开车,他同样需要定期吃药、复查、避免剧烈运动。相似的濒死体验过后,星野真弓却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去上班,甚至在短短三年后就决定组建又一支SOT这样的小队......难道她真的就这么天赋异禀,死亡和痛苦在她身上都不会留下痕迹吗?”   松田阵平话音微顿:“抱着这样的怀疑,我和她打了一架。”   “.......”江户川柯南,“诶?”   也许是他惊讶的表情太过滑稽,松田阵平看着他,竟然轻声笑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管是她还是别的某些人,能用拳头解决的事为什么要用嘴?”   “不,一般来说这句话是反过来的吧......”江户川柯南有些抓狂,“而且真弓姐姐是女性诶?!你跟她打架难道不是很——”   “当然会有人觉得对面是女性就不应该用暴力,但那要建立在你和对方真的有武力差距之上。”松田阵平微微沉下眼,“为普拉米亚打的那一架你当时错过了吧?错过也没关系,反正那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你要弄清楚,小鬼,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一台被国家重金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真正的‘特工’。如果不是战略需要,本来应该由她潜入组织担任卧底,而她最初打算给组织兜售的就是杀人的能力。站在她面前,反而是普通刑警出身的我应该感到紧张才对。”   松田阵平微微一顿:“虽然我也不太紧张就是了。”   方才压抑的氛围瞬间被吹散,江户川柯南僵笑:“是、是吗?”   他没敢说即使松田阵平像介绍大魔王似地描述星野真弓,他也对所谓的“杀人机器”、“特工”没有任何实感,对他来说,这都是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词汇。   这不能怪他,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而工藤新一曾经见过的大多数杀人者之所以想出各种各样诡异的作案手法,正是因为他们无法像特工一样娴熟而不留痕迹地夺去生命。   他忙不停问:“所以,你们打了一架,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就是打了一架呗。”松田阵平瞥了他一眼,“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从这头打到那头,文件柜塌了三层,椅子坏了两把,如果不是这面玻璃墙防弹,我们中至少有一个会给警察厅的各位同僚表演一场自由落体。”   “但是,如果你认为这是什么热血少年漫里、主角被队友一拳打醒幡然醒悟的剧情桥段,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话音微顿:“少年人至少有些锐气,身在其中也会觉得热血沸腾,但那实在是很没意思的一架,我仿佛在对着一个幽灵挥拳,她既然不想要赢,当然也不会试图回避输。”   “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的目光从虚空中转回来,直直看向他:“你见过气头上冲动打架的人吗,小鬼?”   江户川柯南一愣,老实道:“没有......”   “那么我恐怕得多费点口舌描述这种区别了。”松田阵平淡淡道,“警校和机动队里气急打架的人多了去了,上头了摔瓶子吵起来,争得目眦欲裂,最后大多也不过是耍耍威风。”   “这些人想发泄的是情绪,但她那时的眼神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近乎冷漠的。仿佛一台在测试自身极限的机器,注意力甚至没有放在她的对手身上。”   “那大概是她恢复好后第一次活动筋骨吧......拳头碰到皮肉的声音、喘气痛呼声、骨头撞在硬物上的闷响,这些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不在乎。”   “我知道她大腿和左腹都有旧伤,所以收了力,但她居然自己撞上来,然后立刻反手扭转我的手腕——那是我用来拆弹的惯用手,只要她想我当晚就能进医院打石膏,但她放过了我,任由我继续攻击她的弱点。”   “而她这么做,是因为她在全神贯注地确认某个问题。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如此重要,她只有获得关于它的答案才能真正结束修养、重返工作。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她的身体还能不能正常发力,旧伤会不会拖慢她反击的速度,她是否还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以及,最重要的,她是否还能掌控疼痛。”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把尘埃搅成细小的金屑,无声浮动着。   松田阵平抬起眼,冷冷地看着江户川柯南:“名侦探,痛苦对一些人来说也许是难以忍受的毒药,对她来说却是人生的本来面目。”   “刀尖和子弹刺入身体的痛苦也好、被队友背叛的痛苦也好、目睹师长死伤的痛苦也好、得知付诸全部心血送入组织的卧底客死他乡的痛苦也好......这些痛苦在过去始终伴随着她,在未来也会永远尾随着她。既然无论如何也不能逃离,就只能面对。所以只要掌控了痛苦,她就掌控了一切。”   “甚至可以说,她迷恋着这样的痛苦,就像她迷恋香烟、咖啡和酒精。所以她当然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痛苦,因为痛苦就是她的脊骨。只要还有痛苦,她就还能从这样的生活中获得快感、确认自己依旧活着、并愿意继续活下去。”   “那场架打到最后,我们都挂了彩,办公室一片狼藉。她靠在墙边喘气,眼睛反倒变得很亮,表情也非常平静。她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对我说‘谢了,阵平’,然后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新鲜出炉的诊断报告,纸张还是温热的。”   “她递来这份文件的时候大概还在用陈述别人故事的语气简单解释着些什么吧,但我其实没有听。我记得非常清楚,那里面大段的复杂术语后面只跟着写了几个很简单的诊断,‘持续性复杂哀伤与创伤障碍,存在显著的分离性症状’、‘广泛性焦虑障碍,阈下型’、‘其他特定的适应障碍’......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堆词汇啊,那些医生真的觉得用这些词汇就能概括一个人的‘问题’了吗?”   江户川柯南感到喉咙发干:“所以,这就是所谓的‘焦虑症’......”   为了能够被简单迅速地说出口,核心的图景不得不被转化为一系列眼花缭乱的量表指标,又概括成几行可以在DSM-5里找见对应的医学术语,最后被简化成日常话语中随处可见的病症标签,无论是谁都可以顶着它四处游荡。   而这个以效率至上的现代世界,似乎也不约而同默许了这样的简化,仿佛只要这么做,就可以忘记这些诊断后隐藏着多么复杂的具体经验。   被称为患者的人们绝不可能像普通的跌打挫伤那样,只需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就可以彻底痊愈,重回正轨。   “‘廊酒’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小鬼。”松田阵平微沉下眼,冷冷地看着他,“她也不可能因为廊酒的谁要向她复仇就感到良心难安。如果你认为她会因为‘道德问题’而踌躇不前,那就大错特错了。’   “真正可能让她动摇的只有三年前伴随廊酒一起覆灭的许多其他东西——不能忘记的人,难以割舍的关系,不断纠缠的过去……也许这会出乎你的意料,但星野真弓是一个非常念旧的人。非常、非常念旧。”   “而我算不上现代心理学的信徒,我并不认为‘焦虑症’这三个字就是全部的真相。”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锋,“能够被说出来的话,能够被清楚表达的感情,那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越是呈现在你眼前编织完整的画面,越隐藏着精巧的谎言。如果你想要夺走她小心保护的那份痛苦,就必须看破那些没有被陈述的部分,只有那里才隐藏着真正的谜底。”   “我和Hagi离她太近了,我们的位置也太相像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有太多的时间和热忱,一定能等到某一天她不小心露出破绽。她也许不会甘愿对我们低头,但你只要注视着她,她就永远在被提醒着——所有‘必要的代价’,包括她自己,都不过是一种借口而已。”   江户川柯南微微屏住呼吸,沉沉的空气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在他能够做出回答前,松田阵平已经收了尾。   黑发公安目光幽幽,尾音却压着肃穆的重量:“总之,既然你平时有空,麻烦帮我盯着点她吧?”   “毕竟,你专门跑来警察厅、偷偷摸摸看她桌上的照片,不就是因为想要从她身上找到某种答案吗?”   “那个关于你自己的答案。” 第481章 第481章   远在警察厅的江户川柯南陷入沉默的同时,星野真弓的大衣下摆扫过最后一道转角,迎着瑟缩低头鞠躬的谷部踏入监控室。   “非常抱歉,长官,这次是我们监管不力,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   星野真弓看也没看他便开口打断:“入侵者的长相呢?”   谷部一愣,连忙指挥坐在偌大监控屏幕前的两个年轻保安调动画面。   保安鼠标一划,那被分割成十六个长方形画面的监控屏幕当即化成同一个画面——灰色模糊的地下通道,两边都是他们刚刚走过的铁灰色冷柜,左下角时间显示为2024年1月18日,19:07:26。   就在昨天晚上。   他们开车回东京的路上,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这里,盗走了廊酒的尸体,并留下一封意味不明的信件。   星野真弓冷眼盯着屏幕。灰色画面正在快进,走廊两侧的冷柜始终如一,直到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走进画面。   他们推着一台运送尸体的担架车,不紧不慢地走到编号774冷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滑柜,将廊酒的尸体抬上担架车,盖上一层白色的长布,又在滑柜中布置好那封信件,接着便这么大摇大摆地推着担架车原路返回。   干净利落,动作娴熟。   其中一个甚至在走近监控时举起右手,双指并拢在额头前划过,十分潇洒地对镜头敬了个礼。   他身量修长,勉强能看出是个成年男性,具体长相却在白色防护服的遮掩下隐藏得严严实实。   谷部看着他无异于在嘲讽此处监管之薄弱的动作,冷汗都流下来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帕,一边按着额角一边小心去看星野真弓的表情:“长、长官......”   后者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暴怒反应。   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盯着画面中的入侵者,几秒后,才淡淡瞥了他一眼:“把1月18日这天的所有监控记录传给我的下属,连带其他门禁记录、访客信息、当天的轮班安排,所有相关信息都整理好,今天内发过来。”   谷部一愣:“好、好的,但是长官,您的下属是......?”   他虽然知道对面这位是某位位高权重的“长官”,却实在不清楚她来自哪个部门、负责什么工作,更别提如何联系到她的下属。   “刚刚帮我入侵你们系统修改访客信息的那位,他在你们系统后台留下了签名,自检的时候慢慢找吧。”星野真弓转身向外走去,“还有,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   .   丁零零——   突兀的电话铃在一片寂静的办公室炸响。江户川柯南仿佛一条溺水的鱼突然探出了海面,还没吸上一口新鲜空气,对面的松田阵平就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明明是做出那般嘱托的当事人,他看起来却异常平静,甚至还十分顺手地点开免提,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江户川柯南一低头便看见了来电人那一栏硕大的“星野真弓”四个字。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闯入耳朵,没有问候也没有寒暄,星野真弓直接开口:“你和柯南君在一块吗?”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道:“我在。”   “行,那你也一块听着。”星野真弓似乎在开车,背景里传来隐约的引擎轰鸣,她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我刚刚去挖了廊酒的坟。他的尸体不见了。”   “!”江户川柯南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一瞬间,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可能性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什么丧尸病毒、法老诅咒、苗疆尸蛊、夜半三更墓碑前突然伸出一只手之类的猎奇画面通通闪了个遍。   他甚至短暂思考了一下组织的科学研究里包含死后控制人体技术的可能性,谁知下一秒就被星野真弓打断。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廊酒死的时候是个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就算做了尸检,我们也不确定未来他是否还会再派上用场——所以他的尸体一直都被冷冻在公安的秘密设施里,表面的无名碑下只是一块衣冠冢。”   “......”   “说起来,松田应该给你同步了会议内容吧?”   江户川柯南愣愣:“嗯......”   “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确定两个廊酒之间的关联,但他不惜冒着被公安锁定行踪的风险也要偷来三年前那个‘廊酒’的尸体,大概率是因为他对那位‘廊酒’有非常特殊且强烈的情感吧——总之,算是提高了‘血亲’这种可能性的概率。”   星野真弓顿了顿:“但这并不能解释他为何能够知道公安冷冻尸体的秘密设施地址、并且不着痕迹光明正大地运出去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   “你的猜测是什么?”松田阵平说。   “还记得森谷贞一吗?”星野真弓说,“森谷警视长死得不明不白,为了保留正式调查的可能性,我们把他的尸体也暂时冷冻了起来,直到普拉米亚现身、我们确认他的死亡真的有问题,才把尸体交给UDI解剖。”   江户川柯南一愣:“难道说......森谷警视长的尸体和三年前廊酒的尸体,都被保存在同一座——”   “没错。他们虽然不能说是邻居,但勉强也算是住在一条街上。”星野真弓说,“策划去年秋天的整个事件的人是代号为‘白羽’的组织成员,他曾经是白兰地身边的政策秘书,如今却处在失踪状态中,即使是我也不清楚他的行踪。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和这次事件有很深的关联,甚至可能就是这位‘廊酒’的幕后帮手之一。”   “我调取了监控记录,入侵者不是廊酒本人,而是两个身份不明的组织成员,训练有素、准备万全、没有露脸,我会让扎克力根据已有档案跑一遍步态分析,但可以想见他们大概和白羽有关。特意派人帮廊酒盗取尸体,大概是为了换取某种忠诚吧,真是无趣的交易。”   江户川柯南喃喃:“换句话说,白羽去年那段时间一直在盯着公安的动向,因此而确定了森谷警视长的尸体被冷冻在哪里。到今年,廊酒动手复仇时,他便借着这个信息查到了廊酒——三年前那位廊酒的尸体位置,又转手帮廊酒盗出了尸体......”   他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等一下,他和这次事件有很深的关联?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你知道他的行踪?!   这其实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白兰地“死亡”后,他从星野真弓那里获得的信息一直很模糊,虽然知道有“白羽”这么一号人存在,却实在不清楚他是怎么从星野真弓眼皮子底下逃走,又是怎么如游鱼般再次消失在这片都市人海中的。   白羽曾经是一个公安警察。虽然如今被组织控制失去了自决能力,他到底也曾是个警察。   说不定他私底下和星野真弓依旧保持着某种联系,并且......   “这个啊。”星野真弓平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前几天给琴酒打电话随便问了一下。”   江户川柯南:?   “......诶?!”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没见过我给琴酒打电话吗?”星野真弓声音懒洋洋的,“哦对,你还真没见过......总之,白羽现在这条命全靠组织供养才能活,所以他是不可能轻易脱离组织的。考虑到他去年做出了谋杀白兰地这样的壮举,现在却还在组织里活得好好的,甚至能影响到琴酒的决策,大概率是因为他背后有什么不得了的人在保他吧。”   “而白羽是不会无缘无故给廊酒提供帮助的,毕竟他的那点执念全都系在白兰地身上了,虽然他也借着琴酒的口试图向我勒索过白兰地的命,但我没答应,他应该也不会认为靠廊酒的这些小动作就能逼我答应吧?”   松田阵平微微皱眉:“换句话说,你认为廊酒听命于白羽,而白羽听命于某个人?”   “大概吧。但不是‘听命’,而是‘仰赖’。”星野真弓说,“这意味着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廊酒出现在我们面前也许单纯是为了复仇,幕后之人协助他却一定有战略意义上的考量——我们只是还不知道那种考量是什么。”   “考虑到琴酒可是答应了和我们暂时无视彼此,廊酒这番动作实在有点破坏我们纯洁无暇的合作关系啊。”   她话音一转:“说起来,白羽既然把那具尸体存放的地点告诉了廊酒,说不定他也帮忙解决了炸弹来源。阵平,菱田冷链的调查有新进展了吗?”   江户川柯南蓦然看向松田阵平,只见卷发公安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份文件,毫不迟疑地说:“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直接把文件放在了江户川柯南面前,显然是在示意他自己看。   “菱田冷链的实际控股人是一个姓‘山形’的家伙,他的资金流动表面上看非常正常,但组里查到了他其中一个情妇名下的银行账户,发现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出现一笔不明来源的大额转账,从百万到千万日元不等,有时候会分批次汇入。”   “除此之外,菱田冷链员工的证词证实,只要他们被那位营业部部长派发额外任务,就需要前往一间特定的仓库取货。我们刚刚查到,那间仓库就登记在那位部长的表妹名下——名义上,那是日下食品的存货仓库。”   “嚯......让我猜猜,‘表妹’和‘情妇’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很遗憾,你猜对了。”松田阵平说,“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汇入山形账户的不明来源资金——我们刚刚锁定了疑似资金来源的实体,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至少套了十多层相互持股的其他空壳。”   “毕竟是境外,走ICPO或者JAFIC的情报共享机制太慢了,组内联系协助人82号帮我们取得了CIMA(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的内部记录。总之,这些空壳公司里最重要的那一家,它的核心资金来源是一个日本慈善基金会,而那家基金会的信托管理人是——”   “常盘集团?”   “......准确来说是常盘集团名下的‘常盘信托株式会社’。这家会社平时向关联企业提供贷款、融资、担保之类的业务,实质就是集团内部负责资金输送的影子银行。”松田阵平皱起眉,“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星野真弓意味不明地说,“协助人82号居然愿意被你们说动,这可真是令人惊讶。”   没等松田阵平回话,她便继续说:“听起来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常盘集团通过信托手段控制着一家慈善基金会,这家基金会以监管宽松、税收优惠的优势负责扮演洗钱‘白手套’,协助控制诸如菱田冷链这样散落各地的小公司,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帮组织干走私一类的活。”   “一旦事情败露,就直接断尾求生,放弃资金链末端的这些小公司,这样警察怎么查也查不到核心的基金会手上。再加上通过正常协作框架申请情报共享所耗费的时间,以及大概率存在的、组织安插在开曼当地的危机处理专家......”   “只要两头的官僚手续都走不通,跨境调查变得又臭又长,日本这边自然会转移警力去关注更可能有结果的事。”   “可惜这次碰上我们了,标准程序一般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她话音一转,“当然,我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应该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吧。”   “你是说对方料到我们能查到常盘集团?”   “倒不如说,对方生怕我们查不到,都直接把这个名字送到我眼前了呢。”   星野真弓转动方向盘,余光瞥过副驾驶上那张薄薄的信封:“你不是好奇我为何能猜到‘常盘集团’吗?其实是这样的,我刚刚又收到了一朵黑色玫瑰。”   “!”   她收到上一朵黑色玫瑰还是在那间病房门口,那一次刚刚发生过UDI爆炸事件,犯人意图不明,自然也无从确认那朵黑色玫瑰来源何处。   此时此刻却全然不同了,能被以这种手段呈现在星野真弓面前,想来这些黑色玫瑰都是廊酒的手笔。   至于它所代表的到底是悲伤、绝望与死亡,还是独一无二、温柔真心,都已不再重要。这根本就是复仇的预言——动手绞杀之前,在猎物脖颈上紧紧缠绕、不断收紧的蜘蛛丝。   江户川柯南忍不住再次看向松田阵平,后者却仍然没有反应。   星野真弓似乎也不需要他们回应:“这次倒不是真正的玫瑰,而是随信附赠的火漆印呢......很遗憾,我目前还不忍心将它一分为二,自然也就看不到信里的内容了。”   “信件......”江户川柯南喃喃道,“信封上难道没写字吗?”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了。”星野真弓露出笑容,“很遗憾,除了我的名字外,那里就只剩‘常盘集团’这几个大字了。” 第482章 第482章   【常盘集团   以远见,构建未来   星野真弓女士   台启】   很快,优雅鎏金的字体随着信封正面一起被星野真弓拍下,发进了他们的手机。   这实在是十分随意的一张照片,信封被她顺手放在副驾驶,旁边还挨着托特包和矿泉水瓶,午后天光反着高架桥防护栏的模糊影子,映在塑料瓶侧壁上。   江户川柯南却感到一丝寒气倏然从脊背掠过。   从UDI的爆炸事件,青森的12具白骨,到廊酒的“死而复生”,以及这封突兀出现在尸体冷柜里、来自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财团的信件......   过去十天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里,似乎都隐藏着一双看不见的巨手。这双巨手没有来由、不知意图,只是握着提线板,游刃有余地操控每一只玩偶身上的透明细线。   他们不是靠着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查到了这里,而是被对方一步一步推到了这里。甚至他们如今能够叫出名字的所有追查目标,也不过是处在那双巨手操控下的另一只玩偶罢了。   他不禁咬紧牙关。   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幕后之人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帮廊酒复仇,但如果不是这样,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怎么一下子沉默了?”手机那头忽然响起星野真弓的声音,她听起来还是那么平和淡然,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虽然常盘集团旗下是有几个挺受年轻人欢迎的社媒产品,但也不至于让人这么害怕吧?又不是战争年代就已经起家的老牌财团,我们真想查它其实也没那么困难。”   这句话仿佛唤回了江户川柯南的神智,他沉了沉眼,看向对面松田阵平的表情,话音却是对着电话那头:“真弓姐姐,那封信真的是常盘集团......专门写给你的吗?”   “嗯,看起来是这样哦。但我决定听从松田警官的教诲,在开封信件前先好好检查一下,以免上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炭疽毒素。”   她在说最初的那朵黑色玫瑰,当时她毫不犹豫就将其捡了起来,虽然带了手套,但还是被松田阵平一顿批评。   没想到星野真弓这么记仇,紧张的气氛立刻被打破,江户川柯南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黑发公安露出一个便秘般的表情。   电话那头的女人却毫不知情:“说起来,柯南君,你在这个国家生活成长了这么多年,应该不至于没听过‘常盘集团’这个名字吧?”   “嗯......”江户川柯南艰难移开视线,盯着通话界面道,“没弄错的话,是主要经营科技产品的大型集团,趁着互联网的热潮在十年前迅速崛起,以社交媒体为核心,主要做电子产品、机器人、游戏、相机、电车还有AI相关的产业链和研发,如今已经占据国内互联网和电子科技产业的半壁江山,前段时间甚至还传过消息说他们要收购索尼......”   他耸肩:“不过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确实不太可能成功,但他们的确尝试过。至少我们这边的金融监管部门有接到过对潜在股市动荡的应对要求。”   “......这、这样啊。”   “常盘集团的现任掌门人是38岁的常盘美绪,也是创始人常盘荣作的独女。她似乎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出任董事长之后一直以敏锐的商业眼光和对技术的了解著称,许多人认为她是日本的史蒂夫·乔布斯,当然也有人认为她的才能被远远过誉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常盘集团虽然顶着一个家族集团的名号,但满打满算只有两代人的积累,和那些世代传承的大财团——比如铃木、迹部、日友、乌丸——比起来,还是差了几个档次。”   “但大概是为了模仿这些有底蕴的大家族,和所有世家财团一样,他们也有一个负责服务‘常盘家族’的私人财富管理公司,也就是‘常盘家族办公室’;以及一些私募股权基金,比如‘常盘资本管理’;和具有某种意义上的内部银行功能的金融机构——‘常盘信托株式会社’。围绕着这个核心结构,才是以旗下各个品牌为单位的子公司。”   江户川柯南听着听着,不禁感叹:“真弓姐姐,你对这些好了解......”   “因为它就在我的工作范围里。”星野真弓说,“涉及到被广泛使用的社交媒体平台,虽然明面上有隐私权益保护法案,确保政府不会有机会获得科技公司的内部用户信息,但公安当然在常盘集团内部也有自己的协助人。”   江户川柯南一愣:“难道说,公安早就知道——”   “这就是问题了。”星野真弓说,“如果菱田冷链被常盘集团资助、帮助组织进行军火走私或者交易,那么常盘集团势必和组织有关。但在我们和常盘集团内部的协助人进行合作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过任何一次,他们透露出自己曾察觉到集团内部有组织这样的黑暗存在。”   而那封突然出现的信件打破了此前的一切假设,常盘集团的大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存放廊酒尸体的冰柜里。   江户川柯南不禁皱起眉。   如果组织真的已经渗透到常盘集团高层,那这些“协助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早就已经被刻意蒙蔽甚至反向控制了?   在已知的信息里,组织和诸如乌丸、日友这样的大财团,以及黑泽那样的政治家族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更曾经在仅有二十人的内阁里成功笼络过至少三位内阁大臣——不管这种笼络是以何种名义实现的。   现在他们又发现这个庞大狡猾的阴影从数十年前起就在秘密使用青森八甲田山脉下已经废弃的战时设施,并且和常盘集团这样业务广泛、注重自主研发的新兴科技公司也有着微妙的联系。   组织甚至没那么介意暴露这种联系。   或者说,它竟然在欢迎他们继续往下查。   相比之下,有钱到供得起APTX4869这样动辄跨越几代人的科研计划,竟然也不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了。   这种仿佛要触及日本社会每一个角落的姿态,以及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根植进社会结构深处的历史,怎么看怎么像......   就在这时,松田阵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跳出一条消息提醒。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只见黑发公安把通话中的手机拿起来,不知查看了些什么,片刻后语气微妙地说:“针对那枚C4炸弹的完整实验室分析结果出来了。”   星野真弓说:“说来听听。”   “爆炸现场收集的数百件碎片中,发现了一块严重变形的军用规格高强度合金螺丝,因为是航空级钛合金,所以没有完全熔毁。”   “经过实验室分析,它的螺纹规格、头部标记和热处理工艺,全都完全符合美国航空装备以及地面支持设备的军用标准。”   星野真弓:“......美军?”   “另外,这枚螺丝表面还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蓝色防松胶残留。”松田阵平没有停下,“这种防松胶似乎是美军广泛使用、拥有管制配发渠道的特定牌号,颜色和化学成分也都是美军后勤系统里常见的类型。它的主要效果是防止螺丝在高震动环境下意外松动。”   办公室一时陷入寂静。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展开。   ......UDI发生爆炸后,他们立刻就开了第一次会议,当时能够拿到的分析报告只有对炸弹类型的初步判定,还没来得及进行更细致的化验。   即使如此,经过一通眼花缭乱的专业分析,那时的松田阵平也曾经判断过这场爆炸是纯粹的“秀肌肉”行为。   个体户绝对没有能力搞来这么一枚规格超标的精密炸弹,甚至连有组织的非国家行为体都很难做到这种事。   但即使是“秀肌肉”,这也太超规格了吧!   被寄送到UDI的那枚快递炸弹如果符合美国的军用规格,那岂不是——   “这样啊。”星野真弓的声音听起来若有所思,“果然是这样吗?”   江户川柯南:“‘果然’?!”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美国来的蠢货们把基地里的东西拿出去偷卖,导致管制武器流入地下市场,更甚者还有人脑子发昏把枪带出去,给附近酒吧夜店里的姑娘们炫耀,结果喝醉了被有心人趁乱摸走......最后还得让日本警察给他们擦屁股,屁颠屁颠把他们弄丢的军火找回去。”   星野真弓顿了顿:“不过这种情况一般丢的都是小玩意儿,突然冒出来一枚C4就太过分了。那帮美国人再蠢也是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乱卖的,更遑论瞒过监管偷偷带出去本身就足够困难。阵平,你之前提到过菱田冷链那什么部长表妹名下的仓库吧?那间仓库在哪里?”   “八王子市。”   “八王子市啊......那里离横田还蛮近的嘛。”   横田......   江户川柯南立马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位于东京都西多摩地区的横田基地,占地7.13平方公里,可谓本州岛境内最大的美国空军基地。   即使如今已经变成了日美两国共用的空军基地,也依然无法改变它所代表的、赤裸裸的屈辱事实。   在坐的两位成年人显然已经对此非常熟练,松田阵平微皱起眉:“你是说那里存在一条产业链?军用管制武器从驻日美军基地流出,由菱田冷链这样的小型物流公司分散保管,然后根据需要进行运输分配。而这条产业链就处在组织的庇护下,那枚C4不过是其中一个流出的‘商品’,最终竟然被用来在日本境内制造恐怖袭击事件......”   他声音压低:“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出的指控,真弓,如果没处理好可能会上升成国际事件的。”   “我知道。”星野真弓说,“如果横田基地的美国人真能做到这样的事,他们上面恐怕有不得了的人在提供担保吧。我当然可以现在去和外务省、防卫省还有NSS(国家安全保障局)的老家伙们通气,但这件事如果走政府程序,很可能会直接上升到外务大臣层面,一旦建立正式调查机制,我们就不能再对外保密了。”   “况且美军有治外法权以及自己的犯罪调查处,即使进行了内部排查,也不会轻易把信息共享给日方,那毕竟是他们的军事机密,就算真的弄出了‘日美联合调查组’这种东西,大概率也只是一种外交性质的妥协和姿态罢了。”   “而如果完全没有这种正式调查机制,我们的手又绝对不可能伸到驻日美军基地里,更遑论进行以组织为目标的搜查。”   江户川柯南越听越心凉,忍不住道:“那我们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   “不,办法还是有的。”星野真弓说,“只是会同时违反《国家公务员法》、《特定秘密保护法》、《日美相互防卫援助协定》、《日美地位协定》以及《美国联邦刑法》,并且完成一次壮烈的职业自杀罢了。”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对面紧皱眉头的松田阵平,终于意识到电话对面的女人是在语气平静地反讽。   现实就是这样,即使是在自己国家内部可以横着走的公安,一旦碰上美国来的天龙人老爷们,也得咬牙切齿地乖乖退下。   在涉及国家安全与外交同盟的事件中,私人交情和非正式友谊是绝对无法抗衡庞大的官僚与安全体系的。   星野真弓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抱怨:“我认为我们的当务之急不在于此。既然知道组织可能会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军火贩卖,那就加派人手多盯着点这些基地,如果能找到独立成案的线索,就可以走正常流程通知双方政府了。”   “但那大概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有实质性进展,现阶段的重点是弄清楚廊酒、白羽以及他们背后之人的底细和意图,如果可以的话,把廊酒那小子活着逮回来就最好了。”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即使心中依旧存着一丝不甘,但他非常清楚自己其实无话可说——探寻一起谋杀案的真相也许可以无所顾忌,但涉及外交和国际层面,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   “比起这些细枝末节......”星野真弓再次开口,“其实我更加在意那消失的三年。”   江户川柯南的思路立刻重回正轨:“你是说廊酒死亡明明是在三年前发生的事,为什么现在这个‘廊酒’要等到三年后才进行复仇?”   松田阵平皱眉:“三年前你的身份信息一直对组织严格保密,仅有的知情者也都无法再开口了,他不知道谁杀了廊酒也很正常吧?”   “你说得对,但这是不存在‘白羽’的前提下。”星野真弓说,“作为公安警察的‘白羽’是在三年前那段时间里趁乱假死的,他当然清楚当时是谁在主导搜查行动、又是谁最有可能杀了廊酒——至少,在还活着的人里,大概也只有我是最应该被复仇的对象了吧。”   “如果三年前白羽就和现在这位‘廊酒’有所联系,没道理后者要等到今天才来实施复仇。没有比重伤未愈的我更好抹杀的目标了,即使被安保团队层层包围,他也不是不能努努力送进去一枚快递炸弹。”   “你是在说......”江户川柯南皱眉,“白羽可能直到今年才和廊酒产生联系,而后者很可能直到今年才有机会采取行动真正复仇?”   “不是‘今年’,是‘最近’。”星野真弓说,“当然,你可以说今年也才过去半个月。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廊酒此前和日本这边的组织成员根本就没什么联系,甚至,他本人说不定在这三年间就压根不在日本。”   “为什么?”   “因为人手和资源。”   江户川柯南一愣。   “如果本身就有趁手的工具,何必要蒙受他人的恩惠?廊酒也许可以为了复仇做出一切,但他到目前为止所仰赖的——不管是军事基地流出的炸弹,还是白羽手下的盗尸者,这都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带走福山和子。后者是个天生热衷杀人的反社会精神病没错,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精神病,不是每一个都能被组织看上。获得庇佑的前提是能够提供一定价值,福山和子也许擅长情感操控,但在杀人这门技艺里她还暂时排不上号呢。”   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松田阵平皱眉道:“......但对‘廊酒’本人来说,即使需要训练成本,福山和子也已经是他目前能迅速笼络的最好的牌之一了。”   “换句话说,廊酒在此前的三年里一直处在某种特殊的‘状态’下,这种状态导致他没有办法和白羽产生联系,甚至没有办法直接来到日本。”江户川柯南语速变得飞快,“他是日裔,但有北美口音,所以从地理意义上来说,他在这期间一直待在北美的可能性会更高......”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果断道:“真弓姐姐,你是不是已经有某种猜测了?”   “这个嘛,只是有待验证的猜测而已。”星野真弓说,“比起这个,那枚芯片还没有解析完吗?”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看向松田阵平,后者没什么表情:“还没有。”   “我们没有那么多等待时间,让扎克力今天内必须解析出来。”星野真弓说,“另外,平泽君那边怎么样了?” 第483章 第483章   北海道,函馆市。   一月的津轻海峡边,海风裹挟着未散的寒意,穿透城市上空密布的缆车线。   平泽隆之拉紧大衣领口,遥遥望着对面那座柔鹅黄色的老旧建筑。薄暮中,“海星儿童福利院”的牌子泛着微弱的光。   这时,身后汽车的灯熄灭了。风见裕也关上车门,走到他旁边。   两个半生不熟的同事对视了一眼,又尴尬地移开目光。   最终,隔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平泽隆之道:“我去敲门,你拿了文件袋吗?”   风见裕也推推眼镜:“当然。”   他们迎着寒冷的空气穿过前院,走到福利院那扇漆成红色的老式木门前。   咚、咚、咚。   门没有立刻被打开,平泽隆之吸了吸鼻子,一边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冻坏了,一边大脑高速运转这短暂的沉默里要跟风见裕也聊些什么话。   虽然两人同属警视厅公安部,但其实业务范围并不重叠,更从来没有一起查过案。即使知道有对方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也很难培养出什么相亲相爱的同事情。   何况最近这段时间风见裕也似乎被派遣了某种秘密任务,成天不见人影。而他自己则被警察厅的那位长官点名要过去,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在那位“苏格兰”身上。   本就不多的同事情谊顿时稀薄如纸。   平泽隆之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道:“......没想到风见君你会和我一起被派到北海道来,哈哈。”   “......”风见也绷着一张脸点点头,“是啊,没想到。”   “是啊。”平泽隆之跟着再次点头,“你以前有来过北海道吗?”   “......很遗憾,没有。”   ——其实冲野洋子上次开巡回演唱会的时候,他只抢到了北海道场的票,所以为了追星特意请假来过一趟。   但那样的日子在他被分配了新上司之后就如同泡沫一般消失了,现在的他已经化身一天五罐咖啡的超级牛马,只等老来确诊骨质疏松,也算为国捐躯了!   “这样啊。”平泽隆之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没有。”   天就这样被聊死了。他们默默地在门前站着,看看天又看看地,表情十分平静,大脑却竟然情不自禁地开始产生一个莫名奇妙的想法:如果这个任务没有这么轻松的话,说不定他们就不用这么尴尬了!   毕竟聊工作可比聊天简单多了!   众所周知,一旦沉默超过五秒,这场对话就无可挽回了。好在上天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祈祷,门后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解开了门锁。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快请进。”   一张十分具有亲和力的脸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位女性显然是福利院的老师,她领着两人往里走去:“她已经给我们提前打过招呼了,为了方便你们聊天,我们特意嘱咐过这段时间让孩子们别去里头那间活动室,所以请放心使用吧。”   平泽隆之十分感激地道了谢,目光却不自觉被走廊两边的墙壁吸引。   墙壁下半部分漆着柔和的苹果绿色,上半部分则是温暖的米白色,上面贴满了色彩斑斓的儿童画,线条简单,十分稚拙。   他们被领着经过走廊两旁的活动室。有几扇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幼童咿咿呀呀的学语声,还有几间的百叶窗放下了一半,可以看到稍大些的孩子正围坐在矮桌旁做手工。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衣物经过阳光晾晒后蓬松温暖的气味。   在这座福利院里,身穿西服正装的他和风见仿佛两个突然闯入的异类。   他们最终被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活动室。房间不大,室内只有几排低矮的彩色塑料桌椅和一个堆满绘本的柜子。   平泽隆之职业病发作地扫过墙上那面贴满字母卡片的软木板,然后才看向坐在教师办公桌后的那位女性。   她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一眼便能看出并不属于这个国家黑发黑眼的主体民族,而是有着深橄榄色皮肤的阿拉伯人。   此刻她正穿着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眼窝深邃,鼻梁高而挺直,一头浓密的深棕色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平泽隆之不禁想起资料上那些寥寥数语,他知道对面这位女性常年生活在公安类似证人保护机制的保密框架中,没有父母也没有监护人,从有记录开始就住在这家福利院,护照也是完完全全的日本籍。   即使如此,她也已经顺利取得硕士学位,正一边攻读博士一边在位于札幌的北海道大学担任阿拉伯语兼职讲师,每周至少有两天会驱车四个小时返回函馆,以志愿者的身份给这间福利院里的孩子们教授英语。   这样的状态在“离院儿童(Careleavers)*”普遍教育水平较低、犯罪率较高,又叠加多重弱势和女性外族人身份的前提下,可谓是无与伦比的奇迹。   想来,其中也存在公安的暗中照拂。   平泽智久思绪闪烁间,女性看见了他们,风见也在此刻开口:“您好,请问是上江洲达尼娅(Uezu Dania)小姐吗?”   “我是。”阿拉伯裔女性——上江洲达尼娅微微颔首,她的日语流利标准,黑色眼眸显得温和而平静,“二位请进吧,外面冷。”   .   【To: Seiya,   警视,经过证人辨认,确认无名1号生前很可能经人口贩卖从伊拉克来到日本,出生年份大约在平成十年到十二年之间,女性,库尔德人,曾用名“罗日达·申加利”。   另一具西亚祖源白骨依旧身份不明。   From:Hirasawa】   两位半生不熟的公安同事正一起出差的时候,星野真弓已经在此行的目的地等了有一会儿。   她收起手机,靠在门框上,望着面前的白色世界。   检验室的灯光均匀地铺满操作台,几位穿白大褂的熟人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UDI办公室发生爆炸事件后,几名法医就把临时办公地点搬到了公安在港区的那座SOT基地。此刻距离爆炸不过一周,他们的办公室还没那么快修缮完毕,又顾及着还有一些保密性检测要做,因此到现在都没有离开。   此时此刻,UDI的临床检验技师——东海林希子正认真盯着那封信件。   电子显微镜的镜头在她手下缓缓移动,光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   半晌她抬起头,认真说:“初步扫描完毕,纸张是高档棉浆纸,火漆成分是普通蜂蜡,混合了松脂和炭粉,目前没有检测到放射性、生物制剂或者异常化学物质的残留。”   “另外内页纸张的厚度也很均匀,没有夹层或者隐形墨水的痕迹。至少以我们现有的非破坏性手段,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地方。”   她顿了顿:“所以,这应该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   意料之中的结果,星野真弓点头:“辛苦了。”   一边正忙碌的三澄美琴转过身:“要现在拆开它吗?我们可以提供无菌环境……”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自己处理就好。”   星野真弓走向操作台,伸手拿起那封已经经过数轮扫描、却依旧密封如初的信。   黑色的玫瑰火漆在冷光下泛着哑光,花瓣边缘仍旧锐利,像一朵真正的荆棘。   她抬起头,对UDI众人笑了笑:“说起来,尸检有什么新进展吗?”   “这个......”三澄美琴和东海林夕子对视一眼,摇摇头,“虽然通过失踪人口记录又确定了其中一位被害者的姓名,但目前为止死因方面没有什么新进展。如果能够获得那种药物的样品,说不定就可以确定这些白骨到底是不是因服药而死,当然这种可能性同样有限......”   “我知道了。”星野真弓说,“我会让松田警官想想办法的,你们不用担心,现阶段只要尽力而为就可以了。”   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在部分UDI成员面前还只是公安协助人,唯二知道她身份的三澄美琴也十分专业:“那就麻烦你了,星野小姐。”   几人在实验室门口道别,星野真弓转身向往外走去。这时,三澄美琴忽然出声:“请等一下!”   “怎么了?”   “我有一个问题......”短发法医快步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关于小哀……那之后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请问在青森一切还顺利吗?”   三澄美琴有一双小鹿般的棕色眼睛,笑起来十分治愈,认真时却会透出不向任何人屈服的韧劲。   星野真弓知道面前这位年轻法医的复杂身世,也同样能感觉到即使在上次会议后主动进行了和解,三澄美琴依旧对她抱着一种隐秘的警惕。   这并非一种怀揣恶意的警惕,而是基于立场不同、职权差异和道德本能的警惕。   面前这位年轻法医是会笑着说出“有绝望的时间,不如拿来吃点好吃的,然后睡一觉”之类话语的人,对法医学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热爱,虽然经历过许多悲伤的死亡,却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星野真弓沐浴在这份来自活人的警惕之中,竟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她同样非常熟悉让别人放下警惕的方法,当即露出微笑:“当然,经过这一趟,那孩子出乎意料地克服了很多心理阴影,比我想得还要勇敢多了。就这一点来说,还要感谢三澄医生。”   三澄美琴连忙摆手:“不不,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啦......对了,星野小姐,你吃过饭了吗?不介意的话要不留下来一起吃吧?”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UDI的工作狂们显然还没开始思考关于晚饭的问题。连午饭都直接跳过的星野真弓却只是摇摇头:“我其实还不饿,所以打算回去再说。”   “啊,星野小姐平时自己做饭?”   “……不。我不是很会做饭。”   这回三澄美琴真的有些惊讶:“这样,那平时都是……”   “平时会在便利店解决。”   几秒后星野真弓意识到一个常年独居的单身女性竟然完全不会做饭似乎有点太离谱了,又补充道:“其实我会做几道菜,但是我不太喜欢芹……我不太满意自己的手艺,所以一般在外面吃。”   “这样啊……毕竟你工作很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意料之外的私人话题,三澄美琴没有继续深入:“不管怎么说,吃饭一定要按时规律哦,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为了工作忘记吃饭的人呢?”   星野真弓沉默几秒,笑道:“是吗?那样对身体很不好吧?”   “不仅是那样。”三澄美琴说,“能够吃到美味的食物可是努力生活的动力之一啊,为了工作放弃美食是绝对不行的!”   “……”星野真弓点头,“你说得太对了,三澄医生。谢谢提醒,我这就准备回去吃饭。”   她干脆地结束了话题,视线扫过检验室角落,对正睁大眼睛偷瞄她们的东海林夕子笑了笑,便拿着那封信转身离开了。   仓库似的建筑再次变得空空荡荡。三澄美琴站在原地,直到东海林夕子慢吞吞地走到她身边。   “虽然才见过两次面,但那位星野小姐果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般啊,而且她真的好高,就算去掉鞋跟,也得有——”   “不太一般是不太一般啦,”三澄美琴露出了一个有些纠结的表情,“但是我总感觉有哪里......”   “有哪里?”   “有哪里怪怪的。”三澄美琴说,“就好像她虽然笑着,但其实很悲伤。不......也不是悲伤,是失落吧。”   这时,角落里有人放下解剖刀,发出一声嘲讽似地轻哼:“那家伙上大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此话一出,周遭立刻寂静了。   中堂系却瞥也没瞥骤然看向他的两位同事,直到东海林夕子倒吸一口气:“你们是大学同学?等等......你们居然认识?不对,重点也不是这个——中堂医生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星野小姐的同龄人吧?!?”   “哈?你在啰啰嗦嗦瞎说什么?”被当面内涵人老珠黄的中堂系眉毛一横,“认识就认识,有什么可奇怪的。”   “所以你们是——”   “我只在学弟组织的联谊上见过她几次,专业已经忘了,反正不是学医的,明明只是被拉来凑数的学妹,竟然莫名其妙很招那些女生喜欢......”   他这番话丝毫没有前因后果,连人称都十分节省,简直像在自言自语,三澄美琴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等一下,你刚刚说她大学时不是……怎样的?”   然而,仿佛刚刚那些话都只是错觉一般,中堂系将手套扔进回收桶,转身往外走去:“除了工作之外,你们最好别和她那样的人走得太近。”   三澄美琴皱眉:“什么意思?”   “砰”的一声,卷发法医已经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 第484章 第484章   说是要回去吃饭,可等星野真弓真正开回米花町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冬季日落早,停下车时,太阳正斜斜地飘在阴空以西,一切笼罩在朦胧的橙与灰中,给人以彻骨的荒芜。   星野真弓推门走进波洛。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她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附近的高中刚刚下课,卡座里三三两两聚着帝丹的学生。   出乎意料地,吧台后只站着榎本梓一个人。   见到她进来,年轻店员立刻弯着眼睛招手:“下午好,星野小姐!”   .   “家里出了点事...?”   五分钟后,星野真弓接过纸袋,略显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榎本梓连忙点头:“嗯,所以安室先生好像要临时回欧洲一趟。他没有跟你说吗?”   星野真弓盯着纸袋里那只黑色盒子看了几秒,抬起头时已经挂上笑容:“你这么一说,他昨天是有提过一嘴,我也没想到他会把航班订得这么匆忙。”   “星野小姐你知道就好,我差点以为......”   榎本梓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却见星野真弓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在柜台后的黑板菜单上。   波洛的老板是个审美老派的人,黑板上的粉笔字都是两位员工一笔一画抄上去的,颇有旧式咖啡馆和洋食店的腔调。   安室透来了之后,这项需要身高和体力的工作就被他包揽——非常端正的字迹,英文则带着流畅的连笔,看得出来他更擅长后者。   伪造笔记毕竟是他的强项之一。   星野真弓视线掠过近期新增的菜品,落在那些最传统的咖啡店简餐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一份培根芝士蛋堡,可以加热吗?”   “可以的。”   将玻璃柜里的培根芝士蛋堡放进微波炉后,榎本梓看着星野真弓付了钱。   安室透不仅是个厨艺高手,在现代科技上也颇有造诣,他入职后波洛终于与时俱进开通了网络支付,但曾经如此提议过的星野真弓却仍旧只用信用卡付钱。   就像她依旧只会点培根芝士蛋堡这样预制菜中的预制菜,那既不是榎本梓也不是安室透的手艺,而是每天早上供货商送来的统一制品,街上随便一家星O克都会卖相同样式的简餐。   这个时间来买吃的......应该是晚餐吧。榎本梓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心想安室先生如果在这里,一定不会让她晚餐只吃这么点东西......   不,这么一想,就算安室先生在这里,她好像也从来没有——   想到这里,榎本梓终于忍不住开口:“星野小姐,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嗯?”星野真弓露出耐心的表情。   榎本梓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这个问题是否合适。但最终她还是说:“你看,安室先生来了之后,店里上新了很多菜品吧?还有点心、面包......这些在顾客里都非常受欢迎,连工作日的客流量都翻了一倍......”   星野真弓点头:“他的厨艺很好,我有所耳闻。”   “是的,是这样没错。”榎本梓犹疑着,“但是,星野小姐,你好像从来......从来都不会买那些新品。”   甚至可以说,你仿佛就像在躲着什么般——   思绪一顿,榎本梓忽然意识到周遭有些寂静。她下意识去看星野真弓,却发现后者的表情毫无变动,仿佛没有听到这个问题般静静看着她。   榎本梓立刻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不好意思,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没关系。”星野真弓声音温和,“不过,我有经常喝他泡的咖啡哦?”   “啊、确实......”   星野真弓看着她,几秒后露出笑意:“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只是,比起店里随便谁都能吃到的标准化料理,我想要点更特别的东西,应该不算过分吧?”   “特别的东西?”   “在这个国家没什么朋友、随便买张机票就可以全身而退、只要从这里辞职就能人间蒸发......虽然说着‘有好感’之类的话,但你的同事安室先生,是这样的人呢。”   星野真弓垂下眼,将装银行卡的皮夹收回包里。   “在关于他的事上,我会考虑的问题和放学后来咖啡店放松的女高中生们不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是无法预料的回答,榎本梓微微怔住了。   她今年只有23岁,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婴儿肥。即使早出社会比同龄人更成熟,站在星野真弓面前也依然是妹妹般的角色。   正因如此,她从未想过,在这两个人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往来中,竟也会藏着无论是谁也无法逃脱的、不安和焦躁的一面。   频繁交流的确会给人造成恋爱的错觉,但和无所顾忌的青春时代不同,年近三十的成年人们已经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冲动了。   要怎么相信你的真心呢?如果无法鼓起勇气付出信任,就只能得到无疾而终的失落了。   这正是为什么真爱显得那么珍贵,世界上的人们有太多不去爱的理由,宁愿选择无疾而终,人们也不敢轻易相信爱。   “叮”的一声,微波炉发出结束使命的宣告。榎本梓骤然回头,把透明塑料包装里的培根芝士蛋堡拿出来。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了,星野小姐,对不起,我以前没有思考过这一点......”   她紧张地说着,大脑却被一个想法牢牢占据——即使需要更多的勇气,只要有一丝可能性雕琢出美丽的成品,那么一切不就都是值得的吗?在尝试之前言败,那难道不是逃避吗?   她鼓起勇气,看着星野真弓的眼睛:“我觉得,对安室先生来说,事情也是一样的吧?”   “虽然卖出去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标准菜品,但制作给你的料理是完全不同的。妈妈以前跟我说过,‘食物是爱的语言’,希望喜欢的人品尝自己手艺的心情......正是因为作为同事能够观察到这样的区别,我才会相信,对安室先生来说,事情一定是——”   仿佛有什么字眼就要被直接说出口了,但她最终没有越俎代庖,而是小声道:“如果星野小姐一直拒绝的话,他也会感到......”   后面那些话究竟是什么,其实星野真弓根本没有在听。   她侧过脸,望向波洛印着金色字体的店门。   对榎本梓来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并不难猜。她随便引导几句,人们自然会脑补出顺理成章的剧情。既然是剧情,就该有转折、起伏、矛盾,以及克服万难后的结尾。   如果世界上只存在“星野真弓”和“安室透”的话,让故事就这样进行下去也未尝不可吧。   然而......   风铃正在外面轻轻晃着,隆冬季节,落叶已经很少了,只有零星的枯枝向下延展,被玻璃门框定在橙色的天空中。   手里的芝士培根蛋堡正稳定散发着温度,星野真弓的思绪却已经游离远去。   大概是这段时间浮现了太多触发过往的碎片,明明并不喜欢回忆过去,她却无法控制地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日子。   降谷零是一个如此认真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做好什么事,就一定会契而不舍地坚持到底。不知不觉间,曾经只会做生命体征维持餐的少年,竟然变成了最擅长用味道传递感情的人。   即使是她,被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询问着“好吃吗?会不会太咸了?”时,也不得不调动自己不算敏锐的美食鉴赏能力,努力回应道:“非常好吃,非要说的话,加点——”   加点什么呢?   因为对调味一窍不通,所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面前这道菜到底有什么缺点,那样的日子却已经被冬天的风带着,轻轻地飘远了。   现在想来,如果那天晚上没有给他泡那碗泡面就好了。   如果没有被他发现星野真弓竟然也会有不擅长的事,他说不定就不会对料理这么感兴趣了。   ——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星野真弓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思绪的滑坡是如此严重,竟然妄想改变十年前发生的事。   她当即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第一秒,她首先在内心唾弃了廊酒和苏格兰——这两个在最近触发了她许多回忆的人(格)——又强行警醒自己:你不应该再想下去了。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应该再矫情了。   不要再和这些普通人们反复拉扯这些不知所云的话题了,快结束这一切吧。   星野真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榎本梓。   “我想,对我和安室君这样的人来说,调整彼此的界限大概是一件格外需要耐心的事吧。”她提起手里的纸袋,“他有说这份礼物是什么吗?”   .   下午六点半,天空已近全黑。   江户川柯南跟着松田阵平一起从警察厅离开时,除了两边灯火通明的政府大楼群,就只有空中一轮明月仍在散发光芒。   他站在保安室旁边,久久望着那枚弯刀似的月亮,直到耳边传来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一辆黑色SUV停在他身边。   松田阵平摇下车窗,半只胳膊撑在窗外:“上车。”   江户川柯南乖乖绕到副驾门前。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松田阵平的车,坐惯了星野真弓那辆底盘低矮的跑车,他终于回想起了被超高底盘支配的恐惧,连爬上座椅的动作都变得十分僵硬。   松田阵平对此发出了真切的嘲讽:“不好意思,忘了你现在个头还没轮胎高。自己调下座椅高度吧,记得系安全带。”   江户川柯南当即满心忿忿,没说调不调座椅对他来说根本没区别,反正腿都够不着地。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余光瞥到了后座。松田阵平的车十分宽大,后座挤好几个人不成问题,此刻却挤挤挨挨堆了一片杂物,场面十分混乱,他一打眼看到的工具箱就有三只。   “松田警官,你平时都不收拾的吗?”   “收拾了的话就找不到东西了。”   “……这、这样的吗?”   “不过,最近好像确实少了点什么,从箱根回来之后车里的除冰剂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被谁顺走的......”   “那怎么办?”江户川柯南很有人道主义关怀,“要去问问看吗?说不定萩原哥哥会知道。”   “没必要。”松田阵平拉动手刹,“东京用不上除冰剂,过段时间它自己就会出现的。”   ......好草率。   果然山外有山,P人外还有P人。   车子缓缓汇入主干道,皎洁的月光掠过挡风玻璃。江户川柯南歪着脑袋,望着两边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听见驾驶座上的男人问:“对了,你的答复呢?”   “什么?”   “刚刚她打电话过来之前,我说的那件事,你还没有给出答复吧。”   江户川柯南这才想起,他今天和松田阵平刚一见面就火速进入了谈心模式,只不过谈的不是他们俩的心,而是不在场的另一个人的心。   当事人本人却仅凭一个电话就把一切暂停,他们迅速开始讨论案情,连他都忘了自己还没对松田阵平的委托给出答复。   思及此,他轻轻一眨眼:“在那之前,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真弓姐姐以前的恋人,他已经去世了吗?”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第485章 第485章   这真是一个毫无铺垫的问题,江户川柯南连气都没喘就直接问了出来,仿佛一开始就打着吓人一跳的主意。   松田阵平只感觉一颗心脏噎在了嗓子里,心想这小子莫不是今天扮演了太久安静的聆听者,这会儿终于被他找到机会露出獠牙惊艳所有人?   好在他拥有多年公安工作练就的定力,面上只是无言地看了一眼少年侦探:“这算什么问题?我不清楚她前男友的事。”   “真的吗?”   “真的。”松田阵平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种八卦了?她的前男友是谁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江户川柯南沉默地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十分纯真的笑容:“那我要不换个问题好了,你知道真弓姐姐桌上那张照片是谁拍的吗?”   “富士山的那张?”   “嗯。”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买相框附送的咯。”   ——这绝对是谎言。如果这个人不知道那张照片的底细,就绝对不会在下午那番对话的末尾提到它。   江户川柯南露出了认真的神色:“松田警官,你想拜托我注意真弓姐姐的心理状态,主要还是因为知道你劝她她是不会听的吧?”   “......你想挨揍吗小鬼?”   江户川柯南嘿嘿一笑,十分欺软怕硬地哄道:“下午过来的路上,真弓姐姐有拜托我替她向你道歉来着,没猜错的话,你们今天早上吵架了吧?”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   表面的沉默之下,他内心却感到一丝荒诞:那种程度就算吵架了吗?对星野真弓来说,那恐怕连吵架的边都没碰到吧。   想把她真的惹怒、让她像普通人一样认真吵架可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松田阵平甚至怀疑她这辈子说不定都没有真的和谁吵过架。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有点佩服降谷零,不管是幼驯染还是女朋友,怎么他身边全都是这种彻头彻尾的回避型?   还是说,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吵架也好,没吵架也好,我知道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江户川柯南并不知道他为何沉默,只是收回视线,望着飞掠而过的高架路灯,“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没有亲眼见过,也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是,就像你并不信服‘焦虑症’一样,我也并不信服‘三年前’。”   “什么意思?”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径直看进松田阵平的眼睛:“松田警官,我知道自己和你们相比还非常年轻,经历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可即便是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不是我父母的孩子、如果我不是小兰和园子的青梅竹马、如果我七岁那年没有偶然点进华生医生的博客,如果我没有学习足球、小提琴,没有在那架飞往纽约的飞机上解决我人生的第一起案件——那么,我就绝不会在那一晚的多罗碧加乐园选择转身去追琴酒,我也就不会身体变小,不会想要追查组织,更不会认识你们的另一重身份......”   他微微停顿,声音轻了下来。   “当然,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和你谈论真弓姐姐的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也许这就是所谓‘命运’吧。”江户川柯南说,“今天的我,是由过去所有看似无关的碎片拼合而成的。那些碎片散落在各处,看起来毫不相干,可一旦连起来,就成了一张环环相扣的巨网。”   “不管是今年,还是三年前、七年前,甚至十年前、二十年前......这些时间节点没有区别,这张巨网根本无法从中间被切断。因为从第一根线出现的瞬间开始,它就已经织成了。”   “......喂喂,那不就是纯粹的决定论吗?”松田阵平转过头,眉眼复杂地看着他,“名侦探,我可不认为人是被所谓‘命运’绑死的。把什么都归结为命运,只是不敢承认自己还有选择罢了。”   “是吗?”江户川柯南说,“可是如果不了解‘过去’,又要怎么选择‘未来’呢?”   松田阵平短暂沉默。   “松田警官,如果你想要拜托我解开某个谜题,那就要按照我的方式来。”江户川柯南收回视线,平静地望着远方,“而对我来说,无论这里存在多少谜题,它们都不过是同一个问题投下的影子,只有先找到那副谜面,才有机会解开谜底。”   “事情总是这样的。”他仿佛在自言自语,“真相只有一个......所以谜题其实也只有一个罢了。”   .   “滴”一声,门锁解开。   玄关的黑暗裹着凉意漫到脚边,星野真弓蹬掉鞋子,拎着纸袋赤脚往厨房走去。   夜色从厨房小小的方格窗透进来,一片茫茫中,只有远处写字楼的几星灯光还亮着。   不知何处轻轻传来一声猫叫,走过厨房拐角时,雷蒙德蹲在岛台边的身影显露出来。   星野真弓看了它一眼,没有理会。   “......”   俄罗斯蓝猫灰色的皮毛浸在月光里,它安静地注视着主人,既不打算上前,也没有再出声。   它态度同样冷淡的主人——星野真弓走进厨房的第一件事,是拉开冰箱,取出半瓶龙舌兰。   酒瓶不沉,她倚着冰箱门,仰头往嘴里灌,仿佛喝白开水一样,透明液体迅速消失了一小半。   猫又叫了一声,却只得到主人居高临下的一瞥。   很快,星野真弓将酒瓶放回冰箱。她按下烧水壶开关,又拿出培根芝士蛋堡,重新加热了一下。   她坐在吧台前,迅速而精确地咀嚼完每一口,直到热水壶被沸水顶得颤抖。   没有生物再发出声音,雷蒙德甩甩尾巴,转身离开了厨房。   直到沸水彻底平静下来,星野真弓才看向手边。暖黄灯光下,白色纸袋和那封信件并排躺着。   刚刚在店里得到榎本梓关于礼物内容的回答时,她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咖啡粉并不是一种可以一次性大量研磨、然后囤起来慢慢喝的东西。因为暴露在空气中风味会快速散失,所以最好在每次冲泡前现磨。过量研磨只会影响风味、造成浪费,对“安室透”来说,这是绝不可能犯的错误。   这只纸袋的重量却有些过于沉了。   大概是还在里面放了别的东西吧......考虑到他突如其来的行程,说不定是某种联络设备。   星野真弓将纸袋里那只黑色礼盒掏出来,掀开磁吸盖。   里面躺着一只小巧的棕色纸包,一只掌心就能完全握住,轻晃还能听见咖啡粉簌簌的声音。   纸袋正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方形标签纸,上面是流畅的英文手写标记,记录了这包咖啡粉的产地、烘培度、处理方法和风味,甚至还贴心地标注了赏味期限。   标签最末尾缀着一个花体的“Toru”,是安室透的笔记。   送礼物的人的确足够聪明,这么多年不见,平时也没法跟着她去警察厅,却还是光靠观察就能推测出她现在的偏好。   酒精的暖意终于开始从胃部升腾起来,星野真弓在餐桌边坐下,半撑着头,长久端详着这包小巧的咖啡粉。   和你这么聪明的家伙做对手,我要怎么......   我该怎么做才能赢呢?   良久,星野真弓将纸包放在一边,目光落回礼盒深处。   那里果然躺着一部黑色的一次性手机。   .   “......真是拿你没办法。”   离开高架桥后,就不得不面对拥堵和红灯了。松田阵平看着前方,神情隐没在夜色中,江户川柯南只能听到他带着几分倦怠的声音。   “那张照片是她前男友拍的,大概是一起去富士山旅游时的纪念照吧。”他回答了这个最初的问题,“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我们在警校认识的时候,她已经分手了,我也不知道那位前男友如今在哪里。”   “......换句话说,你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离世?”   “当然不知道。”松田阵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他已经去世了啊,万一人家还活得好好的,你这不是咒人吗?”   “那个啊,其实我就是想诈一诈你,不好意思啊松田警官。”   “......你找打吗,小鬼?”   “啊哈哈、对不起嘛......”   松田阵平只感觉自己就不应该好心送这小鬼回家,明明这家伙恢复原样也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眼睛亮亮的、笑容也非常明媚,但不知为何一跟他聊天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想着想着,只感觉喉咙急需生命的源泉。正巧红灯又到了,松田阵平踩下刹车,伸手从侧门捞出一瓶矿泉水。   让人心里发毛的名侦探冷不丁开口:“所以她的前男友叫‘Rei’吗?”   “噗!”   松田阵平此刻十分庆幸他一口没喝太多水,他狼狈地抹过嘴角,难以置信地转头盯着江户川柯南:“你怎么知道的?”   “灰原告诉我的。”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嗯......因为真弓姐姐做噩梦了?”   江户川柯南表情依然十分纯良:“但我们只知道‘Rei’这个名字,连它指代的是谁都不清楚。”   ——所以刚刚依旧是在诈他吗?!   “看你的反应,他的名字的确是‘Rei’吗?”江户川柯南说,“是哪个字?”   “......那种事情......”松田阵平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说真的,一般人听到‘Rei’这种发音都会以为是女孩的名字吧?新世纪福O战士里那个蓝毛不就叫‘Rei’吗?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种名字是她前男友的啊?!”   “......啊,看不出来松田警官你居然还看过EVA......”   “我当然看过啊!是个日本人都知道吧!”   “但是作为日本人把绫O丽叫成‘那个蓝毛’什么的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好吗?!”   话题莫名其妙拐入二次元赛道,江户川柯南就纸片人也有人权提出抗议,却被已经成为无趣大人的松田阵平暴力镇压。   后者强行切断话题,将一切扭回正轨。   “我不管你到底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我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就仅限于他的名字而已。”松田阵平冷硬道,“除此之外,不管是姓氏,还是长相、职业、家庭背景,都通通一无所知——我不喜欢八卦朋友的前任,你明白吗,小鬼?”   江户川柯南看起来仍然有些狐疑。但他盯着松田阵平半天,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收回视线,望着夜色轻声喃喃:“松田警官你还真是对真弓姐姐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江户川柯南露出笑容,“说起来,那位的‘Rei’是哪个字呀?”   “是数字‘零’的那个Rei。”松田阵平道,“如果是昵称的话很少有人会这么叫,所以大概就是单名一个‘零’字吧。”   “诶......很少见的名字,和‘零组’的名字一样啊。”   “是啊,真是个不幸的巧合。但这个部门还有过‘樱组’甚至‘千代田’之类的昵称,所谓‘零组’也只是其中一个顺口的外号罢了。”   “不只是如此吧?零是‘什么也没有’的意思,所以‘零组’这个称号也是在意指它的保密性质,对吧?”江户川柯南转过脸,平静地望着他,“我觉得很奇怪呢,松田警官,如果是为了纪念和前男友的回忆,为什么不放上两人的合照,而是对方拍摄的风景照呢?”   “虽然可以用分手之后还天天盯着对方的脸不太合适作为解释,但都已经特意买来相框装饰在办公室里了,周围同事也并不认识那位前男友,还继续藏着掖着也没有什么必要吧。就算有人问起,也可以敷衍说是自己的家人或者兄弟,不是吗?”   “……”松田阵平动了动眉毛,“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觉得真弓姐姐是那种人哦——那种明明旧情未了,却无法做出行动,只能一边隐藏内心感情,一边偷偷思念对方的人。”江户川柯南认真说,“要么就在一起,要么就别想了,她是不会任由自己沉浸在第三种可能里的。”   “除非阻隔他们的不是选择,而是命运。除非那个人有无法对外暴露长相的理由,所以即使想要纪念,也只能透过对方的眼睛,看他曾经看过的风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我说得对吗,松田警官?”   .   嗡——   电话只响了两秒就被接通了。   星野真弓垂下眼,撕开棕色纸袋的密封条,科纳咖啡的坚果香气瞬间漫出。   与此同时,开了免提的翻盖手机传出安室透清亮的声音:“星野小姐?现在日本应该是凌晨一点吧,还没有睡吗?”   “还不困。”星野真弓说,“你在哪里?美国吗?”   “小梓小姐应该跟你说了吧,我家里临时有事,所以要回欧洲一趟。”   橱柜被拉开,星野真弓取出陶瓷滤杯和滤纸。她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却带着刻意的不友善:“这种话搪塞她就够了吧。怎么,现在不方便用你真正的身份和我讲话吗,波本?”   电话那头似乎短暂沉默了。   星野真弓并不着急,她舀出两平勺咖啡粉,倒入铺好滤纸的滤杯。   热水注入时,深褐色粉末膨胀泛起细密的气泡,像某种粘稠的生命在缓缓苏醒。   “我给你的是提前设置好的加密号码。”安室透在这时开口,“安室透的手机被我留在了日本,这次来芝加哥是保密性的临时出差,当地组织成员会给我安排通讯设备,但他们还没有到——我给他们报了更久的通关时间。所以我有十分钟,可以用真正的我的身份和你讲话。”   星野真弓微微一愣。   她手中水流匀速画圈的动作在这个瞬间微微偏离,但失误只发生了一刹那,就又稳定地返回了轨道。   她望着棕黑色液体自壶中滴落,半晌才轻声说:“零?”   “我在。”   “......”星野真弓垂下眼,几秒后说,“见缝插针地跟我聊天就非得用这种手机吗?”   降谷零的声音带上笑意:“明明你也预估着航班耗费的时间,在我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打过来了吧?”   “那怎么了,我可是为了你等到凌晨一点诶,对于一个睡眠不足的社畜公务员来说,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牺牲吗?”星野真弓端着马克杯坐进厨房吧台,却没有立刻品尝杯中的热咖啡,“只有十分钟的话,还是直接给你同步一下最新进展吧。”   轻松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她迅速解释了白天的搜查进度,从疑似廊酒兄弟的复仇者,到冷柜里失踪的尸体,还有常盘集团、菱田冷链和横田基地的关联,以及那两个孩子体内检测出的药物效果。   “抑制情绪......”降谷零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听起来是非常有目的性的药。”   “‘广谱弱效’的意思就是作用范围广泛、但在每个单一作用靶点上的强度较低,根本不可能真正用来治病,更不可能作为毒品给人带来欣快的梦幻体验。”星野真弓半撑着头,“既然既不是为了治病也不是为了暴利,他们研发这种药物想必有某个独特的原因——你在组织里听说过这种效果的药物吗?”   “没有。”降谷零说,“但我可以去查一查。”   “那就交给你了。另外,在青森的那几天,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被下药的?”   “吃第二顿饭的时候。”降谷零的语气果然毫无惊讶,“第一顿饭里有味道浓重的食物,所以不容易觉察出来,但第二天的早饭就很难掩盖了。应该是下在味增汤里了吧。”   “......难怪那汤那么难喝。”星野真弓说,“大概是太久不出外勤感官钝了,我第二天晚上才察觉到,但因为不确定下药者的意图,最后还是把晚饭干干净净地吃完了。”   降谷零笑了:“明明你吃得那么少......我当时还以为你是故意在减少药物的摄入量。”   “关于这点,反而是你让人觉得比较奇怪吧?”星野真弓说,“明明知道被下药了,为什么还是不躲不闪地以正常食量全部都吃下去了?好歹捏造一个食欲不高的假象啊。”   “这个啊......”降谷零想了想,“因为我代谢很快?”   “?”   “不管下的是什么药,对方的目的都不会是随机杀人。所以不可能是毒药,大概率是有特殊功能但不易察觉的药物,只有喝下去才能知道药效,然后表演出——表现出的确中招了的样子。”降谷零仿佛在弯着眼睛,“毕竟如果只有我没受到药物影响,对方立刻就会怀疑我的身份了吧?”   星野真弓沉默下来。   没错,这就是最合理的逻辑。虽然也可以找机会催吐,但毕竟和普通人们住在一个房间,动静太大很容易引起恐慌。反正他们受过充足训练,偶尔吃点乱七八糟的药也不会对身体产生太大影响。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因为过于信任彼此处理这种情况的能力,所以连交换信息都不需要,各自做出应对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江户川柯南为了保护自己的真实身份,不会莫名其妙和“波本”交流“星野真弓到底有没有察觉下药”这种事。松田阵平则默认剂量足够她就一定会察觉,更不可能违反规定跑去让事务繁忙的“安室透”操心......   总之,他们绝对不可能互相交流信息。   那么,只要让降谷零对这件事的理解也遵循最正常的逻辑,就不会再有破绽了吧。   ......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你本该在昨天晚上就设计出完美无缺的说词,却被莫名其妙的情绪绊住了手脚。星野健一说得一点也没错,你彻头彻尾、毫无预料地失误了。   当然,这些都无所谓。不管是江户川柯南还是降谷零,说到底都是己方人员。她有灵活的后备计划和道德底线,坦白真相也许会造成些许麻烦,但不会真的影响到什么。   真正的问题是,幕后下药的那个人也预料到这次“失误”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如果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就直接杀掉我呢?你能够调动的资源明明和“廊酒”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吧。   和轻松的语调相反,刚刚对话期间,星野真弓盯着窗外的眼睛始终又冷又沉。拇指指尖微微碾着食指,指甲陷入肉里,带来细微的疼痛。   思绪转了很多个圈后,她轻声换了话题:“关于矢野和......”   仿佛意识到她要问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在青森的最后一天,星野真弓没管福山启太的死活,降谷零同样也没救下试图自杀的矢野和。若前者还能勉强说是药物影响,亲口承认早已察觉的卧底本人却没有可以推脱的借口。   松田阵平说得没错,如果放在好几年前、她还没有获得在这个部门里横行霸道的权力时,这种失误足够他们上交证件暂停职务,说不定事后还有闭门听证会审查他们的执法资格。   但以那种姿态行事的[零]组早就随着三年前的许多人一起死去了。现在这里是被她实行独裁的国中之国,只要能够达成目的,被赋予最高权限的卧底搜查官可以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为所欲为。   能够承担这种责任的自然不会是道德清白的圣人。特殊的工作注定由特殊的人负责,融入黑暗的前提是自己身上也潜藏着黑暗的投影——事实上,反社会倾向正是公安的招聘标准。   因此,偶尔的偏离常规并没有关系。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降谷零在无数次压力模拟和道德困境中的表现。就算在日复一日的卧底生活中有过片刻迷失,他也绝不会忘记自己是谁、又是为何来到这里。   但如果应该被担忧的不是这样的变化,而是另一种变化呢?   如果在漫长而孤独的时光中,这位卧底搜查官终于看透了生命苦涩的内核,开始认为活着从根本意义上就是痛苦的,活着根本不应当在任何情境下都被优先选择——如果他正是因为理解了矢野和的痛苦,所以才放任她去死的呢?   这正是为什么今天早上松田阵平会向她质问。“能够做什么”和“决定做什么”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前者关乎纪律,后者却只关乎人们自己。   事到如今,你还能够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一切是否值得吗?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着。星野真弓几乎能够听见他平静的呼吸,芝加哥的狂风正呼啸着穿过半个地球,将所有喧嚣的思绪一扫而空。   “……”   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降谷零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无论她表达怎样的担忧,他都一定会照单全收。也因此,任何人都可以质疑降谷零,只有她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动摇。   女武神的职责是救起战场上受伤的武士,并将之运回宫殿疗伤。在他们两人之中,她可以为了降谷零的痛苦而痛苦,但绝不能反过来。   有一些痛苦比另一些痛苦更沉重,有一些痛苦必须被她托在手中举起,让它在最好的光线下流转莹光。   于是这些想法最后全都没有被说出口,星野真弓低头缕过垂下的额发,轻巧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突然跑去芝加哥到底是要做什么?”   .   “我说得对吗,松田警官?”   车内变得十分沉默。松田阵平侧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江户川柯南一眼,又收回视线,望着面前的车流。   直到红灯再次变绿,他才说:“你要这么推理的话,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已经做好被否认准备的江户川柯南:“诶?”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那位‘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事实上,我觉得星野真弓会和男的谈恋爱这种事本身就足够稀奇了。所以,如果那个男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并且现在已经死了,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驾驶座上的男人对他投来调笑的一瞥:“你不是名侦探吗?如果你觉得这么推测比较合理,那这大概确实是值得思考的可能性之一吧。还是说,你自己也不是很确信这个假设呢?”   江户川柯南被噎了一下,一时想不出该回什么话。   几秒后他收回了那副势在必得的表情,闷闷说:“线索还太少了,我也没有办法确定......”   他垂下眼,盯着手里的红色手机。星野真弓去年安装的追踪器依旧静静躺在里面,他默认了对方的保护,自然也接受了这种如影随形的监控行为。   那是丝丝如缕悄无声息的掌控方式,在能够察觉以前就一步一步渗透了他的生活,以至于根本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同伴还是猎物,也许对星野真弓来说这二者根本没有区别,她会对同伴稍加耐心,但也想不出什么更柔软的手段。   这无法被遮掩的权力不平等已经被她身边的大多数人接受默认,甚至成为一些关系的基石。而警察系统是一个如此讲求上下排序的地方,在追查组织的庞大压力面前,没有人会对此抱有疑问。   但这依旧仅限于友情。在友情之外,爱情呢?   对她来说,爱也一定得建立在某种程度的控制上吗?还是说,因为爱情具备更多的排他性和独特性,所以那段爱情成立的前提,是她能够和对方保持某种近乎平等的关系呢?   很难想象她会在某段关系中彻底收敛控制欲,毕竟放弃主导权意味着暴露脆弱,脆弱意味着不安全,而她绝不会主动选择不安全。   可如果不是因为存在某种能够暴露脆弱的可能性,她又怎么会愿意和对方处在一段恋爱关系里呢?即使名义上是“恋人”,她也完全能够在心里把对方当做一个陌生人。   那位曾经的恋人在她心里的地位却绝对不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意味着那位“零”不可能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身份的普通人,不仅如此,他身上一定还有什么更特别的地方,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她无法控制的,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受制于对方的地方。   那会是什么呢?   权力......   能够影响,甚至控制星野真弓的权力......   江户川柯南呼吸一滞。   他忽然回想起那天晚上从SOT的仓库离开后,和灰原哀的对话。他们都知道,组织没敢对公安直接动手的一半原因是星野真弓和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另一半则是因为他们在顾忌降谷正晃的权能。   孱弱的人是无法凭一己之力撼动强大的力量的,但却可以利用它们的存在规律去操纵它们。在这场合作中,星野真弓需要权力,而降谷正晃需要刀锋。   这是一桩真正危险的交易,甚至比星野真弓和琴酒的交易还要危险,因为这里没有罪恶在场,只有国家允许的沉默。   但这样危险的一桩交易之所以能够达成,难道就只是因为存在潜在的供需关系吗?难道没有其他人上赶着想要获得降谷正晃的垂青吗?   难道星野真弓不是一个被降谷正晃选中、正受制于双方之间那赤裸裸的权力不平等、因而必须小心谨慎给“追查组织”这件事搏一条生路的人吗?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他无法克制地问:“说起来,我一直想问......”   “真弓姐姐,她和降谷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486章 第486章   另一边,降谷零没有对刚刚那短暂的沉默表达丝毫疑问,而是从善如流地解释:“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组织有一个‘重要资产’最近出逃到了日本吧?”   “美国人暂时不想在这个时间档口直接把手伸到这边来,所以这件事被朗姆交给了我。但因为是保密性资产,那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通过网络手段传递情报,我正好要回美国进行中期述职,他们就托我顺带走一趟,去亲眼看一看那个‘资产’的样子。”   “......中期述职?”星野真弓重点抓得很偏,“这是什么美国特色吗?怎么搞得跟finance bro(金融男)一样?”   降谷零不禁笑了一声:“这边的风格就是这样的啊,日本那种黑|道风才叫地域特色吧?”   “哇,这话说的......不要以为自己拿了本蓝色护照就真成美国人了啊,平时最爱国的不就是你吗?”   “没办法,这是职业病嘛。想要在白人主导的世界里伪装成出身同一个文化圈的样子,就得或多或少披上种族主义和西方中心主义的气息,就像香水一样,不用很多,一小滴就够了......一小滴就足够他们把你识别为同类了。”   “所以下意识就会把日本叫做‘远东地区’吗?”星野真弓轻声说,“没必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种话,我知道你并不喜欢。”   降谷零停顿了一秒。   他掠过了这个话题,直接说:“总之,我原本只是为了洛杉矶港的爆炸事件被临时派到日本的,你的出现对这边来说是一个时机意义上、但并非战略意义上的意外。所以普拉米亚的事情结束后,我被临时增加了监视你的职责,并因此延长了待在日本的时间——在这段延长以无限期为可能性正式开启之前,我需要先回美国进行简单的汇报,这就是‘中期述职’。”   “那么,你之后就是美国那边在日本的正式代理人了?”   “不,正式代理人依旧是赤霞珠和慕兰谭——他们还留在日本。”降谷零说,“我只是负责关于你的事而已,毕竟只有由我来做才不会给组织里某些人嚼口舌的把柄吧?”   星野真弓轻轻一眨眼:“你应该知道所谓的‘无限期’......是一个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的概念吧?”   “我知道。”   “朗姆做出了正式决定吗?”   “他还在评估形势,但是快了。”   “如果我对组织产生的威胁开始大于我能带来的利益了呢?”   降谷零笑了:“那我只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掉你了。”   “哇哦,这是波本的告白吗?感觉这种事你对每一个背叛你的家伙都做过的样子。”星野真弓微微眯起眼睛,“今天见到小梓小姐的时候,我可是十分尽职尽责地帮你完善了和安室透的‘恋爱剧本’呢,毕竟比起童话里的完美爱情故事,还是掺杂着犹豫和试探的都市恋爱喜剧更让人信服吧?”   “只可惜我的闲情雅致十分有限,剩下一半剧本就得靠你自己发挥了。作为提示,比起赤名莉香*过分丰沛的感情,‘星野真弓’可是没什么恋爱需求的冷都女哦。”   “哎呀,这是在说如果‘安室透’不主动的话,‘星野小姐’就会毫无留恋地退出这段关系吗?”   “......真是个笨蛋脑子,明明应该是反过来的吧?”   降谷零眨眨眼,半晌竟然有些迟疑地说:“反过来的话,是由‘星野小姐’来主动吗?对于社畜公务员来说,会不会有点......”   被同时打三份工的男人内涵自己工作太忙抽不出空谈恋爱,星野真弓一时竟感到一种微妙的恼火。   她一直紧攥的指尖微微放开,咬牙道:“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说回到那个‘资产’的事情——”   他们总是这样,彼此相识的时间太久,共同话题早已堆积成海,一旦聊起来不知不觉就会发生偏移,如果不想正事被耽误,就必须仔细扒拉记忆,重新回溯之前的对话。   星野真弓瞥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走过七个小格,十分钟的时限只剩下三分钟了。   这是仙女教母的魔法,过了午夜十二点,灰姑娘就会变回原型,重新钻进那副金色的皮囊,成为支撑安室透和波本的沉默灵魂。   可是我今天过得不是很好,我想和降谷零聊聊天。   但她最终还是聊回了工作,星野真弓语气平静地说:“你刚回东京就迫不及待地飞去芝加哥,大概对此也有所猜测吧…….我应该知道廊酒是谁了。”   她平静而迅速地讲完了白天和江户川柯南的推理,又说:“零组每天都会从全国甚至全世界各地获得无数杂乱无序的情报,而我每天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阅读其中最重要的那些。如果日本此前就存在一个靠自己就能策划这种庞大犯罪的人,我不可能完全没收到过任何关于他的信息。假设组内的情报网没有疏漏,就必须考虑近期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人物突然来到了日本,而说到近期来到日本的组织相关人员——”   “的确,只有那个‘资产’是最可疑的。”降谷零接上她的话音,“我之前就觉得奇怪,美国那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透露那位‘资产’的具体信息,说明他的保密等级非常高,这种程度的严防死守下他依然能顺利出逃,大概率是因为有人在暗中帮忙吧?”   “那样事情就很有意思了。”星野真弓说,“白羽这个立场不明的家伙就算了,琴酒理应已经决定倒戈,现在却帮忙撬美国人的墙角,还放任他们的‘资产’威胁我的人身安全......他敢这么做,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从中脱身吗?还是说,这里存在某种精巧的‘时机’设置呢?”   未等降谷零应,她继续说:“总之,这些目前还只是推测罢了。本来想去波洛拜托你帮我查查,结果你这家伙招呼也不打就直接飞到芝加哥去了......你认得廊酒的脸吧?去亲眼翻阅那个‘资产’的资料的时候,能顺带帮我确认一下吗?”   “毕竟,如果事实的确如此,你就有借口直接动手了。”   “......”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的青年说:“我知道了。”   星野真弓低头再次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落在第八格上,她毫无停顿地切换了话题:“另外,虽然并不清楚组织研发那种药物的目的,但整件事的幕后策划者——他决定给我下药的原因,我的确有所猜测。”   .   车门砰得合上,江户川柯南站在街边,目送黑色SUV的尾灯消失在转角。   米花町的夜晚是如此宁静,附近那家波洛咖啡店早已熄灯,偶尔能听见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零星上班族从身后匆匆走过。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滑板。金属边缘反射着路灯冷白的光。   “真弓姐姐,她和降谷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十分钟前因为横冲直撞的直觉脱口而出的这个问题,果不其然在落进空气的第一秒就遭到了松田阵平莫名其妙的一瞥。   这又是从哪冒出的问题?仿佛能看到他脸上在这么说着。   江户川柯南自己也立马反应过来,赶紧用一声干笑糊弄过去:“啊、因为突然想到了,所以就顺嘴问出来了,哈哈哈......”   他笑完之后才察觉到车厢内反常的沉默,松田阵平没有接话,只是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皮革表面。   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看不清表情。   江户川柯南忽然意识到,驾驶座上这位公安正在认真权衡什么事可以说、什么事不能说。作为主动委托的那一方,松田阵平竟然可能真的愿意“按照他的方式来”。   这个事实让他后背微微一紧。   松田阵平给人的印象总是松散随性的,脱下警服大概没人会把他跟模范公民联系在一起,但已经认识他一段时间的江户川柯南知道,这只是他性格的某个侧面。   并非职业组出身却能调入公安,和上司顶嘴吵架还能连年升职,松田阵平能够29岁出任警部、做相原神谷这些职业组的头儿,绝非仅仅因为他是星野真弓的朋友。   那么,他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就算是为了关照他重要的同期,就算江户川柯南已经竭尽全力展现出值得信任的姿态,松田阵平也没有理由对一个只能算协助人的孩子透露太多。   除非......   “小鬼。”   就在他思绪绷紧的刹那,松田阵平开口了。   “你指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江户川柯南一怔:“……什么?”   “真要论政治游戏,我可是星野真弓的嫡系。”松田阵平终于侧过脸,路灯的光滑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是在当面问我,她是不是靠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江户川柯南倒吸一口凉气:没错,面前这个人可是星野真弓的下属诶!   再怎么说这都是在刺探他上司的隐私,谁家下属会这么轻易把上司卖了啊!   看到他瞬间绷紧的表情,松田阵平似乎被逗乐了,他哼笑一声转回前方,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我还以为神谷跟你透过底之后,你已经多少猜到了呢……你管她叫‘姐姐’的那个人,她顺风顺水地从东大法学部毕业、考取职业组、进入警备局,七年内连跳三级,明明前一天还是一线外勤人员,一夜之间居然就能直接升任主管。警察厅去年的年度总预算是3万亿日元,而单我们这个部门每年就要花掉上百亿——上百亿给她自由调动,只用来干追查组织这一件事。”   “事到如今她竟然只有29岁,女性,明面上的背景是孤儿。”松田阵平语气平淡,“难道还不够明显吗?那家伙是太子党啊,从最开始就是。”   “......”   即使早就猜到大概是这样,但事实如此直白地呈现在眼前,江户川柯南还是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他张了张口:“所以,她和那位长官......”   “很惊讶吗?”松田阵平说,“这可是一个用‘血缘门阀’搭建骨架、由‘精英官僚’填充肌肉的国家,励志故事也许存在,但绝对不多。”   “……”   江户川柯南低下头,微微皱眉盯着指尖。   星野真弓大概率是现任警察厅长官星野健一的女儿,这当然没什么可惊讶的。如果没有父亲的名声,他自己在当高中生侦探时也不会被搜查一课的刑警们另眼相待。   这里是日本,封建幕藩和资本主义最宠爱的孩子,拥有全世界最团结一致的官僚体系,和一个已经累计执政65年的执政党——没有人会天真到在这里寻觅公平。   可这并没有真正解答他的问题。毕竟,与其说他不清楚星野真弓和降谷家的关系,倒不如说他真正想问的是,星野真弓到底为何有资格坐在这盘棋局边?   对降谷正晃来说,她无法被替代的价值到底体现在哪里?   下一秒,松田阵平解答了他的疑问:“所以,你真正应该思考的不是她和降谷家是什么关系,而是星野长官和降谷家是什么关系。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遗憾,我无权知情。”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沉默地望着他。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知道答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要么和秘密保持距离,要么成为秘密的一部分,你不可能有第三个选择。”松田阵平黑色眼睛直视着夜色中的街灯,不见波动,“你尚且还是个局外人,保持‘不知情’是你的权利,你也没有义务去背负这种责任。”   “这是她亲口对你说的吗?”   “那不重要。”松田阵平说,“你满打满算不到十八岁,甚至没到公民投票的年龄门槛,你根本没有做好承担这种选择的准备。”   这话十分不客气,大概只有松田阵平会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准备好?”   “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   车窗外的霓虹掠过两人侧脸,明明灭灭。江户川柯南沉默了许久,最终问:“那她呢?她选了什么?她后悔了吗?”   这回松田阵平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她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最后他说,“所以后悔也没有用吧。”   .   未言明的思绪在脑海中流淌着,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望向面前灯火通明的毛利侦探事务所。   夜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擦过地面。   良久,他抱着滑板,一步一步踏上通往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楼梯。   二楼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毛利兰哼歌的调子。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温热地缠上鼻尖——应该是汉堡肉,加了洋葱和胡萝卜,大概是毛利兰知道他今天不舒服特意做的。   他却没像往常那样加快脚步。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他迟缓的脚步而熄灭。黑暗瞬间包裹下来,只有楼下街灯的一点昏黄光晕。   他在黑暗中站住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所以后悔也没有用吧。”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江户川柯南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普拉米亚死去之后,他和星野真弓聊起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女人轻描淡写地引用不知谁的句子:“有时候知识代表阴谋和罪行,无知倒还有一定尊严。”   而他坐在那辆车上,竟敢信誓旦旦地脱口而出:“如果要为了某种尊严摒弃事实真相,那我宁可不要那种假象。”   明明那时他甚至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对他而言组织只是一个双拳难敌国家机器的流氓团体,有了公安的参与说不定很快就会被镇压。半个世纪的生根发芽、社会肌理的全面渗透,这些故事尚且还是个遥远的传说。   在那些混沌的隐喻中,只有心的坚定是真的。   而星野真弓早就已经足够坦诚了,在那之后的很多个日子里,他没有被拒绝、反而被一步步推动着,亲眼目睹了那隐藏在黑色铁幕后的残酷真实。   总有一天,他将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   为了一个也许更好的世界,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为了一桩罪行的消弭,你宁愿犯下多少罪去填补?   如果走出洞穴本身,就意味着你必须面对——   某种隐约的预感在胸腔中渐渐成型,江户川柯南缓缓皱起眉,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   要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能够懂得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此刻,他脑海中只是忽然闪过长野的最后一晚,那个突如其来的梦。   无尽的黑夜里,谁坠入海中——   “柯南君?是你吗?”楼梯上方的门突然被拉开,毛利兰的声音伴着温暖的光瀑倾泻而下,“怎么站在那种黑乎乎的地方发呆呀?饭都要凉了哦。”   “!”   光刺进眼睛,江户川柯南忍不住眯起眼,脸上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变换表情:“......小兰姐姐,我回来啦!”   他抱着滑板,两步并作一步跳上最后几级台阶,钻进那片明亮温暖的灯光里。   “今天吃汉堡肉盖饭对吧?我闻到香味了!”   “先去洗手哦,你身体好点了吗?真是的,虽然很快就退烧了,但是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待着呀......”   “嘿嘿嘿,下次不会了嘛。对了,我拜托博士帮我请了明天的假,他早上会接我去......”   逐渐模糊的家常声中,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眼中冷峻的夜色。   .   “下药的原因?”降谷零声音微顿,“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对方完全没有隐藏。倒不如说,他的目的看起来如此老套,这真的让我非常惊讶。”   星野真弓半撑着头,指尖在咖啡杯边沿缓缓滑动:“听到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说起来,你真的有确诊证书这种东西?”   “为了潜伏进某家精神病院而伪造的。在所有精神疾病里,反社会人格障碍大概能算最和常人无异的了吧?所以伪装起来也很简单。”   “诶?你是这么想的啊......”星野真弓垂下眼,“没错,无论是谁来看,大概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吧。”   ——在药物刺激和工作性质的压力下,身为公安警察的女人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也是一个和组织成员毫无区别的反社会,会不会所谓‘国家利益’、‘公共安全’只是她释放天性的借口,回忆起和母亲的往事会不会刺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面对朋友和后辈的质疑她会不会动摇自己的选择......   “……然后某一天,我会不会开始思考:原来我也不过是怪物的一员。”   “这样简单而俗套的趣味当然可以被用来解释迄今为止他的一切行动,但事到如今还试图把执法者拉下水证明我们不过是一丘之貉......波本,难道身为组织成员,你还会在乎这种事?”   “波本”想了想:“我自觉我坏得坦坦荡荡、毫无遮掩,至于追捕我的警察是怎样的人——只要不是战胜我的人,不就够了吗?”   “没错,只有还信奉道德枷锁的人才会产生这样天真的执念。”星野真弓说,“但很可惜,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分歧从来就不在于谁是善的、谁又是恶的。自我动摇不会让任何人获得道德上的赦免,只会给罪犯留下更多的喘息空间。妄想通过拉低我的道德水准来审判我,最后只会发现我的道德水准比他想得还要低罢了。”   “你认为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得说回他通过福山和子向我传达的那段话了。”星野真弓说,“你还记得我当时的评价吧?‘设计这出戏剧的人给我一种非常自恋的感觉’。”   “嗯。你还说廊酒一点都不自恋,相反,他非常讨厌他自己。”   “如果小春在这里,大概会有些更专业的侧写分析吧,但结果不会有太多区别,我依然坚持我的判断。”星野真弓说,“这说明一件很简单的事,有人精心编排了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并由廊酒执行了它。因此,虽然名义上是廊酒对我展开的复仇剧,真正体现的却是‘那个人’的意志。”   “廊酒的意志是伤害我,这个人的意志又是什么呢?他驱使福山和子对我说出那些台词,并不是为了对我进行道德审判,而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也许他认为我是他的同类,又或者他希望吸引我向他的立场倒戈……显然,他对我这个人十分感兴趣。”   “而迄今为止他帮助廊酒达成的一切,与其说是想要伤害我,倒不如说是在铺垫自己的登台。”   看啊,我可以控制常盘集团的现金流,我能拿到驻日美军的军火,我敢让手下在东京市中心搞恐怖袭击,我可以把美国人的‘资产’直接薅到日本来供我差使,我如果想给你写信,就一定能把这封信直接送到你面前——   就像炫耀糖果的小孩一样。   “多么理所当然的自恋狂,他做了这么多,竟然只是为了向我‘自我介绍’。”星野真弓话音微微一顿,“既然是自我介绍,那么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说不定都只是开胃小菜,他很可能还准备了更令人惊喜的王牌,并且,他对此相当有自信。”   “而这确实让我产生了一点兴趣。在当下的关头,能让他——包括他手底下的白羽、甚至可能包括琴酒——都如此自信的东西,会是什么呢?为了一窥那样的秘密,我决定慷慨赠予他他想要的东西。”   仿佛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降谷零的声音微微沉下去:“这很危险,真弓。你没必要玩他的游戏。”   星野真弓却没有回答。   一片寂静中,她望着窗外无边浓稠的黑夜。酒精正在大脑里流转酝酿着,自今天凌晨以来持续动荡的一切——无论是药物导致的呕吐,还是与松田阵平的争吵,又或者和江户川柯南、三澄美琴、榎本梓的对话,都逐渐化成了模糊的泡影。   世界再次清晰起来,她垂眼看向自己泛红的指尖,只感觉大脑是如此专注、如此兴奋,仿佛热血沸腾的临战状态,她平静地想:是的,你完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过是撒谎罢了,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无论面对意图不明的强敌,还是命中注定的爱侣,让我们戴上面具吧,运用谎言吧,让我们全身披挂起来,谈话就像搏斗一样*!   于是,漫长的逃避后,她终于端起面前不再滚烫的马克杯,轻轻抿了一口。   暖流顺着食管滑入腹中,星野真弓品味着舌根泛上的热意,脸上逐渐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我需要你相信我,零。”她听见蛇吐出杏子的声音,“我需要你相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并且,我一定会赢。”   “……真弓,你……”   “谢谢你,亲爱的。咖啡很好喝。”蛇仍在孜孜不倦地说着,“可惜我冲泡的手艺很差,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水温,等有机会的时候,还是交给你亲自冲泡吧?”   “在那之前,我要开始读那封写给我的信了。”   当!   仿佛魔法结束的钟响,银色表盘上的指针走向了第一个十。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的出口连廊下,降谷零缓缓放下手机。车道尽头,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正徐徐驶来。   有穿黑西装戴墨镜的男人毕恭毕敬地请他上车,他却依旧面色凝重地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乱金发。   而地球另一端的东京深夜,星野真弓站在水槽前翻转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涓涓落下的棕色水流。   本就不多的咖啡转眼间被尽数倒进了水槽。她拿起信封,将黑色玫瑰一分为二。   于是那两张即将颠覆整个世界的信纸正文映入眼帘。   .   【我们的文明建立在科技之上。   科技是人类雄心壮志和成就的荣耀,是进步的先锋,是实现我们潜能的途径。   数百年来,我们一直对此大加赞扬——直到最近。   我来这里是为了带来好消息。   我们可以迈向一种远胜于现在的生活方式和存在方式。   我们拥有工具、系统和理念。   我们有这个意愿。   现在   是时候再次高举科技的旗帜了*。】   .   【常盘集团双子摩天大楼揭幕仪式暨Idem Corporation“创世纪”完全潜行体感系统全球首发邀请函   尊敬的星野真弓女士:   谨代表常盘集团,诚挚邀请您拨冗出席位于西多摩市新都心的常盘双子摩天大楼揭幕仪式,并见证其核心技术子公司——Idem Corporation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里程碑时刻。   我们荣幸地宣布,Idem Corporation已成功突破技术与伦理的边界,研发出首套“完全潜行”虚拟现实系统——“创世纪”。   此系统并非对现实的简单模拟,而是直接交互于神经感知,创造出一个拥有独立物理法则、感官体验与时间流速的崭新世界。正如科幻作品所展望的那样,“另一个现实”已成为可能。   我们深知,您肩负维护国家安全与社会稳定的重任。此次发布会所探讨的,正是“未来”本身的具体形态。因此,您的见解对于引导这项技术走向正确的未来,至关重要。   活动详情:   日期:令和六年1月25日(星期四)   时间:下午5时整(仪式将于5时30分准时开始)   地点:西多摩市新都心一丁目1番地常盘双子摩天大楼天际礼堂   着装要求:正装   本邀请函可携带一名亲友,为确保您的席位,请于1月23日前通过随附的专属加密链接确认所有出席者身份信息。   期待与您共同开启属于我们的新纪元。   顺颂时祺,   常盘美绪   常盘集团会长】 第487章 第487章   这天夜里,星野真弓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她回到幼年那间和室,母亲正斜倚在窗边抽烟。女人穿着和服,黑发束起,灰眼半阖,手里端着烟斗,姿势不怎么规矩。   风从窗外吹过,将白烟轻轻送出去。   七岁的真弓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独自站在和室拉门外。隔着门缝,她注视着母亲。   神宫司枫已到了眼角浮现细纹的年纪。星野真弓心头却掠过一丝隐隐的怪异。   这是梦境,她隐约意识到。不然为何神宫司枫看起来和这个房间、那柄烟斗、那套和服、那一整捧紧紧束住头皮的发型如此格格不入?   现实里的母亲已经消失了,留在这里的只是幽魂。   意识到这一点时,星野真弓低下头,看见自己幼小的手掌。那双手透露着未经世事的柔嫩,远没有后来修长有力。   是了,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修习弓道。   为什么会突然梦到以前的事?   就在这时,神宫司枫侧脸看向自己的女儿。她表情藏在纸窗半阖的阴翳下,只隐约透露出笑意。   “你来了,真弓。”   顺着她的视线,星野真弓看向她对面那一直被忽略的、茶几的另一侧。   “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我来介绍一下。”神宫司枫的声音仿佛在耳侧想起,“这位是——”   .   星野真弓睁开双眼。   天花板半明半暗。   她注视着斜切进室内的那道光线,时钟指针正静静走着。   过了几分钟,早上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   混乱的画面逐渐化为一片模糊。滴滴声里,星野真弓抬起手,盖住酸胀的眼睛。   又在闹钟之前醒来了吗......   她迎着冷空气从床上坐起来,刚想查看一下邮箱,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   “你看新闻了吗?”   星野真弓微眯双眼望向窗缝外的晨光:“没有。”   松田阵平的声音有些发沉:“那就现在打开电视看一下。”   星野真弓轻叹口气,她意识到短短四个小时的睡眠后,一天的工作要再次开始了。   她披上外套,赤足往外走去:“哪个台?”   “所有台。”   “......所有台?是要发生地震了吗?”   “是啊。”松田阵平声音带着隐隐的凝重,“这回可是不得了的大地震。”   .   蹬蹬蹬!   江户川柯南打着哈欠走下楼,推开事务所门。   熟悉的电视音乐中,毛利小五郎正报纸盖脸,翘脚坐在桌前呼呼大睡,看起来又是一夜宿醉。   江户川柯南晃到沙发前坐下。日卖电视台的标志散去后,电视屏幕里出现两张家喻户晓的面孔。   “欢迎收看今天的《早安东京》,我是主持人小仓雅信。”   “我是主持人水无怜奈,今天是2024年1月20日,大家早上好。”   “今年年初,西多摩市的常盘双子摩天大楼正式完工,并定于1月25日举行宏大的揭幕剪彩。然而,今天早晨六点,常盘集团旗下子公司アイデム株式会社(Idem Corporation)突然释出一段15秒的官方预告片。”   “预告片宣布,将在大楼揭幕当天同步发布其跨时代的自研产品——一款名为创世纪(Genesis)的‘完全潜行体感系统’。”   小仓主播播报完,镜头切向水无怜奈,那双标志性的猫眼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完全潜行’?听起来像是科幻电影里的词汇呢,小仓先生,这具体是指什么技术呢?”   “Idem公司声称,这是一种能够跳过感官限制、让意识完全沉浸在虚拟空间的神经连接技术。那么,就请大家一起看看这支引发社交媒体震动的预告片。”   预告片开始播放,画面顷刻变为一片黑暗。   迷糊不知不觉已经从江户川柯南眼中消散,他愣愣看见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时,毛利兰拎着书包和空手道服跑下楼,匆忙的脚步声中,少女对他的背影喊了声“早餐在冰箱里”。   江户川柯南却仿佛没听到一般愣在原地。   一阵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胚胎在羊水中搏动的沉闷心跳,屏幕中央出现一枚半透明的白色圆环。   它仿佛漂浮在深海中,随着镜头急速拉近,圆环中心开始坍缩,爆发出一道纯净的白光。   光芒中,无数微小的神经元纤维如同金色星云般炸裂开来,它们编织重组,逐渐构成了一只巨大的人类眼球。   灰蓝与灰绿在瞳孔中流淌,仿佛从光年以外俯瞰地球。   瞳孔逐渐变得透明,浮现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台“机器”。   不,与其说是机器,不如说它是一枚漆黑的蚕茧。   没等观众看清机器的轮廓,画面便开始切换。   神圣的咏叹调响起,一名垂死的老人在病榻上闭上眼,镜头聚焦在她已经无力控制的指尖。   那指尖颤动了一下,周遭顷刻变成绿色。随着那只手自如行动,一位充满活力的青年拂开落叶,竟从翠绿葱郁的原生森林中赤足醒来。   返老还童摆脱肉体的人类踏入这片自由的世界,她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俯瞰镜头从无垠森林逐渐拉远,直到星云自地平线向上升起。   Idem In Alio.   画面中央浮现出一行简短的拉丁语,又变成英文:The Same in Another.   一切回归静止。   虚无中,那台蚕茧般的黑色机器重新浮现,虽然只有昏暗的伦勃朗光勉强映出轮廓,依旧能看清它外壳上蚀刻着一行编号:G-0001。   屏幕中心再次跳出一行黑字。   GENESIS·創世記   Idem Corporation   1月25日·重塑现实   .   “......”   镜头切回演播室。   现场陷入了几秒钟的死寂,不知是转播画面延迟,还是震惊失语,两名主播如同机器人般盯着镜头一动不动。   直到小仓雅信率先打破沉默。   “水无小姐,刚才那个......”他转头看向同样茫然的搭档,“......最后那个画面,你看到了吗?那是真实的拍摄吗?还是CG?”   “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水无怜奈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惊诧,“小仓先生,你看X了吗?刚刚预告片释出之后,‘Genesis’和‘完全潜行’的词条搜索量就直接冲上了世界第一......”   “没错,现在的实时趋势里全是‘真的能进入虚拟世界吗?’、‘SAO*要变成现实了吗?’、‘人类要进入矩阵*时代了吗?’”   小仓指着后方屏幕显示出的趋势榜单和贴文截图。   “就连SAO的作者川原老师都在X上发文,感叹‘不管是人工智能还是完全潜行,未来似乎已经比我们想象得更快到来了,也许在艾恩葛O特里畅游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Idem公司官网对这款‘创世纪’做出的唯一介绍是——这将会是‘未来世代的游戏主机’。”   水无怜奈佯装惊讶:“也就是说,‘创世纪’的产品定位只是一台‘游戏主机’吗?”   “没错,就和你的反应一样,大家并没有仅仅把它当作一款游戏主机,而是纷纷在讨论——”   接下去的声音被骤然调小,黑田兵卫放下遥控器,视线看向办公桌后的人影。   清晨的警察厅一片寂静,身处高空,连地面交错的行车鸣笛声都被空气隔绝。   “完全潜行……”黑田兵卫语气平稳,仿佛刚刚看到的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真的能够做到这样的事吗?”   星野健一垂眼翻过一页报纸:“这个嘛,我是文科生,对这种事不是很清楚呢。”   黑田兵卫收回视线:“公安在政府各部门的眼线并没有提前收到相关情报。如果有这种程度的新兴技术出现,政府理应比任何人都更早有所动作。”   “也许是在收集情报的时候漏看了什么,或者有人特地捂住了他们的眼睛。”星野健一漫不经心道,“对方还真是煞费苦心呐。”   “你打算任由这种技术作为商品进入民用市场吗?它很可能和组织有所关联吧。”   “这个嘛......商品准入监管可不在警察厅的职权范围内,况且目前还不知道所谓‘完全潜行’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星野健一端起手边红茶抿了一口,有些疑惑地抬起眼:“黑田君,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黑田兵卫站起身,他的确并非为此而来,看到刚刚的新闻也只是碰巧。他将手里的复印件放在星野健一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封昨夜凌晨传回总厅的信件。由星野真弓拍摄,内容是来自常盘集团的发布会邀请函。   公安已经比全世界提早几个小时知道了“创世纪”的存在,但因其内容太过不可置信,不少人在接到跟进调查的命令时,甚至认为那封邀请函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   但刚刚的新闻已经证实了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于是,和全世界其他所有人一样,这栋楼里的知情者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黑田兵卫却不是为了信件内容而来。   星野健一一目十行看完了这封信:“看来我们家真弓还挺受欢迎的嘛。”   “近期的事件里,以星野警视为目标的特别针对正在不成比例地增加。”黑田兵卫简短地说,“公安有理由相信她已经被列为组织精准打击报复的目标,我希望对她进行保护性隔离。”   “理由?”   黑田兵卫重复道:“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星野健一抬起眼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真弓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关于这一点。”黑田兵卫说,“我希望在隔离期间对星野警视进行适岗性评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一次定期评估是今年六月。”   “定期评估可以提前。”   “......”星野健一垂下眼,“是因为她在青森制造了没有必要的死亡吗?从事我们这类工作的人心理压力大是正常的,偶尔让她发泄一下也无妨。”   “这是理由之一。”黑田兵卫仅剩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但你知道我不是为此而来。长官,为什么我没有权限调用星野真弓的医疗记录?”   涉及国家机密的公务员必须定期接受适应性检查,包括对精神疾病等方面的评估。如果只是单纯认为星野真弓的定期评估应当提前进行,黑田兵卫完全具备直接下达相关命令的权限。   只是过去多年都没有这样的需求,星野真弓一直按部就班地接受着每年两次的定期评估。结果也一切正常,唯一的小毛病就是近几年出现的焦虑症状,对这份工作而言称得上常见职业病。   因此,黑田兵卫直到最近才在特意调阅对方的医疗记录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针对全部记录的访问权限——当然,他可以访问大部分明面上的信息,但真正关键的部分却布满了大段大段的黑色码条。   星野健一闻言,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下属的身心健康嘛,黑田君。”   “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幕后之人的目的之一就是动摇星野警视的身心状态。”黑田兵卫声音平稳,“她所处的位置非常关键,由不得任何失误。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异常波动,尽早针对性解决才是最优解。”   “那样做的前提是,存在解决的办法吧?”星野健一道,“指望事情永远一帆风顺是弱者的心态。她事事顺心太久了,总会遇到点意料之外的打击。那孩子适应能力很强大,没多久就会调整好的。”   “你所说的‘打击’是指什么?”   “嘛,就是各种各样‘选择’的后果吧。”星野健一意味不明,“想要做到什么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长官,恕我直言。”黑田兵卫声音沉下来,“您是她的亲生父亲。”   ——身为父亲,关心女儿的身心健康应当是你的本职吧。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雷点。星野健一的视线霎时冷下来,红茶的氤氲从手边升腾而起,隐约遮蔽住他其中一只灰蓝色的眼睛。   那是和星野真弓如出一辙的眼睛。   但那样的变化只是转瞬即逝,星野健一依然微笑着:“黑田君,血缘绑定的关系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密不可分。我空有一个父亲的名头,养育真弓的人却并不是我哦。”   “况且,如果想让别人家的孩子甘愿替我们卖命,总不能反倒允许自己家的孩子龟缩在后不上战场吧?”   真是自相矛盾的话语......黑田兵卫注视着他想,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相不相信自己口中吐出来的话。   星野健一已经垂下眼睛继续读起报纸:“适岗性评估的事没问题。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就让她去做吧。但是,你我都知道保护性隔离并不现实。”   黑田兵卫没有忘记自己的另一个目的:“她的医疗记录呢?”   “那的确是机密信息。这既是出于战略判断,也是真弓自己的要求。”星野健一语气平和,“我唯一能说的是她完全具备胜任自己手头工作的能力,也不像你想的那样心理上有什么问题。”   黑田兵卫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比起这些,我认为现在有更值得你操心的事。”   “......你是指‘创世纪’吗?”黑田兵卫说,“组里从凌晨开始就已经在跟进调查了。”   星野健一却仿佛不是在说这个,他看着黑田兵卫眨眨眼,几秒后露出有些恍然的表情:“这么说来,黑田君你一直在东京,还真没怎么和那孩子直接接触过啊......”   “你要小心哦,如果你和松田君都有所觉察的话,那孩子说不定很快也......不,他应该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吧,毕竟他比你们都更熟悉真弓。”星野健一丝毫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何要在此时提到松田阵平,他仿佛在认真思忖着,“该怎么办呢......这种事情果然还是由当事人自己来问比较好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零君来问你同样的问题,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吧。”星野健一弯起眼睛,“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呢?真是期待呀。”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仿佛毫不畏惧办公室可能隔墙有耳。黑田兵卫瞳孔微微一缩,随后陷入沉默。   平时偶尔也会谜语人的他第一次觉得谜语人是如此之烦。   该说是基因问题吗?这父女俩在某些事情上的恶劣程度真是一模一样。   星野真弓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真实,比她高一个辈分的星野健一就是纯粹的恶劣了。   真是个无赖啊。他想起以前同事的评价。   但是......星野真弓居然会特地瞒着降谷零什么事?她应该清楚自己不可以、也没有必要和卧底之间存在信息差吧?   是涉及卧底本人的安危吗?还是说......是私情?   黑田兵卫沉下眼,一时摸不透星野健一到底在预想什么样的结果。   唯一能从刚刚那番对话中确定的是,面前这位警察厅最高长官似乎对如今的状况——不管是星野真弓,还是“创世纪”——都早有预料。   就在室内陷入沉默时,办公室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两人话题中的人物出现在门后,星野真弓没管秘书的阻拦,稳步往办公桌走来。   她掠过同样跨级出现在这里的黑田兵卫,直接对星野健一说:“你应该已经知道情况了吧?”   “组内刚刚结束了对‘创世纪’的第一轮评估。我需要你和我一起面见大和田总理以及桃井委员长。”   顿了顿,她又补充:“相原纪彰不能再留了。”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