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道侣丑无盐》作者:三日成晶   【简介】   游临湘是仙族游家住马棚的庶女,是游家家主受人算计和下等婢女生出来的丑八怪,生来满面红斑背生肉瘤。   她被亲生父亲当成畜生,硬塞给了家族倾覆,齐家被废经脉尽断的废人齐南笙为妻。   为的自然是羞辱仇敌之子,让她这个丑八怪给齐家生个贱种丑八怪,好让齐家永世受人耻笑。   新婚之夜,两个被灌了药的人并没有如众人所逼屈服命运滚到一起,而是咬牙吞血,翻了七座山,一个瞎子一个驼子,相互搀扶着跑了。   他们见过彼此最卑鄙丑陋的样子,也搀扶彼此渡过道道难关。   他们帮着对方追求过心上人,也为对方杀过人害过命。   摸爬滚打,从两坨任人鱼肉的废物,爬到仙盟最顶尖的学院,受无数翘楚仰视之时,才终于想起来彼此还有道侣之约在身这件事。   游临湘:婚契解了吧,我跟人调情总有限制,我还想找个如意郎君呢。   齐南笙:都这么久了……你还没爱上我吗?   你是我的肋骨脊梁,手足依靠,亦是我的卑贱丑恶之时的引路之光,我的爱与欲,只为你生。   文案写于2021.4.3,已经截图。   阅读指南   女主角后面会变大美女。   这本女主角性格比较温柔。   相濡以沫,相互救赎。   文中修为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五种灵根,品阶分为天(上中下等,各九阶)、地(上中下等,各九阶)、玄(上中下等,各九阶)、黄(上中下等,各九阶)。   灵石和品阶分类一样。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复仇虐渣 轻松   主角视角游临湘齐南笙   其它:同舟共济   一句话简介:双向救赎,双向奔赴。   立意:逆境之中坚韧不拔, 不屈服不放弃。   ──────────────────────────── 第1章 成婚 药力很快发作了。(小修)   喜乐喧天,万人空巷。   长街之上数不清的百姓夹道围观出嫁队伍,人人喜笑颜开,高谈阔论。   “哎,你们见过游家那个庶女吗?据说是个丑八怪?”   “见过见过,满面红斑,背生肉瘤,据说生下来就被扔了乱葬岗,晾在那烂坟茔和野狗老鸹的啃啄之下两天,嘿!愣是没被吃!”   “命这么硬,这不是妥妥的灾星嘛!那齐家三公子本就家逢剧变,还娶了这么个灾星!这下惨喽!”   “啧啧啧……可怜啊,据说那齐三公子勉强捡回一条命,人已经是废了,还要被强迫娶这么个怪物,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   “你们都不知道吧,齐家和游家本是世交,两家家主的嫡亲子女定下婚约,本是强强联合的美谈,后两家因抢夺仙器结了死仇。”   “如今游家登高,齐家落地,这婚事本可以作废,这时候游家家主游泽如此大张旗鼓地换了结亲的对象,嫁了个丑八怪过去,你们品一品!”   “这是……报复啊!”   “就是报复!那齐三公子自小天资卓绝,是举整个齐家之力供养出来的金贵子,骄矜如鹤的人物,如何能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还不一头磕死在婚床上啊?游家主此计歹毒啊!”   “啧啧啧……”   恶言议论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花轿之中,人们口中那个满面红斑,背生肉瘤的丑八怪新娘游临湘被五花大绑,好似等待上桌的秋蟹,几番挣扎,绳子没挣开,人倒在了颠簸的花轿里面。   喜盖掉了,暴露出了她在众人口中议论纷纷的容貌。   那些人也没说错。   浓重的红妆遮不住满脸的红斑,“丑无盐”这个名号实至名归。   游临湘佝偻身体侧躺着,双眸随着花轿起落时偶尔掀起缝隙的轿帘,看向外面,眼神难以聚焦,却格外明亮。   仿佛她丑陋不堪的躯壳之中,承载的不是凡人的灵魂,而是燃烧着一轮烈阳,这摄人的强光唯一的出口是她黑白分明的双眼,灿烂而炙热。   游临湘被灌了药,原本一身的蛮力被药力抽干,她连身上这一身的糙麻绳都挣不开。   只能像个困兽,瞪着轿子外头,呼哧呼哧喘着气。   就像外面议论的那些人说的一样,游临湘是仙族游家住马棚的庶女,是游家家主游泽昔年受人算计,和下等婢女生出来的丑八怪。   她被亲生父亲当成畸形的畜生遗弃,被她母亲偷偷捡回来,养在枯井里面养到七岁。   幸好因为天生有一身蛮力,强过男子,才好歹在游家靠驯兽活了下来。   如今她被捆了,硬塞给了家族倾覆,据说已经经脉尽断的齐三公子齐南笙为妻。   游泽为的自然是羞辱仇敌之子,让她这个丑八怪给齐家生个贱种丑八怪,好让齐家永世受人耻笑。   早知道她就不应该留在游家伺机为母亲报仇,就应该早早地拿着攒好的金银灵石,随便投奔个什么御兽宗去,自谋生路,慢慢图谋。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挣不脱,跑不掉,只能暂且嫁给那齐三公子。   游临湘想到这里,倒是不担心自己。   她虽无灵根,却天生悍力,只要药力消散,想去哪里,等闲人拦不住她。   应该担忧这门亲事的是齐家的三公子。   她也曾经在集市上挑拣小兽时,远远地见过一眼那齐三公子打马而过。   仙袍法衣,纱笠遮面,却掩盖不住齐家举全族之力供养出来的仙族翘楚那霜华朗月之姿。   人骑白马飞掠而过半晌,那半条街的人还没回过神来,长什么模样游临湘是没看见,但她接下来三天都时不时能感觉到鼻翼萦绕着那齐三公子身上的香风。   那样的神仙人物,在她们这些驻扎凡间的仙族里掰着手指头数过去,也是凤毛麟角。   游临湘所在的游家,也是驻扎凡间的修真世家,但嫡系子孙已经数百年没出过什么好根苗了。   游临湘的几个有血缘的兄弟姐妹,除了游泽的长女游卿勉强继承游泽的地品灵根,早早送出家门拜入仙山,其他的虽有杂灵根,整天拿着佩剑装样子,却都当烧火棍使,一个个不说长得歪瓜裂枣,那也是半点仙气没有的。   而据说那齐三公子已经入了仙盟那边一位长老的眼,若不是家中亲人实在是舍不得,非要再留他两年,他就要去仙盟最好的学院去修炼,彻底斩断凡尘了。   这留来留去的,家族被游泽这个老阴货弄败了不说,那么个神仙人物,还要被人硬塞个丑无盐给他当妻。   经脉尽断,白鹤的羽翅被折,本就要哀绝的,等会儿拜堂再见了她,说不定一个白眼翻过去,那齐三公子就当场驾鹤归西了。   游临湘心中无奈。   把人给丑死了……这可不能算是她造孽,有什么因果报应,都应该报应在她的畜生爹游泽身上。   正这时候,围观的喧闹声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很快,花轿也停下了。   外面传来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的对话。   年少地问:“堂都不拜了?”   年长的不耐回答:“拜,拜拜拜个屁,三公子刚灌了药,直接抬过去得了。”   “赶紧的,我听说这丑无盐力气大如牛,灌了药赶紧送过去……”   话音落下,花轿帘子被掀开。   强光让游临湘下意识眯眼,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做下人装扮的年轻人探头进来,一对上游临湘的脸,直接一个后仰,摔出去了。   “娘呀!鬼啊!”   游临湘默默地抿了抿唇。   她本就不好看,偏偏今天的红妆又是照着吊死鬼画的,她挣扎一路,热汗未断,涂了厚粉也盖不住的红斑斑驳露出,模样泥泞非常,不堪入目。   她可不是故意出来吓人的。   “你这个废物!”那个年长的声音响起,踢了地上那个小青年一脚,捞了葫芦探身而来。   和游临湘对视了一眼,停顿了片刻,后退半步,抖了抖唇边稀疏的胡子,对着身后说道:“来几个人把她摁住!”   而后几个人一拥而上,按住了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只是看着吓人的游临湘,又给她灌了一葫芦不知道什么药。   游临湘继续被人抬着,晃晃悠悠地进了院子内。   药力很快发作了。   这次的药不太一样,游临湘的力气没有消退,反倒因为血液的疯狂宣流,在逐渐回归,好似身体里被放了一条横冲直撞的火龙。   把她明亮的双眼都烧红了,晨光烧成了如火的残阳,烧出了稀薄的水汽。   游临湘很快反应过来了。   这是……迷情之药。   万丈深渊都有底,但是人的卑鄙是没有底的。   齐南笙才断了全身经脉,堂都拜不了,这会儿醒了,估摸着能动的只有眼珠子吧。   洞房花烛,新郎官一动不能动,给她灌了这药,自然是要她这丑八怪去糟践他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天之骄子跌落泥地还不够,这帮人真狠啊。   花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游临湘被药力烧透,头脑昏沉,呼吸断续,浑身发红滚烫。   再怎么强撑也撑不住失去了意识,不知昏死了多久,再醒来时,周遭一片昏暗,天已经黑了。   有人七手八脚来搀扶她,说:“我等送三少夫人去婚房。”   游临湘被人扯着拖着,送入了婚房,周遭的一切在药力的作用之下扭曲变形。   喜盖随着她低垂的头轻轻摇晃,路过桌边之时,扇动了桌子上两盏喜烛映出的昏红之光,让整个室内变得越加晦昧不清。   游临湘人推搡上了婚床。   床幔落下,游临湘被松开,身体绵软难支,向前一扑,慌乱间抬手本能想撑住自己的身体,结果掌心撑在了一具和她一样滚烫的身体之上。   下方传来了一声痛苦的闷哼,游临湘感知到了掌心下的身体挣动了一下。   而后躺着的人突然像脱水的鱼儿打挺一般,弓起身凑了上来。   游临湘被药力浸透,反应有些迟钝,没来得及躲避,猝不及防近距离对上了一双眼。   游临湘平素是驯兽的,她在很多准备发动攻击的凶兽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兽类真正发动攻击之前的眼神并不锐利危险,而是会变得僵硬且冷滞,甚至外观看上去失去聚焦,瞳仁收缩到极致。   浓烈的危机感袭来,游临湘本能偏头一歪——一把掌心大小,比眼前之人的双眼还要森冷的匕首,擦着她的脖颈狠狠扫过!   !   游临湘向后躲避,却被捉住了手臂扯了回来——紧接着第二刀又一次横扫过来!   向哪里躲避都已经来不及了,游临湘当机立断用没有被抓住的手扯下盖头,扔到对方脸上,巧力扭开了被抓着的手臂。   只是对方被盖住了脸,行动却只有片刻迟缓。   第二刀横扫落了空后,第三刀紧随而至,来势汹汹,直戳心脉命门之处!    第2章 带我走 小口呼吸,宝贝儿(小修)   新郎官一言不发上来就要杀人!   游临湘躲过了数刀,满心无奈。   游泽杀了齐家上下那么多口,现在假借联姻的名头,硬逼着齐家娶她这无盐女,目的不单单是羞辱齐家,更是为了伺机吞并齐家。   游临湘身上流着游泽肮脏的血,和眼前的齐三公子,是隔着灭族之仇的生死敌人。   他不想杀她才奇怪。   但是她也不想死啊。   她避无可避,扯开喜被当武器一甩,裹住齐南笙抓着匕首的手,而后栖身上前和齐南笙扭打了起来。   床架吱嘎作响,床幔被扭打的动作弄得不断鼓动,落下。   床幔之内,生死搏斗的两个人喘息重过疾奔的牲畜。   奉命在内室之外守着的侍从们,以为两个人扛不住药性成了事,目露讽刺与嫌恶地彻底退出了门。   殊不知床幔之内却是杀意弥漫,招招凶狠。   但打着打着,游临湘就发现了不对劲。   齐三公子是什么人物?   他可是差一点就进了仙盟学院的天才,就算是经脉尽断,单论过往学过的功法,想杀她应该也会像蹍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怎么可能和她这样毫无章法地狼狈撕扯,翻滚?   游临湘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盯着齐南笙胡乱挥匕首横扫的动作,等着齐南笙刺过来的时候攥住他的手腕一扭——   缠斗这么久,一身热汗带走了些许药力,也把游临湘的力气都激出来了。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   她这一下自觉没用什么力气,却轻易扭转了齐南笙持刀的腕骨。   而后一手攥着他还抓着匕首的手腕,膝盖朝着他的腰腹一顶,径直将他顶得仰面倒在了大红的喜被上。   这是驯兽之中最常用的骑压,无论是什么兽类,表达降服和臣服的方式都相差无几。   强壮者胜出者会骑压在孱弱失败的一方之上,再在其致命处制造一些伤势令对方畏惧臣服。   游临湘将人放倒之后,骑跨而上,攥着齐南笙持刀的手,压向他自己的胸腔。   呲!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极其轻微,游临湘握着齐南笙的手,掌握着不至死却足够威慑的尺度,而后她勾唇嘴唇笑了,一双虎牙从唇角钻出,趴在两侧唇边,双眼露出驯服猛兽之时的灿光。   游临湘对齐南笙是没有恨意和杀心的,如果要她选择,她宁愿当个街头流浪的野狗,也不想做游泽的女儿。   可齐南笙要杀她,她也不能引颈受戮吧?   游临湘想着这样吓住他,再和他好好地聊一聊,谁料还未开口,突然一阵刺目的红光,从齐南笙被匕首刺中的胸腔爆发而出。   将一上一下交叠的两个人直接撞飞。   游临湘被撞到了床头,她胸膛烧灼非常,还以为自己是被齐南笙爆发出的灵力给灼伤了。   她伸手一拉衣襟朝下看去,眼中满是茫然。   两抹猩红细线缠绕在胸膛,仿佛交错难解的血色乱麻,在心口上方扭曲后,烙印出了复杂的符文。   细线一头扎在她心脉的位置,而这猩红的另一源头……细细一根虚浮在半空之中,仿佛透体而出的血管,延伸至床榻上的另一个人胸口处。   那里因为刚刚被刺了一刀,正潺潺地流着血。   游临湘盯着连接两个心口的血色细线,愣了。   这是什么东西?   游临湘按着自己的心口,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咕嘟咕嘟地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齐南笙的保命绝招吗?   而方才一个照面就频频要杀人的新郎官齐南笙本人,现在也已经躺在那里,按着心口安静下来了。   游临湘未曾入道修炼,不知道这是什么,齐南笙却知道。   ——是婚契。   虽然齐南笙不明白,为什么一场显而易见的羞辱和掠夺,游泽那个老畜生会正正经经地给两个人结了婚契。   但有这个,他杀不了这个怪力女人,这女人也杀不了他。   而齐南笙彻底安静下来后,游临湘才有工夫看清那传言之中姑射神人一样的齐三公子齐南笙,她今夜的新郎。   呃……   齐南笙确实生得修眉长目,形骨优越,但游临湘眼神寸寸从他被灵火烧灼后,形如烧伤的半张脸上爬过,不由得生出些触目惊心的惋惜来。   这人真的是和俊美没有半点关系了,非要形容,便好似一个被妖魔之气浸染殆尽的堕仙。   唯有直挺峭峻的鼻梁,在他那惨烈的脸上,尚能撑起最后一丝昔年传言之中的天人之姿。   行吧。   他们两个丑得半斤八两。   这回倒也算不上谁糟践谁了。   游临湘通过先前的交手,心有猜测,隔着一段距离,抬手在半空之中晃了晃,齐南笙的眼睛睁着,看的也是她的方向,瞳仁却没有下意识地跟随。   他瞎了。   一番挣扎缠斗,他身上除了胸口被游临湘刺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流出了血,若非喜服是红色,他现在已经成了个血葫芦。   游临湘嗅觉也十分敏锐,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的伤,怕是不止经脉尽断,修为全无这么简单。   怪不得她靠一身蛮力也能压制这个天才。   见齐三公子没有再攻击她的意思了,游临湘搓了一把仍旧因为药力烧灼滚烫的脸,翻身下地,准备研究怎么逃走。   但是她一动,那位被抽了魂儿一样的齐三公子也动了。   他一手朝着游临湘乱抓,正好揪住了她的袖口,另一手拔出了胸膛上插着的匕首。   游临湘头皮一麻,以为他还要来,今天非跟自己这个仇人之女同归于尽不可!   结果看到他把染血的匕首,抵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带我走。”齐南笙终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正如他的眼睛,清寒透骨,听在人的耳朵里面,仿佛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泼了满身的冷水一般。   更带着做上位者久了,难以更改的命令意味。   “方才将你我分开的是婚契。婚契一成,伴侣间不得相互残杀,不得相互厌弃,自此同生共死,一损俱损。”   “你若将我扔下,我死了,你也休想活命。”   游临湘弓着背,站在床边上先是看了看自己被揪住的衣角,而后看向了齐南笙。   婚……契?   游临湘听说过修真世族之间联姻,伴侣之间会有婚契,她以为是一张纸来着……原来是连在两个人的身体之中的。   好神奇,好厉害。   齐南笙仰着头,眼睛看向游临湘,尽力掩饰着自己已经看不见的事实,但是他找不准游临湘的脸,看的是她的胸口。   他冷声应道:“是,婚契。你我现在共生同命,你敢扔下我,我便立即自绝。”   游临湘盯着他没有聚焦的眼睛看了片刻。   干脆答应道:“行啊,我带你走。”   游临湘的声音和她的长相可谓是天渊之别,驯兽师都有一把能安抚任何生物情绪的好嗓子,她在其中更是佼佼者。   她的声音正如空室抚琴,尾调自然带着温和笑音,让人听了不知不觉地想要勾唇跟着发笑。   游临湘答应完就转身,径直走到桌子边上,抄起了桌上的喜烛,开始四处点火。   徒留齐南笙强撑着坐在床上呆愣。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方才话说得再怎么狠,也已经暴露了他走投无路,只能用自己的命孤注一掷的绝境。   况且他方才还要杀了她,她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敌不过她,他们还是被迫成亲的生死仇人。   就因为婚契?这也太好骗了……   但凡了解婚契的,便会知道,婚契结成确实不可相杀。   但若因为其他的原因,其中一方死了,另一方纵使有损伤,也绝不致命。   同生共死只是像海枯石烂一样虚幻的誓言,否则修真界之中就绝不可能有修者结为道侣了。   她好歹出身仙门世族,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吧?   齐南笙一时之间脑中风暴卷动,根本猜不出她会答应的理由。   是假意骗他的吧?   定然是的。   他如今这个样子……连街边乞丐都不如,至亲之人伙同他人断他仙途,逼他应允这羞辱的婚事,仇人之女又如何会救他?   而这时候,屋子里面为了成婚布置的各种红绸已经被游临湘点得差不多了。   刺鼻的烟气呛得齐南笙回神,游临湘走到床边,点燃了床幔,把红烛朝着床里面一扔,抓住齐南笙的手臂说:“跟我来吧。”   齐南笙落到如此境地,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随时都会崩断的琴弦,被抓住手臂,本能甩开了游临湘。   但是还没等游临湘做什么反应,他又回手急切地抓住了游临湘的手臂。   游临湘也不介意,再次托起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到了内室的洗漱间内。   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腰带一散开,齐南笙浑身一震!   “你做什么!”   他生平甚少有什么情绪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难言的慌乱。   他先前被灌了催/情药物,此时药力尚未消解,这女子与他交手时,身上同他一般滚烫,显然也一样被灌了药。   她不会是扛不住药性,想……   他双手死死揽住衣襟,一连后退了数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幸好摔倒之前,他被游临湘扯着拉了回来。   “你放……”齐南笙气急。   “嘘……等下火烧起来会有侍从进来灭火,我们弄昏两个,换上他们的衣服跑出去,才好趁乱逃走。”   游临湘轻松地抓着齐南笙紧绷的手臂,任凭他如何用力也难挣脱。   哄受惊的小兽一样哄道:“不欺负你,不怕嗷……”   这种拖长着尾调的安抚,是游临湘平素照顾小兽的时候独有的口癖。   好在对人似乎也有用。   游临湘速度极快地给齐南笙把外袍扒了,齐南笙生平从未和人如此亲近,自从他有记忆以来,连孩童时期他的亲生母亲都不曾如此半抱着他,哄着他褪衣。   齐南笙简直羞耻欲死,僵硬得好似一根顶天立地的红柱子。   不多时,外面果然有人冲了进来。   “走水了,快!快!去打水!去叫人!”   “咳咳咳……床烧着了!三公子和那个丑八怪……咳咳咳……”   “来人呀!来人……呃!”   游临湘屏息借着浓烟的遮掩从后面跑出来,干脆利落,两掌就拍晕两个被熏得睁不开眼的侍从。   拖死狗一样拖到屋子里面就给扒了。   自己飞快穿上侍从的衣物,又忙活着给罚站一样,因为看不见,又失了作为修者的敏锐五感,根本什么也做不了的“红柱子”穿衣服。   齐南笙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那双寒霜堆雪的眼睛里面,已经没了任何的戒备与警惕之色,只剩下一片无所适从。   游临湘给他扎好麻布腰带,扯了一块布套叼在嘴里,走到齐南笙的身后给他把头发挽成下人的发髻。   同时好心提醒:“烟越来越重了,小口呼吸,宝贝儿……”   本来正小口呼吸的齐南笙,猝不及防被叫了宝贝儿,一口气抽了一大口浓烟,立刻就咳得欲生欲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第3章 脉没了。 人已经死了!(小修)   游临湘以为齐南笙是单纯被烟给呛到了,给他草草弄好了头发,打湿了一块布巾折好塞到他的手里。   继续小声哄道:“把鼻子和嘴堵上,再耐心等一下,马上就好嗷,人再多一些我们就混出去。”   游临湘顿了顿,看了一眼齐南笙那双瞪得挺大,但根本看不见的眼睛,伸手在他的眼睛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说道:“外面烟大,眼睛闭上吧,等一下我拉着你出去。”   反正齐南笙已经瞎了,睁着眼睛也没有用,还被烟呛。   这也是游临湘日常习惯性的小动作,在任何生物之间,肢体的触碰都是拉近关系最好的方式。   尤其饲养小兽的时候,抚摸、触碰和拥抱,是让小东西熟悉自己气味最好的途径。   因此她做得自然而亲昵,齐南笙眼尾被戳,眼睛不受控制地乱眨,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实在不习惯有人跟他动手动脚。   游临湘说完,也用湿布把自己的口鼻堵上,而后拉住了齐南笙的手臂。   外面嘈杂的人声和敲锣警示连成激烈的鼓点,火势很快扩大。   游临湘眯着眼,在有人拿着灭火的水桶和水盆冲进来时,她拉着齐南笙跑出去。   瞅准时机又敲晕了两个,就地取材,捻了烧过的器物之上的黑灰,抹在脸上,而后抢了水桶,又往齐南笙的手里塞了个水盆,两个人混在忙乱灭火的下人中间,顺利地出了门。   他们出门后,跟随着脚步匆匆的取水大部队,朝着旁边一处院子的荷花池走去。   一开始是游临湘拉着齐南笙的手臂,中途齐南笙因为身上的伤有些体力不支,踉跄一下险些趴在地上,被游临湘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而后就变成了游临湘半架半搂着他,夜色之中不甚明亮的庭院灯光掩护两个人,悄悄地远离了取水灭火的大部队。   游临湘并不熟悉齐家的地形,齐南笙的眼睛又瞎了没法指路,她打算找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总能出去的。   转了几个小门,到了一处僻静漆黑的窄路,游临湘眼观六路,架着齐南笙贴着墙边走。   但是才走了几步,齐南笙就开口问:“你是在往西南走吗?西南门有修士把守,虽然只是几个灵根杂得不堪入道的低阶看门狗,你那点蛮力也敌不过。”   游临湘:“……”   游临湘的脚步绊了一下:“这边是西南吗?”   她天生方向感极差,只知道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不会辨别方向。”齐南笙语气肯定地说。   “……我是分不清,你能分得清就行啊。”   她感知到齐南笙的身体在发抖,显然已经走不动了,把他的胳膊又朝着自己的肩膀上架了一下,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一些,供他借力。   问他:“那你说,朝哪边走?”   齐南笙顿了顿,道:“哪个门也出不去,我四弟……齐南沐心思还算缜密,你放了火,妄图混淆视听,却迷惑不了他的判断。”   “一旦确认火场没有你我的尸身,他就会派家中修士守住每一扇宅门,再派人搜索宅内的每一个角落,连只老鼠都不会放过。”   越说他们越没希望,游临湘的头皮都听麻了。   又听齐南笙问:“你有同伙吗?”   “啊?”游临湘一脑门子雾水。   齐南笙咬了咬嘴唇,顿了顿又换了个说辞:“有人来救你吗?”   游临湘:“没有。我是被人强行捆了灌了药抬过来的。”   齐南笙声音无波无澜道:“我猜也是。游泽那老狗,不可能将看重的女儿送来嫁我这个废人。”   齐南笙架在游临湘身上的手臂动了动,正压到游临湘背后的肉瘤,说道:“你是个天生的畸形儿,游泽必定以你为耻。”   齐南笙面上露出真实的疑惑,问道:“他为什么没有把你杀了?还能容你活到现在?”   游临湘笑了。   她那么好的脾气,都被活活气笑了。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这齐家三公子怕是不会说人话。   先说她连齐家的看门狗都不如,然后说她不辨方向,现在直接说她是个畸形儿,还问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游临湘从生下来开始,遭受过无数的恶意,小时候没有能力反击,她也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后来驯兽在家族里面出了名,灵兽对辅助修炼大有裨益,有求于她的人开始变多,没谁再当面羞辱她了。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脸贴着脸地挑衅她。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她把齐南笙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甩下去。   齐南笙被甩开之后,踉跄了几下,扶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   他看不见,但是眼神有些无辜地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而后抿得平直。   他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吗?   齐南笙是齐家的天才根苗,从小受尽万千宠爱,全族的资源都任由他取用,他也算天生温良,这般的纵容,也并没有给他养成什么无法无天的性格。   但是他因为不需要去讨好结交任何人,所以他说话从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情绪,无论任何事他都是照实了说的。   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会提醒他尽量不要说话,说话也要惜字如金。   专门要再留他两年,迟些送他去仙盟入学,也是为了教他婉转说话。   但是他母亲已经被游泽那老狗给害死了。   没有人再提醒他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想起娘亲,齐南笙心如刀割,他娘亲死得尸骨无存,连魂魄都未能召回,想来是魂飞魄散了。   而他现在已经成了个废人,苟延残喘报仇无望,还要跟仇人的女儿混迹在一起乞求一线生机……   齐南笙一时间气血翻涌,粉碎的经脉和损伤的脏器反噬,一口腥甜顺着喉咙涌了上来。   噗地喷出了一口血。   游临湘正气闷,见状眼睛一瞪。   她还没怎么样呢,他这个满嘴刻毒的怎么先吐血了?   两个人有婚契在身,这逃命的关口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啊!   游临湘忙上前来,在齐南笙跪倒在地前,又把他给抱住了。   手掌在他的背后顺气一样拂过,大度地说:“好了好了嗷,你也没什么恶意,我不跟你计较,这是你家,你肯定熟悉,你快说我们到底往哪边走?”   游临湘长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什么险恶人心都见识过。她对人的恶意和善意都极其敏感,她也确实没有在齐南笙的身上感受到蓄意戳心的歹毒之意。   齐三公子用蛇类一样,牙齿带毒的。   天才嘛,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毛病。   游临湘家中那几个杂灵根杂得比狗强不了多少的兄长,还要恃才傲物横行霸道呢,可以理解。   齐南笙半伏在游临湘的肩头,这一口血吐出来,阻滞的气血反倒是通畅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积攒了些许力气,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道:“我们折返回去,方才取水灭火的那个荷花池,池水是挖渠从山上引来,池底有能供人游过的通道,直通院外后山。”   游临湘闻言是真有点急了:“那你方才怎么不说?在这里耽搁这么久!”   早说他们早跑出去了!   齐南笙调整了一下姿势,勉力想自己站直,但最后还是没力气,索性手臂继续半搂着游临湘。   又有气无力地说:“方才不行,火势才起,取水的人太多,我们入水会被发现。”   “现在火势已然冲天,救无可救,齐南沐也发现了我们并未葬身火海,自会调遣所有人手,堵住各门,还会召集所有的下人一一辨认,谨防我们混在下人之中逃匿。”   齐南笙把脸转向游临湘,看不见的双眼一片澄净和镇定。   他笃定道:“我们现在折返过去,才能正好避开人群。”   齐南笙跟着游临湘换了下人的衣物逃出来,就已经算计好了他弟弟齐南沐反应过来后,调遣人守门和搜查他们的时间差。   只不过他不打算跟拉着他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游临湘解释什么。   他做事从来不跟任何人解释。   他又问游临湘:“你会凫水吧?”   游临湘架着他,已经调转脚步往回走,飞快道:“会。”   灵兽不仅仅只有陆地的,也有天上飞和水里游的,驯兽师会凫水是基本能力。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折返回去,果然混在下人之中逃走这种路数,早已经被识破,各门都加派了许多人手过去,今夜吃喜宴的宾客都被堵在了齐家,下人们,尤其是救火的下人们也都被集中在了一处正筛查。   游临湘和齐南笙到了荷花池边上,扯着他就要下水。   结果齐南笙攥住游临湘的胳膊说:“你先下去,引水的入口处有铁栅栏,你力气大得像牛一样,直接扳断就行。”   游临湘人已经入水,见他在池边坐着,担忧道:“你也下来啊,等会儿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齐南笙浑身紧绷道:“我先给你望风。”   游临湘:“……”   “你都瞎了,你望什么风?”   一直没戳穿他而已,还装呢!   齐南笙闻言表情僵硬,瞳仁微微一颤,似是没料到自己的伪装居然被识破了。   嘴唇也紧抿起来,依旧不下水。   游临湘一见他的神情,问道:“你……该不会不会凫水吧?”   齐南笙咬了下嘴唇,没回答。   他何止不会凫水,他简直怕水。   幼年时,他被他亲弟弟推下水险些淹死,当时慌得连灵力都不会用了。   那之后直到他长大成人,再不肯靠近水边,亦不肯坐船。   可是他们现在除了水路,绝无其他生路。   齐南沐也是因为知道他怕水,才不会第一时间堵死水路。   他必须……做一些心理准备。   游临湘不给他准备的机会,扯住他的腿,一把就将他拉了下来:“不会水就屏住呼吸,抓紧我!”   果然齐南笙一下水,就好似只落水的野鸡,开始胡乱地扑腾。   游临湘仗着自己力气大,圈住他乱挥的胳膊,带着他一头扎进了水里。   她没费什么力气,找到了通道的栅栏,很轻松地扳开了栅栏。   荷花池上气泡咕嘟咕嘟两下,很快涟漪也停止了。   逼仄的水下通道,苔草丛生,缠绕阻塞,需要一边游动,一边清除障碍。   窒息的恐惧仿佛恶鬼一样攀爬而上,死死扼住了齐南笙的咽喉。   齐南笙想到了年幼时的遭遇,他亲弟弟把他推下水榭,而后冷眼看着他在水中挣扎,还朝他扔石头。   他不受控制地一抽气,呛了一口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回到了那个尚且不谙世事,不明白为什么亲弟弟想让他死的年岁。   茫然和绝望同无情的冷水一起,吞没了他。   但是就在他张开嘴,马上就要彻底泄了那口屏着的气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向前拉了一些,紧紧地搂在怀中。   堵住口鼻的强悍力量和带着活人体温的怀抱,唤回了齐南笙一些理智,他配合地屏住呼吸,憋得胸腔剧痛。   被水流挤压托举的窒闷和无处着力让他忍无可忍,他终于张开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了贴着他的温热身躯。   游临湘也游得非常辛苦,再怎么熟识水性,她也是个人,需要换气。   憋了太久,她的胸腔要炸了一样,尤其是搂着她的人力气用得仿佛要将她腰斩一般。   周遭黑得像通向阴曹的路,漫长如渊,游临湘数次因窒息险些失去意识。   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硬是抱着不知何时早已经松开她的齐南笙游到了出口。   这是一处山涧的潭底,游临湘扯着齐南笙在水潭之中浮了上来,摸着水底爬到岸边,自己也只剩下了半口气。   “咳咳咳咳咳……”   游临湘咳得口鼻喷水,鼻腔和喉咙好似被人一剑给贯穿了,难受得呕了好几次。   总算是缓过来一些,她才顾得上查看身边半躺在泥滩上,半泡在水中的齐南笙。   伸手一碰,他的体温凉得游临湘一个心惊。   再一摸脉搏,游临湘整个人都是一跳。   脉没了。   完了。   气……气也绝了。   他人已经死了!    第4章 诈尸 竟……没能见到。(小修)   游临湘赶紧用各种手段开始尝试救人。   只不过她平时接触的全部都是兽类,她知道各种兽类的伤痛甚至是假死的反应,也知道怎么去救助安抚。   但是她没救过人。   她把齐南笙又是拍后背又是砸胸口,扒了眼皮戳眼珠子,捏开嘴死命掐舌尖折腾了好久,水倒是控出来了不少,但是人始终都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看上去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实在没救过来,游临湘不得不把人给放下了。   然后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状况……   用手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除了被水呛的鼻腔和咽喉还在痛,她身上没有任何的伤。   扯开衣襟看了一眼胸口的婚契,先前因为和齐南笙相杀的时候被激发出来的那红色的烙印也像是从未存在过。   “难道……婚契同生共命是假的?”   他骗她的?   游临湘自顾自地嘟哝了几句,始终没能想清楚婚契是怎么回事。   本来游临湘还害怕齐南生死了会影响到她。   现在人死了,她什么事儿都没有,想不通就不想了。   天际被一片浓黑的云雾笼罩,今天别说是月亮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周遭只有水流淙淙和树叶沙沙的声音。   游临湘坐在岸边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茫然四顾,挠了数次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并不是因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而是因为……天大地大,离开了仙门游家,她无处可去。   再说这么多年,她还攒了非常多的金银和灵石,都在游家的一个灵兽的肚子里藏着呢,她这么两手空空地跑出来,游泽还没能杀得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不行……游泽一定要杀。   她得回去!   反正现在齐三公子已经死了,游泽羞辱控制齐家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偷偷回去顶多被毒打一顿,她驯兽能力强,那些人肯定舍不得杀她驱逐她。   只要留在游家就有机会接触游泽,她势必要杀了游泽,为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娘亲报仇。   做好决定,游临湘爬起来,随便选一个方向就准备先走。   才迈一步,差点绊了个跟头。   低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被她折腾了半天也没救活,现在正面朝地趴着的齐南笙的尸体。   这山里有没有大型的猛兽游临湘不知道,但是食肉的小兽肯定是不少的。   若是她就这么放着齐南笙的尸体不管,用不着等天亮,他就会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就算齐家那边的人找来了……也未必肯好好给他收尸。   毕竟亲弟弟能联合外人,把亲哥哥废了,还要硬塞给他亲哥一个丑无盐做妻子,这得是多恨他呀?   游临湘想到了当年市集之上,齐家三公子打马翩然而过那谪仙临世的风光,伸手摸了摸自己在水下被他给勒得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肋骨。   最终没忍心让他这么曝尸荒野。   她站起来四外寻摸了一下,而后弯腰扯着齐南笙的一条腿开始朝着河岸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的旁边拉过去。   一边拖着人走,一边嘟囔道:“咱们两个这辈子该是无缘无份,奈何仇恨让我们硬是被迫结成了夫妻。”   游临湘声音低缓而柔和,带着吟唱诗歌一般的好听韵律,在这空寂的山林,伴着流水和清风飘散。   “现在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一遭,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来埋葬你,也算是你我缘起缘灭,好聚好散嗷。”   “如果你要化成厉鬼,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千万去找游泽……”   齐南笙面对地面被拖着,整个身体呈现一种大头朝下的姿势,脸和胸腔贴着地面摩擦起伏,没几下,口鼻就开始朝外大量流水。   游临湘把齐南笙扯到了水边小土包旁,又找了一个手臂粗细的树枝,咔吧一下就掰断了。   转回身,往地上一跪,开始刨那个小土包。   水边的土地湿润,刨起来还挺容易的。   齐南笙这么大一个人如果是挖坑的话要挖好久,但是掏空这一个小土包,把人团一团折一折,往里头一塞,再堵上洞口,随便遮盖一些野草,齐家的那些人来了,也不容易找到齐南笙的尸体再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这是游临湘能为这位和她短暂交集过的齐三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刷刷刷刷刷刷……”   “哗哗哗哗哗哗……”   游临湘速度飞快。   被刨出来的土都非常齐整地放在一边,埋尸体这种事情她轻车熟路。   游家的后山很多的小山里面,都有游临湘亲手埋葬的她的宝贝儿们。   游临湘干的热火朝天。   很快把小土包掏得差不多了,估算了一下大小,扔了树枝,转身打算把齐南笙的骨头折一折,好把他给塞进去。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一个乌漆抹黑的人影,瞪着一双寒芒锃亮的眼睛,正坐在她身后看着她。   游临湘不怕鬼。   俗话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除了有几次天还没黑就出门采购日用,因为自己长得太丑吓哭过小娃儿之外,她这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仰俯无愧于天地。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娘啊!”   她被惊得向后一仰,正好摸到她刚扔掉的,手臂粗的树杈子。   本能抓过来狠狠朝着黑影一抡——   “咚”一声闷响。   黑影应声倒地。   游临湘一个后跳,抓着树杈子跳上了小土包,毫无意外把中空的小土包给踩塌了。   身体失去平衡朝前一扑,正好扑在那倒地的黑影面前。   黑夜之中,两张丑得天怒人怨的脸近距离面对面,两双灿亮得仿佛星子坠落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双里面饱含因为惊恐而爆发出的求生之光。   一双里面依旧是因为惊恐而爆发出的求生之光。   清风卷过淙淙的流水带来腥湿的水汽,片刻后其中一双眼睛的主人艰难开口。   嘶哑犹如食腐的老鸦哀叫:“你……果然要杀我。”   游临湘听到这声音一路从头皮麻到后背,猛地惊坐起,不可置信低吼道:“你没死?!”   齐南笙趴在地上,浑身上下连骨头带肉软得像一滩烂泥,连抬个头都做不到了,但是嘴还是硬得能变成五彩石去补天。   “大仇未报,我怎会……轻易死去。”   游临湘震惊到无言,她方才真的确认过好多遍齐南笙已经死透了。   难道这就是修炼天才吗?   筋脉尽断修为全无,气绝良久还能起死回生?   齐南笙出气多进气少地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现在……你要将我活埋吗?”   游临湘这才恍然回神道:“没有没有!”   “我刚才以为你真的死了,我这不是给你挖了个坟……”   “然后你突然间就诈尸了!”   “我吓一跳,本能就……”   “你没事吧?”   游临湘跪地前倾,尝试去扶齐南笙。   齐南笙口鼻处不断地在潺潺流血,都是新鲜的血,显然是被游临湘刚才那一树杈子给抡的。   游临湘看着心惊肉跳的,扶了几次齐南笙,他一直朝下滑。   尤其是他的脖子,一直滴溜滴溜的四处转圈,就是撑不直。   游临湘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说:“宝贝儿啊,那个什么……你脖子好像断了……”   齐南笙眼睛都睁不开了,气若游丝地犟嘴:“不……可能。”   游临湘也不跟他犟,更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哄着说:“好好好,没断没断,你只是头脑灵活而已嗷……”   齐南笙艰难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乜了游临湘一眼。   而后问道:“我死……我昏了多久?”   游临湘怕他下一刻就死了,赶紧回答:“没多久没多久,我挖坑很快的!”   齐南笙说:“我们得赶紧走……赶紧……”   “齐南沐……很快就会派人……追来……”   游临湘心说你脖子都折了,你往哪走啊。   但是齐南笙很快又说道:“向你身后的方向……跑……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齐南笙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淙淙流水和沙沙的树叶声中,似乎真的有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在靠近。   游临湘心头一紧。   他们要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她现在如果把齐南笙给丢下,她是能脱身的。   齐南笙才是那些人无论死活都要折磨的目标。   齐南笙也知道游临湘没有理由再带着他,他调动全身上下仅存的力气,用两根手指,揪住了游临湘的袖口。   这力度轻得简直可笑。   但这是他生平唯一一次,舍弃所有的骄傲和尊严,无声乞求一个人,还是仇人之女。   游临湘感知到轻微的拉扯,低头看了一眼,缓缓吞了一口口水。   想到那个同生共死的婚契。   片刻后,她点头说道:“好,我们走。”   她说着一手兜住了齐南笙的肩背,一手兜住了他的膝盖弯,站起来转身就朝着齐南笙指的方向走去。   泡了一通水,迷情之药的效用彻底消散干净,游临湘真正强悍的力量和体力彻底回归。   她抱着齐南笙,按照他指的方向,一鼓作气跑出了这片林子。   齐南笙全程都仿佛挂在筷子上的面条一样,随着游临湘的动作晃荡。   游临湘跑出一段路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生怕跑着跑着,齐南笙挨了她一棍子的脑袋再给跑丢了。   她的力气她自己很清楚,慌乱之下不留手的一棍子,就算是成年的猛虎挨了,动作也要迟缓一下的。   而且就算他脖子没被抡断,她也觉得齐南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了她还得重新挖个坑。   但出乎游临湘意料,天才不愧是天才,他这样了居然真的强撑着没死。   两个人彻底跑进了大山里面,身后再没有任何追兵的动静。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前面的路出现了断崖,或者密布的荆棘无法通行时,齐南笙总能吊着半口气重新给游临湘指方向。   游临湘从一开始以为他马上就会死,中途等着他随时死,到后来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因为他们已经跑了半宿了,太远了。   齐南笙要是这会儿死了,以游临湘的方向感,想要出这十方大山,没有个三五年估计够呛。   而且……而且游临湘这一生到此,也是第一次有人陪伴着她去选择方向。   第一次有这种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就有人给她指路的感觉。   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天上囚困月亮的阴云终于把月亮放了出来,她才终于力竭了,找了个地方靠着山壁休息。   她先是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放下了怀中的人,坐下之后,又扳动他确实没断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   齐南笙浑身冰凉,甚至有些僵冷了。   游临湘不敢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偷偷地用手指去试他的鼻息。   由于太微弱了几下都没能试出来。   她心里正慌张,齐南笙久违地又开口了。   “有脚步声……靠过来……不是……”不是人。   齐南笙闭着眼,全然无力地躺在游临湘的腿上,不合时宜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他勉力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却执着地看向上方的游临湘。   他说:“看来是……天要绝你我……”   唯一可惜的是,他这一生最后一个生死相依之人,竟是仇人。   竟……没能见到。   游临湘奔走了半宿,急促的呼吸还没能平稳下来,齐南笙声音太小了,她得低头贴到他的嘴边才能听见。   游临湘躬身倾下头来,没听到齐南笙再发出声音,却借着月光的清辉,看到了渐次逼近的数双幽绿色的眼睛。    第5章 你跑吧 “你像个魔道邪修!”   是狼!   是狼群!   齐南笙伤势惨重,血腥味儿难以遮掩,他现在在猛兽嗅来,就像香喷喷刚出锅的肉包子,会吸引来狼群再正常不过。   游临湘还歪着头,保持听着齐南笙说话的姿势,看到狼群靠拢后,转动眼睛扫了一眼狼群的数量。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以她和齐南笙这样的身量,这群狼今晚上把他俩撕了根本吃不饱。   齐南笙闭上眼睛,满心悲凉地认了命。   对抱着他跑了半夜的游临湘说:“你……把我扔下……你跑吧……”   只要放下他这个血腥味儿的源头,按照游临湘的体力和力气,是可以有一线生机的。   虽然齐南笙还是极其不甘心,不甘心到他期盼着自己死得痛苦一些,痛苦到可以化为厉鬼,好能去找游泽报仇。   但是就在他等待着被放弃,被狼群尖利獠牙撕碎他的血肉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低沉吟唱。   不,这不能称之为吟唱,虽然很好听,但不成曲调,绵长低沉,像某种大型猛兽慵懒的哼吟。   在这哼吟声入耳的瞬间,齐南笙周身的毛发不受控的倒竖,弱小的生物对庞大凶狠的生物的畏惧被唤醒,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体。   难道这林中还有比狼更凶猛的兽类?   一只温热的手掌,适时地放在他的头上,顺着他的额头向后,温柔地抚动,轻而易举消解了他的惊惧。   齐南笙艰难侧头,这才意识到,这凶兽的哼吟竟然是从游临湘的身上发出的!   游临湘姿态闲散地靠在山壁上,一条腿伸直,被齐南笙枕着,一条腿曲起,手腕搭在上面,指节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下敲着。   她的嘴并没有张开,声音是从她的胸腔发出,而就在她对面的不远处原本蓄势待扑的狼群,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迫得无法站立,已经齐齐趴伏在地上。   它们夹着尾巴,正在瑟瑟发抖。   游临湘是凭靠自身的本事,让游泽捏着鼻子忍着厌恶,留下她这畸形儿的优秀驯兽师。几匹狼对她来说,就像几个乳牙也没长齐的小狗儿。   比较可惜的是未开灵智的兽类只能震慑驱逐,无法精准驱策。   她的哼吟之声悠长地在深林之中荡开,震慑住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几匹狼,更是吓跑了那些因为血腥味跟随了他们一路,隐匿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兽类。   等到她的哼吟结束,狼群早已不见踪迹。   游临湘累瘫了,扶着山壁慢慢躺下,倒在地上大喘气。   刚才模仿上古凶兽的哼吟声比她跑了半宿还累。   这回变成两个半死不活的人瘫在地上,相对着,一个出气多一个进气少。   进气儿少的那个瞪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游临湘,满脸震惊,许久才开口道:“……你是修士,游泽为何……为何还会将你嫁我?”   修真界的修士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级是仙盟里面“手可摘星辰”的真仙人;仙盟以下则是驻扎在各灵脉山的修真宗门修士;再向下便是靠着到处秘境探险,险中求资源的散修;最后才是诸如游家和齐家这样驻扎在凡间的修仙世家。   说是修仙世家,实则大部分只有家主和家中受资源供奉的一些长老是真的修士,剩下的都是一些习武的寻常人。   家中大部分的子弟即便是入了道,也是用灵石硬堆出来的,可以延寿一到两百年,但本身资质不行,在修炼一路上便是寸步难行。   因此真正能入道,能使用灵力的修士在凡间的修真世家之中是非常稀缺的。   游临湘真的是个修士,别说她是畸形儿,她就是一条狗,也会被尊个钢牙仙人一类的称号,供在家中。   怎么会为了羞辱齐家,就被强逼着嫁给他?   游临湘正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上半身侧躺,背后的肉瘤让她这辈子就没体会过什么叫做仰躺,她听到齐南笙又在那里小声地吭唧吭唧不知道说什么,无奈地凑近了一些听。   齐南笙又说了一遍。   游临湘笑了:“我是个鬼的修士呀哈哈……我要是能修炼,我早就把我那畜生爹给大卸八块了。”   游临湘怕齐南笙听不清她说话,挪动头部,凑近他耳边:“你刚才听到的只是我模仿上古凶兽发出来的声音,我会模仿很多种动物的声音,吓唬吓唬这山野沟沟里没见过世面的‘小狗儿’罢了。”   齐南笙被灌了一耳朵带着轻浮笑意的声音,和方才听到的凶兽哼吟简直不似一个人发出。   但是他现在根本就顾不上这个,他绝不会听错,方才那凶兽的仿声之中,带着灵压。   若非如此,单纯的凶兽声音,纵使能够暂时吓住狼群不攻击,却绝不可能吓退狼群。   而且吓退的又何止是狼群?齐南笙此刻耳边连山中的虫鸣都听不到。   此时此刻方圆几里之内,除了他们两人恐怕没有任何的活物。   就算是仙盟的驯兽师,不达到玄级以上的修为,也绝做不到如此。   齐南笙想动手检查一下她怎么回事,奈何他现在除了眼珠子和嘴,哪里都动不得。   他又急着确认,便只好对游临湘说:“你把手给我……”   游临湘不想搭理他,就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是游临湘又害怕自己休息一会儿旁边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因此耐着性子跟齐南笙对话,好脾气地满足他的要求。   抬起手,摸到了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嗯,把手给你了,干什么呀?”   齐南笙:“……”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额角细细的青筋有凸起之势,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些切齿,显得更加低沉嘶哑:“我是让你把手……放在我手里。”   游临湘闻言哦了一声,把手从齐南笙的脸上拿下来,抓住了他身侧的手掌,握紧。   还顺嘴安慰道:“你放心休息嗷……只要你不死,我肯定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跑了,把你喂狼的。”   齐南笙本意是给她探脉,用灵力检查一下游临湘的经脉,但是直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抓住,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灵力了。   他的经脉尽断,无法再吸纳储存灵力输送到他的紫府,他再也使不出任何的灵力。   齐南笙分明身体已经疼痛到麻木,想到这件事,还是感觉自己又重新经脉尽断了一回。   他绝望无比地说:“放开我吧……”   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哪里还顾得上游临湘能不能修炼。   游临湘并不知道齐南笙的内心活动,还以为他又像面对狼群时一样自暴自弃,不肯再拖累她了。   因此游临湘心中甚至涌上了一阵暖流,不仅没松手还又靠近了齐南笙一些,侧着身子,用另一只手臂搂住了齐南笙的肩。   像她在游家时,每一夜都会依偎着她的那些热乎乎的宝贝灵兽们的身上入眠一样,她搂住了体型和体温跟那些兽类完全成反比的齐南笙。   “你人还怪好的呀~”怕拖累她让她一个人跑,被她差点抡断了脑袋也没生气。   游临湘困倦不已,鼻音更重,呢喃一样说:“放心吧,像这样的山里没什么有灵的东西在,就算来了猛虎我也能吓跑。”   “我们现在同生共死,我保护你……”   被抱住的齐南笙:“……”   他人怪好的?   在他看来是这个仇人之女的脑子不好才对。   他们两个是仇人,横亘着他齐家几十口至亲性命的生死仇敌。   即便作恶的不是她,但她身上流着游泽的脏血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若不是齐南笙没有杀她的能力,后来又需要利用她带着自己跑出来,他杀她绝不会手软。   齐南笙感知到身边熏染过来的滚烫体温,比被扔进油锅里面烹炸还要难受。   他宁愿和仇人之女刀剑相向你死我活,也不想戏耍哄骗一个傻子对他言听计从不离不弃。   他恨恨地深吸了两口气,成功把自己气晕过去了。   然而已经美美睡着的游临湘根本不知道齐南笙自己在那里纠结得欲/生/欲死。   她从小就是野生野长,幕天席地惯了,在这以地为铺以天为盖的山野之中,又跑了大半宿,累得很,睡得那叫一个香。   唯一不美的是她做梦梦见自己怀里抱了个大冰坨子,而且还是越来越冰的那种,甩又甩不开,只能越抱越紧尝试融化。   融啊融,融到第二天晨曦穿透了树丛,细细碎碎地洒在脸上,“冰块儿”终于化了。   游临湘感觉自己是被一阵鸟叫给叫醒的。   这鸟声音挺好听的,像清泠泠的流水声,就是听着韵调有些奇怪,像是有人在贴着耳边说话。   “放开我。”   “放开我。”   “放开我……”   游临湘睁开眼睛,耳边又来了一句:“放开我!”   她这才意识到,不是鸟叫,是齐南笙在叫。   游临湘醒了醒神,终于把人放开,齐南笙松开咬着的下嘴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都生死关头了,他还需要利用游临湘,不应该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但是要他怎么适应被一个女人死死搂着睡了一宿?   半夜的时候他几次挣扎,她搂得更紧不说,还拍他,哄他,给他哼曲儿,还一直抚摸他的后背!   因此齐南笙忍了又忍,忍无可忍。   终于忍不住说:“你为什么连睡觉也要动手动脚?”   “你像个魔道邪修!”   在正道修士的角度上,骂对方像魔道邪修,是非常肮脏的辱骂了。   一醒过来就喜提魔道邪修的游临湘,对此等称呼毫无感觉。   她真切地抹了一把头上的雾水:“嗯?”   “不是你昨天晚上让我牵你手,怕我跑了,我才抱着你的吗……我摸你了?”   游临湘嘿嘿笑了两声说:“那我可能把你当成榴榴了,我每天都和它一起睡,它是一只像老虎像狮子像狗又像狸猫的可爱小宝贝儿!搂着可暖了!毛也蓬蓬的,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她迎着晨曦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侧身看着气得脸都带了一些血色的齐南笙,咦了一声说:“你看上去好了不少?”   “连骂人都有力气了哎。”   齐南笙抿着嘴唇,对于自己被当成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畜生给搂了一宿的事情不置可否。   但是……他的状态似乎确实好了一点点。   奇怪。   他的状态应该更差才对,他虽然现在外表看上去像一个全须全尾的人,但是内里碎裂的经脉和内伤,若无疗伤圣药和一整座小山的天品白灵,是绝对无法恢复半分的。   他会直接跨过天人五衰,进入道基崩碎的阶段。   形气臭腐,五脏糜烂,魂败神离,精枯魂散,最后形神俱灭。   其实从齐家逃出来,也没有人能够救他,他更无法自救。   他只是不希望死在自己亲弟弟的手里罢了。   可是这一夜过去,他开始枯散的精气竟然又凝聚了一点。   齐南笙想到昨夜游临湘呵退狼群时带着灵压的兽吟,又想到昨夜两个人亲密无间的相拥而眠……   “有好转就好,我去找点吃的取点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嗷。”游临湘说着起身就走了。   齐南笙循着声音看向游临湘离开的方向,眉心微微拧起,心中起了层层的疑云。   这些疑云堆在脸上,加上他此时此刻狼藉不堪,遍体鳞伤的形貌,简直像寒冬深夜里,街头骨瘦嶙峋呜呜哀鸣的野狗。   游临湘回头看了一眼,常年驯养小兽的旺盛恻隐之心受不了了,转身回来。   “算了算了,不扔下你,万一狼群折返回来就麻烦了。”   “反正你轻得像个小鸟儿,我背着你一起找吃的好不好?”   堂堂八尺“像个小鸟儿”的男儿,没有任何争辩的机会,被游临湘给背在了背上。   齐南笙说了好几句“我没有”“不需要”都没能阻止游临湘,已经放弃和游临湘沟通了。   毕竟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是不会和一个脑子恐怕也没长正常的畸形儿计较的。   他今天难得脖子能抬起来了,虽然面色还是灰败得像个刚吊死的吊死鬼,却已经在游临湘的后背上高傲地扬起了他的脖子,像个乘坐华美腰舆去参加宫宴的公主。   并且“公主”忍了许久,又忍不住说:“你虽然长得畸形,但是个子还挺高。”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根本不像个女人。”   无论是力气还是性格或是身量,都不像。   游临湘已经迅速适应了齐南笙嘴堪比毒蛇的技能,闻言紧了紧身上系住两个人免得齐南笙扒不住滑下去的腰带,没有把他给丢下去的想法。   一边弄了一个棍子打着没过膝盖的蒿草,朝着有水声的地方走,一边还语调轻快地接话道:“啧,我不像女人,你见过几个女人啊?你家里连亲都没有给你定过……”   她问齐南笙:“按理说你这样的天才,齐家应该给你娶个八房十房的妻妾,让你这天才像皇帝一样给齐家开枝散叶,好生一堆的小天才出来才对啊……”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娶亲啊?”   这倒是真奇怪,游临湘的畜生爹资质只能算是地品下等,还娶了一大群妻妾,生了一堆不如黄皮子的耗子呢。   仙门齐家在武昊城中是和仙门游家齐名的盛豪仙门,连民间的王侯将相都要低上一等。   齐三公子的名号从小就那么响亮,他要是娶亲,哪怕是抬一个妾,肯定也是武昊城盛事了。   凡间女子们,小仙门的仙子们,谁不想嫁天资卓绝的仙君?生个能入道修炼的孩儿?   说一句齐南笙是整个武昊城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不为过。   但游临湘还真没听说过他娶亲。   游临湘快要走到小溪边,还没等到齐南笙答话,侧头“嗯?”了一声催促。   齐南笙抿唇不言。   从十几年前开始,齐家就给他张罗过亲事,在凡间娶妻生子,并不多么影响拜入仙门。   断尘入道,不代表不能留下后代子嗣,就算很多修真界仙宗老祖,偶尔也会回到凡间看看子孙的。   齐南笙从来不肯同凡尘女子,甚至是仙门出身的女子过多亲近。   但他真不是什么天生不喜女色,不喜人近身,不染凡俗一心修道的清心寡欲之人,而是真的谁也看不上。   家里安排的仙门女子他也会去见,但是他看人专门看缺点,嘴还毒得能把人说哭。   曾经一句“你生的不好看,我跟你成婚日后日日相对,怕是食水难进”,把那日同他相看的著名端雅仙子给激得脱了香履,拎着抽他,抽了他整一条长廊。   从此家里就放弃给他安排女子相看了。   只期望他这嘴赶紧改一改,以免入了仙盟没几天再让人给打死。   但这种事情齐南笙是绝不可能跟任何人说的,他也没力气说了。   游临湘长时间得不到回答,轻轻颠了一下齐南笙,又“嗯?”了一声催促。   齐南笙有点撑不住脖子了,也不再强撑慢慢地伏在了游临湘的肩膀上,敷衍地轻声说:“我不是娶了你吗……”   游临湘听齐南笙说娶了她,顿时笑了。   “哈哈哈哈……”   “我们俩这就是闹剧,你别当回事儿哈,等以后你好了,我们解了那个什么婚契。”   “到那时候,你还是那个风光无限,无人能高攀的齐三公子,到时候你别因为不想被人知道不堪过往,灭我这个和你成过婚的丑无盐的口就行了喽……”   说话间到了溪水边上,游临湘正欲把齐南笙放下,突然感觉到脖子和肩头一阵带着腥气的热流。   她侧头一看,瞳仁一缩。   赶紧小心翼翼解开了捆着两个人的布带,把齐南笙放在地上。   早起的好转显然是回光返照,齐南笙口鼻正在朝着外面潺潺地涌着黑褐色的血。   眼见着人是真的要死了。   游临湘半跪在他面前,难得对什么事情手足无措。   “你这样……你得尽快看大夫。”   “齐三公子……齐南笙,你醒一醒,别昏,你先给我指路,我们回去,武昊城中一些医师手段很高超的,我给其中的一个医师训过一只传信的鹰,他肯定能救你……”   这话说出来游临湘自己都不信,只是希望齐南笙听了能好受点。   奈何齐南笙无法再发出声音,口鼻一直在流血,游临湘没办法,只能先用溪水打湿布巾,给他简单擦洗一下。   然后坐在他身边等着。   等着他死。   并且眼神搜寻到了一处小土坡。   这里的风水比较好,小土坡旁边还长了一圈树,骨头不容易被风刮露出来,而且这个小土坡够大,挖空之后埋葬一个人不需要折断他的身体。   游临湘从清晨太阳刚爬上树梢开始等,一直等到太阳偏了西,齐南笙血吐了好几次,连眼睛都没有睁过,但是人一直还吊着一口气。   没死……总不能把人活埋了。   于是游临湘清洗了一下自己,开始找吃的,找一些能简单处理外伤的草药。   弄了两块比较干净的石头在水里洗了洗,把草药捣烂了,扯了布条,缠在齐南笙身上明显的外伤处。   又掰开齐南笙的嘴,仗着力气大硬是把野果捏碎,果汁给他挤进嘴里。   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游临湘盘膝坐在水边,把摘到的一大兜野果子咔哧咔哧都啃了。   啃得牙都酸了,天也快黑了,齐南笙还是那样。   没活,也没死。   游临湘沉默地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山林,好久都没有动一下。   像小时候在井里,只要母亲不来偷偷地给她扔食物,天地间就只有一片漆黑,只有她一个人。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或者躺着,凌迟一样地挨着时间。   天黑了,她把齐南笙挪到离水边远一些的地方,贴着他躺下来。   像昨天晚上一样抓住了他冰凉的手,侧身搂住了他。   闭上了眼睛。   一夜安宁,只闻风声沙沙,流水淙淙。   第二天晨曦折射在水面,晃开了游临湘的眼睛,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齐南笙面对着她,正睁着眼,在看她。   游临湘惊喜道:“你……你又醒啦?!”    第6章 肉身灵芝 我可以……见见你吗?(小修……   是啊,他又醒了。   齐南笙也非常震惊,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又会醒过来?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多么糟糕,他绝无可能活到现在。   这山里也绝对没有什么东西能治疗他的道基崩碎。   唯一的变数……是这个被杀亲仇人塞给他的畸形儿。   她说自己没有修为,却能用灵压震退野兽。   她力气大得异于常人,但是抱着他逃命的时候又真的只是靠着蛮力而已,半点未曾像修士那样,本能利用灵风提速。   而最让齐南笙不敢置信的一件事,是他发现,和她贴着,被她抱着,就算达不到治愈伤势的地步,也能一定程度上延缓他状况的恶化。   她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是什么未曾出世的奇经异脉吗?   齐南笙在脑海之中回忆他看过的关于奇经异脉的古籍,期盼能从中寻找到答案。   只不过关于亲近的接触可以疗愈伤势这一部分的记载,几乎全都是道侣之间双修的法门。   而他和游临湘之间虽是道侣,却绝无双修之事。   他在这里苦寻答案,游临湘却因为他又一次熬过来了挺愉悦。   喜气洋洋地给他找来野果和草药,给他喂了果汁,又给他捣了新的草药换上去。   但是无论游临湘再怎么认真照顾他,温柔地和他说话,齐南笙的“好转”依旧是浮光掠影一般的闪现。   很快他的状态又像昨天一样恶化下去,甚至比昨天还要严重数倍。   他呕出的血肉里面带上了腐烂的内脏,他的面色像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他身上被敷着草药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好转,而是也跟随着他的道基崩碎,开始腐烂。   离奇的是,每一夜过去,第二天的清晨他都会恢复一点点。   有时候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游临湘的方向发呆,有的时候,能很小声地说上一两句话。   游临湘决定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回到城中去找大夫,硬着头皮选了一个方向抱着齐南笙离开溪水边,就开始凭借记忆翻山。   齐南笙每天醒来说的话都不一样,但每天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让游临湘放弃他。   “我活不成了,你自己走吧。”   “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你是不是很寂寞,从没有其他人理会你,才不肯放过我吗……"   “我怎么……还没死?”   “你真的很寂寞……可怜的畸形儿。”   “我以为你是个傻子……没想到你是个疯子。和一个腐烂的人待在一起这么多天,你还抱着我,不臭吗……"   游临湘数着日子,数着山头,算上他们先前逃命的两座,整整翻过了七座大山,依旧没能找到回去城内的路。   她非常苦恼,根本分不清方向。   齐南笙的状况已经严重到胸腔都腐烂了一半。   但是他居然还没有咽气,他像一个邪修炼出来的活尸。   虽然臭臭的,但是游临湘并不嫌弃,因为很多兽类身上都臭臭的,她常年住在兽棚,已经习惯了。   而且齐南笙没死,她答应过他的,只要他不死,就不把他扔下。   两个人为了逃命进山的第十个夜幕降临,入夜之后,游临湘没能在周围找到野果子。   路上遇到了很多小兽,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轻易就让这些没有灵智的小东西自投罗网,供她食用。   但是她从不吃任何兽类的肉。   她纯粹食素。   夜里她站在一棵树前,咀嚼了一些能吃但很难吃的树叶,捡了一块还算锋利的石头,而后回到了她找到的狭窄山洞里面。   齐南笙胸口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了,但游临湘确认过,他还是活着的。   她觉得齐南笙需要补充一点食物,即便是他的腹腔腐烂得不知道还有没有胃袋。   找不到果子,树叶捣烂也弄不出什么汁水,况且齐南笙根本咽不进去什么。   游临湘抓着找到的那块尖石头,蹲跪在地上,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划了一下。   血很快流出来,她捏开齐南笙的下颚,攥着拳头朝着他的嘴里滴血。   喂了也就成年人的一口水的量,游临湘撕了一块布条把自己的掌心给缠上,她所有的伤都恢复得比常人快,这点小伤,明早上就能结痂了。   她又看了齐南笙一眼,贴着他躺下,正准备闭眼,齐南笙开口说话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了,怎么可能又醒过来恢复意识?   游临湘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侧过头在黑暗之中瞪着齐南笙看了好半晌,发现他的睫毛真的在闪动,这才惊坐起来。   “你这个时候醒了?天已经黑了,现在不是早上……”   “是我今天新换的草药有效了吗?”   “我们今天爬了两座山,我有感觉马上就能回到城中了,树越来越少了。山上有新的草药,这种草药止血非常有效,从前驯兽园的兽类受伤,他们都是自己找这种东西吃,吃了就能止住血……"   “你明天白天能不能醒了给我指路,我真的找不到方向,走了好多冤枉路……”   游临湘的话好似终于开闸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洪水。   自顾自说着这几天的事情,不在乎齐南笙能不能接得上话,他听着就好。   游临湘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兽类在一起,偶尔和人接触,那些人有求于她,利用她,但是虚假敷衍的表象之下,恶意总是难以隐藏。   她平素宁愿对着井口自言自语,也从不对对她带着有恶意的人多说一句话。   游临湘能感觉到,齐南笙除了一开始想杀她之外,对她没有恶意,他将她当成一个正常人来对话,也不排斥她的亲近。   他不光知道东南西北,遇上狼群还让她先走,他人这么好,她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说的没什么可说了,游临湘终于住了嘴,看着齐南笙。   等着他回答自己。   齐南笙眼睫很轻微地闪动,半晌才道:“……你这几天……辛苦了。”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类似的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连生养他的父母亲,为他操碎了心也没能得到他一句辛苦。   可若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还是仇人,在你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依旧背着你抱着你照顾你从不嫌弃,视若珍宝,滚烫赤诚,任谁也无法再狠下心肠。   就连齐南笙这天生就荆棘密布一开口能把人万箭穿心的嘴,也被烫软了刺。   游临湘这么多天,终于再次得到了回应,两颗小虎牙悄悄露出来了,一左一右趴在下嘴唇上,半晌都没回去。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就像小时候,娘亲来朝着井里扔食物,让她不要省着都吃完的时候一样。   她声音越发温柔:“我不辛苦呀,顺手的事儿,平时驯兽其实比这个累。你好点了吗?”   游临湘问完,凑近齐南笙,怕他说了什么自己听不见。   齐南笙缓慢地眨了下眼,在游临湘靠近之后,又问了一遍:“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哦。”   游临湘说:“我今晚没找到野果子,没办法给你喝果汁了,我喂你喝了一点……嗯,兽血。”   “是兔子的血,兔子好抓,是不是很难喝?腥吗?”   游临湘其实有一些心虚,喂人喝自己的血这种事情怎么看来都像个魔道邪修了。   正道修士最讨厌魔道邪修。因此她撒了个谎,仗着齐南笙根本看不见,说是兽血。   齐南笙闻言久久未言,半晌后,他很轻地笑了。   勾唇的幅度很小,因为面部的皮肉已经不太好用了,就连离他那么近的游临湘都没有看出来他是在笑。   齐南笙眼睛看不见,但是只要意识清醒没有谁能骗得了他。   这么多天,游临湘一次都没有打猎过,她的兽吟能震退狼群,在这山里抓一个猎物易如反掌。   但她整天早晚啃果子吃树叶,给他喂的也是果子汁。   她应该是平素半点荤腥不沾的。   她说的“兔子”恐怕是她自己。   如果“兔子”是她自己,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还没死,为什么在游临湘沉睡放松时贴紧她,就能得到一些她无意识散发出的灵力的疗愈。   为什么她的血,能唤醒一个道基崩碎,神散魂离的人。   仙札古籍之中记载,上古之中有些族群,为五行灵精所化,形貌肖人,养之忘忧,亲之益寿延年,食之百病全消。   但是早在千年前,这些族群就已经尽数灭绝了,因为对修者来说,这些族群还有个俗称,叫作肉身灵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血肉为登天梯,救命丹的时候,你是人,也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齐南笙也只是看过一些记载,没办法按图索骥知道这个畸形儿的先祖,究竟是哪一类的灵物所化。   也不知道她的体内,到底还流着多少纯度的肉身灵芝的血。   但是他知道,只要有人发现这个畸形儿是个对修者大补的肉身灵芝,修真界定然会掀起一阵疯狂争夺的血雨腥风。   老天并未绝他,竟是在他绝境之时,给他砸了一个这么天大的机缘。   只要他取用了这一“株”肉身灵芝,他尽断的经脉,便能重新修复,就连修为都或可大涨数阶。   他就可以报仇了。   用游泽亲手给他送来的机缘,蚕食游泽的血肉升阶,再杀了游泽,为父母报仇,何其痛快?!   齐南笙笑得不可抑制,他脸不能动,声音从胸腔挤压出来后,听上去已经没了昔日冽冽清泉般的透亮,只剩下了邪魔将要问世的桀桀之音。   “你怎么了?”游临湘没听出他在笑,还以为他是在抽搐呛咳,紧张地低下头查看。   齐南笙只喝到了那么一点血,现在不光有力气笑了,在游临湘靠近之时,甚至有力气抬起了一只手,攥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他嘶哑,险恶,疯狂地问她:“‘兔子’还在吗?”   “血很好喝……肉……我也想吃……"   齐南笙一双看不见的眼,浑浊地紧盯着游临湘说:“你拿给我,好不好?”   游临湘:“……"   她不可能出去真的抓一只兔子回来给齐南笙吃,在任何的生物于她的性命没有威胁的前提下,她都不会主动去攻击,杀生。   但是她眼看着齐南笙终于有了好转,还想吃东西了,她抿了抿唇:“好呀,我还吃剩了一些兔肉,在外面没有处理。”   “你等我一下,我去处理了拿给你嗷。"   就挖一块肉的话没关系的。   游临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她经常受伤,也有被兽类的犄角或者尖牙给弄掉一块肉的时候,不是很疼,而且恢复得很快的,重新长回来连个坑都不会有的。   挖一点给齐南笙吃没关系的。   因此游临湘笑着说:“但是你只能吃生的了,我没有办法点火烤给你……"   齐南笙的笑在游临湘说“好呀”的时候,就已经戛然而止了。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太好了,天助我也,老天爷不光赐给了他一个可以起死回生的肉身灵芝,这肉身灵芝还傻得可怜,不需要骗就要自己蹦到他的嘴里了!   他喝了一点肉身灵芝的血就恢复了崩散的神志,那要是吃下一块肉呢?   游泽那个老畜生当时命门中长老围堵他,碎了他全身的经脉,却没能彻底毁掉他的紫府。   残存的紫府是他能支撑这么久,最重要的原因。   而只要经脉开始恢复,可以朝着紫府输送一点点灵力,他腐烂的身躯就会被灵力修复洗涤。他就可以自行疗伤了。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沾染上什么杀孽因果。他只需要躺在这里,张着嘴等着,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脑中将一切都想到完美,在游临湘让他等着,起身准备去偷偷割肉的时候,齐南笙攥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用尽了在那口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喝下去的血带给他所有的力气,死死拉着游临湘。   游临湘没料到他抓这么紧不松开,起身的力度带动了齐南笙的身体,他像一株烂掉的蘑菇,一动到处都在流着腐血。   “哎……你……"   游临湘蹲下,哄道:“你放开我呀,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你不是要吃兔肉吗,兔肉在外头,我去给你取。”   齐南笙还是没有松开,他已经浑浊的眼,阴鸷地盯着游临湘的方向。   竭尽全力地攥紧她,攥紧自己多年来坚守的道,攥紧他最后的底线和良心。   耳边游临湘好听的哄劝声,像黄泉路上的引路铃,齐南笙听,就必须死。   他堵住耳朵就可以像畜生恶鬼一样,卑劣地爬回人间。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听了。   他攥着游临湘,开口声音飘忽,像亲手打散了自己的神魂。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天不死吗?”   游临湘:“因为你是个不世的修炼天才。”   齐南笙的喉管里又发出了一声怪音,那是他被哄开心的笑。   他接着说:“因为你爹派人围杀我的……长老,都是垃圾,废物。”   “他们那么多人,只知道打断我的经脉,却……却没能完全毁掉我的紫府。”   “啊,”游临湘真切的惊喜,“那你是不是这几天都在抱元守一自我疗伤,马上就能恢复啦?"   齐南笙又笑了一声,好像这辈子还没有谁说话让他觉得这么顺耳。   但是他说:“恢复不了了,我要死了。”   游临湘的笑容一凝。   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腕,慢慢向下,摸到了她的手,也摸到了她缠手的布。   他轻轻抓着游临湘的手,向下,带到了他自己的小腹上方,肋骨下方处。   从未对谁如此耐心且温柔地说:“我的紫府在这里。”   “你把它挖出来,趁着我活着挖出来才有用……"   “拿着它,它不会腐烂,回到武昊城……你去找一位我的好友,是长安铁器铺子的掌柜……叫,李渊,他是炼器师,让他给你将这紫府炼制成灵囊……"   齐南笙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勉力睁着眼,字字句句认真:“灵囊可以让不能修炼的人……使出灵力……"   “有了它,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这是他能给游临湘这么多天不离不弃的唯一的回报了。   不管她能不能修炼,是个什么物种的肉身灵芝,只要有了随身的灵囊,她就能自保。   “挖吧。不用害怕我死,我骗了你,婚契结成的伴侣虽然不可相杀,一方死去,另一方确有所损伤,但是并不是同命共生……”   “你身体很强壮,我死了,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闭上眼睛安然赴死。   深仇大恨未报,他还是想化成厉鬼,刚巧生刨紫府的疼痛等同神魂撕裂,希望游临湘取出紫府,他还能有自我意识。   游临湘被齐南笙给惊得目瞪口呆。   她跪在那里,手掌虚虚地搁在齐南笙的肚腹上方,齐南笙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明白,连在一起却让她毛骨悚然。   “你……你干嘛呀?”   “紫府既然能让你活着,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游临湘连忙把手抬起来,在空中一连摆了好几下:“我不要我不要哈……"   “我又没有灵根,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梦!”   她只想和各种各样的可爱兽类相伴到老。   齐南笙竟然要她活着挖他的肚子。   而且婚契的事情……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她也没有那么好骗。   游临湘浑身发麻地看着齐南笙,眼眶不受控地有些湿热,齐南笙怎么这么好呀,除了娘亲之外,还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齐南笙睁开眼,瞪向游临湘的方向:“我让你挖,你就挖……"   “你咳咳……”他因为过于激动,呕出了一大口带着内脏的腐血。   他想说:你哪里那么多废话,他这修真天才的紫府就算是半拉,炼成灵囊也能让凡人“成仙”,是不知道多少人一生到死也遇不到的大机缘。   他想说:你不挖我就把你吃了,你是肉身灵芝你知不知道,还敢随便给人放血喝,你就仗着自己长得丑才活这么大的。   他想说:你个没人理,见一个人跟你好好说两句话就掏心掏肺的傻子,疯子,可怜虫。   他想说……我给不出其他谢你的东西了,你就行行好收下吧。   他想说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   而且有些话,例如他知道游临湘是肉身灵芝的事情,告诉她,等于害了她。   她太渴切同人交往,不谙世事的可悲,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日后随便接触个人跟她说两句好话,她就能自己仰起脖子献祭。   而那一口血的疗愈,不足以支撑齐南笙这么良久过于挣扎和激荡的情绪。   他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再失去意识,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些时间里面,那些深刻骨髓的仇恨成了遥不可及的执妄。   但他除了化身厉鬼回去报仇,还有一件事想做……   他开口,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问游临湘:“我可以……见见你吗?"   游临湘也意识到他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眼神都散了。   她含着泪,弓着背,姿势扭曲贴着他的耳边,听到了他的话。   却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见我啊……"   游临湘说:“我很丑……你和我成婚前没听人说吗?”   她是游泽专门用来羞辱齐南笙的无盐女,有什么好看的。   从来谁见了她都不喜欢,即便表面不说,眼神的厌恶恐惧,肢体的躲避抗拒,都无法遮掩。   若不是因为齐南笙从一开始就是瞎的,看不见她,游临湘是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天的。他肯定也不会愿意她靠近的。   齐南笙却依旧说:“我想……看……"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我可以让你看,可你瞎了,怎么看啊?”   齐南笙说:“你拿着我的手……放在……你脸上……"   游临湘愣了片刻,才抓住他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齐南笙指尖很轻微地动着,一点一点,描摹游临湘的模样。   齐南笙手指慢慢地不动了。   游临湘攥着他无力的手,声音像乱颤的琴,曲不成调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很丑吧?”   “你怎么……不说话呀……"    第7章 阴阳市 想救人啊,得看你命够不够(小……   “这个凡人求助,说是阴阳市的长乐坊主吸取凡人生机寿命,强拘死魂滞留人间,扰乱阴阳轮回。”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样貌和声音都极其甜美的女修,收起通信玉牌上的任务说明,侧头问道:“大师兄,不是说阴阳市开市这一次就在这旗峰岭里吗?我们都找了七座山了,怎么还没看到?”   声音的来源处,一棵大树下站着四个年轻修士,一青袍、一红袍、一黑袍、一白袍,是此番接到凡人求救任务的仙门修士。   一身艳红色道袍的男修手指飞快掐诀,开口金声玉振,温和解释:“阴阳市显现需要引路魂,只有刚刚死去的人的魂魄,才能引出通往阴阳市的路。”   “我们中间需要有一个人离魂引路。”   青袍女修立刻指着自己对面的黑袍男修说:“这段时日历练都是我和师姐来做饵,这次该轮到你了!”   黑袍男修原本双手抱臂姿态闲散地站着到处张望,闻言看向青袍女修挑了一下斜飞的长眉,下一瞬原地变脸。   他一把抱住旁边身着白袍,戴着面纱的女修的手臂,还未开口浑身上下的骨头就都扭动起来,灵活得简直像一条蛇,很清越的声线,偏偏语调带着撒娇的颤音:“二师姐……我的魂魄不稳,夜夜都做噩梦呢,等下我要是离魂,归体的时候二师姐可千万用安魂曲给我好好……”   “哕!”   青袍女修没等黑袍男修说完话,夸张地做恶心状,斥道:“八尺男儿总撒娇扭屁股,你做什么剑修啊?你去合欢宗好不啦!”   “哎,说的什么话。”   正在掐算方位的红袍男修闻言笑了,俊朗的眉目舒展格外温文尔雅,他抬手朝自家师妹的脑袋上轻弹了一束灵光算作警告。   再度开口,下了决断:“师弟你魂魄确实不稳,不宜离体。”   “还是我来吧。”   “大师兄!你别总惯着他!”   青袍女修转身正欲阻止,红袍男修已经双手飞速结了离魂印,朝着自己的眉心一拍。   下一瞬,红袍男修身形一软,魂魄离体,朝着地面上倒去。   青袍女修连忙上前,一条纤细的手臂一揽,轻松就把身量比她高壮许多的红袍男修接住。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黑袍男修,咬牙切齿道:“就会偷奸耍滑!”   “等灭掉了长乐坊主,回去定然要师尊狠狠地罚你!”   黑袍男修目的达到,不痛不痒不心虚,慢条斯理掏出了拘魂袋,把红袍男修的魂魄收进去,贴身放在胸口。   摇头晃脑对着青袍女修的方向一伸舌头:“略略略略略……大师兄宠我你管不着!”   “你不要脸!”青袍女修气得不轻,正欲冲过来——   “好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白袍女修开口,声若裂冰碎玉令人神魂一凛,她道,“路出来了。”   三人举目望去,原本一片漆黑的山林不知何时亮起了悬月一般的明灯。   明灯风吹不晃,挂在树梢上,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山路。   而这些明灯最终的汇聚之所,是一处在黑夜之中凭空代替连绵的山峰出现的,灯火辉煌的繁华城镇市集。   在三人看到市集的那一刻,犹如人间市井的熙熙攘攘,喧闹嘈杂,也随之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形貌枯槁,瘦骨嶙峋的男子,背着一个人,突然从几个修士身后的一处树丛里面跑出来。   一边跑,一边状若疯癫地说:“夫人,你再等一等,等到了阴阳市,为夫这一次肯定让长乐坊主为你多续几年命!”   他仿佛根本看不到路上的其他人,顺着明灯照亮的路,迅速跑向了热闹市集的方向。   “哎!”怀中抱着红袍男修的青袍女修本能向前追了两步,看上去想要阻拦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但是她很快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很快,他们的周围,有数不清的凡人,自四面八方,潮水一样骤然涌现在这原本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新鲜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像被引魂灯勾着下地狱的游魂一般,面上带着癫狂的期盼和欣喜,朝着市集的方向奔去。   “阻止不了的,凡人心智,如何经得住恶鬼迷惑?”   白袍女修再度开口,音出醒神,她法袍面纱被夜风轻抚如云浪滔天,气势凛凛,率先迈步,朝着市集的方向走去。   “待我等入了阴阳市,杀了那长乐坊主,这些人自然便无法再执迷。”   一直掐架的青袍女修和黑袍男修凝重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扶抱着灵魂出窍的红袍男修,随着凡人的人潮一起,朝着市集的方向走。   走得近了,他们发现,这路上不光有急着奔向阴阳市的凡人,也有很多的凡人,带着已经被“复活”的亲人,欢天喜地地从阴阳市之中出来。   一个面色青灰的幼童,蹦蹦跳跳地牵着自己娘亲的手,手中还拿着一个糖画,一边走一边舔。   用稚嫩的童音,欢快地保证道:“娘亲你放心,我再也不去水边摸鱼儿啦……以后我肯定都会乖乖地听娘亲的话,好好上学堂。”   做娘亲的听到了孩儿这么乖的保证,自然欣慰极了,伸手无比温柔地摸了摸自己孩儿依旧冰凉潮湿的小脸儿。   她惨败如纸的面容之上已经是生机全无,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她牵起自己用余生的寿命换回来的孩儿,步履踉跄地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而随着众人靠得阴阳市越近,诸如此类被吸干阳寿生机,换回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亲人,还感恩戴德欣喜若狂之人屡见不鲜。   入道修炼的第一步,便是立得悲天悯人之心,最是见不得这样邪魔恶鬼害人之事。   几个修士一路看过来,眼中都肃冷得覆盖了层层坚冰。   不过等他们走到市集入口的时候,却看到阴阳市的守门鬼,在驱赶一个凡人。   阴阳市还有一个称呼叫鬼市,鬼市一开,无分正邪,阳人阴魂,妖灵邪魔,一视同仁。   按理说,鬼市是不会阻拦任何生灵死灵出入其中的,但是这个人竟不被允许进入。   守门的几个虽然不是人,也长得很是人模人样,像极了城门楼子空吃了八百年皇粮不干事儿的兵痞子。   咂着嘴,语气非常不耐地指着那个凡人怀里的尸体:“人都已经烂了,你才拿过来让我们坊主治疗。就算起死回生了没两天也散架了,多砸俺们坊主的招牌!”   他旁边的一个守门的也跟着说:“就是啊,去去去,你这丑八怪在哪座野坟里刨的尸体,再说你是不是故意打扮得奇形怪状的,你怕别是修真界仙盟派来的探子,准备混进来闹事的吧?!”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附和:“我看像!”   真正准备混进去闹事的几个修士闻言脚步一顿。   因为阴阳市是从来不拦任何人的,因此他们接了求救任务就过来了,选一个人临时离魂糊弄下守门鬼就算了,谁也没做凡人装扮。   这怎么还开始拦人了?   他们三个人脚步同时放慢……   后赶过来的人也都想进市集,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不被允许进入的凡人。   只见她弓着背,背后脖颈下方高高地鼓起一块,好似有人朝着她身后扣了个盆,压得她直不起腰。   她抱着那具鬼都嫌弃的腐烂尸体,好脾气道:“各位大哥,我这真不是在坟里挖的人,这人是……”   “是我……的朋友。”   “他才刚死……不对,他还没死,他只是昏过去了,你们摸摸,他身体还是热的。”   游临湘声音温柔,被拦了也不急不恼,好商好量:“我觉得他还有救。各位大哥行行方便,让我进城去吧。”   几个守门的鬼也算是见遍人间百态,来鬼市的执念疯魔之人多不胜数。   但他们此刻看着执着要抱着一具腐烂尸体医治的女人,一时间俱是无语凝噎。   而这个女人不是旁人,正是误打误撞跟着引路灯找到这里的游临湘。   齐南笙当时在山洞里面没了气,游临湘怎么也探不出他的脉了,把他放在那里,打算明早再看看。   毕竟齐南笙自己说的,他的紫府没有被毁掉,自己也没挖,说不定这次他也没有真的死,只是在抱元守一。   反正他每一天看上去必死无疑,第二天早上都能神奇地醒过来。   游临湘本来都躺下搂着齐南笙睡了,但晚上没找到果子,树叶子不顶饱,她肚子饿,躺下睡不着,爬起来准备再出去吃点树叶子。   结果一出山洞,就看到林子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照亮了一条路。   而路的尽头,明灯成河,光耀长夜,俨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喧闹市集,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游临湘当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掐了好几下自己的腿,“幻觉”也没有消失。   她这么多天,一直想要回到武昊城,或者随便去一个什么城镇,只要能够找到大夫给齐南笙医治就好。   但她翻了那么多座山还是迷失在山中,此刻却突然有一座城凭空出现,是个正常点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游临湘却只有满心窃喜,根本不在乎什么不对劲。   她本来也不擅长找路。   万一这路之前就有,是她没找到呢?   万一这城之前就有,是她转来转去绕过了没看到呢?   怀揣着只要是能给齐南笙找到大夫治疗,他说不定能恢复的想法,游临湘回到山洞抱起人就上了路。   路上她还碰到了来来回回的好几拨人,那些人不畏惧她的样子,也不觉得她抱着个人奇怪,跟她正常地搭话。   游临湘打听出来,这座城的市集里有神医!   这简直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啊!   况且神医和神仙一样神出鬼没,隐藏在深山的城里,这非常合理。   现在她好不容易抱着齐南笙到了城外,不让她进去求医问药,她是不可能甘心的。   游临湘执着地问守门的几个人:“所以这里真的有妙手神医,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有也不治腐烂的尸体啊,你快走吧!”   游临湘又问:“那需要多少金银……或者多少灵石,才能让神医出手救人?”   她这么多年没少积攒,况且她通过灵兽,知道了游泽藏上品白灵的仓库。   只要对方要得出,游临湘自觉都拿得出来,她可以先把齐南笙放在医馆,她偷偷回游家去取钱。   谁知游临湘问完了这句话,那几个守门的嘻嘻哈哈窃笑出声。   而后有人道:“我们坊主救人,可不收什么俗世金银,天品白灵搁在坊主面前,她都不眨一下眼睛!”   “想救人啊,得看你命够不够……”   “行了别跟她说了,赶紧把她撵走,长得也太吓鬼了……”   有两个守门的上前,欲要用阴风把游临湘给吹走,游临湘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其他的人分明都能正常进出。   她心头起了火,凭什么就针对她呢,就因为她长得丑吗?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她的命硬不硬游临湘自己确实不知道,但是她的拳头硬不硬她很清楚。   就这几个人连武器都没拿,拦她?   等闲的壮汉十个八个全副武装也是拦不住她的。   因此就在守门的上前来,鼓起腮帮子正要吹阴风时,游临湘从双手抱着齐南笙到一条手臂夹着他,空出一只手,一拳砸在其中一个守门的脸上,把他直接砸倒在地。   握拳回手又一抡,把另一个守门也揍得趴下了。   然后她抱起齐南笙就直接牛一样往里冲。   门口几个守门的鬼死了几百年,根本没见过敢硬闯阴阳市的莽夫,一拥而上想拦,然后猝不及防被撞得四仰八叉。   甚至由于游临湘的力气太大了,其中两个首当其冲和她直面的,直接凌空飞了出去——   而游临湘连头都没回,抱着齐南笙一头就扎进了繁华的闹市之中,很快就没了踪影。   徒留门口横七竖八哀哀叫痛的几个守门鬼,扯着嗓子鬼叫:“是修士!是修真界混进来闹事的修士!快通知鬼兵抓住她!”   与此同时,三个在游临湘身后不远处的真修士,见她把守门鬼撞飞硬闯进去了,俱是震惊不已。   青袍女修张口结舌:“这……她是修士?”   黑袍男修接话:“肯定是了,若无灵力如何能掀飞鬼卫?”   白袍女修开口慎重道:“看来接到求助消息的不止我千玄宗,这不知何门何派的道友既然先行暴露,正好为我等遮掩!走!”   三个人带着一个离魂的红袍男修,风一样刮进了门。   而先有游临湘硬闯,又有三修士趁乱进入,剩下的凡人都是带着执念和疯魔而来,生怕等下被拦住,都开始一拥而上,朝着城中蜂拥而入。   阴阳市千年来未曾敲响的警戒钟声响起的时候,城内外乱成一锅粥。   游临湘已经到了位于街道尽头正中央,据说能起死回生的长乐坊前。   她仰起头看了看,这地儿不错,牌匾大,好找,她喜欢!   她毫不犹豫,抱着齐南笙迈了进去。    第8章 8. 腐尸回魂 跑啊你个傻子   进了长乐坊里面,像游临湘这样带着人来看病的人多不胜数。   长乐坊的正堂空间非常大,设置了很多床铺,游临湘和身边同样来看病的人搭了两句话,知道了想要请神医赐药救自己带来的人,只需要去排队签订一份交易的契约就可以领药了。   长乐坊的坊主便是神医本人,她怜悯求药之人救人心切,但凡是来此之人,都是先发药治病,再去后院内见神医支付“诊金”。   游临湘把齐南笙好好地安置在其中一张床上,随着其他的人一起去排队领药了。   在排队的途中,游临湘看到了几个排在前面拿到神药的人,他们或欣喜若狂,或激动流泪,拿着治病救人的神药,急不可耐地给他们带来的人喝下去。   游临湘正排着队,没有办法凑近去看,但是她抽了抽鼻子,仔细嗅了嗅没有闻到什么类似草药的味道,反倒是闻到了一股带着腐臭的血腥味道。   很像给齐南笙换药时候的味道。   活着腐烂的味道。   不过游临湘的疑虑还没等升腾起来,就看到那些喝下了神药的人,确确实实在眨眼之间苏醒睁眼,起死回生!   正堂之中一时间吵闹不已,失而复得的欢叫和喜极而泣的哽咽,再加上围观者的惊呼,交织成了令人振奋的鼓点。   游临湘混在其中,也被众人欣喜若狂的情绪所感染,迫不及待的想要拿到神药。   她看向齐南笙躺着的方向,勾唇笑了笑。   她和齐南笙虽不像这些人一样,是什么至亲,更不是海誓山盟的爱人,但是他们同生共死过,有共同的仇人,相处也非常融洽,也算是话本子里面说的……刎颈之交了吧?   他自己伤重濒死,却还念着把紫府给她刨出来炼制法器,让她得以自保,这份关切回护之情,游临湘从未遇到过,自认无以为报。   这神医不收金银灵石,收的是人身上的生机,据说也是用来制药救人。   游临湘不吝自己身上的一点生机,生灵生在天地之间,只要是活物身上都有生机,损失生机会在短时间内影响身体、气运,严重了可能会折损一部分寿命。   但是只要及时得到滋补温养,是不碍事的。   这神医果真慈悲心肠,倘若她真的收取金银灵石,这坊内的寻常人,恐怕没有几个能支付得起诊金。   很快队伍就轮到了游临湘,她按照负责分发药物的人说的,戳破了一点手指,将血滴在一份摊开的,画着看不懂的符文的契约之上。   而后就拿到了神药!   游临湘一手拿着刚签的契约,一手小心地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子,快步回到了齐南笙的床边上。   她把那份契约随便朝着齐南笙的身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一阵比方才离远了嗅到的气味浓重数倍的血腥和腐朽味道直冲鼻腔,游临湘捏开齐南笙僵硬下颌的动作微微迟疑。   这神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迟疑间,游临湘眼看着有先领到了神药,救活亲人的人,竟然不打算履行契约去交付自身的生机,而是拉着亲人假借下地活动,到门口后一溜烟就跑了!   而其他的人见有人跑,也都开始蠢蠢欲动,有直接冲出去的,也有战战兢兢朝着门口蹭的。   游临湘被这些人的无耻所震惊,瞪大眼睛,等着坊内忙活的伙计追出去抓人。   但是坊内的伙计忙着分发药物和辅助拿到药物的人唤醒亲人,注意到了门口有人跑了,也只是掀开眼皮极其淡然地瞥了一眼,就继续忙手头上的事情。   游临湘停顿半晌未见有人追出去,内心对这长乐坊的坊主好感倍增,这世道并非所有人都信守不渝,真正心善之人,便应如此犯而不校才是真宽仁。   她不再迟疑,将瓶内的神药尽数倾倒进入齐南笙的口中。   神药入口,齐南笙并没同其他的病人一样立刻睁开眼睛。   游临湘半伏在床边急切等待,一错不错地看着齐南笙紧闭的双眼。   手心都紧张得冒汗,猜测着齐南笙睁开眼后,究竟能恢复多少,也能像他人一样自由地下地行走吗?   也能……正常地看见吗?   他那天“见”了她,他能认出自己吗?   应该认不出吧……毕竟摸只能摸到轮廓,是摸不到脸上遍布的红斑的。   游临湘调整成侧身站着,将面上红斑比较少的那一侧脸对着齐南笙。   又等待了差不多一刻钟,齐南笙还是没什么反应,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游临湘实在着急,找个坊中的伙计过来,问一问究竟怎么回事。   那伙计跟随着游临湘过来朝着齐南笙看了一眼,表情微微扭曲。   谁把这个人给放进来的?   捣乱的吗?!   这尸体都烂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死了多久,魂魄怎么可能招得回来?   招得回来身体也根本用不了啊!   但是这伙计接待的凡人多了,见到的执拗疯子也多,也算见多识广,很快压抑住了脸上的扭曲。   处理起来这种事情很是娴熟,面不改色地对游临湘说:“这位……郎君伤势太过严重,药效恐怕没有那么快,需要抬到后院去稍作休息。”   “姑娘别心急,可以先把他交给我们照看,你先去交付诊金,待到他苏醒,我们自然会通知姑娘。”   伙计说着,便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抬齐南笙。   赶紧把这烂尸体扔了去!搁在这里不是砸坊主的招牌吗!   游临湘不疑有他,齐南笙看上去相较其他的人,确实伤得比较严重。   但是她并不放心齐南笙离开自己的视线,因此一路上跟着抬齐南笙的伙计进了后院。   几个伙计阻拦她,对她说:“姑娘留步,交付诊金在那边,这位郎君我们照看就好,会给他请个长老过来专门辅助治疗,保证药到病除,等一下姑娘出来就能看到活蹦乱跳的郎君了!”   游临湘心怀感激,对每一个人都认真地致谢。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要把他送去哪里?我还是跟着到了地方,再去交付诊金吧。”   长乐坊的伙计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恶鬼。   但是他们也像城门守门的几个鬼守卫一样,很快领会到了游临湘的厉害。   那就是他们谁也拦不住牤牛一样力大无穷的她。   有人拦她,她一推拒,能给人推拒出三丈远,有人挡着她,她一扒拉,能把人扒拉成陀螺。   她硬是跟着伙计们到了一间院子里面,看着他们把齐南笙安置在一个雅间之中。   而后有人气急败坏地切齿道:“我去请长老!”   “谢谢谢谢,麻烦小哥跑腿嗷……”游临湘声音柔和婉转,礼貌道谢。   只不过她不知道,这“小哥”去请长老,可不是来给齐南笙专门治疗,而是来收拾游临湘这个不守规矩,他们这群小鬼又对付不了的悍妇的。   游临湘浑然不知危险即将降临,弯腰给齐南笙整理被子和他散乱的头发。   弄好了之后一挪脚步,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先前签订的交付生机的契约。   这契约先前放在齐南笙的身上,应该是伙计们抬着他过来,不小心弄掉地上了。   游临湘绝对是个守信的人,她珍重地捡起契约,拿在手上本能打开想翻看一下。   正这时候,她余光之中捕捉到了床上有什么动了。   游临湘愕然瞪大眼扭头看去,便正对上了齐南笙瞪大的,也同样盛满惊愕的眼睛。   游临湘顿时什么都顾不上,欣喜地朝着床的方向一扑,近距离地看着齐南笙欢喜道:“你醒啦!”   齐南笙滞涩地转动已经浑浊泛白,很难调动的眼球,看向了扑过来的人。   对视后短暂的寂静,而后便是游临湘洪水开闸一般的言语倾泻。   她将自己怎么发现了山中城镇,怎么跟随人潮找到了神医,怎么拿到了神药给他治疗,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地砸在齐南笙耳朵里。   迅速解释清楚目前的所有状况,游临湘又殷切的问:“你怎么不说话,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齐南笙越听越是肝胆俱裂,但是他几次动了嘴唇,确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很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甚至因为道基的崩碎,他的神魂也跟着碎裂,并没能如愿地变成厉鬼。   他在死去后,连完整的意识都没有,可是现在,他碎裂的魂魄,竟然被一股力量给强行召集,生生地拉回了他腐烂的躯壳之中。   人死不能复生,否则便是阴阳逆乱,轮回崩盘!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医手段,这是邪祟手段!   而且山中为何会凭空出现一座城?   又为何城中恰好就有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医?!   齐南笙根据游临湘的描述,已经确定了这里恐怕是阴阳市。   阴阳市邪修云聚,更是山精鬼怪的老巢,修士进入其中交易改容换貌隐姓埋名尚且危机重重,这里岂是凡人能来的地方?   这傻子又是受了什么邪祟恶鬼的蛊惑,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施行了鬼邪手段,强召回了他的碎魂?!   齐南笙急得魂魄险些再碎一回,可他尸身已经高度腐坏,即便勉强回魂,却根本无法调动喉舌,不能言语。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的眼睛惊恐乱转,嘴唇颤抖,还以为他不明所以,在警惕害怕。   靠近他耳边柔声哄他:“你不用担心嗷,你伤得比较重,等一下会有这里的长老医师过来,给你专门诊看的……”   说话间,真正的坊内长老已经被请过来了。   齐南笙此时不人不鬼,正在生与死的边界之上,他的生魂透过他的死尸眼,一眼便看穿来人身上浓重到犹如阴云压境的鬼气。   来人哪是什么医坊长老,这是个高阶的恶鬼!   齐南笙艰难地调动眼球,转向侧面,紧盯游临湘,用力到快把自己的眼球挤出来了——走!   跑!   快跑!   跑啊你个傻子——    第9章 啊啊啊啊! 我带来的人在哪里?   奈何眼睛再怎么是情感的出口,齐南笙和游临湘也不过才认识了十天。   十天说长已经很长了,长到能让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因为同生共死,而建立某种深厚的情感。   十天也太短了,短到他们完全不了解彼此。   以至于他们之间毫无默契可言。   游临湘半点没领会到齐南笙的意思。   听到门口的声音知道是长乐坊的长老过来了,还非常礼貌地起身去迎接。   齐南笙简直要疯。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去调动身体,最后也只是艰难地动了动指尖,连抬起手抓住游临湘都做不到。   这时候,来人信步迈入室内,长身玉立,白面笑颜,端得好一副斯文风雅俏郎君的模样。   他手里抓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把玩,进门后一句话都没说,手里折扇朝着迎上来的游临湘头顶一点,游临湘就当场被抽了魂魄一样,软倒下去了。   来人开口,声音平和地询问身后急吼吼请他来的小鬼,语气中未带什么责怪之意,却把那些小鬼一个个吓得恨不得原地魂飞魄散:“就这么个凡人也能在长乐坊中闹事?也至于劳动本仙?”   几个小鬼连滚带爬地上来解释:“描骨仙尊容禀,此女诡异至极,并非寻常凡人,力大无穷不说,还能直接攻击我等。寻常凡人是无法攻击到我等的呀!”   被称作描骨仙尊的男子,闻言收了折扇,低头瞥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游临湘,正欲半蹲下去,查看一番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突然床上传来了一声堪比恶鬼嚎叫的咆哮声。   游临湘的特殊,若是被这群恶鬼察觉,她会招来万鬼分食,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剩下!   齐南笙已经无法调动喉舌,只能崩碎残存的紫府强行震动发出这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凶狠无比地瞪着站在他对面的描骨仙,浑浊泛白的眼球之中,凶横更胜眼前的真恶鬼。   只可惜他的眼睛不能告诫游临湘眼前的危险,更吓唬不住真正的恶鬼,他搁在床上的手指疯狂地颤抖,但能抬起的最高幅度,也根本不足以被发现。   那描骨仙倒是被齐南笙的一声嘶吼给吸引了视线,看了他一眼之后,唰地抖开了折扇,遮盖住了口鼻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只露一双眼睛,乜了齐南笙一眼。   又回头兴师问罪:“这是什么鬼东西?”   “早就说过了,长乐坊只能接诊刚死的人,你们现在连腐尸都敢带过来招魂?”   “是在这阴阳市待腻了想魂飞魄散了吗?”   这一声诘问把那群小鬼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但是小鬼们也很快就解释了:“描骨仙尊,他确是将死新魂,那悍妇说了,这个男子生前是个修士,被人重创之后紫府未崩,才会活着腐烂,他死后,那悍妇才被悬月灯引来阴阳市的……”   “这……真的不能怪我等啊!”   描骨仙闻言拧了拧眉,没有再理会地上的游临湘,朝齐南笙走了两步,伸手悬浮在他的身体上方,浓黑的鬼气便在他的掌心浮现。   这鬼气像一柄利刃一样刺穿齐南笙的胸腔,齐南笙口鼻包括眼睛都很快涌出了乌黑的腐烂血液。   等到他收手,这才惋惜道:“可惜了,未崩紫府,被引回来的残魂给毁了。”   “啧。”   描骨仙转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五体投地的小鬼们说:“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女子送到坊主那里去取用。”   “把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赶紧处理了,看得本仙眼睛疼。”   齐南笙本就破碎的魂魄,被鬼气横冲直撞了一遭,连意识都无法凝聚了。   但是他并不像先前在山洞里面死的时候那样,到最后既不甘心,却也是心甘情愿地死去。   此刻强烈的执念像一根针,一柄尖锐的匕首,将他的残魂串联,钉死。   他不能就这么……就这么……   就这么……什么?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而这时候,听了描骨仙命令的小鬼,有人搬动昏死在地上的游临湘,有人过来扳动齐南笙的身体拿去扔。   齐南笙的身体已经高度腐败,这些人不像游临湘那样对待齐南笙小心翼翼,下手没轻没重的,将他翻了个个儿,他的肢体就扭曲了。   脑袋和身体先前就遭受了游临湘的重击,此刻终于无法继续坚强地同身体黏合,独自滚到了床边上。   小鬼们相互埋怨:“你劲儿怎么这么大,弄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一会儿怎么搬呀,又脏又臭的!”   “我根本就没用劲……要不然直接用被子卷了拿走吧……”   这些人开始扯被子的时候,齐南笙的脑袋正好贴在一张摊开的契约书上面。   血色的符文和阵法险恶地盘桓在其上,签约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褐色,但是齐南笙涣散的意识,见此骤然之间再度凝聚。   这是——换命的献祭契约!   民间有很多的百姓私下供奉的邪神成了气候,不再满足于享受香火,就会用各种各样险恶的手段诱惑信徒自行献祭血肉乃至灵魂。   这换命的契约,就是其中的一种。   齐南笙已经没有了肝胆无法肝胆俱裂,他更不敢魂飞魄散。   他总算是明白了游临湘究竟是用什么作为代价,在这鬼巢之中强行召回了他的碎魂。   这个天字一号的大傻子,看不懂的契约也敢签,她被恶鬼骗了用命换他的命!   啊啊啊啊!   齐南笙此刻的愤怒和崩溃,不亚于他得知自己的父母和亲眷被游泽那个老畜生尽数害死的时候。   怎奈何他此刻连灵魂的哀嚎都无法被任何人听到,他被几个小鬼卷在被子里,混合着一堆腐烂离体的残肢,像一堆垃圾一样,正欲被清理掉。   他似乎又回到了满门被灭的那天,他发疯一般从闭关之中出来,欲要杀上游家,去找游泽拼个你死我活。   却错信了唯一一个幸存人世的亲弟弟的话,中了他和游泽联合的奸计,被断了全身经脉,废去了修为,变成了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废物。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爱他的人一个也活不了,为什么他在乎的人一个也护不住!   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要这样对待他?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砰!”   “哗啦啦——”   齐南笙内心无助和绝望的哀嚎被打断,包裹着他腐尸的被子,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他的意识随着散落各处的肢体,再度被扯散。   他的头颅滚到了一处坚硬的东西旁,定住之后,许久,他飘散的意识凝聚,他看到了一片白骨堆叠,腐尸累累的山。   这是……哪里?   他为什么……他……   对,游临湘。   游临湘是……   游临湘在哪里?   游临湘从意识消失到意识回归,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这群小鬼抬着她才走到长乐坊主的院子前,还没等把人送进门去,游临湘就醒了。   游临湘虽然天性纯善,从不会用什么恶意去揣度别人,面对旁人的恶意也只会躲避和无视。   可她不是个真的傻子,那个被请来的长老一句话不说就把她弄晕,她总算是意识到了这长乐坊不是什么单纯的救人之所。   她必须赶紧带着齐南笙离开!   因此她毫不迟疑,挣扎落地就掐住了最近一个人的脖子。   问道:“我带来的人在哪里?带我去找!”   被挟制的小鬼先前见识过游临湘的厉害,顿时哀哀求饶。   游临湘收紧了掌心恫吓道:“不要乱动,带路!你这样的脑袋,我用一成力就能拧下来!”   如果这是在凡间,这院子里面全都是真的壮汉,以游临湘的能力说不定还真能闯出去。   但这里是鬼巢,小鬼好对付,却架不住成群。   而且这院子里面的厮打才开始,方才走在前头,先进了坊主门内的描骨仙就出来了。   他满脸不耐地一推门,看到他以鬼气迷昏的凡人好端端地站着,还当着他的面把几个小鬼给抡飞出去了,震惊得连眉头都忘了皱。   此女果真有神异之处?   鬼气自他掌心升腾,如同游蛇一般直奔游临湘的身体而来。   游临湘能挡得住肉眼可见的人,也能抵得过触手可及的鬼,但是她终究不是修士,拦不住鬼气入体。   大片的鬼气如同黑雾纠缠而上,宛如冰凉刺骨的钢刀切进腹腔,游临湘浑身一僵,当场跪在地上。   生人鬼气入体,等同被迫体验死去,她的面色顷刻犹如死灰。   描骨仙探了她的经脉之后,俊秀的面容微微扭曲片刻,而后浮现出一阵狂喜之色。   下一瞬他回手带上了身后通向坊主屋子的门,抓着扇子一挥,凛冽的阴风将满院的小鬼尽数扇得灰飞烟灭。   而后鬼气卷起游临湘便消失在了院子之中。   游临湘被他带回了他自己的院子,被放开之后,鬼气抽离躯壳,她瘫在地上急促地呼吸。   描骨仙蹲下,原本尚算俊俏的脸因为极度兴奋扭曲变形,一双眼也不受控地化为了赤红的恶鬼眼。   他用扇子抬起游临湘的下巴,语调阴柔得令人悚然,他说:“好姑娘,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听我的话,我就救你出去好不好?”   鬼气离体许久,游临湘才好容易倒上一口热乎的活人气。   她看着上方的人,或者说不是人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瞳仁乱颤。   她这辈子除了游泽那个无论怎么努力也接近不了,无法杀死的老畜生之外,她驯兽多年,没有碰到过她毫无一战之力的生物。   弱小的生物,会本能畏惧强大的生物,这再寻常不过,因此游临湘此刻真的害怕极了。   但是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带来的那个人……在,在哪里?”    第10章 糟了 她被发现了!   “你带来的人?”   描骨仙用恶鬼眼贪婪地盯着游临湘说:“你带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道基崩碎的修士若是救治不及时,就算强行将魂魄召回来,也只是碎裂的残魂,撑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   游临湘正在大口抽气,闻言直接窒住。   她不信。   齐南笙不可能死,他就算不治疗,每一天的早上也都会醒过来的。   况且他现在喝了神药……   游临湘脑子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恐怕闯了大祸。   眼前的这个显然不是什么医坊内的长老,而是个妖邪,那这个医坊恐怕也是个妖魔窟。   她把齐南笙贸然带到这里来,给他喝了这群妖魔弄出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会不会直接害死他?   游临湘一着急,赶紧撑着手臂起身,顾不得害怕,急切询问眼前的人:“他不会死!他在哪里?”   她得赶紧找到他,把他带离这里。   游临湘没等到眼前的妖邪回答,只被他浸血一样的眼睛盯得浑身难受,站起来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跑。   但这屋子是描骨仙的地盘,游临湘是已经粘在了描骨仙的蛛网上面的肥嫩飞虫,又如何能跑得出去?   简单到游临湘一只手就能拆下来的木门,却像一堵无法撼动的石墙,任凭游临湘用尽全力也推不开。   而正在她同门较劲的时候,描骨仙已经饥渴难耐地等不及了,他悄无声息地凑近游临湘的身后,贴着她的颈项后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孟浪子对女子的轻薄之举,他在吸取游临湘的生机。   他方才已经探出,这女子看似经脉与常人无异,自身的生机之旺盛却非比寻常,若是一个凡人的生机只能用一涓细流来形容,那这女子身上的生机便如同汪洋大海,浩浩不绝。   而且她身上生机的气息,竟比这坊后祭坛上那一具死去了数年的上古兽族的尸身更加醇厚甜香。   这一口生机,竟是比他从前捉住过的入道修士吃起来还要滋补!   描骨仙陶醉得短暂晃神,孰料怎么也开不开门的游临湘心头火起,回手用尽全力,一拳头捣在了描骨仙的脸上。   所有的生灵都会畏惧比自己更强大的东西,但若在气头上,那即便是一只蚂蚁,也会在被蹍死之前狠狠咬人一口的。   描骨仙一来没有料到游临湘敢对他动手,二来正陶醉,实在猝不及防。   再加上游临湘力大如牛,怒极之下,这一拳不光直接把他精心描画的脸给打塌了,还直接将描骨仙的脑袋“咔吧”一声,打得在他的脖子上转了两圈。   “啊!”   描骨仙反应过来之后捧着自己的脸惊声尖叫:“这是我剥得最喜欢的一张皮!”   “你找死!”   “你找死!”   游临湘并不是找死,她一看自己居然真的能够给这个妖邪造成伤害,毫不迟疑扑上来又要揍描骨仙。   但是描骨仙好歹是个成了气候的恶鬼,怎么可能屡次被凡人得手?   他一见游临湘扑过来还欲攻击,怒火攻心,驱动鬼气化为长鞭,直接朝着游临湘抽去。   这一鞭无声无息,游临湘却好似失重坠落的物品,直接凌空飞了出去,撞在了门口。   又从根本打不开的门上滚了两圈砸在地上。   游临湘连叫都没叫出一声,趴在那里弓着背蜷缩,额角细细的青筋鼓起,突突跳动。   但是她即便是这样了,缓过来一点依旧是颤着手臂试图去推门。   而描骨仙怒气冲冲走过来,顶着一个凹陷扭曲的头,一脚踩在游临湘推门的手上,死命地碾。   “你还想往哪跑?去找他?他是你心爱的情郎对吗?”   “我告诉你,他现在早已经被扔到了祭坛下面的万人坑!”   “那坑里全都是你们这些愚蠢痴傻的凡人,带来阴阳鬼市的凡人死魂,和根本无法再承载死魂的烂躯体!”   “那里就像魔界的魔窟一样,进入里面的死魂都会相互撕扯吞噬,百不存一!”   游临湘的手被碾得快碎了,不得不放弃推门,垂到地上。   她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像只被逼到了绝路的流浪野犬,瘦骨嶙峋,瑟瑟发抖。   而描骨仙这会儿好容易把自己的脑袋正过来,皮却是彻底坏了,就算现在把眼前这个人活活地吸干,他也还是得重新剥一副满意的人皮,再细细描画才行。   他气得七窍生烟,又狠跺了一下游临湘的手,啐道:“你那情郎现在肯定已经被其他的鬼魂撕碎吞了!你要是也想活命,最好乖乖地听我的话,否则……”   游临湘突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描骨仙的足踝。   而后当真像一条野狗一样歪头凑上前去,狠狠一口咬在了描骨仙的小腿上。   描骨仙疼得“嗷”的一声,奈何游临湘的力气太大了,被她抓住了,他竟是短时间也挣不脱。   游临湘这一口下了十成十的力,模仿的是她驯养的那些兽类啃食猎物时的凶狠。   她生平不吃荤腥,今日也算是“开了荤”,凶兽一般,咬实了晃着脖子向后一扯,直接把描骨仙腿上的一块皮肉撕下来了。   “啊啊啊啊——”   描骨仙这辈子见过鬼食人,还从没见过人咬鬼!   而且他的皮!   原本他只需要再剥一张人头就行,现在连腿也不完整了!   他实在是被游临湘这个扎手的刺猬给气疯了,连用鬼气凝化武器都给忘了,一记窝心脚踹在游临湘的胸口上。   游临湘被踹得胸骨凹陷,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闻在妖魔鬼邪的鼻腔之中,堪比甘霖仙露的气息,骤然之间自游临湘的身侧荡开。   描骨仙欲要再补一脚,彻底把这个硬骨头的凡人给打服的动作一僵。   他先是被这香气给熏得一愣,而后低头看了一眼游临湘吐在地上的血,找到了这异香的源头。   接着陡然面色一变!   糟了!   确实糟了,在这香气弥散开的瞬间,长乐坊之中所有的鬼邪,都齐齐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短暂的停滞过后,他们像是被本能驱使的饿狼,被召唤的痴兽一般,尽数朝着这香气的源头蜂拥而来。   “你……”描骨仙怔然看着地上弓腰趴伏的丑陋女人,只来得及喃喃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就被撞门而入的长乐坊坊主给掀飞了出去。   房门化为飞灰,长乐坊的坊主一袭飘然若云的纱袍站在门口,风鬟雾鬓,身姿如鹤。   但是她美丽到妖异的脸上,双眼却已经同描骨仙一样,被这异香给激发成了恶鬼红瞳。   她俯下身来,正好对上游临湘因为门碎了骤见天光而扬起的头。   世界上的美人那么多,尤其是修炼之人,因为清气的反复洗涤少有什么不好看的人。   但是游临湘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斯美人,她逆光而立,仿若神女降世,慈爱她的信徒。   游临湘被她所摄所迷,愣怔难拔,便见她那双猩红的瞳仁,看向地上游临湘刚喷出的血迹。   而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点血迹,送到了唇边,舔掉了。   游临湘悚然回神。   这不是神女,这依旧是妖邪!   而下一刻,这妖邪也佐证了游临湘的猜测,她和描骨仙一样,陶醉地微微扬起了下巴,似乎是沉溺在了这一滴血带来的甘美之中。   再睁开眼,她猩红的瞳仁之中,血色涌动,像海潮激涌在天边,妄图拉下高悬于天的日轮。   “坊主,你听我说……”   描骨仙私藏“珍宝”被抓了个正着,一瘸一拐地爬回来正要解释,长乐坊坊主却连个眼都没眨,朝着他的方向凌空一抓,他覆盖着骨骼的皮囊就直接被剥离下来。   长乐坊的坊主随手将那被鬼气撕烂的画皮一丢,又是一探手,捏向了描骨仙失去了皮囊遮掩,摊在地上的骨头。   描骨仙是个画皮鬼,失去皮囊的痛如果有三分,那么捏碎他本体骨头的疼痛,正如凌迟。   随着骨头不断折断的咔咔脆响,他发出了痛彻心扉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   而与此同时,游临湘趁着这两个妖邪争斗的空隙,从碎掉的门框上面爬过去,朝着院子里面爬。   她还是那个想法,赶紧去找齐南笙然后离开这里。   此时此刻的齐南笙,正陷在一片幽魂狂躁,万鬼同嚎的混乱之中。   在那一缕混合着旺盛生机的幽香穿过这处拘魂的阵法,传入其中的时候,原本或混沌,或相互撕扯蚕食的魂魄,都疯了一般,开始朝着阵法上面撞击。   像扑火的飞蛾,像悍不畏死的士兵,不断被阵法击得魄散魂飞。   齐南笙也嗅到了那缕香气,涣散的不断被撕扯蚕食的意识,因为这熟悉的香气而彻底凝合。   ——是游临湘!   是她的血的味道。   当时齐南笙濒死,游临湘给他喂过血,一点血,他就被唤醒神志。   齐南笙当时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游临湘的血是生的希望,他险些失控想吃掉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用了怎样的意志力才守住了底线。   她陷入阴阳市,被发现了体质特殊,势必会引来万鬼分食!   现在她被发现了。   她被发现了!   齐南笙在万鬼同哭的哀号之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急如焚,死不瞑目!   她是为了救他才会误闯阴阳市,她还为了召回他的魂魄和恶鬼做了换命的交易。   她在这个鬼市之中,就像是闯入了狼群的羔羊,绝无自救的可能。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这样被凄惨分食?   可他如今怎么救她?   怎么……救她?   不断轰然震碎魂魄的阵法犹如天怒,散落在白骨之中的一只手臂终于动了一下。   而后这手臂身边哀嚎的一片碎魂就被吸取进入了掌心。   手臂攥紧了掌心那一缕黑气,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凡修道者,先立永世不入邪路,至死为洁净之魂的道心。   齐南笙想起当时尚且年幼的自己在祠堂之中,笨拙地跟着父亲宣誓:“如违誓约,愿受雷霆碎魂,天地厌弃,永堕九幽,无有解脱!”   手臂握紧拳头,剧烈颤抖了片刻。   终是在白骨累累的尸堆之上,翻转过了掌心,骤然张开了五指。   霎时间,周遭原本神哭鬼嚎的魂魄陡然一静。   下一瞬更凄厉的哀嚎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它们不是因为妄图冲击阵法去分食生机而狂躁,而是在四散奔逃,避免被熔炼吞噬而惨叫。    第11章 “咔” “咔咔咔咔咔咔……”   狂风骤起,推卷着天空之中的黑云翻涌犹如万马奔腾。   沉闷的雷声在黑云之中轰鸣不止,大地应和一般也在瑟瑟发颤。   天际一抹猩红之光自地面犹如一束光剑直冲云霄,竟成了昏暗天光之下唯一的一抹颜色,将整个天地映照出一种锈迹斑斑的昏褐。   青袍的女修快步跟随着伙伴疾奔,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幕,秀丽的脸蛋之上尽是凝重之色:“大师兄,这天色不对吧……”   红袍男修先前主动离魂,诓骗鬼守卫,如今已经回魂,行动如常。   他走在几人之前,手持长剑踏风而行,抬头也看了一眼天色,长眉微沉,断言道:“血芒贯天,杀气四涌,此乃大妖邪出世之相。”   红袍男修身侧的白袍女修,面纱被狂风肆意撩动,偶尔会在这昏昧的天色之中露出一角秀丽柔和的下巴,开口声音却依旧清洌醒神:“是长乐坊的方向,难道那长乐坊主恰好今日升阶吗?”   “师兄师姐,这红光冲霄,若是长乐坊主今日升阶,那必定得是个地极上品了吧?我们几个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黑袍男修跟在几个人的最后,脚步和态度都很迟疑:“地级上品的妖邪怕不是我等能对付得了的。”   他扯了一下白袍女修的袖子,语气带上一点撒娇,退意明显:“要不然我们回宗门去搬救兵吧,让师尊他老人家来,任凭长乐坊主如何厉害,必定手到擒来!”   白袍女修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不争气的师弟,面上没有什么神情变化。   倒是最开始说话的青袍女修闻言又炸了:“整天搬救兵搬救兵,找师尊找师尊,你连对付妖邪的勇气都没有,你入什么道修什么炼你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你!”   眼看着师弟和师妹又要掐起来,红袍男修作为大师兄,不得不再次出来制止。   “小师妹,慎言。”   青袍女修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撇了撇嘴。   红袍男修边踏风疾行,边合理安排战术:“前面就是长乐坊,我等既已在此,无论妖邪如何强大,是否今日升阶,总要营救百姓。”   “师弟你魂魄天生不稳,不宜同鬼邪正面对抗,以免被对方乘虚而入,但你身法奇诡,适合隐匿暗刺,你负责潜入长乐坊,寻找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   青袍女修闻言又不服气,凭什么一起出门历练,她这位师弟次次偷奸耍滑,次次干最轻松的活儿,还和他们拿一样的任务奖励!   但是她本能欲反驳,却听他们的大师兄继续从容不迫,一一道来:“师弟,若要对付鬼邪,尤其是长乐坊主这等成了气候的鬼邪,击杀不过是毁去它一部分修为分/身,若要斩草除根,势必要将真身本体杀死才能成功。”   “我等先前已经通过逼问阴阳市的其他恶鬼,得知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就在坊内。”   “此次我和你师姐师妹能否击杀长乐坊主,全看你能否毁去长乐坊主真身本体。”   黑袍小师弟没料到自己这一次竟被委以重任,斜飞的长眉都压下来了,眉心谨慎地拧起。   他其实下意识地还想推脱,可是他确实不宜直面长乐坊主,况且他也确实最擅长隐匿逃命,钻天觅缝。   找到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毁去,这件事再没人比他来做更合适了。   因此他郑重点头。   一向不服气大师兄偏心的青袍女修听到这番安排,也觉得计无复之,不再说什么。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长乐坊门前,红光在此处越加衬得天地锈迹斑斑,整个长乐坊,就像一个被盖上了红盖头的新娘,等待着新郎掀开头盖,才得以窥见新嫁娘的真容。   几个修士毫不迟疑地冲进去,纷纷祭出法器,准备同坊中恶鬼拼个你死我活。   但是他们冲进去之后,却只看到一群焦急等待在坊中,还痴心妄想着以神药来救治亲爱之人的凡人。   正堂里面的所有小鬼,或者说整个长乐坊之中的所有鬼邪,全都被那一阵致命的香气,吸引去了后院。   而此时此刻的长乐坊后院之中,描骨仙的叫声依旧在持续。   长乐坊主滔天的怒火尚未平息,因此描骨仙因为骨骼断裂化为齑粉的惨嚎,一声比一声更加高亢。   游临湘趁着这两人斗法,从门框爬到了院子里面,她咬着牙,撑着身体爬起来。   她心中闪过了一阵窃喜,脚在地上狠狠一蹬就朝着院子外头跑。   可惜她才跑到了院子的门口,外头就仿佛炸了蜂窝一样,涌入了一大群循着香气嘶吼着冲过来的恶鬼。   他们品阶不同,相同的是全都被激发出了猩红的恶鬼之眼,遵循死灵对生机的癫狂渴望,朝着馨香的源头扑上来。   游临湘嘴角血迹未干,被这一拥而上的恶鬼撞得倒在地上,然后便被死死地压住,淹没。   恶鬼食人原本无需撕咬,他们取人生机只需要嗅,可是游临湘仅仅一点血便能引来万鬼,她的血是仙液琼浆,她的肉自然也是麟肝凤髓,对恶鬼的诱惑力无法言喻。   她浑身各处传来撕咬的疼痛,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虿坑,很快便要被活生生地撕咬成枯骨。   她痛苦地发出了哀叫。   原本在虐/杀描骨仙的长乐坊坊主,注意到了她的“佳肴美味”竟然正在被手下分食,登时怒火攻心,转回身鬼气在半空之中凝化为漆黑的大山,朝着正在分食游临湘的恶鬼狠狠砸下!   统领万鬼的长乐坊主不愧是坊主,一击之下,数不清的恶鬼当场被砸得灰飞烟灭。   游临湘先是感觉到了身上一轻,但是紧接着又是一重。   恶鬼动手如何会顾及凡人生死?   游临湘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身体便随着地面一起凹陷下去足有一丈深。   不足一息之间,她像一个被活活压扁的囊袋,所有的骨骼血肉尽数粉碎,被镶嵌在了地面的坑洞之中。   一群修士强行疏散了正堂的凡人之后,封锁长乐坊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在这里!二师妹,织网!”   红袍男修一手握住长剑,一手抓住剑身一划,顿时掌心血流如注,尽数灌溉在剑身之上。   他天生火属,纯阳之血最是镇邪除祟,剑身吸取了这至阳之血,霎时间亮起火焰一般的红光。   红袍男修持剑第一个冲上来,直直刺向了坑洞边上,正欲捞里面被压扁之人的长乐坊主。   长乐坊主收势不及,被这气势如虹的一剑险些贯穿门面,原地化身为一团鬼气,方险险躲过。   但是很快,她的身躯再度凝化在不远处,开口一声厉鬼尖啸,震得红袍男修后退了两步,耳朵当场就流出了血来。   但红袍男修不退反进,催动灵气灌注剑身,剑势凌厉迅猛,继续朝着长乐坊主逼杀而去。   与此同时,跟随着红袍男修一起来的白袍女修,朝着院中一处石凳上面一坐,雪浪一般的袍袖一甩,祭出了她的本命法器,一架竖琴。   她纤纤十指朝着琴弦之上一放,铮的一声,弹奏而出的琴音在半空之中化为细而锋利的灵丝。   灵丝随着白袍女修灵活的手指不断自竖琴的共鸣箱飞出,在半空纵横穿梭,编织成网。   而红袍男修和白袍女修身后跟着的青袍女修,站在院门口,抬手朝着半空一挥,她本命剑便从储物袋之中祭出。   她在师门之中生得最是娇小,但她的武器是一柄比她本人的身高还高上数尺的重剑。   剑自半空落地,垂直扎入了地面,傲然矗立在了门口。   剑身嗡鸣,丰沛刚猛的剑气,正将门外源源不断涌过来的恶鬼,尽数震飞了出去。   而青袍女修腾空飞跃至半空,俯身抓住剑柄,紧接着腰身在半空之中扭转出满月一般的弧度,在骤然拉直——将重剑拔出后,借着惯力朝着正在交战的红袍男修和长乐坊主的方向出剑!   重剑到了青袍女修的手里,通身被激发出了越加雄浑厚重的嗡鸣,更如一柄横贯长空的开天之斧,雷霆之锤,裹挟着撼天动地的重压,朝着长乐坊主的头顶砸去!   “妖邪受死——”   正在同红袍男修疯狂对招的长乐坊主,被红袍男修迅疾如风的剑招缠住,避无可避,生受了这通天彻地的一重击。   “轰”的一声,长乐坊主身后的房屋被这重剑落下的重压压垮,而长乐坊主一手持剑一手握拳,交叠抵挡在头顶抵抗,却也被压得不得不半跪在地。   恰在此刻,白袍女修以竖琴编织出的灵丝大网终于成型,铺天盖地朝着长乐坊主兜头罩下!   灵光接触到了邪魔之气,清浊相斥,炸裂开犹如焰火的银花火树,短暂地将这不知何时已经黑云压顶的天幕,撕扯开一道口子。   雷劫在浓云之中闪烁游走,电光不断地聚集纠缠,隐隐有雷龙盘桓之势。   乱战的间隙,红袍男修仰头看了天际一眼,表情越发凝重。   雷龙霹空极其罕见,只有天道降杀大妖大魔才会凝成。可是眼前这长乐坊主,并无升阶之意。   这阴阳市,肯定还有其他的邪魔即将问世。   红袍男修心道不妙,可是他们眼下也顾忌不了那许多。   不断汇聚的电闪,蛛网一样横亘天幕,天幕之下,正邪交战的灵光亦如乱窜的游蛇,四处游走。   无人发现,正在这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正邪交战之中,身在坑底,已无人形的游临湘,竟然还没死。   她自己都不知她为何还没死。   但她的意识甚至都没有消散过哪怕一刻。   她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仿佛短暂地化身为一粒尘土,一棵树,一株草,融在了这天地之间。   一道不知被谁击落的灵光,刚巧落入坑底,落在了游临湘粉碎如泥的身上。   灵光并没有消散,反倒是被迅速吸取入内。   而后在一声犹如春雨之后秧苗拔节一样的脆响之中,游临湘凹陷的胸骨,骤然间鼓起了一小块。   随着交战越发的激烈,数不清的灵光被击得散落,犹如一场细密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洒向坑洞之中的游临湘。   “咔!”   “咔!”   “咔咔咔!”   “咔咔咔咔咔咔……”   是骨骼在复位,是骨骼在连接。   祭坛之下的万人坑之中,无头的尸骨将自己所有散落的骨头都找到,以鬼气黏合复位。   最后,他在祭坛旁边,找到了他的头颅。   “咔。”   他安上了自己的脑袋。   万鬼同哭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齐南笙一身浓黑鬼气编织的黑袍,站立在白骨腐尸累叠的万人坑底。   修道入门,他是天阶上等的不世奇才。   堕鬼入邪,他亦是百年难遇的不世邪魔。   邪魔问世的这一刻,天际酝酿良久的降杀雷龙,已然自云层显现。   随即,雷龙咆哮着,翻滚着,裹挟着雷光电锁,犹如贯彻天地的擎天巨柱,劈空而下——    第12章 入道 什么鬼宝贝儿!   天道降下雷龙,莫说是齐南笙这样级别的出世鬼邪,就算是魔域的天魔种,那也是会被击杀得灰飞烟灭的。   齐南笙现在应该立刻找个可以躲避雷龙击杀的地方,苟且偷生。邪道就是如此,同正道截然相反,从出世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只能行走在阴沟之中,没有办法像修士那样直面天雷与天争命。   目前来说,他最好的方法是继续待在这阵法之中,不要出去。   因为这处万人坑之内阵法重重,祭坛之上更是供奉着一具残缺腐坏的兽尸。   虽然兽尸只有一个头,但是根据腐骨之上生长的角,和嶙峋露骨的背脊处仍可窥见的羽翅骨骼,能看出这具尸身是一具拥有上古龙族血脉的兽。   此处天坑的凡人尸骨魂魄,都是献祭给这具腐尸的“血食”,用以延缓腐尸的腐烂速度。   齐南笙没有猜错,这里应当是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所在,先前他喝的那所谓神药,也不过是这上古龙族的腐烂血肉,才被强召回魂。   若他一直待在这里,既可以借助此处的五行阵法躲过雷龙追杀,还可以借助天雷,彻底杀死长乐坊主。   可是齐南笙没有时间了。   他化身为邪,不是为了苟且偷生,也不是为了拯救什么百姓苍生,施行以邪制邪的大义。   他在滚滚天威之下,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阵法,化为一道阴云一般的鬼雾,朝着作为鬼邪轻易能够分辨的香气源头冲去。   “轰隆隆——”   天际雷霆由远逼近,似乎是天道因为齐南笙这不知死活的鬼邪被彻底激怒了。   电光汇聚的擎天雷柱之中,一条通彻天地的银龙显现,咆哮着朝着齐南笙张开爪牙。   齐南笙作为一个新生鬼邪,暴露在此等浩荡天威之下,竟半分未曾畏惧,眨眼之间已经冲到了香气的源头。   他早该死的,早该无声无息且悲惨地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洞里头。   现如今他竟还能引来天道亲降雷龙击杀,怎么能不算是死得声势浩大,荡气回肠呢?   只是死之前,他总要还一份在不合适的时间,强行加注在他身上的人命和善意。   而这个时候,刚刚对上了长乐坊主,尚且能占据上风的三个修士,已经落了下风。   长乐坊主以鬼啸召来了许多品阶不低的恶鬼帮手。   他们悍不畏死,围拢着三个修士用尽各种方法攻击,不惜自爆以鬼气灼伤三人,修士们一时间左支右绌,应对得苦不堪言。   持重剑的青袍女修,每一击都需要蓄力,被恶鬼缠上之后,就一次也没能使出最开始的重压剑招。   红袍男修倒还好些,他身姿轻灵,剑势迅猛,进可攻退可守,躲避也比较容易。   苦就苦了白袍女修,她是个琴修,出招必须待在一个绝对无人打扰的地方,罩上防御法器,才能弹奏出灵丝编网拿人。   奈何恶鬼缠上来,贴着她的防御法器不断自爆,将她的护身法器活生生给弄裂了。   肮脏的鬼气渗透进来,缠缚上她雪白的法袍,还未伤到她的皮肉,她就已经疯了。   她爱洁如命,此刻正在漏了洞的防御法器之中,焦头烂额地催动灵力东拼西凑地补她的结界!   而长乐坊主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时机,冲破了三位修士的围缠。   她没有急着逃命,还惦记着她的“绝世佳肴”,直接朝着地上的那个坑洞而去——   和修士打斗了这么久,长乐坊主也再维持不住什么飘渺若仙的神女模样,她长发披散,面容阴鸷,恶鬼眼中尽是暴戾与贪婪。   一双可怖的尖利双爪,几乎失去了人类的形态,更肖似兽类,俯冲而下老鹰猎兔一般,直抓游临湘的后颈!   游临湘才刚刚死而复生身体重组,四肢都不怎么好用,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马上要变成“鹰爪”之下的猎物。   等她察觉到了阴风袭来,本能扭过头去看,却阴差阳错,将新生的,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了恶鬼的利爪面前——   像一节嫩到不堪一折的青笋,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咔吧断裂。   而就在那非人的利爪即将扼上游临湘的咽喉时,一团比疾风更加迅猛的黑雾,恰好掠到了游临湘的面前。   黑雾轻轻地抚过她新生的身体,重重地,狠狠地,丝毫不留余地撞在了长乐坊主的身上。   “砰!”   那是比霹雳响彻耳畔,更加炸裂的巨响。   齐南笙将长乐坊主撞回半空,并未化为人形,而是始终以黑雾的形态,死死地缠着她,缠住其他的恶鬼,带着所有的鬼邪冲向天际。   竟是要带着他们一起直面雷龙,一道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这一幕实在过于违背常理,三个修士都因为震愕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齐南笙没有化成人,寻常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修士是可以分辨出的,这就是雷龙降杀的那个地级上品的新出世妖邪。   它竟是一出世,不找地方躲着,还敢暴露在天雷之下,带着所有的恶鬼主动寻死?   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而无论如何违背常理,雷龙眨眼已经追来,下一瞬便要降这群鬼邪劈成飞灰!   齐南笙在炽烈的雷光之中,发出一声讽刺至极又猖狂至极的笑。   他这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老天似乎连“死得其所”都吝啬给他。   他不想死时,老天让他伴着一个傻子,死在无人问津的山洞。   他想英勇就义之时,老天偏偏还要给他一线生机。   雷龙迎头张着大口撕咬过来,正欲降他们这一群污秽恶鬼一口吞下之时——突然间从中间劈了叉。   一道雷光突然自雷龙的身上分裂而出,直直地朝着地面上的一处坑洞劈去。   坑洞之中的游临湘,被黑雾抚过之后,便抬头茫然地望着遍布天幕的恐怖雷光。   她不觉得可怖,反倒有一点亲昵的感觉。   就像方才她被散落的灵光重塑身体那样,她本能伸手,接住了一缕细细地朝着她窜过来的电闪。   而后一刹那,她心通了天地,误入了天人交感之境。   她听到了草木生长,感知到了地脉流动,甚至“看”到了长乐坊外,那些仍旧不肯离去的人的执妄。   她竟是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机,入了道。   天道感心通天地者之召,一道天雷俯冲直下,像江河入海一般灌入游临湘的躯壳之中。   把才爬到坑边上的她,又给撞下去了。   而降杀妖邪的雷龙,失了一半雷光无法再成型,即便是依旧天威荡荡,却绝不足以一击杀死地级以上的邪祟。   齐南笙被雷光灌体,犹如鸟雀被烈火炙烤,痛苦地发出嘶吼,很快被迫化成了人形,从半空之中跌落。   长乐坊主也因为及时在雷光之中拉了其他的下属给她阻拦天雷,捡了一条命,狼狈地跟随着齐南笙一起跌落。   半空之中的修士这时候也一起落了地。   院内的坑洞之中雷光已经尽数被游临湘的身体容纳,她被一片灵光拢盖,天威余韵犹在,旁人不得靠近半步。   青袍女修看着坑洞方向,不可置信道:“娘啊,这大姐,这时候入道了?”   “鬼巢入道,确实闻所未闻。”   红袍男修收回视线,转向长乐坊主坠落的地方,肃容道:“长乐坊主还未死,二师妹,小师妹,我等继续列阵!”   “是!”两人齐声应和,立刻便拉开架势。   但是他们这一次却没急着动手,因为高等鬼邪,多了一个。   三人看着慢慢直起身,黑袍曳地鬼气森森的齐南笙,想到他先前卷着所有恶鬼一起迎上雷龙的壮举,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齐南笙也没打算跟这群修士说什么,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坑洞之中的游临湘。   她没死就好。   她没死还入了道,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如今他的邪也不能白入,他看向长乐坊主,掌心鬼气凝聚,恶鬼红瞳犹如炽烈燃烧的熔岩,欲要焚化目所及的一切。   他正欲继续冲杀上前,同这群恶鬼拼个你死我活。   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孱弱,却很清晰,语调之中带着无尽惊喜的叫喊。   “齐南笙!”   齐南笙掌心的鬼气一滞。   咬紧牙关当成没听到,当机立断化为黑雾。   他先前宁可被雷劈个灰飞烟灭,死都不想让游临湘发现他变成了恶鬼,才不显人形,此刻决不可能回头。   更不可能应声。   游临湘虽然身体之中的灵气还在横冲直撞犹如分筋错骨,痛不欲生。   她却趴在那,嘿嘿笑了起来。   游临湘从失去娘亲之后,再没有拥有过什么人。   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更遑论将她这个丑八怪当成一个正常的人来交流。   短暂的拥有齐南笙这个朋友,却眨眼就失去,让她无论如何难以接受。   现如今失而复得,她真的高兴极了。   因此她笑得极其明媚,对着齐南笙的后背自顾自地说:“宝贝儿……你果然没事!太好啦……我就知道……”   化鬼雾化了一半的齐南笙,被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宝贝儿”,给叫回了人形。   他忍了又忍,还想装没听到,槽牙都快咬碎了,实在是忍无可忍。   回过头狠狠地朝着趴在坑洞边上的游临湘瞪了一眼。   叫叫叫!   瞎叫什么!   什么鬼宝贝儿!    第13章 返祖兽态 这是什么……怪物!   齐南笙原本是想用眼神震慑一下游临湘。   也不看看这什么场合,她在说什么混账话!   但是回头的瞬间,正看到她脸上流窜过一道赤金色的裂纹。   裂纹出现后又瞬间弥合,随即又在额角的地方出现,飞快从脖子向下蔓延,她攀在坑洞边上的手臂上也遍布这样的裂纹,看上去就像火山脚下,底部流淌着熔岩的皴裂土地。   她还伏在那里憨傻的对他笑着,嘴里嘟嘟囔囔着“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你眼睛好了吗”,看上去神志不甚清醒,俨然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而随着这些裂纹飞速地开裂弥合,空气之中对鬼邪来说等同致命诱惑的异香,越发的浓重。   齐南笙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刻,身体便已经先一步与理智,疾风般闪到了游临湘的身边,催动浓重的鬼气将她所在的坑洞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够快,其他的恶鬼动作也不慢,只眨眼之间,长乐坊主同齐南笙再次交上了手。   黑气翻涌,将尚且阴云盖顶的天幕翻搅得更是不见一丝天光。   长生坊主再雷劫过后伤势不轻,手下也折损大半,但是她獠牙相向,利爪缠扭,嘶吼之声不绝,震得人耳膜发颤,竟然还屡次妄图去抓坑洞之中的游临湘。   齐南笙怒火腾烧,抓住长乐坊主朝着坑洞方向伸出的手,怒喝一声,鬼气缠覆在长乐坊主的肩头狠狠绞住,再猛地一扯,竟是活生生将长乐坊主的一臂给撕下来了。   “滚!”   齐南笙用长乐坊主的手臂作为武器,狠狠朝着她抽去,同时将围拢在坑洞旁边的鬼气结界加重,用以抵挡其他妄图分食游临湘的恶鬼。   他面上冷峻阴煞,出招凶狠。   心中却道:糟了。   游临湘入了道,殊异于人的体质反倒彻底暴露!   现在这些妄图分食她的邪祟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决不能被这几个修士发现异常,否则她即便出了阴阳市,在世上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幸好新入道的修士,在邪祟的眼中也算新鲜出炉的上等补品,否则这些邪鬼遭了天罚竟还不肯遁逃而去,反而都奔着游临湘来,就连齐南笙也无法解释。   齐南笙一边驱赶不断朝着坑洞边上围拢的恶鬼,对长乐坊主猛烈发动攻击,一边急中生智,对着下方正准备加入战局的几个修士喊道:“几位道友,长乐坊主真身本体在后院艮位的一处祭坛之上。”   “我便是自那处祭坛出来,其上叠有五行法阵,至少需要三种不同灵属,才能从外破阵。”   “这里交给我,你们速速去毁她真身,方能终结这殃害凡人的邪祟!”   三个正欲加入齐南笙这方的修士,闻言不再有迟疑,这新出世的鬼邪,确实一直都在帮着他们同恶鬼厮杀。   而正与齐南笙缠斗的长乐坊主,在听到了齐南笙当着她的面让人去毁她的真身本体,恶鬼之眼越发猩红,仰天又是一声凄厉悠长的鬼啸,很快便又有多如蝼蚁的恶鬼受她所召,自四面八方扑杀而来。   几个修士同这群新召来的恶鬼对上,好在恶鬼品阶不算高,他们几个对付起来还算容易。   待他们且战且退到院门口时,几人之中持剑的红袍男修没有带着人马上冲出去,而是到了鬼气围拢的坑洞边上。   对着齐南笙喊道:“这位姑娘在如此晦祟之地悍然入道,实在难得。但她此时正如婴儿初生,尚且不懂吐纳灵气。道友,劳烦散去鬼气结界,让我等带她一路,教她吐纳之法。”   这话说得既合情理又不合情理。   要知道带着此时尚且未曾进阶结束的游临湘,全无好处,她半点忙帮不上,还会吸引鬼邪劫掠。   这群人不是当真心善,便是意图以她做饵。   如果游临湘此刻不是状态异常,齐南笙就算是威胁,也要这几个有些本事的修士带着她一起走的。   倘若对方确实心善便是万事大吉,倘若对方心怀歹意,齐南笙的邪道都入了,也不吝杀几个正道修士。   可是他在混战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坑洞之中的游临湘,见她周身赤金色的纹路越来越密,衣物都已经被这些裂纹灼烧殆尽,一些裸露的皮肉已经开始生出粗糙斑块。   齐南笙依旧猜不出她所属族群,但猜她入道升阶引起了血脉返祖。   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将她交给旁人?   因此齐南笙对着坑洞边上的几个修士厉声喝道:“滚开!不许碰她!”   “祭坛方位都告诉你们了,还不速速去毁鬼主真身本体,在这里缠绵流连,是这院中厉鬼有你等的同伙吗?!”   这话说得实在是损透了。   自古正邪不两立,这非常时刻,几个修士欲要同齐南笙这个邪鬼咬牙合作,待日后回到宗门交代任务,都要像开水褪鸡毛一样,过三次问心问道的阵法来自证持心未变。   齐南笙张口就讽刺他们和厉鬼串通,把红袍男修身后的青袍女修鼻子差点气歪了。   她立刻嚷道:“你这臭鬼,嘴好生歹毒,我大师兄是菩萨心肠,你怎么说话的!”   红袍男修抬起持剑的手,示意他的师妹不要说话。   他仰起头,又快速道:“这位姑娘这样下去极容易一个不慎就吸入鬼祟之气,入了邪道。留在此处险之又险,更恐遭受鬼怪分食。我等还是带上她为妙。”   齐南笙成了邪道现在尚且不足一个时辰,已经学会了利用邪鬼之气反结作为修士时的法印。   他一道鬼印,暂且轰开了围住他的恶鬼,而后抽空回答下方修士:“你们怎么废话恁多!”   但是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修士之中为首的红袍修士,只见他俊朗的眉宇之间一片清明坦荡,却也凛然强硬,大有齐南笙倘若不放人,他就真的要抢的架势。   齐南笙冷笑一声。   倒是没有再发怒,而是好好地开口解释:“她,她是我……”   齐南笙该说,“她是我结发之妻,与我而言重于一切,我自会舍命护她,教她,不劳尔等费心。”   但是齐南笙说不出口。   哪怕为了哄这些人赶紧滚也说不出。   再说他和游临湘也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因此他实在没办法,抬手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一抓,庆幸他这残破腐烂又重新拼凑的身躯,好歹没把胸前印记给弄坏。   一道猩红细线绵延而出,径直扎向鬼气围拢的坑洞里面。   三个修士见状俱是眉心一跳——姻缘契!   一人一鬼如何会有姻缘契?   但随即他们想到先前这坑中入道的女子执拗带着腐尸寻觅神药,原是为了痴念救夫。   而她的夫君纵使没能真的死而复生,甚至入了邪道,却并未负她,竟是以邪鬼之身一直保护她,不离不弃,更不惜为她直抗天雷。   世间永远不缺痴男怨女,但入了邪道能存下理智回护爱人者,当得一句痴情郎!   况且最重要的是,姻缘契一旦绑定,不可相杀相害,纵使人鬼殊途,天道的见证依旧生效。   红袍男修担心的这个新出世鬼邪欲要以这个入道女子为食的忧虑不攻自破。   再不需要任何过多的解释,带头的红袍男修立刻道:“我等这便去捣毁坊主真身,这里就拜托道友了!”   说着便带着他两个师妹,杀出重围直奔艮位长乐坊主的老巢而去!   而三个人出了院子,御风腾空的时候,青袍女修一边以重剑横撞扑上来的恶鬼,一边歪头,桃花粉面眼睛锃亮地对白袍女修说:“二师姐你看到了姻缘契了吧!”   “啊啊啊啊好感人的爱情……”   白袍女修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诡异的眉心紧拧着,频频回头去看坑洞方向。   见三个修士终于走远,齐南笙也再度轰飞扑上来的恶鬼,狠狠松了口气。   他又看了一眼坑洞之中游临湘的状况,这一看不要紧,他险些失控从半空之中掉地上去!   这是什么……怪物!   游临湘此时此刻确实同怪物无异。   她身体之中的血肉仿佛真的化为了熔岩,翻涌着,激荡着,不断撕裂她的躯壳欲要喷发而出。   她的意识已经被这“熔岩”烧得混沌,手指不断地在地上抓挠着,在坑洞里面拖着无力的长腿攀爬。   她身上的衣物早被烧得一空,她此刻赤/裸身躯,大片的皮肉之上先前生长出的粗糙斑块,变成了某种带着光滑质地的黑色鳞片。   这鳞片顺着她的大腿向上,一直断断续续延伸到了她原本遍布红斑的脸上,将她在世人看来丑陋的面容,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妖异。   她的尾椎处裂生出了一条细长如蛇的尾巴,裹着鲜血缠缚在她自己的腿根,而她背脊原本生着偌大肉瘤的地方彻底撕裂开了,血肉模糊的背腔里头,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对冒着青烟的肉骨翅。   肉骨翅的生长似乎及其的疼痛难忍,她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哼叫,额角两侧赫然生长着一双鲜红色的短角。   齐南笙看清此刻的游临湘,脑子嗡地一声,这片刻的失神,被正在同他对战的长乐坊主抓住了机会。   锋利的非人骨爪掏入齐南笙的胸腔,撕裂的胸腹和不同于自己的凶煞鬼气入体,唤回了齐南笙的理智。   游临湘的返祖兽态,看上去和祭坛上那个腐烂的残龙躯体有些像……   她难道……是上古龙裔?!    第14章 她在哭 原来她真的是怪物啊   如果游临湘同祭坛之上那残缺的兽尸是同族,那么……   齐南笙收回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长乐坊主,微微眯眼,鬼气缭绕的俊容惨白如纸,戾气横生。   “我说你怎么知道有人去捣你老巢,也不急着赶过去保护自己的真身本体,反倒同我在这里缠斗。”   “已经腐烂残缺的本体,哪里有鲜嫩新生的同族更适合做真身,对吧?”   “你想夺舍她?”   齐南笙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凶戾压迫,贴着长乐坊主的脸叱骂道:“肮脏鬼祟,痴心妄想!”   齐南笙双手交叉,攥住长乐坊主抓入他胸腔的仅存的一只鬼手,而后故技重施,猛地向后撕扯。   “嗥——”   长乐坊主吃痛,无法挣脱,又不能再次失去手臂,长嗥一声后,凶煞之气骤然自她的胸膛炸开,一时间黑云鬼气翻涌如墨,日月失色狂沙四起。   她竟是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将齐南笙强行轰开。   齐南笙被轰开自半空落地,面上却浮起狂傲的狞笑,他胸膛被长乐坊主掏了好几个大洞,他低头随意看了一眼。   这具残躯生前就已经五脏腐烂,如今入了邪道,新生的脏腑都是鬼气所凝,此刻正在顺着被撕扯的坑洞朝外流泻,肠穿肚烂得十分惨烈,疼痛也同活人被刨开胸腔是一样的。   但是齐南笙浑不在意,做修士时他生受筋脉尽断之刑,也不曾哀叫求饶半句,都做了鬼邪,他难道还会在乎自己的身体?   他又看了一眼长乐坊主落地之后跪在地上,被她的那些恶鬼属下扶着扯着,才勉强没趴到地上去,显然比他伤得更重,一时半会儿也发动不了攻击,他舒服了。   他以鬼气随便一裹身上的伤,便直奔游临湘所在的坑洞。   他设下的鬼气结界周围,围拢了一大群口流涎水,满眼疯狂试图冲破结界去分食游临湘的恶鬼,齐南笙将他们尽数撕碎。   这才带着沸腾的杀意,进了结界之中。   一进去,就被爬到坑边上的游临湘给抓住了脚踝。   寻常修士进阶,只需要消解雷劫灌入体内的灵气就好,但是游临湘因为体质殊异,到现在还没有进阶结束。   她现如今周身灵气满溢,生机更是浩荡如泉。   游临湘手一抓上来,外溢的灵气就把齐南笙灼烧得咬紧牙关。   世间生灵身上天生清浊两气,带有浊气的生机,才是鬼怪可食可取之物。   生灵身上的生机对鬼邪来说是上品大补,但是比生机更加精纯,尚且未曾吸纳消解的,丝毫不含浊气的灵气,对鬼邪来说,却是扎手的刺,剔骨的刀。   不过齐南笙没躲开。   他低下头,看着此刻已经面目全非的游临湘,只看了一眼,视线就赶紧挪向旁边,神色和情绪都十分复杂。   事情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们又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的?   这一切事态发展玄妙得让齐南笙这个循规蹈矩闭门修炼了数十年的人,完全猝不及防,更应接不暇。   但他现在依旧没有时间空下来去想这些,长乐坊主已经走到油尽灯枯之境,否则她一个上古龙裔如何会低劣地将手伸向凡人,只为了获取一丝生机来苟延残喘?   现如今她找到了游临湘这个可以夺舍的同族替身,她绝不会轻易放弃,很快便会卷土重来,不死不休。   齐南笙甚至都不能带着游临湘逃,就算不去理会那几个被他诓去捣毁长乐坊主祭坛的修士在他们跑了之后会不会被万鬼围杀,他们也根本无处可逃。   阴阳市现在是关闭状态,且阴阳市本身就不是什么市集,而是一个秘境。   只有等到秘境被其主人开启,才能再次出入。   至于这秘境的主人是谁,修真界众说纷纭,谁也没有真正见过,齐南笙也不知道。   倘若秘境的主人是眼前这个长乐坊主,那就只有杀了她,让秘境失去主人,才会再度开启等待新的主人征服。   因此接下来,他们还有一场死战。   齐南笙必须在此之前,教会游临湘吐纳,教她消化体内失控的灵力。   他忽视脚腕上被烧灼的感觉,视线看着侧面深吸一口气,而后蹲下,把视线挪回来,聚焦在游临湘的脸上。   他伸手,抬起游临湘的下巴,忍着手指被烧灼,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叫她:“游临湘。”   “傻子。”   “你清醒一下!”   “啪啪啪……”   齐南笙不怎么怜香惜玉地朝着游临湘被鳞片覆盖了大半的脸上抽了好几巴掌。   游临湘听到了齐南笙的声音,混沌游离的神志稍稍回归,眼睛也逐渐聚焦,仰着头朝他看。   把他看清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笑。   “齐南笙……”她笑着喃喃。   齐南笙手被烫了一样松开她的脸,而后姿势别扭地蹲在那里说:“你入道出了状况,我现在教你吐纳,你听清了。”   “凝神方寸,口吐秽祟……”   “我让你凝神你嘿嘿傻笑什么,你别!”   “你……”   游临湘像个灵活的蜥蜴,根本没听进去齐南笙说的话,手攀着他的脚踝小腿,很快就爬上来,搂住了他。   齐南笙被她身上外溢的灵气给灼烧得快疯了,但是他推搡她的手却停滞在了半空,无处下手。   一来,游临湘此刻好似一身皮囊里面裹着岩浆,浑身上下一片布都没挂,全烧没了,若不是好歹长了些鳞片,齐南笙要靠近她,得先把眼睛抠出去。   二来……她在哭。   滚烫的眼泪像热油一样,滴在齐南笙的身上就是一个滋滋啦啦的大洞。   但是他像被打断经脉那样,咬着牙强行受着,侧脸都绷出峭峻的弧度。   “他们都说你死了,吓死我了。”   “都怪我,怪呜呜呜……”   如果她在山洞里面安安静静地等待天亮就好了,反正每次天亮齐南笙都会醒过来。   贸然来了这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多妖魔鬼怪,她还差点用“神药”把齐南笙弄死,还要齐南笙来保护她。   游临湘一时间心中愧疚非常,搂着齐南笙的肩背哭得哽咽。   齐南笙却有点容忍不了了,主要是他现在就像是那热锅上面的蚂蚁,是蹦也蹦不起来,跑也跑不了,只能被生生地烤着煎着。   他狠狠心,悬了半晌的手终于放在游临湘的一侧肩膀鳞片比较多的地方,推开她:“你少说废话,现在跟我学吐纳!”   说话间,鬼气结界之外,长生坊主几次嗥叫,又集结了许多的恶鬼,半空之上鬼气交织,寒雾弥散,黑雾凝成旋涡,凶焰滔天。   有恶鬼正在试图突破结界!   齐南笙仰头看天,声音清晰,不带急切,认真教授:“气绕任脉,复归丹田……”   “吸气聚灵,碎气化津……”   “我真是服了你个傻子,你吸我身上的浊气做什么!”   “我……我在看你的呼吸学啊。”   游临湘倒是真的学了,但是她刚刚入道,根本听不懂几岁便入道的齐南笙说的那些口诀。   只好笨拙地看着齐南笙呼吸的频率学习。   齐南笙其实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他现在保持呼吸只不过是作为活人太久的本能。   而他一呼一吸之间,自然都是他自身的污浊之气,如何能教得了一个修士?   他应该把游临湘让那个红袍修士带走的,齐南笙虽然不是阅人无数,但也能看出,那个修士眉目清明,眼底澄净,万分危急之下还愿意和一个恶鬼争一个刚入道之人的命,是个有善心之人。   游临湘跟他们走才最合适。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齐南笙只能低下头来,把目光又艰难聚焦在游临湘身上,伸出一根手指,一脸严肃地点向游临湘的眉心:“闭目凝神,调灵入腹……对,对了!”   “现在气沉丹田!”   “丹田……在哪里?”   游临湘睁开眼睛,趴在地上的小狗儿一般,乖巧地撑着上半身,仰头看着齐南笙,认真发问。   “外面好像有鬼在叫……”   齐南笙手指狠狠在游临湘脑门上弹了一下,说道:“凝神!你管什么鬼叫!”   确实有鬼在叫。   围拢着他们的鬼气结界,被万鬼同啸震得摇摇欲崩,这可比齐南笙在那个祭坛里面面对的阵仗大多了。   但是齐南笙顾不得,他继续教游临湘:“丹田就是在紫府的位置,我曾经让你挖的那里。”   游临湘闭着眼睛尝试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向齐南笙的腰腹处。   齐南笙:“……”   他咬了咬牙,手指顺着游临湘鳞片密布的胸膛向下,飞快点在了她脐下:“就这里!往这里沉……”   “嗷……”游临湘再次尝试,这一次成功了。   但是她随即又捧住了齐南笙的手,说道:“你手怎么受伤了?怎么露了骨头……”   齐南笙把被游临湘灼伤的手抽回来,想说“我这么露骨还不都是你烧的!”   但是鬼气结界此时被撕裂了一处,已经是维持不住了。   他们没时间说闲话,齐南笙只快速对游临湘道:“按我教你的方法吐纳吸收你体内的灵气,不要停。”   他起身,面对着结界缺口的方向单膝跪下,背对着游临湘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说道:“你上来。”   恶鬼太多了,结界马上就维持不住,他得带着她一起行动。   游临湘愣了一下,她现在脑子还是昏昏沉沉,浑身上下哪里都感觉不对劲。   就像飘在水上,像踩在云彩里头。   分辨齐南笙说的话,都需要好大的意志力,而且她不太敢面对自己的变化,她不敢看自己,也不敢摸自己。   直到齐南笙回头对她又吼了一句:“上来啊!你在那晒太阳呢?结界破了,一会儿鬼就冲进来咬死你!”   游临湘这才手脚并用,爬上了齐南笙的后背。   搂住了他的脖子之后,双脚也盘到他纤瘦的腰身上,可是随即游临湘看到了什么,怔了一下。   接着她搂齐南笙搂得更紧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尾巴缠上了齐南笙的腰。   缠了三圈。   是她……的尾巴吗?   是吧,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   可是她怎么会长尾巴?   游临湘把头埋在了齐南笙的后背。   生怕齐南笙发现她的不对劲之后,把她狠狠甩下去,就再也不理她了。   因为她真的像那些人说的一样,变成了一个……怪物。   原来她真的是怪物啊。   齐南笙被游临湘给勒得差点腰斩,“吭”了一声,低头看到了紧紧缠了他好几圈的黑色尾巴,上面还遍布黑亮的鳞片,像一柄精美的黑鞭法器。   他想到这玩意长在哪里,眼珠子被捅了一刀一样,越发的血色翻涌。   但是考虑到游临湘的力气真的太大了,别等会儿还没等对战,他先让她给勒死。   齐南笙没好气地伸手掐了一下游临湘的尾巴尖儿,恼道:“你松点,想勒死我?”   说着便疾风一般,朝着结界彻底撕裂的地方,黑压压的恶鬼群之中冲去!    第15章 把她给我 “难道我入的是畜生道吗?”   天幕黑得不见一丝光亮,穹顶低垂得下一刻便要与地面融合一般。   数不尽的恶鬼,自四面八方犹如黑压压淹没而来的潮水,阴寒凶戾交织成网,齐南笙和游临湘便是这大网之上,寸步难行的飞虫。   利爪,尖牙,自我毁灭的阴煞鬼气,不断地攻击在齐南笙的身上。   齐南笙根据道术自创的阴煞鬼术层出不穷,成了这一片如墨般浓黑的夜色之中,唯一的狂暴光亮。   齐南笙身前所有命门死穴一概不防,只攻不守,鬼气凝成一柄长剑,他化身为来自地府的阎罗,剑势惊天,周遭的鬼气旋涡,不断地被他搅碎。   恶鬼的魂魄,混在灰飞烟灭的哀绝叫喊之中成片地消散,齐南笙杀得双目血色如焰,嘴角一直都噙着骄矜的笑。   他杀得爽快极了!   他身为修士镇邪除祟时,总是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生怕一着不慎害了哪个凡人殒命,自此沾染上了因果,渡劫之时便要被天道狠狠惩戒,九死一生。   他此时此刻竟是体会到了身为鬼邪的畅快。   他不需要顾及任何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的。   做鬼好啊,他伤得再怎么重,只要他魂魄不散,就不会倒地死去。   千疮百孔,他的速度反而更快,肠穿肚烂,刚好新捅过来的利爪只会落空。   唯一需要顾忌的,是他必须消耗大半的鬼气,在他身后形成随身的结界,保护他后背上背着的游临湘不会被恶鬼撕扯。   又一次搅碎大群恶鬼,齐南笙就地取材,吸取那些被他打散的恶鬼魂魄为己用。   他知道这样极其危险,无论是修士还是妖魔鬼怪,吞噬同族都会遭受巨大的反噬。   他会损伤心性,因为每一个成为恶鬼之人的执念,都是镂骨铭心,执迷不返。   他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迷失在旁人的怨念和痛苦之中,彻底失去理智,陷入滥杀的癫狂。   到时候天道一道雷劫,就会毫不留情将他魂魄击散,令他万劫不复。   但是他顾不得那许多了。   长乐坊主重伤,已经不再亲身迎战,而是不断召唤驱使着这些恶鬼,马蜂一样地涌上来,自己只险恶地躲在这群恶鬼之后,随时朝着齐南笙致命之处发起攻击。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齐南笙倘若不吸取其他恶鬼的残魂,现在已经倒下了。   他不能倒下。   短暂杀空身边恶鬼的喘息空隙中,齐南笙体力不支单膝跪地,一面疯狂吸纳恶鬼残魂,一面压着越发难以压制的暴戾之气,侧头问游临湘:“你吐纳得怎么样了?”   游临湘一直都在很认真地按照齐南笙说的吐纳。   可她根本没接触过入道修炼,在游家虽然人人都知道她是游泽的女儿,却也人人都知道她只是个下等的驯兽苦力。   她接触不到任何关于入道修炼的功法和机缘,就连一些灵石与金银,也是她自己凭借天赋,帮着旁人驯兽偷偷攒的。   因此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到底怎么样了。   而且游临湘根本不像其他修士一样,入道之后关心自己的品阶,关心自己的灵根到底够不够精纯,日后能不能达到天品上阶的至高境界。   她更关心的是她为什么变成了怪物。   因此齐南笙终于问她“怎么样了”,她没回答,反倒是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我变得有些奇怪,我怎么办啊?”   她甚至都不敢问齐南笙有没有看到她的样子。   齐南笙闻言看了一眼继续围过来的恶鬼群,说道:“你只是入道了,好好吐纳,消化灵气就行了。”   游临湘顿了片刻,在齐南笙撑着鬼气凝化的长剑,再一次站起来准备同恶鬼开启新一轮的厮杀时,在他的耳边犹犹豫豫地问他:“入道……竟然会变成这样吗?”   “难道我入的是畜生道吗?”   齐南笙刚站起来,闻言踉跄了一下,而后满心的暴戾和吸纳过多他人情绪而格外狂乱的心绪,像被浇下了一大桶混着冰碴的水。   他没忍住笑了。   齐南笙笑着持剑冲了出去,撞入恶鬼中间之时,他还没忘了诓骗游临湘:“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你比较特殊,大概是你那个畜生爹伤天害理的事情干得太多了,报应在你身上了。”   他用险恶阴森的语气,恫吓游临湘说:“所以你可千万千万要藏好自己的畜生道,一旦被人发现,你就要被整个修真界的正邪两道联合追杀,死无全尸,魂魄都不会剩下!”   这话说得倒不是假的,游临湘的身份如果暴露的话,她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容身之地了。   倘若她得知了自己真正的用处,以她的性格绝活不了多久。   而游临湘对齐南笙的话深信不疑,沉默地承受着正常人难以承受的打击。   只有绞缠着齐南笙腰越来越紧的尾巴,暴露了她内心的崩溃和忐忑。   齐南笙现在也顾不得让她松一些,持剑身形如电,化为一道残影穿梭在万千恶鬼之间。   鏖战得天昏地暗之际,齐南笙忍不住在内心骂那几个修士。   那群废物不会是眼看着阵法太难破除,长乐坊主又太难对付,偷偷跑了吧?   否则怎么会这么久还没有破阵,毁去长乐坊主真身?!   几个修士没跑,还在尽力破阵,但是他们也是寡不敌众。   齐南笙这边恶鬼源源不绝,原以为是长乐坊主把所有的恶鬼都召到他的身边,来抢夺游临湘这个完美的“躯壳”。   实则几个修士这边的恶鬼更多,它们都是食用祭坛上的那具残尸而晋升,不需要长乐坊主操控逼迫,个个悍不畏死地守护祭坛。   且祭坛之上的阵法重叠相固,他们才破掉一重,就重伤了两个人。   他们破阵的同时要保护同伴,还要对抗恶鬼,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红袍男修依旧是主攻,全靠他持剑迅疾绞杀四周的恶鬼,到这时方能看出他身着红袍的好处,哪怕血染重衣,只要他动作不变,没人能看出他伤势深浅。   白袍女修的白袍也已经染上了刺目的鲜红与漆黑,她却顾不上了,拧着眉盘膝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编织灵丝入阵,改变符文。   原本负责重击的青袍女修被恶鬼利爪刺穿了肩膀,已经无法行动,瘫在地上。   先前被他们派出来寻找长乐坊主真身的黑袍男修此刻更是奄奄一息。   若不是同门及时出现把他救下,他现在已经因为妄动祭坛阵法,被恶鬼给撕了。   一时间,众人望着黑压压,杀了半晌也不见数量减少的恶鬼,不由心生绝望。   再这样消耗下去,待到所有人的灵力耗尽,被万鬼分食是他们唯一的下场。   而就在这时,一直以灵丝改阵,眉头紧皱的白袍女修眉心骤然一跳。   紧接着,密集如雨的琴音从她已经染血的指尖飞掠而出,不断钻入阵法中。   阵法传来震动之时,红袍男修轰开周遭的恶鬼,飞掠而来,几人对视之后,默契地催动身体之中最后的灵力,合力将四种灵属结为一股——刺入法阵!   与此同时,齐南笙也已经战到了最后时刻。   他犹如蝗虫过境一般,将恶鬼群杀得所剩无几,但是由于吸取过多的恶鬼魂灵,他几度恍惚间险些丧失自我意识,不敢再吸取残魂为己用。   此刻被恶鬼群逼至一处只剩下残垣断壁的院落前,落地之后以鬼气凝化的长剑支撑才未倒地,却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他强撑了瞬息的功夫,就跌跪在地上,身后背着的人也再无法承托,翻下了他的后背。   游临湘按照齐南笙说的专心吐纳,吸取灵气,不知何时进入了身融天地的入定之境。   她软绵绵地从齐南笙身上翻到地上,呼吸若有似无,浑身的鳞片已经褪去,异于常人的尾巴、肉骨翅和额角的小角也都随之消失。   她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样子。   却更像一块摆在恶鬼面前的仙肴珍馐,无害至极,美味至极。   长乐坊主终于拨开恶鬼群上前来,齐南笙双膝跪地撑着剑,挺直背脊向前膝行了几步,挡在了无知无觉,安然躺在地上入定的游临湘面前。   如果现在游临湘睁开眼睛,就会发现,齐南笙遍体鳞伤,但是他伤得最重的,不是面向恶鬼的正面,而是背着她的后背。   由于游临湘入道后控制不住灵气外泄,背着她对齐南笙来说,是绵延不绝的凌迟。   他的整片背脊尽是快要被彻底消融的森森白骨,此刻还冒着被烧灼后,鬼气已经无法修复的袅袅青烟。   齐南笙人跪着,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但是他的脖颈还是扬着的。   甚至眼中的傲慢与凶戾半点未曾消散。   他仰头看着缓步而来的长乐坊主,心中默数着她靠近自己的距离。   他已经打不动了,再吸取碎魂来自愈或许还能强撑一时片刻,可一旦他失去理智,他会第一个吃掉游临湘。   齐南笙只剩最后一招。   只要她靠近一些,只要这群恶鬼再近一些。   长乐坊主很快走到齐南笙面前,微微歪头看了齐南笙一眼,她现如今早没了先前的神女姿态。   她缺失一臂,衣衫脏污残损,披头散发,双眸猩红如血。   但是她此刻的神情近乎是宁静平和的,她终于开口,不再是驱使恶鬼的嗥叫,而是口吐人言。   声音竟离奇地韵调特殊,亲和好听:“把她给我,入我麾下,饶你一命。”   齐南笙因为她的音调微微一怔。   这音调莫名熟悉……   但是他眨眼便醒神,开始疯狂吸取周遭的恶鬼魂魄。   长乐坊主很快意识到齐南笙还欲再战,立即飞身去抢夺游临湘。   齐南笙等的就是此刻,反应迅猛地扑抱而上,死死搂住长乐坊主压在地上,没让她碰到游临湘。   而后齐南笙得逞地自齿间挤出一句:“你也配让我臣服?去死吧!”   便立刻就要自爆。   然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祭坛所在的艮位,一道强光如水波一般荡开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祭坛的阵破了!   “嗥——”   齐南笙怀中疯狂挣动的长乐坊主突然动作一滞,而后自她的眼眶涌出了两汪血泪。   紧接着,她便“轰”地一声,在齐南笙的怀中消散。   恶鬼的真身本体被毁去,便会立刻魂飞魄散。   恶鬼不甘的血泪落在齐南笙的脸上,长乐坊主最后消散的手臂,还在朝着游临湘的方向拼命伸展抓挠。    第16章 “过前尘” 他和游临湘的“萍水相逢”……   长乐坊主魂飞魄散的刹那,天地之间缭绕的鬼气陡然一凝,阴寒的冷压也骤然一滞。   齐南笙见状心中大定,重新将游临湘以鬼气结界围拢起来,撑着手中鬼气凝化的长刀起身,再度气势如虹冲入恶鬼之中。   原本在长乐坊主的操纵之下列阵有序,嘶吼有声,凶焰滔天,悍不畏死的恶鬼们,在眨眼之间便已经溃不成军。   这世上能够在变成恶鬼之后还维持住人智的本就少之又少。   这些恶鬼全部都是依靠长乐坊主的真身催化,本就只剩下一部分做人的残识。平素可以当成厉害一些的畜生来驱使,一旦驱使者没了,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他们在齐南笙的长剑之下慌不择路,有些相互推搡踩踏,有些甚至开始相互攻击,更多的选择离群四下逃窜,原本凶神恶煞的鬼军,很快便在齐南笙的绞杀之中土崩瓦解。   待到齐南笙散去了手中鬼气凝化的长剑,周遭已经不见任何恶鬼胆敢再靠近觊觎。   只有远处艮位祭坛的方向,还时不时会传来响彻长空的恶鬼哀号。   齐南笙面上笑意狂肆,他转身,挺直的腰背终于塌陷下来,他弓着腰身,跌跌撞撞地朝回走。   朝着游临湘的身边走。   走着走着他便站不住,跪到地上咬牙强撑。   后来强撑也撑不住,只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   幸好此刻天际的阴云开始消散,天光却未曾显现,想来……已经是黑夜了。   无人看到他这般手脚并用的狼狈姿态。   齐南笙爬到游临湘的身边,散去鬼气结界,迅速检查了一番游临湘的状况。   初入定的修士总要在家族和师长的庇佑之下,在洞天福地之中尽情地被灵气环绕着晋升品阶,才能真正地激发出更精纯的灵根。   一旦灵根定型,日后修为走到哪一步便也定了型。   可是游临湘在这秽祟遍地的鬼市入道,被鬼气围绕着入初定,护法的只有一个恶鬼,还半点帮不上忙。   倘若她的灵根不能受到最好的滋养,她未来走不到天阶上品的巅峰,实在是可惜极了。   齐南笙生平从不会自我责怪,但是他狼狈跪在此刻的游临湘面前,心中也难免生出恼恨和愧疚。   他当时不应该在婚房之中,威胁游临湘带他走。   他不应该在两人进山之后,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与她过多交流。   他无助濒死之际的一点点和善,被她当成了珍宝,不惜为此险些丢掉性命。   到如今在这种条件之下入道,说不定会误了终身,待到来日她修为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她回想起自己曾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毁掉了激发灵根的关键,更是与一个入了邪道的人纠缠不清,一定会后悔的。   倘若她没有和自己在一起,以她的本事一定能成功逃离齐家,游家未必会杀她,她会有一条不一样的路。   齐南笙脑中万千思绪,最终凌乱地压抑在心底。   他抬头看了一眼艮位还不断亮起灵光的方向,知道他和游临湘的“萍水相逢”,只能到这里了。   自古正邪不两立。   那群修士回来之前,他必须离开。   如墨的黑云已经自天际散去,一弯清辉自天边洒下。   天亮时,这阴阳市就会重新开启。   齐南笙在此之前,需要像所有鬼邪一样,去学阴沟里面的老鼠,躲起来。   但是他跪地仰着头,望着天际的月华,突然十分茫然。   他还没死。   可是他如今这样子,他还能去哪里呢?   继续留在阴阳市,做一个像长乐坊主一样,占据一方,每日同连人智都没有,只能像驱使畜生一样驱使的恶鬼为伍为伴吗?   他入邪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活下来。   他只想偿了游临湘这份强行加注给他的恩情。   如今他们真的两清了。   他却还没死,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齐南笙并没有纠结很久,只几息的神思空白,他便已经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是了,既然老天降下雷龙他没死,既然到了如今他还侥幸活着,那他自然是去做完自己先前没能力去做的未尽之事!   齐南笙撑着地面,爬起来,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游临湘一眼,他转过身,化为一团黑雾,卷入夜风之中。   不过这阵风刮走半晌,另一阵风过来了。   刮来了一块残破的屋舍之中挂着的月白色帘幔,飘然犹如云层落下,轻轻覆盖在游临湘赤/裸蜷缩的身上。   游临湘像一个睡得极其酣甜的孩童,做了一连串的美梦。   这美梦贯穿了她贫瘠的一生,是她珍藏在心底反复品鉴,从不舍得遗忘的记忆。   她曾经被养在井里,每一天……每一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娘亲深夜来给她送食物。   娘亲的声音非常非常好听,娘亲喜欢叫她宝贝儿,娘亲说她不丑,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娘亲还说她们只是都还没有长大,等到她们都长大了,一定会变成世上最美,最美的人。   娘亲会效仿各种兽类的声音,哄她睡觉,娘亲告诉她,平时不要发出任何的声音,被发现的话,就会有坏人把她们母女两个分开。   游临湘一直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哪怕暴雨灌注枯井,把她泡在水中险些淹死,她也没有求救过。   她最开始扒在井壁上,指甲都翻过去,疼得撕心裂肺,她也没有哭。   后来她就学会了如何在水中漂浮。   她一直都是最听娘亲话的好孩子。   只不过后来还是被发现了,家里人都要打死她,也要把她娘亲驱逐出游家。   那是游临湘第一次见到她娘亲。   她娘亲和她生得一模一样,娘亲的脸上也尽是红斑,娘亲也站不直,娘亲没骗她。   娘亲护着她,那些人打她娘亲。   游临湘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愤怒,她愤怒地把所有人都撞翻了。   她暴怒的喉音,引动兽园里面的百兽躁动,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和驯兽天赋。   她被留下了,和她娘亲一起。   那是游临湘这一生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即便是她后来明白她和她娘因为和其他人长得不一样,被视为异类,被叫作丑八怪,被众人排斥贬低,只能住在兽棚里面,她依旧很快乐。   直到十三岁,娘亲被族内派出去接一批灵兽入园,从此就再也没回来。   据说那些灵兽在半路躁动发狂,把所有驯兽师都给踩踏而死,之后跑掉了。   游临湘问了好多人,她甚至偷偷跑去过出事的地方,都没有寻找到娘亲一丁点踪迹。   她还妄图去找她那以她为耻的亲爹询问。   没见到游泽的人,却遭他的属下一顿毒打。   后来她在一个老得快死的驯兽师的好心暗示下,才知道,当时去接的灵兽,是寻常驯兽师并不能接触的高阶魔兽。   那魔兽发狂,把驯兽师都给吃了。   而游家作为修仙宗门,之所以会偷偷以接灵兽的借口接魔兽,只因为游泽这个家主,他让手下的人在暗中研究邪术。   邪术不是用来修炼,是用来害人的。   这样腌臜的手段,其实每一个驻扎凡间的仙门手中都有一些。   这世间的资源就那么多,倘若不用一些非常手段去争抢,仙门又如何能世代在凡间“昌盛”下去?   游临湘自此恨上了这个她原本当作没有的亲生父亲。   她一直想杀他,做梦都想杀了他,若不是因为他的卑劣诡计,娘亲绝不会被累得殒命。   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但是游泽修为乃是地品下等七阶,这个修为在修真界也能做个长老,在凡间这样的仙门世族之中,已经是无数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游临湘这个低贱的驯兽师,又被他厌弃,别说杀了他,就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多年以来她计划过无数次的暗杀都胎死腹中,始终未能为她的娘亲报仇。   不过现在她已经入道了!   梦境之中的天雷朝她劈来,这一次游临湘不似当时的迷茫慌乱,而是兴奋。   她入道了!   即便入的是畜生道那又如何?   她终于有能力杀死游泽那个王八蛋,给她娘报仇了!   况且她还认识了齐南笙,齐南笙也和游泽有仇,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去报仇了!   游临湘开心地在梦中蹦蹦跳跳地迎接天雷,发出即将报仇雪恨的狂放大笑。   现实是好几个人按着她,她在一个破床板上连蹬带踹的,像一尾鲜活的鱼。   “大师兄,她……她的力气大得跟牛一样!我要按不住了!”   青袍女修作为按着游临湘的主力,她一个使重剑的,平时手上的力气已经十分惊人了,却几次都差点被甩开!   红袍男修掌心催动灵气,几下子点在游临湘身上各处穴位,她总算慢慢地镇定下来了。   红袍男修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她是因为初次入定,过前尘时太开心了。”   “难得她刚入道便是玄品中阶,且心性如此之好。”   红袍男修以灵力稳定住了游临湘,顺势为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解惑:“寻常的修士入道初次入定,‘过前尘’时都容易迷失在极致的快乐或者无法承受的痛苦往事之中。”   “有些人实在无法挣脱那些过往,直接殒落在初次入定的幻梦里,也不是少数。”   “这女子过前尘,一直在笑,很显然,她只记得过往那些愉快的记忆,高兴得这般手舞足蹈,她一定能毫发无损地从前尘之中苏醒的。”   果然如红袍男修所言,他说话的尾音落下,游临湘就在床板上面猛地睁开了眼睛!   睁眼时她都是笑着的,人还未曾彻底清醒,便愉悦地开口,欢快道:“齐南笙,我们一起去……”   但当游临湘看清了周遭的环境,看到围在她身边的人,却没有看到齐南笙,她欢快的声音登时戛然而止。    第17章 齐!南!笙! “我就知道   游临湘没见到齐南笙, 警惕地望向几个人,本能想弓起背脊。   只不过游临湘被灵气定住,她弓不起背, 只能平躺着。   平躺着……   她竟然在平躺着!   她背后的肉瘤呢?   好像……是变成了一对翅膀?   那她的翅膀呢!   游临湘一时间心中格外慌乱,齐南笙说过,她的畜生道不能被其他人发现的!   她的双眼快速转动, 到处张望,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眼前的这些人游临湘有些印象, 他们是帮着齐南笙对付邪魔的修士,可齐南笙呢?   游临湘动不得,瞪大一双慌张失措的眼, 开口急切问道:“齐南笙……那个和我一起的人去哪里了, 你们看到他了没有?”   “你说那个恶……你夫君吗?”   青袍女修目露怜悯地看着游临湘, 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和那个恶鬼之间凄美的爱情,格外同情她。   那恶鬼凭借一己之力,坚持到了他们捣毁长乐坊主的真身。可就算他入邪便是地品修为, 要灭掉这么多恶鬼, 还要保证自己刚入道的妻子安然无恙,除了自爆没其他的办法。   青袍女修有些鼻酸,为何天道总是要让相爱的人生离死别呢!   眼看着眼前的可怜女人视线不断地到处搜寻, 还挣扎着想要下地, 几个修士对视片刻, 青袍女修还是告诉了游临湘真相:“你节哀顺变。”   “我们赶回来的时候, 你身边一个恶鬼都没有, 他应该是为了保护你,和长乐坊主同归于尽了……”   也不怪几个修士认定齐南笙死了,毕竟他哪怕变成了恶鬼, 宁肯卷着长乐坊主直面天雷,都没有忘记更不肯舍下自己的夫人,若是没有死,又如何会在消灭长乐坊主之后离开呢?   游临湘听了之后,定住不动了,接着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表情只剩一片空茫。   红袍男修这时候开口,声音柔和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夫君入了邪道,邪道本就不是久长之道,他死在自我意识尚未被吞噬之前,你应该替他开心。”   “你如今阴差阳错在鬼市入道,也算天道慈悲。你灵根不错,刚刚入道便是玄品下阶,未来前途无量。”   “我等皆为千玄宗修士,此番进入鬼市便是为灭长乐坊主而来。”   “如今戕害凡人的长乐坊主并她座下恶鬼已经尽数伏诛,天也已经亮了,阴阳市很快便要再度开放。”   “姑娘,你若无其他修真界宗门想入,可随我等入千玄宗修炼。”   红袍男修对着游临湘和善一笑,好一番朗月清风,端雅坦荡。   他抬手,对着躺在床上的游临湘抱拳施礼:“先前应对恶鬼,事出紧急,未曾来得及自我介绍,在下千玄宗掌门亲传大弟子,梁景怀。”   他说完,看了身侧一眼。   青袍女修也立刻上前,学着自家大师兄抱拳说:“小女子千玄宗掌门亲传三弟子,越琅琅!”   越琅琅自我介绍之后,习惯性看向其他两个同门,掌门大师兄在这里拉人入宗,他们总得配合一下。   这个女子入道便是玄品下阶,还是在阴阳市这种鬼地方入的道,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了。   这要是在修真界大选之年放出去,那也是惹百家相争的人物。   恰好给他们碰上了,恰好他们和她的夫君也算是并肩作战,有合作之谊,她要是能入千玄宗可就太好了!   但是越琅琅一转头,看到黑袍小师弟站得老远,靠在一根只剩一半的梁柱旁边,一脸抗拒地看向这边,显然不打算上来自我介绍。   越琅琅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家小师弟嫉妒的毛病又犯了。   他是生怕这个天资好的女子入了门,他就不是门中最小的那个,不是师尊师兄最疼最偏向的那个了!   “嘁!”越琅琅瞪了黑袍男修的方向一眼,指着他介绍:“他叫谢漓,我们小师弟,你要是入门,他就是老四哈哈哈!”   谢漓本来就在这一场仗之中受伤不轻,师尊亲自给他绘制符文的黑袍都破损了,现在心情极其不好。   一听自己马上又要变成老四,面色更是阴沉得鬼似的。   但是他知道大师兄全权代表师尊,他的主意没人能改,况且他们宗门确实人丁寥落,需要天资好的人加入。   这女子正如璞玉一块,还刚巧让他们碰到,再合适不过。   因此谢漓勉强放下抱着的双臂,看向游临湘的方向,语调有些生硬地说:“你好啊。”   四个人之中只有白袍女修还没有自我介绍,众人向她所在的方向看去,却发现白袍女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越琅琅习以为常地说:“二师姐估摸着是去处理身上的脏污了,她爱洁如命,难得她能忍得到这会儿。”   她又笑着问游临湘:“我师尊是仙盟大名鼎鼎的枕锋仙尊,你听过吧?”   游临湘看似认真在听几个人说话,实则魂飞天外。   脑中还在反复地循环着那一句“你夫君同长乐坊主同归于尽……”   齐南笙……死了吗?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明明那么厉害,被她误喂了假的神药都没死,她失去意识之前,齐南笙还在和她说话,在保护她的。   那么多的恶鬼不是他的对手,游临湘当时虽然因为身体的变化昏昏沉沉的,可她攀着齐南笙的后背,当时觉得齐南笙就像戏本子里面演的那种千军万马来去如风随手可取敌方首级的将军。   威风极了,强悍极了。   他怎么可能死?   “哎你……”越琅琅发现游临湘的魂不守舍,正要推她,被梁景怀给拦住。   梁景怀看着游临湘的眼睛,抬手结了个清心法印,轻点在她眉心。   游临湘登时便感觉透体一清,惊惶的,无措的,因为不可置信而高高悬起的杂乱神思,凝成一线,稳稳地落回了她自己的身体。   游临湘的瞳仁一亮,转动眼球看向几个修士,其实他们刚才说的她都听见了,只是无法思考处理。   片刻后,游临湘嘴唇动了动,礼貌说道:“我叫游临湘。”   “你们好……”   “但我……我不入宗门,谢谢你们。”   “我得去找……”她得去找齐南笙。   骤然得到了齐南笙死去的消息,冲击得她神思游离,但如今神思清明,她又不信齐南笙死了。   谁说她也不信。   但游临湘想到这几个是修士,他们说齐南笙入了邪道,她便临时改口:“……不,我得回家。”   “对,回家。我出身仙族游家,武昊城的那个游家。”   游临湘掀开身上盖着的帘幔就要下地。   屋内两个男修顿时转过身,越琅琅赶紧上前又尽职尽责给她盖住:“你等一下!你没穿……哎!”   “你等下我给你找一套衣服!”   越琅琅赶紧翻找自己的储物袋,但是她平时出门没有带备用衣物的习惯。   其他两个男修也相对粗糙,自然也没有替换衣物。   最后还是不知道何时又回来的白袍女修,递给了越琅琅一身白色的纱袍。   越琅琅一愣:“二师姐,你……”   你不是平时绝对不跟人穿一样的衣服,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东西被任何人动吗?   怎么今天大方到连衣服都给了。   白袍女修递了衣服过来后,把游临湘深深地瞧了一眼,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   只是背对着众人离开的时候,她眉心死死地拧着,神情复杂。   游临湘在越琅琅的辅助下穿好了衣物,一个劲儿地跟她道谢,跟几个修士道谢。   越琅琅本就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奈何师门之中大师兄和二师姐性情沉稳如冰,小师弟倒是活泼,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整天跟她掐架。   越琅琅几句话的工夫,就喜欢游临湘喜欢得不得了。   甚至给她取了个昵称。   一个劲儿说:“香香啊,你入我千玄宗吧,虽然我们宗门在修真界之中没什么名气,弟子……不多,但是我师尊有名,是仙盟的长老之一,资源还是很好的啊!”   游临湘鲜少承受来自旁人的热情和好意,她本该手足无措,本该不舍推拒,尽数应下。   她看着自己被亲密挽着的手臂,看着一直对着她笑得像熟透桃子一样可爱的少女,这是她曾经多少次幻想,也幻想不来的“正常”朋友。   但是她现在是真的没法答应。   众人一直待到了快晌午了,阴阳市的门还是没有开放。   最后大师兄梁怀景去了一趟阴阳市的主殿打听,而一行人随着大批量的凡人,等待在阴阳市的出口。   梁怀景去了许久,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游临湘站在越琅琅身边认真听着她说话,被阳光晒得眯眼。   偶然来了一块阴云,专门停留在他们头顶上方,遮挡住了阳光。   游临湘跟随众人一起抬头向上看。   突然,她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她驯兽时,那些灵兽不服她欲要攻击她的那种感觉。   但是这浑身汗毛倒竖的警戒只瞬间便随着阴云散去而解除了。   阴阳市主殿之内,一道黑底描金的厚重帘幔垂下,把后面高台椅子上坐着的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下方的属下们恭敬地将腰弯得恨不得与双腿重叠,静待上方主人的指示。   “我听说……长乐坊让人给端了?”帘幔后方的人开口说话,声音极其富丽慵懒,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华丽布匹,只是声音,便听得人心猿意马。   但是下方的属下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分神,个个表情严肃得像上坟。   一板一眼地回禀:“长乐坊主是被几个千玄宗的修士和一个刚入道就地品的恶鬼给杀了。”   “那恶鬼身份已经查清,是武昊城仙族齐家那个少年天才,遭人暗算断了仙路,但紫府未崩苟延残喘地熬了十天,正巧赶上阴阳市开了,误入的。”   “现在众人都在等待开市,主人,是否要留下那几个大闹阴阳市的修士和齐家的地品恶鬼。”   上方许久没有声音,呼吸均匀地传递出来听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是一众属下谁也不敢懈怠,一动不动都像被钉死在原地,等待着上方人的指示。   隔了好一会儿,那倦懒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长乐坊端了就端了吧。”   “当初那小可怜被我带回来,承诺我只专心修炼好脱离地缚之力,回去找女儿,结果这么多年我没看她……她竟是也没能抗住秽祟之气,没了理智……”   “怕是早已经忘了当初的初衷了。”   “杀生害命没有这几个修士和那个阴差阳错入阴阳市的齐家小子,也有天诛。”   “算不上他们在我的市集中大闹。”   属下一听主人没有追究之意,便立刻说:“那属下等这便开启市集放他们出去。”   帘幔之后的人顿了顿,又问:“不过……我还听说,昨夜有个狂徒,在我阴阳市的万鬼堆里面入了道?”   属下们立刻又把昨日在长乐坊入道的游临湘的来龙去脉给细细解说了一番。   这一次帘幔之后的人停顿了半晌,突然轻笑起来。   他的笑声听上去犹如山涧叮咚的清泉悦耳醒神,实则闻之令人致幻着魔,属下们悄悄地闭塞听觉,不敢多听。   待到他笑声停下,他才道:“偷看了一眼,确实灵根不俗,憨态可爱哈哈哈……”   “开市放行吧,长乐坊谁想入主,自斗出个结果再来寻我。”   说完之后,黑金交错的帘幔骤然一缩,很快变成了一件曳地的法袍,柔顺地披到了缓步朝着正堂后面走去的高大男人身上。   男人赤足信步,走着走着身影便由实变虚,嘟囔了一句:“也算是了了她们的尘缘……”   待男人身影消失之后,阴阳市的出口便重新开启,允许所有人的进出。   游临湘跟着几个修士一起出了市集,回到了旗峰岭之中。   几个人已经说说笑笑熟得很了,主要是越琅琅真的特别开朗,和游临湘勾肩搭背,格外投缘。   游临湘说话声音韵调好听,且旁人无论说什么,她都认真听着,都说好。   这样的人,没人会不喜欢。   再说这一次他们这么艰巨的任务都完成了,他们千玄宗这次肯定能在任务榜上一战成名!所有人都很开心。   得知游临湘出身武昊城游家之后,几个修士谁也再没勉强游临湘入宗门,以为她是要回家去振兴家族。   临别时,梁景怀还赠了游临湘一把佩剑。   他声音依旧温和,丝毫不因为游临湘拒绝入千玄宗羞恼冷淡。   他跟着自己的师妹,一起叫游临湘的昵称:“香香姑娘,虽然以你现在的能力,少有凡物能伤到你,但是你未曾修习过仙术,要穿越旗峰岭路途不近,山里也有狼群猛虎什么的,这剑,你拿着防身吧。”   游临湘生平第一次接受这么多人如此丰厚的善意,本能弓着背站着,有些不知作何反应,更不敢去接。   一直抱着手臂走在几人身边的谢漓,通过越琅琅和游临湘的对话,对她也没有了什么即将被夺取师尊宠爱的危机感。   这么个傻乎乎的人,就算入门他也只会多个跑腿的。   因此谢漓这么性情冷漠尖锐的人,也难得多说了一句:“哎,你没懂吧,我大师兄给你的是我千玄宗的弟子剑哦。”   他抱着手臂摇头晃脑,那一副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在动的劲儿又出来了,他摇头晃尾巴地说:“傻,这是再给你个机会,要是你以后反悔了,拿着这弟子剑,直接就能入我千玄宗。”   直到越琅琅把佩剑塞入游临湘的手中,几人和她道别,纷纷御风而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寂的山林,她才有些红了眼圈。   入道真好啊。   她背后的肉瘤没有了,她可以平躺,可以站直。   她脸上的红斑还在,可是修士同世俗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因为她的样子对她投以异色的目光,也不会忽视她的名字,叫她丑八怪,丑姑,丑无盐。   虽然她该解释,她名字里的湘,只因为她娘亲生她时一个人在武昊城的湘水河畔,所以取名临湘,和香气的香没有关系。   但是她喜欢香香这个昵称,她居然也可以和这么美好的字有关系。   虽然入的是畜生道,但是只要她藏住了,日后就能像这样,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游临湘持着剑,仰起头看向今日当空的烈阳,勾了勾唇。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自己的唇边用以扩音,对着洒满阳光的山林嘶声喊道:“齐南笙!”   “齐!南!笙!”   “齐南笙——”   “你在哪啊——”   游临湘一边走一边喊人,朝着四面八方叫魂儿一样喊人。   一直从午后喊到了入夜,嗓子都喊哑了,才总算是停下,摘了点野果子充饥。   她回到了先前和齐南笙一起待的山洞里面,摘了一堆野果子坐在那吭哧吭哧地啃。   一边啃一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画的是她今天都找了哪里,明天还要找哪里。   但她本身又分不清楚方向,按理说入道之后,五感都会跃升到寻常人达不到的水准,她品阶还不低不可能分不清方向。   但她就是还分不清。   入道对她来说,能体会到的好处,就是她不饿,也不累,感觉自己精力旺盛得能一夜找遍十座山。   但是不饿也要吃,人生来就是要吃饭的。   不累她也要歇一歇。   主要是她在这片山里都转了太多圈儿了,有两棵树她都认识了。   天黑更不利于辨别方向,她明天白天再找。   游临湘睡了一夜。   并没有像修士入定那样入定,而是真的像凡人一样,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继续在山里转悠着喊齐南笙。   游临湘用最笨的方法,几乎是一步一步地丈量,一寸一寸地把山林寻遍。   并且准备按照这个方式,一路找回到武昊城去。   她觉得齐南笙还活着。   而只要齐南笙活着,他一定会回到武昊城去,找游泽报仇。   他们总会见到。   又是日夜不停歇的三天,游临湘找了七座大山,还迷失在旗峰岭里。   算上出阴阳市的那一夜,整整三天一夜,入夜之后,游临湘操着她的破锣嗓子,还在喊:“齐南笙……你在哪……”   她随便找了棵大树旁边靠着,茫然地望着漆黑如墨的深林。   今夜天上有阴云流动,把星月的光辉给遮蔽得难以窥见。   游临湘有点累地闭了下眼,准备靠着树眯一下。   这几天她都是这样,仗着自己入道身体好,每天就靠着什么眯一会儿,然后继续找。   执着得比黄泉路上不肯喝孟婆汤去投胎的怨鬼还要吓人。   不过这一次游临湘才闭上眼睛,就感觉到一阵凉风吹过来。   她似有所感,猛地睁开眼,就看到了面前多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黑影长袍曳地,鬼气森森,凶戾之气触动游临湘这个修士身上的灵气开始躁动,但是游临湘却没有去拿腰上的佩剑。   她飞快地抬起手,也不是去攻击,而是直接抓住了眼前黑影的手臂。   又一阵阴风吹过,天际的一块阴云被吹开,月华轻轻地洒下来,像揭开羞涩新娘的面纱那样。   揭露了面前人惨白峻冷的真容。   游临湘握着的力度更紧,呼吸都凝滞了。   对面的黑影终于开口:“你有病啊?”   他的声音一如当初清寒透骨,更添几分阴鸷切齿:“你每天都在鬼嗥什么?这林子里的鸟儿都让你吓得叼着蛋搬家了!”   游临湘一口屏住的呼吸伴随着笑声和眼泪一起冲出来,而后拉着齐南笙在原地蹦了两下。   这才扯着他,用变调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齐南笙被扯得胳膊上下甩,面色依旧冷肃阴沉,闻言没有被感动,反倒是勾唇讽刺一笑。   他抬了一下被抓着的胳膊,游临湘惯性被他拉向前,齐南笙压下她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胸膛处。   片刻后,又掐着她的后脖子拉开,问她:“感觉到了吗?我没有温度,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他几乎是脸贴着脸,险恶地问游临湘:“你管这叫活着?”   “我已经死了,没有去投胎是因为你太吵了,别再喊了行吗?放过我行吗?”   游临湘眼眶湿漉漉的,看着齐南笙片刻,说道:“对不起宝贝儿,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她抬手,去捧齐南笙的脸,齐南笙被鬼啃了一样,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躲开。   而后直接炸了:“你说什么?”   “谁说我是为了你变成这样的?我是……我为了复仇!我是为了杀你那个畜生爹才入了邪道的!”   齐南笙简直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有蚂蚁在爬,崩溃地嚷道:“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现在就去杀你爹!”   他就不应该出来,不应该管她的喉咙喊不喊破……   但是他转身也没能走得了,又被游临湘拉住了。   游临湘有些哽咽说:“你就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是我以为你死了,我想着给你找个大夫才会误入那个鬼地方……”   “如果不是我抱着你乱走,还给你喂了那个什么神药,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游临湘真的很愧疚,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又说:“我也不知道那里那么危险,害你都没呼吸心跳了,还在保护我,对不起啊……”   齐南笙侧着身站着,咬了咬自己没有知觉的嘴唇。   又抬手,挠了挠自己没有知觉的脸。   月亮彻底露出来了,这一片林子树木稀疏,清辉足以照亮游临湘的眼泪。   她眼睛本来就格外明亮,此刻充盈着泪水,齐南笙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直视了太阳一样,要瞎了。   其实他当时在山洞里就是死了,如果没有游临湘的痴傻和执拗,没有后来所有的阴差阳错,他现在已经彻底魂飞魄散还于天地。   入邪道非他所欲,可事到如今,也真的不能怨这个傻子。   倘若自己没有威胁她一起走,她又怎么会卷入那种险境入道?   齐南笙看了游临湘一眼。   错开视线,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深吸一口气,开口说:“算了,先前的事情你我都有错,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但现在我既然已经入了邪道,而你迈入了仙路,你我便是正邪殊途。”   齐南笙认真地看着游临湘说:“修者不得与邪魔往来勾结,这是所有宗门规训的第一条。”   “你我从今以后,无论何时何地,再见面,只会是相互击杀的仇敌,懂吗?”   齐南笙说完,抬臂甩游临湘抓着他的手。   他出现就是为了做一个了断。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一切的恩仇都该终结在此,不必再执着。   因此他冷声道:“你我之间,缘尽于……”   “我可以不加入宗门啊。”游临湘仗着力气大,攥着他不撒手,“正邪不两立,我不正不就行了吗?”   齐南笙被噎得愣住。   片刻后他又炸了:“你有病啊?!”   “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执念成魔想要入道修炼吗?”   “你知道你的天资在入道的修士之中万里挑一吗?”   “你知道你只要入了修真的宗门,就再也不用去做个任人鱼肉的低贱驯兽师,而是会成为人人尊敬的仙女,高高在上吗?”   你又知道以你的种族,如果不站在巅峰,就只能成为他人盘中餐吗?!   最后的这一句,齐南笙未曾出口。   但是他面上暴起的黑色筋脉,显现出来的恶鬼之相和恶鬼眼,都在替他诉说着他的暴躁和恨其不争!   游临湘被他质问得步步后退,飞快眨巴着眼睛,被逼得靠在树上退无可退了,才说出一句:“可是如果入仙门就要跟你对面不相识,还要跟你相互伤害,我宁愿不修炼。”   “你!”齐南笙气急。   游临湘又快速说:“没有你保护我的话,我现在已经死了啊……”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是本末倒置,忘恩负义,那我入仙门,不也在修邪道吗?”   齐南笙满腔腾烧的怒火和凶煞之气都无处释放,片刻后他像个被放了气的球,瞪着游临湘真想砸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烂木头。   朽木不可雕也!   可她说的话,他竟然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傻子自有她自己的一套道理。   齐南笙自己曾是正道,他毕生信条便是绝不与邪魔为伍。   他曾在驱邪除祟的时候,看到过邪祟的亲眷和爱人执迷不悟,宁可损害自身寿命,也要维护邪祟。   他一直都毫不留情地斩杀,也根本无法理解那些人的执着。   人性已经经不起任何的测试和考验,成了邪祟的玩意还指望着他能有什么人都没有的真情?   可笑他如今自己成了邪魔,竟也有个同他无亲无故的人对他如此执着。   齐南笙不光觉得讽刺,还觉得很无力。   他看着游临湘半晌,才实话实说:“我今天才出现,是因为前面几天,我一直都没有理智。”   他从阴阳市逃窜而出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满心只想着找一个生人吃掉,撕开他热腾腾的胸腔,用鲜血来缓解他喉间的干渴。   再在那个人极度惊恐之际,吸取掉对方蕴含着惊惧的美味魂魄。   这个想法一度盖过了齐南笙所有的理智,他没有做不是因为他不想,是他不能!   是因为他受了重伤,无法白天出现,只能躲在阴暗的树坑里面苟延残喘。   等到他终于有力气了,阴阳市出来的凡人早已经顺着引路的悬月灯回到了自己的家。   整个旗峰岭,只剩下游临湘这么个执着的傻子还在游荡,还在叫。   齐南笙跟着她不止一天了。   他笑得极其低哑,一双恶鬼眼猩红如血:“我不记得我是谁,只记得怨!只记得铺天盖地的怨和恨!那些被我吸入体内的恶鬼碎魂,随时都会掠夺我的意识,你懂吗?”   “我随时都可能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随便什么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而这世间的鬼邪最终会走向灭亡,都是因为他们最终会失智!”   “我前两天跟着你,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想做什么吗?”   齐南笙掐住游临湘的脖子,呲牙朝着她的脖颈处看:“我想杀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再吸取你的魂魄。你对我来说,就像狐狸眼前行走的肥鸡!”   “要不是我太弱了,怕敌不过你不敢随意扑杀,你又一直喊,一直喊,喊得我脑子要炸了!我甚至都不可能恢复理智跟你说话!”   齐南笙那么孤高自傲,他能承认自己失去过理智,已经是等于撕开自己的胸膛,对游临湘展露他的心脏。   他最后后退一步,叹出那口吊着的气,说:“所以我跟你说正邪不两立。”   “你应该跟那几个千玄宗的修士走的。”   “枕峰仙尊我知道,他在仙盟地位崇高,门中弟子不丰,是因为他从不轻易收徒,门下弟子个个亲传,门中资源极佳。”   “他大弟子,就是那个红袍的男修梁景怀,我记得在几年前的仙榜大比上是第一名。没有入仙盟的学院,是因为他需要帮着他师尊照顾门中弟子。”   “千玄宗能碰上是你的机缘,你拿了弟子剑,他们也对你颇有好感,你随时可以入宗。”   “千玄宗真的很好,是那种哪怕曾经的齐家全盛时期,我天才资质声名在外的时候,也够不到的好宗门。枕峰仙尊是个剑痴,他也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师尊。”   “听我的,你去吧……”   齐南笙言尽于此,是真的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以及一生的好意都倾覆出来了。   他现在是个恶鬼,他满脑子都是邪恶自私,恨不得把游临湘禁锢在身边,当作获取生机养料的想法。   要知道恶鬼和所有的邪物,保持住理智的唯一方法,就是有源源不断的生机能够吸取,来平衡体内秽祟的浸染。   而这世上,再没有比游临湘更完美的肉身灵芝了。   齐南笙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堆,见到游临湘不动,最后甚至动手推她:“不知道方向是吧,我带你去。”   但是齐南笙推搡游临湘的手,却被游临湘再次抓住:“既然千玄宗这么好,那我们一起去!”   游临湘说完之后,很快觉得不对,她抿了抿嘴唇,一脸做错事的模样。   齐南笙嗤笑了一声,感觉自己趁着月黑风高无人看到,扒开胸腔掏出热腾腾的心肺,结果喂了狗了。   两个人沉默相对片刻,游临湘非常机灵地说:“我不去千玄宗,我还有血仇未报!”   “现在我入道了,我力气肯定更大,我们先一起去杀我爹吧!”   齐南笙沉着脸,瞪着游临湘。   他刚掏完心肺,不想恶语相向,但是看着游临湘明亮清澈的眼睛,他实在是没忍住:“就凭你?你以为入道就万事大吉了?不去拜师修炼,你的道就是个屁!”   “你这样的,到了游泽的手里就是个随便能捏死的蚂蚁。”   游临湘闻言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料到她都入道了还对抗不了游泽。   但她竟然也半点没受打击,她看着齐南笙片刻,认真地想辙,突然想到什么,灿烂一笑。   两颗小虎牙都一左一右地露出来,趴在她的嘴唇上。   齐南笙直觉不好,被她这一笑激得浑身鬼气都浓了一重。   但还是没能拦住游临湘兴奋地说:“哎!你不是修士吗?你教我就好了啊!”   “这样我不需要入宗门也能修炼,吐纳就是你教我的!”   “你来做我的师尊吧!”    第18章 你帮我看看 我长出来的   齐南笙阴着一张鬼脸看着游临湘因为想到了“绝世妙计”, 而明亮赛过今夜月亮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顽石难琢,无可救药!   他斩钉截铁道:“你痴心妄想。”   从来没听说过这世界上哪个入道的修士会拜一个鬼邪为师。   与鬼邪为伍已经是大忌, 师出鬼邪,说出去何止是耸人听闻?   她的身份都不需要暴露,她的师承就能让正邪两道对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联合追杀了。   齐南笙已经懒得解释,他和游临湘根本说不通, 心肺都已经掏过了,他一个字再没有,转身就走。   结果走了几步, 感觉到了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人。   齐南笙脚步都没有停顿, 连回头瞪她一眼都吝啬。   静谧的山林之中只闻清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和一前一后不甚明显,却格外同步的脚步声。   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的鱼肚白快要显现, 齐南笙必须在太阳出现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这才回头对游临湘说:“继续直走前方就能够出林子。”   出了林子, 便是凡人城镇。   齐南笙说完,寻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身形隐没其中。   游临湘站在树前, 抿了抿嘴。   她不太理解齐南笙为什么不愿意做她师尊, 先前教她吐纳的时候不是很好吗?   怎么还生气了。   但她对人和兽的情绪都还算敏感, 知道齐南笙生气就没有再说话, 只默默地跟着他。   齐南笙说了, 做恶鬼满心都是别人的怨和恨,性情阴晴不定很正常。   他至少没有无缘无故对她要打要杀的,只是不说话, 走一宿叹气八百次。   至于恶鬼都没有呼吸了为什么会一直叹气游临湘也没敢问。   况且齐南笙虽然生气,却还在给自己带路,而且进树坑之前,还告诉自己怎么出林子。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变成别人。   只要他还是他,游临湘就很高兴。   晨曦穿透了树林,将一切都映照成温暖明亮的黄色,又是崭新的,明媚的一天。   游临湘没有按照齐南笙说的方向离开这片山林,而是在周围找了一些野果子,又找了条小溪好好地洗漱了一番。   然后开始坐在齐南笙藏匿的大树旁啃果子。   咔哧咔哧咔哧。   咔哧咔哧咔哧……   她的饭量平时就很大,非常大,会被人嘲笑是一头猪的那种。   自从进了山,野果子烂树叶子,快把游临湘给饿死了。   早知道跟齐南笙逃出来之后要在山里待这么多天,她当时就应该把两人成亲的喜饼子都兜走。   游临湘想米粮吃。   最好是香喷喷的,刚出锅的糕点,先前偶尔逢年过节的,游临湘都会在深夜里偷偷地一个人上街去买了奖励自己。   有一家糕点铺子,老板娘是个一人带三个孩子的厉害寡妇,平时谁多看她一眼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她会把卖剩下的一些散碎的糕点装了干净的油纸,朝着只有夜里敢上街转转的游临湘扔。   一开始是扔给游临湘,施舍她吃,后来是游临湘在年节过后的晚上,去轻敲她家的店门,就能从小窗户买到热腾腾的完整的糕点。   游临湘想着糕点,馋得口水直流。   吃完了果子,她没什么事可以干,百无聊赖地开始戳蚂蚁洞。   一戳戳了一天,还引起了两个距离挺远的蚂蚁巢穴之间的大战。   等天黑下来,她终于累了,靠在大树上打盹儿。   刚睡着,就被齐南笙一脚给蹬在肩膀上,踹趴下了。   游临湘迷迷糊糊间,还以为自己在驯兽场,又因为哪只调皮的小宝贝儿过了她的手却依旧不驯,她要挨鞭子了。   人还没醒,就侧卧着蜷缩起身体,绷紧身上的肌肉把脑袋抱住了。   这是个习惯挨打的姿势。   不方便弯腰,又喊不醒人,只好抬起脚轻轻蹬了游临湘肩膀叫醒她的齐南笙:“……”   他盯着地上逆来顺受的一团,窝火的眼睛快烧着了。   “窝囊废!”   齐南笙自小灵石堆里面长大的,那可是几颗就能抵凡间一小座金银山的东西。   他确实无法去切身体会一个活在畜生棚子里面的人的生存之道。   但是这不妨碍他觉得已经不跳的心脏被人给攥了一把。   齐南笙没好气地说道:“你既然已经入道,我也已经教了你如何吐纳灵气,你为何一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觉,你……”   齐南笙看到树下的一大堆果核,眼皮一跳,刻毒本性毫不遮掩:“你是猪吗?!”   游临湘一听是齐南笙的声音,很快舒展开身体,坐在地上笑着看向齐南笙:“你出来啦!”   齐南笙眼神极其凌厉地看着她问:“你为何不吐纳?你已经入了道为什么还能像凡人一样睡觉?你怎么睡得着?”   游临湘:“我……没想起来我已经入道,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吐纳。”   低下头,游临湘有点开心。   她以为齐南笙到夜里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会是兴师问罪她为什么没走。   没问这句,就不是要赶她走的意思。   游临湘最擅长和畜生打交道。   她对待齐南笙有对待刚被捉住的野灵兽一样的耐心,也能绕过他淬毒的舌头和举动,窥见他的柔软心肠。   她连忙盘膝回忆齐南笙教她的口诀,自言自语念念有词:“闭目凝神,调灵入腹……”   结果灵气还没提起来,肚子先叫起来了。   游临湘按着肚子,仰头看着邪神一样矗立在她身边的齐南笙,小声问道:“我饿了,可以先吃东西再吐纳吗?”   “修者不食凡间带有秽祟之气的食物,会堆叠浊气,不利修行,不许吃!”   “你好好吐纳就不饿了。”   其实没有这么严格,入正经仙山,哪怕是入仙盟学院修炼的修士,也是偶尔可以吃的。   但齐南笙自几岁入道便严苛控制自己的口腹之欲,乃至一个寻常人的所有欲望。   他自很小开始,一直到他在山洞里面死去,漫长的修炼生涯中,碰的唯一有滋味的东西,是游临湘的血,还不是主动入口的。   因此他以己度人,对游临湘也一样严苛。   游临湘坐在那里,闻言乖乖地“哦”了一声。   当真就不管乱叫的肚子,专心吐纳去了。   反正山里的野果子吃再多,游临湘总也吃不饱,还牙酸。   只要不饿死,不吃也行,回到武昊城,她要去吃张寡妇做的糕点。   买它三大盒子。   齐南笙在树洞里头观察游临湘一整天,见她守在树下执着地不肯走,还不修炼捅蚂蚁窝玩,齐南笙气不打一处来。   但游临湘这么听话,齐南笙被架在那里,有气又发不出。   齐南笙自己气了一会儿,想到他方才踹醒昏睡的游临湘,她本能蜷缩的可怜相,内心沸腾的火苗又好似大雨下的火把,滋滋啦啦了一阵子,也就灭得只剩下一股子青烟了。   他跟一个从小被揍大的可怜虫计较什么?   “可怜虫”本人吐纳到月上中天,确实不怎么饿了。   睁开眼看向齐南笙,发现他还在,开心地问:“所以你答应做我师尊了吗?”   这旗峰岭能让阴阳市选中开市,灵气虽不如正经有灵脉的仙山,但也不算稀薄。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周身灵光浮动,很显然她吐纳得很好,她的天资不算最优,却有族群天赋加持,修为的进展肉眼可见得快。   但是他正欣慰呢,被游临湘这么一句又给噎着了。   齐南笙不欲苦口婆心地劝解游临湘不要与鬼邪扯上关系,她脑子石头做的说不通。   他微微眯眼,看着游临湘说:“就凭你也配做我的徒弟?”   “你也同样在武昊城,难道没听说过我?我可是……”   “我知道!”游临湘说,“你被仙盟的一个长老看上,差一点就收为徒弟了!你在武昊城很有名!”   齐南笙原本是想说,他出了名的绝情绝爱,亲友难近,都传言他修的是无情道。   被游临湘这么一说,齐南笙嘴唇动了动,抿了抿,微微扬了下下颌,矜持道:“嗯,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不收你这样没出身,没毅力,没见识,还没皮没脸的徒弟。”   游临湘笑容微微收敛,好吧,还是不肯做她师尊。   她突然撑着地面站起来。   正在数落人的齐南笙以为游临湘是被说生气了,碍于她力气大得像头蛮牛,而齐南笙此刻就真的只是一个勉强能撑起来的骨架子,经不住她哪怕轻轻一撞。   他本能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立刻改口道:“但我可以稍微指导你几招剑招……”   游临湘起身后拍了拍手上的土,闻言立刻又像是如愿以偿得到了食物奖励的灵兽,眼睛亮亮地上前两步,语气欢快:“好呀!”   齐南笙则是又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别过来,就站在那里!”   游临湘止步,齐南笙看着她,片刻后微微皱眉问道:“你……长个儿了?”   昨天晚上齐南笙被游临湘气得头发昏,没怎么注意她的身高,怎么今天冷不丁一看……变成这么大一只了。   游临湘先前大概只到齐南笙的肩膀位置,还驼背,说话要抬着头看他的。   现在两个人几乎平视,肉眼看,他也就比游临湘高个一拳左右。   游临湘闻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手停在了自己的后脖子处,而后说:“大概是因为……我背后的肉瘤没了?我可以站直了。”   说起这个,游临湘恍然大悟一样说:“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的后背平了,但是……”   游临湘有点着急地又靠近齐南笙一步说:“我长出来的翅膀没了!”   “还有尾巴也没了。”   “你见过的对吧?之前还缠在你腰上来着……”   游临湘入道成怪物,不太敢面对自己,但是当时齐南笙习以为常,也并没有因此排斥疏远,还舍命护她。   那至少在这个世上,她在齐南笙的面前可以不必在乎自己是个怪物。   她认真道:“我看不到自己的后背现在什么样子,先前在溪水边上洗漱的时候照水看,也没照到,脖子都扭疼了。”   “你帮我看看我后背怎么回事,再说我这个畜生道到底是个什么畜生啊……”   游临湘说着,非常利索地就把自己的纱袍腰封给解开了。   而后在齐南笙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她为何说着说着突然宽衣解带的时候,她已经背对着齐南笙,干脆利落地把上衣给褪到了腰际。   还偏头把头发给撩开了。   夜色之中,她裸/露出了整片莹白的背脊。   齐南笙:“……”    第19章 蜥蜴……吧。 只叫你宝贝   齐南笙实在是猝不及防, 等反应过来的瞬间便要转头挪开眼。   但是眼前这片白玉一般的背脊之上,在月光沁润下逐渐显现的灵纹,却牢牢地钩住了齐南笙的视线。   墨赤色的纹路犹如虬龙横亘背脊, 骨翅的线条层层叠叠地顺着背部的肌理向腰的两侧勾缠,锋锐遒劲,像肆意蔓生的荆棘, 诡艳而靡丽,又宛如沉睡的凶兽, 暗含凛冽与威压,随时要刺破皮肉而出。   齐南笙双唇微张,周身残存的鬼气被彻底激发。   他一连后退好几步, 被这一幅静静展露的灵纹给威慑得不得寸进。   上古龙裔果真不凡。   即便血脉已经稀薄到不知还剩多少, 镇邪驱煞的能力依旧令人惊叹。   游临湘还浑然不觉, 见齐南笙久久没有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身后空荡荡的, 齐南笙已经没影了。   “齐南笙?”   游临湘转头找了好几圈, 又叫了半天,林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游临湘把衣服重新穿好,又在这周围找了一会儿, 还跪地上, 拨开齐南笙白天栖身的那棵大树的树坑, 朝里头看, 朝里面叫。   而后她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小腿。   游临湘脑袋上挂着树叶子, 从尝试着钻进去的树坑里面退出来,一回头,就看到齐南笙面色惨白地站在她身后。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突然间就没影了, 我喊你也不应声……”   齐南笙等游临湘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没有回答游临湘的问题,而是皱着眉,非常严肃地看着她。   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有些难以启齿地挤出一句:“以后不要在任何人的面前随便脱衣服,你……”   齐南笙想说你娘亲没有教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但是他随即想到游临湘提过她恨游泽,就是因为游泽害死了她娘亲。   于是齐南笙即将喷出来的“毒汁”被他自己吞回去一半儿。   游临湘闻言还一脸疑惑地说:“怎么了,我没有在别人面前脱过衣服啊……”   “我只在你的面前脱过衣服,我是想让你帮我看一看后背的翅膀……”   “翅膀好好地在你后背上趴着呢!你别说了!”   越说越奇怪!   而且他看着游临湘的神情,简直怀疑从小闭关不问尘事,专心修炼不通人情世故的那个人是游临湘而不是他。   他不能理解游临湘在游家的处境,自然也不知道,游临湘的成长环境,其实也同“闭关修炼”差不多了。   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游家的驯兽场,那里就是游家的一处后山。   她也会出来,在某些时候的夜里,一个人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游荡。   看一看这个她看得见,摸得到,却始终无法融入的热闹人间。   闭塞的环境,唯一能与她接触的一些驯兽场的人,除了正常的驯兽工作不愿与她这个无盐女多说一句话。   游临湘终日与兽为伍,兽类哪里来的男女之防?   它们只知道季节到了,要与最优质的雌性和雄□□/配,优胜劣汰,物竞天择,直白而赤/裸。   倘若游临湘哪怕只是个长相平平的小姑娘,也会有人教会她人心险恶,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异性。   偏偏她丑得“惊天动地”,和兽类混在一起,大部分时间还一身的禽兽味儿,最重要的是她太强壮了,强壮到让人忌惮害怕。   驯兽的手段又过于高超,整个驯兽场的灵兽都臣服于她,没有人敢在她的驯兽场里对她图谋不轨。这才阴差阳错地,保持了她生活的单纯和内心的纯澈。   因此游临湘对男女之防这一方面确实一窍不通。   没有人觊觎她,审视她,也没有人敢。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她当然不会随便对谁就宽衣解带。   她根本没有把齐南笙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至少在她的视角里面,齐南笙不是一个可以交/配生崽的雄性。   而且她先前入道,变成怪物的时候,衣服都烧没了,齐南笙看过她怪物的样子,她不问他问谁?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的表情越发疑惑,心道变成恶鬼果然影响心性。   齐南笙比驯兽场里那些烈性难驯的畜生还要阴晴不定。   而齐南笙被游临湘“单纯”的眼神盯得难受。   可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   实在难以启齿,就只好找个合理的理由。   因此齐南笙急中生智,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的畜生道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你后背上现在翅膀还在,虽然是以灵纹的样子存在,你在别人面前展露,你不就被发现了吗?”   游临湘:“可你不是别人啊。”   齐南笙:“我是!”   要不是恶鬼不能冒汗,他已经急出一身汗了。   “我都跟你说了,我随时都可能变成别人,你对着我也不能露!”   这个理由勉强能站住脚,游临湘犹豫了一下,乖乖地点头:“知道了。”   “那我到底入的是个什么畜生道?”   齐南笙见总算和她说通了,明明不用呼吸也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吐出之后,浅浅回想了一下游临湘入道时候的样子,实在不堪回首,硬着头皮糊弄道:“……蜥蜴……吧。”   游临湘:“蜥蜴……怪不得我有细细长长的尾巴!”   很快她又说:“那我还是个有翅膀的翼蜥吗!”   见游临湘自己在那高兴上了,被说成是个蜥蜴人,还一副引以为荣的样子,齐南笙被她蠢得脑袋疼。   齐南笙继续说:“你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的道,否则你就会被人人喊打,比我这个邪魔还难以立足,懂吗?”   游临湘连连点头,齐南笙顺势又说了一遍:“所以你不能在其他人的面前脱衣服……”   齐南笙想到游临湘某些堪称冒犯的举止,又说:“也不能随便拥抱别人,不能随便拉别人的手,不能离人太近说话,不能和人挨着睡觉,不能长时间看着别人的眼睛,不能和人站在一丈的距离之内,不能……”   齐南笙说了一大串儿不能不能不能。   尤其是在齐南笙最后说了一句:“还不能随便叫人宝贝儿……”   游临湘听得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没了。   游临湘先前才庆幸自己入道之后,不再被人异色以待,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转眼就发现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她比先前还要活得像个阴沟老鼠。   她难受至极,但对齐南笙说的话依旧深信不疑。   那些修士飞天遁地无所不能,靠近之后确实容易发现她的异常。   但是其他的都可以解释得通,唯独……   “我不能叫宝贝儿是怎么回事?入畜生道的都喜欢叫别人宝贝儿?叫了会被认出来吗?”   游临湘是真的接受不了,因为她在驯兽园里面,有非常多非常多的大小宝贝儿,而且她娘亲自小就叫她宝贝。   在游临湘的认知之中,这两个字,代表着珍重和美好。   不让她说比不让她吃饭还无法接受。   齐南笙是不希望游临湘动不动语出惊人叫他宝贝,他娘亲都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可是这件事确实解释不通。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到最后只能用谎言去掩盖谎言。   “我的意思,是不希望你和其他人走得太近,宝……宝贝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你声音还那么好听,你一叫……容易拉近你和旁人的距离,太亲近,你的道不就被别人发现了……”   齐南笙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游临湘听完却又绽开笑意。   “我当然不会随便叫别人宝贝,我只叫陪伴我的那些灵兽为宝贝,还有就是你!”   “你们才是我的宝贝呀。”   “我听你的,不会和别人太亲近,我会藏好的,以后只和你亲近。除了我的灵兽宝贝们,人的话,只叫你宝贝好不好……”   齐南笙被这句话给弄得浑身又像是有蚂蚁在爬,这一次估计得有两窝蚂蚁,都是游临湘捅的蚂蚁窝!   他满脑袋现在顶着八个大字——作茧自缚,事与愿违!   但他也不能反驳,明明无法呼吸的人,却感觉自己在窒息。   他甚至都顾不得自己和一堆畜生相提并论的事情,头皮紧得他伸手揉了揉,转移话题道:“现在!”   “我来教你……嗯,目视天地灵气的口诀。”   “会了这个,你以后就能看到自己吐纳的过程,也能轻易知道哪里的灵气最丰沛,最符合你的道……”   这一招果然好使,游临湘立刻被齐南笙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纠结“宝贝”的事情。   齐南笙教起来很认真,他没有灵气,便只是徒手做配合口诀的结印动作。   “目纳阴阳,洞彻玄虚,上观天穹,下窥九地,神开双目,万象昭彰……”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手上的动作,跟着他慢慢地结印。   齐南笙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三遍姿势和口诀,到第二遍的时候,跟着他做的游临湘,掌心就汇聚出了灵气。   到了最后一遍,交合的十指拉出一块窥伺天地的折角,朝着眼前一放,天地在眼中就已经变了模样!   四周的山林突然多了许多的色彩,五色斑斓的气,犹如轻纱,流水,流萤一般,在游临湘的眼前游走流动。   如梦似幻,经纬分明。   游临湘一时之间看呆了,分明这山林之中的景物未变,但是一切都像是被赋予了不同颜色的光影,美不胜收。   齐南笙见她法诀和法印都成了,知道她窥见了五行之气的真容。   像个尽职尽责的师长那样,开口说道:“气分五行,金、木、水、火,土。”   “你看到的五气,赤为火,就是你自己的灵属颜色,金为金,青为木,碧为水,褐为土。漂浮的尚且未曾被吸取的灵气,叫作无主之灵,为白色。”   “而秽祟和污浊之气,就是一团混沌肮脏的黑色,是这世间所有邪魔妖鬼身上都会有的,修为越高越是浓重。”   齐南笙的话音顿了顿,带着些许自嘲,说道:“就如同现在我的颜色。”   游临湘双手举在眼前结印,闻言侧过头,透过法印看向齐南笙。   只见灰、黑、如同墨云,在她不远处搅成一团,涌动不休,盘桓不散。   勉强能分辨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却看不到齐南笙的真容。   修士以五行清气淬体,在他们眼中,浊气便是避之不及的,是世间最肮脏最不可沾染的污黑。   倘若沾染,轻则修为有损,重则清浊相斥,身死道消。   他最先教游临湘目视五灵,便是要让她自己看清楚,他们之间,已经是殊途再难同归。   游临湘一直看着齐南笙的方向不说话。   齐南笙嘴角讽刺的笑意收敛,心想着或许他很快就能摆脱这个傻子了。   谁料游临湘开口,语气欢快地说:“哇!你好黑啊……”   “这片林子里面,就你最显眼哎!”    第20章 “回来。” “吃啊,宝   如果一个人目睹了天地的本形, 洞彻了五行的本源,结果她却觉得一团肮脏污秽结合而成的恶鬼最显眼……   你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齐南笙站在那里,透过游临湘的法印缝隙, 与她沉默地对视了良久。   很稀少的,他的头脑之中没有属于自己和不属于自己的怨与恨,只剩下一片静湖一般的平宁。   高悬在头顶的明月朝着西方低落的时候, 游临湘熟识了五灵运行的轨迹,齐南笙开始越过所有修士入道要学的基础功法, 教她剑招。   齐南笙拿着那一把千玄宗的弟子剑,给游临湘亲身演示。   他的动作很慢,确保游临湘能完全看清楚。   同时开口, 冷泉一样的声音静静地随着剑招一同流淌在林中:“我要你走你不走, 你有你的仇要报, 我不干预。”   “但你与游泽相差如天堑,我只教你这一招,或可在被杀的时候……好歹能咬他一口狠的。”   他交给游临湘的不是保命的招数, 因为他已经根据这些时日的相处, 深知游临湘的执拗与鲁莽。   她若想做什么,连恶鬼都阻拦不住,她若真的有机会与游泽动手, 必定是不死不休, 绝不可能临阵脱逃。   而必死的局面之中, 能给仇敌留下重创, 便是最畅快之事!   游临湘闻言也十分认同, 兴奋地点头,瞪大双眼细细看着齐南笙的动作。   齐南笙一开始只是很慢很简单地重复动作,跳舞一样绵软无力地重复了差不多十遍。   才总算是认真出剑。   剑招毫不花哨, 加在一起只有三式。   第一式剑出速度破风——直刺。   齐南笙停在第一式,说:“你只要出剑,剑势无论如何迅猛如雷,你的对手也能轻易看出你根本没有修炼过。”   “你这一招必定是错漏百出,但你赌的就是他因为这一招轻敌,对你的出剑随意格挡……”   齐南笙突然手腕向斜上方——挑!   接着他停在第二式,而后说:“你出其不意的变招,正好抵消他随意的格挡。”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说:“但到这里才是你真正能伤到他的时机,在他对你的本事不屑一顾,欲要一击将你轰开之前,你要假作惊慌之色,身体向后倾,装作退后躲避。”   “而后灌注全身的灵气于剑身……”   齐南笙持剑的手腕,并微微前倾的腰身猛地随着剑身一沉,全力向下一劈!   明明是没有灵气的剑招,破风之声却呜呜入耳。   齐南笙说:“便能直豁他的紫府!”   这三式根本算不上剑术,是齐南笙根据游临湘的火属之灵,结合她上古龙裔的血脉,她悍勇无匹的蛮力,以及她看懂也能速成的所有条件,来专门为她创造的偷袭之法。   也只有她一力降十会的本事,如此下劈,才有可能用这方法偷袭伤到游泽。   换成全盛时期的齐南笙都未必能做到。   齐南笙说完,保持着这个全身下沉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咬着牙,眉目有些狰狞地侧头问游临湘:“学会了吗?!”   游临湘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样学样,耳边还在环绕齐南笙出剑的呜呜之音,简直叹为观止。   闻言连忙点头:“会的会的!我来试试!”   “你等……”   齐南笙话没说完,游临湘已经像所有迫不及待的新手一样,上来夺齐南笙手中的剑。   谁料游临湘一抢,不光把齐南笙手里的剑抢下来了,还把他也拉着一起踉跄了两步。   而后齐南笙站立不住,直直地朝着游临湘跪了下来……   “咚”地一声,非常瓷实。   游临湘持剑愣住,齐南笙咬牙切齿:“你是头疯牛吗!就知道横冲直撞!”   游临湘赶紧去扶齐南笙,齐南笙却吼道:“你别过来!”   然而他说的话游临湘就从来没听过,游临湘上前扶住他手臂就是一扯。   “滋啦啦……”   一阵油煎什么东西的声音。   齐南笙没忍住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被游临湘抓住的手臂处,眨眼之间便露了骨。   游临湘刚才是真的学会了,因此她身上的灵气被她激发出来了,但她扶齐南笙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清浊相斥,自己需要收敛灵气。   游临湘低头一看,登时被吓得不轻。   “你怎么了?!”   “你后背……”   “滚!”齐南笙一把甩开游临湘,撑着手臂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这才站起来。   但是他再怎么强撑,刚才被灵气灼伤的时候,附着在狼藉残躯上的黑袍也散了一瞬。   他正是狼狈跪地前倾的姿势,整片被灵气灼伤得最严重,丝毫没有恢复的后背,就这么猝不及防暴露在了游临湘的面前。   齐南笙前一秒还在“为人师”,转眼被窥见这么狼狈的一面,难免恼羞成怒,身形一散就消失了。   徒留游临湘一手抓着剑,一手还保持着被甩开在半空的姿势,神情震惊地对着茫茫夜色。   “怎么会伤这么重……”游临湘喃喃的声音,很快被树叶的沙沙声盖过。   她眼眶红了,呢喃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只是反应没那么快,又不是个傻的。   她如何不明白齐南笙的伤都是为了在那个鬼地方保护她弄的。   但他伪装得太好了,永远脊背笔挺,游临湘刚刚入道又分辨不出恶鬼究竟是强是弱,齐南笙一直都在藏着自己身上的伤。   而游临湘记得,在那个鬼地方她入道,浑浑噩噩人事不省,是齐南笙一直背着她在战斗。   他面对万千恶鬼所向披靡,未见身前留下什么致命伤势。   原来他伤得最重的,是背着她的后背。   游临湘想到自己方才拉了他一下,就灼伤了他的手臂。   又想到他一直在试图和自己保持距离,一直在说他们已经正邪不两立……   游临湘眼泪夺眶而出,第一次心生退意。   她因为自己一厢情愿地要帮齐南笙,误入恶鬼巢穴,把齐南笙害成了恶鬼,却还要他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教她剑术。   是她一直在强人所难。   她果真是个怪物,是个灾星。   游临湘转头看着黑漆漆的林子,恨自己分辨不清楚方向。   白天……齐南笙说能够走出林子的方向在哪边来着?   游临湘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走。   但是才走了几步,方才羞恼消散的齐南笙,又一次凝聚现身,正好挡住了游临湘的去路。   游临湘一看到他,更憋不住哭腔了,呜的一声,转身就朝着反方向跑。   齐南笙这辈子没追过女人,倒是被女人提着鞋底子追过。   他眼看着游临湘牤牛一样冲进林子,一边跑还一边“哞哞”叫,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后咬了下没知觉的嘴唇,鬼一样化为雾气追了上去。   他在半空之中凝化出一半人形,歪着头明知故问:“你跑什么?”   齐南笙虽然入了邪道,但是他十分排斥鬼邪的一些吓唬人的手段,这还是第一次使用。   游临湘看着半拉齐南笙,还以为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哭得更大声,跑得更快了。   齐南笙:“……哈哈哈哈哈。”   笑了几声,实在是太像邪魔了,齐南笙赶紧停下。   然后显露出全身,对着游临湘的背影喊道:“站住。”   游临湘脚步趔趄了一下,但是没回头。   她倔得很,可以为了萍水相逢的人对她一点好意,执着地抱着腐烂的尸身寻医。   也会因为救命恩人为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而牤牛夜奔,绝不回头。   齐南笙见叫不住她,也没再追,又不紧不慢地说:“我伤得太重了,没人照顾很快会魂、飞、魄、散的。”   夜风卷着恶鬼带着笑意的声音,钻入了游临湘的耳朵,化为了捆束她四肢的枷锁,迅速将她定在原地。   她迈不动步了。   齐南笙抱着双臂,强撑着他确实有些撑不住的背脊,高高地扬着惨白的俊脸,勾了下嘴角,又说了一句:“回来。”   片刻后,游临湘提着剑,吭哧吭哧地走回来。   但是她在齐南笙很远的地方停下了,丧气地低着头,眼泪还在无声地滚落,但是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喘气大一点,要把齐南笙吹散了。   齐南笙越看她越想笑。   他太聪明,游临湘又太透明,他一眼便看穿她所有的顾虑和窘迫。   包括她深埋骨血之中的自卑。   齐南笙开口,放轻了声音,解释道:“你只要收敛了灵气,不会灼伤我的。”   游临湘抬起泪水淋漓的眼睛看向齐南笙,想问:那我先前入道不会收敛灵气,是不是把你伤得很重?   但是齐南笙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说道:“没有你我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在山洞里面是真的死了。只有新死的鬼魂才会引开阴阳市的路。”   “那一瓶神药确实把我的魂魄召回了躯壳,我当时魂魄已经因为道基崩碎而一起碎裂,不入邪道,我一样会魂飞魄散。”   “不是你害了我。是你救了我我才会保护你。”   齐南笙哂笑一声,依旧嘴毒地说:“你少没事儿就自作多情。”   游临湘这一次却根本不信齐南笙的鬼话了。   但是没有再想跑,也没有反驳齐南笙说的话,只是提着剑慢慢地靠近齐南笙。   凭借她短短两天内学会的控制灵气,收敛了自己外溢的灵息。   而后尝试对着齐南笙伸手。   齐南笙站在那里,浑身爬满蚂蚁一样难受地静静地等待被游临湘碰。   想跑。   但他现在跑了,游临湘肯定会哞哞叫着哭遍旗峰岭的十方大山。   游临湘半晌才犹犹豫豫,试探性地扶住齐南笙。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怎么照顾你?”   齐南笙心底冒出邪恶的想法,心道:你给我吃一口,我就能痊愈。   但是他冷哼一声说:“我需要休息了,扶我回树洞去吧,天快亮了。”   游临湘乖乖扶着齐南笙回到那棵大树旁,然后撅着屁股彻底扒开树洞的入口,钻进去,想把里面布置得舒服一些。   齐南笙就靠在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下,借着月色,看着游临湘像个地鼠一样,进进出出,掏出树坑里面潮湿的树叶,又给里面铺上干净的新土。   还把她自己白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里头了。   他抱着手臂斜靠在树上,站得不太端正,夜色下,他的眉峰快速扬了一下,未曾着力的那条腿轻轻地,惬意地晃了两下。   游临湘鼓捣好了,小丫鬟扶脚不沾地的大小姐一样,把齐南笙扶进去坐好。   而后因为树洞毕竟不高,没法站直,她只能半跪。   一侧的腰上还挂着长剑,因为她这半跪的姿势,剑尖抵在地上,这让她看上去像一个愿意为主子牺牲一切的护卫。   也就是凡间权贵府上都会有的死士。   这样的护卫齐南笙从前有一群,但是所谓的悍不畏死在面对求生本能的时候,誓言也不过是笑话。   齐南笙不怨他们在自己被断掉经脉的时候,逃的逃,叛的叛。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有了一个。   这一个……是傻的,应该不会叛逃吧?   “你的伤要怎么样才能好一些?”   游临湘凭着自己的认知去猜测:“要不我去挖几座坟?”   齐南笙原本正欣赏他的新“护卫”,闻言眸光一凛。   “你要我食腐尸还是食人魂魄?我不修邪路!”   一个靠着吞噬数万残魂的恶鬼,说自己不修邪路,实在是可笑。   齐南笙吼完就不说话了。   他被游临湘气得后悔把她叫回来。   游临湘却好脾气地又问:“那你……吃点什么呀?怎么样能治疗你身上的伤?”   齐南笙被她气得想说“我吃活人!”   但是他怕自己随便说话,游临湘抓不到活人,要把自己给他吃。   齐南笙又不能不回答,游临湘盯着他,等他回答的两只眼睛亮得慑人。   齐南笙真的累了,要散掉意识,凝聚魂魄,抱神自守才能休息。   于是齐南笙说:“我应该能吃点无主的生机。你不用担心,等回到城中,我会去找我的朋友帮忙,你去练剑。”   “我们明天开始往回走,你只有很短的练剑时间,去吧……”   齐南笙声音低了下去,很快散去了意识。   游临湘从树洞里面爬出来,站在方才齐南笙站的那一处大树下,嘴里嘟嘟囔囔道:“无主……生机?”   她没有练剑。   齐南笙从抱神自守的状态苏醒,是第二天的白天。   按理说地级鬼邪,是可以行走于阳光之下的。   有些修为高的,伪装得好的,除非修士专门窥伺,否则几乎同凡人一模一样,连体温都能伪装。但是齐南笙他现在太虚弱了,不能在白日出现。   他醒来后,以为能看到勤奋练剑的身影。却根本没看到应该围绕在他所在的大树周围晃荡的游临湘。   齐南笙猜她又饿了不听话吐纳,偷偷去摘野果子吃了。   他皱了皱眉,有点不屑地哼了一声。   “连口腹之欲都遏制不住还怎么悟道修炼?”   但是随着太阳升到大树的树尖,又慢慢地向西落下,游临湘竟然还没回来。   齐南笙有些生气。   他不禁叱骂:“吃吃吃,就知道吃!从小跟畜生在一起学了一身的兽性,现在还不回来,是要把整座山给啃空吗!”   但是到了日落西山,月上树梢,齐南笙出现在树下,依旧没有见游临湘回来。   让他抓住她在哪里偷懒睡觉,她就死定了!   他气恼至极地散出鬼气,寻了周遭近十里的地方,也没能寻到游临湘的踪迹。   齐南笙收回鬼气,望着空荡荡的山林,突然笑了一下。   他竟然相信只要是傻的,就不会叛逃。   他可真是活一世白活,死一次白死!   齐南笙回头看了一眼树洞,没有再继续停留,自行散为黑雾,离开了。   他还有自己的仇要报,停在这里和一个傻子纠缠两三日,简直失心疯!   齐南笙走的时候月亮还在中天,等到月亮西落之时,游临湘才双眼灿亮结印在眼前,顺着她好容易辨认出来的五行经纬,摸回来了!   “齐南笙!”   游临湘还没进入树洞,就开始喊。   但是等她钻进去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再出来时,人就傻了。   齐南笙不见了。   “齐南笙……”   “齐南笙!”   “齐南——”   “你叫唤什么?!”   黑影显现在游临湘的头顶上方,黑袍飘荡在夜风之中,像一片朦胧的黑纱。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峻冷的面容比先前更加苍白。   “叫魂呐……”他轻声说。   “你在这里!”游临湘仰着头,招手道:“你快下来!我给你带了你能吃的东西!”   她兴奋得眼睛比今夜的星星还要亮。   齐南笙翩跹而下的时候,心道幸亏他没走远,要不然这傻子肯定找不到出山的路。   游临湘走到齐南笙的身边,解开了前襟。   齐南笙这一次有所防备,连忙转身,怒道:“你又解衣服做什么,我都说了你的翅膀好好地藏在背后!”   游临湘愉悦地说道:“不是看翅膀,你看嘛!”   前面更没什么可看的!   齐南笙简直要再跳回树上去。   但是游临湘已经上前来拉他,这次提前收敛了灵气。   游临湘的力气是真的大,齐南笙很快被迫转身,眼睛还没睁开,就嗅到了一阵对鬼邪来说十分致命的异香。   齐南笙的面色陡然一变,猛地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张着嘴,失了声音。   游临湘散开的衣襟之中,升腾起了五色斑斓的细碎灵光,灵光被一道淡红色的灵袋拘禁着,在其中闪烁乱撞。   像神女为搏情郎倾心,抬手拘禁了漫天的星辰,又似调皮的孩童,以纱网,网住了一整个夏天的流萤。   灵光太盛,闪烁不休,照亮了这一处树下的一切,游临湘献宝一般,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环抱着盛放灵光的灵囊,说道:“你吃吧!”   齐南笙差点被这灵光扑了一脸,才总算回神。   他本能吞咽了一口疯狂分泌的口水,第一反应,是横眉厉色道:“你竟去杀生害命了吗?!”   就算是为了他,枉杀无辜他也绝不能容忍!   但是很快他也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太对。   游临湘笑着道:“没杀没杀,我只是从很多宝贝儿的身上揪了一点点……”   齐南笙一脸不明所以,游临湘开始细细给他解释。   “你不是说,你可以吃无主的生机吗?”   “那个长乐坊主,她就是吃这个的,对吧?她吃活人身上的生机。”   “你放心,这些不是人身上的生机,是这片山里动物身上的。”   游临湘说:“我驯兽出身,手上有把握,损失这一点生机,绝对不会伤害到它们的性命,也不会折寿,它们顶多蔫个一两天,我每一只身上都弄得很少的……”   游临湘生怕齐南笙不能安心吃,把这一天一夜她跑遍的地方地貌,用她的天赋召唤出来猛兽的过程,以及自己摸索着用火灵属制造的锁灵囊的艰难,都细细地说给他听。   她仗着自己脚程快,且能够模仿某些灵兽的叫声,召唤凡兽,堪称雁过拔毛,把旗峰岭大小动物都薅了个遍。   天上飞的鸟都没放过。   这才集齐这满满一灵囊五光十色的“无主生机”,给齐南笙带了回来。   诗文中有仙女以花蕊朝露为生,侍婢们必须赶在太阳初升之前,采取刚刚盛放的鲜花花蕊上面的露珠,奉给仙女饮用。   但是比起那夸张的描述,游临湘这样采取生机的手段,比之为仙女采取甘霖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南笙被她震惊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游临湘却等不及他发呆,又小心翼翼环抱着盛放生机的灵囊,像抱着一轮为齐南笙自天际摘下的太阳,向前一步说:“你快吃啊,我的锁灵囊中间碎了好几次,要不然我早就回来了!一会儿再碎了这些生机都会跑掉的……”   齐南笙动了动嘴唇,恶鬼眼一片猩红。   恶鬼是不会哭的,恶鬼的泪水,是他们自身的魂魄和力量。   长乐坊主临死之前的那两滴血泪,齐南笙将其归结为她濒死之际的力量失控。   但是此时此刻,他眼中血色翻涌,像盈满鲜血。   “吃啊,宝贝儿。”   游临湘还在催促,甚至伸手掐起了一点点灵囊的边缘,送到齐南笙嘴边。   “你张嘴,我把这里弄碎,然后生机自己就跑进去啦……”   齐南笙在眼中鲜血满溢之前,闭上了眼睛。   然后慢慢地张开了嘴。    第21章 长个儿 “我们不是   齐南笙吃下了游临湘带回来的生机, 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先是面色不那么惨白,随后手臂被游临湘灼伤的痕迹也消失了。   不过吃了差不多一半, 齐南笙便推了下游临湘的手说:“暂且够了。”他需要时间来炼化。   两个人回到了树洞之中,齐南笙靠坐在最里面,就算是变成了鬼修, 他还是在散去意识抱神自守之前,用修士的姿势打坐。   游临湘急切想确认这些生机对齐南笙是否真的有用, 怕他又在假装没事骗自己。   她这次学会了,根本不问他,而是小心翼翼封好剩下的生机, 加固了几层锁灵囊, 然后直接扳过齐南笙的肩头向他身后看。   齐南笙没有躲避, 这树洞狭窄他也没处躲。   被游临湘扒得向前倾身,也只是沉默低着头,任由她看。   见他后背上被烧灼的可怖狼藉, 已经在缓慢愈合, 游临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齐南笙自我疗愈时,游临湘也没等在树洞之中,而是去大树外面练习剑招。   齐南笙吃下了部分生机后, 抱神自守又是一天一夜, 游临湘便在大树下反反复复练习了一天一夜的剑招。   等到齐南笙在第二天的夜里醒来, 出现在大树下的时候, 一出来就呆在了树下。   目所及一片焦黑, 除了他栖身的这一棵大树,其他的已然化为了一片焦土。   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道赤焰剑光冲天, 把东南方烧得黑夜亮若白昼。   灵火和烈火连成了片的林中,游临湘刚刚收回剑势,她手中长剑因为长时间灌注火属,变得赤红犹似烙铁。   她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向了齐南笙的方向,纯白的纱袍上灵火未息,火灵属的灵火舔上她乌黑散落的发尾,并不会灼伤她,而是亲昵调皮的跳跃着。   齐南笙被满目赤焰点燃双眸,心神震颤难抑。   并非他被游临湘这架势所威慑,而是作为鬼邪对天敌的感知在对他疯狂的预警。   五行之中,所有的邪魔恶鬼最畏惧的便是火灵属。   而游临湘竟在他抱神自守这短短的时间内,升阶了!   “齐南笙,你醒啦!”   游临湘持着赤色的长剑,脚踏灵火气势汹汹而来,齐南笙表情难以形容地微微抽搐。   游临湘已经记牢,齐南笙怕灵气,所以在走到他身边之前,她周身的火灵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了。   只不过滚烫的热浪,依旧因为她的靠近扑面而来,烘烤得齐南笙这个只适合藏身于阴暗潮湿之处的邪修极其的不适。   但是齐南笙没有躲避,而是微微地拧着眉说:“你脚底下方才踩的灵火,是怎么回事?”   游临湘正想跟齐南笙说一下自己这一天一夜的进度,闻言“啊”了一声说:“好不好看,我自己研究的!”   齐南笙面无表情:“修者本就能轻而易举运用五行之力,踏风而行并非难事,以你的天资这些小把戏融会贯通是迟早的事,但是你以后只能踏灵风,不许再踏灵火。”   游临湘还很喜欢呢,闻言有点不乐意:“为什么啊?”   齐南笙:“因为……”像个二傻子啊!   修真界的修士,谁也不会没事儿就踏自己的灵属凝聚出来的玩意飞来飞去,这就好比你刚会了点花拳绣腿,就不好好走路了,非得嘿嘿哈哈一边打拳一边走。   让人一看就脑子缺失!   尤其是修士在外行走,轻易暴露灵属和能催动的灵属形态,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别人我有多低阶。   通常的下场不是被杀人夺宝,就是被人打得亲娘都不认识。   但是齐南笙顿了顿,生怕游临湘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榆木脑袋不听话,哪天大庭广众的再把灵火给踏上,刻薄讽刺都顾不上了,舌尖一转说道:“因为会暴露你的畜生道,你找死吗?”   游临湘闻言:“啊!”   她连忙道:“那我以后不弄这个了。”   齐南笙勉强满意,环视了周遭一圈道:“你练剑就练剑,为何把这里烧成这副模样?”   这里一看就是灵火失控,都一天一夜了,人都已经升阶,还不会控制灵气?   游临湘具体升到了玄品中阶几重修为,不交手,不以灵气入经脉细探不可知,总之没有突破中阶。   修士突破大灵阶,是会引来雷劫的,要是游临湘引来了雷劫,齐南笙这个邪祟,早在抱神自守中被劈死了。   齐南笙环视周遭,指向西方说:“你使一下剑,冲那边,我看看。”   游临湘“哦”了一声,按照齐南笙教过她的剑招,娴熟出剑,剑出依旧没有齐南笙当时连灵气都没有的剑鸣。   但是当游临湘变换招式,向前最后一式下劈时,剑身由她握着剑柄开始逐渐赤红,待到她最后一招落下,剑身火灵骤然犹如猛虎出笼一般冲出剑尖。   而后在半空之中化为混合着灵火与凡火的翻卷烈焰,呼啸着朝着前方直扑而去,隐隐之间竟能窥出火龙之形,呼啸之音也有龙啸之意。   齐南笙微微张着嘴,看着那直扑出去的烈焰,一直烧到老远才停,并且所过之处一片焦土,地表的砂砾都被灼烧变色。   他的面色也难免变化。   天才。   这个名称一直跟随着齐南笙很多年,从他几岁入道就开始了。   他也见过非常多的仙宗翘楚,自诩少年天才。   但是没有一个出招炫技之时,能引动齐南笙面露异色,因为那些人能做到的齐南笙在几岁的时候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是游临湘这样的……连正经的传道授课都未曾接触的人,入道没几天,自己瞎琢磨就能有如此悍猛的攻击力,她……   她怎么能遗落在这凡尘的沧海之中,委屈地窝在牲口棚中度日?   诚然,火灵属遍地都是,能使出火龙啸天的修士也比比皆是,但是刚入道三四天,就能使出如此悍猛的招式,虽然只是初具雏形,已经足够令人咋舌。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现在明白为什么上古许多的族群都已经灭族。   肉身灵芝尤其死得凄惨无比,不仅仅是他们乃是活着的,能随身取用的上品大补,吃或者用都是修炼神物。   倘若他们因为族群的因由,天生便及其擅长沟通天地,对五行之力如此信手拈来,当真让他们入了大道,在修真界占据一席之地……   还有苦苦清除浊气,甚至摒弃人欲才能入道的修士什么事儿?   修士们又怎么可能会容许这样的存在步步登天?   齐南笙神色凝重,久久未言。   游临湘收了剑,在身侧挽了几下,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看了他好几次。   见他神情严肃,以为自己没练好,心虚地说:“我是不是很笨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最后收不住那个火,还有我也没法像你一样出剑嗡鸣。”   游临湘试探道:“那个……要不你再教我一招更简单的?”   齐南笙咬了咬恢复些知觉的嘴唇,闻言瞪向游临湘。   “你入道几天你跟我比剑术?!”   齐南笙那可是从几岁开始,就日挥万剑练出来的,游临湘就是现在原地化成上古真龙,她也跟他比不了!   若不是他经脉尽断,入了邪道,他……   罢了,真烦人!   齐南笙想到游临湘给他取来的那些还没吃完的生机,好歹把内心的愤懑暴躁压了下去。   对游临湘刻薄地点评:“确实练得不怎么样,对付着练吧。”   齐南笙又乜了她一眼,强调道:“以后你自己不许瞎研究新招式,听到没有?”   见到游临湘乖乖点头,齐南笙这才顺气了。   他缓步走上前,说道:“你出剑的角度有点不对,我给你调整一下,你先把剑举起来……”   游临湘立刻拉开架势,但是齐南笙走到她身边后,又站在那里不动了。   再次皱着眉瞪着她。   游临湘本来就觉得自己笨,被他一瞪,拿剑都拿不稳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开口对齐南笙说:“你别瞪我了想骂什么就骂吧……”   齐南笙也同时开口道:“你有病啊……你怎么又长个子了?”   游临湘愣住,齐南笙平视着她的双眼,又看她的头顶确认了好几遍,才愿意相信她确实又长个了。   齐南笙先前在游临湘刚入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就算背后的肉瘤变成了翅膀,能站直了,也不至于一下子高那么多。   而游临湘能站直后,就跟他差了只有一拳的高低,现在两个人一样高了。   这才几天?   齐南笙在男子之中,已经是比较傲人的身高了,七尺有余,猿臂蜂腰。   游临湘倒是没往宽了长只往长了长,手臂和腿都很纤长,腰背笔直流畅,此刻身形宛如一杆劲瘦的青竹。   游临湘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我长个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千玄宗白衣女修给她的纱袍,生生短了一截儿。   她嘟囔道:“好像确实长了一点……”   齐南笙:“你这哪是长了一点儿?你再怎么也有二十多岁了吧?你见过谁家二十几岁的女子长个子比竹笋长得还快?”   游临湘:“……我没见过别人家的二十多岁女子,二十多岁一般孩子都生下两三个,做人家娘亲啦,旁人都称某娘子的。再说怀崽母体要供养小崽,哪还顾得上长个子。”   言下之意,她觉得自己二十多岁没有怀崽,长个子是很正常的,有些灵兽只要不怀崽,能长到几百岁呢。   齐南笙:“……”   游临湘:“……”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片刻。   默契的把这个谁也不懂,又都觉得对方不懂的问题略过。   齐南笙说:“大概是你的……道的问题。”   游临湘:“哦。那怎么办?”   齐南笙:“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他促狭地看着游临湘的头上方说:“你再这么长下去,万一你以后长成一个十于尺的怪物,就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喽……”   齐南笙是想看游临湘无法接受的样子,毕竟哪个女子也不希望自己长成个参天怪物。   但是游临湘笑了一下,说:“我不本来就是个怪物吗?长成十余尺的话,至少会很厉害,以后换我保护你也挺好。”   齐南笙促狭不成,还被戳了心。   他愣了片刻,嗤笑道:“你要是长成十余尺的怪物,你还顾得上我?你得先藏起来,敢招摇过市,正邪两道能把你砍成肉臊子。”   “到那时候你不要说你认识我连累我就好了,还保护我……”   “少扯闲话,学剑!”   学了大半夜的剑,齐南笙又教会了游临湘控制出招时的灵气外泄。   两个人回到树洞,取了剩下的生机,朝着武昊城的方向行进。   齐南笙一个人可以化为黑雾随风而行,但是游临湘不能娴熟地踏风,齐南笙还不肯让她踏灵火,她又不会御剑,飞掠一会儿,就要停下休息。   两个人在天亮之前,走过了数座山,在一处断崖下面的兽坑里休息。   齐南笙盘膝,捧着锁灵囊,微微张开嘴吸取着游临湘给他找来的生机,屁股底下却扎刺了似的扭了好几下,深吸几口气又吐出,显然在强忍。   随着他的伤势恢复,他麻木多时的感官开始回归,一身的身娇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太子”毛病找上来了。   他忍了几忍,忍不住开始嫌弃地方:“这里的味儿也太冲了,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地方吗?”   游临湘在他对面坐着,取了自身的一些生机,随时修补两人中间的那个灵囊,免得生机外泄。   听到齐南笙抱怨,游临湘神色温和,顺嘴哄咬人的幼兽一样哄他:“这还是我撵走一窝熊抢来的呢。”   “看天色,天亮了会下雨,那母熊带着熊崽也没走远,一会儿肯定要淋雨,我们俩好歹有个栖身遮雨之地。”   “这片山里没有什么天然的山洞,大型猛兽的巢穴能栖身的也就这一窝,如果搭窝棚的话且得个两天,咱们不是天黑就走了嘛……将就一下嗷,宝贝儿……”   齐南笙倒也好哄,闻言喉咙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专心吸取生机。   天边显现鱼肚白时,他又恢复了不少,游临湘寻来的生机没了。   她扒着齐南笙的后背又看了看,没有完全恢复,不禁懊恼:“把那几个熊撵走之前,应该薅一点生机的。”   齐南笙靠在他嫌弃臭的熊窝里面,盘膝坐打坐状,闻言失笑:“可别了,被抢了窝要带着崽淋雨已经很穷凶极恶了,还要夺它们的生机,也实在惨无人道。”   游临湘闻言也笑起来,两只可爱的虎牙尖尖又趴在了嘴唇上,久久没有下去。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天光钻入掩映在绿植后面的洞穴里面。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半晌,说:“你今天不用抱神自守吗?”   齐南笙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看游临湘,还是透过游临湘在看着外头。   他轻声道:“今天不用了,等入夜我们进了武昊城,我朋友会帮我治伤。”   游临湘的小虎牙一点点收了起来,这回换成她有些坐立难安。   这几天两个人相处得太好,回到武昊城之后,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游临湘不去设想她和齐南笙杀游泽究竟有没有胜算,但她不想齐南笙死,也不想自己死。   她想这样一直跟齐南笙相处下去。   因此她开口,有些急躁地说:“你还是不愿意做我的师尊吗?”   齐南笙眯着眼,身体没那么痛,他正在出神。   远处闷雷滚滚而来,不是为了诛杀他这个邪魔,是为了滋养大地,泽被万物。   他不是关在齐家芥子之中闭关苦修的族内翘楚,族内希望,他也不必为了承担起延续家族灵根的重任,咬着牙去见一些根本不能入眼的女子。   他不需要练剑到知觉麻木,也不用去想什么以后如何为齐家争光,他甚至没在想杀游泽复仇一事,只是静静地靠在这他从前能嫌弃得搓掉一层皮的肮脏兽穴之中,同一个“萍水相逢”却又生死相依的人,静静地听一场雨落。   因此游临湘突然说话,他声音有点含混地:“嗯?”   游临湘知道他不愿意,又说:“那……那要不然我们做兄妹,歃血为盟,结拜如何?”   齐南笙从恍惚之中回过神,目光在游临湘紧张窘迫的脸上落实。   他一眼就能看透游临湘所有的害怕和慌乱。   她在他面前透明的可怜。   齐南笙伴着外面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开口说:“我不愿做你师尊,我也不要妹妹。”   这次回到武昊城,他抱着同游泽同归于尽的决心。   家仇他一定要报,一个马上就要消弭于世间的人,何必徒劳牵扯尘缘?   游临湘没料到齐南笙拒绝得如此干脆,攥着剑柄的手一紧。   有些无措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修长的手背绷起的青筋,喉间滚着带毒汁的话:我们两个马上就要惨死的人,搞什么狗屁的结拜,还歃血为盟,手拉手去做鬼兄妹,鲜血交融是争取下辈子投到一个娘胎里吗?   可惜他入了邪魔外道,已经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   但是他在这讽刺的话欲出口之前,又险险地给叼回来了。   他看着游临湘,眼神鹰视狼顾咄咄逼人。   他问:“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做兄妹?游泽那老狗妻妾成群,你家族之中难道还缺兄长吗?”   他说:“他们叫你怪物,叫你丑八怪,叫你无盐女,你就真的把自己放得低到尘埃里面去了。”   “你在畜生棚子里面长大,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畜生,非得想方设法给自己脖子套上锁链,非要给自己找个主人,打上畜生的标签……”   “难道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为别人舍生忘死,就为了换一点可笑的怜悯?”   这番话实在是太过鲜血淋漓。   齐南笙从认识游临湘的第一天,就已经看穿了她说好听了不谙世事,说难听了痴傻愚钝的本性。   他利用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威胁她的筹码,只要愿意看她一眼,跟她说一句话,她就来者不拒,倾尽好意。   那是畜生被拘禁后为了求生,才会有的摇尾乞怜。   齐南笙得益于她的兽性,此刻又恨不得急功近利,今日就亲手把她这部分一刀豁开,连皮带肉地撕掉。   她再这样下去,换了下一个人,岂不会把她生吞活剥吗?   游临湘微微张开嘴,大概是生平没听到过这样一个脏字都不带,但是难听到极致的话。   她简直感觉浑身的灵气都失控了,一股脑冲上了她的头。   她抓着剑柄的手颤抖得不像样子,比起齐南笙的这番话,从前她听到的所有污言秽语和贬低,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就算真是个傻子,也不能接受这样被人粗暴地扒了皮,细数她丑陋的皮囊中,又包裹了几根软骨头的诘难。   游临湘一声没吭,面红耳赤地站起身就跑了出去。   哗啦啦地撞到了洞口垂挂的树枝,然后跌跌撞撞地不见了人影。   齐南笙被回落的树枝带回来的细雨扫了一脸,才像大梦初醒一样咬紧了牙。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从小被当成畜生养大的人怎么可能一夕之间改变观念,况且他还为了让她不要对旁人随便割肉献血的奉献,骗她她入的是畜生道。   齐南笙生平从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过分,可这一次他确实不忍心用游临湘的自卑和讨好,来作为攻击游临湘的尖刀。   这把尖刀无法切除她的病灶,只会伤害她。   此刻外面细雨绵绵,天色依旧昏暗。   齐南笙顾不得什么,一阵风一般起身追了出去。   好在游临湘慌乱之下,没顾得上踏风而行,齐南笙追来时她才跑到山壁的另一侧,一片空荡的山坡下。   齐南笙聪明绝顶,但他此刻真的想不出什么哄人的话。   喊了一句:“站住!”   游临湘没站住,他一急,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必要做师徒和兄妹,我们……”   “我们不是已经拜堂成亲了吗!”   齐南笙喊出了这一句的时候,本能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   他又在说什么鬼东西……   但游临湘总算是站定了。   随后,有脚步声朝着他奔来。   齐南笙咬着呀,艰难地睁开眼,发现朝着他奔来的却不止游临湘一个!   “ 他奶奶终于找到了!他们藏在这里!”一大群人从山坡上持着刀剑冲下来。   游临湘飞快冲回齐南笙面前,拉着他就跑:“是齐家的修士!快跑!”    第22章 我带你回家 四公子,来   齐南笙和游临湘当初从水下跑了, 齐家一直都没有放弃派人在山中寻找。   齐南笙在家中行三,上有两个大哥都已经被害死了,下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齐南沐。   到现在距离两人从齐家跑出来, 都过去半个月了,见不到齐南笙的尸骨还没放弃,执着地派人天天巡山搜人的, 正是齐南笙的亲弟弟,齐南沐。   齐南沐自小便同齐南笙水火难容, 但因为是一母同胞,天大的矛盾,诸多蓄意的坑害, 都能用血亲两个字含混过去。   齐南笙因为天资高, 常年闭关修炼, 并且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从来看不见比他“低”的人。因此任凭齐南沐无论如何竭尽全力跳着脚给齐南笙使绊子,用尽方式抹黑他, 齐三公子依旧皎皎如月, 高悬在天。   齐南沐大概是经年累月害人不成产生了心理变态,竟然暗中给游泽那个畜生通风报信,勾结游家家主, 抢夺齐家法器不算, 还为此害得齐家嫡系上下数十口, 尽数魂灵碎裂祭了法器。   齐南笙当时闻讯强行出关赶回家中, 却在半路遭了游齐两家的修士联合伏击, 被碎了全身的经脉,却没杀死,而是送回了齐家。   齐南笙跟游临湘成婚之前, 很是经受了一番自己亲弟弟的折磨。   而齐南沐却并没能因为折磨齐南笙满足,很难有人在折磨齐南笙的时候产生什么快感,□□疼痛无法令他尖叫嘶吼,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凭他的舌头,就能把人削得鲜血淋漓。   齐南沐不甘心,便又同游泽商量,让齐南笙这个曾经武昊城中无数高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堂而皇之地娶一个丑无盐做妻子。   齐南沐要让齐南笙生前,身后,被人提起都是耻笑贬低,才能舒心。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全方位地,从各个角度击垮自小便压在自己头顶的“山”。   因此齐南笙和游临湘成亲的阵仗声势浩大,成亲当夜宾客满座,都是来看齐南笙这个曾经高傲如鹤,无人能结交得了的齐三公子,从神坛跌入泥地的。   谁料齐南笙都被打碎了道基,加速了天人五衰,又被灌了烈性的药,还能在新婚当夜跑了?   齐南沐当时接到齐南笙院子着火的消息,丝毫不惊讶,他知道自己这个死都不肯低头的亲哥哥是妄图以死明志!   但是无所谓,齐南笙同那个丑八怪入了洞房,他死得再怎么惨烈,死后让人怎么编排就由不得他了。   只是当新房之中没能找到两具丑陋不堪缠在一起的尸体,齐南沐简直要气疯了。   他让人堵住所有的院子出口,却万万没有想到,根本不会水的齐南笙会从水下跑掉。   莫说是十天半月,就算是一年半载,只要找不到齐南笙的尸体,齐南沐都不会甘心!   而巧中又巧的,是游临湘和齐南笙回到武昊城附近落脚,正好就遭遇了这些齐南沐派出来搜寻他们的修士。   “站住!”   “还敢跑!害老子在山里风餐露宿了半个月,等抓住你,将你碎尸万段——”   两人身后追逐的一个大汉修为好歹是黄品中阶,裹挟着灵气的斥骂响彻山林,惊飞了一群在树下避雨的飞鸟。   游临湘和齐南笙两个人相互拉着,足下踏着灵风,跑得飞快,很快把后面追逐的人甩没影了。   到这时候,齐南笙才侧头看了一眼拉着他逃命逃得一脸认真的游临湘,问她:“我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要跑?”   游临湘闻言愣了一下,却是答非所问:“我们没有拜堂,也没有喝过合卺酒。”   游临湘一脸认真:“不拜天地不喝合卺酒的成亲,就是儿戏。”   齐南笙没想到游临湘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这茬,登时刺猬一样炸了刺:“……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是问你,难道怕那些修士不成,跑什么!”   齐南笙扯住了还在向前猛冲的游临湘,指着那些狼奔豕突距离两人老远的修士问:“你打不过他们吗?”   游临湘站定,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的细雨,直眉愣眼地说:“我不怕呀,我是怕他们看到你是邪修,要杀你……”   齐南笙张着嘴,感觉一口空气吸进去噎得他喉咙痛。   从一开始,齐家的修士捉拿追杀的目标就不是游临湘,况且游临湘现在入了道,这些人不够她一只手转着玩的。   她确实没有必要跑。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很快又指着自己问:“那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他们?”   游临湘想起齐南笙在恶鬼群之中所向披靡的样子,摇头道:“当然不是,你那么厉害!”   齐南笙又问回那个话题:“那我们跑什么。”   是啊,跑什么?   游临湘摸了摸鼻子,确实没必要跑。   那有人追下意识肯定是要跑。   游临湘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和齐南笙早已今非昔比,她说:“要不然我把他们……”赶走吧。   这时候那群人也正好追到两个人近前,见两个人识相地没再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开始污言秽语。   “他娘的丑八怪,原来是你带着三公子跑的,老子这就把你……”   “砰——”   一团凝化在掌心的鬼气,朝着那个满口“丑八怪”的修士轰去,将那个黄品中阶的修士,轰得当场肢体飞离,紫府崩碎。   人四分五裂地在地上抽动了两下,很快就归了西。   齐南笙出手太突然,场面一时间一片死寂。   这是游临湘第一次见齐南笙杀人。   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一个活人。   手段太过残暴凶狠,且那些修士本就是齐家家奴,全都知道齐家的三公子经脉尽断,紫府崩碎不该活到这个时候。   现如今见他出手鬼气如雷,杀人不眨眼,短暂的死寂后,便立刻反应过来——   “三,三公子入了邪道!”   “快,快跑啊——”   一群人顿时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作鸟兽散。   齐南笙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他甚至都没有看向那些逃走的人,他在看游临湘。   确切地说是在看游临湘的反应。   他一直都在劝她,同她说正邪不两立,他们已经殊途无法同归。   她不听劝,宁可不拜宗门也要和他牵扯纠缠。   齐南笙想看看,她亲眼见到自己残杀活人,她是否能如梦初醒,对他心生畏惧。   结果游临湘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天。   她神情确实在畏惧,却不是畏惧齐南笙突然当着她的面杀了个什么人。   她是生怕下一瞬便有滚滚惊雷自天际飞落,诛杀邪魔。   她这一次真没办法刚好升阶,替齐南笙分走一半的天雷!   齐南笙望着她,渐渐地,原本峻冷覆霜的面色,被细雨将霜寒都打湿成了水。   片刻后他面皮微抽,甚至有些无奈道:“不用看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哪有工夫日夜盯着妖魔鬼怪作乱杀人?”   “要真是作恶便有天罚,正道修士还怎么打着镇妖驱邪的口号匡扶正义?”   游临湘闻言松口气,又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她这才去看那被齐南笙给轰得乱七八糟的修士。   齐南笙敏锐地等待着她出声询问他为何杀人,游临湘却很快挪开视线,抬头说:“我们先回洞里吧,雨越下越大了。”   齐南笙不再迂回曲折,直接问:“你不问我为何滥杀无辜吗?”   游临湘:“……他无辜吗?”   齐南笙都入了邪道也不肯杀生害命,他怎么可能会滥杀无辜?   齐南笙:“……”   他想说“无辜”,想问游临湘,怕不怕他变成没有理智的杀人狂魔。   但是齐南笙最后出口的却是:“不无辜,他是齐南沐手下的人,背地里什么脏事儿都干,还抓小孩儿倒卖给药宗当试药童子。”   “我欲杀他数次,因为拿不出他做恶事的证据,他又有齐南沐护着,都让他侥幸地逃了,今日他撞上来,算他自寻死路。”   从前齐南笙背负着太多头衔,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看似高高在上,却是个被齐家无数细线提着的木偶。   他就算要杀谁,也要遵循规矩。   但是现在他为鬼邪,再也不用遵循那些狗屁的规矩了。   游临湘闻言点头:“杀得好!”   她几乎有些切齿道:“倒卖小崽……不对,小孩最可恨了!”   游临湘对其他的事情可能无法共情,哪怕这人是个欺男霸女,横行无忌的恶霸。   但是她和灵兽在一处多年,最是知道年幼的幼兽与母兽分离,有多么撕心裂肺,有些母兽甚至会自残而死。   正如她失去她的娘亲。   游临湘看向地上的死尸,嫌恶道:“这么死实在便宜他了。应该把他抓起来,送给那些失去孩儿的父母随意处置,将他剁成肉臊子也难消其恨!”   齐南笙:“……”   他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说:“走吧。”   游临湘闻言“嗯”了一声,下意识朝着熊洞那边去。   齐南笙却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臂说:“别回那里去了,山壁的母熊带着崽回去洞里了,还要再把它们赶出去一次吗?”   齐南笙拉着游临湘边走边说:“那几个小崽子都浇湿了,怪可怜的……”   游临湘低头看着齐南笙拉着她手腕的手,脚步不受控地开始轻快。   方才齐南笙在山洞之中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让她无地自容的话都变得模糊,游临湘只在乎齐南笙是否还愿意和她一起同行。   齐南笙温声说:“我们先找一棵树避雨,我教你避雨的法诀……”   “等入夜,我带你回家。”   “回家?”游临湘听到这个词,诧异地问。   齐南笙脚步顿了顿,换了种说辞道:“我带你回齐家。”   “我那个弟弟……也是时候该跟他清算一番了。”   齐南笙其实对齐南沐一直都是逃避的态度。   从齐南笙很小的时候开始,齐南沐将他推到水里要淹死他的时候,齐南笙就不能理解他了。   他本来要以牙还牙,但是兄长们护着最小的弟弟,母亲抱着他,温柔地给他解释,说齐南沐不是故意的。   之后那许多年里,齐南沐“不是故意”了太多次了。   齐南笙每每夹在母亲和兄长之间,每一次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最后索性彻底无视齐南沐。   只是齐南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齐南沐越发的“病入膏肓”,到最后甚至丧失人性,为了将他拉下神坛,同游泽那个畜生做了交易。   齐南笙相信齐南沐不是故意把所有人都害死,他上了游泽的当,入了游泽那个老畜生的圈套,后面的一切就不由得他控制了。   齐家现在已经是游家的囊中之物,齐南笙的计划是杀死游泽,只要游泽死了,一切的恨与怨才能终结。   但是如今齐南笙改变了主意,在去找游泽之前,他要先和齐南沐算一算这么多年的总账。   他放走的那些喽啰,肯定会告诉齐南沐他变成了邪修。   齐南笙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地回去。   他就是要永远压在齐南沐的头顶上,让他到死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游临湘学会了避雨的诀窍,和齐南笙撑着屏障,在一棵大树下听了一下午的雨。   待到入夜,雨并没有停,而是从细雨变成了雷雨。   轰隆的闷雷像远处的兽吼,滚过天际的银光割裂天幕。   雨倾如注。   齐家的主宅之内,齐南沐死死抓着椅子,指节青白,扭曲的俊脸始终无法恢复,猩红的眼里憋出了水痕。   他盯着桌子上那一块被手下带回来的留影玉佩,咬牙切齿地低喃:“三哥,你竟然这样都没死……还入了邪魔外道……恶心,真是恶心!”   他切齿拊心地说完,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闭了闭眼,抬手顺了顺自己的鬓边发和衣襟。   这才侧头,对他身边坐着的人说:“吕长老见谅,齐南笙成了邪鬼,实在令我齐家蒙羞,一时恼怒,失态了。”   “如今吕长老看到了留影玉佩,齐南笙已经成了地级鬼邪,势必会回来复仇,还请吕长老上报游宗主,调动一些人手来相助……”   齐南沐身边坐着一位一袭青袍的中年男子。   他闻言抬手,轻点了两下桌面,纹路深刻的脸上神情冰寒,乜了齐南沐一眼,开口声音浑厚异常。   带着不屑,也带着一些修者故意释放出来的灵压,说道:“齐四公子当真少见多怪,以这留影玉佩中齐三公子出招来看,远远达不到地级鬼邪的力量。”   “游宗主日理万机,本座都已经来给你坐镇,这齐家主宅如今阵法重叠如麻,天雷降下都可抵抗一二,难不成……齐三公子是打算杀鸡用牛刀,要游宗主他老人家亲自来给你守阵,为你清理门户吗?”   很快,齐南沐面色发白,僵笑道:“吕长老言重了,是,是我小题大做。那就烦请吕长老再多待些时间……”   齐南沐对着门外侍从吩咐:“继续严守,一旦驱邪阵法被触动,立刻来报!”   吕长老并未答话,只是加重灵压,轻蔑至极地哼了一声。   显然十分瞧不上齐南沐这一副草木皆兵之相。   齐南沐并无灵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被这灵压压得立刻弓身驼背,顷刻间汗如雨下。   他抬不起头,索性伏在小桌上,死死盯着桌上那一枚留影玉佩,满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但是随着计时的流辰灯显示临近子时,吕长老任凭齐南沐如何奉承挽留,也不肯再留了。   齐南沐语带乞求:“吕长老再多留一些时间吧,我三哥今晚一定会回来!”   齐南笙对齐南沐来说,就是从小到大的噩梦和阴云。   白日齐南沐的手下回来报告找到了齐南笙,说他已经化为鬼邪,并且还跟那个游家的丑八怪混在一起的时候,齐南沐就气得快疯了。   但是比怒火更甚的是恐惧,他知道齐南笙向来矜傲,不屑耍阴谋诡计,齐南笙今日故意放那些人回来报信,今晚就一定会回来报仇!   因此齐南沐赶紧拿了贵礼,去游家搬救兵,未承想游泽那个老狐狸,礼物收下了,却只派来一个平素在游家根本排不上号的吕长老过来敷衍。   齐南沐如今看似是齐家家主,实则齐家的所有几乎在这段时日被游泽用各种理由掏空。   他身边得力之人也尽数倒戈,他瞧不上这个吕长老的玄品上阶修为,却不得不奴颜婢膝地讨好挽留。   如果他也走了,那今夜便是齐家灭门之日!   齐南沐一边许尽好处劝吕长老,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怨恨齐南笙。   齐南笙怎么会入了邪道的……   齐南笙怎么敢入邪道!   他入道之时的宣誓不顾了?他疯了,他痴了,他宁愿魂飞魄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也要回来找他报仇吗?!   齐南沐想到这里,战栗的心脏之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喜悦。   他也有能让齐南笙不得不正视的一天!   齐南笙到如今还能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样子吗?   哈哈哈哈哈哈……   齐南沐俊容扭曲,一会儿切齿恨得额角青筋暴突,一会儿又暗自狂喜,嘴唇颤抖。   吕长老耷拉着眼皮,一直喝着齐家供给他的灵草茶,终于喝饱了,也发现齐南沐颠三倒四许不出什么能入眼的好处了。   起身一抖道袍,沉声说道:“齐四公子,依本座看,那齐三公子入了鬼邪,不过是为了苟且偷生罢了。”   “游齐两家盘踞武昊城,什么鬼邪也不曾敢在这城中作乱,我劝齐四公子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如此胆小如鼠,有失齐家家主风范呐……”   吕长老说完就欲离开,齐南沐闻言焦急起身,却因为长时间出神没有变换姿势而身体麻木,踉跄了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   “咚!”   房门正巧这时被撞开!   有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对着齐南沐道:“四公子,来,来了!”   “来什么?”   齐南沐忙起身,撑住交椅,色厉内荏道:“慌慌张张做什么,是驱邪阵法被触动了吗?”   根本没有。   齐南沐手中攥着象征着齐家家主身份的璇玑令,整个齐家世代传下来的护宅大阵,都通过这璇玑令调动。   无论是哪一种阵法被邪气触动,他的璇玑令都会示警。   属下否认道:“不是的四公子,不是驱邪的阵法被触动。”   齐南沐一口气还没松到一半,就听属下又说:“是大门被破开了。他们从大门来的!”   “那个嫁给三公子的丑八怪,力大无穷,直接把大门拆下来,把守门的人都给砸飞了!”    第23章 等唔啊—— 好香,为什   游临湘把齐家的大门拆掉扔了之后, 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她嫁到齐家都没走过的正门。   有几波冲上来的齐家修士,游临湘原本是有些迟疑的,但是齐南笙就站在她的身后, 抱着双臂站在齐家破损的门庭之下,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游临湘便明白,这些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本就是入道玄品, 加之自身血脉的原因天生神力,这种力量和灵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 对付同阶,甚至更高阶的修士,都是摧毁性的碾压。   游临湘提着一把剑, 根本不用什么招式, 随便格挡, 便有横扫千军之势。   把陆陆续续好几拨冲上来的齐家修士都给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等到大门口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能跑的都去报信了, 齐南笙这才终于迈步进入了门。   而在他迈入的瞬间, 齐家的护宅大阵便被触动了。   符文流转在弧形笼罩整个齐家的阵法之上,凝聚成万千灵光箭矢,朝着齐南笙的方向万箭齐发。   齐南笙瞳仁之中倒映着这齐家世代护宅, 代代家中更迭修补的阵法, 微微出神。   他曾经身在这阵法的护持之下, 数十年受其庇佑, 从未曾想有一天, 他会来做这阵下诛杀的鬼邪。   游临湘眼看着灵光箭矢都要射到齐南笙的身上,他还不躲,持剑飞掠回来, 站在齐南笙的面前便是要以身相护。   游临湘也不是干站着,而是持剑灌注灵气,轰出灵火飞天,要与阵法的灵光相抗。   游临湘再怎么天才,一个人扛一个大阵,这种做法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齐南笙连忙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抬手快速以鬼气结印,先给两人罩了一层结界。   而后鬼气凝化出来同阵法之上符文相反的符文,在半空之中成型,像嚣张跋扈的万鬼千军,直冲那些灵光箭矢。   一时之间,周遭只闻金戈相交之音。   齐南笙抽空回头瞪了游临湘一眼,问她:“你脑子是让肚子给消化了吗?”   跑上来挡什么,像个傻子。   游临湘闻言眨了眨眼,没管脑子的事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饿啊,真的好饿。   没有回到城中就算了,回到城中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鼻腔,游临湘已经十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她看见路边乞丐碗里的饼子都吞口水。   可是齐南笙带她直奔齐家也不给她买东西吃的时间。   游临湘踏着灵风路过张寡妇的糕点铺子的时候,想扑过去把她家那个木头门给啃了。   待到金戈之音消失,被触动的大阵第一重预警已经被险恶的符文击碎了。   他齐家的阵法,齐南笙作为下一任齐家的家主人选,自然了如指掌。   只不过这种“自毁长城”一样的感觉,不怎么爽快就是了。   两人继续向前,过了影壁便是外院。   此刻里面的人都知道有人闯入齐家,连齐家的修士都拦不住,外院里面平时活动的下人都躲去了主院。   很快主院之中汇聚大批齐家精锐修士匆匆而来,正与齐南笙和游临湘迎面相碰。   齐南笙走在前面,游临湘紧随他的身后。   那些持剑的修士一见两人,便立刻结阵。   而正这时候,他们头顶的阵法再次变动。   这一次并不是被鬼邪之气触动,是手持齐家璇玑令的“齐家家主”,调动了阵法之上附着的攻击法阵。   阵法这一次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而是投下灵光在结阵的修士身上,修士们顿时被与自己属性相合的灵光覆体,气势一振。   这是一种借阵法的外力加持修士的法阵,叫作聚元阵。   每一个修仙宗门和修仙的世族之中,都有这样的阵法与修士结阵相辅相成,用以守卫。   这群黄阶中品的修士,被大阵加持到了黄阶上品。   阵法结成的一刻,他们动了。   一时间到处剑光四射,交织成网,朝着齐南笙和游临湘形成合围之势。   刚巧此时,一道惊雷携带着电闪声势浩大地轰隆而过,将此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齐南笙也已经发动了攻击。   游临湘看到漫天的黑符再一次冲天而去,同此刻伴随惊雷落下的急雨混在一处。   下一瞬,仿佛时间倒置,雨滴被阴符推着,开始朝着天空逆流。   齐南笙仰着头,甚至没有理会那些冲过来的修士,只是看着那些逆流的雨滴无声无息地钻入阵法,面色悲戚。   从小他便被父母教育,说他是齐家的希望,是扛起齐家兴衰的人。   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修炼之余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家主。   后来他参加仙盟举办的英才榜比试,在其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被仙盟的镇岳长老看中资质,要收他为徒。   那时候齐南笙也没有打算像其他人一样入了仙盟就斩断尘缘。   他上有兄长下有弟弟,父母俱全虽然也有数不清的庶出兄弟姊妹,但相处得尚算和谐。   齐南笙也并非什么为了大道可断六亲之人。   母亲说要留他在家中,教会他与人相处再去仙盟入学。是家中舍不得,亦是齐南笙舍不得。   而如今一夕家道巨变,至亲死绝,他再回到这里,竟是为了用鬼祟之法,毁他曾经亲手修补过的护宅大阵。   何其可悲。   而齐南笙不动,他身后的游临湘却动了。   那群修士围拢而来,游临湘也不会什么其他剑术,除了齐南笙教她的那三招,她完全是把剑当刀使。   不过才刚刚交上手,朝着结阵的修士投下灵光的大阵,便中断了。   阵中修士顿感力量和灵气都分外充沛的身体,仿佛骤然被掏空。   游临湘抓住这个机会,使出了一招自创的招式,把长剑灌注灵火,然后弯腰发力到翘起一条后腿,持剑狠狠横扫,把一群人都给扫飞出去了!   游临湘顿时很开心,回头问齐南笙:“我这招蝎子摆尾怎么样?”   齐南笙却没看她,因为一阵灵压已经朝着这边碾了过来。   齐南笙立刻又把游临湘拉到自己身后。   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手持一柄木杖,缓步从主院走出来。   他步履稳泰,身后跟着一群齐家的修士,还未到近前,沉凝的气压便镇静全场。   “齐三公子,久仰大名。”他开口,声音浑厚,不带任何的攻击性。   仿佛他是这里的东道主,今日只是开门迎客,会见朋友。   被游临湘打倒的那些修士,纷纷从地上爬起,绕过游临湘和齐南笙走到中年修士身边去了。   “吕长老……”   “见过吕长老!”   那些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站在吕长老身边怒视齐南笙的方向,似乎是又觉得自己行了。   齐南笙眯眼看了这个吕长老片刻,突兀地“哧”一声笑了。   别说打招呼,他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侧头开口对游临湘说:“这是个擅长夯土墙和打洞的土老鼠。”   “跟你品阶差不多,你去跟他玩玩吧。”   游临湘闻言十分听话地迈步而出,持着剑就要上,结果又被齐南笙抓住手臂。   齐南笙小声地切齿道:“用我教你的招数,敢使你那个什么狗屁的‘蝎子摆尾’,你就死定了。”   游临湘:“……哦。”   她真觉得蝎子摆尾挺好使的。   齐南笙话音一落,那个原本沉稳端厚的吕长老表情猛地一沉,他好歹也是游家供养的座上宾,这么多年谁人敢不尊敬他?   这黄毛小儿……碎他经脉之时他分明也在,他入了邪门歪道,自觉天下无敌了?!   吕长老不欲同鬼邪争口头之快,侧头说了一句:“齐四公子,且看今日本座为你清理门……”   吕长老一侧头,脸上的表情僵死了。   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发现身边跟随着他一起出了会客堂,一路上都在奉承他,拜托他的齐四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他看了一眼齐家和他一样一脸迷茫的修士们,而后被活生生气笑了。   方才在会客堂恨不得给他跪下,扒着他的大腿求他帮忙的齐家主,扔下一群家将和他请的外援,自己躲起来了。   齐家的修士们一见家主都跑了,方才聚集起来的那点气势也顿时烟消云散,开始东张西望窃窃私语,个个都想脚底抹油。   吕长老真想当场撂挑子,一走了之。   虽然他是游家派来帮忙的,可是齐南沐那个窝囊废,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连他入了邪道的哥哥都不敢正面对峙,还做家主?   做老鼠还差不多!   奈何吕长老现在不能走。   那曾经被他亲眼看着碎掉经脉的天之骄子,当时就一身骨头硬得让人心惊,堪比凌迟的痛苦他一声不吭,现如今入了邪道,倒是会满口污浊了。   今日若是不弄死这邪祟小崽子,他以后在仙门之中怎么混?   吕长老木杖狠狠朝着地上一跺,一束褐色的木灵自地面钻出,环绕他的木杖而上,没入了他木杖顶端镶嵌的法器之中。   下一瞬,并无刀剑出鞘的锋芒之锐,却有浑厚沉重之感朝着前方碾压而去。   吕长老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招泰山压顶,在散修之中闯出了名气。   虽然多年并无精进,却也成了仙族争抢的座上宾,他这一招能将高阶修士的攻击减缓,低阶修士碰到根本寸步难进。   但是他嘴角轻蔑的笑意还没勾起来,就见对面那个白袍女子,持着剑眨眼已经突破了他重重重压,朝他直刺而来。   吕长老一双扫帚眉,惊得一起朝上一扬,看上去横眉怒目凶神恶煞。   但是下一瞬,他并没有抡起他的木杖正面迎击游临湘,而是抓着木杖又一跺,地面便开始塌陷开裂,他哧溜一下钻入了塌陷之中,不见了。   游临湘来势汹汹的一剑捅了个空,向前跑了两步,快速眨眼四处看。   齐南笙不合时宜地被她那傻样逗笑了:“哈哈哈……”   正欲提醒她一下,万千灵光在半空之中凝为一柄长剑,朝着他直直斩下!   他的好四弟在用璇玑令调动大阵攻击!   齐南笙立刻结印去应对,浊气同清气碰撞在一起,响彻长空,更胜天边滚滚惊雷。   而游临湘这边,没注意到脚下钻出来的褐色藤蔓,被绊了个十分结实的狗啃泥。   好在游临湘力气大,大到连法器的重压她都觉得只是自己腿没劲儿才跑得慢。她脚一蹬,就把吕长老用灵气炼化的本命法器“地络藤”给活生生拽断了一截。   而后还把剑当大锤用,半跪在地上回头就朝着钻出地底一部分的吕长老的脑袋砍过去!   齐南笙抽空朝游临湘看了一眼,发现游临湘没吃什么亏,专心应对阵法攻击。   他早就知道齐南沐一定会去游家搬救兵,也知道游泽那老狗,掏空齐家后,不弄死齐南沐只因为他还有点用,绝不会派什么正经修士过来帮忙。   果然只派来一个“地鼠”,正好给游临湘练练手。   先前聚集在吕长老身边的那些修士都跑得差不多了。   齐南笙在漫天清浊相轰的狂风暴雨中,将目光投向内宅的东南方向。   那里是内宅,是阵法重叠最密集的地方,整个齐家储存金银灵石的地方,也是整个齐家最安全的地方。   齐南沐很聪明,他要是敢来见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一定是躲去了那里。   齐南笙手上动作更快,无数扭曲的反向符文从他的掌心飞出,登时周遭阴风乍起,鬼气四溢。   而游临湘这边“打地鼠”,打得却不太快乐。   游临湘四周有好几处拔地而起的土墙,脚底下看似实地,实则说不定哪一脚就踩进沙坑里。   加之今夜狂风暴雨,雨水混合沙土成了泥沼。   游临湘原本还能用齐南笙教她的屏障来避雨、避尘。   但是这老地鼠的攻击藤蔓和沙土是一个颜色,游临湘被绊倒好几次,顾不上什么屏障和避尘,现在整个人在泥里滚的看不出人形了。   这种东躲西藏的打法太恶心了,游临湘一剑再次劈翻一面凭空出来的土墙后,喊道:“你有种你出来,咱们正面对决!”   “躲躲藏藏你真的是只老鼠吗!”   怎么可能正面对决?   吕长老根本不敢冒头。   他先前那股子要弄死齐南笙的气势早就没了,他甚至挫败无比地发现,他竟然敌不过眼前这个无盐女!   他本来没认出游临湘,见到这女子面上布满红斑,且力大无穷,能频频冲破他的重压,他才猛地想起,这是游家嫁到齐家的那个无盐女!   只是……这无盐女怎么入道了?!   而且吕长老观她身形矫健灵活,火灵充沛得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没有传言之中说的背生肉瘤令人作呕的丑态,她出剑飒爽,白裙飘逸,若不是脸上红斑确实还在,这俨然是个身量高于寻常女修的正经修士!   还是个天资极高的玄品修士。   她显然才入道不久,除了重复的三招,其他的招式透着一股待雕璞玉的悍猛粗犷。   这要是在游家,可比游宗主的那些其他子女强了百倍!   于是打着打着,根本耗不起的吕长老,开始藏头露尾地劝说游临湘:“方才恕老夫眼拙,竟没看出来你是游家小姐!”   “我是游家的长老啊,我叫吕信!”   吕信从地下钻出脑袋,对着游临湘道:“游小姐,你怎会和一个邪魔外道混在一起?难道是被他蛊惑了神智?!”   游临湘听到“游小姐”三个字,动作迟疑了片刻。   吕信顿时眼冒绿光:“游小姐,不若你我联手先收拾了那个鬼邪,我带你回到游家,自能找到解除恶鬼蛊惑之法!”   “游老宗主若是知道游小姐入了道,必定老怀甚慰,肯定会好好地给游小姐修炼资源的!”   游临湘都砍累了,也没把这个老地鼠给砍中,闻言当真做思考状:“我爹从不认我。把我嫁到齐家来就是把我扔了,他……”   游临湘问:“真的还会接纳我吗?”   吕信一看游临湘动摇,顿时又从土里爬出来了一些,劝道:“今非昔比啊游小姐,入了道在游家那就是……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骗他出来,看准机会一剑砍上去。   虽然吕信反应也足够快,但终究还是被砍到了。   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滚落在泥泞地面,吕信的惨叫声伴随着一阵惊雷一样的破阵声,齐家传承数百年的护宅大阵开始塌陷。   天空之中符文焰火一般炸开,灵光瀑布一样滚落,竟有美不胜收之势。   可是齐南笙呢?   游临湘没看到齐南笙!   这么片刻的晃神,游临湘发现那老地鼠要跑。   她顾不得什么,本能去追。   吕信连拔了数道土墙,阻拦游临湘的追逐,而后祭出了保命的传送法器。   符文复杂的灵光从吕信的脚底亮起来,游临湘追到近前,持剑又一次凶狠刺去!   但在剑尖触碰到灵光之前,她手臂被死死拉住。   侧过头一看,游临湘笑了:“你没事……”   齐南笙扯着她的手把她朝后用力一拉,游临湘踉跄了一下,那老地鼠和灵光阵法就一起没了。   齐南笙在狂风暴雨之中,几乎贴着游临湘的耳边在吼:“我一眼看不到你就能把自己作死是吧?!”   “那是定制的传送法器,这种法器除了他自己,任何人或物进入阵法都会被撕碎。”   “你想死吗!”   “你没看到他最后回头在看你奸笑吗!”   游临湘被吼得耳边像是炸了惊雷,她也很冤枉,从前她哪见过这种高级的东西啊。   但她看着齐南笙气得不轻,也不辩解,伸手摸了一下齐南笙惨白的脸,下意识哄道:“宝贝儿我错了,别生气了嗷……”   齐南笙:“……”   死去吧你!   他心里狠狠地骂。   拉着游临湘的手却没松开。   他看着游临湘片刻,又嫌弃得眉头紧皱说:“你脏得像个泥地里面打滚的猪!”   “我不是教了你避尘和清洁之法吗?”   游临湘嘿嘿一笑:“刚没顾得上。”   齐南笙:“把自己弄干净!”   游临湘听话地用了清洁术,白裙重新飘逸起来,又撑开了避雨的屏障,正要问齐南笙行不行,齐南笙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什么东西,粗暴地塞给了游临湘。   而后转身就走。   朝着内宅的方向。   游临湘低头一看,惊喜道:“哇!点心哎!”   “你方才没影了,是去城里给我买点心了?”   齐南笙:“你疯了?”   “我是顺手在外院屋子里拿的!”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好香,为什么还是热的!”   齐南笙回头剜了她一眼:“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吃你的点心,别拉拉扯扯的!”   游临湘一手捧着纸包,低头兽类进食般叼了一块吃,从来没有吃过的那种好吃,刚开始咀嚼就清香直冲脑门!   是茶香味的哎!   不过齐南笙要她不要拉扯,她一边跟着齐南笙的脚步走,一边含糊道:“嘶你拉着唔……”   齐南笙闻言触电一般松开了手,脚步生风,像一道闪电飞快劈向内宅方向,连头都没回。   游临湘捧着满满一大包点心,把长剑挂在腰上,低头一口气又叼了两块,两腮塞得鼓鼓的,足下也踏上灵风,开心地追逐齐南笙而去。   “等唔啊——”   好吃!    第24章 “恶心!” 天雷之下,   正式进入主宅, 两个人迎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阵法变换得速度越来越快,刀剑、寒冰、烈火、落石、迷幻……   游临湘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么花样繁多的杀招,中途顾不上吃了, 不得不把点心包起来塞进怀中,专心地战斗。   齐南笙一直在游临湘的前头,不断地结印破阵, 游临湘就在他周围护持。   暴雨依旧,雷鸣不止。   两个人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终于穿过了主院。   齐家外宅修建得宏阔轩昂,内宅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梁柱尽是灵木雕刻,连廊复路, 处处悬挂长明灯盏, 青白玉铺地, 院里也并无任何的凡花俗木,遍植仙草,清宁幽静, 灵气满溢。   只不过也太清静了, 内宅之中空寂一片……   两人接连穿过好几间屋子,丝毫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也没有修士再突然跳出来阻拦两人。   齐南笙应对花样百出的阵法攻击, 一直气定神闲, 此刻神态终于变了。   他猜到齐家的人都去哪了。   齐南笙因为切齿, 轮廓越发峻冷,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 伸手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臂,调转了脚步飞快地朝着齐家后山的方向飞掠。   两人化为一道疾风。   眨眼之间,便越过数不清的屋舍, 来到了齐家后山禁地,齐家祠堂之前。   两人一落地,游临湘便被黑压压的密集人影给惊到了。   怪不得内宅之中一个人影都不见,原来全都躲在这里!   随着两个人现身,密密麻麻的人群寂静片刻,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喜之音。   “是三公子!三公子回来了!”   “三公子……真的变成鬼邪了。”   “呜呜呜……娘亲我害怕!”   “不怕不怕,三公子变成了鬼邪也是自家人,不会杀我们的。”   “三公子救命啊,我夫人喘不上来气了……”   “谁把三公子害入了邪道,造孽啊!”   “就是就是……”   “三公子……四公子他已经疯了,快杀了他!”   ……   游临湘这才发现,这群人不是躲在这里,是被人给抓了拘禁在这里的。他们都被关在一个阵法之中。   游临湘下意识去看齐南笙的反应,却见齐南笙视线半点没有在这些对他求救的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大敞的门口。   齐南笙走到祠堂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游临湘紧随而至,看到了齐南笙身上溢出的鬼气触动了祠堂大门上重叠的法阵,流动的符文泛着金光,像随风飘扬的镇邪驱魔幡。   片刻后,齐南笙喉咙之中滚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几日未见,我还当你长了本事,结果是学会了缩头乌龟大法吗?”   游临湘随着齐南笙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祠堂正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高挑男子,正在背对着门口上香。   他双手合十将点燃的香举过头顶,缓慢三拜,显得格外虔诚。   等到香插入了香炉,他这才转过身,朝着祠堂的大门口走来。   他的长发仅被一柄玉簪束起,却一丝不苟,鼻锋端直,长眉入鬓,偏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柔化掉了轮廓的峰冷,端得好一番温润端方,清雅出尘。   同不久前,在外院会客堂里面那个阴鸷扭曲,对着吕长老摇尾乞怜,请求他杀死自己哥哥的人,仿佛毫无关系。   游临湘看看他,又偏头看看齐南笙。   两个人长相有五六分相似,他看上去比齐南笙年轻,而且齐南笙黑袍散发面色惨白,他却面如莹玉……嗯,一看就是个活人。   “活人”走到了距离祠堂出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被齐南笙骂了缩头乌龟,面上却没有一丝恼意,勾着嘴唇露出笑意,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齐南笙。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柔,带着一点呢喃的味道说:“那是,我学本事的能力,向来不如三哥哥,三哥哥天资高绝,无论正道还是邪道都一样天赋异禀呢……”   他一开口,游临湘皱了眉,身上都忍不住蹿起了小疙瘩。   并不是他的声音有多么好听,而是他声音里面满含的恶意,让游临湘这个承受了多年恶意的人,轻易地被激出了反应。   他继续说:“三哥哥,你瞧,族人们多拥护你,哪怕你变成了鬼邪,他们还是指望着你救他们呢……”   齐南沐说:“可是怎么办,三哥今夜是为我而来。”   齐南沐走到了阵法前面,几乎同齐南笙面对面地站着。   他笑得堪称天真纯良,却也足够险恶。   他不需要说明,齐南笙已经看出,此处设了子母同生阵。   阵法分为子母两阵,阵中五行之力互相支援,也互相分抗。   名为子母阵,自然是母护子生。   子阵破而母阵必亡,母阵破,子阵却能有一线生机。   笼罩在祠堂上的是子阵。   只要齐南笙想要杀齐南沐,破了子阵,外面的齐家人必死无疑。   齐南沐以全族人的性命,赌齐南笙不敢动他。   齐南笙隔着阵法,同里面的齐南沐对视,片刻后,他冷声道:“族人?”   “我的族人早就死绝了。”   齐南笙说着,抬手按在了阵法之上,顷刻之间浓黑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渗出,化为万千黑色扭曲的符文钻入阵法。   当子阵被触动的瞬间,外面那些被拘禁在母阵之中的人,便开始被抽取生机,供给子阵。   一时间哀声连片,几乎盖过了急雨闷雷。   齐南沐没有料到齐南笙竟然真的敢不管不顾地动手。   他站得离阵界太近了,扑面而来的浓重鬼气将他吓得后退了两步,那一副高雅端方的样子有点维持不住了。   可是随即他又笑了,伴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求饶和求救,对齐南笙说:“啊,我忘了告诉三哥哥,这子母阵,经过我的精心改设,现在不是双叠阵,而是三叠阵了。”   “我生来没有灵根,胜在脑子还不错。”   “两母护一子,三哥哥猜猜,另一母阵在何处啊?”   齐南笙面容阴沉,完全当眼前的人是在狗放屁,专心致志地朝着阵法之中灌鬼气符文。   齐南沐眼见着阵法剧烈波动,外面那群哭爹喊娘求救的人声音都弱了下去,齐南笙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趋势。   他脱口道:“入了邪道当真是六亲不认!”   “我告诉三哥哥吧,另一处母阵在后山,那里埋葬着齐家世代祖先,列祖列宗都看着呢,你难道要让祖宗们死后不得安身被暴尸荒野吗!”   齐南笙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齐南沐被激怒:“你可是父亲亲自牵着拜宗祠的下一任齐家家主,你竟然连族人的生死安危都不顾,你真是恶心!”   “恶心!”   齐南沐骂出这两个字之后,一口堵在胸腔之中的陈年恶气都随着这两个字喷薄而出。   小时候他喜欢跟在齐南笙身后。   他父母兄长,都告诉他三哥哥是家族的希望,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个送给他的三哥哥。   可是他换来了什么?   齐南笙当着人的面对他还算温和,背着人的时候竟然说他恶心!   “三哥哥,我们两个人现在谁恶心?”   齐南沐死死盯着齐南笙,俊秀的面容终是扭曲,回手指着祠堂之中满墙的牌位,说道:“列祖列宗在上看着,齐家自你年幼便开始倾尽资源地供养你,结果你违背祖宗定下的家训,违背对天道的宣誓,你入了鬼邪之道,竟还敢带着污秽之身回到齐家残杀族人……”   “到底是谁恶心?!”   “轰隆——”   一声炸雷响彻长空,似乎是在替齐南笙回答。   齐南沐被这雷声惊得浑身一抖,还以为阵法破了,下意识转身想跑。   随即他发现不是阵破,却开始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被齐南笙吓得发抖,还是因为自己做尽丧尽天良之事,被天威吓得发抖。   他颤抖着嘴唇,瞪着双眼猩红依旧在不管不顾破阵的齐南笙,开口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你恶心,你……你最恶心!”   “你竟真的不顾族人生死,你和他们一样恶心!”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正炸裂在头顶。   齐南笙双手都覆在了阵法结界之上,周身被浓重的鬼气笼罩,一张惨白的脸在电闪雷鸣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无法撼动的邪神。   齐南沐望着这个自己终其一生望尘莫及的血亲,多年积压在骨血之中的怨与恨再也压抑不住。   他天生无灵根,但是苦修法阵,在家中也不算无用,很多阵法之事,就连他的亲生父亲齐家主都要请教他。   他到这时候已经看出,齐南笙不是在罔顾人命,强行突破子阵,而是在这阵法之上以鬼气凝聚邪咒,伪装降世邪魔,用来……引天雷劈他。   想要破除子阵而保住母阵里面的人的性命,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原本击碎子阵母阵里面的人必死,可天罚对鬼邪叫作天罚,对修士却是一种馈赠。   伴随天雷会降下源源不绝的生机,这些生机哪怕直接作用在母阵之上,里面的人也必死无疑。并不是所有齐家的族人都是修士,他们大部分都是凡人。   子母之阵互为根源,他设的还是三叠阵,三重阵法其间相连的复杂法阵便是灵气变为生机天然的转换通道。   等子阵被天雷击破,灵气顺着法阵在山里循走一圈,再回到祠堂之外,里面的人受到生机哺育,自然能安然无恙。   而且这是自诩阵法之上无人出其右的齐南沐,在设阵之时都没有想到的解法。   他设的就是死局,他就是要让齐南笙彻底堕落,杀光族人毁掉齐家!   只有这样,他才能下黄泉去同母亲告状,说他们全部都看错了,齐南笙根本不是齐家的希望,他叛道叛亲,他是个凶残无度,为了苟且偷生不择手段的恶鬼!   可是齐南笙竟然敢以鬼邪之身引动天雷。   “你疯了?!”   齐南沐对着齐南笙冲过来,隔着阵法歇斯底里地喊:“停下!你给我停下!”   “轰隆——”   第一道惊雷劈下,电光将整片后山和祠堂都笼罩其中。   “轰!”后山的祖坟开始炸了。   齐南沐目眦尽裂,看着齐南笙祸水东引,借用他设下的阵法,将全身鬼气都灌注在阵法之上伪装新生邪魔。   天雷之下,他竟然安然无恙!   子阵出现裂痕,齐南笙看着齐南沐,再次露出轻蔑笑意。    第25章 你做了什么?! 我帮你把他   “轰!”   “轰!”   “轰!”   齐家后山的坟茔不断被阵法轰开。   齐南笙在第一道横贯长空的雷光之中, 双手变换结逆印,把全身所有的鬼气都耗空,全部灌注进阵法。   天雷被齐南笙借用阵法伪造的邪魔降世再次引动, 轰隆砸下——   一声更胜惊雷的巨响,炸裂在整个齐家的头顶,重叠的符文大阵, 先是爬满细密的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而后伴随着符文被裂纹截断, 符文变得黯淡,崩散,最终化为了点点星光, 消散在了天幕之上。   齐南沐丧魂落魄地看着他重重加持在祠堂之上的子阵碎了。   这一刻他像回到了小时候, 清晰地, 无助地,又无可抵抗地感受着他和齐南笙之间的天渊之别。   游临湘一直都在齐南笙身边站着,她非常想帮忙, 但是她持着剑茫然四顾, 这里并没有齐家修士来偷袭他们,破阵她又不会。   而且她完全信任齐南笙。   实在没事干,她把剑收回剑鞘, 从怀中掏出纸包, 在这暴雨惊雷, 天塌地崩一样的情境之下, 重新吃起了点心。   才吃两块, 还没来得及咽进去,天地间被刺目的雷光映照得犹如日轮坠落,子阵碎了。   子阵破碎之后, 母阵先是生机倒灌,而后也随之符光碎散。   先前那些被困在母阵之中的齐家人陆续醒过来,开始尖叫吵嚷,呼唤身边的亲人,像是一窝陡然炸开的马蜂,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但他们先前被关在阵法之中站得太密集了,此刻苏醒的人惊惶失措地朝外跑,而没苏醒的人便是躲避不及,被当成了踏脚石。   游临湘听到有一个尖锐绝望的声音在喊:“山娃,山娃你在哪儿啊?!”   “哇……”一个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在凌乱的挤压和推搡之中,被狂风暴雨淹没。   游临湘用力吞咽下口中糕点,足下乘风,一个闪身就冲入了人群。   而齐南笙这边因为耗空了鬼气,阵法破裂的时候又受到了天雷余波的轰炸,半边身体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   但是他面上笑意却依旧桀骜。   他仿佛一尊从阿鼻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邪神,迈步进入了他齐家用于供奉祖先,却同后山的坟茔一样,被天雷轰炸得犹如废墟的祠堂。   齐南沐被方才天雷破阵的强大灵压击得瘫倒在地,形势反转,他现在变成了那刀俎之上的鱼肉,双眼惊恐无比地看着齐南笙拖着残败的身躯,朝着他步步靠近。   齐南沐双眸狂闪,调动被灵压碾碎的力气,却连站起来转身跑掉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蹬着腿向后躲避。   而齐南笙没几步就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半露了白骨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猛地从地上扯起来。   “铛!”   随着齐南沐烂泥一样被扯起来,他腰间一直佩着的灵佩掉在了地上。   齐南笙被声音吸引看过去,只一眼,他嗜血的笑意就僵死在了脸上。   齐南沐被扯着踮脚,几乎是贴着齐南笙的脸,看到他表情的变化,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而后他突然像是濒死之人被渡了一□□人气一般,开始狂肆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   他后仰着头,分明死到临头,却像个胜利者一样,用欣赏“猎物”的视线,扫过齐南笙凝固的眉眼。   “这是母亲的贴身灵佩,你应该认识吧?”   齐南沐的声音带着战栗的哭腔,却险恶非常:“三哥哥肯定认识这枚灵佩,三哥哥曾经同母亲讨要过,但是母亲没有给你……”   这灵佩确实是齐南笙母亲的贴身之物,齐南笙的母亲是一位玄品修士,品阶不高,某次驱邪伤了灵根,就需要这天品白灵雕刻的灵佩随身温养。   当时齐南笙还很年少,要被家中送去后山闭关,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眷恋亲人,临行之前再三犹豫,和母亲讨要这枚可以留影的灵佩想贴身带着以便随时慰藉思念。   但是那时候母亲不光没有给他,父亲还为此训斥了他一番,戳穿他眷恋不去的心思,要他不许再做这样的无用之事。   后来……齐南笙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而这枚灵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在齐南沐的身上,齐南笙不想去回忆。   齐南沐如今抓到齐南笙这点被掩藏多年的钝痛,大肆嘲笑。   “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你!”   “父亲也不喜欢你,大哥和二哥更不喜欢你!”   “这个齐家上下没有人喜欢你,若不是你天资高,你以为家中的人会围着你转吗?!”   齐南笙从回忆的阵痛之中回过神,将视线漠然从地上的灵佩上面挪开,看向齐南沐,双眼之中血色涌动。   “他们不喜欢我,倒是喜欢你,可是你呢?你害死了母亲父亲,也害死了大哥和二哥,你竟然还敢提他们?!”   齐南笙扼住齐南沐的脖子,陡然加重。   但是齐南沐闻言,却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死命扒着齐南笙的手指,用气声说:“是你!”   “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   齐南笙注视着齐南沐怨毒的双眼,不明白做下那些恶事的人现在怎么还有脸和他辩解。   但是他的掌心却下意识地松了一些,给了齐南沐一点喘息的空隙。   齐南沐喉咙被掐得彻底嘶哑,开口犹如不祥嘎嘎的老鸹。   他说:“我只是想让家中失去神器,只有失去神器,无辜的族人才能活下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   “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舍得告诉你?”   “你可是纯洁无瑕,不谙世事,要去仙盟学院上学的齐家天才!”   齐南笙皱紧了眉头,外面的雷雨却越加急促,像是开战之前擂在耳畔的鼓点,让齐南笙不再跳动的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线越勒越紧。   齐南沐说:“族内的资源都供给你一人,你抢占了多少齐家人的资源,却在外面信手挥霍,去接济散修,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看着因为没有资源多年不得寸进的族人,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这倒也罢了……”   齐南沐笑得恨极怨极:“可是为什么族内的神器也是为你准备的?”   “第二条命?哈哈哈哈……”   “你知道要温养神器,就要和你灵属相同的齐氏族人不断地献祭吗?”   “你该死,你知道吗,你该死!”   齐南沐流着泪,摇着头:“你不能活着,三哥哥,你必须死!如果你不死你就会害死所有的族人!”   就连他自以为美满的新婚妻子,也因此丧命,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恨?!   她明明对他温柔体贴,却只见了齐南笙一眼,便决心自愿献祭,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怨?!   齐南笙只远远地在齐家的兵器库,看到过一次被供奉着的神器,是一把长剑。   当时带他来看的人是他父亲,父亲告诉他,等他以后做了家主,这就是他的本命法器,在此之前,他用的都是寻常齐家的弟子剑。   后来齐南笙自己认识了炼器师,族内的人确实再三告诫他,不可以私自炼制本命法器。   但是齐南笙从没听说过齐家的神器需要活人献祭,这不是有违天道的邪物吗?   如今骤然听到这样的说法,齐南笙根本就不相信。   他的父亲母亲,都是极其正派之人,大哥二哥……虽然天资不如他,却也已经入道宣誓,绝不可能任由齐家有这种邪物存在。   齐南笙觉得这肯定是齐南沐为了苟活编造出来迷惑他的谎言。   而正在齐南笙准备动手直接扭断他脖子的时候,齐南沐又说道:“你不信?”   “哈,你不信……”   “族内为了你倾尽一切,就连父亲和母亲被游家阻击抢夺神器的时候,宁可全部自绝献祭,也不肯交出神器的使用法门,就是为了等你出山抢回神器,好带领齐家走上修真界的巅峰啊,你怎么敢不信?!”   齐南沐说起这个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伸手也死死揪住了齐南笙的衣襟:“我只是想让神器被抢走,免得族人们为了成全你的本命法器而牺牲献祭,我有什么错?”   “我怎么知道……”   齐南沐虽然和游泽合作出卖了齐家运送神器的路径,却也仔细估算过,以他齐家当时护送神器的人数,同游家派去的人对上,是可以自保的。   只要不执着守住神器,那些人本可以全身而退,谁料他们宁死不肯放弃神器,自爆以攻击,魂灵自愿献祭入神器。   齐南笙双眼血丝密布,瞪着齐南沐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们对你过度期望,为了你一个人赌上了整个齐家,可你又有什么用?”   “爹,娘!”齐南沐嘶声对着这坍塌的宗祠呼喊,“列祖列宗你们看看啊!他不是什么齐家的希望,他违背誓言入了邪道,分明是个恶鬼邪魔!”   齐南笙咬紧牙关,侧脸的弧度因为紧绷而越加峭峻。   他本想设法逼问出父母族人尸骨的下落,未曾想却得到了他们当真尸骨无存的消息。   可齐南笙还是不肯相信,齐家会举全族之力供养邪物做神器。   齐南沐还在说:“你应该死的,三哥哥。你不应该活到现在,你小时候就应该死,你应该淹死在水里。”   齐南沐用认真的,悲绝的眼神问他:“你为什么不死啊……”   “你要是那时候死了,祖父预言的一切就被破掉了。”   “齐家就不会因为你变成这样,父亲母亲和兄长们,也不会为了守护你的本命法器去死……”   齐南笙盯着齐南沐的双眼,虽然一个字不肯信,却还是问:“什么预言?”   当年还很小的齐南沐,亲耳听到了将整个齐家逐渐毁去的所谓“预言”。   小孩子都很淘气,他又仗着天生没有灵根哪里都能去,就算有阵法的地方,也不会拦一个生息纯澈的小孩子。   那段时间家里面气氛不太好,齐南沐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极其聪明懂事,不麻烦大人照顾他,整日一个人玩。   他那日一个人在祖父的屋外玩耍,正听到祖父弥留之际同父亲说:吾以残年余寿,推演齐氏命数。举族兴衰,全系南笙一子。此人来日必引宗族登临极盛,尔等当倾全族之力,悉心奉养……   “然,切勿令其常伴左右。卦象昭然,此子命相刚烈,刑害双亲,亦有伤手足之厄,万、万、谨、记!”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面容扭曲地挑眉:“祖父毕生专修命师,窥天机,断祸福,从未出错。”   “但是他这一次只对了一半……”   “你不是全族的希望,你是祸根,是灾星,你果真刑害双亲。”   他说着又看向齐南笙扼住他脖子的手,说道:“现在也正戕杀手足……”   齐南笙不可置信地看着齐南沐,开口未语先笑,却是极尽嘲讽之笑。   “所以你当年……是因为这个预言把我推下水的?”   齐南沐已经颤抖得犹如风中残烛,闻言战栗地挺直了咯咯作声的脊背,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是!我那时候就不该心软去喊人,我应该看着你淹死,那样齐家现在肯定非常安宁美好,一切都不会发生……”   齐南沐说完,又短促地笑了一下说:“现在一切都完了。”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说:“你肯定很恨我吧,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父亲母亲和兄长们都不在了,没有人能阻拦你了,你可以杀了我了。”   “来啊——”   印证预言里面的伤厄手足吧!   “轰隆!”   伴随着齐南沐的一声凄绝的叫喊,一道惊雷横贯天际,再度将天地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雨幕如瀑,却冲不干净这世间隐藏在平宁之下的肮脏和欲望。   齐南笙了解齐南沐,他若是编造谎言,不太可能编造得如此错漏百出。   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就是那么荒诞。   齐南笙从不知道,齐家的祥和之下,竟是如此浊俗不堪。   但他并没有资格去批判,因为他是受益这污浊而旺盛生长的青莲。   他仔细看着齐南沐。   齐南沐从小就有超出年岁的聪明,他只比齐南笙小一岁,却很多时候表现得比那时候众星捧月的齐南笙还要懂事。   齐南笙一直不明白,他前一天还黏人得像个小跟屁虫的弟弟,为何一转眼就变了脸,欲要将他淹死。   今日终于得知因由,他却只觉得可笑。   但是他今日真的留不得他了。   即便齐南沐说的是真的,他私通游家戕害同族也是真。   即便齐南沐设阵时,将第一重母阵设在了祖坟,算是给第二重母阵留下了生机,他以族人性命做阵眼的做法,也实在令人发指。   如此泯灭人性的败类,齐南笙今日就算真的印证了“伤厄手足”,也一定要杀他。   齐南笙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脚边不远处的灵佩。   他闭上了眼,在齐南沐“呃呃……”的气短之音中,逐渐收紧了掌心的力度。   此刻外面霹雳裹着惊雷再度炸现,齐南笙随着雷声浑身一颤。   似是他这个早已违背天道和誓言的恶鬼,也在畏惧着凛凛的天威,和可悲的宿命。   但是雷声方将落下,一阵难以形容的哼吟之声,便在这一处狂乱的天地之中荡开。   这声音传入耳畔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陡然被抽离。   惊雷霹雳,疾风暴雨,都像远山的烟雾一样,变得可视而不可及。   一阵犹如置身母体般的挤压和包裹紧随而至,温暖从心底流淌而出,齐南笙决绝收紧的手指失去了力度,他掌心之下惊惧哀绝的濒死之人的眉目,也变得平和恍惚。   游临湘好不容易把那些相互踩踏和推搡的人给安全疏散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幸好及时赶回来了。   她从齐南笙的背后圈住他的肩背,搂紧他,哼吟着让他和齐南沐一起失神。   而后掰开他僵硬的骨爪,接过了齐南沐的身体。   齐南沐身体软倒下去,弹动了一下。   “嘘嘘嘘……”游临湘搂过齐南沐,温柔地嘘声带着安抚的魔力。   她像送走她每一个不得不送走的“宝贝儿”一样,一手亲密地环抱着齐南沐,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   齐南沐眼神迷离,方才同齐南笙对峙时扭曲的面色都像是被烫平的皱褶一样舒展开来。   他陷入了一个毕生都抵达不到的美梦之中。   那是儿时少有的一家人都在,父母亲在树下饮茶,兄长们在持剑对招,剑招却绵软无力,被父亲时不时出声呵斥,两人还笑嘻嘻。   而他在绕着父母亲的石桌,追赶他三哥抢一块点心,他三哥仗着个子比他高一点点,高举过头顶,冷冷地说:“不给……”   齐南沐的眼角眉梢,像水落之后露出的石床,终于透出纯良的温驯,偏偏如玉佳公子的模样,便比先前他蓄意伪装之态更显清雅。   游临湘贴着齐南沐耳边哼吟,慢慢为他合上眼睛,另一手指尖顺着他脊椎的骨骼向下轻点,选中了一节,两指迅速一压,一提。   “咔”的一声,非常轻微的脆响后,游临湘停止了哼吟。   “笙哥,求你……”   齐南沐最后呢喃出了这一句,便微笑着断了生息。   下一瞬,齐南笙陡然醒神,他看到游临湘抱着温顺无比地闭着眼的齐南沐坐在地上,方才听到了族内惊天秘辛都未曾有太大变化的面色,瞬间阴沉得可怖。   齐南笙目眦尽裂地扑过来,失声嚷道:“你做了什么?!”   “轰隆”惊雷携着电闪再度冲入祠堂。   游临湘被照亮的面容带着温柔笑意,她轻快地说:“我帮你把他杀啦。”    第26章 她图什么? 你明明那么   齐南笙简直要疯了, 赶紧去测试齐南沐是不是还活着。   很快他发现齐南沐死得不能再死了。   游临湘还环抱着齐南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见齐南笙探查他的气息, 解释道:“你放心,他死得没有痛苦。”   游临湘难得有些骄傲地说:“我很擅长让撑不下去的宝贝们愉快地离开。”   驯兽师在修真界之中向来不可或缺,他们是灵兽和修仙者之间的桥梁, 没有他们,灵兽便不可能学会同修者配合作战。   但无论对灵兽还是驯兽师, 驯服的过程都是漫长而残忍的。   灵兽不会说话,但是它们又是有灵智的,它们像懵懂的孩童, 偶然得了天道馈赠的庞大力量, 却不会利用。   若不加以驯服, 它们的随心所欲,只会创造灾难,也只能被清除。   而很多驯服不了, 又不能随便放出去的灵兽, 是需要清理掉的。   包括一些老弱伤病,无法再治疗的灵兽,也需要有人为其结束痛苦。   游临湘送走过很多的“宝贝儿”, 她亲手终结并埋葬它们, 心中总是很难受, 而比起死亡, 她更不愿意见到灵兽濒死时的恐惧和绝望。   因此她会在那些宝贝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为他们哼上一小段。   万幸这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哼吟,可以让这些宝贝们安宁愉快地离开。   游临湘像摸那些她亲手送走的宝贝儿们一样,轻轻地从齐南沐的额头抚向他的鬓发, 对齐南笙说:“你别难过。他应该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你看,他是带着笑的。”   “他最后叫了一声笙哥,应该是在叫你……”   齐南笙:“我……”他难过吗?   他难过什么呢?   他是生气!   他被气到要炸开了,一把攥住游临湘的手腕,歇斯底里地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用你帮我杀他了吗?!啊!”   “你知不知道……”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在残破的祠堂之外。   齐南笙浑身一抖,下意识上前用他被天雷的余韵击得破烂的身躯,把游临湘整个环住,护在怀中。   他以为这是天罚!   待到雷声散去,游临湘从他怀中抬头疑惑看他,齐南笙并不和她对视,只缓慢而僵硬地向后挪开身体。   游临湘问:“……你怎么了?”   齐南笙看向她,神情难以形容,答非所问道:“修者妄造杀孽,会被天罚。”   齐南笙声音带着切齿意味,越说越压不住心头火,音调也层层拔高:“你才刚刚入道,如此贸然卷入他人因果,待你升阶,你是想死在天雷之下吗?!”   修士不知道多怕自己升阶时,因为因果牵累被天道清算。   卷入这样的生死因果,届时天罚会是最严苛的!   他的声音大得几乎盖过雷霆,双眼涌动着猩红的血色,恶鬼之相显现,面目堪称狰狞:“我要你管我的事了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作多情?!”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齐南笙根本无法理解,他的亲人对他只有疏远,欺骗和憎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却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图什么?   他现在这副样子,又还有什么呢?   游临湘说:“你的预言不会成真了。刑害双亲的是他,伤厄手足的也不是你。”   游临湘的话音落下,又眼睛明亮地对着齐南笙笑了一下。   齐南笙所有将要出口的诘问刻毒之言,都被游临湘双眼之中堪比日轮一样的刺目光彩击碎了,烧化了。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太阳炙烤了一整日的鱼,浑身干裂见血,只能无声地开合口腔,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暴雨依旧大得犹如天漏,恶鬼是不会流泪的,但是齐南笙感觉到有潮湿的水汽从破败的祠堂钻入,熏湿了他的双眼。   他闭上了眼睛,明明不需要呼吸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游临湘这时候向他摊开掌心:“给你这个,是你母亲的吧?”   齐南笙睁开眼,看了一眼游临湘手里的东西,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是先前齐南沐掉落在地上的灵佩。   他跪在那里,方才以恶鬼之身引雷霆天降的张狂和桀骜似乎都被抽离。   他开口,声音低哑又低落:“我不要……”   他小时候要过,母亲不给,父亲呵斥。   后来灵佩就一直挂在齐南沐的身上,他现在杀了齐南沐他又捡来做什么?   他才不要。   “哦,那我要。”游临湘把灵佩揣进怀里。   她看出齐南笙是想要的,她找机会再还给他。   东西塞进去时,游临湘又摸到她先前没吃完的点心。   她顺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点心,就朝着嘴里塞。   齐南笙睁开眼睛想吼她“你要什么要?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但是一看她要往嘴里塞东西,抬手“啪”地一声,抽在她的手背上。   把游临湘手里的最后一块点心给抽掉了。   “你干什么啊……”游临湘心疼地要去捡,齐南笙直接朝地上一拍。   “啪!”   拍扁了。   “你……”   齐南笙隐忍多时,终于爆发:“你脏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吃?”   “你还不赶紧起来,你还搂着他干什么你喜欢他?”   谁会刚杀完人手都不洗就吃东西,简直野兽行径!   齐南笙看着被他给吼得发愣的游临湘,又说:“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赶紧把自己弄干净?脏死了!”   “哦……我这是因为刚才外头阵法破了那些人乱跑,我拉人起来的时候被踩了两脚。”   游临湘好脾气地说着,松开了已经死去的齐南沐,起身后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   但是她的裙子已经在方才混进入群,护着老弱不被踩踏的时候给撕扯破了。   她随便拉了拉,浑不在意地笑了下。   齐南笙却看得皱了皱眉。   “他不埋一下吗?”游临湘指着安然躺在地面上的齐南沐。   齐南笙强撑着站直,乜了一眼游临湘,哼道:“我连祖坟都炸了我为什么要埋他?我是他的孝子贤孙吗?”   游临湘从他尖酸刻薄的语气之中精准地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点了点头,朝外走。   游临湘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杀我爹吗?”   她问得轻松至极,好似游泽是棵大白菜,随便谁都能砍似的。   齐南笙又被她气笑了,站在原地没动。   游临湘走到了祠堂门口,发现齐南笙没有跟上。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走回来问:“怎么了……齐家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齐南笙慢慢抬起眼,半笑半嗔地看了游临湘一眼。   而后他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站过来一些……”   游临湘不明所以,但是依言站过去。   齐南笙缓缓放松了一些,身体前倾,低头将头抵在了游临湘的肩膀上。   温热的,干净的,活人的体温顺着他冰冷惨白的额头传递过来。   齐南笙那股子强撑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本来只是想靠一下,就靠一下。   但是此刻却双膝发软,径直朝着地上跪下去。   他已经耗空了全身的鬼气,又被雷霆伤到了魂魄,若是再不及时救治,他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他先前强撑着就是为了杀死齐南沐,现在齐南沐死了,他哪里还有力气?   倘若此刻有其他人在,齐南笙就算魂飞魄散,也要以骄矜桀骜的姿态。   但是在游临湘的面前就算了吧。   自己什么烂样子鬼样子她没见过?   反正……两个人的因果已经纠缠在一起,算不清了。   他纵容自己向下坠,且意料之中并没有接触到地面,而是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拥住时,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游临湘托抱住齐南笙之后紧张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刚才的天雷给伤到了?”   “我就说那雷也太猛了,我都被劈得耳鸣了……”   “我快死了。”齐南笙头靠着游临湘的肩头,哑声说。   “什,什么?”   游临湘立刻紧张起来,连忙道:“那,那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掠夺一些生机过来!”   齐南笙闻言,在游临湘看不到的角度,再次无声地勾唇笑了。   游临湘是个行动派,说完就要走,齐南笙抬起一条手臂,半圈住她一样拦住了她。   他说:“不用,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那个游家的地鼠长老很快会回去报信,我们留在这里不安全。”   “记得我跟你说的炼器师吗?我们去找他,他有办法救我。”   “好,好……”   游临湘应着,拦腰就要将齐南笙给抱起来走。   齐南笙嘴角笑意一凝,按住游临湘弯下的肩膀说:“背!”   “背就行。”   “哦,好。”   游临湘背起了齐南笙,怕齐家的主宅已经有游家的人赶来,他们没有从正门走,选择从齐家的后山离开。   有人指路游临湘的脚程是非常快的,在齐南笙的感觉之中非常好,比骑灵兽还要稳。   他一开始还稍微绷着点姿态,到最后索性彻底放松自己,趴在游临湘的后背上,一双修长的,伤痕累累处处见骨的手臂,就随意搭在游临湘的肩膀上,交叠在游临湘的脖子下轻晃。   游临湘绕过了好大一片山,处处可见齐家比齐南笙更加“露骨”的祖先横尸遍地。   齐南笙偶尔还会带着不怎么恭敬的语调,平淡地指着某一具白骨,跟游临湘说这是他的哪一个祖宗,生前修的是什么道。   也是以这样的对话来证明他还能撑住,安抚游临湘焦灼的心。   两个人好容易出了齐家后山,绕上了回城里的小路,游临湘见齐南笙话挺多,不像是多么悲伤难过,也没有失去意识,这才好奇地问道:“你弟弟说你父母不喜欢你是真的吗?”   齐南笙:“……”   “你哥哥们也不喜欢你?”   “整个齐家上下都不喜欢你吗?”   齐南笙咬了咬槽牙,正欲交叠收回手肘,勒他身下“坐骑”一个白眼翻天。   就听游临湘又说:“那你们齐家人真的都好奇怪啊,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明明那么讨人喜欢。”   齐南笙:“……”   他没音了,也没动作了。   他的额头抵在游临湘的后脑勺,垂落的凌乱长发,遮盖住了此刻的神情。   他其实……真的不讨人喜欢。   也不会讨人喜欢。   齐家所有人看似很尊敬他,但实际上都在对他敬而远之。   这件事就算齐南沐不戳穿,齐南笙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有人都在告诉齐南笙,他是齐家的希望,所有族内最好的资源,都在供给他。   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也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年少时,很多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那些人都不喜欢他?   为什么连母亲都不太愿意亲近他?   也是在今天,齐南笙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疏离或许不是因为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公正且坚韧的齐家家主。   而是他命里刑害双亲的预言,让他们忌讳忌惮。   游临湘等了一会儿,等不到齐南笙的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地温声说:“你人这么好,你那个弟弟追着你害,自己干的坏事儿还往你身上推,我看他才像个邪鬼恶魔……”   原本沉浸在些许悲意之中的齐南笙,闻言“哧”地笑了。   其实他小时候被齐南沐推进水里面,是真的觉得弟弟不是故意的。   他在水里面挣扎,看着那时候齐南沐恐惧惊慌的小脸,没人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后来还是齐南沐叫了人把他给捞上来,齐南笙没有死,也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齐南沐整天跟在齐南笙身边,黏糊糊的,软绵绵的,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齐南笙其实还挺喜欢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   唯一有一些苦恼的就是齐南沐总是会哭,动不动就哭,哭了抱他的时候会把眼泪鼻涕擦在他的衣袍上面。   齐南笙天生爱洁,入道很早,不染尘垢,有一次忍无可忍地说了他恶心。   就那么一次,没想到齐南沐记了那么多年。   而且当时落水事件后,齐南笙尝试过主动跟齐南沐修复关系。   但他每每去见他,却只能得到齐南沐惊惧无比地躲避。   齐南笙落个水换一身衣服就好了,齐南沐这个“凶手”却整整烧了快半个月,险些去了半条命才康复。   齐南笙去找了他一次,他又病了许久。   后来母亲和父亲就严令齐南笙,不许再去吓唬齐南沐。   说弟弟因为愧疚自责,噩梦连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   不过齐南沐究竟是因为没能杀死齐南笙而心魔丛生,还是真的因为愧疚自责,齐南笙懒得去想。   但是游临湘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导致心魔成执的人,不是他这个被害者,是齐南沐。   齐南笙因此怕水,也只是不去水边不乘船,齐南沐却怕得整整一年都不敢用浴桶沐浴。   齐南笙笑过之后,开口矜傲附和:“你看得很准,倘若齐南沐没有族内这么多人看管,他怕是早就执念成魔,入了邪道了。”   “生人入魔为人魔,无有魔气缠身,修者也很难分辨,更难对付,极易错杀,你以后若是碰到,我教你最简易的分辨之法……”   游临湘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把齐南笙给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还不知怎么地激起了他“为人师”的瘾,给游临湘上了好大一课。   待到两个人入了城,他这个“好师长”破天荒地指错了路。   此刻是夜半四更天,雷霆渐杳,雨收云散。   城内的商铺早已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偶有犬吠,伴随着夏夜虫鸣蛙叫,他们仿佛一步从杀伐震天,踏入了恬逸人间。   这美好祥和的氛围里面,齐南笙和游临湘在一条深巷之中正在争执。   “可是我看到李家锻坊正门,在前面那条宽敞的街上啊……”   齐南笙本来就伤重,又说了一路的话,精神都有些涣散了,哪里还能精准分辨方向?   但他向来是个海枯石烂,嘴都还能永存人间的铮铮硬汉。   他不承认。   他端起“为人师长”的威严,严肃地说:“就是这里没错。”   “游家的人说不定正在全城搜寻我们,这种状况,我们怎么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   游临湘闻言恍然:“对哦……”   齐南笙轻易含混过去,继续严肃地说:“你把我放下,我开门。”   他说着,挣扎着要下地。   游临湘找了一块地势高的砖石,把他放下。   但齐南笙能撑到现在不昏死,纯靠意志力,自己根本站不住,刚一落地就朝地上栽。   游临湘连忙上前双手一接,又把他抱住了。   而后不理会他的挣扎,轻松便将人打横抱起来了。   温声说:“地上有水坑,这巷子地洼,脏水都到大腿了……你下来弄脏了做什么,我一个人脏就好了啊。”   “我抱着你,你去敲门总行了吧……”   “你放我下来!”齐南笙真急了。   但是他挣扎的力度,对游临湘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齐南笙挣扎不过,眼前一黑,差点急昏过去。   他要找的人叫李渊,是个炼器师,也是散修联盟之中的领头人物。   李渊的宅院周遭,都是他的傀儡,傀儡所见所闻,等同他自身的五感。   虽然两个人未曾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他家后院的小门,李渊也肯定已经知道他来了。   齐南笙向来在散修之中,是个出手阔绰,令众人高山仰止的仙族贵子,如今落到这副鬼邪境地倒也能称上一句“不报家仇,誓死不二”。   但要是让李渊的傀儡看到他是被一个女子抱着来的,李渊能把大牙笑掉。   他宁愿自己爬进门!   游临湘搞不清楚齐南笙又急什么,这时候两个人面前不远处的小角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齐南笙瞬间僵硬得仿佛风干多年的腊肉。   眼前又一黑……   这次是真昏过去了。    第27章 她不吃荤 刎颈之交   “她就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 你那个丑无盐新婚妻子?”   一个看上去已经风烛残年的白发白须老者,姿态稍稍有些僵硬地坐在床边上,正缓慢匀速地搅动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但他的声音之中却透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而且他的声线同他的模样,完全对不上。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个风华正茂玩心正重, 整日呼朋引伴打马游街的少年郎。   “少年郎”已经自顾自地对着床榻问出了八百个问题,但是关心齐南笙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只有一两句。剩下的全都是问昨晚上抱着齐南笙来的游临湘, 究竟是何许人也。   “哎,老齐,你说话呀!下面人送来那么多生机和鬼气囊袋, 你一口气全都吃了, 你现在都要升阶了, 你跟我装什么死啊!”   “哼,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了!我已经把她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彻彻底底!”   “不过我比较好奇, 你们两个当时是一起跑的吗?据说还是从水下跑的?你见水都要怕死了, 是她抱着你游的吧?”   “啧啧啧啧……你们新婚,我都没能去府上恭喜一声。你们俩看上去感情很好嘛……”   “哎,老齐, 看你昨晚上的娇羞样子, 她是不是经常这么抱你……”   躺在床上原本双眼紧闭, 胸膛一点起伏都没有, 正在安详“死着”的人, 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忍无可忍睁开眼睛,瞪着床边坐着的“老者”,切齿道:“你是不是也想死?”   “呦, 不装死啦?”   “我可不想死,我就算死了,也没人跟我做亡命鸳鸯啊。”   “老者”把已经搅动晾凉的药递给齐南笙,嘻嘻嘻地说:“再说了,我要是变成了鬼邪,也没有个正道女修,为了我舍生忘死,背着我到处喊救命呐。”   齐南笙阴森森地睨着床边给他递药碗的人。   齐南笙就知道会是这样!   只要让李渊看到了他的狼狈相,他就能揪住笑上一辈子。   齐南笙昨晚上发现小角门打开时,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是真的想就这么魂飞魄散算了。   不过齐南笙已经被李渊换八百个傀儡,来床边嘲笑了八百次了,现在齐南笙已经能平静地把他说的话当成狗放屁了。   他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不是什么凡尘药物,而是助鬼邪稳定魂魄的阴邪之物熬制,齐南笙喝下去之后,连日来频频受创的魂魄,就像早春的禾苗遇到了雨水,浑身上下都变得舒展熨帖。   正眯眼感受魂魄之中充盈的鬼气流动,床边坐着的老者再度开口,语调震惊中带着揶揄:“啊呀,老齐,你夫人可真能吃啊,照着这个势头看,她一顿饭能吃一头牛吧?”   齐南笙正好喝完了药,把空药碗直接砸在了老者的头上。   “咚!”   “砰!”   这根本不是砸在正常人头上的声音,这老者是个空心的木头。   碎瓷片炸开,老者带着慈祥之中透着奸诈的微笑,抬手摸了摸自己被砸出一小块凹陷的头,笑着说:“火气还是这么大……”   齐南笙冷冷地看着“老者”,说道:“李渊,你有完没完?”   这送药的老者不是旁人,正是李渊……的傀儡之一。   他的真身具体是哪个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他的傀儡却整个李家到处都是。   他这边不断换人调侃挤兑齐南笙,那边还能正常地维持着李家锻坊的凡间生意,同时还能扮成一个送饭的小姑娘,给客房里面的游临湘送饭。   “姐姐,你都吃了吧,要是不够的话灶上还有一些烤番薯,马上就熟啦……”   小姑娘双手的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自己的头,俏皮地歪着脑袋,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游临湘。   比起照顾齐南笙的那个粗制滥造的木头傀儡,她连呼吸和眨眼都极其自然,声线也贴合形象,俨然是其主人精心制造的“满意作品”。   游临湘看着对面眨巴着眼睛的可爱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我好久没吃东西了,真的谢谢你了……”   小姑娘歪着头:“没关系,这些食物你喜欢就好,我带你去拿烤番薯吧!”   说着起身,脚步轻盈得像一只蝴蝶一样,翩跹地“飞”到游临湘身边,拉着她就走。   而这时候,齐南笙床边的那个老者又说话了:“我怎么没完了?”   “老齐你实在是不行啊,人跟着你这么出生入死的,你连饭都不让人家吃啊?”   “齐夫人可说她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哎……”   齐南笙闭了闭眼睛。   他真想一巴掌把眼前这个傀儡直接拍碎,掌心的鬼气都凝聚起来,恶鬼之眼也开始猩红。   但是眨眼之间,这股本来不属于他的暴虐和冲动又被齐南笙强行压下去了。   他皱着眉,看着李渊的傀儡说:“你不要跟她乱说话。”   游临湘太好骗了,李渊又太会骗人了,他害怕游临湘把李渊的胡言乱语给当真。   “什么叫乱说话?”老头不甚自然地眉毛一抬。   “这么护着?我连话都不能跟她说?我就是给她送点吃的,叫了声姐姐,我都没叫嫂夫人呢……”   齐南笙压抑着因为鬼气充盈而暴躁焦灼的情绪,伸手掐了掐眉心说:“你也不要给她乱喂东西吃……”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本来想说不要给游临湘吃的,食欲是人欲之中最难克制,也最容易克制的东西。   入道修炼,最好不要碰凡尘五谷,饿一段时间自然就不想吃了。   但是他一想,游临湘吃点心那个野兽进食的姿态,加上她那个血脉的特性,让她戒骄奢淫逸或许简单,戒掉进食恐怕很难。   他咬了咬嘴唇,最后只说:“她不吃荤。”   “哎哟天呐,你连这个都知道?!”   老者从床边站起来,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说:“你是真把她放在心上啊。”   “啧啧啧啧啧……我说齐三公子,整个武昊城的高门贵女你是半个眼珠都看不上,仙门赫赫有名的娴雅仙子都能被你给气得脱鞋抽人,你竟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齐南笙阴着脸,瞪着那分明雕刻得仙风道骨,却活像个山里白猿成精的老者傀儡,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攻击。   “我看你真的活腻了。”齐南笙闭上眼睛,语气平淡,缓缓地说。   李渊一见齐南笙是真的被逗火了,这才立刻端正了态度。   操纵的傀儡老者也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样子。   声音收敛了轻佻的语调,说道:“放心吧没有给她乱吃东西,都是专门制作的素食。锅都是新打的。”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说将她了解透彻,便是连她在游家用的什么被褥花纹都清楚,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这个本事不小的驯兽师,是个完全不食生灵的真菩萨呢?”   齐南笙重新躺回去,没再吭声。   老者脚步匀速离开了。   但是没一会儿,又来了个模样清俊的小厮,给齐南笙送了一把被重重符文剑鞘包裹的长剑。   小厮开口,声音还是李渊那个未经伪装的声线,带着炫耀道:“怎么样,这个可是地品上阶九重大邪的武器,给你用必是如虎添翼。”   “不过你要注意,这是把不世邪兵,它的主人曾在沙场之上被自己效忠的皇帝设计害死,战至他最后一人时,还未咽气便成了人魔,物肖其主,这邪兵怨煞之气极重。”   “你用它时要坚守自己的意志,才不会被其反噬,甚至吞没为养料。”   齐南笙接了剑,入手剑鞘之上符文如同游蛇一样迅速游走镇压,但是依旧挡不住触手生寒,阴气刺骨。   齐南笙有一瞬间似乎听到了耳边千军万马奔腾厮杀之音。   “哎,老齐,说点正经的。”   眼前清俊小厮模样的傀儡开口,音调难得很认真。   他的声线都跟着沉了下来,那股子锦绣丛里的小公子味道便彻底消失。   只剩下低沉持重的清越:“你从没有带过任何人来我这里,你带着她过来,是要我们也认可她吗?”   李渊指的“我们”自然是整个散修盟之中的人。   这些散修是在数十年之前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联盟。   这么多年逐渐吸纳其他的散修加入,已经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   散修盟之中,还会例外地容纳一些没有丧失理智的邪修,魔修,甚至是灵兽和魔兽化人之后的兽修。   这些是非黑即白的仙盟做不到的,因此仙盟在选拔入院弟子,或是开启秘境供弟子历练时,也都要给散修盟递邀请消息。   毕竟这世上最多的其实不是修真界的修士而是散修,他们三教九流,入世出山,到处都有,其中也不乏沧海遗珠。   而散修盟初建时,资源极其匮乏,当时的李渊还要到处去闯秘境,搜刮灵石和资源来往里面填。   齐南笙就是那时候和李渊认识的,两人一起去参加仙盟的试炼,李渊假意和齐南笙交好,实则试炼结束的时候冒他的名去领取奖励。   被齐南笙给堵住,两人打了一架,但是打完之后齐南笙没有把东西要回来,还非常阔绰地把当时带的所有灵石都给了李渊。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也没少支持,齐南笙算是散修盟之中的一个众人皆知的“财神长老”。   虽然不参与任何决策,但是盟中的很多长老都知道他,并且极其敬重他。   当初他家门遭难,若不是齐南沐背叛,待他下山后召集散修,没有人能断他经脉,碎他道基。   而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散修联盟之中的任何人为他出过力,更没有把任何人带入盟中。   游临湘是他第一个带过来的。   李渊很了解,以齐南笙的性格,倘若不是他想带,就算他重伤濒死,他宁愿自己爬回来,也不会让人跟他回来,更遑论还抱着他……   李渊必须郑重询问。   齐南笙沉默了片刻,垂着头开口,声音之中的冷意都散了。   “她是个挺可怜的人……自小的遭遇你也都知道了。游泽那个畜生造的孽也不该算在她身上。”   “以后盟中的人若是碰到她有了难,能搭把手就帮一把吧。”   李渊操纵的傀儡闻言都震惊得微微张嘴。   齐三公子是什么人?   眼睛长在天上,脚下踩的都是旁人追随和爱慕的芳心,他高傲得像云中鹤,天上月。   他自己家破人亡,道途断绝,都还未曾开口让盟中的兄弟帮忙过。   一个游家为了羞辱他才嫁给他的妻子,却让他纡尊降贵地开口了。   齐南笙这么有责任心吗?   李渊才不信,齐南笙哪来的责任心?他连人性都没有,他的冷漠,这么多年李渊每一天都在领教。   因此李渊是真的忍不住问:“你跟她究竟怎么回事?”   “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她救你命了?你这么在乎她……”   齐南笙闻言下意识勾了下嘴角。   何止是救了他的命?   他跟游临湘之间的纠葛,虽然只有短短的半个多月,却绝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齐南笙自然不欲同李渊解释这个。   他只是拧着眉,严肃警告李渊:“以后在她的面前不要开这种喜欢不喜欢的玩笑,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暧昧情愫。你也不要再提起我们两人的婚事。”   李渊的小厮傀儡眉梢一挑,耳朵动了动,微微朝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门口处,少女傀儡拉着游临湘到了这里,停住脚步之后捂住了嘴,用手指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屋里示意她听。   游临湘便屏息凝神,细细听屋子里的对话。   “你既然不将她当成妻子,那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齐南笙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闻言又沉默了。   半晌才说:“朋友。”   说完之后,没等李渊有反应,他又觉得这个词形容他跟游临湘不太合适。   他又说:“是伙伴。”   “伙伴?”李渊被这个奇怪的形容词弄得云里雾里。   齐南笙嘴唇又动了动,还是觉得不合适。   脑海之中迅速闪过他同游临湘之间这段时日经历的生死和牵绊。   他最后开口,抬起眼,看着李渊的傀儡认真说:“患难与共,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李渊忍不住喃喃重复。   真是好重的形容。   他的傀儡表现不出复杂的神色,但他和齐南笙已经认识几十年了,才勉强达到可以彼此交托性命和后背的关系。   这女子用十几天就做到了。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让齐三公子如此珍重,她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了不得的游临湘,听到了齐南笙的这句话,手里拿着的烤番薯都差点被她给挤扁了。   她回过神,很轻地“哎”了一声,赶紧把番薯又捏一捏捏回原本的形状。   屋子里的两个人也听到了外头的声音,齐南笙整个人陡然一凛,看向李渊的傀儡。   俊俏的小厮笑着对齐南笙耸肩:“你的……刎颈之交吃饱喝足要找你,我自然带她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说话间游临湘已经快步进来了,她面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大步流星,一阵风一样刮到了床前。   两颗小虎牙趴在她的唇角两侧,她不客气地在床边坐下,离齐南笙的距离非常近。   认真打量他片刻,游临湘问:“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你的面色看上去好了不少,我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游临湘说着,就直接来拉齐南笙松散的衣襟。   先前齐南笙被阵法上面天雷的余韵给击穿了半边身体,破破烂烂的都露骨头了,游临湘实在是担心。   齐南笙见进来的是她,面上的阴鸷警惕,霜寒和冷厉,就都像被春风卷过的大地,开始冰消瓦解。   游临湘速度很快,力气也大,直接把他衣襟拉开,看他完好的胸膛,还伸手摸了一下。   而后笑道:“都好了哎,后背我看看……”   齐南笙的后背上之前因为游临湘入道烧灼的那些痕迹,始终都没有消散过,这次他终于得到了“治疗”,得看看好没好。   齐南笙像个被摆弄的木偶,被游临湘扒拉着身体前倾,扯掉衣襟看后背。   齐南笙下巴越过游临湘的肩,正对上李渊还没有出门去的小厮傀儡的视线。   傀儡本就做得不如正常人那么自然,此刻两只眼睛瞪得好似铜铃,嘴却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看上去实在瘆人。   游临湘越过他的肩头看他后背,就好像他在投怀送抱一样。   这糟糕的姿势,齐南笙顿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尝试起身,但是游临湘的手压在他肩膀上像一座大山,他知道游临湘非要自己亲眼确认完才算好。   拗不过游临湘,他便恶狠狠地召出了恶鬼眼,瞪向了李渊的傀儡。   而后开口龇牙,口型骂出了一句:还不滚出去!   看什么看!   齐南笙调动鬼气冲向李渊的傀儡。   李渊的傀儡受不住这个,傀儡想要自如活动也是要容纳一些生机的,被鬼气一染就废了。   李渊连忙调动傀儡跑出门。   鬼气一直追到门口,而后化为一双大掌,“啪”地将门给拍上了。   同时又化为一团黑雾,迅速卷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把李渊布置的所有各种形态的“眼线”都给弄死了。   李渊的傀儡被鬼气追出门,身后的门一关上,他一个白眼儿差点翻到自己的脑子里去。   撇着嘴正看到了旁边走廊上站着的小姑娘傀儡,两个傀儡对视一眼,小厮傀儡,模仿着齐南笙的声线,冷酷地说:“我不把她当妻子……”   说完之后双手在自己的衣襟前面,假装抓住了自己的衣襟猛地朝着两边一扯,又说:“你快看看我伤好没好嘛……”   小姑娘傀儡被逗得立刻哈哈大笑。   两个傀儡很快一个笑,一个嘲讽着做脱衣服的姿势,离开了廊下。   但是李渊还是能够看到屋子里面的齐南笙,把下巴抵在游临湘肩膀上,乖乖让人翻看他身上各处的画面。   游临湘里里外外都确认过了,总算让齐南笙好好地坐回去。   又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没有再露骨头,这才松一口气,笑着说:“都好了哎,你朋友真好呀。”   齐南笙矜持地“嗯”了一声,看着游临湘说:“我没事了。”   “你……”   “你吃不吃烤番薯?很香很甜的!”   齐南笙:“我不吃。”   修仙者最好不要食人间五谷,恶鬼却是完全不食人间五谷的。   修者食了人间五谷,尚可以自行克化,再利用灵力清除秽气。   恶鬼可以食用天地秽气,也可以食用血肉生食,却唯独不能吃人间五谷,是无法转化的。   但是游临湘太高兴了,而且这个番薯真的非常香非常甜,这份香甜不仅来自番薯原本的味道,更来自她和齐南笙又度过了一关,而他们都好好地活着,现在也绝对安全。   这种安逸和愉悦,成了食物最美味的佐料,游临湘实在是想和齐南笙分享。   想让他好好地尝一尝。   她迅速拿起一个把皮剥开了就送到了齐南笙的嘴边。   “你快尝尝,我刚从打铁的铁炉下头掏出来的!”   游临湘完全忘了齐南笙是一个恶鬼,毕竟他现在看上去肌肤虽然苍白,却有了些许莹润的光泽,摸着虽然是冷的,却哪里都没有破损。   他现在和一个正常的活人没有任何分别!   齐南笙被番薯碰到了嘴唇,本能想躲,甚至想伸手打掉。   但是他手抬到了一半,看着游临湘嘴唇上两颗虎牙的小尖尖,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抬起的手只是轻轻扶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像之前在树林里面,游临湘喂他吃生机那样,慢慢张开了嘴。   咬了一小口。   食物的味道他作为一个活人的时候,从几岁开始就不再品尝了。   现在成为恶鬼,他的味觉只能适应血肉生食,已经品尝不出什么香甜的味道。   他在游临湘期待的眼神之中,正欲开口说一句“好吃”,耳边便先传来一阵极其狂放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游临湘被这声音给吓一跳,手上的番薯都掉了。   齐南笙抿唇双眼顷刻猩红,很快定位到了声音的来源,竟然是包裹着番薯的油纸。   齐南笙以鬼气一击,那油纸飞到半空烧了起来。   但是火焰并没能烧断这阵笑声。   在其他的房间里,李渊好几个傀儡凑在一起,笑得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其中有一个教书先生打扮的傀儡还摇头晃脑地吟起了打油诗:“一身伤痕未曾藏,恶鬼埋头吃薯忙,非是枕边同眠伴,何妨坦胸见衷肠……”    第28章 你不丑 你形骨优越   齐南笙简直想把一直窥伺的李渊给掐死。   游临湘却很快把掉在被子上的烤番薯又捡起来, 送到嘴边吹了吹不存在的灰尘,吃了起来。   边吃还边感叹:“真甜呀……"   齐南笙又搜寻了一圈屋子里,确认这次真的没有眼线了, 转过头一看,游临湘正毫无顾忌地就着他方才咬的番薯吃。   齐南笙抬手想给她打掉,但是游临湘已经吃进去一大半了, 来不及了。   齐南笙从小到大,爱洁非常, 从不与人共用一器,共乘一骑,更何况同食一物?   他张了张嘴, 失声了。   游临湘风卷残云一样很快把番薯都吃完了, 抹了抹嘴才说:“我忘记你好像不能吃凡间五谷, 吃了一点没事吧?”   齐南笙语调怪异:“……没事。”   游临湘笑眯眯看着他,双眼之中的赤诚炙热,烫得齐南笙有些坐不住, 他扭过头去假装看床头上面的雕文。   生怕游临湘问方才他和李渊的对话。   绞尽脑汁地想着转移话题, 但是游临湘的视线让他像个佛光之下无处遁形的妖孽,找不到“出路”。   而怕什么来什么,很快游临湘开口问:“我刚才听到你说, 你我是刎颈之交, 你是真心的吗?”   成年人之间的交情, 就像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算推心置腹生死相依, 谁也不会直眉愣眼地问“你是真心的吗?”   齐南笙被问得浑身刺痒。   若是旁人这样问他,齐南笙要么不回答要么随便骂一两句,然后让对方滚。   如果是李渊就更好办了, 直接把他的傀儡弄死就行了。   可是游临湘在游家虽然活得不容易,却不是什么受尽欺凌之辈。   她在一个很扭曲的环境之中长大,既不受重视,又因为自身的强大根本没有被那些世俗的污浊浸染过。   她像是开在繁华街道旁边的一朵小花,不起眼,却独自纯净旺盛,生机勃勃。   她和别人不一样,她身上带着兽性,她才是那个真正不谙世事的人。   她的世界只有非黑即白这两种选项,执拗得惊人,如果齐南笙不直接给她肯定的答复,无论他如何迂回曲折,她都会当成他在驱逐她。   就像当时两个人在山洞中,她试图生搬硬套给两人套上世俗意义上的关系,被他拒绝之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跑走那样。   齐南笙抬手不知道挠哪,最后搓了搓自己的眉心。   在游临湘饱含期待的注视之下,他含糊且快速地:“……嗯。”   这样堪称敷衍的肯定答复,游临湘却视若珍宝,欣喜若狂。   她起身,朝前坐一些,看着齐南笙说:“我也将你当成最好的伙伴,生死之交!”   “除了我娘亲之外,我从未和任何人这样亲密无间!”   这话齐南笙当然是信的。   但是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种两个小娃娃手拉手说天下第一好的幼稚情境。   这要是让李渊给听到了,满口牙都能笑掉。   齐南笙脑中急转,迅速转移话题。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就是看着游临湘开始挑毛病。   “你怎么还穿着这件破破烂烂的衣袍?丑死了!”   游临湘正龇着牙笑呢,闻言两颗小虎牙立刻收回了嘴里。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保持得挺干净的,今天好好地洗漱过了,而且又施了好几个清洁术。   衣服确实是有一点破,但她觉得不影响穿着。   可齐南笙说丑……   游临湘扯了扯破损的地方:“等下我去找人要针线,想办法补一补吧……我的衣服都在游家,等咱们去杀我爹的时候我再换,你忍一下。”   齐南笙:“我忍不了,马上就换。太丑了我眼睛疼!”   游临湘眼睫闪了闪,从床边起身,绕到了床的另一侧,偏着身站着,又扯了扯裙子低头说道:“现在没什么衣服换,你就先忍一下嘛……"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嘴里嘟囔:“而且我穿什么衣服都丑啊,又不怪衣服……"   齐南笙看她那扭曲瑟缩的姿势,眉头一跳,他已经发现了好几次游临湘在面对人的时候,站姿有点奇怪,还会把脸偏开。   但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不会这样的,因此齐南笙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她只是在把她红斑比较少的那一部分脸对着人,尽量缩着肩膀是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齐南笙何其聪明,立刻便知道,定然是从小到大说她丑的人太多了,这是她的自我保护姿态。   他并不跳动的心脏像被谁给攥了一把,有些恼火地低吼道:“你给我转过来!”   “我是说你这衣服破破烂烂的不能入眼,没说你!”   游临湘被齐南笙吼得肩头微微一颤。   但是听到他的话,她当真转过来,甚至朝着齐南笙走了过来。   站在床边,游临湘微微弯下腰,和齐南笙对视。   她的眼神专注且认真,望入齐南笙的眼底,似乎是迫切地想寻找一个答案。   两个人鼻尖都快贴上了,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超出了齐南笙能接受的范围,游临湘滚烫的呼吸都扫到了他的脸上。   齐南笙却瞪着眼睛不敢躲,怕自己稍微错一下眼睛游临湘就要认为他觉得她丑。   而游临湘这样看了齐南笙一会儿,伸手轻轻地点了一下齐南笙的眼角。   两个人新婚的那天晚上,游临湘发现了齐南笙的眼睛瞎了,好心地没有戳穿,也这样点了点他。   齐南笙被戳得猛地后退,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又瞪着游临湘说:“你做什么?”   游临湘看着他,勾唇笑了。   声音温柔地问:“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的眼睛先前瞎了,什么时候开始好的,现在还会不会受到影响?"   齐南笙松了口气,吓得他还以为自己表露了什么嫌弃,被她捕捉到了。   他说:“入了鬼邪之道的时候就已经好了,并不会受影响。"   游临湘却又说:“当时你在山洞里面没了气息,我以为是因为你说要'见我',结果'见'了我之后,被我给丑死了。"   齐南笙猛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当时他自己都放弃自己了,游临湘还一直带着他,照顾他,濒死之际,他确实很遗憾没有“见”过这个和他萍水相逢的人。   所以他提出要“见”她。   摸她脸来着。   只是齐南笙根本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活着面对这个!   比较庆幸的是,恶鬼即便是羞耻得想要钻入床缝里面,他的面色也不会像活人那样羞红,他咬牙紧绷着神情,强撑着一副没有波动的样子。   但是游临湘下面的问题,立刻让齐南笙再次破功了。   “所以你‘见’了我之后,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一样吗?”   “我和坊间传闻的一样丑,你有没有失望?”   一个人怎么能在拥有自卑的同时,又能随时咄咄逼人得让人招架不住呢?   齐南笙被问得头皮都麻了,他咬了咬嘴唇,本能地想回避这种鬼问题。   但他不想让游临湘再在面对他人的时候,自卑地扭曲身体寻找角度对着人。   他仰起头,直视着游临湘,第一次仔细认真地打量起了她的样貌。   齐南笙视线先落在她乌黑浓密的长发,而后扫过她形骨优越挺拔的轮廓,接着对上她狭长明亮的双眼,慢慢地滑下她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形状姣好,才吃过东西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上。   美人在骨不在皮,忽略掉她脸上的红斑,她的骨相真的非常优越流畅。   像一杆挺拔的青竹,带着寻常女子绝不会有的苍劲和坚韧。   他眼睫眨动片刻,脑中又不受控制地跳出游临湘再入道之后显现出真身的模样。   游临湘的真身,是一种带着危险和蛊惑的妖异。   她并不能用简单的美与不美来形容。   她这个人,她的血脉,她的性情以及能力,早已经盖过了只用双眼来评判的美丑标准。   只要她入了正规的修真宗门,假以时日,她会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待她站在巅峰之上,她的模样,会成为新的美与丑的标准。   齐南笙直直望着她,眼中满是欣赏,甚至有点骄傲。浑然忘了他先前都是直接把游临湘叫畸形儿。   而他长久的注视和沉默,让鼓起勇气询问齐南笙对她容貌看法的游临湘,又有些退缩。   游临湘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在乎旁人叫她丑无盐了。   但是她现在比较在乎齐南笙,自然也比较在乎他的看法。   她垂下头,换回先前的那个侧着脸的姿势。   而她一动,齐南笙从畅想之中回神,发现她又要变成缩回壳里的乌龟,立刻说:“是你自己太自卑,才觉得自己丑。”   游临湘动作一顿,眼中带上些许迟疑,毕竟这么多年,那么多人说她丑,总不至于所有人都是瞎的。   齐南笙这张曾经面对公认仙族美人,都能说日日相对要吃不下饭的刀子嘴,在对着游临湘的时候,变得柔软异常。   他说:“修者不看皮相,看灵相。”   “你形骨优越,天资高纯。”   齐南笙说:“待你入道入宗,焕颜的丹药遍地都是,你尽可以随意改换成自己满意的容貌,何须在意凡尘俗人的偏见与评断?”   游临湘被说得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她并不太想改换容貌,这是她娘亲给她的,她和她娘亲生得很像,每每照镜子,游临湘的心中都是一片温暖,会回忆起和娘亲之间美好的相依岁月。   她只是想确认齐南笙会不会嫌弃她。   因此她又追问:“你不是凡尘俗人,你是齐三公子,那你觉得我丑吗?”   仙族翘楚的齐三公子,无数武昊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被仙盟长老看中要收为弟子的神仙人物,他是游临湘这一生接触到的,最优秀的人。   他的评断,才是她会信以为真的标尺。   齐南笙看穿她的期待和迫切,毫无迟疑道:“我都说了,你不丑。”   他说:“说你丑的人是有眼无珠罢了。”   游临湘闻言,嘴唇上立刻又趴起了小虎牙。   她重新脚步轻快地走回床边坐下,看着齐南笙说:“你是我毕生见过的所有男子之中最俊美的一个!”   “像话本子里头说的姑射神君。”   游临湘礼尚往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齐南笙的样貌。   齐南笙从小就听无数人夸赞他,无论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他都听得腻歪极了。   他靠在床头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听着。   但是很快他换了个姿势,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游临湘夸赞人的角度非常奇怪。   “你变成恶鬼的样子最好看了,鬼气缠绕在惨白的面颊边上,红红的眼睛,声音更是像一柄开刃的刀一样锋冷,一开口就在人的心头戳了个对穿一样……"   齐南笙:“……你什么审美?”   觉得一个恶鬼发狂的时候最好看?   齐南笙又听了几句,拧着眉忍无可忍地说:“你那是没有见过我从前!”   仙族齐三公子曾在仙盟的竞赛之中,青锋映雪,仙骨凌云,一剑寒芒贯空,引得四方水灵轰如雷动。   虽不是当年的天榜头筹,却风姿摄魂,慕者如云。   如今仙姿坠落,恶浊缠身,与当年风采相比,犹如萤火于月辉。   有什么好夸的?   游临湘却夸了半晌,恨不得把齐南笙的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单独说上一会儿,尤其是在恶鬼群之中背着她,保护她的那一段,更是反反复复地夸。   夸得齐南笙嘴角有些压不住,翘得好似夜里天边的弯月。   翘得当天晚上齐南笙干了一件以他的性格,以现在的状况,绝对不应该干的事儿。   搞得第二天一大早,李渊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开始对着齐南笙兴师问罪了!    第29章 哎!你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   “你在这个要命的关口上, 用鬼气操纵我的傀儡去齐家,就是为了偷这么一箱子你的衣物出来?”   “你是生怕游泽那老狗的人发现不了你的踪迹是吧?”   李渊今天专门用一个壮汉傀儡过来,五大三粗容貌粗犷, 就是为了在齐南笙面前制造压迫感。   壮汉指着齐南笙的脑袋,像是要把手指头戳他脑门里面去:“你入了邪道果然是不一样哈,行事作风都跟着邪门儿起来了!”   “这要是被游泽发现你的踪迹, 我李家的锻坊和宅院毁了倒是其次,我可才挖好通向城外的地道, 想把这里做散宗盟的一个据点,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耗费我多少金银吗?!”   “而且我这宅子里面的布置, 我所有精心制造的傀儡, 都要跟着送葬!你赔得起吗你?你现在已经不是齐三公子了!”   “齐南笙,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吗?你当年给的那几个钱,根本抵不上挖地道的一半!”   要不是齐南笙占了个当年雪中送炭的便宜, 李渊是真的要跟他打一场的, 既决胜负也定生死!   齐南笙淡定地坐在床上,连眼皮都没抬,显然在把李渊说的话当作狗放屁。   李渊炒豆似的说完了一大堆, 词穷了, 齐南笙才抬起眼睛, 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他的壮汉傀儡。   而后说:“你不是已经让人停工, 并且在转移你比较满意的傀儡了吗?”   “游泽的人找到这里是早晚的事情, 你不是也已经预料到了吗?”   傀儡一副被噎到的样子,齐南笙心中感激李渊愿意在他危难的时候伸出手,但他们的交情不像他和游临湘一样, 需要像小孩子一样说出口。   李渊在齐家出事之后,也一直都在找齐南笙。   他找到齐南笙肯定先带回这里,再找到合适的机会转移,那么这里就肯定是要牺牲掉的,所以在那个时候李渊就已经把地道给停工了。   他向来狡兔三窟,武昊城中,包括周边的几个城镇之中他的产业多不胜数,李家锻坊算是其中比较不起眼的一个。   他的地道四通八达,何止是通向城外?只要他想,通向仙盟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可是做好准备要牺牲这里是一回事,真的牺牲又是另外一回事。   “钱啊,白花花的银子黄乎乎的金子!”   壮汉傀儡心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做一副西子捧心状。   齐南笙看着眼睛疼,寄人篱下的自觉他是一点都没有,开口就喷毒汁:“你弄这么一院子的壮汉,是为了填补你不存在的阳刚之气吗?”   李渊闻言,登时眼睛瞪得像铜铃,抬手就要去打齐南笙,齐南笙催动鬼气,对着他一轰,壮汉像个被抽掉了傀儡丝的木偶,径直砸到地上去了。   片刻之后,房门被推开,另一个壮汉冲了进来,指着齐南笙就开始骂人:“你可真是嘴毒人更毒,你真是讨厌死了,怪不得你那好弟弟恨了你半辈子,想方设法的要把你给弄死!”   这种话向来伤害不到心脏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齐南笙。   他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毫无……内心有所波动。   但不是难过,不是悲伤,也没有被臭狗兄弟挤兑的愤怒,而是涌上了一阵让他有点无所适从的暖流和愉悦。   齐南笙想起的是游临湘说“你明明那么讨人喜欢”时的语气。   齐南笙微微吸了口气,抱住自己的手臂,用抿唇来压住嘴角。   同时掌心之中再度凝聚出了一团鬼气。   李渊见状立刻噤声,查看了一下地上的傀儡好歹没有摔坏还能用,不敢再跟齐南笙对抗,怕他又毁他一个傀儡。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齐南笙,用无奈的语气说:“你向来凡事都心中有数,我也知道你做事也一直规划缜密。”   “可你这时候以鬼气操纵傀儡,在齐家大张旗鼓地露面抢东西,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能不能好歹跟我说一些,别让我为你拔了剑却四顾茫然。”   齐南笙看向李渊,沉吟片刻说道:“这一次确实需要你们帮个忙。”   “哎!这就对喽!”   李渊就怕齐南笙到了这种地步仍旧不肯劳动散宗盟的兄弟们,要狂傲地一个人扛下一切。   李渊上前来,苦口婆心:“你这次要对付的是游泽,游家世代仙族,虽然没几个太出挑的,但是游家人都极其擅长钻营,盘踞在这武昊城中底蕴深厚。”   “南笙,游泽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兄弟们都已经分批赶来城中,都是当年受过你的大恩惠之人,自愿自发为你而来。”   “只需要你一声令下,一起杀入游家尚有几分胜算……”   齐南笙散了手里的鬼气,抬起手,阻止了李渊继续说下去。   齐南笙说:“报仇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会让盟中的兄弟们为我舍生忘死。”   齐南笙嘲讽一笑:“我曾给的那点钱和资源,还买不了兄弟们的命。”   “那账是这么算的吗!”李渊还欲和齐南笙争辩。   齐南笙却说:“你无需多言,接下来只需要按照我的话去做,我确实需要兄弟们帮忙,但不是为我以卵击石,英勇就义,而是为我声东击西,吸引视线……”   李渊是永远劝不动齐南笙的,他觉得这世上就没人能劝得了齐三公子。   一个趴在悬崖边上的人,你就算想伸手拉他,也得他自己肯用力回握才行。   李渊只能认真听了齐南笙接下来的计划,再和他细细地权衡利弊来分析可行性。   两个人商谈了许久,李渊表情越来越凝重。   齐南笙说的计划是可行的,但是这个计划就算施行完美,他最后也只有一个同游泽同归于尽的结局。   他这兄弟……是道途断绝之后,无法接受自己入邪魔恶鬼之道,已经绝了生志。   也是,从前那么骄矜入骨,不染尘垢的仙鹤,一朝跌落尘埃,被迫在泥泞与污浊之中打滚,若不是一身血海深仇未报,他又如何肯苟活至今?   李渊同齐南笙在屋子里聊到了太阳将要偏西,说得口干舌燥,木头傀儡的下巴都要磨损掉了,也劝阻不了齐南笙一意孤行的决策。   良言难劝找死的鬼。   李渊最后是有些负气地从床边起身,想着爱死死爱活活他不管了!   但是几步走到了门口,他却又站定,站在屋内不肯离去。   就算变成恶鬼了也还是可以修邪道,齐南笙这样的天才,旁人或许不能,但他修成个举世无双,还带着理智的大邪魔,也不是没机会的。   到时候当真成了气候,依旧能够盘踞一方,会不会受人唾弃要看你的行事作为。   齐南笙一心求死,实在是想不开……   可是类似的话李渊今日已经反反复复地说了太多遍了,齐南笙生志薄弱,他能把一个溺水之人从水里拉出来,却阻止不了他不肯呼吸。   难道就这么放弃齐南笙?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术能劝动他,卡顿一样在屋子里站了半晌,余光中瞥到什么,突然间指着地上的箱子问:“不对呀,你跟我说了那么多计划……跟这箱子有什么关系?”   “就算要高调地让游泽知道,你就是要到处捣乱,不敢和他正面相抗,以此来让他对你失去警惕,可你也没必要弄个傀儡,用去抢一箱子衣服回来这种拙劣的办法让他注意到你吧?”   齐南笙一直任凭李渊如何劝阻,都固执得如同冰冻三尺的坚冰一样的脸,闻言微微地开裂。   计划是计划,这箱子东西……不影响计划的推行,但确实是计划之外。   齐南笙抿着唇不吭声,李渊也算是同他相识多年,有一定的默契和读取他心思的能力。   很快双眼一眯,抱起手臂斜着眼睛看着齐南笙说:“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做了恶鬼连活都不想活了,还舍不下你这些曾经的法袍和饰物,你死也要做一个光鲜亮丽的白衣恶鬼?”   齐南笙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不接话也不反驳。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渊很快又说:“不对……”   他又走回来,开始围着齐南笙的床来回地转悠。   片刻后一拍巴掌“啊”了一声。   齐南笙指着门口对他说:“滚出去!”   李渊却已经笑嘻嘻贱兮兮地说:“你这些东西该不会是给你那个刎颈之交取的吧?”   齐南笙动作一顿,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   这一下算是彻底暴露了他的心思,李渊登时便开始一顿“啧啧啧啧啧啧啧……”   木头做的傀儡嘴唇都咂得咯咯作响,好像个啄木鸟。   齐南笙要是个活人,此时此刻他再强的功力脸也红了。   幸好他是个恶鬼,脸上只有无尽惨白,不存在血色这种东西。   “怎么着?是我李渊买不起几身女子衣裙,让你的刎颈之交穿了破衣服,所以你冒着被追踪到,提前暴露藏身之处的风险,专门去给她取点换洗衣物……真是好感人,好体贴啊!”   齐南笙深吸一口不需要的气,抬手就要把李渊的这个傀儡也弄死了。   李渊已经揪住了他的“小辫子”,见状立刻狠狠一扯:“你敢把我的傀儡再毁了,我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之后告诉你那个刎颈之交!”   齐南笙手一顿,竟有些窝囊地散了鬼气。   但是他不肯和李渊的傀儡对视了。   而李渊此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见好就收。   他操纵傀儡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路过箱子的时候就踢一脚,挤兑齐南笙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冒。   齐南笙压抑着怒火听着。   李渊抓住了齐南笙对游家的那个驯兽师的特别和在意,试图靠言语让齐南笙留存生志。   李渊说:“她看上去像被关在山里养大的,说纯直也纯直,说憨傻实在憨傻。”   “她肯定特别好骗吧?”   确实好骗。   最开始,齐南笙就是骗游临湘两个人的婚契同生共死,她就带着他跑遍旗峰岭,连他腐烂都不肯扔下。   李渊继续加码:“你以后若是不在了,剩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她连个亲人都没有……”   “就算散宗盟的兄弟碰上了能搭把手,那要是碰不上……她可怎么办啊?”   “要是她被人给骗得自愿掏心挖肺了,我们收尸都来不及啊……”   这句话简直像一把刀,直接插在了齐南笙的肺子上,让他像一个活人一样感觉到了窒息。   游临湘是真的会被骗到献祭的,曾经对他就是。   加上她那个特殊的体质,若是被发现了也不知道会落得怎样惨烈的下场。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再狠狠吐出。   是真的恼火了。   他听不得李渊假设的游临湘的未来。   满溢的鬼气本就会让齐南笙时时刻刻都处在暴虐之中,他自己再怎么压抑,他也是个恶鬼。   他双眼顷刻变得猩红,瞪着李渊,有些切齿地说:“不用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刺激我,我做了决定的事情不可能会更改!”   “至于她……自有她的去处。”   “就不劳你操心了,滚!”   李渊见齐南笙竟然真的生气了,震惊之余拖着地上那个还能修的傀儡叮铃哐啷地跑了。   但是他一出门,壮汉傀儡的眼睛就咕噜噜地转了起来。   看来齐南笙是真的在意游临湘,一个人在这世上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放不下,便不会心甘情愿去奔赴死亡。   那便是还有转还的余地。   于是前脚李渊刚走,齐南笙还没从被人逼问的疲惫,和商议了一整天的计划之中放松下来,游临湘就来了。   被李渊的小姑娘傀儡亲自引来的。   “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给你精心准备了礼物呢!”   游临湘刚刚吃过晚饭,这两天天天吃得饱又睡得好,别提多舒服了。   她听到齐南笙竟然还给她准备了礼物,连忙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人还没走到床前呢就开始问:“听说你给我准备了礼物?礼物在哪里?是什么?”   游临湘兴奋无比地看着齐南笙说:“除了我娘亲之外还没有人送过我礼物,拿来给我看看!”   齐南笙:“……”   什……么?   很快他侧脸的弧度被他咬牙咬得紧绷,周身的鬼气激荡,李渊那个畜生!   胡说八道什么!   齐南笙动了动嘴唇开口就想说“没有”。   可是游临湘脸上那像镶嵌了两轮太阳的眼睛,照得齐南笙把这两个字叼回去了。   他咬牙切齿地嚼碎之后重新拼凑,说道:“不是什么礼物,只是一些能供你换洗的衣物罢了。”   “而且都是旧衣服……”   游临湘面上的惊喜丝毫没有减少:“好哎,我还想着夜里混上街去买一身,却怕被游家的人碰到给你惹麻烦,正好不用了,在哪?”   齐南笙指了指他操纵傀儡弄回来的一个大箱子。   游临湘连忙走过去打开箱子。   齐南笙看着她和箱子,心绪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他会有把自己的贴身衣饰,送给旁人的一天。   更没想到的是齐南沐那么恨他,却在掌控齐家之后没有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毁去,还完好地留在齐家的库房之中。   游临湘打开箱子之后“哇哇哇……”的惊叹连连。   此刻夕阳西下,屋子里也还没有点灯,正是昏暗时刻。   但是箱子里面的衣物自然散发着莹润的光彩,看上去就十分精美昂贵。   齐南笙被她“哇哇哇”的给弄得有点羞耻。   这是他最张扬最狂傲的那几年的穿着,衣物都是鲛纱所制,看上去并不花哨,甚至很素雅,但是在暗室之中或者阳光下,便会华光溢彩。   并且这鲛纱避尘避水避火,是极上等的法袍料子,其上还有齐家长老们精心绘制的符文法阵,能在危急时刻,抵住一部分攻击伤害。   不过等到齐南笙过了那个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年岁,就再也没有穿过这种即便是齐家,采购一匹也要伤筋动骨的鲛纱来裁制法袍。   游临湘还在那里哇哇哇,齐南笙臊得凶她:“行了,几件衣服而已叫唤什么?赶紧把你那破裙子换下来。”   游临湘捧起一身,笑得见牙不见眼。   赞叹道:“这是我收过最贵重的礼物!最美的礼物!”   她开心地还拎着法袍原地转了一圈,像个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子。   这些法袍放置了这么多年了,因为有灵阵护持,不会腐朽变化,拿出来还同新的一样。   不过在齐南笙的眼中,这些也就勉强能入眼,因为他都穿过,当真算不上什么礼物。   但是总比坊间卖的那些寻常衣物好太多了,这些法袍即便是拿到仙盟学院,也是穿得出去的。   齐南笙受不了她在地上跳的傻样子,赶紧催促她:“快点换!”   齐南笙说:“我们身量相仿,你应该能穿……”   “哎!你干什么,这屋子有耳房,你去耳房里换!”   游临湘动作非常快,眨眼间外袍和腰封都落地,就剩一件中衣已经扯开一半了,露出小片胸膛,被齐南笙喝止之后,停在那里满脸疑惑。   “你不是要我快点换吗?我去耳房耽误时间啊……”   齐南笙闭着眼睛,一口气差点抽岔了地方。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先前游临湘让他看翅膀,在林子里脱掉上衣的样子……   齐南笙被回忆之中太过清晰的画面给激得浑身一颤,连忙晃了晃头把那画面晃出去,咬牙切齿地对游临湘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就算是在畜生堆里长大,这点道理不懂吗?!”   “我是个男人!你在我面前屡次三番宽衣解带……这,这对我是一种伤害!”   游临湘:“……”   她把衣襟拢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她知道,但是她知道的同时,又没有任何跟其他男人共处的经历。   这导致她的认知和实际状况是割裂的。   她理所当然地说:“可是我哪里你都看过呀……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齐南笙把那口顶到心口的气,又深深地,重重地叹出去。   他这辈子也是没有想到,他还要负责给一个女人教授男女大防。   他哪里会这个?   他也是什么都懂,但是从来没真的和哪个女子有亲密接触。   他有些气急败坏:“我都看过……那是我想看的吗?”   “再说我看过我就要一直看吗?!”   “你!”   齐南笙猛地睁眼,恶鬼眼中红光涌动:“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你以后也要这么随随便便给人看吗?!”   游临湘微微歪着头看齐南笙,被他突然吼得嘴角的笑意都没了。   但是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随便给谁看了?   她只给齐南笙看过啊。   她眨了眨眼,只从齐南笙这一大堆的话里面,理解出了一个信息——齐南笙不爱看她的身子。   游临湘习惯性哄劝总是莫名发火的齐南笙,说道:“好好好,你不喜欢看我去其他地方换,我去耳房,你别生气。”   齐南笙脑子都被气昏了。   什么叫他不爱看她才去其他地方换?   她到底懂不懂男女之间相互避讳是天然……   游临湘脚步飞快地往耳房的方向去,结果才刚跑了没几步,齐南笙想到这宅子里面到处都是李渊的眼线,耳房他还没有搜过,又赶紧叫住她。   “别去了,就在这换!”   游临湘抱着衣服,脚下一个急刹,回头神情微愣。   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道:“你怎么这么善变……又想看了?”    第30章 为她骄傲 不够她能一   “我想看你个大头鬼!”   齐南笙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也懒得跟游临湘过多解释,在床上自行转过身,背对着游临湘。   游临湘时常搞不懂齐南笙怎么回事, 又早就已经习惯他的古怪脾气和歹毒的嘴,不理他,开开心心地换上了衣服。   五感是很奇妙的东西, 视、听、嗅、味、触,这些感官就像天地五行, 是相生相克相辅相成的。   单独地切断哪一项后,其他的感官就会随之变得更加敏锐,自行放大捕捉周遭的一切变化。   例如齐南笙背过身后, 闭塞视, 却无法隔绝听, 他听到了游临湘低声嘟囔他脾气差,还听到了她衣料摩擦肌肤的声音,捕捉到脱掉的衣服落在地上带起的细微气流。   他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在旗峰岭的深林之中, 游临湘在月辉之下, 泛着莹润如夜明珠光的背脊肌肤,以及其上蛰伏着的危险又惑人的肉骨翅图腾。   齐南笙咬住嘴唇抬起手,死死掐在自己的大腿上, 妄图用挤压□□带来的疼痛把脑中的画面挤出去。   同时没好气地吼道:“快点换!怎么穿个衣服这么慢!”   “换好了已经换好了。”游临湘美滋滋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 抬手抬脚哪里都正好。   她朝着齐南笙的床边走过来, 欢快说道:“简直像为我量身裁制的一样哎!”   “这真的不是你专门给我定做的礼物吗?”   齐南笙转过来, 看向游临湘, 张了张嘴,一句“你想得美我还专门给你定做”噎在喉间没能吐出。   古往今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人靠衣装马靠鞍。   鲛纱本就云雾一样轻薄,裁制成长袍后,无需多么夸张的动作,只要在空气流通的地方,就有无风自动的效果。   加之其类比蚌壳的流光之色,通体暗纹流动,被游临湘那杆青竹劲瘦的腰身一束,像束了山巅的云雾在身,几步之间,一股清逸出世,不染凡尘的缥缈仙气扑面而来。   齐南笙都看呆了片刻。   游临湘站在床前,原地转了一圈,云雾便轰然散开,扑到了脸上……是真的扑到了脸上,齐南笙被法袍的一角扫到了脸,扫回了神。   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当年穿这些衣物时,肯定也这样将旁人的眼睛给刺到过,一阵延迟的羞耻涌上心头。   他闭了闭眼睛,无奈且干巴巴地说:“行,挺合适。”   这种张扬的衣物齐南笙穿着,旁人被刺到眼睛的同时,定然会在心里暗自嘟哝一句奢靡装蒜,但是游临湘穿着却很合适。   她身上有种天然的野性,正好能压住这鲛纱的虚浮之感,给人一种她自山中,自云端,自天上来的纯粹之感。   游临湘转了两圈,美滋滋地摸着滑溜溜的料子说:“真轻,我感觉像是根本没穿衣服!”   齐南笙现在听不得“没穿衣服”这几个字,瞪了她一眼,伸手扶了一下额头说:“你去吧,我有点累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游临湘闻言立刻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身上的伤……”   “我没有不舒服,你离我远点,你上床上来干什么?!你鞋子都没脱!”   游临湘已经大半个身体都倾上来了,准备再好好检查一番齐南笙的伤势。   结果被齐南笙推搡到地上去了,齐南笙因为太着急了,甚至用上了鬼气,可以说是直接把游临湘从床上轰到地上去的。   游临湘一句“我穿着鞋的脚又没上”没能吐出,人就在地上了。   齐南笙:“……”   游临湘:“……”   齐南笙下手重了。主要是刚才游临湘靠得太近了,齐南笙脑中本来就不清净,实在是受不了。   他忘了自己现在鬼气非常充盈,心随意动就……   他有些想道歉,但是他的脊梁骨是用他的嘴撑着的,脑袋断了嘴都不能软。   他只是动了动嘴唇,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故作淡定低头假装整理衣服,只用余光观察着游临湘的举动。   见她缓过神后,从地上撑着手臂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而后站在原地看了齐南笙片刻,说了一句:“我有点饿了,我先去吃饭了。”   就走了。   齐南笙看着门口,有点后悔。   他感觉游临湘像一只高高兴兴地跑来蹭主人的小兽,结果被主人毫不客气地一脚给踢飞了……   但是齐南笙此人从来不是什么柔肠百转之辈,很快便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游临湘走后,他下床到了门口,招呼外面站岗的李渊的傀儡:“给我拿纸笔过来。”   又朝着庭院的方向扫了一眼,没看到可疑地杵在他门口暗自神伤的高挑身影,心中那点提着的忐忑就都放下了。   至于游临湘……她是真的去吃东西了。   游临湘一边吃东西,一边和李渊的小姑娘傀儡说话。   李渊知道了齐南笙那里发生了什么,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安慰游临湘,想了一肚子各种替齐南笙说话的词,生怕这游家女一个不开心,和齐南笙闹了别扭。   齐南笙那是脑袋给他砍掉他的身子都能自己站得像一棵松一样的犟种。   他就算做了一些过分的事,也绝不可能低头认错,本来就抱着死志,再和他在意的人闹了别扭,他更不可能活。   结果李渊准备的一肚子话,才起了一个话头,问游家女齐南笙现在的性格是不是很难搞,剩下的就都被堵回去了。   “他性格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只不过现在入了邪道,有时候会被鬼气影响,只是发脾气很好啦,他又没有去滥杀无辜……”   李渊操纵的傀儡小姑娘歪着脑袋,微微张着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原本是来劝人的,但是……话都赶到这儿了他还是忍不住问:“那齐南笙要真的去滥杀无辜呢?”   “他不会啊,他那么善良温柔。”   李渊:“善良……温,温柔吗?”   李渊一直都很好奇到底有谁能跟齐南笙长时间地,维持一种相对来说比较亲密的关系。   连齐南笙的亲娘都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李渊很多年前参加过齐南笙的生辰宴席,当时齐家正盛,宾客盈门。   那日齐夫人打扮得格外端庄秀丽,行为举止亦是温婉动人,宾客无不交口称赞。   但是她招待了一圈宾客,回来坐在主桌边上,和自己的儿子说话的时候,问了一句:“三郎,娘今日美不美?”   齐南笙说什么?   他说:“粉糊得太厚了,娘你别说话,我看到有脂粉掉进餐盘里了。”   齐南笙当时说的是实话,修者确实能目视凡尘。   而齐南笙当时的境界,远超齐夫人,自然能看到她看不见的微尘。   可是李渊当时就想,这个儿子要是他生的,他就趁着今天生辰整日子赶紧掐死,免得日后还要浪费资源养着。   就这么一个人,李渊始终都觉得他家里人不爱沾他的边儿,是他自己的问题。   要不是他曾经是“财神爷”,李渊被他喷过毒汁的那些年,也是忍不过来的。   现在竟然有人说齐南笙性格好,还温柔?   刚才从床上被像狗一样叽里咕噜踹到地上的是谁呀?   李渊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游家女,心道她要是装的,那她将来定然是一个能成大气候的传奇人物。   她要是真的这么觉得,恐怕此人早已经心聋目盲,病入膏肓了自己还未察觉。   怪不得这俩人能处到一起还混上了刎颈之交。   真是王八配绿豆啊……   李渊啼笑皆非,但是不用替齐南笙说好话哄人,他乐得轻松。   接下来的几天,李渊都打算一直鼓励游临湘去找齐南笙说话。   后来发现根本用不着他鼓励,游临湘吃饱喝足没事就天天长在齐南笙的屋子里面。   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可以说,齐南笙动不动还给人家上一课。   根据上课的内容来讲……他是真的倾囊相授了,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一股脑地灌进游临湘的脑子里头。   散宗盟内的兄弟们都到齐了,李渊去找齐南笙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原本是打算用小姑娘傀儡把游临湘叫走,却被齐南笙阻止了。   “她没有什么不能听的。”   游临湘留下来听两个人商谈计划,很快就搭上了话,并且提供了一些李渊都没能打探到的,关于游家分散各地的产业的消息。   李渊有些将信将疑,他对游临湘没有办法完全信任。   齐南笙却是毫无质疑:“按照她说的布置,她驯养的灵兽会定时送往各地,这些地方只能是游家的产业。”   很快计划开始推行,游家的产业遍布很广,但是最重要的是黄品灵石的矿产。   灵石分为天、地、玄、黄四品,其中最最下品的乃是黄品的一阶。   这些黄品下等灵石,在修真界之中并不怎么受欢迎,因为杂质太多了,一大堆只能提取出一点点灵气,实在是不足以用于修炼,还不如去个什么洞天宝地待着来得快。   但是这些在凡间却很受欢迎,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富商世族,都非常追捧这些凡人也能随身携带养身,甚至入药的黄灵。   而游家有数个黄品灵矿,采矿之后又分销向不同的地方,这些都是他们计划之中,接下来要攻击的目标。   他们分了很多队,以武昊城为中心,由远及近分批行动。   行动的准则是只设法捣毁,绝不死战,以保证自身的安危为第一要素。   七天的时间,游家在外县的产业就毁了好几个,两大批黄灵被劫走后,终于引起了游家的主家重视。   游泽开始派遣家中奉养的长老去坐镇。   半个月的时间,随着在各地“点火”的散修人不断增加,游家主家被派出的长老们,已经过了游家长老的半数。   游泽稳坐游家主宅,每每有消息传来,他都只是不屑一顾地笑笑。   他手中始终握着一柄长剑,专心地摸索其上剑柄的纹路,废寝忘食地研究这从齐家抢来的神器,究竟如何使用。   有属下又来报,此次一个黄灵的矿脉被毁,游泽总算是拨冗抬头。   他穿一身符文密布的黑金法袍,把手上握着的神器换了个方向,朝着膝盖旁边一撑。   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雕琢的痕迹,游家子就算是废物成群,也都有一副舒朗端方的好样貌。   游泽昂然踞坐在榻上,体态舒展,神情傲然。   若单纯看着,会让人觉得他是个磊落潇洒之人,唯有一双锋锐斜飞的鹰目,微微一眯,透露出他眼底沉淀的风霜,以及他专横凶戾的性情。   他开口,音调缓慢,金声玉振:“齐家小子倒是还认识几只散修杂鱼……哧。”   他嗤笑一声,对着下属挥挥手道:“继续拨三等堂的长老去便是,家中奉养了这些年的狗,总该拉出去遛一遛了……”   下属却又道:“可是家主,二等堂和一等堂的长老,近日很多要去仙盟处报名,据说十年一轮的仙盟学院选拔马上开始了,若是三等堂的长老也都拨出去,族内坐镇之人不足。”   “那齐家的鬼邪趁机来主家捣乱的话,无人坐镇恐怕……”   游泽突然抬了一下手,他的下属立刻噤声。   游泽从前确实很羡慕齐家出了一位地品天才,但是如今天之骄子入了邪魔外道……真令人惋惜呀。   也不知道他的老友齐章,得知自己死也要护着的三子,现在成了鬼邪,会不会压不住棺材板跳出来。   就算那齐家小子认识一帮臭鱼烂虾能帮忙捣乱又如何?   不过是一群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游泽笃定齐家的小子不敢跳出来和他正面相抗,才会用这种阴损鬼祟的手段。   他灵压外放,手指不悦地点在剑鞘之上:“无人坐镇?你当我是死的?”   下属立刻被灵压碾得五体投地,抖若筛糠连连道:“家主恕罪,家主恕罪……”   游泽一挥手,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人。   又哼笑一声说:“不必忧虑,一二堂的长老,每十年都要去仙盟报名,哪一次被选上了?”   游泽一边招揽奉养这些有些本事的散修,一边又看不上他们多年来毫无寸进。   出言讽刺道:“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一般,读死书、死读书的废物,自诩‘读书人’抱着一块清高的牌匾不肯放罢了,能考‘秀才’的有几个啊?”   “他们哪一次不是兴致勃勃地去,不过一日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去吧。”游泽挥手道。   “去吧。”齐南笙亲自给游临湘的杯中倒满了酒。   他说:“你想敬他酒,想感谢他,你首先要找到他。”   齐南笙说完之后笑了笑,他看着游临湘,眼带鼓励。   屋子里聚集了很多人,这些都是这一次自发赶来帮助齐南笙的散修,他们这段时日到处捣乱,如今都被召回来,说要重新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这段时日,游临湘也跟着出去做了好几次“任务”。   一开始散修还对她的跟随有些“照顾”的情绪在,只当成哄齐三公子的夫人开心了。   但是游临湘力气大破坏力强,每次都能帮上大忙,而且她还擅长驯服收拢游家那些看家护院的灵兽,大大地提高了一行人的行动速度和成功率。   把她头上“齐夫人”的标签摘下去后,没几天的工夫,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   又因为她举止大方,纯直憨厚,有几个人已经开始跟她“称兄道弟”了。   现如今一大群人围拢在一起喝第一场“胜仗”的庆功酒,游临湘受欢迎的程度,出乎齐南笙的意料。   他认真地观察了,她没有再偏身缩背地去找角度遮脸上的红斑,现在还要去给东道主李渊敬酒,这是迈出自卑闭塞最好的第一步。   日后她入了仙宗,有了自己真正的同门,定然也能自如相处了。   游临湘提着酒杯起身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为了别的,而是都为了看她的笑话。   在场的这几十号人中,若是当初李渊没有亲自坦诚告知,根本无人能辨识他的真身所在。   而现如今的场中,除了几十号散修,还有招待酒局的李渊数十个傀儡。   男女老少,燕瘦环肥,活人和傀儡齐聚一堂,哪一个都栩栩如生。   他们都等着看,敬酒的游临湘找错人,闹笑话。   却见游临湘和齐南笙说完要感谢他的朋友之后,绕过了几张酒桌,在众人善意的笑容和调侃之中,没有在任何人的身边任何傀儡的身边停留。   而是直接出了举办宴席的堂屋的门,足下生风,直奔后院。   在重重屋舍之中,精准选中了一间,仗着蛮力直接用胳膊肘把门给撞开了。   与此同时,所有的傀儡“咔”地停止了动作。   大堂之中原本酒酣耳热相互调笑的众人,在游临湘冲出屋子的那一刻,就都精神了,但一片死寂。   她……难道看穿了这屋子里没有李渊真身?   下一刻,所有屋内的傀儡,给众人佐证了游临湘的厉害。   只见僵死的他们齐齐夸张地瞪大眼睛,张嘴失声道:“我……操!”   “你怎么闯进来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怎么找到我的?!”   游临湘端着酒杯,面上一团红润,她喝了不少,此刻微微醺然。   她满心诚意地想拜访一下这李家锻坊真正的主人,齐南笙的好朋友李渊。   但是她此刻端着酒杯,也僵在了门口。   只见屋内一个身着白袍的大美人上蹿下跳,像一只在菜地里胡乱飞舞的蛾子。   游临湘迟疑了片刻,说道:“这位李……姑,姑娘,我想来给你敬杯酒,感谢一下你这些时日接纳帮助我和齐南笙。”   这屋子里面的动静透过傀儡传达到大堂,游临湘说完之后,死寂一片的大堂之中,爆发出了一阵简直要将房顶掀开的狂笑和拍桌之音。   下一瞬傀儡喉间尖锐到几乎变调的嗓音传来:“你管谁叫姑娘呢?!”   “你才姑娘,你全家都姑娘!”   大堂之中的齐南笙闻言也笑了。   他手中端着一杯酒,同方才给游临湘倒满的那一杯是一样的,但是他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酒,却没喝。   他表情带着一些骄傲。   不是对他自己,是为游临湘骄傲。   他就知道,她能找到真的李渊,哪怕李渊从未露过面。   傀儡还在尖叫,因为其主人被贴着脸叫了姑娘,已经崩溃了。   游临湘也很快意识到,她将眼前这个美人给认错了性别,主要是……主要是李渊太美了。   是那种细眼弯眉,红唇如樱,冰肌玉骨,雌雄莫辨的美。   还穿了一袭白袍,乍一看,俨然一个仙姿玉貌的女修。   “对不起对不起……”   游临湘一迭声地道歉:“是李渊仙君,男仙君!对不起对不起……”   “我给你赔罪了,我先干了!”   游临湘说完,没管李渊气得绕着她转圈。   满含歉意地一口就将杯中酒全都干了。   而后翻转酒杯,想再说几句道歉感谢的话,但是下一瞬,她手上一空。   “啪”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游临湘本能低头去看,还没弄明白酒杯为什么从她手里掉到地上去了,她整个人也朝着地上倒去……   李渊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游临湘,但是一阵黑雾袭来,游临湘被现身的齐南笙一条手臂稳稳揽住,带入怀中。   而后他和李渊对视一眼,挥手以鬼气关上了房门,设下禁制,李渊也十分默契地切断了与傀儡的联系。   两人完全隔绝了外面堂内那群散修的窥伺和窥听。   齐南笙半抱着游临湘,低头看着她宁静无觉的眉眼,头也不抬地问李渊:“你确认这量够吗?她的体质很特殊。”   齐南笙可没忘了,新婚之夜,两个人都被灌了药的情况下,游临湘还未入道,却丝毫没有受那催情之药的影响,行动自如,还能带着他逃走。   李渊:“不够她能一杯就倒吗?”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酒是我专门让人淘来的,名字叫醉浮生,不伤身体还很温补,就算是正经地品上阶的仙君,喝了之后也要大醉三天人事不省的!”   “不过你非要把她灌醉迷昏干什么?”   李渊用诡异的眼神看着齐南笙说:“你不会是要乘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吧?”   齐南笙一声没吭,对着李渊一脚就踹了过去。    第31章 美梦 给我带路!   当然没能踹到。   李渊速度飞快地闪开, 收敛了调笑,问齐南笙:“你不想让她跟你一起去游家送死,让她和兄弟们一起行动就行了, 何必非要把她给迷昏过去呢?”   齐南笙没有回答李渊的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李渊, 说道:“你亲自送她去,势必要把她交到极情仙尊的手中。”   李渊听到了极情仙尊这个称呼, 表情越加严肃,接过信之后展开一看,饶是他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测, 也不由闭了闭眼睛。   而后看着齐南笙说:“你要把极情仙尊当初许诺你的弟子名额, 给她?”   仙盟的极情仙尊德高望重, 乃是天品上阶的修为,只差二重,便可与天地共寿, 同日月争辉。   齐南笙当年拿下百家仙门大比的天榜第七名, 因为风华太盛,才被极情长老看入了眼。   极情仙尊极少收徒,更何况是座下亲传弟子。   这一度是让修真界的宗门, 民间的仙族, 包括仙盟学院里面的弟子们, 都羡慕得眼睛要流出血来的大机缘。   大能修者千金一诺, 重如泰山, 现如今他竟要将此等机缘拱手让人!   “齐南笙,你……”   “不必再多说,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齐南笙说, “难道你觉得我如今这鬼邪之身,极情仙尊还会收我为弟子?”   李渊是真的不能理解,捏着信的手都抖了。   “极情仙尊许诺过你亲传弟子之位,可是当着整个仙盟的百家仙宗说出来的话!说得不要脸一些,你们两人的师徒名分已经有了!”   “你家族横遭祸患,被迫入了邪道,你又未曾残杀过无辜,只要你去找极情仙尊说明缘由,他就算不会再收你为弟子,也不会纵容游家继续欺辱你,为你报仇雪恨不过弹指一挥。”   齐南笙眸光沉沉地看着李渊。   李渊声音一顿,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好,你清高,你骄傲,我知道你绝不可能求任何人替你报私仇。”   “可极情仙尊修为通天,仙宫之中天材地宝不知凡几,为你逆天改命也在眨眼之间啊!”   “齐南笙你疯了吗?!”   齐南笙表情平静非常,他不打算和李渊再过多解释什么,反正没有人会懂他。   人生在世,无论是修炼入道与天争命,还是堕鬼入魔,都是命盘,是定数。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更迭,生死轮回各有秩序一样。   逆天改命,逆天在前,改命在后,但是世人总是只愿意看见后面的两个字,不肯承认天道自有秩序轮回。   总有人要朝生暮死,总有人来这人世间一遭,要遗憾收场的。   他曾身为修者,若是连这都参不透,连已经被天道所弃的局面都不肯接受,还要去苦苦挣扎,用尽丑态苟活人世,他岂不是白白修炼了数十年?   他遇见游临湘,从仙道堕入鬼道,虽然从来不在齐南笙的预料之内,但这就是命盘。   现如今他为她寻觅一个挣脱凡尘泥沼的机会,这也是命中注定。   极情仙尊修的乃是极情道,极情道修的是“念由情生,神随意行,心载七情,万法随心”。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是在说,极情道,是以情养道,需要极其丰沛旺盛纯澈的情感和山海一样广阔的欲念,才能意锁千形,法动八方。   可是齐南笙对自己很清楚,他天生七情寡淡,六欲凉薄,他当年就不理解极情仙尊,究竟为何会觉得他合适做他的弟子。   现在想来,当年的极情仙尊,应该是看穿了他的命盘,才会给出那个承诺。   极情仙尊或许从一开始想收的徒弟就不是他。   而游临湘的成长环境,她纯澈旺盛的,让人无法招架又不得不被吸引的情感,像源源不绝的泉眼。   她若是入了极情之道,必定是飞龙遇风,眨眼腾天。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修炼极情之道者,是以情为道基,这样的人,首先便要重情重爱,至死不渝,方能维系道基不毁。   所以极情仙尊即便是知道了游临湘的“肉身灵芝”之体,也是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不会害她之人。   再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合适的了。   齐南笙兜抱起昏死绵软的游临湘,转过身认真看向还在抵死纠结的李渊。   李渊看着齐南笙,真想现在就把他的脑袋给刨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大粪。   但是他又很清楚,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改变齐南笙的决定。   齐南笙说:“走吧,马车已经给你们备好了,仙盟十年一度的学院选拔已经开始,路上会有很多来回仙盟的修士,未免意外,在抵达仙盟之前,你们千万不要暴露修者的身份。”   李渊神情扭曲又复杂地看着醉死的游家女,心道这是什么王八命啊,她这一觉睡醒起来,可就一步登天了。   李渊手中攥着信,几次三番还想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悻悻跟在了齐南笙的身后。   此刻正堂的宴席还在推杯换盏,李渊的傀儡全部恢复行动,继续给他们倒酒布菜。   这些散修兄弟,都在等待着下一步任务指示。   他们不知道,任务其实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他们会被“假任务”远远地支走,齐南笙自己的仇,不允许卷入任何其他人的命。   齐南笙亲自把李渊和游临湘送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门关上之前,李渊身体前倾跪在马车之中,一双秀眉拧出了十八个弯儿,眼中有水雾盈盈,熏红了他狭长秀丽的双眼。   他攥紧齐南笙的手腕,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他们相识了数十载,从最开始的相互忌惮,一度相互厌恶,最终……成为真正能交付后背的挚友。   这些岁月,是流动在李渊眼眶之中的水雾,也是齐南笙眼中泛起的红光。   这一别,应该就是诀别了。   天地幽冥,生死轮回,从此再无相见可能的诀别。   他们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齐南笙咬了咬嘴唇,轻轻拍了拍李渊的手,而后翻转手腕挣开了他。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他还是不忘了喷毒汁:“你真身长成这样,就别用这种眼神看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玩弄女子感情之后,无情抛弃的混蛋呢。”   李渊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他长得不够阳刚。   闻言果真当场情绪就崩了。   “操!”了一声,砰地关上了马车。   也“恶毒”地回道:“去死吧你!”   去死吧你!   当年的李渊冒领齐南笙的资源,被他抓住和他打得你死我活。   李渊的傀儡真身被识破,当时的齐南笙开口就是:“我不与姑娘论高下。”   说着收了剑势就要走。   当时的李渊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刺炸了,追着齐南笙打得一路银花火树,长剑都豁了,嘴里喊的就是这句“你去死吧”。   兜兜转转,他们的相识和道别,竟然是这样一句不吉利的话。   李渊让傀儡调转车头,很快操纵着马车跑了。   车里,他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将落未落,他把头扬起来,最终还是憋回去了。   而他的身边,游临湘无知无觉地睡得十分酣甜。   细看,她的眼角眉梢和嘴角都带着笑意。   她正在做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梦。   游临湘自己就会用哼吟编织美梦,她会那样送走灵兽,也会在夜深人静思念母亲,度不过难熬的夜晚时,用这样的哼吟哄自己沉溺美梦。   但是那些梦都没有这个梦真实,也都没有这个梦这样美好。   梦中,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母亲也只是个寻常的农户妻子。   父亲的脸模糊,身形高大,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在一个偏远的村落,和谐而美满。   然后她某次上山采蘑菇,碰到了打马而过的齐三公子。   仙袍翻飞,帷帽遮面,却掩盖不住其松鹤风骨,玉貌仙姿。   她被惊吓跌坐,筐里捡的蘑菇全部都滚下了山坡。   一闪而过的“仙君”已经跑没了踪影。   游临湘被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恼怒。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拎起了小筐开始一个一个把散落的蘑菇捡回来。   捡到了一半,飘逸如同云雾的白袍,蹁跹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双如白玉雕琢的修长双手,捧着尚且沾染泥土的蘑菇,送到她眼下,开口声音冷如清泉,沁人心脾:“姑娘,对不住。”   游临湘抬起头,看到了帷帽之下的那张脸。   她呆呆地张开嘴,瞪大眼睛,久久失声。   那是她这一生没有见过的“美景”,可她贫瘠的脑海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   那些话本里面说的姑射神君,天上谪仙,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仙君帮她捡回了蘑菇,还把她送回了家门,才重新骑马离开。   而那之后,偶尔她上山的时候都能碰到那个仙君路过。   他们有时相视而过,有时候会停下攀谈几句。   游临湘会将山中采的野果和野味送给他,他也会在她烦恼家中油灯无法续油的时候,为她拘一缕灵光,做成长明灯让她带回家中照明。   这样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重复,却不枯燥。   游临湘像浸泡在一汪名为幸福的暖泉之中,骨肉酥麻,沉溺难拔。   李渊确实没有骗齐南笙,他淘来的这醉浮生,确实是上品的仙酿,不仅对修者滋补堪比灵丹,还能让修者入睡后,以自己的意愿编制一场完美的“黄粱一梦”,以此来消解心中执念,稳固道心。   游临湘这种初入道的修士,喝了那么大一杯,还喝得那么急,她在马车里面摇晃了足足一天一夜,才悠悠转醒。   彼时正是夜里,游临湘身边的李渊盘膝打坐,已经入定。   外面的傀儡操纵着马车,走得四平八稳,随行的傀儡伪装成家丁,脚步整齐划一地护持在马车旁边。   游临湘浑身绵软地恢复意识,察觉到摇晃,本能警惕没动,这感觉……怎么好像回到了和齐南笙成亲那天,她被灌了药送上花轿的情境?   唯一不同的是游临湘很快发现,她自己并没有被捆上手脚。   而且花轿……不对,这是马车。   马车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她悄无声息地睁开眼,打量了身侧的人片刻,放下了心,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李渊的意识正沉在识海深处,掌心放着一堆玄阶上品的灵石,在专心致志地吸取。   游临湘起身,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齐南笙的踪影。   游临湘伸手戳了戳正在入定的李渊:“李姑……呃,李仙君?”   “李道友?”   “李渊。”   游临湘掌心凝聚灵气,直接打断了李渊的吐纳。   李渊猛地被人从识海深处扯出来,瞪大眼睛,眼神涣散了足足两息,这才在一张凑近的,布满了红斑的脸上聚焦。   然后他被吓得“娘啊”一声,猛地向后,头重重地磕在了马车的车壁上。   这下彻底精神了。   游临湘见他清醒了,直接问:“齐南笙在哪?”   李渊坐直,抿了下嘴唇,没有回答。   游临湘又问:“李仙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渊说:“送你去仙盟拜师。”   “齐南笙在哪里?”游临湘好脾气地又问。   李渊还是不正面回答,而是说:“就是他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的。”   李渊虽然无法理解齐南笙为什么对这游家女如此殚精竭虑掏心掏肺。   但是他一定会按照答应齐南笙的,好好地把游临湘送到仙盟,亲手交给极情仙尊。   游临湘的“好脾气”,却在李渊故意回避“齐南笙在哪里”这个问题之后,耗尽了。   就像李渊始终无法信任游临湘一样,游临湘感谢他这段时日做的事情,却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结合她去找李渊敬酒,失去意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就在马车上、齐南笙也不见了这几个要素,游临湘没有再问任何问题,直接伸手一前一后,一手扼住李渊的下巴,一手压在他的后颈之上。   而后游临湘用她那独特的,近乎亲昵的语调说:“你知道的,我力气很大。”   “还有你不知道的,我非常擅长将任何生物的脊椎拆分。”   “就算你的修为比我高,我发誓在你把我轰开之前,你的脊椎其中的一块会跟你的脊柱脱离。”   “我若是没有猜错,你的本体是没有办法修复的。”   游临湘说完之后,看着李渊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和杀意,只有探究。   但是她温热的手掌和半跪前倾蓄力的姿势,都在告诉李渊,她没有在开玩笑。   她又问了一句:“齐南笙在哪儿?”   李渊的汗毛本能倒竖起来,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威胁到性命了。   他确实在这些天之中见识到了游临湘的本事,甚至查到了在齐家的祠堂里,是游临湘替齐南笙杀了齐南沐。   就是用这种拆除脊骨的方式。   看似温柔,实则野蛮凶残至极。   李渊当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是个傀儡师,他最厉害的却不是操纵那些木头傀儡,而是能眨眼之间夺取人的神智,将任何修为比他低的人变成他的傀儡,受他驱策。   但他不能对游临湘这样,被夺取过神志的人,天魂会碎掉,这辈子就只能跟着他做傀儡了。   他答应齐南笙还要把游临湘送去仙盟拜师呢……   李渊一时间进退两难,他看着游临湘,不由惊叹她果然像齐南笙说的那样体质特殊,醒过来得太快。   这酒就算他喝也得醉三天,她一天一夜就醒了!   李渊不立刻答话,游临湘加重手掌力度,无声威胁。   李渊眼珠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隐瞒了。   反正齐南笙也没说不能告诉游临湘。   谁让游临湘醒过来那么早?   这游家女现在折返回去,他再重新召集兄弟们帮帮忙,齐南笙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齐南笙去游家了。”   李渊伸手在怀里一掏掏出了一封信,在游临湘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自己看,他把极情仙尊许诺给他逆天改命的机会让给你了,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   “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把你交到极情仙尊手中。”   “然后他一个人去找游泽报仇了。”   李渊用信封啪啪啪拍游临湘握着他脖子的手腕:“你现在是要对我恩将仇报吗?”   游临湘犹豫了片刻,松开李渊,接过那封信。   展开迅速看完,而后一声未吭,冲出马车车厢就消失了。   李渊推开马车车窗,正看到她足下踏着赤色的火焰,径直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他微微张了张嘴,震惊道:“我操……脚踏灵火啊?”   这也太炫目了。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她返回的方向不对呀!   “哎!”他喊了一声,游临湘却已经没了踪影。   不过很快,游临湘又足下踏着在深夜的林中,显得格外明亮刺目的灵火“杀”回来了。   并且站在马车外,一把又掐住了没来得及把脖子缩回去的李渊的头。   继续威胁:“给我带路!”   她分不清回去的方向!    第32章 小畜生 “啊啊啊啊   他们坐马车走了一天一夜, 回程御风踏灵,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了武昊城。   还未等进入城中,李渊便发现武昊城的上空被浓重的鬼秽之气笼罩, 偶尔青光破开浓如阴云的鬼雾,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天幕就会再度被鬼雾吞没。   武昊城的驱邪阵法启动, 却根本驱不散这邪祟鬼气。   阎王斗法,小鬼让路, 整个武昊城的百姓关门闭户,在护城大阵之下宛如一群噤若寒蝉的鹌鹑,街道上连一条野狗都没有。   齐南笙肯定进阶了。   地级的鬼邪本就稀少, 这样浓重且森寒的鬼气, 他进的还不是一阶。   李渊眉头紧皱, 齐南笙伤势恢复之后,确实可以进一阶,但是恶鬼进阶不同于修士进阶, 修士只要熬过天雷灌体, 就能更进一步。   恶鬼进阶,每一阶都凶险异常,他们像是行走在悬崖峭壁的旅人, 一个错神, 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招不慎, 就会成为一个强大但是完全没有自我思维的邪物, 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毁灭。   连拔数阶, 这不是在进阶,这是在找死。   就算心志坚硬如铁,也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维系理智。   李渊一时间心中悲戚, 现如今恐怕他们集结人马去救……也根本救不回来一个“齐南笙”了。   他脚步之上只有片刻的迟疑,便已经远远地被游临湘甩在了身后。   李渊收回视线连忙追上游临湘,对她道:“我们先去叫人,取法器,游家长老究竟多少人坐镇尚未可知,你我二人若毫无准备贸然前去,或许帮不上忙还要落入他人手中,给齐南笙徒增把柄!”   李渊说得很有道理,这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策略。   但游临湘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现在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她也微微停顿片刻,攥紧手中的长剑,这是当时在阴阳市出来之前,千玄宗的那几个修士赠与她的千玄宗弟子剑。   齐南笙帮游临湘盘算好了一切,让李渊亲自送她上仙盟,自然也把这把剑给游临湘一并带着了。   游临湘抬头看了一眼黑得不见一丝星月辉光的天,又想起了齐南笙的那一封姿态卑微言辞恳切向仙盟长老举荐她的信。   游临湘说:“你回去找人,取法器,我先去。”   “你!”   李渊正要拉游临湘,游临湘却已经身形一闪,飞掠出了老远。   她的声音听上去永远让人音调舒服,温柔和缓,但是这一次散入风中,却像一块大石一样,迎面撞在了李渊的胸口。   撞得他几欲呕血。   她说:“必要时刻救他为先,不必顾及我的生死!”   游临湘身形消失,李渊张了张嘴,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一个两个……都是理智全无的疯子!”   李渊骂得也没错,至少齐南笙此时此刻,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地级鬼邪听上去很厉害,强拔修为看上去也声势浩大。   但是齐南笙入邪道没几天,游泽却已经修炼了近三百年。   他虽然只是地品中阶五重修为,齐南笙在他的面前却是根本不够看的。   齐南笙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复仇,想要重创乃至杀了游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   他凭借李渊给他找来的邪兵,强行拔了三阶修为,已近天品鬼阶。   李渊带着游临湘走后,齐南笙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调动那些散修,搬空了李渊的法器库房,却不是让他们同游家往返仙盟的长老们对抗,而是让他们“财帛外露”,让那些平素被游家供养,却也手头拮据、修为难进的长老们,动了夺宝之念,将他们暂且拖住。   齐南笙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时间差,他势不可挡,又出乎游泽预料地直接冲入了游家,杀出了一条令人胆战心惊,望风即逃的血路。   一路杀到了主宅,杀到了游泽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出来与他正面对战。   但是这诸多的布置,长达半个多月的声东击西,牺牲理智换来的力量,也就只能支撑齐南笙走到游泽的“面前”。   两人交手尚且不足一个时辰,齐南笙被击飞数次,节节败退。   游泽一身黑金法袍,其上赤金色的符文如同游蛇般流动,邪鬼之气游荡到他周遭,便会被符文阵法击散。   这是一件上品的护身法袍,其上的符文阵法,乃是结合了他座下供养的诸多长老的本命属性灵丝编制而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老死去,他的法袍会少一道符阵,但是法袍如果破了,那些长老们却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便是凡间仙族的家主同散修附庸之间的供养关系。   齐南笙汹涌滔天的鬼邪煞气,根本无法对游泽造成任何的伤害。   齐南笙再度被击飞,身上前些时日才愈合好的伤处,游临湘亲自查看过的那些地方,已经再一次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但是这一次,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他在战中数次强拔鬼阶,变成了一个满心只有杀杀杀,杀光目所及的一切,杀死他混沌猩红的鬼眼之中,唯一能看见的最亮“光源”的怪物。   而现在最亮的那个光源,自然就是游泽。   齐南笙砸在地上,身下的庭院青石破碎,深深地凹入地面,周遭房屋都被这巨大的冲力震塌。   他却很快自坑中再一次暴起,悍不畏死地再次手持那柄邪兵,朝着游泽斩杀而去——   游泽见状,微微拧了拧眉,抬手掌心积蓄火灵成球,在齐南笙冲上来的时候,直接以灵火击向他的门面,犹如雷霆当头,亦如烈火浇体!   齐南笙再度被轰飞,这一次落在了游泽不远处的地方。   “滋滋啦啦”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犹如朝着油锅里面泼入了冷水。   齐南笙浑身上下都被烧灼得焦黑可怖,白骨森森,俨然神魂将崩。   所有的妖魔鬼怪最惧怕的就是火灵属修士,游泽这个地品火灵,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过这种夏夜飞虫一样扰人,胆敢不断贴着他的脸送死的邪物了。   游泽收敛周身狂肆的火灵,步履从容地朝着齐南笙的方向走。   两个人缠斗到了此刻,齐南笙倾尽全力,歇斯底里,狼狈至极,游泽却到现在连他的本命法器赤炎刀都没有祭出来。   游泽腰上挂着的,是从齐家抢夺来的那柄他始终没能拔出鞘的神器长剑。   他法袍鬓发从对战到现在都一丝不苟,不染纤尘,一双鹰目深敛寒光,周身灵压重若山峦,每向前一步,周遭肆虐的污秽鬼气,便像是被船身劈开的水浪一般退散。   他的神情淡漠沉静,走到齐南笙身侧不远处,垂眸打量几乎嵌在地上的齐南笙。   开口依旧气息浑厚平稳,金声玉振:“你小子倒是有两根硬骨头,比你爹强。”   齐南笙双眼涌动着赤红的光,察觉到“活物”靠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继续发动攻击。   但是□□骨骼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的意识沉在了手中始终死死抓着的邪兵之中。   他置身在千军万马奔啸的战场,但致命的刀剑却来自他追随的君主。   他身边的兵将眨眼化为了被马蹄踏碎的残尸和血水,天昏地昧,他在尸山之上持刀死战,口鼻腥咸,肢体麻木,唯有一个想法:杀。   杀死……一切。   “可惜……脑子不好。”游泽声音带上一些讽刺之意。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齐家小子,他被废了经脉却有本事入了邪道还这么厉害,为何不找地方躲起来好好修炼,而是急着要在这不堪一击的时候找他复仇。   但是既然他一心要找死,游泽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游泽的掌心再次凝聚火灵,片刻后抬手对着坑洞之中的齐南笙便要轰出——   但就在他火灵脱手的前一刻,一道凶悍的,同样充斥着炽烈火灵的长剑,从他身侧刺来!   游泽的反应极快,回手便将掌心的火灵轰向胆敢偷袭他的人。   “轰”的一声,火灵相撞,短暂将这一处被鬼气笼罩的混沌撕裂,清出了一片清明的空地。   游临湘胸腔剧痛,长剑脱手,摔在地上之后,喉间一甜,“噗”地吐出了一口血。   游泽先不理会已经爬都爬不起来的齐南笙,一闪身就到了游临湘身边,先看到了横在地上的长剑。   疑惑说:“千玄宗的人?”   游泽从未同千玄宗结过仇,那千玄宗的掌门是个铁脑袋的剑痴,都不与人来往,整天闭门练剑,弟子都没几个,谁能惹得到他?   但等到他走到近前,和吐完血抬起头看向他的游临湘对视上,游泽眉心猛地一蹙,显然被游临湘的满脸红斑给刺到了。   他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认出游临湘的瞬间,便沉声道:“原来是你……”   而他的话音还未等落下,游临湘便已经毫不迟疑地暴起,捡剑已经来不及了,她掌心灌注火灵,攥拳便对游泽发起了攻击。   游泽眼皮一跳,轻轻松松闪身躲开,而后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那一把千玄宗的弟子剑,剑身弹动翻转到了半空。   游泽都没有伸手去接,用膝盖顶了一下剑柄,长剑便径直朝着游临湘飞去,对准她的腰腹,切豆腐一样贯穿而过,将她重新钉回了地上。   “啊……”   游临湘本能地捂住腹部被贯穿的地方,再次试图起身,却根本行不通,因为剑尖穿过她的腰腹已经钉入青石地面数寸,同时,游泽山倾一般沉重的灵压,也已经碾了过来。   将游临湘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游泽走过来,一双鹰目眯成一条细缝,细细打量着游临湘。   打量着这个……他向来引以为耻的小怪物。   若不是因为她和她那个丑八怪亲娘都有些驯兽的本事,他断然不会容她活到如今。   她这一生最大的用处,是代替他的长女承接天道印证的婚契,嫁入齐家,羞辱齐家的同时还能作为顺理成章蚕食齐家的借口。   但是即便是游泽也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没死。   游泽走到游临湘的身边,微微屈膝倾身,一只手握住了贯穿游临湘腰腹的剑柄。   游泽开口,语气竟然有些欣慰:“没想到你这小怪物,竟有如此机缘……”   入了道不说,天资竟还不错。   游泽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些弧度,生平第一次正眼看游临湘。   但是与他近乎温情的话语不同,他抓着剑柄的手,灌注了一些灵气,猛地一拧,贯穿游临湘身体的长剑,便倾斜,直接切入了她的灵府。   “呃……啊——”   游临湘捂着自己的腹部,猛地瞪大眼睛,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灵府的疼痛是连接着灵魂的,饶是游临湘向来皮糙肉厚擅长忍耐,也不由发出了惨叫。   游泽停顿片刻,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躺在坑洞之中半死不活的恶鬼齐南笙,又看向游临湘,勾唇讽刺道:“你这小怪物不是向来禽兽心性吗?怎么坐了一回花轿,就学会女子那一套三从四德,夫唱妇随了?”   游泽注视着游临湘的眼睛,居高临下沉声呵斥:“跟着外人对抗亲生父亲,大逆不道。”   这声音带着厚重灵压,立刻碾得游临湘嘴角溢血。   而且随着他的呵斥,他再次转动剑柄,搅动游临湘的灵府。   游临湘从来没有这样无助,没有这样毫无抵抗力过。   她连忙攥住了锋利的剑身,试图阻止游泽的搅动。   疼疼疼疼疼疼疼!   太疼了!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忍不住嘶喊出声。   游泽见她在地上捂着肚子蹬腿,像一条弹动的鱼,哼笑了一声停下,觉得这教训足够他养的这只小怪物刻骨铭心了。   小畜生嘛,就是疼了才知道乖。   游泽向来是利益至上,爱“财”更爱才。   他从前甚至不肯正眼看游临湘,现如今见她机缘巧合入道,天资还不错,哪怕她帮着旁人来忤逆自己,他却没想杀她。   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好让她以后乖乖驯服,游家从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游临湘疼得眼神都涣散了,游泽停下之后,她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   她躺在地上,快速眨动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游泽。   看着这个她恨了许久,却根本无法靠近的“高山”。   这么多年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个字。   上一次他和自己说话,是骗她喝下下了药的酒,将她像个待宰的畜生一样抬着送去“扔掉”。   这一次,是因为自己有了本事,终于被他给“看见”了。   游临湘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在蔓延,这比直接作用在魂灵上面的疼痛还要致命。   她不可否认的是,在很小的时候,是真的暗自憧憬和崇敬过游泽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在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游临湘也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一觉醒来她就入道了,可以像其他游泽的儿女一样,被人重视,她和母亲都能得到公正的待遇,和名正言顺的名分。   但那些痴梦,在母亲死得尸骨无存之后,都彻底碎了。   游临湘眼角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双手鲜血淋漓地攥着戳入她腹腔的长剑,泪水涟涟地看着游泽说:“我娘的尸身在哪里?”   游泽看到小怪物疼哭了,还颇为满意地觉得她以后肯定会听话了。   因此在游临湘问出他这个问题之后,游泽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虽然他很抗拒去回想那个丑八怪。   但是他拧着眉,想了片刻,说道:“下属来报,她应该是在运送一批魔兽的时候……”   游泽顿了顿,语调轻飘漠然,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道:“被魔兽踩成血肉泥了吧。”   游临湘闻言,一直抱着的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被掐灭了。   她闭上眼,心如死灰。   轻声说:“父亲……我好疼,把剑拔掉吧。”   这是游临湘这一生第一次叫游泽父亲。   游泽浓眉微挑,很满意游临湘这么上道,当真拔出了戳在她灵府之中的长剑,也撤掉了灵压。   而后他便被游临湘灌注火灵的暴起一击,直接轰在了腰腹灵府之处!   游泽太狂傲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怪物还敢攻击他。   因此这一下被轰得后退了好几步,面色陡然一变。   “小畜生。”   他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碾出,而后手持那把千玄宗的长剑,灌注灵气对着游临湘刺来。   游临湘再怎么凶悍,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只是个玄品中阶修为,和游泽这积累多年的地品修士来比,就是天渊之别。   她很快再度被击飞、刺中。   这一次游泽半点没有留手,游临湘胸骨都被轰得凹陷,灵府更是直直地被裹着火灵的长剑刺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凄厉的叫声,伴随着她灵府开裂,从她身体之中四溢崩散的火灵,直冲天际。   这声音太刺耳,不仅撕裂了混沌的鬼气,也穿透了齐南笙已经丧失控制的躯壳,钻入了他神魂的最深处。   在尸山血海里面鏖战的齐南笙,在密集的擂鼓和喧嚣的厮杀之中,听到了这痛苦的尖叫,劈杀的动作一滞。   坑洞之中的齐南笙猩红的双眼,有那么片刻,恢复了乌黑的色彩。   而游泽斜勾薄唇,冷冷地道:“下贱的血脉生出来的小畜生,就是养不熟。”   养不熟的畜生,当然是要弄死以绝后患。   游泽拔出长剑,准备再次刺出,径直送这个小畜生归西。   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啸。   而后一双庞大的羽翅,疾风一样穿透了黑雾笼罩的天空,张开尖利的利爪,朝着游泽俯冲抓来!   游泽挥剑去砍,那现出形态的灵兽却极其灵活地躲开,并且狠狠地在他的后脑处抓了一下。   游泽的发冠被抓歪了。   又欲以灵力去轰杀,却很快僵住了。   地面在震动,数不清的羽翅煽动灵风,搅得半空之中鬼雾成旋。   很快,大大小小的各种灵兽像一阵势不可挡的海浪,席卷过游家的主宅,朝着游泽的方向急奔而来。   它们横冲直撞,咆哮着,嘶叫着,同游临湘凄厉的尖叫混在一起,仿佛族群之中,为回应狼王求救而嗥叫的群狼。    第33章 魂飞魄散 她……她到   飞禽灵兽的羽翅遮天蔽日, 振翅带起的气旋像一阵狂风,伴随着利爪和尖喙,朝着游泽席卷而来。   而地面之上更是百兽齐奔, 灵属不同的各类大小灵兽,齐齐展开攻击,寒雾、烈火、风刀、□□、土陷, 神通交织成网,前赴后继, 悍不畏死。   大地震颤,五灵翻涌。   纵使游泽修为高深,威压厚重, 也被这千军万马百兽齐攻的密集攻击, 给弄得猝不及防, 左支右绌。   这些都是游家养在后山的灵兽,本该被拘禁在百兽园不同的芥子之中,只有用得上它们的地方, 它们才会被精准地召出。   可是此时此刻, 这些畜生自行突破了拘禁的法阵,听从了那个小怪物的召唤,全都跑来噬主了!   游泽怒从心头起, 却在这五灵激荡的围攻之下, 不得不从游临湘的身边后退, 一双眼鹰视狼顾, 狠辣毕现。   方才同齐南笙这个地品上阶的鬼邪对战, 都没有祭出的本命法器,这会儿不得不在这群畜生的群攻之下祭出。   而游临湘躺在地上看到这群冲出禁锢赶来帮忙的宝贝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并没有召唤它们。   游临湘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冲破禁制, 又是怎么得知了她正在生死危难之际,全都赶来帮忙。   她咬着牙,撑着爬跪起来,双手握着剑身,把刺入她灵府的长剑拔了出来。   “啊——”   灵府被穿透的疼痛,就像被人亲手撕裂了神魂。   寻常的修士此刻早该道基崩碎,灵气溃散,自此仙途断绝,凡寿不永。   但是游临湘将长剑拔出了灵府之后,她跪在那里,在漫天五灵交织的激战之中,竟然很快止住了身体崩散的灵气。   她从前的恢复能力就极强,无论怎样严重的伤一夜过去都会好很多。   入道之后,她还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自然不知道她的恢复能力已经变得何等强悍。   她被刺透的灵府,竟然在眨眼之间自行愈合,甚至还在自发地吸取周遭狂乱的同属性火灵,来填充先前的溃散和缺损。   游临湘跪在那里,察觉到了自己的灵气回归一些,便毫不迟疑,捡起了地上才从她的肚腹之中拔出的长剑,同这漫天地的灵兽一起,嘶吼着加入了战局!   群兽咆哮之声震天彻地,整个武昊城的护城大阵,在这激荡的五灵和翻涌的阴气之上瑟瑟发颤。   已经集结好了人,却发现法器的库房被搬空的李渊,带着想要把齐南笙活活掐死的恨,朝着游家汇聚而来。   众人在半途之中,看到了灵兽宛如疯魔一般神通乱击的场景,尽是被震撼得瞠目结舌。   灵兽确实是有灵智的,他们经过训练之后,会和修士配合作战,或者辅助其主人成为很好的坐骑。   但是这么多不同品种的灵兽同时出动,他们只能想到两个字……   有人仰着头望天,忍不住喃喃:“……是兽潮吗?”   兽潮是指群兽受惊,通常是某一片灵气充沛的山林中,出了一个极其强大的灵兽,甚至是兽修。   在其进阶时,若是释放出的凶煞之气太重,群兽便会受惊,从一个方向集体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迁徙。   兽潮时,群兽所过之处通常会被夷为平地,就连修为高深的仙盟大修,遇到这种场面,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阻止兽潮,只能加以引导,避免兽潮狂奔过的土地有生灵因此遭难。   倘若这真的是兽潮,他们必须立刻疏散武昊城中的百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很快李渊断言道:“不是。”   他指着游家上方盘旋的飞禽灵兽说:“你们看,它们并没有飞出游家的地界,而是在盘桓,盘桓着攻击下方,他们都是受人指挥!”   “受人指挥?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一次性指挥这么多灵兽,还全都是灵属不同的灵兽作战?”   “这……就算是仙盟首领来了也做不到吧……”   李渊嘴唇动了动,他对这种现象有所猜测但他现在不敢断言。   因此他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兄弟们说:“我们得尽快了……”   正在这时,天际一阵炽烈的火光,冲破了笼盖如同阴云的鬼气,也冲散了五灵编织的巨网,如同贯日的白虹,将一切都焚烧点燃。   伴随着冲天的火光,荡开的厚重灵压,更是将群兽的咆哮和嘶叫都压成了闷嚎。   游泽终于用了全力,赤炎刀身灌注他本命属性的灵火,扫荡开群兽的围困。   游临湘和数不清围拢他的灵兽,像被巨兽抖抖身上的毛,便甩到地上的蚂蚁,狼狈不堪翻滚在地。   而游泽站在短暂肃清的灵火圈之中,持着他的本命赤炎刀,睥睨向游临湘的方向,胸腔之中荡出怒极之音:“孽障,找死!”   游临湘被火灵轰飞,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半跪着用长剑撑地抬起头,对上游泽眼中滔天的杀意,却没有半分畏惧和退意。   游临湘后腿足尖在地上猛力一蹬,持剑再度冲杀而上。   灵兽们则是紧随她的动作,跟随她再度一拥而上。   它们根本不需要游临湘的命令,她的行动,便是它们要遵循的信号。   就像万马千军的战场之上,士兵们未必能够听见战鼓,杀红了眼也不可能时时看到指挥的战旗,但是只要前方的军将还在一往无前,横刃冲锋,士兵们就绝不会后退。   只不过很多时候,并不是一腔悍勇便能够战胜一切。   游泽像一簇永远也熄不灭的天火,他入道数百年,门下长老们或许因为不得寸进而破罐子破摔过,游泽却从未懈怠。   他认真起来开始战斗,绝不是游临湘这样才入道的“新兵”,和这群乌合在一起的灵兽能够对付得了的。   尤其是灵兽,它们简直成了“扑火的飞蛾”,扑向烈火之前无论如何气势汹汹义无反顾,却都无法在火堆之中生还。   天上的飞禽灵兽落如急雨,先前威胁的清啸,变成了坠落之时的哀鸣。   而地面上的灵兽更是死伤惨重,游临湘数次被游泽攻击,她自己都未能察觉躲避,却有灵兽为了替她抵挡,被火灵烧灼成了焦炭,连最后的哀鸣都未能出口。   整个游家弥散着一股炙烤生肉的焦煳味道,这气息嗅在游临湘的鼻息之中,像阿鼻地狱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生来赤条条的一个人,到如今已经无亲无故,唯一交的一个朋友,也不知生死。   她唯有一个念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眼前的游泽,为她的娘亲报仇雪恨。   可她能够悍不畏死,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宝贝儿们,为了她死得如此惨烈。   她心痛如绞,被刺穿灵府都未有退意恐惧,此刻却浑身颤抖,顾不得攻击游泽,也顾不得躲避,到处在救灵兽。   游临湘被一个为她阻挡攻击的灵兽撞飞时,她丢了已经断裂一半的长剑,接住了被灵火烧灼得遍体鳞伤的宝贝。   待到落地一看,游临湘简直心脏被人捅了一刀。   致命程度远远胜过方才游泽刺伤她的灵府时的疼痛。   “榴榴!”   这是她的榴榴!   是那么多年同她日夜相伴,在兽棚之中相互依偎的伙伴。   她还曾经想要把它介绍给齐南笙认识,它虽然四不像却真的非常可爱,毛发柔软体温温暖,性情也很温顺。   可是它现在,身上的毛发都被烧焦了,丑陋地贴着鲜红的皮,它的半张脸都塌了,鲜血淋漓地躺在游临湘的怀中,像一个被活活剥了皮的孩子。   它死得很快,甚至没有给游临湘跟它道别为它哼吟一曲的机会,就断了声息。   游临湘张着嘴,喉咙中挤出无尽悲绝的哭腔,她却被这周遭灵火烧灼的热度,烘烤得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灵兽们还不肯撤退,还在飞蛾扑火。   为了她在前赴后继。   游临湘深吸一口气,随即悠远哀切,却深入魂灵的哼吟,从胸腔之中荡开。   在这声音荡开的一刻,正在激烈交战的走兽灵兽攻击的动作都停滞住,盘旋在天际伺机而动的飞禽灵兽,纷纷寻了高处落下。   那些重伤濒死还没有咽气的灵兽,安然闭上了眼睛。   就连持刀站在包围圈之中的,已经杀红了眼的游泽,也有片刻的愣怔。   远处坑洞之中,瞳仁一直都在猩红和乌黑之间反复变换的齐南笙,终于在这哼吟之中,变回了乌黑的瞳仁。   但是很快,游临湘胸腔荡开的安抚哼吟,变了调子。   变成了急切又低哑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这是驱逐和催促。   她送走了那些已经救不活的宝贝,催促这些还欲为她而战的宝贝们自行离去。   她可以死,但是不能连累它们跟着她一起丧命。   这些宝贝在游临湘的眼中从来都不是禽兽,它们是同类。   很快有落在高处的飞禽听从了游临湘的驱逐之音,长啸一声,飞向了城外的方向。   接着越来越多的灵兽开始移动,不再对着游泽攻击,它们像道别,更像不甘一般嗥叫一声,迅速跑开。   游临湘的驱逐,不仅要它们离开战场,而是让它们离开这里,离开游家的这个牢笼,远远地走,越远越好,找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要被抓住。   而随着群兽开始撤退,被游临湘的哼吟短暂蒙蔽的游泽,已经彻底醒神。   他用一种掺杂着惊讶的诡异视线看着游临湘。   那其中再没有鄙夷和轻视,只剩下了警惕和忌惮。   游泽双眼眯起,积蓄全部的灵气灌注于掌心长刀,身上杀意汹涌。   游泽一生也算见多识广,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够一次性操纵这么多的灵兽作战。   就连创建御兽宗的人,一次能够驱动的灵兽数量也不足百。   可是她不仅能召来这数百群兽为她而战,还能随时让它们听话地撤退。   这已经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事,游泽心有七窍,瞬间便结合了游临湘从小到大所有的表现,包括她那个和她一样丑陋得异于常人的母亲,猜测出了游临湘或许不是寻常人。   她恐怕是个什么兽类之后。   她果然是个怪物。   而这样的怪物,与他为敌,假以时日必成大祸患。   他今日必须杀了她以绝后患!   赤炎刀已经再次燃烧起来,游泽蓄势待发。   但是游临湘却还抱着她的榴榴,悲痛不已,绝望至极。   游泽太强了,她杀不了他。   母亲的仇报不了了。   齐南笙也救不了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游临湘痛苦地放弃了抵抗,跪坐在地上,把头埋入榴榴血肉模糊的尸体之间。   她感觉好疼啊……   太疼了。   被贯穿过后的腹腔疼痛,五脏疼痛,就连血肉骨骼和皮肤都在疼。   她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救命啊……   她徒劳地在心中呢喃,却不知道要谁来救命,又是要救谁的命。   而这时候,游泽已经对着游临湘的后背发动攻击。   灌注满溢火灵的长刀,直指她后心之处。   这一次她倘若被刺穿,便会被烧化心脉,就算有再强的恢复力也绝无活命的可能。   游临湘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意同火浪一道汹涌而来,知道游泽要杀她了,可她已经无力抵抗。   她浑身上下疼得汗如出浆,尤其是后背特别疼,游临湘忍不住弓起脊背,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像个被吓破了胆后,引颈受戮的可怜虫。   游泽嘴角露出残忍笑意。   但是就在他持着火灵长刀,欲要将这个他一直厌恶的小畜生原地斩杀的时候,一阵漆黑的鬼雾迅猛地奔涌而来。   游泽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势改变袭击的方向。   火灵同鬼雾撞击在一处,鬼雾卷着烈火熊熊腾天。   滋滋作响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之中,齐南笙在半空中现出身形。   他的灵魂已经被游泽的灵火缠住,陷入火海,再难挣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化为一缕青烟,被彻底烧得杳无踪迹。   游泽低低笑出声,到了这时候,他自认胜券在握,只觉得好笑。   “你们两个……”   他说着,用刀尖向半空之中的齐南笙方向,和地上躺着的游临湘身上来回指了指。   “两只小老鼠就应该躲起来,藏在地洞里不见天日,平白无故跑到本座的面前演绎什么郎情妾意……碍眼又恶心!”   游临湘看到了齐南笙,张了张嘴,却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齐南笙根本没有看游临湘,在游泽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之前,他已经携着满身烈火,朝着游泽冲了过去——   “还敢找死!”   游泽一刀横劈而出,携着千钧之势,出手如电,戾气炽胜。   这一招即绝杀,任凭齐南笙再有什么通天本领,也绝对躲避不过。   游泽不想跟这两只丑陋的小老鼠玩儿了。   凶焰横扫而去,凛冽刀锋径直劈开了齐南笙的魂魄。   游泽嘴角微勾,一个讽刺的笑还未成形,便见赤炎刀劈开的齐南笙的胸腹之中,爆发出了一道漆黑的符咒。   游泽看清那符咒的瞬间,瞳仁骤然收缩成一点。   是……是自爆的法印。   不,不对,这是……   “轰——”   天昏地暗,鬼雾弥天。   游泽被这轰然如海啸的鬼雾撞飞,他飞出老远,被撞入一堆坍塌的房屋废墟之中,躺在地上“噗”地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来。   他眉宇之间有很长的时间,都是空茫的。   他没料到,竟然中了这等阴招。   齐家这小子果真是个天才,竟结出了恶鬼逆印,并且为了重创他不惜自爆!   游泽躺在那里,他周身炽烈灵火在鬼雾的包裹之下,化为了狂燃的青色幽火。   他被烧灼得法袍符文层层崩裂,手中的赤炎刀脱手掉到了身侧,腰间佩戴的他爱不释手的齐家神器,也不知踪迹。   有阴气钻入了他的经脉正在肆意游走破坏。   他连忙调动灵气想要阻止经脉被鬼气浸染,却在这被浊气包裹的天地之中,无法汲取火灵为己用。   而随着封印滔天鬼气的逆印炸开,齐南笙的身形,也开始分崩离析。   “齐南笙——”   游临湘撑着手臂,咬牙起身,嘶声喊他。   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只做了一半偏头的动作,便轰然魂飞魄散。   浊气翻涌,万象失色。   游临湘微微张着嘴,站在灰雾沉沉的天幕之下。   周遭的一切都被镀上了死灰色,残垣断壁的房屋,满地灵兽血肉模糊的死尸,万籁俱寂,尘凝风止。   游临湘望着半空处,齐南笙身形消散的地方,大颗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却未能顺利地爬过面颊,而是在半路被遍生凸起的鳞片,截断成了蜿蜒的弧度。   她骨骼咔咔作响,像眨眼参天的青竹,延伸向上,她的尾椎处有什么从她的骨骼之中拔节而出,逶迤向地面。   她的血肉在撕裂重组,她的额角凸起兽角的弧度,她的背脊之上蛰伏的肉骨翅图腾,撕开了衣物和皮肉,钻出躯壳,颤抖着煽动周遭浑浊的黑雾。   墨云压顶的天幕之中,炸现了一道银光,轰隆的雷霆自远处滚滚而来。   这是修士功法与功德圆满,升阶时天道哺育的雷劫。   所有的修士见到这样的天象,都会欣喜若狂。   但是游临湘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一片昏暗天地之中,再也不见人影的地方。   但她并没有伫立很久,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执着地,痴傻地,一遍一遍叫齐南笙的名字,试图把他叫出来。   她身形一闪,用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速度,如同一道闪电一般,贴着地面飞掠而过,随手捡起了一把散落在地面上的长剑。   眨眼出现在了撑着本命长刀起身的游泽面前。   对游泽来说,恶鬼自爆的冲击本不致命,但是齐南笙的逆印之中应当还有别的恶毒的法印,幽火难以扑灭,钻入他的经脉之中的那些鬼气也险恶得难以驱逐。   他必须尽快逃离这片鬼雾,治疗伤势。   但是很快,他的去路被拦住了。   游泽浑身一僵,先看到的,是长长地拖在地面上,遍布鳞片的兽尾。   兽尾横扫,轻而易举,将地上的碎石块击成了粉末。   难道那些畜生还没走干净?!   他感觉到自己头顶笼上了一层阴云,游泽猛地抬起头,看向阻拦他的庞然大物。   他在遍布鳞片的直立身形之中,窥出了人族修长的四肢形态,可这“人”却生着一双展开之后,足有数丈的肉骨翅,煽动之时,带起的罡风,令人肺腑彻寒。   最终他仰着头,对上了居高临下的一双金红色的兽瞳。   ——以及那张即便是遍布了鳞片,也足以辨认出来的,属于游临湘的脸。   游泽愕然瞪大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游临湘异化之后,保留了人类形态,却修长尖利到可怖的兽爪,抓着她随便捡的长剑,拔出了剑鞘。   一道刺目得犹如电闪破空的青光,直冲天际!   游泽眼皮狂颤,下意识朝自己的腰上摸了一下,空了!   这柄剑,是他日夜不休地研究,用尽任何方法都没能打开的神器!    第34章 逆天改命 将长剑护在   长剑出鞘的瞬间, 青光直冲云霄,雷劫也恰在此刻,如同九天倾落的瀑布, 泼向持剑的游临湘。   雷光自她的身体涌入长剑,雷力为剑身镀上了一重狂暴的银光。   游临湘猛地出招,对着游泽长剑直刺!   游泽反应也极快, 立刻便抬起他的本命刀同游临湘相抗。   两刃相接的瞬间,刀身灵火炸裂, 剑身雷光大盛,简直能穿透耳膜的金戈擦响声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咔——"   游泽被这裹挟着雷霆之力的一击, 撞得后退数步, 后脚用尽全力在身后一蹬, 蹬碎青石,又深深蹬入了地面才勉强停下。   但是强扛了游临湘这悍猛的一剑,他喉间却涌上了一阵腥甜, 面上的不屑与讽刺, 终于荡然无存。   游临湘一剑刺出不成,立刻剑尖上挑,再次出招!   齐南笙曾经的话, 在游临湘的耳边响起:“你出其不意的变招, 正好抵消他随意的格挡。”   只不过眼前的游泽不是随意的格挡, 而是不得不拼尽全力地出刀格挡!   然而他这一挡, 他的本命赤炎刀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而后竟是生生地从中间断掉了!   游泽看到他的本命刀碎裂的时候,表情连不可置信都未能成型,游临湘的下一招绝杀, 便已经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地紧随而至——   “但到这里才是你真正能伤到他的时机,在他对你的本事不屑一顾,欲要一击将你轰开之前,你要假作惊慌之色,身体向后倾,装作退后躲避。”   “而后灌注全身的灵气于剑身……"   齐南笙曾经示范过无数次的教导言犹在耳,掷地有声:“便能直豁他的紫府!”   游临湘学着齐南笙当初教他的动作,微微前倾的腰身猛地随着剑身一沉,全力向下一劈!   “咚……"   “哐当!”   游泽因为本命赤炎刀断裂的震惊,才延迟地出现在脸上,他的赤炎刀,包括他握着长刀的手,便追随着断裂掉地上的刀身,一起砸在了地上。   待到游临湘微微屈膝垂剑落势,游泽低了一下头,震惊且迷茫地眨了下眼,看向游临湘的眼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了惊惧之色。   然而他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游临湘这携着雷霆万钧的一劈,疾如电闪,重如山倾,根本没有给游泽将格挡的手收回去的机会,劈开他灵府的同时,将他的手臂一同砍了下来。   他恐惧的情绪尚未蔓延全身,被活生生豁开的灵府,已经像轰然绽放的焰火,炸得漫天星驰电走,银花火树。   大能修士灵府崩毁,可震动山河,游泽虽然算不上天品大能,却也是累积多年的地品中阶,功法扎实非常。   他的灵府崩毁,灵火轰然乍起,火光灼烈,石破天惊,朝着四周疯狂肆虐席卷,仿佛不甘的幽冥恶鬼,在即将被抓回阿鼻地狱之前,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这一片的天地都被烈火顷刻吞没,而游临湘站在这烈火风暴的中心,手中持着尚在滴血的长剑,面容冷峻,不动如山。   火舌舔舐攀爬过她异化的身躯,不仅未曾给她造成任何的伤害,甚至欢喜地没入她与游泽同灵属的经脉。   这种行为在修真界之中叫作窃灵,在修士之中,专门有卑鄙的修士,制造祸患指望着同修死去,好窃夺对方已经炼化好的精纯灵气自修。   而这种窃灵修士,比邪修还要让人不齿,在修真界之中几乎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只不过没有人会谴责游临湘此时的窃灵,游泽已经不能,而其他人不配。   游临湘在这同属性的精纯灵气哺育之下,异化的身形又缓慢地拔高一截,肉骨翅也更加舒展庞大,长长地逶迤在地面的尾巴,缓慢地扫动,其上乌黑的鳞片变成了更光滑厚重透着赤色的坚甲。   待到游泽灵府崩毁灵火风暴慢慢散去,游临湘这才提着剑,慢慢地走到了游泽面前。   游泽已经面如金纸,那张堪称俊朗的脸上,爬上了细密的褶皱,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一丝不苟的长发散落,法袍狼藉破损,符文尽碎,他半躺在地上,最后的倔强,是他没有徒劳地去捞捡地上散落一地的他的内脏。   游临湘方才那一剑,不光豁开了他的灵府,斩断了他的道基,因为力度实在是太大,几乎将他当场劈成两半。   肚破肠流,苟延残喘,正是他此刻真实的写照。   手刃仇人,大仇得报,这该是人生第一大快事。   但是游临湘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看着游泽这一副狼狈濒死的模样,没有任何羞辱他,乃至对他倾诉自己如何恨他的欲望。   她神色甚至有些悲戚地看了看游泽散落了一地的碎裂内脏,用手中的长剑拨了一下其中一块不知什么的碎块,张开嘴,由衷地发问。   “为什么……你的五脏,竟然也会是红色?”   世人常骂作恶多端之人是黑了心肝的东西,但是当游临湘亲自刨开了一副心肝,却发现所谓的“常言”也并不属实。   然而游泽也没能给游临湘这个答案,他只是个寻常人,没有游临湘龙族后裔血脉的恐怖修复能力。   他的强悍全都仰赖他的灵府和灵力,齐南笙自爆重创他在先,游临湘又一剑破了他的命门,雷刃搅碎了他的五脏,他没有立刻死去,只因为心脉尚且未曾完全断绝。   而在游临湘走近,问出那个问题的这短暂的空隙之中,游泽已经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他一生也算自矜自傲,天地不服,曾幻想过即便未来道途走到绝处,亦能够死在游家祖先闭关的洞穴之中,震慑那些妄图对游家不利的宵小之辈,然后留下一个被后辈们敬重的老祖之名。   只是未曾料到,他狂傲一世,死得如此仓促而惨烈,到最后的一刻,他都未曾想明白,他怎么会死在这样两只丑陋的,他完全看不入眼的“小老鼠”手中。   自然,他也没有什么悔过之心,最后的畏惧,也只是对命途走到尽头,而他毫无准备的畏惧。   游临湘也知道,他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濒死之际幡然悔悟,因此她不肯对他倾诉哪怕一个恨字,因为对无情之人来说,你只要一开口,输的就是你。   游临湘站在死不瞑目的游泽尸身之前,她突然觉得好累。   是只要她一松懈,就能立刻委顿到地上,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那种疲累。   游临湘拄着剑,垂下了头,面颊和身躯之上遍布的鳞片,都开始缓慢褪去,羽翅和尾巴也正在回缩。   她不懂,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为什么非要结仇呢?   报仇雪恨究竟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又不能复生。   天地依旧一片鬼雾弥散的昏昧。   游临湘垂着头闭上眼睛,她并没有发现,她掌心的长剑,已经雪亮一片,先前豁开游泽胸膛的鲜血,早被剑身吸取殆尽。   而剑尖所立之处,正在游泽被开膛破肚,鲜血积蓄的血洼之中,鲜血正顺着剑身缓慢地向上游动。   这把被齐家和游家争夺的,一切祸患起源的“神器”,像一“只”有生命的贪婪兽类,正在酣畅淋漓地狂饮鲜血。   游临湘满心的茫然无助,她本就方向感极差,现如今她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方向。   杀了游泽然后呢?   她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却仿佛无她立锥之地。   她……   “轰隆——"   一声炸响的惊雷之后,一道粗如巨柱的电闪,在天际浓黑的云层之中显现。   天地之间瞬间亮若白昼。   在这短暂的明亮瞬间,游临湘发现了她手中的长剑之上有符文在流动,很快符文顺着剑身开始朝着地面扩散。   符文散发着柔和的清光,扭曲如一条条小虫,扭到地面之上便拉帮结伙地首尾相连,形成了更庞大的符文。   待到所有的清光连接在一起,地面上,以持剑的游临湘为中心,一道阵法骤然成型,绽放出了五色光芒,将游临湘笼盖在其中。   而正这时候,天边的雷鸣再次紧逼而至,炸响在头顶。   电闪更是在云层之中,同地上的符文小虫一样扭动着汇聚,最终连接成了一条通体银光的长龙,银龙自墨云之中探出头,对着刚刚成型的法阵嘶吼咆哮,吐出“龙焰”一般的雷光电闪,直劈而下。   这是……罚罪雷龙!   游临湘在阴阳市见过。   眨眼之间,雷龙吐出的“龙焰”便已经击向了阵法,却在接触到阵法之时,被阵法吞没。   游临湘不明所以,难道她刚刚进阶,却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引来了天罚吗?   雷电被阵法之上的符文消解后,阵法之中清光汇聚的源头处,骤然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身形高大,面容端肃,眉心有深刻的竖纹,将峭峻锋冷的面容,融合成了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   游临湘看清了这个人的脸的一瞬间,失声喊道:“齐南笙!”   这由符阵清光汇聚成的人形,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眉目凛然地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后便转身,迈出了阵法,没入了外面始终未曾消散的浓重鬼雾之中。   就这一眼,游临湘就已经确定这人并不是齐南笙。   他和齐南笙长得很像,但是明显比齐南笙要年长很多,气质也截然不同,齐南笙虽然也爱说教,但是他不会给人这么沉重的压迫和肃穆之感。   尤其是齐南笙绝不可能用如此陌生的视线看游临湘。   他……更像是年迈之后的齐南笙。   而游临湘很快顾不上猜想,阵法的中心,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这人游临湘并不认识,他出现之后,也并没有做任何事,而是急急忙忙地飘出了阵法,也没入了鬼雾之中。   随即接二连三的人在阵中出现,他们都透着不同的颜色,浅淡得无法凝成实体,一出现便急匆匆地朝外跑。   游临湘持剑站在阵中,因为最开始那个和齐南笙过于相像的“年长齐南笙”而晃神,更是因为接下来这层出不穷的男女老少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天际的雷龙不断吐出“龙焰”,一次比一次更加迅猛强大,似是一次更比一次严正的警告。   阵法之中不断出现没入黑雾的人影,速度也越来越快,在第三道“龙焰”劈到阵法上,给阵法劈出了一个裂缝之时,最开始出现的那个年长的“齐南笙”回来了。   他的怀中抱着和他的颜色相同的囊袋拘住的鬼气,进入阵法之后,便双手结印,开始朝着这一团悬浮在阵眼的鬼气输送“灵气”。   而游临湘很快发现,这男人输送的恐怕不是“灵气”,因为随着囊袋之中的鬼雾被这“灵气”洗涤,变得清透干净,这个结印的中年男人开始变得暗淡无光。   待到他彻底将最后一丝光亮都汇入囊袋,囊袋之中已经彻底变成了剔透的碧色,他却没有了任何的色彩。   灰蒙蒙的,几乎目不可视的“年长齐南笙”,望向悬浮着的囊袋,眉心深刻的竖纹一松。   未等松开结印的手,便已经轰然散了人形。   而紧随他之后,其他的人影回来,也都拘了一袋子的鬼雾,并且结着同样的法印,用自身的光亮,将囊袋之中变为一团剔透之色。   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游临湘目不暇接,他们围拢在阵法的正中,每一个人手上都结着相同的法印,阵中明亮刺目。   游临湘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因为她看到好几个人的样貌跟齐南笙都有几分相似。   她想到了齐南沐死前为了刺激齐南笙说的那些话。   她手中拿着的这把剑,恐怕是齐家被游泽抢走的“神器”。   那么这把剑……就是齐家为齐南笙准备的本命法器,那让齐南沐恨到发狂的,齐家给齐南笙准备的第二条命!   齐南沐说的都是真的!   齐南笙……说不定可以活过来!   而很快游临湘的猜测成了真,在这些人一批一批地出去回来,结印又消散之后,阵中悬浮的囊袋之中晶莹剔透的碧色,被众人拼凑在一起,拼成了个人形!   是齐南笙!   在他的人形拼成的那一刻,天际的雷龙终于忍无可忍,警告无效,它穿透了云层,白虹贯日一般朝着这一处正在“逆天改命”的阵法俯冲而来——   此时阵中除了飘浮在阵眼之上刚刚拼好,还无知无觉的齐南笙,还剩下最后两个人。   一个是个容貌姣美,眉目气质都极温婉的女子,她摸着悬浮在阵眼之上的齐南笙的头,露出了一个十分欣慰的笑。   而她的身后,垂着头探出了半个身体的人,竟然是齐南沐!   游临湘瞪大眼睛,生怕齐南沐在这生死关头还留了什么后手要害齐南笙!   但是待她持剑冲过去时,却见齐南沐将手放在了齐南笙的头顶,接着他整个人就灰了下去。   最后那个温婉的女子也回手,在灰掉的齐南沐消散之前,也摸了摸他的头。   那日在祠堂之中,齐南沐跟齐南笙说的关于预言的话,确实都是真的。   但是他还隐瞒了一部分,便是祖父曾经也预言,齐南笙和整个齐家,都要先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齐南沐妒恨齐南笙,妄图阻止一切,不惜将年幼的齐南笙推下水中,却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反而将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但他也生在齐家,是齐家人,在恨齐南笙的同时,更深爱齐南笙。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他便已经献祭了自己的灵魂,以死后不入轮回为代价,助他笙哥一臂之力。   而游临湘持剑冲到了温婉女子的面前,天际的雷龙也已经到了阵法之上。   炽烈的雷光之下,那女子抬起头来,对着游临湘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意。   接着她伸手一推,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齐南笙,便骤然被推向了游临湘。   游临湘本能地伸手去将人接住,齐南笙到了她近前,未等入怀,便化为一缕清光,骤然被吸入了她手中长剑。   游临湘张开双臂,抱了个空。   那温婉的女子却穿透了阵法,以她浅淡的魂魄,悍然撞上了已经击杀而来的雷龙。   雷龙又岂是一缕残魂能够拦得住的?   那女子还未等触碰到雷光便已经消散了。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这逆天改命,需要被天道惩戒的阵法。   游临湘站在阵中,手中抓着长剑,眼睁睁看着阵法霎时如同蛛网一样开裂,而后轰然破碎。   雷龙张着巨口咆哮而来,游临湘没有任何迟疑,顷刻间将手中的长剑搂入怀中,跪在地上弓起脊背,密不透风地以自己的身躯,将长剑护在了身下。   雷龙张开大口,连同和齐家族人一样冥顽不灵的游临湘,一起吞了下去。    第35章 剑灵 从此就要给   惩戒的雷劫同哺育的雷劫完全是两回事, 方才第一道雷劫游临湘被雷光包裹,犹如被带着温度的江海包裹,只有温暖和充盈, 没有窒息和痛苦。   但是这一道用来惩戒逆天改命的雷劫,灌入躯壳之中后,顷刻间便暴虐撕裂了游临湘才刚刚被进阶哺育圆融的经脉。   她在雷龙的口中皮开肉绽, 血肉都被劈得焦煳,不堪承载如此凶悍雷灵冲击的灵府, 开始出现裂痕。   神魂撕裂的痛苦再一次席卷全身,但是游临湘这一次却并没有嘶喊出声,她面容疼得扭曲, 眼中却是带着比雷光还要灿烈的光亮的。   她怀中的长剑被她护得密密实实, 半点都没有被雷击到。   但是在游临湘被雷电强行灌体的灵气饱胀到她的灵府要炸开时, 她怀中的长剑开始吸取她身上外溢出来的,在她的经脉之中流转过一圈的温和灵气。   游临湘见状,立刻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经脉和灵府彻底敞开, 容纳雷光乱撞。   将自己当成了转换的媒介, 开始疯狂地为怀中的长剑输送精纯灵气。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做,简直就是挑衅天道,是在找死。   就算再怎么修为强悍的修士, 面对天雷之时也必须慎之又慎, 才不会留下进阶伤。   进阶的伤势, 会造成经脉瘢痕, 一旦瘢痕形成, 只要灵气灌体,便会习惯性地经脉撕裂。   但是游临湘在暴虐的雷电之下,毫不顾忌地任由雷劫在她的经脉之中出入, 被比刀锋还要锋利的雷电撕裂的皮肉,看上去触目惊心,但是每一次,都未等皮开肉绽的血流下来,她的伤便已经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而且随着雷电肆虐无度,她的身体和经脉的伤势,也愈合得越来越快。   倘若这一幕有其他人看到,定然会被震愕得瞠目结舌。   在上古时期,倒是有锻体的大能用这种不断受伤又强行愈合的方法来锻体,以追求身上每一寸血肉经脉,都是无法攻克的铠甲。   但是这种丧心病狂之辈到底是在少数,修士们纵使灵气在身,伤势恢复比寻常人要快许多倍,却也是个人,是个生物。   只要是生物,受伤了就会疼痛,极度的疼痛会带来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和本能畏惧,这是非常不利于道心的自我虐/杀。   可游临湘在这样近乎自虐的雷电笼罩之中,竟是带着笑的。   她甚至在暗中期盼着雷劫慢点停下,再多劈一会儿,这样她以后受伤都能眨眼恢复,而且她还可以再多给齐南笙输送一些灵气。   齐南笙现在一定需要非常非常多的灵气来弥合魂魄。   只不过老天从不遂人愿。   游临湘正“自虐”得来劲儿,把惩戒的雷龙当成无止境的灵矿来使,雷电突然就停了。   轰隆远去,电闪如同焰火一样消散,先前因为齐南笙这近天品的恶鬼自爆,导致鬼雾覆盖的这一方小天地,也在天雷的洗涤之下,散尽了鬼气,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游家这一方主宅已经变成了废墟,先前死在这里的灵兽包括游泽的尸身,都在雷龙的万钧天威之下,被击成了粉末。   一片黑灰的残垣断壁之中,唯有游临湘乌黑的长发旖旎披散周身,勉强遮盖住赤裸蜷缩半蹲半跪的身躯,以及她怀中贴着她的身躯,紧紧地护着的三尺青锋。   而待到这边的雷劫彻底地消散,外面带着人早早便赶过来,却几次三番被鬼气和雷劫阻拦乃至冲飞的李渊等人,终于能顺利地冲进来。   李渊集结了上百人,但是这会儿带进来的只有二十人不到,大部分全都去阻拦游家闻讯往回赶的长老们,还有一小部分是在刚才强行闯入战场的时候,被震伤了。   李渊一直都在猜,就凭齐南笙那强拔的鬼境,对上游泽能扛过几招?   方才骤然弥散的鬼气,分明是……分明是自爆之威,也就是说齐南笙大概率已经魂飞魄散。   李渊不敢深想,只是一味地带着人想要突破进来。   就算齐南笙死了他也要亲眼看到才算。   可他们频频被阻拦在外,群兽出动是怎么回事?恶鬼自爆的威力过后接二连三的雷劫又是怎么回事?   游家的一二堂长老们,全部都被散修阻在了回程的路上,游泽那么强那么深厚的功力,就凭游临湘和齐南笙是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的?   难道他们两个有人在对战的时候,刚好升阶了吗?   顶着一脑门子的疑问,李渊是第一个持剑冲入了游家主宅……或者说这片废墟里的人。   下一刻,他的瞳仁骤然收缩了一下,接着将长剑收回鞘中,扯开自己的腰封便利落地脱下了外袍。   李渊飞身到了游临湘身边,将他的外袍朝着游临湘的身上一裹,这才敢看她。   游临湘尚且在狂雷贯体的余韵之中未曾回神,耳畔依旧是炸响的惊雷,根本没有听见有人朝她过来。   但是随着衣物披在身上,游临湘猛地回头,抓紧了剑便要攻击,却看到了一位满脸严肃,嘴唇开开合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一脸焦急宽袍半敞的……大美人。   游临湘将人看清之后,心头一松,攥着长剑的手一软,对着李渊张了张嘴,眼前便是一黑,昏死了过去。   “当啷”一声,长剑和游临湘的手臂一起砸在地上。   但是在李渊沉着脸,七手八脚地把人用他的宽袍包裹好,兜抱起来朝着外头飞掠的时候,游临湘的手中还死死地攥着那把剑。   游临湘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又是在马车上面。   摇摇晃晃的节奏让她恍惚间以为,先前的一切都只是她做了一个激烈的梦,她睁开眼,身边依旧是打坐的李渊。   就连马车之中的陈设和从马车车窗外面透露进来的漆黑天色,都同先前她被送往仙盟时,在马车里面醒来一模一样。   游临湘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右手,发现自己手中根本没有那柄逆天改命的长剑,表情陡然一变。   但是未等她到处寻找,李渊便已经睁开眼睛转过了身,朝自己膝盖上面弹了一下。   “钉”的一声,清脆撞击铁器的声响,唤回了惊慌失措的游临湘的神智。   李渊神色有些复杂地说:“别着急,他在我这里。”   游临湘狠狠吸了一口气,伸手就把李渊膝盖上横着的长剑拿过来了,凑到脸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这才重新把长剑抱住。   李渊嘴角微微一扯,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游临湘抱住了剑,心中彻底安定下来,终于有心思分给李渊。   她也不隐瞒,抱着剑直接对李渊说:“齐南笙没死,他在剑里面!”   “他家的族人把他的残魂都捡回来,净化了,拼好了,他……”   游临湘有些语无伦次,李渊抬起手,拿了他身边的一个葫芦,递给了游临湘说:“先喝口水别着急。”   “我知道齐南笙没死,也知道你手里这把剑,是齐家被游家抢去的神器。”   李渊当然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着带游临湘跑了。   游临湘已经昏死好几天了,当时她昏过去也死死地抓着这柄剑,李渊抱着人跑不方便,想着先把剑拿下来。   这剑也邪门,只要一脱离了游临湘的手,就开始无差别攻击。   这俨然已经是一柄认了主的本命法器。   而且只有有剑灵的法器,才会在非其主人触碰,又没有主人授意的时候,无差别地攻击。   李渊一开始还没多想,只好让游临湘一直攥着这剑。   但是这些天经过前前后后拼拼凑凑的整合,加上游家的那些长老们假借游泽已经死去,要为主人报仇的借口,一直对着他们穷追不舍,甚至连盟中的散修也有人叛变,李渊终于弄清楚了,这柄剑就是齐家的那柄神器。   是让游齐两家反目成仇的祸根和源头。   游泽还活着的时候,游家的那些“狗”,就算是觊觎这神器,也并不敢弑主。   但是现在游泽死了,虽然李渊还是没弄清楚游泽到底是怎么被杀了,被谁给杀了,但这神器阴差阳错认了游临湘的主,也实在是离奇。   而且更离奇的还在后头,游临湘昏死的这些天里,李渊一边带着她东躲西藏到处逃命躲避追杀,一边闲来无事,研究了一下这柄神器。   他探灵入内,本是想看看剑灵,却看到了悬浮在长剑芥子空间之中的齐南笙。   他的魂魄甚至泛着被滋养得圆融剔透的碧色清光。   齐南笙真的没有死!   明明自爆了但是他却还魂魄完整地成了剑灵!   齐家的神器原来不是夸大传言而是真的可以逆天改命!   但这三重震惊还不足以让李渊此刻看着游临湘的神色那么复杂。   他最多就是感叹一句齐南笙是真有王八命,这都死不了。   成了剑灵吧也没什么不好……   剑灵是栖息在法器之中的生灵,自带法器铸造之时的属性,并且比寻常修士更容易修炼升阶。   而让李渊神情比较复杂的,是他的好兄弟没死但是……他认了主。   认主之后的剑灵就像被拴上了锁链的狗,所有的一切,都要由法器的主人来操控。   他修炼的所有功力,都会回馈给其主人,也只能被其主人所利用。   而古往今来,从没有任何一个大能修士的剑灵可以脱离主人另起炉灶。   游临湘咕咚咕咚把那一葫芦水都灌进去之后,胡乱抹了一下下巴,抱着剑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渊虽然把一切都连拼带猜得七七八八,却还是温和地对游临湘说:“你跟我仔细说说那天发生的事吧……”   同时他也抹了一把脸,装着认真其实有点听得心不在焉。   满脑子都是“好糟糕啊……”   “他那骄矜傲慢,眼睛长在天上的好兄弟,从此就要给人当‘狗’喽!”    第36章 仙盟遴选 他吓得险些   李渊教了游临湘怎么查看她的狗……不对, 是查看她的剑灵齐南笙。   游临湘一有时间,就把神识扎入剑中去看齐南笙。   齐南笙还是昏死无觉的漂浮状态,游临湘进入其中后, 短短几天在芥子空间里面盖上了木头房子,搭建了居住所,还将屋子的周围都清理好了。   等到李渊再次进入剑中芥子时, 发现原本荒芜的只有一片山林的空间,俨然成为了一处依山傍水, 漱石枕流的世外桃源。   同时李渊也完全理解了齐南笙为什么会对游临湘另眼相看,甚至诸多忍耐,乃至做出违背自己意愿和性情的事情。   因为李渊和她在去仙盟的路上相处的这么短短的几天, 他也喜欢上了游临湘。   游泽死后, 由于散修盟的内部有叛徒, 一把能够逆天改命的神器落入一个修为只有玄品中阶修士手中的消息不胫而走。   游临湘现在正如孩童抱金行于市井,谁见了都想冲上来抢夺。   除了游家的那些长老们,还有散修之中的叛徒, 包括得到消息的一些不入流的宗门, 分批阻截他们,妄图杀人夺宝。   李渊调动散修盟之中的悍猛之将护送他们,但是每每交战动手, 游临湘从来都不会躲在马车里, 她甚至每一次都是冲在第一个。   无论对方是什么量级的修为, 她有一股子愣头青第一次上战场, 悍不畏死的莽撞冲劲儿。   很多时候, 对战结束,都要李渊专门喊住游临湘不要追了,她才会像一只听话的“大狗”, 颠颠颠地跑回来。   而且那些和她并肩作战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有伤她总要挨着个地去“舔”一遍,哪怕有时候伤到的只是李渊的傀儡,她也要专门问一句她能不能帮忙修复。   原本这些护送的人都是李渊调来的,同游临湘混了几天,快要都混成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游临湘对战的时候只会三招,再怎么悍猛也终究是短板,李渊已经见过好几个性情不怎么热络,甚至堪称冷漠的高阶散修,夜里休息的时候,私下里给游临湘“开小灶”。   教她修炼和用剑的法门。   当然也有对她不待见的人,但是游临湘也从来不会对这样的人有任何的微词,被不咸不淡的讽刺了,也只是挠挠头,嘿嘿一笑。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鲜活的,滚烫的,憨傻的,善良的人。   李渊心中想着游临湘一会儿拿到食物开心的傻笑模样,对着小摊位的老板皱眉说:“你这锅先前做过荤吗?好好给我洗一洗啊老丈,我可以加点钱,家里妹妹不吃荤的,一点都不沾……”   连着赶了好多天的路,同截杀之人交战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现如今总算是快到仙盟的地界,他们也终于消停下来了。   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李渊看着游临湘天天啃山野果,一啃啃一大堆看着他的牙都酸了,今天专门休息来附近的城镇上买些吃食。   待到李渊回去,还没能把吃的东西拿出来,游临湘已经支着两只小虎牙笑着凑了过来。   同生共死是最能迅速拉近关系的方式,游临湘和李渊已经熟得像老朋友一样,能直接下手抢吃的了。   “买了什么?”   游临湘把李渊手上提着的油纸包抢过来打开一看,“哇”了一声,开心得两只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度:“是卷素饼哎!”   李渊把其他的食物递给身边的傀儡,让傀儡给兄弟们分发下去,看着游临湘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两腮鼓鼓的,勾唇笑了笑。   他本就生得美,这一笑明艳的眉眼都像是开了花儿一般,游临湘被吸引视线,咀嚼食物的动作一顿。   而后由衷道:“你生得可真美啊……”   李渊这辈子最忌讳的词,一是阴柔,二就是有人夸他美。   他总觉得,用美貌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男子是一种羞辱。   可是游临湘夸赞一个人的时候,注视着人的眼睛,眼底的清明澄澈,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的“意思”,只能单纯地照出你自己的样子。   然而谁会真的讨厌自己的样子呢?   李渊被游临湘都给夸习惯了,眉梢微微动了动欣然接受,嘴角笑意更深一些。   但是偏偏游临湘又补了一句:“有点像我娘……”   李渊:“……”   他笑容收了起来,本能的想反驳你娘能有我好看?   可是李渊看着游临湘诚挚的眼睛,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很显然,她娘亲在她的心中,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她这样形容他,也是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他自己迅速把自己哄好,又笑了,对游临湘说:“我们马上进入仙盟的地界,没有人敢在仙盟的地界之内杀人夺宝,你快吃,吃完我们连夜赶路……”   游临湘“唔唔”点头,心道李渊真好。   确实有点像她娘。   不是模样,是神态和笑容,小时候她娘亲看着他吃东西的时候,就是这种满是欣慰的神情。   只不过李渊自己没意识到自己笑得多么充满了慈母光辉就是了。   他们当夜连夜赶路,进入了仙盟地界之后,随行护送他们的散修才敢散去。   这里的繁华程度堪比凡间的皇都,盖因这里是隶属仙盟的城镇,镇中一切做生意的商贩,都来自各宗门,包括散修出身的修士。   入城只需要出示在仙盟登记过的宗门身份牌就可以,并不需要缴纳凡俗的税银。   而沿街开店售卖的东西,也大多不是凡俗之物,除了一些吃食,剩下的全都是诸如药草,符篆,武器,灵兽,功法,等等修者需要用的东西。   而且大多都支持以物易物,街道上来来往往穿着各宗门弟子校服的修士们络绎不绝,偶尔停留在街边摊位旁,同卖家友好地讨价还价,称这里一句“仙集”毫不为过。   他们入城的时候正好是白日,游临湘的身份牌被李渊做成了散宗盟的人。   入城之后,游临湘看得眼花缭乱。   李渊有些盟内的事情要处理,肃清那些叛徒刻不容缓。   况且他还要私下里去仙盟那边送消息,再以散宗盟盟主的身份,去见极情仙尊,好让游临湘顺利拜师。   他见游临湘兴致勃勃,没时间陪着她闲逛,就给了她一袋子灵石。   “你想要什么,就买。”   李渊想到这仙盟的城镇之中阵法密集,全都是止戈之阵,仙盟的修士还会定时巡查,只要有寻衅滋事妄图作恶之人,都会被驱逐,游临湘在这里很安全。   临走他还专门叮嘱:“切记无论谁说什么,如何引诱你,你都不要出城。”   自觉万无一失的李渊离开,游临湘在客栈里面修整了一下,就开始去市集上面闲逛。   她喜欢的东西确实很多,而且看上的都是一些闪闪亮亮精美斑斓,却根本对对战和修炼没任何作用的东西。   她爱不释手地来回摆弄,这一辈子都没这种光天化日站在人群之中,把玩喜爱之物的经验,她看得乐不思蜀。   但是她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灵石来购买任何东西,因为她记得李渊说过,齐南笙一直都没有醒过来,就是因为他需要很多很多同他的五行灵属相符合的水系灵气滋养。   游临湘却是火灵属,水火不相容,她给齐南笙输送太多灵气,反倒会损伤他的魂魄。   像那日天雷灌体,只是穿过游临湘身躯灌注进长剑的无主之灵倒是可以。   但是修士升阶需要天时地利还需要积累修为,纵使天赋异禀血脉殊异如游临湘,想升阶也并不容易。   而天品的水灵灵石非常稀缺,灵脉都在仙盟的手中掌握着。   就连李渊这个散修盟的盟主,能拿出来的也不够齐南笙塞牙缝的。   因此游临湘纵使自己再怎么喜欢,也什么都不买,只一心找水灵属性的东西。   好容易看中一个可以调动水灵的法器,一问价格,她手中的灵石还不够一半。   游临湘将长街逛到了尽头,有些悻悻地朝回走。   同时心中对灵石的渴望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曾经在游家积攒的那些灵石……当时大战结束,她见到李渊就昏了,再撑一下,她就能把灵石取回来了,里面还是有几块水灵的。   可惜。   “可惜!居然改遴选方式了!”   “这次仙盟学院的选拔和往期都不同,据说不是秘境也不是幻境,榜文上写的是杀魔兽,然后根据杀魔兽的等级和数量来发放对应等级的灵石……”   “到底是谁想要灵石啊?这次不是问道,也不是问心,更不是试炼那我先前做的准备就都白费了!”   “就是啊,我准备了十年了,磨炼道心和意志,结果最后告诉我,这一届的遴选方式,竟然是组队杀魔兽啊啊啊啊……”   “那杀到什么数量,才能进仙盟的甲等学院呢?”   ……   一行身着青色道袍,其上纹绣缠枝纹的修士,同游临湘擦身而过,一边走一边哀怨连天。   准备了十年要参加的遴选,突然改制了,现如今怨声载道的可不止这一家修士,家家都因为这临时改制焦头烂额。   仙盟内部长老们会议一个接着一个,李渊送去的拜帖淹没在到处找关系的各宗名帖之中,等到了天黑还没能见到极情长老,不得不先回客栈。   但是回到了客栈,他才发现,游临湘根本没在客栈之中。   玩心这么大?逛了一整天的市集?   李渊调动了暗中跟随看顾游临湘的傀儡,查看她的踪迹。   这一看不要紧,他吓得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第37章 契成。 “你是不是   游临湘正拿着一卷质地非常特殊的卷轴, “谨慎”地查看着……其上除了文字,绘制的符文和阵法,她都看不懂。   她在市集上准备回客栈的时候, 听到那些和她擦身而过的修士说,杀魔兽可以得灵石,就跟着他们走了一段, 听了几耳朵。   而后就找到了这个仙盟学院遴选学员的地方。   游临湘仔仔细细看了一下榜文上的规则。   杀死对应的魔兽,确实有对应的灵石奖励, 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自选灵石属性!   这负责定契的修士非常和善,游临湘拿着契约研究了好久了,他一点没有恼火的意思, 他不引诱, 不催促, 更不强求,还让人专门把所有的符文和阵法都给游临湘讲解了一遍。   至于什么狩猎魔兽的途中身死道消能得到的仙盟赔偿,包括本次仙盟的遴选究竟分为几个学院, 以及一系列参加遴选的规则, 游临湘都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她专门询问了好几遍灵石和魔兽对应的等级,并且估算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加上她的驯兽天赋, 能击杀什么等级的魔兽, 给齐南笙换水灵属灵石。   游临湘越听越心动, 却因为曾经随便签契约吃过亏, 在阴阳市差点把她和齐南笙两条小命都送了, 所以一直都在迟疑和观望。   而自打游临湘站在这里研究榜文和契约卷轴开始,根本一个报名的都没有。这让游临湘的心中越发没底。   实际上那些有宗门的修士,宗主们都去仙盟集会了, 小辈们自然不会轻举妄动,都在等待消息。   至于散修,还有一些不入流的小宗门想博一些灵石资源的,也都在观望,毕竟仙盟遴选学员改制,这还是古往今来第一次,他们总要等着正规宗门报名定契,才能信任这里面没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规则。   游临湘一直反复摇摆,决定夜里回去问问李渊。   但是正在她放下了遴选契约,下台离开的时候,一个一袭红衣的男修突然上前,飞身掠到高台之上,姿态极其随意地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契约,径直以灵气划破手指就签订了契约。   这也太干脆了!   而紧随他之后,又有好几个身着不同颜色法袍的修士,都上前来,紧随红衣修士之后,也都拿起契约,眨眼之间就签订结束了。   游临湘站在台下,瞪大了眼睛。   刚刚签订完契约,吮着手指,正准备下台的一个青衣女修,一转头就和游临湘对视上了。   紧接着瞪圆的眼睛,从两只变成了四只。   下一瞬青衣女修欢天喜地地叫道:“香香?”   “你是香香!”   “太好了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你怎么脸上的斑少了这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还长个子了?长这么高啊?我刚才还以为旁边站着的是个男子!”   游临湘到此刻才从愣怔之中回过神来,她竟然这么巧地碰到了熟人!   这几人,就是那四个在阴阳市之中,救助她和齐南笙的千玄宗修士!   “越琅琅!”游临湘也激动地回握住了青衣女修的手,开心地和她一起蹦了两下。   这时候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游临湘喜形于色,环视众人,挨个打招呼,她将每一个人都记得很牢。   她对着容貌俊朗,一袭红衣气度沉稳的男子拱手:“梁景怀师兄。”   又对着一身黑袍,容貌邪肆的男子说:“谢漓师弟。”   不过到了面戴薄纱,一身纯白法袍的女子这里,她迟疑了一下,当初这白袍女子是唯一一个没有自我介绍的。   但是游临湘记得,就是她给了自己一身白裙遮羞,游临湘对她很有好感,索性跟着越琅琅一起叫:“二师姐!”   “香香,你怎么在这里?”越琅琅环着游临湘的手臂,亲亲热热地问,“我还以为你会来千玄宗拜师呢?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哎你……你修为好像精进了,你升阶了哎!太好了!对了,你的恶鬼夫君……”   “等一下。”游临湘见到众人非常开心,但是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大步流星走回方才的契约高台,脚步轻快地走到那个负责遴选契约的师兄前面,抬手就拿了一张白色的契约。   千玄宗修士签订的就是这个!   他们都是好人,他们签了,这仙盟的遴选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负责遴选的师兄,看到游临湘手里的最高等级白色契约,也就是甲等学院的招生契约,一愣,连忙提示:“这位道友,这是甲等学院的……”   游临湘已经迅速摊开,将手指弄出血……   “你个大傻子!你给老子停下!”不远处李渊的傀儡撕心裂肺地喊出声,而后疯狗一样冲上来,试图阻止游临湘。   但是在李渊的傀儡来扯游临湘的时候,游临湘手指上的鲜血,已经随着她的灵气,流向了契约落款处。   ——契成。   游临湘最终没能顺利和千玄宗的修士叙旧,被李渊的两个傀儡,加上火急火燎赶过来找她的李渊,给“押”回了客栈。   “你是不是脑子有大坑啊?啊!”   李渊整个人非常暴躁,游临湘坐在桌子旁边,他就绕着桌子,像一头拉磨的毛驴一样,左三圈右三圈地转。   手指头都要戳游临湘的脑袋里面去了。   “我单觉得这城中没人敢行凶作恶就安全了,万万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凶险’!”   “你闲着没事儿你修炼也行啊,你跑去签什么契约?还签了个仙盟甲等学院的遴选契约?你啊?就凭你?!”   “你知道仙盟甲等学院进去的都是什么人,出来的都是什么人吗?啊?!”   “别的我就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就告诉你,现任的仙盟之首,曾经就是仙盟甲等学院的学生!还不是最优秀的那个!”   “你……你……你怎么就……”   李渊焦头烂额,抱着脑袋把一头乌黑的长发都揉成了鸟窝。   一双秀眉被他拧出了好几个弯儿来。   游临湘一句话都没说,主要是她也插不进去。   李渊的嘴和齐南笙不分上下。   齐南笙以歹毒制人,李渊以快且密取胜。   李渊说了一大堆之后,捋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砰地坐在桌边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非常豪迈地咕嘟咕嘟喝了。   然后一拍桌子,对游临湘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待在客栈屋子里修炼,哪也不许去!”   “我去见极情仙尊,让他想办法把你的遴选名额拿下来……”   游临湘这时候才插上嘴:“为什么要拿下来?我觉得我可以去试一试……”   李渊一眼瞪过来,游临湘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我知道很难,那难就难呗,大不了就不进仙盟学院,我还能赚不少灵石,我驯兽出身,捉魔兽没人比我更擅……”   “我真是要被你给蠢死了!”   李渊哐哐敲桌子,说:“你去抓什么魔兽,你去抓什么魔兽?!等你成为极情仙尊的亲传弟子,自然有你的资源份例,那是你抓十年魔兽都不一定能换来的!”   游临湘认真看着为她着急的李渊,笑了笑。   她把腰上的佩剑摘下来,搁在桌子上,推向李渊。   一字一句认真说:“你应该把这把剑送去给极情仙尊,告诉他他的弟子在这里,而不是硬把我塞过去。极情仙尊想收的徒弟是齐南笙,不是我啊。”   “你……”   李渊气结,他这么精心筹谋,一路护送,身为散修盟的盟主,他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好不好?   送到极情仙尊桌子上的拜帖言辞卑微恳切,他都是为了谁啊!   他看着游临湘,片刻之后,沉着脸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路上为什么不说?你在骗我?”   游临湘赶紧抬起手,疯狂摇摆:“不是不是不是……”   “我怎么可能骗你?你像我娘一样对我好,为我盘算,我都知道的,我都记着。”   游临湘说:“可今日我纵游市集,看遍各宗修士百态,我发现每一个人,即便是修为非常低微的,他们也都有自己的来处去处,更有自己的道,有目标坚定要做的事。”   “我自入道以来便是阴差阳错,我没有自己道心的来处,也没有想去的去处。”   游临湘说:“我如果再窃取了齐南笙的机缘,岂不是又阴差阳错,被推着走向未知路?”   游临湘的眼中是真切的迷茫,她问李渊:“那我最终会走到哪里?”   修仙之路漫漫无际,心坚意定的人,尚且会在半途迷失,错踏,乃至身死道消,那么一个没有自己坚守的道的修士,能走到哪里?   李渊被游临湘给问得呆愣在对面。   已经不知道多久,他没再想起自己最初的道心了。   但是李渊很快又回神道:“你先成为极情仙尊的徒弟,再找你要坚守的道心不迟!”   “哪有人放弃一步登天的康庄坦途,非要走荆棘遍布的幽冥路?”   “仙盟甲等学院的遴选条件苛刻非常,每一届的甲等学院的考生通过概率我就不说了,我就告诉你,甲等学院遴选过程的死亡概率,超过十之七八!”   “你这样的,机缘巧合下的野路子出身,连正规的功法都没学过一本,也没有个正经师尊领路的修士,你去遴选甲等学院的入院资格,你就是活腻了。”   李渊斩钉截铁道:“你在找死。”   “你还是先去极情仙尊那里,你现在是这把神器的主人,齐南笙都只是你的剑灵,你带着他,好好利用极情宫的资源修炼,你那么讨人喜欢,极情仙尊肯定会很快接受你的。”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明日见了极情仙尊……”   “笃笃笃……”有人敲门。   李渊几乎是从桌边跳起来,冲到了门边,他感知到了门外敲门的是他的傀儡!   进入了这城镇散修们不需要再保护他们,已经自行离去,现如今有人找,肯定是仙盟的极情仙尊那边来了消息!   李渊满心欢喜地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傀儡,把一张烫金的拜帖,递给了李渊。   李渊下意识接了,很快却皱起了眉,心头一跳。   这是他先前让人送去给极情仙尊的拜帖,怎么给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下一瞬,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傀儡声音平平地道:“来送回拜帖的人说,极情仙尊有言,他与他的弟子缘分还未到。”   李渊张了张嘴,失了声。   他因为齐南笙变成了游临湘的剑灵,存着侥幸心理,想着买一个搭一个,把两个人捆一起,都送上这条通天路。   到时候齐南笙作为游临湘的剑灵,却顶着极情仙尊承诺的弟子名头,极情仙尊定然会想办法让他恢复自由身,而游临湘本身诚挚又讨喜,再加上有齐南笙在,没人会错待她的。   如今机关算尽落了空,极情仙尊怕是早已经窥破了他的筹算。   现如今是一个两个……人家都不要了。   一句缘分未到,就这么给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现在想挟着他曾经的承诺,强行把齐南笙栖身的长剑送过去都不可能了。   李渊脑中思绪卷起了风暴,一脸凝重地缓步走到了桌子边上。   把拜帖轻轻地朝着桌子上一丢,说道:“糟了。你们两个显眼的东西,人家极情仙尊一个都不要。”   李渊伸手按在自己的额角,头疼地用指节顶了两下。   低头对上游临湘清澈又愚蠢的视线。   他又一拍桌子,说道:“事到如今,只有一计方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了……”   游临湘真挚地问:“什么?”   李渊:“闹。”    第38章 对不住了。 游临湘!你   按照常理来说, 仙盟的契约,一旦签订了就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因为那契约之上不只有文字还有连接神魂的阵法和符咒。   违逆的后果很严重, 修士若是不遵循其上的规则,等同于挑衅仙盟,同整个修真界作对。   但是现如今的状况, 就好似一个小娃娃报名了国境范围内的武状元选拔,游临湘就是那个人事儿不懂的“小娃娃”。   这件事如果讲道理的话恐怕不行, 但是如果胡搅蛮缠地闹起来就算是闹到天王老子面前,那也是他们占理。   毕竟游临湘连个正经宗门都没有,更没学过什么正经功法, 挂着他们散修盟的身份牌, 闹到最后李渊出面, 把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一说,都不用刻意去渲染,仙盟也得对这可怜的孤女法外容情。   李渊闹到最后的目的, 不是要仙盟破例把游临湘的契约给解除, 那样做以后仙盟举办的任何盛事,游临湘都会成为被拒绝的那一个。   李渊是要让仙盟的负责人,把游临湘的甲等遴选契约, 改成最末端的丁等契约。   以游临湘的修为, 搭配上她天生悍猛的力量, 还有她驯兽的能力, 丁等遴选契约, 对她来说就算不是手到擒来,也能轻松通过。   就算丁等学院向来等同仙盟的编外学员,但是每一年丁等表现优越的学员, 也是有机会被调到其他学院的。   别管怎么说先混进去,游临湘这条金鳞并非池中之物,只要把小命给保住了总会有御风腾天的那一日。   再者说了,这不是还有他散宗盟能兜底吗?   李渊当天夜里就开始做两手准备,他了解到此次遴选不同以往——不允许修士带武器以外的、超过秘境限制等级的法器,而是可以随意带法器——他便紧急着人,从最近距离的散宗盟分部,调来符合游临湘的火灵属的法器,准备给她大包小包地一道带上。   李渊同时连夜弄了个八旬老丈的傀儡形象,第二天一大早,拿着一副“年迈的祖父带着亲孙女上京告御状”的架势,拉着被他劝了一宿已经听话的游临湘去了遴选台。   昨日门可罗雀的遴选台,今日人山人海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签订契约的宗门分批有序地等在遴选台之下,上台的修士们都没有任何的迟疑,拿起对应的契书,直接签订。   李渊和游临湘同时一愣,而后他们到公告的榜文那里一看才知道,今早仙盟下达了新的榜文,今日便是本次仙盟学院甲、乙、丙、丁院遴选学员最后的报名机会。   而且昨日各个宗门的宗主到仙盟集会,也已经确定了仙盟此次遴选改制不可更改,因此今日所有宗门的报名弟子,都再无迟疑。   李渊操纵着傀儡老头儿,满脸褶子抽搐,双眼浑浊,仔细看了榜文之后,眼睛陡然冒起精光。   “好啊……”   他颤颤巍巍地一敲拐杖,把老态龙钟演得淋漓尽致。   对着游临湘说:“人多好啊,人多闹起来他们为了仙盟的名声,也会很快给你更改契约的。”   李渊说着,健步如飞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冲去。   游临湘表情难以形容,她很少有什么觉得羞耻得想要钻入地缝之中的感觉。   但是李渊这么为她筹谋,生怕她在竞赛之中死了,这世上对她这样好的人,屈指可数。   娘亲是一个,齐南笙是一个,李渊是第三个。   游临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快步跟了上去。   但是还没等游临湘上前,就听到了一声嗥叫,一句“天杀的呦,是谁这没良心的,诓骗了我好孙女签契约去送死呦——”   游临湘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的人群已经轰然,游临湘眼看着昨日那个耐心十足、温柔又俊朗的定契师兄被惊动,快步走下了高台。   游临湘本能地攥紧了腰上的长剑,想要在齐南笙的身上寻找到那么一丝一毫的安慰。   可惜的是齐南笙现在只是一个昏死无觉的剑灵,他如果醒着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游临湘快点跑。   李渊向来是不要脸的。   他为了达到目的向来不择手段,当年要不是他主动相交,齐南笙也不会视他为友,但是才交友没几天,李渊就干出了冒名顶替齐南笙去领资源的混蛋事儿。   今日李渊真放开了来,仙盟就算是为了威严和声名也得让一步。   计划是可行的,但是太不体面了。   不体面到游临湘这种不要体面的人都不想过去,陪着李渊演他“被蒙骗的孙女”。   李渊还在“嗥叫”,一遍一遍的,谁拉他也不停下。   还开始喊他“好孙女”的名字了。   游临湘在这驴子都无法媲美的声线之中,握着长剑后退了半步。   对不住了。   游临湘心想,她宁可去甲等遴选现场冒险,也不想把脸皮撕下来,扔在这里。   仙盟的此次改制,原本就是打了各个宗门一个措手不及,不满的人大有人在。   没人闹倒也罢了,有人这么一挑头,其他的修士也开始三言两语地控诉起了自己的不满。   场面一时之间真有些要失控的趋势,仙盟的遴选台旁边的所有修士,都已经持剑下了高台。   而游临湘这时候已经逆着围过来的人流,半捂着脸跑了。   天道作证,游临湘这辈子唯一一次捂的不是她遍布红斑的那半张脸,而是完好的那一半。   她把红斑当成面具遮掩,迅速低头跑开了。   就算回去李渊要指着她的脑袋把她骂开花,她也不要按照李渊给她的剧本,演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子!   游临湘跑出了人群之后,也不敢马上回客栈。   因为李渊的真身就在客栈里面,他的傀儡在计划中很快会被仙盟的人发现,但这恰恰会让仙盟的长老们重视起这件事。   毕竟这世上能将傀儡做到同生人无异,且在场一众修士们都不能第一眼分辨出来的傀儡师,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到时候这场闹剧会变成仙盟和散宗盟之间的矛盾,仙盟的人就会主动找过来,这也是李渊的计划之一。   游临湘冲出人群,有些迷茫地在遴选台旁边的广场上转悠。   脑中思考着等一下李渊对着她发飙时她应该怎么哄。   昨晚上她和李渊一起做老头傀儡,李渊放置傀儡丝的时候,颇为嫌弃发丝编织的灵丝不够坚韧,而且他再薅自己的头发做傀儡丝,他就要面临秃头的风险。   游临湘琢磨着去市集上逛一逛,找一找有什么东西能替代李渊的头发做傀儡丝的……好给他赔罪。   正巧这时候,不远处停放的灵舟打开了舱门,有修士站在接引的船舱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传遍全场:“参加甲等学院遴选的修士们,请有序登上灵舟……”   “游临湘!你竟然敢给老子跑?!”   “老子都是为了谁?!你赶紧给我过来,他们问我孙女在哪里,我……”   游临湘听到李渊撕心裂肺的喊叫,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后跟。   她这辈子真的什么都不怕,九死一生不怕,齐南笙那么坏的脾气她也不怕,唯独在短暂的相处之后,既喜欢李渊待她的好,又害怕李渊。   因此游临湘被“脑壳戳漏”“耳朵吼聋”的恐惧支配了身体,脚底一转,嗖地踏着灵火,就飞向了遴选灵舟的方向。   她真的觉得不需要改遴选契约,入道修炼以来,游临湘步步凶险,齐南笙更是几死几生,两个人都好好地走过来了。   他们大仇得报,修为精进,齐南笙还从鬼邪变为了剑灵,这一切都在说,修行一路,无有什么安然安逸便能进阶的捷径。   既然是与天争命,那就争啊,躲什么?   再说了不是甲等的遴选契约,怎么拿上等的水系灵石?她的千玄宗朋友也在这个遴选场,游临湘要不是嘴笨,说不通,更说不过李渊,昨晚上就来仙盟等候遴选开始了。   李渊远远一看游临湘要跑,“哎!”了一声,扬手就把拐杖给抡出来了。   李渊几乎不会亲自动手,他操纵傀儡动手过几次,游临湘早早见识到了他的厉害。   来仙盟的这一路上,他的傀儡代替他出战,他自己坐在马车里悠然地喝茶。   那些傀儡,身上连灵气流转都看不到,却能打得那些截杀他们的修士节节败退。   而且最后傀儡身上受的伤,就算是要了命的严重,反映到李渊的身上也是不痛不痒。   他简直有自己专属的,无数个替死鬼。   而此刻他抡出拐杖,是真的抱着将游临湘一棍子打老实的力度去的。   他为她兢兢业业地筹谋考虑,东奔西走,虽然其中有齐南笙的关系,也抱着她性情纯良,能力不俗,日后成了气候,绝不会忘恩负义,而是会好好报答他的“投资”心态,可他待她,快要赶上对自己的亲妹妹了!   她敢忤逆,那就要挨揍!   游临湘人已经到了灵舟跟前,拐杖刁钻险恶地轮转而来,游临湘半点没有拔剑相抗的想法,她决定硬挨一下。   毕竟长辈赏,不敢辞,“长辈”罚,不能躲。   但是她闭着眼准备挨揍,接引遴选学员的师兄却抬起手,轻松抓住了要抽到她身上的拐杖。   师兄也没有问游临湘要什么遴选契约,只是淡淡地、冷冷地把她瞧一眼,而后说:“你先上去。”   游临湘愣了一下,感觉这一眼之中,分明不带任何的情绪,却将她看得遍体彻寒,神思一凛。   李渊一击不成,老头傀儡已经腿脚飞快地追过来了。   一边跑一边指着游临湘喊:“你敢上你就死定了,游临湘你……”   游临湘有种屁股即将被狗咬到的恐惧,来不及思考抬脚就迈上了灵舟。    第39章 “你看什么?” 她还没见过   踏上灵舟的那一刻, 无形的结界将游临湘整个人顷刻纳入,周遭一切的风声、人声,还有李渊饱含愤怒的嘶喊, 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游临湘回头,正见赶过来的李渊傀儡,被那个接引的师兄抬手一拍。   下一瞬那气势汹汹的暴躁老头儿, 像是被抽了傀儡丝,肢体极其不协调地委顿到了地上, 不动了。   游临湘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但随即想到傀儡的损伤传递不到李渊身上,而且仙盟的师兄就算识破了傀儡, 也不可能蓄意伤人, 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此刻的客栈之中, 陡然断掉同傀儡连接的李渊猛地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狠狠一拍床铺骂道:“混账东西!”   他表情凝重, 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那个人绝不是个普通的仙盟管事……”   天品以下的修士, 无人能轻松徒手接住他的招数,更没人能一眼识破他的傀儡术,一招便拍散了他附着傀儡之上的灵丝, 还完全控制好了灵气, 没有让其反噬伤到他本尊。   李渊抚着心口, 感受那傀儡灵丝被拍散之时, 反馈过来的凛冽森寒的锋锐之气……那人是个剑修。   不对, 应当是个剑尊级别的……仙盟长老,只是不知道是仙盟的哪一尊大佛。   “枕锋仙尊。”   “枕锋长老……”   陆陆续续有参加遴选的修士们上了灵舟,对着那个接引的师兄恭敬见礼。   游临湘由于不知道上了灵舟去哪里, 就一直站在灵舟门口,不碍事的地方,听到修士们的称呼,总觉得有点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游临湘端详着那个接引师兄的高大背影,越听越觉得耳熟。   “香香?你来啦!站在那里做什么快上来呀!”   熟悉的欢快声音从身后头顶传来,游临湘转身仰起头看去,千玄宗的几个修士从船舱之中出来,正在灵舟二楼的甲板上,对着她招手。   游临湘看到几个人的瞬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枕锋”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了。   这是千玄宗的掌门!   曾经在阴阳市,千玄宗修士想要拉她入宗门的时候,专门介绍过他们的师尊是仙盟的长老,尊号枕锋。   游临湘把枕锋仙尊当成是师兄,一直盯着瞧个没完,实在是冒犯了!   游临湘赶紧收回视线,自舱梯朝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感叹,这也不怪她认错啊,枕锋仙尊未免太年轻了!   游临湘现在已经是修士了,她也是能透过修士驻颜的脸,将那个人真实的年龄猜测得差不多的,毕竟就算皮囊再怎么定格,眼中历遍世事的沉定总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这枕锋仙尊的双眼澄澈犹如一眼能望到底的冰湖,半点没有被任何的岁月浸染的痕迹。   看上去比齐南笙都小啊!   胡思乱想间游临湘已经上了灵舟的二层,这才发现,这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来的各宗修士。   她直奔越琅琅他们去,笑着和越琅琅拉住手,第一句就是:“接引的就是你们千玄宗的宗主吗?好年轻啊!我还将他当成仙盟的师兄了。”   众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纷纷露出了笑意,站在栏杆边上的梁景怀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些抱怨又无奈的口吻说:“他老人家一天什么事情都不操心当然看起来年轻了。”   梁景怀说这话的时候,仿佛他才是那个千玄宗的掌门,一股子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和沉稳之感,从他俊朗的眉目间朝外溢。   事实上他确实同掌门无异了,枕锋仙尊常年醉心剑术,此次若不是被仙盟之首给点名拎出来领了个差事,现在恐怕还在仙盟的寒山秘境之中枕锋埋雪地领会天地剑意呢。   越琅琅哈哈哈笑,拉着游临湘的手说:“怎么样,看到我师尊的风采,是不是立刻被他折服了?加入千玄宗吧!”   她一找到机会就要说一次,游临湘本身是很乐意的,但是她想到了佩剑之中的齐南笙,以及两人现在的特殊关系,若是她贸然加入其他的宗门,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齐南笙后续拜极情仙尊为师。   因此游临湘只是哈哈一笑,询问越琅琅:“你今天身上怎么这么香?”   越琅琅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闻言马上就被游临湘转移了注意:“这是我二师姐专门为我调配的香囊,你喜欢吗,喜欢也让二师姐给你调一个……”   几个人聊得热络,楼下参加了甲等学院遴选的各宗弟子,都陆陆续续上了灵舟。   待到灵舟之上一眼望过去已经人头攒动,负责接引的枕锋仙尊关闭了灵舟的入口,回到船头直接命人催动了灵舟升天。   游临湘这辈子会的“飞行”,除了坐她那些带翅膀的宝贝们上天,就是自己踩着灵火贴地皮飞。   这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奢华又庞大的灵舟上天,兴奋得趴在栏杆边上,四处看。   灵舟的速度很快,广场和定契台那边的人头,很快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有几艘灵舟同他们先后升天,都在他们不远处并行。   这时候,枕锋仙尊才上到修士们所在的第二层。   他把所有的修士都聚集在一起,让人给众人分发了像玉佩一样的小牌子。   越琅琅给游临湘解释:“这个就是身份牌,可以当作通信灵玉,你想和谁用这个通信,只需要和她交换一点灵息就行了,像这样……”   两个人交换了灵息,而后越琅琅催动她的身份牌,开始说话。   游临湘和她面对面,手上属于她自己的身份牌开始明明灭灭,越琅琅拉起她的手,教她也催动。   很快,越琅琅的声音不仅从对面,还从身份牌之中传了过来。   好玩!   游临湘知道游家世族子弟之间,都是有通信玉简的,但是她作为一个被游泽当成牲口养着的耻辱,自然没有游家正经儿女们那般优越的待遇。   她还是第一次拿到这种东西,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这时候旁边一直不怎么说话,因为戴着遮面的白纱,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二师姐”,看了一眼游临湘的样子。   挪开视线后,又转过头,再看一眼。   如此反复三四回,才开口道:“你……”   “嗯?”游临湘转头看她。   她迟疑道:“你喜欢……什么香?我待会就给你配个香囊。”   游临湘笑着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到大也没戴过香囊,我就要跟琅琅一样的吧,谢谢二师姐!”   “二师姐”点了点头,转身看着灵舟外今日格外明媚的天空出神。   旁边站着的谢漓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二师姐似有心事,又把自己扭得像一条蛇。   撒娇道:“二师姐,怎么光给香香配啊,我的呢,我的香囊都不香了,再给我配一个嘛……”   “二师姐”秀丽的眉眼一弯,显然很吃自家小师弟的这一套,连声答应。   梁景怀的视线在自家的二师妹舒展的眉眼上轻轻扫过,转头看向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的游临湘和自己的小师妹,开口道:“这身份牌不仅用作通信,最重要的作用是……”   “是用来逃命的!”   “这里面封着一个专门为身份牌的持有者定制的传送法阵,危急时刻,只要捏碎身份牌,就能被传送出险地。”   “但是被传送出去,就遴选失败了哦……”   有个修士手里上上下下地抛着他自己的身份牌,清朗中带着笑意的声线,像破阴云而出的烈阳,一下子便破开了周遭拿到身份牌后切切低语的人群,撞入人的耳膜。   众人都朝着他看去,他接住自己的身份牌,转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宗内弟子们说:“但我流云宗只有战死的勇士,可没有中途退出的孬种,这身份牌,都交给烟罗拿着吧。”   说着率先将自己的身份牌,随意抛给了一个在他身边不远处站着的女修。   那女修显然早已料到他的举动,伸手接住后,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而后当真开始挨个收取和他们同宗门的弟子身份牌。   那男子则是抱起了双臂,姿态随意地靠着一处栏杆,扭脸,朝着游临湘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他这一转过头来,游临湘恰好能将他带着桀骜笑意的正脸看个清楚。   首先夺走游临湘注意的,是他一头在日光下显眼得近乎夺目的红色长发,而后才是鹤立鸡群的挺拔身形,最后是他俊美深刻的五官。   他穿一身月白色法袍,其上绣着赤金火焰纹,锦缎凝光,飘逸华美,动作间红发随着法袍沙沙流动,艳光逼人。   游临湘双唇微张,神色有些怔然。   好……美啊。   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大概是她的注视过于直白持久,那红发男子将原本游离在修士之间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   片刻后,他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学着游临湘的样子,微微张开嘴唇,而后挑起一侧入鬓的长眉,口型问道:“你看什么?”    第40章 师尊呐! 灵舟之上一   游临湘见那漂亮男人和她说话, 眨了眨眼,正想说“看你好看”,突然一堵比红发还要红的“高墙”阻挡了游临湘的视线。   梁景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侧绕了过来, 自然地挡在了游临湘的眼前,阻隔了两人相交的视线。   他继续一脸郑重地和游临湘说身份牌的用处。   梁景怀声音自带令人安心镇定的效果,金声玉振道:“这个东西, 遴选开始之后,千万不要交给任何人。”   “若是落入心思不轨的人手中, 捏碎了你的身份牌,你的遴选就失败了。”   越琅琅也连忙道:“对对对,自己藏好, 生死关头的时刻捏碎能保命, 你可不要跟那些人学哈……”   越琅琅小声凑到游临湘的耳边叽叽咕咕:“那几个是流云刀宗的修士, 他们门中的弟子怎么说呢……”   越琅琅耳语改成了对游临湘传音入密:“都像邪教一样,无论出任务还是进秘境,最寻常的打法, 就是牺牲一群成就一个, 也不知道平时是不是天天在宗门不练刀,就念邪门心法来着……”   “尤其是刚才那个红毛,他更邪门得很, 引得好多仙门女修为他要死要活的, 你可离他远点哦……”   游临湘被几个人簇拥着去另一侧站着, 闻言点头, 很快把方才那一眼惊艳给抛诸脑后了。   待到所有的弟子身份牌都发完, 枕锋仙尊又让人把修士们聚集到一起,开始宣布此次遴选的规则。   枕锋仙尊环视各方修士,缓声宣读。   “今仙盟开启四院弟子遴选大典, 试炼三规昭告尔等。”   “其一,诸生可携本宗所传法器、护身法宝灵石入试炼之地,以备防身御敌,宗门器物不在禁限之列……”   第一条刚刚宣读完,修士们之间便是一阵骚动。   有人痛悔:“竟然可以带护身法器参加遴选?那我娘亲要给我带的护身甲我竟没带!”   “究竟去哪里试炼有没有人知道?能带法器和灵石,肯定非常凶险吧?”   “这不公平吧……仙盟的遴选向来以公平公正著称,大家出身宗门不同,若是允许带护身的法器,乃至宗门密宝,那还比什么呀?直接在几大宗里面选就得了!”   ……   人群切切之语不断,枕锋仙尊短暂地停顿,继续宣读遴选规则。   “其二,本次试炼以存活至遴选终结之日为取录之准,然试炼完结之期,仙盟不予预先昭示,全凭尔等自持道心,静待仙盟接引。”   底下的议论之声更大,若说第一条规则已经是极度的不公平,那么这第二条连一个终结之期都不给,就更是捅了蜂窝一样。   议论声犹如潮水一般喧沸起来,枕锋仙尊却并没有用灵压去碾压,更没有让众人噤声。   而是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宣读:“其三,试炼场之内,此次仙盟不设禁杀之律,诸生彼此交锋,争夺抢掠,皆不在规条约束之内,生死成败,各凭己命。”   “以上三条,即为本次遴选铁则,勿谓言之不预。”   待到枕锋仙尊的话音落下,场中就像是沸腾的热油里头被泼入了一瓢冷水,议论哗然四起,沸反盈天。   有人实在是忍不了,冲到了枕锋仙尊的面前问道:“敢问仙尊,什么叫不设禁杀之律,什么叫生死成败各凭己命?”   这人是个小宗门出身的桀骜天才,赔上全副身家,倾整个宗门之力,精心打磨了数十年,就为了赌一把进入仙盟甲等学院的一步登天之路。   结果遴选改制就算了,枕锋仙尊宣读的这三条遴选的规则,全都是对他,对小宗门出身的人不利的规定!   这简直像是……   “看来仙盟是终于被各大宗门腐蚀,要弃我等小宗出身修士为敝屣了。先是允许带资源试炼,后又可自相残杀,还不告知我等试炼之期,条条框框针对十足,仙盟是要彻底堵死我等寒微出身之人登阶之路吗?!”   这人倒也生得眉清目秀,虽然一袭寻常的青袍,却也有满山骄矜桀骜的铮铮之气,条理分明字字铿锵,瞬间便带动了大部分人的情绪,他第一个越众而出,质问仙盟的随行长老,也实在勇气可嘉。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看着他的神情也尽是佩服赞赏。   但是被义愤填膺质问了的枕锋仙尊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开口差点把面前的人气个倒仰。   他说:“仙盟是否要打压小宗我不知道,我平素不掌仙盟事务,你可以去问仙盟之首赫连良平。”   众人都被枕锋仙尊给噎得不轻,一时间整艘灵舟之上一片死寂。   毕竟……谁敢真的去质问仙盟之首?   而且枕锋仙尊说的是真的,他平素不管仙盟之事,整日待在寒山秘境与大雪为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究竟是谁把他弄来护送遴选弟子的?!   此时此刻,正透过灵舟的法阵,观看灵舟之上遴选弟子的仙盟长老们,也被枕锋仙尊给噎得不轻。   有位长老出声质问:“究竟是谁把他弄去护送甲等学院遴选弟子的?”   一众围坐在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闻言神色各异,但是都朝着上首位上的一个身影看过去。   那身影端坐堪比凡间皇族的龙椅一样奢靡富丽的高坐,黑金色长袍曳地,却没有遮盖他随意赤着的双足。   很多时候,倘若器物摆设过于富丽堂皇,就会掩盖掉使用者的光芒,将人反衬得黯然失色。   但是松散靠在华美椅背上的男子,却丝毫未曾被他身下的座椅,乃至整个恢宏宫殿之中人与物压下半分风姿。   他坐在那里,只有八个字:相得益彰,艳压群芳。   那张巧夺天工的脸,太精美,让他分明鲜活呼吸,却像个缺少人气的神像。   他手肘撑着华美座椅的扶手,慵懒地半闭着眼睛,用手背抵着头,在众人的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也没什么反应。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是一众长老们都肃容沉静地等待着,谁也不敢再随意出声。   好一会儿,首位上的男子才开口,声音更是同他本人一样的绮罗锦绣,鸾声凤鸣:“是本尊要枕锋去护送甲等遴选学员的。”   他睁开眼睛,微微坐直带着笑意环视过一众仙盟的长老们,语调倦懒地问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   并不有趣啊!   枕锋的性子场中的长老们都清楚得很,他直得一根肠子从上到下,说话做事从不会转弯,向来丁是丁卯是卯,无论任何事任何人,绝没有商量缓和的余地。   而在修真界之中,越是大宗弟子,越是资质高的修士,越是傲骨满身,像方将出巢的雄鹰,尚未学会乘风便敢自悬崖飞落。   让枕锋这样的性子和这些弟子们在一起,仙首究竟是想送掉谁的命啊!   诸位长老们透过随时能够传递画面的灵镜阵,深觉这甲等学院遴选的弟子们,恐怕会是这些灵舟之中,第一个倡乱的。   而果然如众位观看遴选的仙盟长老们预料,灵舟上面已经乱起来了。   枕锋仙尊这三条规则加上一句简直像是蓄意嘲讽的回答,点燃了整艘灵舟之上大部分修士的不满。   他们开始纷纷效仿那个最开始的修士,越众而出,对着枕锋仙尊声声质问。   浑然忘了上船之前,他们还一口一个仙尊,一口一个长老地恭敬对着枕锋仙尊见礼。   游临湘都有些傻眼了,而且她发现傻眼的不光她一个,枕锋仙尊看上去也有点……呃,傻眼。   他本来就长得面嫩,也不会随便用灵压去压人,他觉得除了寒山秘境之中的天灾和灵禽,没有什么配让他出剑。   他被众人群起逼问得后退了半步,看到一众弟子们怨怼的神情,眨了几下眼睛,微微拧着眉,不明所以。   但是有人见他如此,以为他是哑口无言,或者隐瞒了什么,非要逼问出来不可。   有人又上前了两步。   “敢问仙尊……”   这一下离枕锋仙尊太近了,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一动,一道剑影悄悄地自他的腿边上悬浮。   霎时间,整艘灵舟犹如寒潮过境,陡然一凛。   而游临湘身侧的几个原本暗中看自家师尊笑话的千玄宗弟子,骤然之间面色大变。   下一瞬游临湘身侧的四个人,“嗷”的一声就一股脑都冲过去了。   梁景怀冲在最前头,人都出现残影了。   主要是不快不行!   他师尊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律用剑砍,然而仙盟剑尊的一剑,能劈山开海,裂地惊天。   若不然就凭枕锋这种性格,他怎么可能在仙盟那种群英云集的地方站稳脚跟?   是因为没人打得过他呀!   他要是在这灵舟之上出一剑,哪怕只用一成灵力,这群遴选的弟子,就像一群大白菜,砍起来别提多容易了,有一个算一个半条命都剩不下。   梁景怀闪身到自家师尊身前,轻车熟路拦住了那个贴着枕锋仙尊质问的修士,同时回手灌注灵力,在自家师尊的手腕上一弹,泄了他招出本命剑的动作。   其余几个冲过来的弟子,以越琅琅为首,全都一股脑地挂在了枕锋仙尊的身上,两个女徒弟一人抓了枕锋仙尊的一条手臂,小弟子谢漓直接丝滑地跪地,抱住了枕锋的双腿。   “师尊呐!”   “师尊你别乱动!”   毕竟今日这艘灵舟上,全都是各大宗,各仙族之中,最强,天资最好那批翘楚,是诸位宗主们的心尖子。   这个“尖儿”要是让枕锋仙尊给掐了,他们千玄宗从此就是同整个修真界为敌!   游临湘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很快跟着跑了过来,她和枕锋仙尊不熟,索性就站在了梁景怀的身边。   然后她就看着一直给她的感觉都极其温和有礼,行事沉稳的“大师兄”梁景怀,一个变脸,直接粗暴出手,把带头的那个修士手里的身份牌给抢了过来,毫不迟疑当场捏碎。   灵光炸开,包裹住那个尚且错愕未曾回神的修士开始传送的时候,梁景怀才开口:“既然诸多不满,觉得仙盟不公,那便不要参加遴选,回去吧。”   梁景怀的话音一落,灵光将那个修士收束其中,而后化为一道流光,像天际坠落的流星一般,朝灵舟的反方向——仙盟飞去。   待到这人消失之后,全场都被震慑住,堪称万马齐喑。   梁景怀低沉的声线,并不带着什么威压再度传开:“规则既定,诸位道友若是觉得不公、不正、不满,尽可退出遴选,去仙盟找仙首论长短。”   “若再胆敢纠众吵嚷、煽乱、结衅,一律直接判罚遴选失格。”   话音落下,梁景怀祭出他的本命长剑,霎时间青光冲霄。   他意思很明显,不服来战。   灵舟之上一众修士彻底没音了。    第41章 谢仙尊吉言! 人、魔、修   没有人会想和剑尊的第一亲传弟子比拼剑术。   灵舟之上的修士们就算心中还有不服、不满, 也不敢再继续对抗,未免像方才那个挑事的修士一样,直接被剥夺遴选的资格传送回去。   游临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梁景怀, 佩服他临事而断气场慑人,而后一转头,看到了这样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四双。   分别来自二师姐、越琅琅、谢漓,以及枕锋仙尊。   压下了灵舟上面的小风波之后, 灵舟继续行驶,透过阵法看着他们的仙盟长老们,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要是枕锋真的出剑, 这一船的天之骄子都给他削干净, 他们也不用搞什么遴选了。   清扬的笑声从镇岳大殿的上首位传来,仙盟的仙首靠在繁丽的座椅上,看热闹看得比谁都来劲儿。   笑完之后还夸赞道:“枕锋这大弟子实在不错。”   列位长老对此不置二词纷纷附和, 毕竟年轻的一辈之中, 若是论天资各宗皆有人才,但是若论起谦冲自牧、温良恭俭,还沉稳干练克恭克顺, 这枕锋的大弟子梁景怀当属第一。   就算他此次遴选难以进入甲等学院, 依照他自身性情和仙首的赏识, 未来他在仙盟之中也当有大作为。   众人继续看其他的灵舟, 其他的灵舟之上, 因为没有一个梁景怀来出面镇压,只有仙盟的一些有资历却修为不算太高的修士随行,就很难压制修士们的逆反了。   遴选乙等学员的灵舟之上, 早有冤仇的修士之间,听了此次遴选的规则之后,仿佛解禁了一般,直接动起了手来。   “既然此次的规则之中无有什么‘不得同修相伤’,既然生死成败各凭己命,那依我看咱们也就无需等到什么遴选场地再相杀相害了,现在就来决胜负,定生死吧!”   “好啊,看看谁先死!”   仙盟随行的修士竟然并没有试图阻止,而是一脸漠然地设下了阵法结界,站在船头催动灵舟的地方,看着这群乙等弟子们陷入乱斗。   他们打得灵光乱激,犹如青天白日焰火炸天。   而很快,这点“焰火火星”也顺着今日格外晴朗的天幕炸到了其他的船只上。   一时间仙盟的镇岳大殿之中悬浮的数面阵镜之上,实在好不热闹,好不混乱。   有一些长老们年岁太久,见状频频皱眉,满眼不赞同地瞥向仙首的方向。   有人忍不住开口道:“仙首,这仙盟建立的最初,便是要团结各宗,化解并且镇压各宗之间的矛盾,这么多年,这么多届仙盟弟子的遴选,都是借用秘境,设问道、问情、问心三阵。”   “此番……是否太过胡闹了些?还未抵达试炼之地,便已经内斗至此,三条遴选规则,条条都在挑衅各宗各弟子之间的关系,仙首,这般准则之下遴选出来的弟子,定是背信弃义、不仁不义,乃至自私自利之辈,又如何能堪大用呢?”   仙首本人脸上还挂着笑意,看向那个提出质问的长老,反问道:“仙盟之下的宗门,这么多年了何时真正的和睦过?”   他倦懒地抬起双手,在满殿阵镜越发激烈的打斗之中,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至于最终会遴选出什么样的弟子……诸君尽管看着便是。”   “要是实在选不出来……那就下一届再选喽。”   “遴选不通过,那就下一届再选。”   游临湘说:“我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能进甲等学院的,李渊……我的朋友说甲等学院的遴选很严苛,一直告诫我以保命为主。”   “我就是弄点水属性的灵石,养我这剑中的朋友。”   游临湘同千玄宗的修士们到了一处船舱房间里面说话,她向来坦诚坦荡,几句话便将她这段时日的经历,包括此次参加遴选的目的都说给了千玄宗的人听。   他们都是好人,救过她和齐南笙的命,进入遴选场地之后,肯定也会帮着她、带着她,游临湘对他们有绝对的信任。   她说完之后,越琅琅第一个以灵气探入了游临湘携带的佩剑之中,看过之后,猛地睁开眼睛,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指着游临湘“你你你……”了半晌。   才一拍桌子,震惊道:“这里头不是你的恶鬼夫君吗?!”   游临湘连忙抬起手快速摆动:“不是不是的,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是朋友。”   “是刎颈之交。”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怎么把一个堕入邪魔的地级鬼邪变成你的剑灵的?!”   越琅琅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剑灵,更没见过有人能把恶鬼被浸染的魂魄涤荡干净,令其重新恢复清透的灵魂,然后收入剑中温养。   说话间谢漓也看过了齐南笙,拧着眉接上了越琅琅的质问:“堕鬼的修士连轮回转世重生为人的机会都没有,他如今……这岂不是逆天改命吗?”   谢漓本身因为长得比较邪气,还喜欢穿一身黑衣经常被人嘲讽像鬼邪,他也因为魂魄不稳,对这方面确实多有研究,生怕自己真的一个守持不住,就堕了邪道。   因此他很清楚,成为鬼邪之后的下场,只能是逐渐被浊气淹没理智,而后魂飞魄散。   可是为什么他们亲眼看着堕入邪道的鬼邪,能被涤荡灵魂,转为剑灵?   太震惊,他邪气的眉眼都因为呆愣,显得有点纯良了。   梁景怀也探查结束,再三确认这剑中,确实是当日的那个地级鬼邪的魂魄,他眉头紧锁,看向游临湘说:“你究竟是怎么做的?”   “逆天改命,会引动天道降下雷龙,你们怎么可能躲得过?”   游临湘摇头:“没有躲呀,我们被雷龙劈了好久呢。”   “也多亏了雷龙的无主灵气冲刷哺育,要不然齐南笙当时魂魄都碎了,肯定没有这么快黏合恢复……”   游临湘笑着说完这些,桌边的众人神色各异,都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了。   半晌,嘴张得能塞下拳头的越琅琅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天道帮他改命?”   游临湘想了想,说:“也不全是,还有这柄剑,这柄剑是一把神器,是他齐家的传家之宝,也是他的本命法器,应该算这把剑和天道一起帮他改命的。”   游临湘虽然对这段时间的经历不隐瞒,却并没有透露出齐南笙的家人们为他献祭牺牲的疯狂举动。   她当时亲眼看到他的家人如何以自身洗涤他的魂魄,游临湘虽然有点憨,却不是真的傻,这种事显然不能对人言。   而且这是齐南笙的家族密辛,她也没资格替齐南笙、替齐家朝外说。   众人都不知道作何反应,坐在游临湘正对面的白袍二师姐,深呼吸了几口气,吹得脸前的面纱掀动了好几次。   她并没有去探查那把剑中的剑灵,她只是眼神非常复杂地看着游临湘,开口问道:“你……你是说你已经大仇得报了,亲手杀了游……游泽吗?”   游临湘笑着“嗯”了一声,提起这个心里就痛快,还比画了一个向下斩的那种姿势,说:“我亲手杀的,开膛破肚,他的内脏流了一地,竟然不是黑色的。”   “后来雷龙降下,他的尸身也跟着满地的兽尸一起被击成粉末了。”   白袍二师姐闻言瞳仁骤然收缩,面纱遮掩下虽然看不出她的面色具体的变化,她轻微摇晃的身体,却昭示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并不镇定。   她慢慢地撑着手臂从桌边起身,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而后身形一闪就消失了。   游临湘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凶残了,把二师姐吓到了,赶紧抿住了嘴唇。   只有梁景怀知道自家的二师妹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二师妹消失的门口,又看了看游临湘,神色几度变换,最终也没有起身去追。   唯有这件事他无法安慰。   而二师姐一出去,枕锋仙尊进来了。   他一进来,直奔游临湘放置在桌子上的那把剑,抬手抓起来便以灵气探入。   片刻后他惊讶地挑眉道:“果真是一把好剑。”   “你这剑灵可了不得,待他苏醒,随着日益修炼会长成一身剑骨,又是难得的水灵……”   “我听说他是你夫君?”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游临湘又开始摆手。   然后把她刎颈之交的言论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枕锋看着游临湘的眼睛说:“可他现在是你的剑灵,日后他所有的修为,都会成为你的助益,待他日他修为大成,定能助你睥睨天下,名震四海。”   游临湘闻言高兴地说:“谢仙尊吉言!”   “他确实天资绝佳,为人更是极好,待他苏醒,得了自己的大机缘,来日定会修为大成,名震四海!”   枕锋凛冽的眼神穿透游临湘的双眼,却只撞到一片一望无际,毫无阴霾的平原。   自古以来,但凡手持神器之人,经年日久武器越强大,自身便越狂傲。   倘若一个人的武器或灵兽比他自身还要强,即便主仆死契压制,也必会反噬。   除非为主一方坚守本心,恃强不凌。   但据枕锋所知,古往今来的神器之主,可是一个好下场的都没有。   枕锋勾唇笑了笑,把佩剑还给游临湘说:“看好你的剑吧,这样好的神器,要好好使用。”   他一语双关,游临湘一关都没听懂。   她接过佩剑,抱入怀中嘿嘿傻笑。   殊不知佩剑之中一直意识昏沉,抱神守一的齐南笙,因为方才一道森寒锋锐的剑气豁开了芥子,绕着他探看不停,激得他意识因为危机感开始回归。   他悬浮在半空之中的眼睫,像蜻蜓的羽翅一般,轻轻地动了动,呼吸也加快了一点。   而既然枕锋仙尊都已经察看过佩剑无异,亲口夸赞了其中的剑灵,千玄宗的修士们就算是再怎么惊异,也不会再觉得游临湘是痴心失智,为了自己的恶鬼夫君做了什么逆天改命之事。   他们又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几个千玄宗的修士开始给游临湘讲解往期仙盟遴选的内容和规则。   “虽然今年改了制,但我觉得还是会有共通之处的。”越琅琅挽着游临湘的手臂,亲亲热热靠在她肩膀上,游临湘身形修长挺拔同男子差不多,她这么一靠,角度正好。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游临湘认真地听着,其他人就负责给越琅琅查漏补缺。   游临湘坦荡,他们自然也是倾囊相授,毫无隐瞒。   还再三叮嘱游临湘,进入了遴选试炼场地,千万要跟紧他们。   游临湘点头如捣蒜。   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而这边灵舟之上一片祥和,其他的地方就不同了。   其他几个灵舟之上已经打得水深火热,虽然暂且没有闹出什么人命,却好几个都打得退了遴选。   并且阎王打架小鬼遭殃,那些修为不高,出身不佳,此次参加遴选不过是混一些资源的修士们,被波及的很多,俱是苦不堪言。   有人坚持不下去,不得不退出了遴选。   不断有传送阵灵光闪过,天际仿佛下起了一场流星之雨。   而这些被传送回了仙盟的修士,“死里逃生”一落地,便是在仙盟的遴选广场之上。   这里的定契台,已经变成了用于投射阵镜的高台,数不清的修士们正在这里观看遴选现场。   每有一个人被传送回来,都会引起一阵议论的骚动。   有个小宗门出身的修士,虽然没有被修士斗法波及,但因为自己修为不济,也没有什么神器和灵石带着,怕到了试炼之地,惨死试炼场,考虑之后退出了遴选。   毕竟一条“生死成败各凭其命”,就把他吓破了胆子。   但是等到他放弃了遴选,回到了这里,仰头看到了镜阵之上展现出来的灵舟影像,却陡然之间面色惨白。   周遭的嘲讽和嘲笑,潮水一样朝着他,朝着这些为了保命退出遴选的修士们淹没而来。   “哈哈哈哈都被骗了,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回缩,结果怎么样?我就说仙盟不可能一下子改制,这不还是幻境试炼!”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参加你也会被骗的吧?太真实了,谁能猜到仙盟还骗遴选弟子啊?”   “是啊,这谁能想到啊?”   “所以今年的遴选,不是从试炼秘境开始,而是从一登上灵舟就开始了?”   “这第一批淘汰下来的,我瞧着都是道心不坚、修为不济,乃至人品不优之人,每一届的遴选最先被淘汰的也是这些人。”   “没错,这第一关,其实还是‘问道关’,只不过往届遴选,这群人混在强者之中,还能撑一阵子,这次仅用三条遴选规则,便让他们屁滚尿流地退出了……”   ……   广场观看遴选的议论之声,沸腾如粥,被淘汰的修士们得知了“真相”,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激愤不服,但是很快被自家宗门之人带走了。   到此时此刻,镜阵之上时辰倒计,遴选开始还不足半盏茶,便已经有千余修士,被淘汰掉了。   而各灵舟之上,参加遴选的修士们,对此浑然不知。   他们已经在天上飞了好多天,该打的架都打完了,该退出的也都退出了。   每一个灵舟之上的气氛一片低迷,这还是第一次,未等到历练场地,他们就已经丢失了士气。   所有人都对历练无比忐忑,这些天仙盟随行修士对他们“自相残杀”的冷漠,放大了他们的焦灼和恐惧。   他们这群人,大部分在自己的宗门和家族之中,都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有自己的家族和宗门兜底。   这一次无人兜底,他们都有一种即将一脚踏空的茫然和恐惧。   这种恐惧,促使他们开始自发地拉帮结派。   在未知的危险之前暂且结盟是人族的智慧,也是兽类生存的法则。   就连游临湘都被拉拢了好几次,毕竟她的衣袍件件都是千灵一匹的鲛纱所制,腰佩的长剑,哪怕无人知道其可以逆天改命的作用,却也能看出是绝对的好剑。   千玄宗的修士们还个个都围着她转,这导致她的背景看上去很强,打听她的,蓄意讨好她的不在少数。   就像此刻,趁着她出来透气张望云层,跑来截住她,送礼物给她的更不是唯一。   游临湘本来按照千玄宗修士交代的,冷漠到底,一个都不理会。   但是……她看着眼前这人头上,比天边晚霞还要耀眼的色彩,以及他比他的红发更加明媚灿烂的笑意,她准备回去船舱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这人见状勾唇笑得越发蘼丽,他舌尖打着卷儿一样,发出一句感叹:“跟你说句话可真难啊……”   游临湘感觉耳朵有点发痒。   他猛地一大步凑上前来,同游临湘几乎面对面地对视了一眼,才后退了一些。   他又微微歪着头,稀奇地说:“你个子是我见过所有女子里面最高的。”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油纸包,递给游临湘说:“你应该没有辟谷吧,这个味道还不错,给你尝尝。”   游临湘敏锐地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没有接。   他“啧”了一声,直接拉住了游临湘的手,把油纸包塞入了她的手中。   动作间,油纸包散开了。   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小鸟横尸在纸包里面。   焦煳的香味儿直冲鼻腔,瞬间便让游临湘变了脸色。   她仿佛陡然被拉回了那一天,和游泽厮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黑夜里,她满地被火灵烧得体无完肤的宝贝们,惨烈地横尸在眼前。   游临湘整个人一个激灵,猛地把手中的烤鸟给扔了出去,直接丢向了灵舟之下。   红发修士见状眉头一皱,正欲询问游临湘为什么扔掉,接着便同游临湘一起愣怔住了。   原本如血的绮丽夕阳,随着灵舟的加速仿佛被追赶而上,越发浓稠深暗。   渐渐地,光线变得昏红不清,天际彻底变成了一片混杂着黑色的锈红色。   空气中的灵气,变得几乎不可捕捉,取而代之的,是透着陈腐的、森寒的,乃至腥臭的浊气。   所有的修士都察觉到了异象,从船舱出来,朝着四周看。   这时候枕锋仙尊也从船舱出来,立在船头之上,随意看了一眼远处的景象,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灵舟。   “本次遴选的试炼之地——人、魔、修真界三界交界到了。”    第42章 不很简单吗? 开心之情溢   这里头顶的天穹, 常年不见日月,没有黑夜和白天,浓稠凝滞的浊气伴随着陈年的腥血雾霭, 蔓延翻涌着,层层叠叠压在低空。   大地皴裂,土地因为没有生机的温养和润泽, 呈现灰褐焦黑之色,在魔气与灵气经年冲撞的暴虐撕扯之下, 目所及的一切空间之内,寸草不生,枯木难存。   灵舟缓缓地下落, 停在分隔修真界、人族以及魔域的护界大阵的边缘处。   上古众天品修士合力设下的阻界大阵, 早已不复传言和书本之上记载的如烈阳一般, 耀彻长空,顶天立地。   现如今那原本横贯天地的大阵,那澄澈透亮的光界, 早已经被灰黑猩红的浊气所浸染, 与天边的暗红融为一体。   阵法之上的符文流动受阻,符光闪烁微弱,忽明忽灭, 犹如风中摇曳的残烛, 透着一股子腐朽深重的行将倾覆之气。   而数不清的裂纹在阵法之上如同蛛网一样密布, 裂隙之处透过来的阴冷浊气, 和来自魔物身上的暴虐之气, 让灵舟之上所有的弟子心头俱是一凛。   枕锋仙尊指着阻界大阵说:“这阵法如今反复修补,但也已经摇摇欲坠,魔族均以生灵为食, 时不时便会想尽办法穿透阵法,来猎杀此地生活的百姓,以及他们豢养的牲畜。”   “你们此次试炼,需要做的,便是守护结界,阻杀穿透阵法的魔兽,守护百姓安危,维系三界交界的安宁。”   枕锋仙尊说完,同他们一直一路同行的其他灵舟也纷纷落地。   伴随着随行仙盟修士的讲解,这些灵舟之上的修士,在短暂地震惊和迷茫之后,再一次轰然炸开了花儿。   “守护三界交界的安宁我没什么可说,但是为何我参加的是丁等学院的遴选,却要我和甲等学院遴选的弟子们在一处试炼?”   “就是啊,仙盟的每一届招生,每一个等级遴选的幻境都是不一样的,现在突然改制,定那些不平等的规则也就罢了,竟是要我等参加低等学院遴选的修士,和他们甲等共做一场试炼?”   “这太不公平了!”   “这何止是不公平,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还是要我们尽数给参加甲等学院遴选的修士们当踏脚石啊!”   ……   场面一时之间群情激愤,一路上积压的怨恨、恐惧、茫然,乃至落地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跟想象之中不一样的巨大落差,彻底在这一刻爆发了。   正所谓法不责众,一个人逆反会被镇压会被收拾,但是一群人逆反,就是掀了天一样的“壮举”。   通常无论是什么样的组织,哪怕强大如仙盟也是要顾忌“民意”的。   可是这群人联合在一起闹了起来,仙盟随行的一行修士们,却一个个满脸冷漠,纵容他们闹得群情沸腾,也根本不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仙盟随行的修士都悄无声息聚向枕锋仙尊这边,同大部分的修士形成了一个对立的局面。   而正在众人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枕锋仙尊召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霎时间整片天地之间犹如寒潮过境,沸腾的焦躁都被彻底冻住,有些修为不济的修士,感知自己的脖颈被寒芒扫过,下意识扶了一下脑袋,惊惧之间,错觉头颅和身体已经分家。   枕锋慢慢地提起了长剑,开口声音带上了森寒沉重的灵压。   “规则既定,诸位道友若是觉得不公、不正、不满,尽可退出遴选,去仙盟找仙首论长短。”   “若再胆敢纠众吵嚷、煽乱、结衅,一律直接判罚遴选失格。”   游临湘原本也同所有的修士一样对这试炼之地震惊不已,但是听完了枕锋仙尊说的话,有些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嘴唇。   因为枕锋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和语气,包括持剑威胁的动作,都跟梁景怀一模一样!   他堂堂仙盟剑尊,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完全照搬自己徒弟的言行,在这里鹦鹉学舌呢。   而站在枕锋仙尊不远处的他的弟子们,表情上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给自己施清洁术的施清洁术,就是不看他们“威风凛凛”的师尊。   不过梁景怀当时能轻易震慑住甲等灵舟上的弟子,此时的枕锋仙尊,却没能把现在群情激奋的修士们给震慑住。   他们因为枕锋的剑气两股战战,因为他的灵压直不起腰背,满腔的怒火和怨愤却彻底被点燃了。   他们当然不敢攻击枕锋,也不敢继续挑衅,但是眼看着试炼之地如此恶劣,他们还要同参加甲等学院遴选的修士一起去争,经历同样级别的危险。   甲到丁等之间的差距,正如黄口小儿和两榜进士,要他们一起“治理国家”,那根本是天方夜谭。   那还有什么可继续的必要?   有一个参加乙等学院遴选的修士,强行在这山倾一样的灵压之下,挺直背脊,嘴角因此溢出鲜血,抬手豪迈一抹,切齿开口:“仙盟行事不公,蓄意阻遏诸小门修士进取之途,吾辈何苦俯首乞怜,为人梯石,以赴彼登天之路?”   他说着,一把扯下了腰间佩戴的身份牌,掌心一攥,身份牌破碎传送阵显现,他在传送的灵光之中,狂傲道:“恕老子不奉陪了!”   说完这人就化为了一道横贯长空的流光,直接被传送走了。   而他这参加乙等学院遴选的翘楚都忍无可忍地走了,其他本就毫无优势和胜算的修士,自然要借此机会纷纷效仿,现在走,还能算是有骨气、有原则,若真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狼狈不堪地失败了才走那才丢人现眼。   而且他们抱着一种只要退出遴选的人足够多,就能撼动仙盟,让仙盟重新开设遴选秘境的想法。   越来越多的修士越众而出,义愤填膺放下狠话捏碎身份牌。   一时间这一处昏红低矮的天幕之上,因为这退出遴选的流光,被映照得仿佛天明已至。   而仙盟这头,透过阵法观看遴选试炼的仙盟长老们,见到这么多的弟子们退赛,个个面色凝重,有人甚至忍不住摇头惋惜。   毕竟这些退出遴选的弟子们当中,有很多大宗弟子,天资不俗,被这些长老们暗中相中,准备遴选结束后收为弟子。   虽然长老们也根本不赞同仙首突然“改制”,可如今这遴选才刚刚开始,便退出了,如此道心不坚,稍逢危难便退缩放弃,仙途漫漫步步险阻,与天争命何尝有公正可言?   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堪受亲传之泽?   被传送回仙盟的修士,并不知道自己的据理力争抗颜而行,不仅丢失了被仙盟长老亲授仙术的大机缘,也并未能换来他人的另眼相看。   他们一落地,迎来的便是广场之上观看遴选的修士们的冷嘲热讽。   而当他们知道了遴选之地并非真实的三界交界,遴选更是从上灵舟那一刻便开始,俱是个个面如金纸,肝肠发青。   他们都被骗了!   “他们为什么都在说我们被骗了?”   游临湘跟随着剩下的不打算退赛的修士们,一同转移了地方,来到了三界交界的百姓们群居的地方。   她同千玄宗的修士们一起,同越琅琅手拉着手,小声说话:“这不就是个守护结界的任务吗,不很简单吗?魔兽过来杀就行了,怎么都气成那样,还退出了?”   越琅琅是参加过其他届遴选的,知道以往的遴选环境都是仙盟开启一些秘境,里面风景好、资源好、灵气足,还有专门对应参加遴选弟子修为的灵兽或者魔兽精准地投放。   基本上每一届的遴选,都是给修士们获取资源和晋升的磨炼与机会,最后好东西拿了修为升了还能美美地进入仙盟上学。   但是越琅琅环视周遭,这天昏地昧,灵气几乎断绝的贫瘠试炼场……也怪不得那些修士揭竿而起,集体退出遴选了。   这里莫说晋升修为,获取天材地宝,恐怕待久了会被魔气浸染,损伤道基。   搁谁谁不想跑啊?   但这些话实在是一两句说不清楚,越琅琅撇了撇嘴对着游临湘摇头。   有机会再给她详细解释吧。   说话间,带队的仙盟修士停下了,指着一处连片的低矮房屋……不对,只能算是窝棚。   指着窝棚对修士们说:“自行去选择居住屋舍,这些都是向此地的百姓们借用,切记不得随意损毁破坏。”   一行忍辱负重,咬着牙没一冲动跟着退出遴选的修士们,看到了他们接下来要居住的地方,一个个脸上连震惊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麻木。   由于此地的灵气枯竭,寻常土木建材,在浊气的浸染之下,极其容易腐朽崩烂,因此这里的人居住的房屋,都是以一种魔域特产的黑岩石,还有不知道什么魔兽的兽骨混合搭建的。   看上去奇形怪状,邪气四溢,对修士来说,实在是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窝棚”其上篆刻的辟邪符文已经被魔气冲刷殆尽,到处都透着一股子脏污浑浊的气味和样子。   这剩下的不足千数的修士之中,唯一看上去一脸淡然,甚至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只有一个从小就在兽棚里面长大的游临湘。   她有些兴奋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想着终于可以赚灵石给齐南笙用了,开心之情溢于言表。   仙盟修士的话音一落,她就主动拉着身边的越琅琅出列,去选择窝棚了!    第43章 这不是魔兽! 这是我一个   游临湘挑选得很认真, 万一齐南笙醒了出来了,起码屋子得足够宽敞,能住下两个人才行。   最后她选了一个比较靠边界的位置, 主要是考虑到齐南笙性情挑剔,不太可能会喜欢在人群之中居住。   千玄宗的修士们也都选在了和游临湘不远的地方。   他们一动,也有其他的修士纷纷动了, 但是也有一部分修士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环境,只想尽快地完成试炼的任务, 离开这里。   他们询问枕锋仙尊:“仙尊,我是参加丙等学院遴选的学员,可否告知, 击杀多少魔兽才算试炼通过?”   其他的修士也纷纷报出自己参加的遴选等级, 等待着枕锋告知目标。   准备只要拿到一个数, 他们就算不眠不休也要尽快完成任务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枕锋仙尊却说:“没有具体的击杀数量,你们通过试炼,自然会有仙盟的人来接引你们。”   “怎么会……没有?”   修士们满是不解, 毕竟先前的仙盟试炼, 都是有明确的任务的,单人或者是组队协作,任务所得如何分配, 以及杀死了对应等级的魔兽灵兽, 算作通过哪一重试炼, 这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数百年那么多届遴选都是如此, 怎么这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   枕锋对修士们的质疑和不满视若无睹, 带着仙盟随行的修士,也去选择房屋了。   小幅度的骚动很快自行平息,经过几轮不公正的规则冲击, 现在选择留下的这些修士,并不是会随意退出遴选的莽撞之辈。   他们没有再追问枕锋和仙盟其他的随行修士,而是自行选择了落脚地。然后结队出行,打算立刻开始猎杀魔兽。   没有规定数量也没关系,反正枕锋仙尊说了,数量到了,就会有人来接引,只管杀就是了。   游临湘选好了居所也跟随着千玄宗的修士们一起去了阻界大阵那边,斗志满满地打算杀魔兽换灵石。   游临湘反正不在乎通不通过遴选,她只在乎能换多少灵石。   由于这里的天幕永远是锈红色,不分晨昏,计时需要由修士自我感知。   游临湘不擅长辨别方向,也不擅长计时,计时交给最可靠最严谨的梁景怀。   他们一大群人,分为好几批,在阻界大阵的周遭晃悠了整整一夜,只碰到了几只黄品的魔兽,还因为争抢的人太多没能伸得上手。   最后游临湘他们只猎到了一只比寻常的野狗大不了多少的黄品末阶魔兽。   梁景怀拎着二师姐编织的灵丝网,提着那横冲乱撞的魔兽,对着众人展示。   越琅琅皱着眉看着那网中的小东西,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   这玩意长得……无法形容。   从前历练她也见过魔兽,但真没有这么丑。   畸形的身形,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兽类,头脸之上的眼睛和五官分布得十分随心所欲,肢体更是长短不齐,信马由缰地随便生长。   他们追这魔兽的时候,发现它无论怎么翻滚,只要接触到地面的肢体都是可以动的,而且很敏锐,恐怕能视物和感知的“眼睛”不止脑门上顶着的眼睛而已。   和满身清气,乖顺又貌美的灵兽一比,这东西简直像噩梦坍塌的产物。   游临湘却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低阶魔兽,她对越琅琅说:“低阶魔兽大部分没有理智,只剩下觅食和活着的欲望。”   她音调轻柔低缓,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可以归结为“同病相怜”的怜悯。   她说:“它们都是相互吞噬融合才能活下去,这小玩意不知道吞了多少个同类才长成这个样子……确实有点乱七八糟的。”   越琅琅一副看不了的模样,游临湘又道:“别怕,高阶魔兽长得会漂亮一点的,有些还很美,只是比较美丽的通常比较危险……”   或许很少有人用美丽这样的词汇来形容魔兽,几个人听到游临湘的形容,俱是一言难尽。   梁景怀有些啼笑皆非道:“我们先回去吧,再转下去估计也遇不到什么……”   众人闻言正欲离开,一转身,却看到了一群魔兽,躲藏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片嶙峋堆积的黑岩石后头,探头探脑看他们。   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像一群喋喋不休的老鸹。   游临湘兴奋地一挽袖子,第一个提剑冲了上去。   但是等到他们准备开始酣畅淋漓地猎杀一场时,梁景怀却及时叫停:“住手!都住手!”   “这不是魔兽!”   冲到最前面,长剑将要出招的游临湘,不需要梁景怀叫停,也已经戛然而止了攻击的动作。   因为她看到了——这群魔兽个个都是人形!   或者换一种方式来说,这些人,都已经不同程度地魔化了。   “这些是这里的百姓。”   梁景怀也很震惊,但他作为几个人之中的主心骨,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神情,走过来沉声道:“他们只是……只是有些异化,我已经探过了,他们还是人。”   至少这些人的身上,生机是大过魔息的。   这群人虽然尚且还保存着人形,可是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魔化,他们的眼睛并不是寻常人的黑白,而是像天穹一样透着锈色的殷红,有些像齐南笙当初堕入鬼道,发怒之时才会显现的恶鬼眼。   他们的神态都很焦躁,动作也非常多,仿佛一刻都不得安宁,皮肤全都干裂得像火山脚下透着熔岩的大地。   他们有的人獠牙撑出嘴唇,面部变形,有的双手变成了尖锐的爪子,身上遍布凸起的粗糙兽皮,也有的人脊背扭曲四肢着地,失去了人类站立的能力,且个个周身魔气浓郁,若不刻意去探,极易被当成魔兽斩杀。   众人纷纷收势,而这时候这群人见到他们没有攻击,刚才抱着头吱哇乱叫跑到远处的又回来了。   一群形态各异的人挨挨挤挤地聚在一起,朝着游临湘等人的方向开始叽叽喳喳……说话。   应该是说话。   但是游临湘等人包括游临香都一句也听不懂。   这群人很快越说越激动,喉咙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推推搡搡地上前,爪子在空中乱挥开始比画。   游临湘到底是驯兽师出身,就算无法完全了解每一种兽类的语言,也能最快根据“兽类”的行为举止,猜出其意图。   他们在向他们索要……   游临湘转头看向了被灵丝网捆着,丢在不远处地上的那个小魔兽。   这群人指着的方向,就是那个小魔兽。   “大师兄,他们在要这个。”游临湘走过去,提起那个魔兽走过来。   果然这群人叫声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得越来越欢。   谢漓拧着眉说:“难道这是他们……的孩子?”   梁景怀却摇头:“不可能。这就是个魔兽,身上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刚抓到的时候我就探过了。”   “那他们要这个干什么?”越琅琅奇怪道。   游临湘已经根据这群人兴奋发红的眼睛和吞咽口水的动作,猜测到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是饿了,要吃。”   “吃什么?”越琅琅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越琅琅天真地追问后,很快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她面色登时一变,胃袋下意识地翻滚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二师姐甚至后退了两步,拧着眉不能接受道:“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但是她很快也噤声了。   因为她低头时,看到了脚下的荒芜焦土,仰起头,又看到了永不见天日的天幕。   活物生存在这想啃草皮却连一棵草都不生长的地方,不吃这个……他们还能吃什么呢?   众人一时间都被冲击得不轻,仙盟每一年都会编撰各地风物的书册,发送至修真界百家宗门,供其弟子们研读,以了解这片大陆之上每一处真实,以便在他们外出历练之时,能及时根据当地情形,更好地驱邪除祟,护卫太平。   修真界宗门的修士们,在书本上读到三界交界的百姓们,早已经同魔族之间形成了弱肉强食,生生相续的平衡。他们可能会感叹一句,普通的百姓竟然能够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之下生活下来,他们肯定有超乎寻常人的本领。   但当这种“生生相续的平衡”如此猝不及防地赤/裸展现在眼前时,俨然同他们认为的百姓们有自己驱逐魔兽的方式大相径庭。   几人都被这真相震愕得出神,游临湘轻轻叹息了一声,提着那个魔兽走向了人群。   然后用佩剑斩断了束缚魔兽的灵丝,顺带着干脆利落地终结了魔兽的性命,在它咽气之后,徒手掰开了它的颅骨,取出了一个只比小手指的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魔核。   而后手一甩,便将那小魔兽的尸体,甩向了已经焦躁难耐的人群。   身后传来一阵尖叫和撕扯,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兽类进食吞咽的声音。   游临湘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撩起一片袍角,擦了擦那颗魔核。   越琅琅只看了一眼那群人去撕扯争抢那个魔兽,就完全受不了地转开了头。   她见到游临湘回来,想到她方才堪称凶残的举措,有些不敢靠近她。   “香香……”越琅琅隔着一段距离,叫了游临湘一声。   游临湘这才抬头看向她,看向愣在原地的众人,说道:“可惜了,这魔核也太小了,连黄品下阶的灵石都换不到吧?”   游临湘手里抛着那颗小小的魔核,走了几步,转头站定道:“走啊,不是说回去吗?”   “还是继续找魔兽?”   游临湘的思想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在她的认知之中,人需要吃魔兽才能活下来这不是多么耸人听闻的事情。   就像兽类之间也是有弱肉强食的天道循环一样,万物相制本来就是生存道理。   在这种贫瘠的地方别管用什么方式能生存下来就是强者,强者有什么凄惨的?   她理智地给几个人分析:“但我觉得这里不会有魔兽了,既然这里的百姓和魔族是相互为食的关系,那大批量的百姓在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大的魔兽。”   毕竟自然界里兽类之间相互蚕食,却又能巧妙地共存的原因,正是因为弱者天性便能规避强者的猎杀。   这时候那群百姓已经迅速分食完了小小一个魔兽,意犹未尽地舔食着自己或他人,又成群结队地走远。   千玄宗几个修士也同游临湘一起朝回走。   游临湘走着走着,把那颗寻觅了一整夜才得到的魔核,擦干净之后递给了二师姐。   “网住那小魔兽用的是你的灵丝,二师姐,这个应该归你……”   众人又都看向游临湘,二师姐嫌弃这东西脏没有接,但是神情也很复杂。   他们都知道,游临湘是不顾自身的安危越阶签订的甲等遴选契约,为的就是救她的恶鬼……不对,是剑灵夫君。   因此谁也没打算跟她争。   可是不争是一回事,她都率先拿到手了,还要主动拿出来,按照先前合作的出力来分配,几个千玄宗的修士俱是心肠一软。   但几个人都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唯有越琅琅还算会说。   她又毫无芥蒂扑过来,搂住游临湘的手臂,愉悦地开口,结果也只会说:“香香!你快加入千玄宗吧!”   “大师兄二师姐的你都已经叫了这么多次,我不管,你就是千玄宗的人!”   气氛一松,虽然这一趟算无功而返,却也算收获满满。   他们勾肩搭背朝回走,在这试炼场外观看的众人,乃至仙盟的长老们,都第一次注意到了游临湘这号人。   “手法真凶残呀这是哪家的女修啊?挖魔核跟掰果子一样?”   “她把那个魔兽的尸体丢给人群的时候,怎么让我有一种投喂家畜的感觉?”   “她接受能力也太强了吧,我隔着镜阵看都有点作呕……”   “打听到了,这是个散修,散宗盟那边傀儡师盟主举荐过来的,我听说散宗盟已经集结人给她送了超多的上品灵石,她不会是散宗盟盟主的女儿吧?”   “她……脸上的红斑是怎么回事?既然是散宗盟这么重视的人,怎么不用驻颜丹去掉呢?”   “我觉得不用去掉,她气质好特殊啊,这红斑跟她很配,你们不觉得吗?她有种又凶狠又慈悲,又纯良又残暴的矛盾感……而且身形高挑堪比男子,简直雌雄莫辨!”   “对上了,听说散宗盟的盟主也是雌雄莫辨……”   而外面广场之上的修士对游临湘议论纷纷,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看到这一幕,也是纷纷点头认可。   有一位长老出声夸赞了游临湘一句:“此子心性不错,天资也尚可。”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没有接话,毕竟这试炼才刚刚开始,谁知道后续会如何?   他们对散宗盟的人持观望态度。   但是未曾想大殿寂静片刻后,上首位的仙首开口说话了。   他语调依旧懒懒的,却带着一种介绍自家争气小辈的温和笑意:“这是我一个小友的女儿,嗯……确实瞧着不错吧。”    第44章 就这点事儿啊? 傻子很快出   游临湘他们没猎到什么高阶的魔兽, 其他的队伍自然也强不到哪里去。   接下去的几天,修士们都是成群结队地早出晚归,但是每一天猎到的魔兽数量和等级, 不需要询问,肯定也距离达到丁等遴选标准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而这种“僧多肉少”,每一天空手而归的状况, 一持续,就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   修士们全部都很焦灼, 烦躁,迷茫,甚至有些灰心丧气。   他们宁愿冒着致命的风险, 酣畅淋漓地同高阶魔兽战斗, 也不愿意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枯熬一身心气。   照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仙盟学院遴选的标准?   唯一每天都开开心心出门,快快乐乐回来, 还很来劲的, 大概只有游临湘一个人。   千玄宗的修士们每天都陪着游临湘一起出门,然后把猎到的魔兽换取的灵石都让给她。   倒也不是他们蓄意讨好,而是他们是除了游临湘之外, 唯一对进入仙盟学院没有强烈欲望的遴选者, 他们是纯粹来历练的。   而和游临湘一起, 他们纵使从前驱邪除祟的经验比较多, 也不得不承认, 学到了不少。   例如游临湘在这一个月,所有人都热过上的蚂蚁一样乱转的状况下,她已经和语言根本不通的本地百姓, 建立起了一套良好的,良性的互帮互助。   这并非是蓄意的接近讨好式的联结,而是纯粹到像自然界之中的乌鸦和雪狼会合作狩猎那样,充满野性,也充斥着最原始最旺盛的“共生”的情谊。   深夜之后,那些东躲西藏的本地百姓,会跑到游临湘居住的屋子,和她叽叽咕咕比比画画地不知道说什么,有时一说说一宿。   有次越琅琅实在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说一宿?你没休息?”   游临湘当时在有些狭窄低矮的屋子里面抻了个懒腰,双臂都撑在了屋顶上。   迎风的劲竹一样舒展着肢体,回头对着越琅琅说:“不知道啊,没听懂。”   “没听懂你们聊一宿?”   游临湘:“嗯,我看她挺爱说的,手舞足蹈很高兴的样子,还把她的小崽儿带来给我看了。”   “虎头虎脑还挺可爱的你瞧见了没?”   越琅琅想到今早上看到了那个畸变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眼珠子一个长在前面一个长在侧面的小魔……不对,小孩儿,表情空茫了半晌。   想问一句你是从哪看出虎头虎脑的?   可爱……吗?   但是越琅琅最终也只是手动把自己张开的嘴合上了。   并且打心底里佩服游临湘的耐心。   驯兽师真的不得了。   不得了的驯兽师游临湘却也有点苦恼,她最近就算没有本地百姓来深夜找她聊天,她也睡不着。   自从来了这个地方,游临湘的睡眠就像是消失掉了,头开始几天勉强能睡一会儿,但是后面就是睁眼到天明。   这里灵气实在是太稀薄了,还混杂了魔气,不能入定修炼,就只能干熬。   干熬也算了,游临湘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燥热得受不了。   躺在床上好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感觉五脏六腑都烧成了熔岩,要把她的皮肉骨架都烫化了。   因此她索性夜里也不休息了,整日白天跟着千玄宗修士出去狩猎,晚上跟着百姓们出去,专门帮他们打猎小型魔兽。   积少成多,攒了一堆小魔核,也兑换了几个玄品的水灵属灵石,都很珍惜地导入了佩剑之中。   这天她又在外跟着百姓们奔忙一夜,弄了几个小魔核,乐滋滋地清洗好自己,去找枕锋仙尊换取了一小块玄品下阶水灵属的灵石。   现在按照时辰来计算,才刚刚寅时,修士们连日无功而返,身心俱疲,还不能吸取此地的灵气入定,都还在熟睡。   游临湘脚步轻快往回走,准备回去就把水灵属的灵石导入佩剑,再看看齐南笙的状态。   但是路过一片低矮屋舍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   “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是假的,不是真的!”   “我怎么会……”   这人的声音从屋舍里面伴随着他的人一起冲了出来,见到游临湘就扑上来,扯开了衣襟给游临湘看:“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怎么会……”   他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带着显而易见的崩溃哭腔:“我不可能会长出魔纹,对不对?”   “这不是魔纹,对不对?!”   他拉着游临湘,一个劲儿让游临湘看他大敞的胸口,游临湘下意识低头看去,那上面确实有黑气在流窜,在他的经脉和肌肤之上,流窜出了险恶的纹路。   “这是……魔纹吗?”   游临湘说:“我不……”我不认识魔纹。   “是的。这是魔纹。”   有人从游临湘身后出声,拉过游临湘的手臂,伸手一弹,便将那死死扯着游临湘手臂确认的修士给弹开。   “小心,他魔化了。”   在这灰暗的天幕之下,这一抹艳红色每次撞入眼中,游临湘都要多看两眼。   今天尤其挪不开视线。   她甚至感觉到这一抹红色,像一把火点燃了她的血液,让她又感觉五脏开始沸腾。   那个被弹开的修士,跌坐在地上,伸手狠狠地蹭着自己的胸膛,哆哆嗦嗦道:“你胡说,我没有魔化!我只是……我只是蹭脏了!”   而这时候,这里的声音惊动了周遭居住的修士都出来查看。   很快就连仙盟的随行修士,包括枕锋仙尊也被吸引过来了。   枕锋仙尊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把自己的胸膛抓得血肉模糊,却依旧阻挡不住那魔纹顺着经脉蔓延的修士,上前一步,并指几下点在了他的几处大穴之上。   而后淡淡道:“你的经脉被魔气侵染,再这样下去会彻底损伤道基,现在捏碎你的身份牌,退出遴选吧。”   这个修士见到了枕锋仙尊出手,还以为自己得救了,但是很快枕锋仙尊的话就令他陷入了绝望。   “不……不不不不!”   “我不能退出,我不能退出!”   他说:“我答应了我娘,我一定会进入仙盟学院的,我一定要进!”   他不能退,就算是死也不能退,只有他进入了仙盟的学院,他才能把他娘从族内的牢里面带出来!   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说话之间,神态执拗,双眸之中的瞳仁无意识地收缩成了一线,眨眼又恢复了正常。但被枕锋仙尊给封住的穴位,隐隐有被魔障之气冲破的趋势。   枕锋见状眉心一凝,看着这个修士道:“你若不想退赛,那便用与你属性相符的灵石压下魔化便是。”   但是这句话说完,这个修士就僵住了。   他……他没有灵石了。   他从一开始来就没有,他出身小宗,身份又十分遭人鄙夷,参加遴选都是几经周折,并不像旁人一样带着灵石进入试炼场。   这么多天,他就连一小块魔核都没能拿到,怎么兑换灵石?   “枕锋仙尊,能不能先给我一块水灵?一块就行,我后面猎杀到魔兽,会补上的,我一定会补上的!”   他说着,白净俊秀的脸上露出楚楚之色,秀丽修长的眼尾,大颗大颗落下了莹润的泪珠。   好一番哀哀凄楚,柔软可怜之相。   奈何枕锋的心同他的剑一样,冷过寒山秘境的雪原,半点未曾有波动的说道:“没有灵石你就退出遴选,遴选规则既定,不得徇私。”   这修士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半跌在地上闻言更是抖若筛糠。   但他竟还没有灰心放弃,转身爬跪起来,直接朝着人群一个被众人围拢,满脸不耐的女修方向膝行而去。   “许道友,许道友可否先行借我一块水灵,我……我跟着你的队伍多日,每次挖魔核的都是我,我接触的魔物太多了,才会染上魔气,许道友你……”   他没能到那个许道友的跟前,很快被两个男子一左一右挡住了。   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带着讽刺:“你是跟着我们的队伍不假,但你是因为自己没有独立的狩猎能力才跟着我们。”   “你抢着挖魔核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就是想私藏而已,若不是魔物数量稀少,无法含混,你以为你的小动作我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这几句话就像当头惊雷,一道道地劈在跪地的男修身上。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羞耻到面红耳赤,但是他跪在那里,身姿却并不佝偻,像是背脊里面有一杆长.枪,将他贯穿钉死。   他意识到在“许道友”的身上求不到之后,他又膝行着要去求别人。   但是他此刻浑身已经青筋暴突,双眸亦是血丝密布,很显然,他羞耻欲死,还未开口便先绝望了,他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一块水灵助他压退魔气。   可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他绝不可能轻易的退出。   他今日就是三拜九叩求遍每一个人,他也要留下。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拉住下一个熟悉的人乞求时,枕锋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同给他判了死刑。   “以你的修为天资,就算今日压下魔气,明日呢?”   “在这魔域边界强留,就要一直有灵石来平衡体内的魔气。”   枕锋环视众人,不止是对跪地的修士说:“我劝你们若手中灵石无法继续支撑,不如趁早退出遴选。”   这个残酷的真相终于被戳破。   这段时间相互结盟的修士们都是心照不宣。家族底蕴深厚的,拿出一部分资源灵石,被众人依附拥护。   这群修士们之间,已经隐隐地形成了几股结盟的队伍。   依旧跪地的这个今夜魔化的修士,就是他口中“许道友”的队伍里面的。   只不过他并非“许道友”付出灵石资源招揽的,而是自己贴上去的。   他出身名不见经传的小宗,胜在天资还不错,头几年便在仙盟的竞赛排名之中打出了一点小名气。   但是这点小名气同时也暴露了他出身的不堪,以及他在自家宗门完全不受重视,甚至遭受排挤的事实。   这原本在外也不算什么,还有的宗门会想要拉拢他,提出一些不错的条件,希望他转投宗门。   但是此次遴选突然改制,现如今还留在历练场之中的,都是有家族,有大宗底蕴的修士。   像他这样的修为和出身,在这个需要灵石来对抗魔气的环境,魔兽又稀少得可怜无法换取资源的情况下,他一文不值。   他已经走到绝路。   或者说像他这样修为出身的修士,都继续不下去了。   有些人尚且有些骨气,强撑了这么多天,手中灵石耗尽,距离魔化也不远了,如今枕锋仙尊无情戳破事实,他们不必再强撑。   何必闹到最后,卑微可耻地犹如地上跪着也求不到怜悯的那个?   对修士来说,尊严被如此践踏,同死了也无甚区别。   因此很快有低阶强撑的修士,默默掏出了身份牌捏碎之后,化为流星退出了遴选。   而这划过长空的一点光亮,却并没能晃醒执迷不悟的人,更像是一柄当胸刺入的剑,将地上跪着的修士胸膛刺透。   让他疼痛彻骨,也更加执拗。   他抹了一把眼泪,哆嗦着膝行,准备继续乞求。   他不能退,他不能!   但是他拉谁,谁躲避,他看谁,谁扭开头。   事到如今,众人自顾不暇,遴选看不到希望,谁又能愿意出手相助?   与此同时,正在观看遴选的仙盟修士,在镜阵之中看道这一幕,不由得再度议论纷纷。   有人不忍道:“许舒菀乃是清虚宗大小姐,最不缺的就是水灵石吧?好歹跟着她混了那么多天,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竟然吝啬这一块灵石啧啧啧……”   “你没听枕锋仙尊说吗?不是一块灵石的事情,今天晚上留下了明天呢?他本就帮不上什么忙,要一直用灵石养着他?修为不行就退了吧……”   “就是啊何必强撑强求?卑贱至此徒劳惹人讨厌。”   “话不能如此说,这位道友出身有瑕,但是为人向来清正,我曾与他有过接触,他是真的必入仙盟学院才能有出路。”   “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也不能让别人给兜着呀?”   “就是啊,谁也别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身在其中,自顾不暇,你会帮忙吗?”   “这时候谁帮忙谁是傻子吧……”   傻子很快出现了。   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游临湘,看着地上那个跪求了一圈,却被人避瘟神恶鬼一样频频躲避的修士,满脸莫名。   就这点事儿啊?   她向前迈了一步,举着手里的灵石问:“这位……道友?”   “你看看我这一块水灵,够不够压制你身上的魔气呀?”   游临湘的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和动作看向了她。   历练场之外所有观看遴选的人,包括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也都不由得再次注意到了她。   这死一样的寂静太具有压迫,游临湘顿了顿,迟疑道:“要是不够的话……我也没有其他的了,这块是我刚换的。”   原本跪地绝望的男修,闻言神魂归体一般,从地上蹿起来,像个饿疯了的狗朝着游临湘扑过来,生怕她反悔。   而长老们所在的镇岳大殿之中,“哧”地一声。   是那高高在上,雍容华美的仙首,又笑了。    第45章 你长得挺好看的 忍无可忍地   一小块黄品水灵, 就压下了这个男修身上蔓生的魔纹。   这场风波看上去止于游临湘的挺身而出,但是每一个修士心中,却被这一场魔化掀起无法止息的狂澜。   那个男修如饥似渴地吸取了灵石, 这才顾得上给游临湘道谢,但是在他要跪地叩头,认真感谢的时候, 游临湘一把架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游临湘的力气特别大, 她成心拉住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是挣脱不开的。   众人都等着游临湘说什么慈悲大义的话,好以此来凸显她的高尚无瑕, 以及其他人的冷漠绝情。   结果游临湘看着这个男修说道:“你把衣服穿上点, 你好暴露啊。”   这男修确实……有点暴露, 衣襟大敞不说,上面还全部都是自己抓的血痕,乍一看仿佛遭到了什么非人的凌虐。   加上容貌本就俊秀有余硬朗不足, 再一哭更是泥泞不堪, 好似那狂风暴雨之下被摧折的花朵,让人瞧着心生怜惜的同时又想一脚碾入泥里。   搞得她不知道为什么更烧得慌了。   她得赶紧找个地方去泡个澡,前几天和百姓们一起狩猎时, 路过他们浣衣的那条河就不错。   虽然水一点也不清, 但是足够冰冷。   “游道友, 我……"   游临湘也不想听他的感谢, 只想快点扎进河里, 打断他说:“算我借你的,你要还我哦,我的灵石都有用的。”   她不是随意敷衍地说这句话, 她专注地看着眼前人狼藉的双眼,一字一句非常认真地说这是借,要他还。   这男修愣了一下,很快布满血丝的双眼更红了。   一重重水雾如同投入了湖内的石子一样荡开在他的眼眸。   他跪地哀求众人,将自己的尊严置于地上,便是知道自己根本还不起,众人不肯伸出援手也是知道他还不起。   可是游临湘觉得他能还得起,她是因为觉得他能还得起才借给他的。   是借,不是施舍。   游临湘不仅拉住了他没有跪下,以卑躬屈膝的低贱姿态去感谢,去承接他人的怜悯。   而是一把将他从“跪地不起”的姿态彻底拉了起来。   纵使他明日还是会因为被魔气浸染而不得不退出遴选,但是他今日碎裂一地的尊严,至少被眼前这个人好好地拾起了一块。   他张了张嘴,郑重低哑地回道:“好。”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却最终没有落下来。   游临湘点点头,转身便朝着她想去的那条河边的方向走。   众人这时候也悄无声息地散去,只不过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追随着游临湘的身形,或复杂或赞同或鄙夷,但今夜过后无人不认识她。   而有些人是以目光追随悄悄议论,有些人却是直接尾随,跟在游临湘的身后。   跟了很长的一段路,都快跟到小河边了突然跳出来,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头制造出了一点居高临下的视角,背着双手歪着头看游临湘:“你警惕性也太差了,我跟了你一路了你不知道吗?”   游临湘一手抓着自己的佩剑剑柄,从中渴切地汲取几分凉意,一手抬起,在领口处有些焦躁地扯了一下,把领子扯松一些让夜风灌进来。   这才抬头看向那个生着鲜红长发的红毛,说道:“我知道你跟着我……"   游临湘只是太着急下水缓解五脏之中燃烧的热度,根本没工夫停下去理会。   而且她感知不到什么攻击的意图,那么这个红毛跟着她,估摸着就是有话要说。   “你知道我跟着你还敢……"   游临湘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三步并作两步继续朝着河边跨。   红毛乃是当今修真界第一刀宗的少宗主,生平第一次被忽视到这种地步,瞪着游临湘的后脑勺,有些切齿。   但是他站在小土坡上,看了游临湘急切的身影片刻,又足下生风地跟上去了。   游临湘已经到了河边,抬手就把腰封给扯了,下一步就是把自己扒干净,然后一头扎进去。   但是脱上衣的时候,她得先摘佩剑,抓佩剑的时候她突然间想到了齐南笙。   想到齐南笙很认真地跟她说过,男女有别,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而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昭示着这里是有别人的,而且是个男人。   游临湘深吸一口气,把松散的衣襟拢了拢,打算就这么下水。   但人还没扎进去就被身后追过来的人拉住了。   “你要做什么?”   红毛扯住游临湘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要进这河里?”   “你没看到这里已经被魔气浸染了吗?”   游临湘侧头看着红毛,此时此刻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她烧得眼睛都要着火一样,有些急躁地说道:“没事的,我就泡个澡,我热……"   红毛闻言更不能理解了,连声调都提高了一些:“你……不是看到了吗那个人被魔气侵染之后已经生出了魔纹,平素只要接触魔物越多被侵染得越快。”   “你把你好不容易得到的灵石都给他压制魔气,你还敢来跑这样的被侵染的河水来泡澡,你是要自寻死路吗?”   游临湘看着红毛嘴唇开开合合,目光却有些涣散,她盯着他耀目的红发,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变成一束焰火炸上天了。   她反手挣开红毛的手,直接下了水。   冰冷阴寒的河水覆盖上躯体的那一刻游临湘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往下沉了沉,只剩下一个头靠在了岸边上闭上了眼睛。   “哎!你……"   红毛简直被游临湘气笑了。   这人恐怕真的是个傻子吧!   他转身就想走,可是想到了什么,往回走一步的脚步又停下来,扭了回来。   他又盯着彻底沉入水中,好一会儿才重新浮上来的游临湘看了一会儿,半蹲半跪在河边上抠了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把玩。   问她:“你有那么热吗?”   “嗯……”游临湘缓过了那股劲儿,睁开眼,一张脸水淋淋地偏头看着红毛,呼出一口气,终于有心思跟他说话了。   游临湘说:“我快热死了。”   红毛看着她脸上发上淋漓的河水流淌过她修挺的鼻梁,以及侧过来的半张脸上遍布的红斑,有种想要拔出本命刀的冲动。   她身上的妖异之感太重了,哪有修士会泡一条魔气满溢的河,还泡得满脸惬意的?游临湘让红毛想起他曾经对付的那些高阶大妖。   他微微挪开视线,抿了抿唇说:“你还是快点上来吧,长出魔纹之后会损伤道基。你要是没有灵石压制魔气,我这里有。”   他说着,从储物袋里面摸出了几块高阶的火属性灵石,放在了小河边上。   顿了顿,又摸出了几块水属性的灵石,也推了过去。   水火素来相克,红毛其实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火属性的修士会佩戴一把水属性的剑。   游临湘侧头看了一眼,顿时眼睛灿烂得仿佛星辰在这一方根本不见日月的天地间升起了。   “哇……”她感叹了一声,而后看着红毛说,“你好富有啊。”   红毛见她这样子,哂笑一声,总算是回到了自己比较擅长和舒适的领域,索性席地而坐,盘膝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膝盖,一手托着自己的脸歪着头看游临湘,一手把手里把玩的那块小石头丢在灵石上面。   石头撞击在灵石上哒一声轻响,红毛问游临湘:“天玄宗的修士没告诉你我是谁吗?”   游临湘没有去拿灵石,看向红毛说:“我知道,你是流云宗此次带队的人。”   “我听说你邪……"   游临湘顿了顿,稍微美化了一下越琅琅对这红毛的描述,用一种很真诚的,带着夸赞的语气,慢声细语地说:“他们说你很有名,会邪术,引得好多仙门女修为你寻死觅活。”   没有人夸赞一个人是这么夸赞的,至少红毛长这么大,没人敢,更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过。   他短暂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拍着自己的腿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声音清越得盖过水流相击的潺潺,又明朗得让人觉得此处的天色都亮了一些。   停下来后他带着笑意看着游临湘说:“你还挺有趣儿……"   他挪动身体又凑近了游临湘一些,终于切入正题:“不过你给了那个低阶修士灵石,有些太傻了。”   “你难道要把你每一天得到的灵石,都用来给他压制魔气吗?施行善举可不是这么行的。”   游临湘察觉他靠近,语气变得有些慢:“当然不会啊……我的灵石都有用的。”   红毛偏头倾身,同水中泡着的游临湘平视,笃定道:“我赌他明天还会找你,他会黏上你的,毕竟像你这么傻,身边还没人替你筹划的人可不多见……"   游临湘看着眼前人一头灿烈的红发,身体之中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热度又在攀升。   她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唇,微微张开嘴吐出滚烫的呼吸。   红毛看到游临湘专注地看着他,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觉得差不多了,便说:“不如你加入我的队伍,我可以帮你处理这些无能又喜欢到处黏着的……"   游临湘突然从水中转过身,妖魔一样凑上来,衣衫半敞地伏在岸边,直勾勾地盯着红毛的脸,说:“你长得挺好看的。”   红毛声音戛然而止,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   他这辈子……还真的没有被女人这样直白赤/裸地调戏过。   但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反应,游临湘突然间伸手捞过了他垂落的红发,慢慢攥紧。   “你头发可真好看,像火一样。让人看着心头和五脏,都跟着烧起来了。”   游临湘从第一眼见到红毛,就想这样赞叹了。   她音调本就有特殊的温柔与韵调,此刻的赞美,简直像在吟唱一样,让人听了有种缠绵入骨的痴醉。   红毛瞪着眼都忘了眨,撑着膝盖的手滑了一下,落了空,身体不受控制向前一倾,差点栽进水里,人有些发傻。   结果游临湘拉着他的红发,又毫不掩饰自己的感觉和想法,说道:“你搞得我好热啊……"   下一瞬,游临湘的手中传来一阵拉扯之感,片刻后,她手中只剩下几根被扯断的红发。   红毛的身影像一道划过暗夜的火光一样不见踪影了。   游临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几根头发,满脸莫名。   这怎么说着说着话就跑了?   她转过身,继续沉入水中消解着难以消解的热度。   好一会儿,快窒息了才浮上来。   一点没缓解,更难受了。   游临湘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把佩剑抱在自己的心口处,贴着这饱含水灵,天然带着沁凉的剑身,闭上眼汲取其中的凉意缓解自身的烧灼燥热。   折腾了好一阵子,游临湘泡在水里面,抱着她的佩剑睡着了。   她不知道,她睡着之后,流过她身边的河水,那些混杂在水中的魔气都像是畏惧什么,如有生命一般灵活地绕过她。   而她怀中的佩剑在持续散发着水灵属的安抚灵光,才让她这么多天,得以安稳地小睡了一觉。   只不过……佩剑自发安抚其主人燥热如熔岩的血肉经脉,佩剑里面待着的人就没那么舒适了。   齐南笙日渐在收拢的意识,让他渐渐地有了感官,此刻他仿佛置身在火海之中,悬浮的灵魂被生生地炙烤出一层淡淡的绯色光晕,蔓延开在他方将完满的灵魂之上。   他的眼睫像落入火中的飞蛾,不断地闪烁,疯狂地震动翅膀,却依旧逃不脱烈火的吞没。   他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悠远的,有别于雷鸣的某种兽类的长吟之声,扰得他神魂不宁。   耳边的兽鸣始终不肯停下,吟叫几度变换,越加搅扰得人耳膜发麻,五脏发痒,齐南笙的意识终于在无尽烧灼之中,被一重重无休止的热浪给炙烤得尽数收拢。   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睛——    第46章 你是何人? 而后缓缓地   游临湘睡醒之后, 坐在河边上盘膝,把先前红毛给她的几块高阶水灵,朝着佩剑之中导入。   待到导入过后, 游临湘照例,将一部分神识探入其中,查看齐南笙的状况。   但是游临湘在她专门放置齐南笙的那间屋子里面, 竟没有看到如同往常一般,沉睡悬浮的他。   游临湘下意识心中一慌, 彻底将神识投入其中,现身在佩剑的芥子空间的屋子之外,朝着屋子方向跑去找人。   但是她在疾步跑到屋门口的时候, 突然之间危机的灵感被触动, 紧急扶着门框停住脚步。   脖颈一凉, 游临湘低下头一看,一把由冰凌凝化成的长剑,就横在她的脖颈之下, 只要她再往前一寸, 便要切入她的咽喉命门。   游临湘霎时间汗毛倒竖,浑身一震,却不是因为畏惧自己刚刚差一点丢了性命。   而是因为她顺着冰凌长剑看去, 看到了攥着剑柄的那只修长莹白的手, 以及那个她日日都看, 都在期盼着能苏醒过来的人!   可四目相对, 那双终日闭着, 终于在游临湘夜以继日的浇灌和期盼中睁开的双眼里面,却没有任何游临湘熟悉的情绪,只有一片寒冷的雪原。   游临湘倒竖的汗毛, 以及她汹涌而上的惊喜,都被冻住了。   “此乃何地?”眼前之人开口,声音更是森寒至极,裹着强横的灵压:“你是何人?!”   说着眼前人便持剑出招,逼压而上。   游临湘被迫后退一步,躲避剑锋,抬手催动灵气自御的同时,脑中嗡的一声,只剩下一片迷茫。   怎么回事?   齐南笙……他,他难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两个人眨眼之间过了数招,游临湘连连后撤,节节败退。   一部分因为她震惊太过,思维涣散,且不可能对着齐南笙用全力攻击,一部分则是因为她会的招数实在屈指可数,在持剑的齐南笙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游临湘被一路压着打到了这一处芥子空间的河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流,准备水遁,齐南笙是畏水的。   而齐南笙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持剑身形灵活地压进,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着招式,让游临湘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待到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逼着远离了河边,并且和齐南笙调换了位置,想一猛子进河里水遁是不成了。   游临湘:“……”   她被逼到一棵大树下,退无可退地举起双手投降。   齐南笙到这个时候才再度停下来,眸光锁定游临湘,剑锋指着她心脉的命门之处,逼问道:“回答我!此乃何地,你又是何人?”   游临湘好脾气地举着双手回答:“这里是芥子空间,是一把剑里面……”   她尽量用简短扼要的语言回答了齐南笙的问题。   结果说完之后,齐南笙周身锋冷之气更重,峻冷的眉宇之间,酝酿着雷霆风暴,嘲讽意味十足地问:“你是说……我真身已死,现在不过是一个栖身于法器的卑微剑灵?”   “而你是这法器的主人,也就是……我的主人?”   游临湘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可从来没有把齐南笙当成剑灵,更没有把自己当成过齐南笙的主人!   游临湘急切解释:“不是不是不是,我并不是这剑的主人……呃,暂时是,但是这剑原本是你的本命法器,我只是暂代你拿着。”   “你现在苏醒,肯定是还给你,你自己拿着你做你自己的主人!”   齐南笙双眼微眯,饱含压迫地看着游临湘,似乎对这个答案稍稍有点满意,长眉微抬:“还给我?”   “嗯!”游临湘说,“本来就是你的。”   齐南笙嗤笑了一声,说道:“我虽不记得前尘往事,却知道剑灵若要从武器和主奴契约之中脱身,方法不多,即便是剑主肯放手,那也是需要数不清的天材地宝来塑身移魂的。”   “不过却有个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让佩剑失去主人。”   “你口口声声说将佩剑还给我,让我做自己的主人,你是准备好拿命来了吗?”   齐南笙说着,持剑再度压近,周身灵压凛冽,罡刃一样绞过来,游临湘的长发都被割断了几缕,浑身上下的汗毛感知到了被胁迫性命的危机,再次本能倒竖。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调动灵气抵抗逃命,而是在齐南笙森寒险恶的注视之下,慢慢放下了她举起的双手。   忽视胸口抵着的剑锋和卷得她衣袍长发乱飞的罡风,开口道:“原来需要我死了你才能自由吗?怪不得李渊……”   游临湘笑了笑,心道怪不得李渊得知齐南笙成了剑灵后,反应那么大。   游临湘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齐南笙,想到那一夜,在游家对战游泽时,她不忍群兽为她飞蛾扑火的送死,驱逐了它们,已经放弃抵抗准备受死时,是当时已经重伤的齐南笙突然飞身相挡,替她挨了游泽那绝命一击,才让她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那一击齐南笙当场魂飞魄散,若没有齐家神器,没有齐家的诸魂以魂换魂,齐南笙此刻已经消弭于天地间。   再向前追溯,他们从认识的最初,齐南笙亦是为了救她才入了他自己最厌恶的邪道,几经生死,游临湘都数不清,被他救了多少次了。   如果没有他,她还是那丑陋低贱的游家怪物,即便是苟活人间,亦是只能行走于黑夜的可怜老鼠,又何来的机会亲手报仇,何来的机会入道修炼?   更遑论如今还能参加了仙盟学院的遴选,被万众瞩目?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突然说:“嗯,准备好了。你杀了我吧。”   一直咄咄逼人的齐南笙,闻言一怔,霜雪堆压的眉眼一颤,差点就维持不住凌厉之态。   他小幅度,快速咬了一下下唇,继续逼问:“花言巧语妄想骗我?你定是有什么反制之法,才敢如此放言!”   “你究竟是什么人,同我……同你口中生前的我,是什么关系?”   游临湘经齐南笙这么一提醒,还真想到一个“反制之法”,她想起她和齐南笙是不能相互残杀的,他们曾经成婚过,身上是有天道见证的婚契的。   虽然齐南笙魂飞魄散过一次,但谁知道婚契还有没有作用?   游临湘说:“你若信不过我,你把剑给我,我来自绝。”   她说着,朝着齐南笙伸出手,还温和地笑了笑。   柔声回答他说:“至于你我的关系……你曾经亲口说过,你我是刎颈之交。”   虽然现在齐南笙明显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游临湘想到齐南笙说过的话,依旧很开心。   她真挚道:“你多次救我于危难,我无以偿报,现在你醒了,我也算……功德圆满。”   她说着,真来抢齐南笙手中的长剑,要当着他的面来个刎颈自绝,好全了他们刎颈之交的情谊。   但是当她抓住那把由齐南笙幻化出来的冰凌长剑时,却只抓到了一片消散的沁凉水雾。   齐南笙反手攥住了游临湘的手腕,平视着她的双眼,周身霜雪堆压的冷肃气势顷刻间,伴随着消失的冰剑,一起化为了扑面的缭绕水雾。   齐南笙开口声音裂玉碎冰,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多日不见,你痴傻的毛病不仅没有好转,还更上一层楼了呀。”   游临湘:“……”   齐南笙:“修为倒勉强有几分长进,脑子完全不跟着修为一起长进,你这样,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给骗死的?”   游临湘:“……你,你骗我的,你没失忆?!”   齐南笙:“我又没有被雷龙吞进去,没被劈坏脑子,我为什么会失忆?”   齐南笙当初原本的计划,是让游泽杀了他,触动他体内逆印封着的浩荡鬼气,好同游泽同归于尽。   半路杀出一个游临湘来,虽然计划有所偏差,但最终他到底还是以自爆之力,给游泽造成了重伤。   恶鬼虽然不入轮回,却有个常人不能及的能力,那就是即便他们身躯尽毁,神魂撕裂,却不会像寻常人一样,立刻身死而意消。   在恶鬼的鬼气未曾彻底消散之前,还是有零星自我意识存于世间的,这不知道算是天道的仁慈,还是天道的残忍。   仁慈之处在于,这像死刑之前的一顿饱饭,让他们恶事做尽却还能侥幸盘桓人间一时片刻。残忍之处在于,这一点侥幸很快就会随风而散,要亲眼看着自己永失一切,湮灭天地间。   而由于当时齐南笙已经是临近天阶的鬼邪,他自爆之后,鬼气浓如鬼瘴,久久不散,因此他当时是亲眼看到了游临湘进阶,看到了她变幻出了本体,将游泽开膛破肚。   也“看”到了她阴差阳错拔出的齐家神器,释放出了齐家献祭的神魂,侥幸将他未来得及消散的神魂重新拼凑涤荡。   更“看”到了浩荡的天威,雷龙追讨逆天者的惩戒之下,游临湘是如何用单薄身躯,将他栖身的长剑护在身下,强撑雷电灌体,为他黏合的新魂反哺清气的。   他记得她被雷电撕裂的背脊,记得她屈膝跪地躬身承受雷劫之时……脸上疯狂的笑意。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百转千回,跌宕几许的心绪,最终只凝化出两个字,缠绕过他的唇齿吐出,带着嗔怪和感激:“……傻子。”   游临湘被一连骂了好几次,又是痴又是傻的,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了。   她那被“齐南笙失忆”强行压抑住的狂喜,此刻死而复生地像喷涌的泉水,喷满了她整个胸腔。   她一动,这满溢的喜悦,便从她的泪窍汹涌而出。   她“嗷”地从喉咙挤出了一声似兽鸣一般的声音,接着像一座小山一样,撞向齐南笙。   齐南笙早有预料,他抬起双臂,后撤了半步,抵住了游临湘冲击而来的力度。   游临湘撞入齐南笙怀中,死死地圈住他之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醒过来了太好了!”   齐南笙才慢慢地,落下双臂……   他从不习惯同人亲近,但他的无所适从,没能敌过心底的欢喜,他轻柔地把手落在游临湘的肩背之上。   而后缓缓地……收紧。    第47章 我可以试试 那我帮你通   齐南笙第一次如此密不透风地拥抱一个人,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刺猬向上翻出了肚皮,河蚌打开了它的硬壳,温馨过后, 齐南笙便开始蔓生恐慌,这样袒露自我的行为,齐南笙无法适应, 更遑论享受。   他咬牙坚持了一小会儿。   而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推开了游临湘。   还顺嘴又笑满脸水痕的她:“你哭什么?这点出息……”   游临湘一手抹眼泪, 一手一拳捣在他肩膀上。   这一下可没留什么力气,齐南笙被一拳砸得后退了好几步,要不是最近神魂已经圆融, 游临湘这一拳能把他直接捣碎了。   “你属牛的是吧!”齐南笙揉着肩膀瞪她。   游临湘红着眼睛也瞪他:“你再敢骗我, 弄死你。”   齐南笙见状笑了起来, 想说一句“你弄死我之前肯定先被我骗死”,但是他这句话吐出之前,又险险地被他叼回来了。   他猛地意识到, 这并不是他惯常会说的话, 他知道自己唇齿刻毒,却绝不会如此饱含恶意。   就连先前的欺骗和试探,也完全不是从前的他会做的事情。   齐南笙笑容收敛, 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异样的同时, 便已经犹如对着自己“验尸”的仵作, 挖心刨肝了一番, 迅速找到了真正的“死因”。   他入邪魔之道一遭, 侥幸逆天改命,涤荡干净了神魂,本性却始终被浊气所污, 再无法回到最初了。   游临湘见齐南笙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连哭都顾不上了,连忙上前,关心齐南笙:“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水灵太少了?魂魄难受?”   “我再去想办法……”   游临湘急急忙忙地就要走,齐南笙拉住了她的手腕。   静静地看着她片刻,齐南笙真的像是敞开的蚌壳一样,露出自己最柔软的内里,都摊开给游临湘看。   他说:“倘若方才我骗你时,你真的顺势而为,将我视作你的奴仆,我真的会看着你自绝。”然后再自戕自灭。   齐南笙生性高傲,骄矜入骨,他就算逆天改命,回归正道,倘若从今往后当真要给谁做狗,摇尾乞怜,那他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肯苟活人世。   而在他的心中,游临湘的分量,非是刎颈之交四个字可以形容,倘若她视他为奴为狗,齐南笙无法接受。   齐南笙口吐真言,心思却越发偏激极端,连呼吸都急了三分。   游临湘闻言却道:“我怎么会视你做奴仆?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救命恩人,也不对,我们是刎颈……也不准确。”   游临湘感觉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但是她想了好多,却始终无法将齐南笙对她之重来准确地定位。   仿佛这世上世俗之中存在的所有关系,都无法匹配齐南笙同她之间的情谊。   最后她抿着唇,红着才哭过的眼睛,笨拙又期待地看着齐南笙,他那么聪明,希望他能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对他们两个关系的准确定位。   但是齐南笙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久久地看着游临湘,再张口时,他没有按照游临湘的期盼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个定论。   而是风马牛不相及地叹息了一声,说:“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让齐南笙做任何人的剑灵,他都宁肯自绝。   但是若是游临湘……他自暴自弃地觉得不是不能忍。   他问游临湘:“我在游家涤荡灵魂之后,就陷入了抱神守一之境,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如今你又是为什么在这里,都与我仔细说来。”   两个人走到屋檐下,在游临湘弄的木墩桌椅坐下,游临湘开始同齐南笙简明扼要地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齐南笙听到游临湘说她没听李渊的话,去顶替他的名额拜极情仙尊为师,却选择参加了仙盟学院的遴选时,皱了皱眉,看着游临湘的神情,像是看一个智力低下者。   但是听到游临湘说很快极情仙尊派人送来消息,说“师徒缘分未到”时,他松开了拧着的眉心,若有所思地轻咬了下下唇。   游临湘流水一样交代此次遴选的规则,以及时至今日的遴选全部进展。   游临湘不会渲染经历,所有的一切都说得平淡无趣。   齐南笙却能从堪称贫瘠的描述之中,精准地抓住紧要之处,每一次提问都切中要害。   “你说仙盟此次将所有遴选的修士都送到这三界交界?仙盟却不肯给每一个等级的遴选修士一个准确的遴选标准?”   “对。”游临湘说,“为此修士们闹了好几次了。”   齐南笙断言:“那就是规则也包括在遴选的条件之中,那些最初放弃的人,回去之后一定悔青肝肠。”   齐南笙姿态优雅地坐在木墩上,手指轻敲粗糙的木墩桌表面,压眼的长眉微微一动,又问:“你说此次随行的仙盟修士之中,有枕锋仙尊一直在坐镇,而魔兽却没几只,修士们每天猎不到魔兽,却被魔气浸染开始魔化?”   “嗯……”游临湘说,“好多修士因此退赛,现在就拼谁的家底厚了。”   齐南笙却缓缓道:“非也……”   “这一关,问的是道。”   齐南笙说:“问道关,历来筛掉最多的,都是修为低,家世不济,品行不端,心术不正之人。”   “其中的家世不济,就会导致修为低微,修为低微,就容易瞻前顾后,斤斤计较,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久了,自然自私自利,品行不端。”   齐南笙几句话,便残忍赤/裸地道尽了家族底蕴与品行之间相互滋养的真相,可是这番话听在观看比赛的,尤其是已经失败的小宗小门出身的修士耳中,是真的刺耳极了。   简直像一剑将他们当胸戳了个对穿,透心的寒凉。   透过境阵看遴选的修士们之中,掀起了一阵名为讨伐齐南笙的狂澜。   “他出身很好吗?这人是谁?不过区区剑灵,怎么敢放如此狂言?”   “这人你不认识?这是武昊城齐家的那个天之骄子,前些年千宗竞赛的天榜前十,据说被极情仙尊看中,要收为亲传弟子的……”   “被极情仙尊看中的人,怎么如今成了剑灵了?”   “咦不对啊,我听族内之人说他分明入了邪魔之道,亲手杀了同城游家的家主游泽,之后便身死魂消,怎么还成了剑灵?”   “入过邪道之人怎么可能变成剑灵……”   “诸位有所不知,这齐家和游家本是世交,之所以反目成仇,正是因为齐家有逆天改命的神器,这齐三公子,恐怕就是用这神器逆天改命了!”   ……   广场之上议论如沸,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却没人发表什么意见。   古往今来逆天改命之术层出不穷,但真能逆天改命之人屈指可数。   当真改了命数之人,都是命不该绝。   这齐南笙改命当天雷龙降世都未曾将他神魂击碎,反倒阴差阳错成就他的神魂圆满,他又怎会是天道厌弃的逆命之徒?   只不过……   有长老迟疑开口:“这齐南笙本就是千宗翘楚之列,当时一剑引动四方水灵凝结成雷,何其惊艳?如今成了这女修的剑灵,若当真为她所用,对其他遴选之人,是否有所不公啊?”   众位长老闻言都做沉思之状,一直坐在仙首左侧的一位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的绯袍长老,未语先笑道:“许长老这话怎么说的?许家大小姐参加遴选,族内的天品法器带了一箩筐,怎得一把佩剑之中的剑灵苏醒,就成了对其他参与遴选之人不公了?”   被称呼许长老的长老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因为这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看中齐南笙,欲要收为亲传弟子的极情仙尊。   极情仙尊道为极情,修得是“念由情生,神随意行,心载七情,万法随心”,说白了就是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惹他高兴,他是天品法器灵石流水一样地撒出去玩。   但是谁要惹他不高兴,他能揪着一个报复个百八十年,典型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众位长老们第一不想惹的是枕锋那个不分大小事,一律劈着解决的剑尊,第二个就是这随时随地骚情得好似春风楼头牌,却睚眦必报的极情仙尊。   镇岳大殿之内,长老们短暂的争执就这么在各自护各自的“犊子”之下沉寂下来。   而被隔空护了的“犊子”齐南笙本人,浑然不知师徒的名分未能落实,师尊回护的霸气已经拢盖在头顶。   衬得他下面说出来的话,都骄狂得那么顺理成章。   他问游临湘:“你想进入仙盟的甲等学院修炼吗?”   游临湘连忙摇手:“我没想!我哪敢想啊,我就是进来杀点魔兽,再换点水灵,好给你用啊。”   齐南笙看着她,又问了一遍:“现在我已经醒了,你这里换的这点水灵,不够我塞牙缝的。我是问你,你想不想进仙盟的甲等学院去修习仙术?”   游临湘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齐南笙对她了如指掌,当即催促道:“现在想。”   游临湘真的听话地想了一下,而后说:“我想。”   参加遴选的,谁不想进仙盟学院去修炼?   那日李渊试图劝阻游临湘参加遴选的时候,给她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数过,历届仙盟甲等学院出来的修士,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整个修真界的宗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仙尊。   如果只是畅想,谁不想站在巅峰?   齐南笙闻言轻笑一声,抬手在粗糙的木墩桌子上一拍。   探囊取物般一锤定音地道:“好,那我帮你通过遴选,送你入甲等学院。”    第48章 好宠哦! 又开始发热   齐南笙决定帮游临湘拿下甲等学院的名额, 不是嘴上说说。   他迅速根据游临湘的描述,以及接连几日在狩猎魔兽之时碰到的那些修士,推测出了现如今各股修士队伍的实力。   他给游临湘分析:“最具竞争力的首先是清虚宗大小姐许舒菀带的队伍, 清虚宗乃是修真界顶级宗门之一,光是在仙盟之中任职的许氏长老,就有十余位, 此次遴选可以带宗门资源入内,她手中的资源法器, 会是最多的。”   “她身边随行的几个以面具遮住脸的修士,应当是清虚宗专门为她训练出来的随行死侍,修为颇深。轻易不要对上。”   “其次是玉清剑宗的卫含。”齐南笙说, “曾经的千宗大比, 他亦是天榜有名, 当时他的修为在我之上,是天榜第八。”   “他为人清正,却过度端方, 自苛自束到难以理解的地步。”   齐南笙说着,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给游临湘形容,“比活了几千年的老鳖还要迂腐。行止坐卧皆有尺度, 严苛待己, 更严苛待人, 遴选的前期你最好离他远点, 你这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他能把你念死。”   “不过他身边之人大多也都是同他一样光风霁月之辈, 后续此人队伍尽可以放心合作。”   齐南笙说完,顿了顿又道:“除了这两支修士队伍之外,你也要格外注意一下流云刀宗, 他们刀宗修士俱和你一样是火灵属,性从灵属,一点就炸,且流云刀宗的心法有点邪门。”   齐南笙说:“像邪教一样,你平素也离这些人远一些。”   游临湘闻言,脑中闪过那耀目的红发,一直都没吭声认真听着的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们也挺好的吧,前几天我给你导入剑中的水灵,就是流云刀宗此次带队的人送给我的……”   齐南笙闻言眉头拧起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游临湘纯真的脸,而后嗤笑道:“他们那是想拉拢你加入流云宗的队伍,毕竟现如今整个历练场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同本地百姓交流,找到的魔兽也最多。”   齐南笙说:“几块灵石打发叫花子呢?你如果真的去了他们的队伍,你只能成为他们的‘寻宝犬’,你想给人当狗我可不愿意……”   游临湘连忙摇头:“我没想去啊,我现在和千玄宗的修士在一起挺好的。”   齐南笙说:“算你运气不错,千玄宗修士,是这遴选场之中唯一不会因为遴选结果翻脸反目的几个人。”   “不过光是你们几个,想获得最终的胜利,还远远不够。”   “第一关问道已经结束,接下来我若没猜错,是问情关。”   “历届问情关……”齐南笙轻笑一声,说道,“是你直面人心丑恶最直观的途径。”   “我有一些猜测,但是不便直接说与你听。”   齐南笙说着,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这芥子空间的天幕,而后道:“以免我猜出了什么,仙盟还连夜要针对我的猜测更改遴选流程。”   他这话一说出来,不仅在仙盟的广场观看遴选的修士们被震愕得轩然而沸,就连仙盟镇岳大殿的诸位长老们,都被惊到了。   有长老迟疑开口:“这……他难道有什么方法能反追踪镜阵?”   “否则他是怎么知道即便是在历练场的芥子空间之中,只要有灵力波动的地方,一切都在镜阵的反射下无所遁形?”   一时间众位长老又开始议论起了齐南笙突然苏醒,作为游临湘这个参加遴选修士的剑灵,是否该算作作弊。   仙盟千宗向来奇才辈出,但是像齐南笙这样出身只能算小仙族,却天榜有名,还得了仙盟长老青眼的,也是屈指可数。   他当年从万千修士之中杀出来,爬到天榜第十,凭靠的可不止是剑术,更是他自身的智谋,他把自己的灵属招式,乃至对方的短板,都利用到了极致。   到现在还有数不清的修士反复花费高阶灵石购买当年竞赛的留影,妄图复刻齐南笙当年的某些惊险又惊艳的“登天路”。   齐南笙这么多年不参加仙盟弟子学院的遴选,不是因为他没资格,是他被极情仙尊定下了弟子名分,不需要参加。   这样一个人全力辅助之下,想不通过遴选都难。   不过坐在主位的仙首开口了,他懒散地瞥了一眼镜阵之上,说完了那句话,就继续苦口婆心地教授他的“小主人”接下来应该怎么做的少年,哼笑一声。   看向几位还在讨论的长老,有些无奈:“你们几个真是……”   “这些年白活了不成?被一个孩子给骗了。他明显只是猜测,他在蓄意试探仙盟的布置,若是我等随他的试探而动,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长老们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倒也不是看不穿齐南笙的心思,只是……他们大多开口,都是为了给自家的子弟除去一个强劲的对手。   只可惜他们这点小心思,在仙首的面前,浅薄得也像是试探仙盟的齐南笙一样,有点可笑。   而齐南笙随口刺探了仙盟一句后,第三遍给游临湘说:“我的意思,是你先前既然已经出头救过低阶修士,你就给我把这个‘慈悲良善’的品行立住了,他们若要来投奔你,你就将人纳入队伍就好了。”   游临湘:“可是我当时只是正好有一块水灵,顺手就给了,我算不上慈悲良善,我只是……”   齐南笙从木墩子上站起来,伸手想抽游临湘的脑袋,但是最后只是屈起指头在她的脑袋上弹了一记。   有些切齿道:“我不是要你装善良去拉拢人心,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行了!你到底哪句听不懂?”   游临湘捂着头,看着齐南笙被她气得炸了,有点无辜地眨了眨眼。   齐南笙瞪着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太适应做人经常要呼吸了,因为这几天持续在气闷……   最后齐南笙深深叹了一口气。   说道:“行了你也不用懂……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就行了。”   游临湘这才乖乖地点了点头,不敢惹齐南笙了,怕他气狠了再昏迷过去,最近都没补充水灵,再把灵魂气裂了就不好了。   齐南笙重新坐下,十分迫切地想喝口茶,这里又没有,只能以自己的水灵属,凝化出了一个剔透的碧色冰盏,里面盛着一杯冰水,他端着喝了给自己降一降跟蠢货交流的燥热。   他继续思索他们接下来会碰到的状况,以及如何应对,还有接纳了那些修为低微的修士后,该如何将他们利用到极致……   这时候游临湘犹豫再三,又说:“那什么……你让我接纳那些投奔我的修士,其实前几天就有,就是我给了一块水灵的那个修士,他这几天都远远地跟着我们的。”   齐南笙抬起眼皮乜了游临湘一眼:“我知道。”   他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剑灵,却正因为他是剑灵,五感和对灵气的感知,都比从前更加敏锐,他当然知道有修士跟着游临湘和千玄宗修士。   而且还不止一个,要不然他怎么会让游临湘收拢人心。   要在这个遴选场留到最后,必须有足够多的力量,这里可是修真界,人族,还有魔族的交界处,现如今这种魔兽不足,修士出现异化的状况,显然是仙盟有意控制的。   僧多粥少方便筛选掉那些无法真的直面高阶魔兽的低阶修士,逼着他们退出也是将伤亡降到最低。   这个道理,齐南笙明白,那些结成队伍的修士们自然也明白。   唯一不明白的就是游临湘!   游临湘又说:“可是我如果真的让他和我们一起行动,我已经没有水灵给他压制魔气了,我换的水灵都是要给你的……”   齐南笙听到前半句正想冷笑,但是听到游临湘的后半句,又活生生把冷笑憋回去了。   憋得他额角的青筋都要欢快地跳起舞来。   他激荡起伏的心绪带起了骨子里被浊气浸染的恶劣,他看着游临湘脱口而出道:“那你退出遴选吧。”   “退出遴选后把我送去仙盟极情仙尊那里,我就有数不清的水灵用了。你回你的山沟沟里面御兽去吧,好不好?”   游临湘闻言又眨了眨眼,思考齐南笙的现状,好像确实不适合留在遴选历练场,她也确实不会什么笼络人心。   齐南笙说如果不是强大的队伍是没有办法留到最后的,那反正留不到最后,现在退出也可以。   游临湘起身就朝着这芥子空间的屋子后面走,齐南笙说出那句话就已经后悔了,暗自恼恨地狠狠掐自己的大腿。   “你去哪?”他连忙起身去拉游临湘。   游临湘站定说:“我去把我的身份牌挖出来,捏碎之后就能退出遴选了。”   齐南笙:“……你,你等一下。”   他垂下眼睛,眼中的情绪几度变幻,他明知道说出来的话游临湘都会当真,也能猜到她的反应,他就是故意的。   齐南笙极度厌恶这样的自己,又因为游临湘每一次都能印证他的猜想而觉得安心和愉悦。   他到底怎么了?   入了邪魔外道之后,就真的再也做不了正常人了吗?   齐南笙拉着游临湘的手腕,沉吟了片刻,把心底里面冒出来的恶劣和扭曲的喜悦都压回去。   这才说:“你不用担忧灵石的问题,李渊很快会送来的。”   “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游临湘哦了一声,因为齐南笙一会儿一个变化,有点莫名。   齐南笙不敢跟她的眼睛对视,却一直攥着她的腕骨。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抬起眼笑着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长了脑子,把身份牌藏在剑里面,就谁也找不到了是吧。”   齐南笙发誓他确实是想夸一下游临湘,但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实在不像什么好话。   游临湘:“……”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齐南笙歹毒的口舌,闻言憨憨一笑,难得调侃了回去:“有你给我看着,确实没人能拿到。”   这比喻像是把齐南笙给比喻成看门小狗。   但凡换个人敢这么说,齐南笙能把他家祖坟都炸了。   可他看着游临湘憨憨地笑,松开游临湘的手腕,往房檐下的墙壁上一靠,抱起双臂问她:“怎么?需要我给你汪几声吗?”   “哈哈哈哈……”游临湘难得在口舌上面占到了便宜,开心地笑起来。   齐南笙看着她的傻样儿,也忍俊不禁。   而正如齐南笙所说,李渊很快送了很多灵石到历练场来。   仙盟的灵舟带来的当然也不止李渊送给游临湘的灵石法器,还有其他宗门修士族内的补给。   拼到现在,拼得就是个底蕴,散宗盟在人前露出苗头,着实将众人震惊了一把。   李渊送过来的法器不多,但是天品灵石多得简直晃花人眼。   齐南笙估算了一下,李渊这守财奴,是把这么多年散宗盟各地敛来的“财”给掏了一半出来。   齐南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和李渊交情确实够深,他成了游临湘的剑灵,李渊会给他们雪中送炭这并不稀奇,李渊本就是有情有义之人。   但是……这等数量的天品灵石,他得把一口银牙咬碎几次才能拿出来?   齐南笙在佩剑之中,看了一眼摸着水灵储物戒指高兴的游临湘,心道这傻子,还挺有傻福,这么短的时间是怎么折服了李渊那老狐狸的?   李渊是真拿她当了自己人,还得是亲近的自己人,才能这么舍得。   游临湘一下子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先前一直对她和千玄宗抱着观望态度的修士们,有很多甚至当场就叛离了自己跟着的队伍,表示想和游临湘以及千玄宗组队。   虽然大部分都是低阶修士,但是游临湘听从齐南笙的来者不拒,他们的队伍很快便成了百人以上的队伍。   再出去狩猎魔兽,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游临湘有些忐忑,她已经拜托百姓们引他们去对付一些厉害些的大型魔兽,承诺把尸身给他们拖回来作为交换。   但是这些没有合作过的人,刚刚加入也都心思各异,真的能合作好吗?   众人隐隐以她为首,她几次想让梁景怀出面,梁景怀却始终不肯。   毕竟他们千玄宗,是这一次唯一没有宗门送来灵石的,枕锋仙尊就在这历练场,给他们灵石就是徇私舞弊。   他们还要沾游临湘的光来分些灵石压制魔气浸染。不过他们倒也不会因此就同游临湘产生什么距离,每一个人都还像从前一样自然地同游临湘相处。   越琅琅在一群人出去狩猎的时候,鼓励游临湘,梁景怀也一直都在教游临湘怎么带队,平衡众人之间的功劳和引导众人和平相处。   游临湘学得认真,但仍旧一头雾水。   不过等到他们真的对战魔兽的时候,游临湘还未组织人动手,腰间的佩剑就自行出鞘,碧色青光闪烁而过,像给天地之间蒙上了一层波光粼粼的水波。   沁凉之气沁人心脾,锋冷肃杀弥散天地。   待到水灵收束,前方成群的玄品上阶魔兽,已经横尸一地。   游临湘的佩剑之上漂浮着已经被水灵涤荡干净的魔核,飞回她身边,悬浮在她眼前。   游临湘:“……”   目瞪口呆的众人:“……”   游临湘呆滞的时间有点久,剑柄撞了她腰腹一下,示意她赶紧收起魔核。   游临湘轻咳了一声,伸手去收魔核,长剑又自动归鞘。   今日猎杀魔兽就这么声势浩大地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游临湘把魔核收入手中,有些不劳而获的无所适从。   感觉血液被什么点燃,从耳根起始,又开始发热发烫。   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越琅琅掐着她的胳膊,嗓子里面挤出百转千回的兴奋笑声。   小声道:“哎哟!你的恶鬼……呸剑灵,剑灵夫君醒啦!好宠哦!”    第49章 她正在兽化! 闭眼凝神,   接下去的几天, 每天出去狩猎魔兽,就变成了齐南笙一个人……确切说是一把剑的秀场。   游临湘这辈子就算母亲在时,也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包揽了一切地偏爱, 整天跟着队伍无所事事地出去转一圈儿,当着众人的面把她的佩剑“放”出去,然后等着收魔核就行了。   她的队伍每一天都在壮大, 但是这些新加入其中的修士却没有什么发挥自身作用的机会,唯一的作用就是拖一拖魔兽的尸体, 带回去给百姓们分食。   今天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游临湘问齐南笙:“我要这样一直到遴选结束吗?到时候仙盟会要我这种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你带我的废物吗?”   齐南笙掀起眼皮看了游临湘一眼, 他坐得笔直, 一身李渊新送来的崭新白纱袍, 风鬟雾鬓,玉树芝兰,端得好一番浊世佳公子, 天上谪尘仙的气度。   他端着自己弄的小冰盏慢条斯理地喝水, 桌子上摆了几碟子点心,是李渊送来灵石的时候,顺带着送来的凡间的各类素食, 齐南笙一口都不动。   齐南笙不答话, 游临湘又说:“而且大家都每天看你一个人表演, 不练习合作, 到时候像你说的, 真的魔兽多起来,我们也无力应对啊。”   齐南笙轻哧一声,终于开口, 说道:“练习合作?”   “不同宗门,不同功法,不同性情,不同心思的人在一起,你要用什么方法能让他们真的学会合作,学会相互信任?”   “你要是会,你就不用参加什么遴选,你直接都能去仙盟当长老了。仙盟这么多年想要让各宗和睦,不知道举办过多少次合作历练,哪一次最后各宗不是因为‘分赃不均’,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齐南笙说话是真难听,游临湘习惯了,但是观看遴选的人无法适应,即便他这几天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是惊人,外面对他的评价依旧赞颂不足,诋毁有余。   就连坐镇镇岳大殿的长老们,都感觉到自己被隔空冒犯了。   怎么?他们这仙盟长老一个黄口小儿开口闭口就能当上了?   不过谁对齐南笙不满意,也没有办法穿透镜阵把他如何。   他依旧在说:“那群人凑在一起,四个字就能形容。”   “乌合之众。”   “你要把乌合之众训练出来,让他们齐心协力听从指挥,一心为你所用,仙首直接给你让位,你坐上去吧。”   游临湘:“……”   游临湘:“那……那既然他们都不可信,也不能合作,你还让我把他们聚集到一起做什么?”   齐南笙:“凑人数啊。”   齐南笙语气轻飘,听上去格外招人恨:“以后设阵的时候,当设阵的‘灵石’用啊,活人比灵石好使,不容易抽干。”   得亏是遴选历练场的修士是听不到齐南笙的狂言的,否则明天游临湘一出门,恐怕就要遭到群起攻之。   游临湘简直无奈:“你别胡说啊。”   “我胡说什么?你且看最后他们是不是做这个用的便是了。”   齐南笙一脸不屑,继续道:“所以你无需在任何人的身上下心思,更不用训练他们合作。你只需充分展现出你的强大,在这种历练场上强者为尊,他们自然会拥护你,追随你,你越强大他们越听话。”   游临湘:“可是……我不强大呀。”   齐南笙哐当把冰盏放下:“哪里不强大,你不是亲手斩杀了游泽吗?”   “那可是一个积累深厚的地品上阶仙宗宗主。”   游临湘:“那是因为你当时自爆重创了他,而且我当时……”   齐南笙一眼瞪过来,游临湘立刻截住了后面的话头。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游临湘实在是想不通太复杂的事情,最后还是决定听齐南笙的。   让她坐享其成就坐享其成吧,他难道还会害她不成吗?   于是游临湘又很快放空了脑子,拿起桌上的点心,一抓抓了五个,朝着嘴里塞,吃相都不能说是难看,简直禽兽。   齐南笙看得眼睛疼,连说她都懒得说,侧身把头转向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游临湘吃着吃着感觉有点噎,点心虽小,但一口三块正好,五块有点多了。   她伸手敲了敲胸口,正看到齐南笙冒着凉气的小冰盏,抓过来就喝。   齐南笙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扭头出声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你给我放……”下。   游临湘喝完放下了。   嘴里的食物还没有全部咽下去,鼓着两腮迷茫地看着齐南笙:“……嗯?”   齐南笙:“……”   “出去。”   游临湘又疑惑地发出一声:“啊?”   齐南笙直接抬起手,凝化水灵在掌心,一掌拍在游临湘的脑门上把她给拍出了芥子空间。   而后他转身朝着桌子上被喝空的冰盏瞪了一眼,“咔”一声,冰盏裂了,化为了一道水灵,没入了齐南笙的身体之中。   游临湘莫名其妙被撵了出来,还没吃饱。   但是她没有再尝试进去,因为知道以齐南笙的脾气,要不是真生气了一般是不动手的。   可是……她到底怎么惹到那个活祖宗了?   游临湘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索性也不想了,朝着齐南笙打死也不肯出来住的简陋窝棚床上一躺,闭上眼,就开始睡觉。   睡到半夜,游临湘被自己给烧醒了。   她感觉自己的热度再不压制,她就要把被褥和房子烧着了。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先吸取了几块低阶水灵,勉强把热度降下来一些。   但是由于她不舍得用上品的水灵,躺下没一会儿,热度再度卷土重来,游临湘翻身打算硬扛,刚巧手碰到了沁凉的长剑。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长剑抓过来,搂在怀中,肆意地从中汲取着凉意,总算安然地又睡着了。   只不过游临湘睡着了,芥子空间之中入定的齐南笙,被活活烫醒了。   他感觉自己置身沸腾的熔岩之中,无论怎么样挣扎都无法逃脱,整个人神魂被这热度熏蒸成了绯色,热得他开始耳鸣。   耳边又环绕起了那悠远的兽鸣。   只不过这一次兽鸣又变了味道,哀婉且缠绵,像勒在人皮肉之中的丝线,越来越紧,让人无法呼吸。   齐南笙感觉到自己腰身之上被什么东西死死勒紧,他从入定之中凝聚意识,伸手在腰身上一碰,手感粗糙,密布着重重叠叠的坚硬鳞片,像一条披甲执锐的长蛇。   长蛇尾端还死死地在他的大腿处盘了个结,让他的腰身以下,全都被勒得快丧失了知觉。   齐南笙手一触上去,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皮肉发出滋啦的声音。   他一疼,神魂一惊,彻底清醒。   一睁眼,整个芥子空间热得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而他低下头,自己发麻的腰上和大腿上一片空荡,仿佛刚才的禁锢是他的错觉,可是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时候,却看到了尚未消退的,密密麻麻的赤红色鳞片灼伤后的印记。   齐南笙:“……”   他咬牙切齿地正欲把始作俑者给弄醒,就感知到了游临湘已经苏醒,并且正在朝着什么地方快速飞掠。   他通过佩剑传音问游临湘:“你不好好睡觉,大半夜折腾什么?”   齐南笙皱着眉,给自己幻化了冰盏打算喝点冰水降温,结果一口喝进去是热水!   游临湘作为热度的源头,自己的双耳都被烧得只剩下一片嗡鸣,什么都没听到。   一口气跑到了河边,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一头扎进了先前她泡的那条被魔气浸染的河里面。   “你在做什么?!”齐南笙顿时炸了,因为游临湘下水的时候,连同他一起带进去了。   他因为童年的事情一直畏水,即便现在栖身剑中淹不到他,也依旧无法摆脱这本能的恐惧。   而且这水好脏!   全都是浊气!   “你疯了?!赶紧出来!”   游临湘热度得到缓解,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闻言开口,哑声对齐南笙解释道:“我热……热得受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游临湘有些无助地问齐南笙:“你知道吗……”   齐南笙哪知道她怎么了?   但是他猜测应该是和她的血脉传承有关系,或许是在魔域边界,遭到了魔气的影响。   毕竟自上古开天辟地以来,兽类之间无论是灵兽还是魔兽,亦或者神兽,都是有共通之处的。   但是这水实在是太脏了,齐南笙勒令游临湘赶紧出来。   游临湘湿淋淋地爬出来,然后被一股水灵给扯进了佩剑的芥子空间之中。   游临湘一离开河水,身上无需灵气辅助,热度便让她身上的水汽迅速蒸腾,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冒着白烟,好似下一刻便要飞升了。   若不是她穿得乃是上品鲛纱,现在她的衣服还能不能蔽体都是个问题。   齐南笙一看她这浑浑噩噩的样子,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他顾不得自己被炙烤得心烦意乱,指着芥子空间里面不远处的河说:“你去那里。”   说着转身回屋取水灵。   游临湘听话进入芥子空间的河水里面,刚坐好,就见齐南笙拿了水灵的储物戒过来。   接着他朝着河边一站,手上快速结印,引动水灵环绕她,给她消解热度。   游临湘顿时心疼得想爬出来:“不用不用,这太浪费了,我只是有点热我泡一泡水就好了……”   “待着你的!”齐南笙凶道。   “听我的指示吐息。”   游临湘听话地坐回去,很快沁凉的感觉弥漫全身,她也顾不得心疼了,舒适地半沉在水中,按照齐南笙的指示吐息,引导水灵浇灌过她沸腾的经脉,再将热度引出来。   这还是游临湘第一次进入历练场之后入定。   她意识沉入了识海深处,任凭经脉之中的两股灵气相互厮杀抵消,竟是从未有过的舒适。   她舒适了,给她护法的齐南笙就有点难熬了。   热。   太热了。   热得他汗如雨下,热得他浑身无力。   他一开始是站在河边的,后来扛不住盘膝坐在了河边。   水灵一直在供向这一处芥子的河水,倘若是寻常河流,这么多精纯的水灵,透过齐南笙转换水灵的冰封之印流向水中,这河水都该冰冻三尺了。   可是现在游临湘坐在里面,这河水不光丝毫没有结冰的趋势,简直马上就要沸腾了。   这热度透过河岸,透过空气,像一团烧得越来越旺,源源不绝的大火,把整个芥子空间炙烤得宛如蒸笼。   齐南笙不得不频频结更高等级的冰封印,却阻隔不了这热度弥散。   游临湘到底怎么了?!   正在齐南笙再度变换法印的时候,原本入定的游临湘突然睁开了眼睛,并且随着水灵的源头,转过了头看向齐南笙。   齐南笙拧着眉和她对视,正想骂她,让她专心一点吐纳,结果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间,惊得手中法印都崩了。   游临湘那双向来黑白分明,星辰一样明亮清澈的双眼,此时此刻布满浑浊锈色的血丝,而密布的血丝之中缠绕的,并非寻常人的眼睛,是一双金红色的兽瞳!   她正在兽化!   在这里绝对不行!   齐南笙早就有所猜测,这历练场的一切,都能被仙盟窥伺,若是游临湘在这里兽化,那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齐南笙浑身一凛,灵压荡开,对着游临湘命令道:“闭眼凝神,沉下水去!”   游临湘理智都没剩什么了,但是对齐南笙的话还是本能听从。   她很快闭上眼沉下了水。   可是还未等齐南笙松一口气,沉入水中的游临湘突然从水中飞速蹿出来。   那速度快得简直肉眼难以捕捉,她爬上岸,像个狩猎替身的水鬼,又像个饿极了的凶兽,一把将坐在岸边上的齐南笙给扯入了水中——    第50章 “滚!” “不——”   齐南笙被拽下水的那一刻, 他正在结的法印之中的水灵,爆发式地失控,水面之上骤然泛起了沸腾的白浪。   齐南笙挣扎着想自水中站起来, 却骤然间腰身和大腿都被缠住了。   齐南笙伸手摸了一下缠住他的东西,同他被活生生从入定之中烫醒时触摸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心猛地一沉,游临湘怎么偏偏这时候兽化?   齐南笙原本要浮上水面的动作一滞, 在水中结印,催动水灵疯狂地翻滚, 让水面之上的白浪成了遮挡一切窥伺的结界屏障,屏住呼吸扯着游临湘又往下沉了沉。   水下的一切扭曲而模糊,齐南笙带着游临湘沉下河底, 将盛放着水灵的储物戒戴在手上, 而后快速结印, 一道道醒神和带着封锢效用的法印径直朝着已经异化得遍体鳞片的游临湘身上拍去。   但是游临湘的异化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肉骨翅像阴影一样在水下绽开,她面上爬满红斑的地方被鳞片层层覆盖, 一双兽瞳紧盯着她用尾巴死死捆住的“猎物”, 水下散落的黑色长发,在激荡的水流之中,水草一样飘荡缠缚在两人之间。   她的身形拉长, 肉骨翅在水下煽动, 搅和起了一阵阵灼热的暗流, 导致水面之上混合着水灵的白浪, 蒸腾起了浓郁的白雾, 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齐南笙心中慌乱,胸膛之中传来一阵阵无法呼吸的滞闷。   修士原本是可以在水中汲取空气的,只不过齐南笙少时的阴影, 导致他从来都没有去尝试过如何在水中长时间留存。   他手上法印密如急雨,但是一重重打在游临湘的身上却收效甚微。   她是上古龙裔,即便血脉稀薄到如今不知道还能留存几分,却也绝不是几重封印就能压制的。   齐南笙心急如焚,胸闷将炸。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开始在水下凝结水灵,结当初用来同游泽同归于尽之时那暴虐的逆印。   这种逆印在修士之中是禁忌,他但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第一个审判他的便会是正道和仙盟。   但眼下实在顾不得那些了,他必须一击将水灵全都强行灌入游临湘的经脉之中,一口气压制她身体之中蓄势待发的凶兽。   她绝不能在这时候暴露在人前!   河水被逆印搅动出了冲天的水旋风,热度又让被掀起的“旋风”快速蒸腾,很快整个芥子空间之内,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片缭绕的纯白,伸手不见五指。   透过镜阵观看遴选的修士们,看着这一方浓云一样的白,俱是一脸莫名。   镇岳大殿的仙首和长老们倒是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但是他们眼神交流过后,并没有人开口说什么。   而一片纯白浓雾的掩映之下,重重白浪的水底,游临湘正用尾巴卷着齐南笙到自己面前,收束的肉骨翅将两人包裹,她兽化过后格外纤长尖锐的手指,刮过齐南笙身上不堪一触的凡品纱袍,那可怜的布料便在她的指尖分崩离析。   她一双兽瞳紧锁齐南笙,眼中空荡,冰冷,且贪婪。   她感觉到胸膛烧灼,浑身皮肉开裂一般地发烫,发疼。   焦灼,难受,想撕碎什么,又好似……想吞噬什么。   她把这种燥热和痛苦,简单地理解为了饥与渴,毕竟欲望之间,总是有非常多的共通之处的。   这也是魔族的兽类之间,往往上一秒还在交/合,下一秒便能撕扯开伴侣的血肉大快朵颐的原因。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微微张开了嘴,寻常状态之下笑得很开心才会暴露出来的小虎牙,此时此刻长成了尖利的獠牙,从双唇露出,逼近齐南笙。   齐南笙就是这时候,终于将灌注满满水灵的逆印,狠狠地拍进了游临湘已经彻底异化后,对他这寻常人来说,堪称庞大的身躯之中。   浩荡的水灵在游临湘的胸腔之中爆发,她动作一滞,眼中的血色和金红的兽瞳,有那么瞬间的消退,就连缠着齐南笙腰腹的尾巴也松了一瞬。   包裹着两个人的肉骨翅陡然绽开,再度掀起了一阵水下狂澜,她像是脱力一样,有几息的时间,漂浮在水中不再动了,异化的形态也在缓慢地消退。   齐南笙真真切切地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形成了两个非常小的气泡,快速上浮水面。   齐南笙扯开游临湘松垮缠在他腰间的尾巴,准备先行上浮,等待她自行恢复。   但是就在他催动灵气快速冲向水面时,突然之间,他的脚踝又被什么给缠住了!   齐南笙低头一看,登时呛了一口水。   游临湘的尾巴已经扯着他,将他再度拉回了水底。   呛水后口鼻被捅了一刀的灼痛传来时,齐南笙看到了远处依旧安静漂浮在水底,正在缓慢地褪去兽化的游临湘……   那拉着他的是——   “不——”   齐南笙张开嘴,本能喊了一声。   但是水下传递不出声音,他这一声也只是挤压出了胸腔里面最后一丝气息,吐出了一个小得可怜的泡泡。   而后他便被一双修长尖利的兽爪,扯入了已经发狂的凶兽的怀中。   齐南笙瞪大了眼睛,神情在水下骤变,他这一生,从未露出过像此刻一样恐惧和扭曲的神情。   只不过血腥的“凶兽”分不清楚食欲和□□,导致用唇齿撕扯怀中之人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发生。   齐南笙被游临湘拉入怀中的瞬间,两个人,便像是水下投射的幻影一样,无声地重合在了一起。   齐南笙的眼前陡然一黑,先前隐约听到过的兽鸣,此刻咆哮着,尖利又哀婉地,无比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边。   恍惚间,他被拉入一片弥漫着烈火熔岩的天地,身躯被什么紧紧地缠缚在一片如巨蟒一般游动的鳞甲之中。   他被迫在这沼泽一样无法逃匿抽身的颠乱之中挤压,仿佛浑身上下的骨肉都被捆缚碾压成血泥一般无法再调用。   唯有一双修长惨白的手,无力地扶在坚硬滚烫得要将他烧化的鳞甲之上,无助慌乱地抓挠。   所有的感官都被掠夺,卷入一片熔岩之中,化为了青烟与灰烬。   他像无尽地沉沦在烈火地狱,无法超生的恶鬼,一点点感知着自己被熔炼,又在某个轮回之中恢复感官,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唯一同被打入炼狱之中受刑不同的,是炼狱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而齐南笙却被淹没在灭顶一样窒息的欢愉中。   但如果要他选,他宁愿选择痛苦,宁愿方才被游临湘狠狠咬掉一块肉,乃至撕开胸膛,也不想……不想这样被她懵懂地强迫着神魂相交。   齐南笙作为一个剑灵,还未曾修出肉身,他存在于这佩剑之中,是以他神魂的形态。   而他方才一个饱含水灵的逆印,确实阻止了游临湘的异化,她的身躯和经脉强悍地承受住了逆印的冲击,她的神魂却被齐南笙一掌给拍出了躯壳。   阴差阳错之下……齐南笙简直作茧自缚!   这场漫长得,堪称神魂凌迟的相融,一直持续到游临湘血脉和精神之中的巨龙的狂躁得到了平复,欲望得到了短暂的餍足,才终于让齐南笙找到机会挣脱出来。   齐南笙从水下终于浮上来时,整个芥子空间还是一片浓雾笼盖。   他一点一点地爬上河岸,浑身赤/裸,凡间的布料承受不住水火相融的撕扯,连一丝都没有剩下。   他原本精心束了一半的长发,全都散落凌乱地化为了一缕缕黑色的“藤蔓”,纠缠在身上,而他浑身上下,所有可见的肌肤之上,堪称遍体鳞伤。   全都是被龙鳞的形状烫印出来的赤红。   他爬到岸边,弓着背脊,像被残忍褪去皮毛的兽类,苟延残喘地剧烈呛咳。   每咳一声都浑身颤抖,撑着自己身体的手臂几度支撑不住,只能伏在地上剧烈喘气,眼神之中的惊惧与无法承受的欢愉余韵久久难以消散。   过了好久,他才能抖着手,调动水灵,好歹幻化出了一袭白袍把自己裹起来。   而后一步一挪地,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哆哆嗦嗦地回到了小屋里面,将房门紧紧地关死。   随即屋子里面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打砸之声,连小屋的屋脊都跟着颤了好久。   最后又传出了一声比兽类濒死之时的哀嚎还要凄惨凄厉的闷叫,才总算消停了。   等到游临湘恢复了神志,从水下浮上来时,整个芥子空间已经恢复了风清气朗。   只有岸边之上有些凌乱的痕迹,和一些被压倒的草地,还能看出先前这里经历过一场狂乱肆虐的“风暴”。   游临湘从开始异化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她上岸就开始找齐南笙,然后被齐南笙给关在了小屋门外。   “齐南笙,齐南笙?”   游临湘趴在小屋的窗户旁边叫齐南笙。   齐南笙一直没有声音,游临湘实在是担心他,准备把门先拆下来,进去看看。   结果她才抓住门,屋子里的齐南笙便一把冰剑从门板戳了出来,险些把游临湘戳个透心凉。   游临湘紧急躲开,紧跟着屋子里砸出一句嘶哑无比,歇斯底里的:“滚!”    第51章 百爪挠心 把人惹急了   通常来说, 齐南笙如果还愿意骂人,还能“妙语连珠”地口喷毒汁,就说明问题不大, 他骂完也就过去了。   但是这一次问题很严重,因为齐南笙吼完了那一句“滚”之后,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明显是连骂人都不愿意骂了。   游临湘出了芥子空间,人还在那条被污染了的河边, 她坐在河岸边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究竟是怎么惹到了齐南笙那个活祖宗。   她知道自己肯定是在失去意识的时间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是游临湘想不到自己能干什么。   难道伤到了齐南笙吗?   可齐南笙那么厉害, 她就算失去意识, 齐南笙对付她也轻松得很啊。   实在想不通,游临湘只好从河边起身朝回走。   但是还未等到她走回居住的那个窝棚,就听到了修士们吵嚷不休的声音, 以及天空之中传来“嘎嘎嘎喳喳喳”的叫声。   有修士的灵光攻击紧随而至, 击向那成群结队的……魔兽?   游临湘震惊不已,定神细看,那是一群展开翅膀之后有些像蝙蝠, 却比蝙蝠长得还要狰狞可怖数倍, 体形也大了数倍的魔兽!   游临湘也狩猎魔兽有一段时间了, 根据这些魔兽飞行时带起的浊气, 便能够确认, 这些魔兽个体已经达到了玄品上阶的等级。   他们来到这个历练场,已经足足两个月了,一直都是僧多粥少的状态, 不断有低阶撑不住的修士退出遴选,就是因为魔兽太少,魔兽的等级太低,根本没有办法兑换灵石消除自身被浸染的魔气。   平素游临湘同那些百姓们合作共赢,能够猎到的魔兽数量也是屈指可数的。   怎么会突然间出现这么多玄品上阶的魔兽,而且还不是在阻隔大阵周遭的狩猎场地,而是在这里,这里可不仅是修士们居住的地方,更是百姓们居住的地方!   游临湘下意识抓住了腰间佩剑,快速朝着人群吵嚷的方向飞掠。   人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一声裹挟着灵压和愤怒的咆哮:“你等竟为了徇私擅毁结界大阵,置百姓安危于不顾,你等道心何在?何堪称为修士?!”   游临湘被这堪称迎面砸来的拳头一般暴戾的灵压给阻隔在了人群之外,但是她却听出了这个疾言厉色用灵压咆哮的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同他人一样,声震林木铿锵有力,正是齐南笙先前给她分析过的,那个一身正气,可堪合作的卫含。   卫含长剑出鞘,指着一群被众人围拢在中间,背对着背站着、表情分明慌张却在强撑的几个修士。   卫含的呵斥声落下,其他围观的修士也忍不住发出谴责:“无论如何也不能毁坏结界大阵,你等且在此地等待枕锋仙尊的判罚吧!”   “就是啊,这也太自私了,你等难道魔障了吗?那结界大阵本就摇摇欲坠了……”   千夫所指,冷眼围困,终于让被围拢的几个修士崩溃了。   有人开口,面红耳赤地同众人争辩:“我们只是……只是在结界大阵原本就有的缺口之上弄出了一个小小的通行通道,进里面去狩猎一些小型的魔兽而已,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不慎放过来几只魔鸟……”   “对啊”,站在几人之前的一个女修开口,声音犹如珠落玉盘,“枕锋仙尊不是已经带人去狩猎魔鸟了?结界的缺口也已经堵上了,你们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她一把扯开了衣领,暴露出了肩头上已经在蔓延的魔纹:“我等难道就想毁坏结界吗?我们不过是想狩猎一些魔兽换点灵石!”   这女子身姿挺拔,英姿勃发,也是个小宗出身的“寒门贵子”。   她眉目刚烈,对上卫含等人的诘问,纵有心虚和愧疚却半步不退。   “我等修为不济,宗族不盛,但也不想为人狗彘,不过是寻路自救,不慎未能在封闭大阵之前阻隔那些魔鸟,如何就要被逼问道心的地步了?!”   这女修的反驳,倒是戳到了很多在这历练场上已经快撑不住的人心底。   并不是没有人想过破坏大阵,去魔域里面狩猎。   但是敢想不代表敢做,在这样的情境之下,这样做等同破坏遴选的规则,哪怕能在这历练场中多撑那么一时片刻,将来出了历练场,也要被万众唾弃鄙薄。   这女修敢想敢做,东窗事发气势却半点不落下风,场中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彻底炸了。   卫含为人矫枉过正,又天生疾恶如仇,闻言哈哈冷笑两声,竟是对着身边的修士道:“把他们几个给我拿下!枕锋仙尊回来之前,不允许他们任何一个人离开我等的视线,谁知道他们又会为了一己私欲做出怎样令人发指的恶事!”   卫含身边之人都同他性情相投,本也对这几个修士破坏大阵的行为忍无可忍,一拥而上,众人竟然真的打起来了。   此刻在人群外围的游临湘攥着佩剑,躲过了几道乱击的灵气,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制止。   而很快,众人的争斗便被一道森寒凛冽的灵压强行压制,枕锋仙尊回来了!   伴随着枕锋仙尊的剑气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些从结界的缝隙钻过来的魔鸟。   黑压压的鸟群仿佛过境的阴云,朝着修士们拢盖而来,正在打斗的两拨人纷纷停下动作,抬起了头。   带队破坏了结界大阵的一行修士,见到那些魔鸟,有人心虚,有人后退,但是他们当中带队的那个女修,眉目一横,剑指长空指挥道:“诸位随我击杀魔鸟!”   她长剑灌注灵气,侧头轻蔑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卫含,哼道:“既然是我等的疏忽将这些魔畜放了进来,杀了便是,何必因此惹‘野狗’撕咬,实在厌烦!”   她说着,剑身蓄满灵气,持剑飞身而去——   而她身边追随她的那些修士,也都令行禁止,跟随着她一起出招。   但是就在他们即将迎面击向飞来的魔鸟之时,一声急促的喝止传来:“住手!这些魔鸟不可击杀!”   这声音是枕锋仙尊,枕锋仙尊声音落下,其他的仙盟修士也纷纷出声。   “不可在此击杀!”   “道友且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女修愤怒之下灌满灵气的一剑,已经直直刺向了那一群魔鸟其中的一只。   “砰”的一声,那分明观魔气足有玄品上阶的魔鸟,竟然不堪一击地像一只被戳爆的囊袋,轰然在半空之中炸开了。   那腾空的女修,以及他身后紧随而至的修士都愣了一下。   “糟了!”有仙盟的修士喊了一声。   这简直像一个什么信号,还未等这个修士的声音落下,“砰砰砰砰砰——”   数不清的爆炸之音,在半空之中响起。   那些魔鸟竟然紧随着第一只被戳破的魔鸟之后,开始自爆。   这群鸟前赴后继,在两息之间便炸成了一片浓稠的魔气阴云。   魔气遮天蔽日地散开,在场的所有修士俱是惊疑不定。   “屏息封脉!”   “屏息封脉!”   两重声音同时传来,一重来自天际踏剑的枕锋仙尊,是对所有人说的。   一重则是来自游临湘手中的佩剑,是齐南笙通过佩剑对她的警示。   游临湘当机立断封闭经脉屏住呼吸,同时心中有点窃喜,迫不及待地攥着剑柄,追问终于肯跟她说话的齐南笙:“为什么要封脉屏息,这些魔鸟为什么自爆啊?”   然而她热切的追问石沉大海,齐南笙发出了那一声警示之后,再度没了声音。   枕锋仙尊等人也自半空下来,底下的修士几乎全都依言而行,屏息封脉。   待到仙盟的修士催动灵气包裹着魔气送往结界大阵,众人这才正常开口。   “枕锋仙尊,这群魔鸟为什么会突然自爆?这是一种攻击方式吗?致幻?”   “枕锋仙尊,这几个人私自破坏了结界大阵,才放了这些魔鸟进来作恶,这等同于破坏遴选规则,还请枕锋仙尊判罚他们退出遴选……”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枕锋这个“主心骨”,请他定夺。   枕锋漠然站在众人的围拢之间,顺着告状的人的指认,看向了那几个破坏大阵的修士。   那几个修士顿了顿,为首的女修上前来,解下了佩剑,单膝跪地把剑横在自己的膝上,开口道:“主意是我出的,他们都是听从我的命令行事,我可以主动退出遴选。”   跟随她的修士们立刻也纷纷上前,主动揽过责任。   但是枕锋垂眸看着跪地的几人片刻,却并未按照众人的意愿作出公正的判罚。   而是说:“结界大阵早晚都会损坏,今日的魔鸟入侵,尔等引以为戒便好,大阵损坏之处即日起由尔等自行编队看护。”   “散去吧。”   枕锋说完之后,不顾众人沸然而起的议论和不公的抗议,带着仙盟随行的修士走了。   这一下原本就只是表面和睦,实则暗地里一直在相互较劲的几股修士们组成的队伍,彻底撕开了平和虚假的表象。   一群人没有再起什么争执,很快愤然散去,重新盘算起了以后如何竞争。   连破坏结界大阵都不会被判罚,那么这个遴选就没有任何的公正可言了。他们之间,又何须遵守可笑的虚假平和?   游临湘看着众人都散去了,也回了自己的窝棚。   她不知道今天之后,修士们之间会成什么样子,她只关心齐南笙为什么说了一句话之后,又不理她了。   芥子空间进了出、出了进,游临湘找话题找得口干舌燥,主动认错,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但是齐南笙一直都关在屋子里面,不肯回应,不肯开门。   而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整整五天。   游临湘都带着人按照修士队伍之间的约定,去守了两次结界破损之处了,齐南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仅不出声,也不再在人多的时候,自行脱离剑鞘,去帮游临湘处理任何的魔兽了。   游临湘每天都感觉自己的心肝在烈火之中炙烤煎熬。和先前那种被身体和血液之中的热度灼烧不一样,这种精神上的煎熬更折磨人。   游临湘不跟队伍里的人抢魔兽,放手让他们冲在前面,他们杀了魔兽的魔核,游临湘也不要,她这些天频频走神,束手不动,反倒让队伍里面的人越发敬重她了。   其他人看不出游临湘魂不守舍,或许看出了也不在意,千玄宗的几个修士却都关心游临湘。   在他们合力击退了一波妄图钻过缝隙的地品下阶魔兽之后,几个千玄宗的修士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派出了和游临湘最亲密的越琅琅。   越琅琅把她的重剑朝着结界破损之处狠狠一插,当成柱子用。而后挽起游临湘的手臂,问她:“你最近不对劲啊,整日心神恍惚,你的剑灵夫君……最近怎么了?”   “是不是此地的魔气太重,影响了他?还是你被魔气影响,不舒服?”   游临湘原本姿态笔挺地站着出神,被越琅琅一问,再一看不远处朝着她这边张望的、满脸担忧的几个人,心中一软,情绪一散。   有点鼻酸。   她的心向来宽广堪比山海,很少为什么事情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就连当初恨游泽恨得双眼发红,她也能隐忍多年,并未因此损伤心性。   但是……这几天,她却感觉到了什么叫作肝肠移位,百爪挠心。   她伸手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小声说:“把人惹急了,正哄呢……”   越琅琅闻言嘻嘻嘻地笑,用肩膀顶游临湘的肩膀:“哎呀,小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嘛!”   游临湘也不知道第几次给越琅琅解释:“我跟他真不是夫妻。”   越琅琅嗯嗯嗯地敷衍,选择性听,如果正经办过婚礼,身上带着婚契,生死正邪都不能将彼此分离,这还不算夫妻,那这世上恐怕就没有真夫妻了。   她知道游临湘不是被魔气影响,就不担心了,乐呵呵地去和千玄宗的修士们挖魔核了。   游临湘其实有点想请教一下越琅琅怎么哄人,但是又一想,她说什么话齐南笙都是能听到的,照做肯定也哄不好。   她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待到有其他的修士队伍来接替他们守阵,游临湘带着人朝回走。   当天夜里她又进了芥子空间去哄人,还编造了自己因为魔气不太舒服的借口,却没什么例外的,齐南笙还是不理她。   游临湘只好满怀烦躁地睡去了。   但是这一晚注定不安稳,游临湘睡到半夜,又被燥热给活活烧醒了。   游临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几次,佩剑里面汲取的凉意太稀薄了,她本能就想去找齐南笙寻求解决办法。   但是睡前她才去过芥子空间,嘴皮子都要磨薄了,齐南笙根本不理她。   游临湘思索了一番,起身又去了那一条被污染的小河边。   想到齐南笙厌恶这脏兮兮的河水,游临湘下水之前把剑搁在了岸边。   而后整个人朝着水中一沉,任由阴冷的河水消解她的燥热。   泡得正惬意的时候,河岸上突然来了其他人。   游临湘有所感知,还未出水,那两个人已经下水了。   在这历练场上,会下这被魔气浸染的河流之中的修士,只有游临湘一个,这两个人下水,只能是百姓,不是修士。   百姓来这里大概是洗涤衣物,或者洗漱,毕竟这河流所在还是百姓们告诉她的。   因此游临湘沉在水底没有动。   但是很快她意识到不对,因为水流被不断搅动的波澜就在她不远处,而且这种频率的搅动,不太像是洗漱,难道是溺水了在挣扎?   游临湘立刻睁眼,循着水流激烈波动的方向游去。   但是等到她靠近的距离足够看清下水的百姓的时候,游临湘愣在了水底。   模糊扭曲的水下,交缠的身躯激起一重重推复的水流,游临湘感知被无限地放大。   只几眼,她血液之中勉强压抑的热度,轰然炸开的焰火一样,烧透了她的神魂。   她……好像知道自己一直沸腾的血液、焦躁的状态是怎么回事了。   她是发/情了。    第52章 我想起来了! 是让我帮你   发/情是用来形容牲畜的说辞。   通常来说, 一个正常人是不会认为自己的任何反应是发/情的。   但是游临湘从小同牲畜为伴,她的某些行为和认知,都是带着野性和狂放的兽性的。   她悄无声息地在水下后退, 目光离开了交缠的身躯,思维之中却卷起了一阵无处侵袭的飓风。   为了不惊吓到那两个亲热的百姓,游临湘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岸边, 慢慢地出水,紧接着身形化为一道闪电, 卷起了岸边放着的佩剑就消失在了河边。   她回到了自己的窝棚里面,被方才河中的那一幕刺激得疯狂奔流的血液,伴随着她的急促呼吸, 酝酿一场将要喷发的“山火”。   她抱着长剑, 又是本能想去找齐南笙。   可是想到齐南笙的那一刻, 游临湘脑中突然又冒出了一些在水里的画面。   这一次不是那两个百姓,而是……齐南笙和她。   游临湘猛地从床边上站起来,目瞪口呆地张着嘴瞪着大眼睛, 整个人用四个字就能形容——不敢置信。   脑中凭空冒出的画面, 是她把齐南笙给拉下水了!   齐南笙在水里挣扎,她拖着不放手差点把人给淹死!   齐南笙一直都畏水,平素连水边都不去, 为了给她压制发/情的热度, 坐在河岸边上为她输送水灵护法, 她却恩将仇报把人给拉下水里了……   怪不得齐南笙一直都不理她!   游临湘总算是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大错”, 好在她这人知错就改, 立刻就进了芥子空间去道歉。   “齐南笙!”   “齐南笙——”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我都干什么了!”   “我对不起你……我恩将仇报,你生气是应该的, 我……”   原本在芥子空间里面,被游临湘抱着佩剑的热度给烫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齐南笙,感知到游临湘进来立刻躲进屋子里头,像在躲洪水猛兽。   他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再跟游临湘多说任何一句废话。   但是在游临湘喊出那一句“我想起来了”后,齐南笙整个人犹如遭受五雷轰顶。   他猛地从门边跳到了床边,又从床边闪身到了窗边,再从窗边回到了门边。   游临湘还在说,她现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对齐南笙来说,都是堪比凌迟的尖刀。   他根本不敢去回想先前的事,这几天只要稍稍有不受控去回想的苗头,齐南笙就用幻化的冰剑将自己刺伤,用疼痛强行转移思绪。   修士之间的结合同凡人唯一不同的,便是凡人只能通过肉身的接触来交/合,修士却可以用神魂来相融。   而比起肉身,神魂之上的融合是极其私密,极其深入,是在双方彻彻底底视对方胜过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才会发生的融合。   有很多的道侣,一生都不会同伴侣神交。   因为人性瞬息万变,便是圣人也有不能为外人道的阴私欲望。   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神识思想完全地敞开,毫无保留地同另一个人融合在一起,这等同于将自己的命门,自己一切的一切,都任由对方翻看,乃至践踏。   但正因为神交毫无保留的特殊,体验过的修士会因此成瘾,同对方深度神魂相融后,彼此的神魂中都会留下对方的印记,乃至对方的一部分。   他们会越加渴望对方,直至再也离不开对方。   古往今来,但凡是神交过后的道侣,倘若一人不慎身死魂销,另一人很少独活。   因为比起死亡,相融过后的灵魂消失在人世,就像是将自己的神魂切割掉一半,据说那比死了还要难受。   可齐南笙却在那样毫无防备,毫无反抗余地的情况下,被强迫交付一切,经受游临湘识海之中真龙本体的碾压与绞缠,遍体鳞伤的烫痕,到现在仍旧未曾彻底消散。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卑劣且卑贱地去回忆,乃至回味那种强行加注在神魂之上的欢愉。   他更不接受自己因此成瘾,给人做剑灵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他齐南笙要是真的连这点可悲的欲望都克制不了,他不如死了。   可这些天的强行压抑,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现在游临湘竟敢跑过来口头上帮他回忆,齐南笙此刻想杀人。   他忍无可忍,砰的一声,把房门给踹开,阴沉着一张脸,手中提着锋冷的冰剑,煞气四溢得仿佛又入了一次邪魔歪道。   他声音简直是从齿缝里面搓出来的,裹着灵压朝着游临湘碾过去:“你、给、我、闭、嘴!”   游临湘敢提关于两个人神魂交融之事,他就把她削成肉泥!   游临湘浑然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失去血肉的“人棍”,见齐南笙终于肯出来听她说话了,游临湘真挚诚恳地道歉。   “我真不是人啊……我竟然在那种情况下把你给拉下水了,你那么害怕水,那天是不是呛着啦?”   游临湘说话的音调本就是金声玉韵,带着歉意的哄劝道歉,听起来简直像蓄意调情。   “你、还、敢、说!”齐南笙持剑上前,直接将冰剑架在了游临湘的脖子上。   他双眼之中血色蔓延,真有种要再入邪魔的趋势。   入过邪道的人很少能够转修正道,即便是像齐南笙这样机缘巧合侥幸走回来,也是一招不慎又会走偏。   他此刻气血翻涌,看到了游临湘这张单纯无辜的脸,想到了那天她异化之后冰冷贪婪的兽瞳,齐南笙是真的恨得浑身发颤,恨得双膝发软。   结果他这杀气腾腾的威胁,落在游临湘的眼中就是“终于肯回应她了,有转圜的余地”。   齐南笙那戾气冲天的冰刃,贴在游临湘的脖子上,让血液烧灼的她简直舒服得喟叹。   游临湘微微呼出一口气,丝毫不怕齐南笙伤她,伸手攥住了剑锋,偏头把脸贴上去汲取着凉意自我压抑。   而后她终于忍不住了,语调更轻,那是对绝对信任的人才会有的撒娇柔软:“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真的好难受啊。”   “你快想办法帮帮我呀……”   齐南笙被游临湘恬不知耻贴上他剑锋的举动,弄得浑身上下都打起了寒战。   再听她说要他帮忙,整个人的汗毛陡然倒竖起来!   他……怎么……   怎么帮忙?   她还真敢想!   “你……”齐南笙直接气笑了,一张玉貌仙姿的俊脸彻底扭曲了,额角和脖颈都鼓起跳动的青筋。   咬死了下唇,才没一冲动抽回剑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他嘴唇霎时间被他自己咬得见了血,血液流入唇齿的缝隙,让他看上去更像个茹毛饮血的妖邪。   他嘴唇抖了抖,正欲回答她的“帮忙”请求。   游临湘深深吸了口气,索性把齐南笙手里的冰剑抢过来,抱在怀里。   而后声音囔囔地说:“我应该是发/情了……”   “就是到了想男人的年纪了。”   “怎么办呀齐南笙,我实在是烧得难受,你比我更熟悉参加遴选的修士,你快帮我想想,我找谁来解决一下啊……”   游临湘的思想饱含兽性,不仅仅是她认为自己想男人就是发/情了,更兽性的地方在于,她根本不觉得这种事情是需要掩藏,需要回避的事情。   就像自然界之中的兽类到了季节就要交/配,就要繁衍,就要雄性找雌性,雌性挑雄性一样。   她的择偶观,同正常人也是大相径庭。   她作为一个雌性,觉得她目前这种需求和反应,找一个人解决一下,怀一个小崽生下来就完事了。   至于崽是谁的无所谓,但对方一定要最漂亮最强壮,好让小崽也能完全继承父母优越的一切。   但她又不能真的随便找一个,毕竟她也知道,她是个人,人和人之间不是兽类之间那样看对眼直接来就能行的,那总得对方愿意吧。   而且这是在遴选呢,游临湘也不了解这竞赛场上哪些能行哪些不能行,每个修士背后都牵连着宗族呢。   所以游临湘急着找齐南笙帮她,是帮她挑一个能下手的。   齐南笙微微张着嘴,被咬破的嘴唇流出来的血,顺着他的唇角流出来了一些,看上去像是不堪游临湘的话,被刺激到吐了血。   他那么聪明的脑子,足足用了快十息,才反应过来游临湘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一开口,还是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慌张地扯起袖子给他擦嘴角:“哎呀!你怎么了,怎么还吐血了,这嘴唇怎么破了……”   齐南笙瞪着游临湘,脑中的惊雷还在噼里啪啦地乱炸,连躲避都忘了,让游临湘给他擦了嘴角,甚至还让她用手碰了自己的嘴唇。   反应过来猛地往游临湘的手上一拍,“啪”的一声,后退了两步瞪着她,总算是暂且强行冷静下来。   齐南笙冷静下来了,理智也回归了。   一下子就抓到了事情的重点,眯眼问道:“你说你想起来了……你都想起什么来了?”   游临湘愣了一下,抱着已经在融化的冰剑说:“我想起来我把你拽进水里拉着不放的事情,真对不起啊。”   “拽进水里……”齐南笙带着瘆人的微笑,问道,“然后呢?”   游临湘:“然后?然后怎么了,我是伤到你了吗?”   “你吐血不会是因为我……”   齐南笙抬起手,阻止了游临湘说下去。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这芥子空间的天幕,牙齿和舌尖在自己咬破的嘴唇上狠狠地刮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口腥咸。   而后他慢慢低下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看着游临湘又问:“那你是怎么发现你发……你是需要男人了?”   游临湘闻言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侧脸,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她碰到了百姓在河里那事儿。   齐南笙一直盯着她看,神情莫测地等她说完了,他才笑了一声。   这一声短促的笑之中带着哂然,带着无奈,也带着无法形容的其他复杂情绪。   他一边点头,一边总结道:“所以你这么急吼吼地来找我,是让我帮你选男人,来解决你的发/情期……”   “对!”游临湘点头。    第53章 好阴的心计 那你还等什   游临湘见齐南笙笑了, 就单纯地认为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过去了。   开心地说:“你比我了解这些修士们,而且你觉得好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齐南笙笑意更灿烂了, 负手站在游临湘的面前,欣赏着她“纯真”的面庞,聆听她“悦耳动听”的声音。   背在身后的手攥着拳, 指节青白,碧色的灵光凝聚环绕, 雷电一般滋滋作响,看上去下一瞬就要控制不住地一个水/雷把游临湘轰飞。   但是最后在游临湘满怀期待的注视下,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悄无声息散去了掌心暴虐的水灵, 回到屋子旁边的树墩桌椅旁坐下, 点着头, 竟然当真应允了。   “行啊,”他姿态优雅地坐在桌边说,“我觉得枕锋仙尊就不错, 俊朗逼人, 为人清正,自己就是一宗之主,还不牵连什么仙族和宗门的琐碎。”   齐南笙面带和善的微笑鼓励游临湘:“你去找他, 让他帮你解决你的发/情期吧, 他一定很乐意帮你忙的。”   游临湘对齐南笙全然的信任, 闻言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可了不得, 齐南笙还没等有什么反应, 通过镜阵在广场之上观看遴选的修士,却炸了。   镜阵内的历练场和外面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   历练场过去了整整两个月,广场之上开始遴选才仅仅过去半个时辰。   镜阵之上投射的一切, 都是飞快闪过,若不是修士们五感超人,寻常人是根本捕捉不到历练场之上正在发生的事的。   观看遴选的人先前并没能透过芥子空间内水汽缭绕、翻滚白浪的水面,看到水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此他们只知道齐南笙被拉入水中,没多久后出来的时候已然遍体鳞伤,猜测两个人在水下打了一架,毕竟水火不容嘛。   齐南笙为此生气不理会游临湘,也不再帮她打魔兽。   游临湘大概是被魔气影响才会出现异样,毕竟魔化的方向除了生长魔纹之外,也有其他的反应,例如性情大变,认知偏差。   她现在形容自己发/情,很大可能是将自己当成了魔畜。   现在游临湘来寻求齐南笙的帮助,他不帮她压制被魔气浸染改变的认知,开口就提议要游临湘去找枕锋仙尊,在观看遴选的众人视角,就是齐南笙这个剑灵,终于开始对他的主人下手了。   广场之上的众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议论如沸。   “好歹毒的借刀杀人的计策啊……”   “我就说吧,没那个能耐别整什么剑灵,哪有人心甘情愿当他人剑灵的?而且这齐南笙骄矜入骨,就算一遭虎落平阳,那也总有机会御风再度腾天的。等到他的剑主死了,他就能自行以剑塑骨,重新出世了……”   “嘶。这女修还真敢点头,真敢考虑?枕锋仙尊不一剑劈了她这乌糟东西,我跟她姓!”   “我本来还挺看好她的,这下好了,她但凡敢去找枕锋仙尊说,枕锋仙尊能给她劈成八瓣……小命肯定不保了!”   “好阴的心计……”   就连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闻言,也不由皱眉。   唯一神情没有半分变化的,便是一直慵懒坐在上首位的仙首,他眼睛半睁,手肘拄着华美椅子的扶手,撑着自己更加华美的脸,脸上带着点笑意看着这一幕。   而被万众瞩目的游临湘,突然“嘶”了一声,说道:“不行,枕锋仙尊不行。”   齐南笙眉尾一跳,问:“怎么不行?”   “你有什么不敢做?你不是向来不畏天地,不惧生死吗?不要怕,勇敢去。”   齐南笙鼓励的话说得轻柔又温和,但就是莫名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但凡换个会看脸色,会听弦外之音的人,此刻已经知道齐南笙看上去好好的,实则离被气得再度入邪就差一步之遥了。   然而游临湘此刻烧得五内如焚,只想尽快找个解决方式,根本没工夫去分辨齐南笙的异样。   她颇为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后说:“枕锋仙尊是千玄宗修士的师尊,我同他们那么交好,若当真……不行不行,那我等日后如何相处?”   齐南笙满心想“弄死”游临湘,她敢去,枕锋仙尊砍不死她,也能让她好好长长记性了。   没想到她还不行上了。   齐南笙又被气笑了,观看遴选的众人也都被无语笑了。   这女修也太自命不凡了,她真敢考虑枕锋仙尊就算了,她竟然还是因为不好和千玄宗修士相处才选择放弃枕锋仙尊的?   口气大得堪比饕餮了,一张嘴能把天吞进去吧?   饕餮游临湘浑然不知齐南笙的本意,怀中抱着用来解热的冰剑已经融化殆尽。   她催促道:“快,再想一个其他的吧,我有点受不了了。”   齐南笙已经被折磨得彻底化身为了毒蛇,嘴唇一动,又是一口剧毒的毒汁:“那既然枕锋仙尊不方便,你去找梁景怀,他人品好,修为好,长得也不错。”   让你们交朋友,交吧!   都给老子交死。   齐南笙现在内府的怒火也快要和游临湘一样,烧化五脏了。   他被邪道影响的心性,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   他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将一切都毁了,然后和游临湘这个王八羔子同归于尽。   活着干什么,都给老子去死吧!   但是他丝毫不肯表现出来,端坐在木墩上面,彷如一个端坐神坛的慈悲神君,连呼吸都不肯乱一分。   可惜这一次游临湘摇头却飞快,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不行……”   游临湘莫名笑了一下,而后看向齐南笙,像说什么秘密一样,凑近他说:“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啊,我怀疑琅琅喜欢大师兄。”   这可真是个“惊天”大秘密啊。   越琅琅那种性格在梁景怀的身边温顺成那样,狗都能看出来的女儿心事,她还要专门神神秘秘告诉他……他根本不想知道好不好?!   听着耳朵都塞得慌。   游临湘自顾自一本正经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快点再帮我想一个别的……”   “行,你还‘君子’上了……”   齐南笙眼中的森冷压都压不住。   他又狠狠咬了一下下唇,索性道:“我给你找你也不满意啊,你就直说你看上谁了吧!”   他鼓励道:“你只要说出来,我帮你弄到手。”   游临湘:“……”   齐南笙阴沉沉地盯着她。   游临湘:“嗯……”   齐南笙用眼神将她凌迟。   游临湘:“……嗯,你觉得那个流云刀宗红头发的怎么样?”   齐南笙又闭了闭眼睛,而后笑得额角细小的青筋开始欢快地跳舞。   他舌尖再度在自己下唇上的伤口处狠狠扫了一下,微微仰起头吞咽了腥咸。   这才开口慢慢地说:“你眼光可真好呀……他堪称最好的人选。”   修真界千宗著名花蝴蝶,不知道同多少女修传出风流韵事,且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让那些女修一个个为他寻死觅活,崩碎道基,他却一个都未曾当真,更遑论结为道侣。   再者说流云刀宗有个众人皆知的事情,那便是火属加上刀术,修到最后,极其容易戾气侵识,内火焚神。   因此流云刀宗的大能修士,都有个水灵属的女修伴身,用以平复燥火,释放火元。   说白了就是随身的炉鼎,流云刀宗的那个少宗主身边的随行女修,就是做这个用的。   现在游临湘竟然觉得这个人不错……   齐南笙真想问她一句,你什么时候瞎的?   游临湘还在说:“真的吗?我一直觉得他头发很漂亮,好像羽毛五彩斑斓的雉鸡,长得也像一朵花儿一样……”   这是游临湘对一个人最高的赞誉了,她的审美向来是比较奇怪的。   当初也是觉得齐南笙入邪道,鬼气缠身的时候更好看。   齐南笙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游临湘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抗拒怨恨,变成恼怒切齿,现在彻底变为了看着一个死物一样的阴寒。   但是这失控的情绪暴露,只有那么一时片刻。   很快齐南笙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向他内心的深渊最底层。   他究竟在愤怒什么,在意什么呢?   齐南笙想不通。   他把自己无情剥离自己的情绪和身体,临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一切。   很快他觉得是他想岔了。   游临湘这个丑八怪王八蛋和那个红毛雉鸡精死种马其实挺配的。   齐南笙眼中快速闪过猩红的不祥色彩,但他又很快重新笑起来,说:“既然他这么好,那你还等什么呢?还不快去找他?”   游临湘确实也等不了了,血液烧灼得她难以忍受。   她“嗯”了一声,从桌边起身,就准备出芥子空间去找红毛。   但是她出去之前,还认真请教了一下齐南笙:“我应该怎么跟他说呢?我上次在河边泡水,他给我灵石,我夸他头发好看,他就跑了来着……”   齐南笙慢慢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说:“说什么?不需要说。”   “他不是给过你灵石吗?那就证明他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他温声细语道:“男人都是心口不一的,你不需要说。”   “你力气不是很大吗?按死他,直接硬来,他肯定很喜欢。”   游临湘虽然脑子烧得已经有点不清楚了,但还是记得齐南笙说过的每一句话。   迟疑道:“……可我记得你先前说他给我灵石,是想招揽我去他的队伍,还让我离他远点来着。”   齐南笙也站起来,望着游临湘的眼睛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们是两情相悦,已经在河岸边上私相授受过了,我判断错误了。”   游临湘本能对“两情相悦”这个说辞有些抗拒,开口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想找个……”   “去吧,快去。”齐南笙根本一个字都不想听。   管她是要跟什么肮脏的畜生交/配,现在齐南笙只想让她死得远远的。   但是游临湘脚步挪了一下,双眼有些迷蒙地看着齐南笙,充满了信任和依恋:“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齐南笙站在原地,不知道第几次被气笑了。   这一次笑得格外久,格外大声。   有些不可抑制地笑弯了腰,手撑着桌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而后说:“行啊……你带着剑,我跟你一起去。”    第54章 找红毛 咔咔咔咔—   齐南笙真的跟游临湘去找流云刀宗的红毛了。   他一个人在佩剑的芥子空间之内, 一会儿冷笑一声,一会儿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阴森森的。   总之嘴唇上被他自己咬破的伤口就没好过, 他一直都能体会到腥咸的味道。   游临湘到了流云刀宗修士群居的窝棚附近,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时间还没有休息,正和一群人站在外面, 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商议什么的红毛。   她双眼一亮,兴奋地大步走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这群人不是在商议什么,而是正在合力压制一个流云刀宗的修士。   那修士浑身上下已经遍布魔纹, 双眼猩红, 獠牙吐出, 浑身上下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有多处产生了兽化的改变,眼见着已经彻底魔化,理智全无。   而流云刀宗的一行修士, 正在合力结阵压制他, 同时以灵气做刃,刺伤此人,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但是这人本身是跟在红毛身边贴身的侍从, 是个修为只差一步便地品下阶的修士, 魔化之后修为更是暴涨, 堪比一个地品魔兽。   流云刀宗想要将其压制, 悄悄处理, 不闹出太大的动静,不吸引其他的修士看热闹,也不引起仙盟随行修士的注意。   而正在这时候, 游临湘来了,等同撞破了他人门派的阴私。   一个正常人碰到如此场面,是该转身就走的,但是游临湘并不正常,尤其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正常到只能看到人群之中一脸肃穆的红毛。   她直奔红毛而去,到了近前,所有流云刀宗的修士都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红毛也看到了游临湘,他侧过头来,锈红色的天幕之下,他俊美的眉目之间,尽是警惕和凌厉。   齐南笙见状在芥子空间发出了冷笑。   让他来,好啊,他倒要好好地看看,她是怎么被人狠狠地拒绝羞辱的!   游临湘完全感知不到众人集体散发出的驱赶灵压,一边走过去,一边啪啪拍了几下自己的脸,试图让已经烧透的自己清醒过来。   笑着走到了红毛的身边,开口想叫他一声,结果一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   游临湘伸手抓住了佩剑的剑柄,传音询问齐南笙:“他叫什么呀?”   齐南笙:“……”叫花蝴蝶,烂种马,王八羔子配绿豆的那个馊绿豆。   他端坐在芥子空间的木墩上,高扬着他矜傲的下巴,当然不可能“好心”告诉游临湘。   游临湘没得到答案有些着急,但是很快也用不着她说话了,因为红毛看到了游临湘不退反进,拧着眉走过来,并且将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之上。   几步之间,他灵压未敛,属于刀修的凶煞与霸道,尽数朝着游临湘碾压而来。   开口声音也不客气:“你来做什么?”   他先前确实想要拉拢这个散宗盟出身的女修入他们的队伍,帮他们和本地的百姓沟通,以便他们寻找到更多的魔兽。   但现如今结界大阵被人损坏,每一天妄图穿过结界裂隙的魔兽多不胜数,他们已经不需要再招揽无用之人了。   因此红毛此刻的态度,相比之前在河边上对游临湘的耐心和讨好,堪称天翻地覆。   他总是这样,利益至上,且阴晴不定,上一秒还与你亲热地聊天,下一秒便能翻脸无情。   齐南笙平时都不屑看这种人一眼,但是今日看他这样对游临湘,竟有种隐秘的快意。   活该!   瞎眼睛的东西,竟然喜欢这种薄情寡义花里胡哨的野鸡!   可是此刻的游临湘,却丝毫没有被区别对待的感知,她浑身血液烧灼难耐,看到漂亮的红毛,只觉得他比平时看着更好看。   至于他拧着眉的样子,满脸不善走过来的压迫,游临湘归结为他是因为不远处的那个魔化的流云刀宗的修士而不开心。   他先开口,正好给游临湘不知道他叫什么解了围。   游临湘笑着迎上去,红扑扑着一张脸,温声问道:“你宗的修士魔化了吗?”   这种场合,这种情境,这么直白地问这样的问题,太冒犯了。   这一问简直戳在流云刀宗全体修士的肺管子上面,游临湘的语调特殊,抑扬顿挫的,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讽刺。   他们一边压制那个疯狂挣扎的魔化修士,一边朝着游临湘看来,似乎是想要用眼神吓退她。   红毛作为众人之首,也再度开口,冷声道:“跟你没关系。”   这就等同逐客令了。   可惜他不直说你滚蛋,游临湘是听不懂的。   毕竟游临湘同人接触稀少,千玄宗的修士一味地对她好,齐南笙诡异的性格只会让她的包容性更强,对讽刺和歹毒的言语的阈值更高。   至于李渊等一众散宗盟的兄弟们,他们说什么不好听的,游临湘满不在意,毕竟他们嘴上说得再怎么不好听,也都在一路上舍命护她。   再加上从小游临湘在游家半隔绝人世的方式长大,几相糅杂下来,她对社交关系只有两种准则,只看对方有没有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没有就是友好。   如果对方真的有恶意,她感知到了,才会远离。   红毛只是警告和排斥,也没有动手驱赶游临湘,游临湘只当他因为自家修士的事情闹心。   红毛说事情和她没关系,她还点了点头,说:“嗯。”   确实和她没关系。   齐南笙在佩剑之内,都被游临湘给蠢笑了。   游临湘则是笑着继续对红毛说:“我是来找你的,有点事情想问你。”   游临湘还是矜持了,没有直接问能不能□□的问题。   “找我?”   红毛回头看了一眼结阵的众人,眉心拧得更深,又朝着游临湘走了两步,心中一边猜测游临湘的目的,一边问:“是交替守阵的事情吗?明日子时之后,才是流云刀宗的队伍和你们交接。”   他走到了游临湘的身边,即便满心的不耐和警惕,倒是对游临湘保留着应有的尊重。   毕竟游临湘现在也是个庞大修士队伍的领头人物,虽然队伍里面大多修士修为不济,都是无处可去才投奔她,可她敢收容这些人,还无偿供给他们灵石清除魔气,她至少灵石很多。   红毛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游临湘身侧的佩剑,他已经查清楚了这是一把可以逆天改命的神器,且神器已经认主。   游临湘现在对他来说,是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再加上千玄宗的修士竟然也以她为首,红毛总觉得她绝不简单。   站在同等的竞争角度,他对对手抱有最基本的尊重,耐心等待着游临湘说什么事情。   他心中暗自猜测,哪怕是游临湘提议让他们提前接值守的任务,他也会答应。   但是游临湘开口却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呀?”   红毛一愣。   窥听这边动静的流云宗结阵修士也俱是嘴角一抽。   这天下……或者说这遴选场上就剩下这么几百号修士,流云刀宗在修真界排得上前十,这女修竟然不知道他们少宗主的名字?!   她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红毛也是这么认为,眉心都拧出了一道剑纹。   芥子空间的齐南笙笑得愉悦,就等着看接下来这个烂种马怎么本性暴露,给游临湘狠狠地上一课。   红毛嘴唇一动,是真想说难听的,可是开口前,他对上游临湘充满期盼的,一眼能望到底的,水雾蒙蒙的双眼,那些话在喉间哽了一下,散了。   红毛想起她应该是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她似乎很少和其他的修士说话,只跟千玄宗的那几个人玩,要么就是和百姓们叽叽咕咕……   他卡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里面的冷意也跟着散了不少,简短说道:“流燚。”   “留意?”游临湘眨了眨眼。   红毛又加了一句:“流云宗的流,四火燚。”   “哦!”   “这名字很衬你呀,你就像一把火一样鲜艳好看。”   流燚:“……”   他这辈子还没听到过这么直白,这么通俗的夸赞。   他想起上一次在河边,她好像也这么说过,当时她那样子……把他弄得浑身汗毛倒竖,受不了觉得不招揽也罢,就走了。   游临湘夸完后,一味嘿嘿笑,也不会把话题圆回来,就这么让气氛尴尬着。   齐南笙在芥子空间深吸了一口气,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   流燚又等了片刻,见游临湘也不说正事,就看着他傻笑,那眼神他很熟悉,正是女子看着心仪之人的眼神,他看到过太多了,不难懂。   他有些烦躁地眉梢一挑,他怎么总是能碰到一些自作多情,喜好痴缠的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绝情的话,把人撵走,他可没工夫在这遴选场之中和人打情骂俏。   尤其是眼前这女子总给他深不可测的威胁之感。   可流燚一动嘴唇,话还没说出来,突然“轰”的一声,那流云宗压制魔化修士的阵法被冲开了。   “嗥——”一声,响彻长空的兽类嚎叫,来自那个魔化的修士。   紧接着一阵灼热的烈火腾天而起,那个魔化的修士在失控之后,火属灵气强悍了数倍,将周遭的几个压制他的修士逼得不得不后退。   而那个修士满身火灵冲出人群,正朝着游临湘和流燚站着的方向而来。   流燚神情一凛,向前迈了一步,将游临湘挡在身后,立刻拔出长刀准备应战。   实在不行,今日只能先将他这魔化的侍从斩杀在此了。   但是就在那魔化的修士冲过来之前,游临湘已经足下踏着灵火,一个闪身到了那修士近前,丝毫不受他身上颠乱的灵火所扰,攥拳伸手一拦。   那正朝着前面猛冲的修士,喉咙命门之处,正好惯力撞上了游临湘的拳头。   游临湘一晃都没晃,那修士当即“呃”的一声,仰面砸在了地上。   游临湘屈膝跪地,伸手成爪,趁着他没从喉咙遭受重击的状态恢复过来,迅速在他的四肢关节处抓了几下。   “咔咔咔咔——”   他所有驱力的关节,就眨眼之间被游临湘给卸了。   等他反应过来“嗥”的一声想起身,却只能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蛄蛹。   追击过来的那些先前结阵的修士们:“……”   持刀蓄势待发的流燚:“……”   对付人游临湘到现在也没什么时间学太多的术法,最狠的还是齐南笙教的三招。   但是魔化的修士在她这里“不算人”,对付兽类,游临湘的招式可就多了,体型数丈高的大型灵兽,她也能轻松驯服。   让其失去行动力的,让其害怕的,让其瞬间死亡的,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千奇百怪,不一而同。   游临湘利落收拾完,起身对着流云宗的修士们说:“嘴堵上,带走慢慢弄去吧。”   众人神情复杂地面面相觑,心中无不震愕,他们方才合力才勉强以阵法压制的人,她几招下去,就变成个滚地虫了?   游临湘平素也不曾在人前展露什么招式功法,众人未曾想她的身法竟是如此诡谲可怖。   还是流燚先反应过来,对着手下人点头,示意他们先把人弄走。   流云刀宗的修士们这才七手八脚上前把地上那魔化的修士拖着抬着。   而流燚转头再看游临湘时,神情已经又变了。   先前是警惕和抗拒,现在变成了忌惮和猜疑。   他走回游临湘身边,先夸赞了她一句:“好迅疾有效的分经错骨之法。”   游临湘确实不只将那个修士的骨头弄错位,连同他体内的经脉一起弄错位了。   毕竟她是个驯灵兽的驯兽师,若是只有蛮力,不让灵兽释放不出灵力,只是单纯把灵兽弄伤,她早被灵兽踩死八百个来回了。   “谢谢你。”流燚说,“此地魔气太盛,我的侍从心志不坚,让你见笑了。”   说到这里,流燚笑了笑,带上一点真心实意,客气起来也不再那么紧绷和虚假:“你今日到底是找我做什么?”   他一边问着问题,一边慢条斯理地把长刀收鞘。   游临湘看着流燚的笑,看着他被夜风撩动的火红的发,也不再拐弯抹角了。   直接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交/配的对象。”   她说完了又想起了自己是个人,对面也是个人,交/配这词在芥子空间里对齐南笙说说就好,对人不太合适。   于是游临湘又换了个说辞,问:“你有没有交/媾的对象啊?”   在游临湘问出第一句的时候,抬着那几个魔化修士走远的流云宗修士,就有人失手把抬着的人给扔地上了。   游临湘调整说辞后的第二句问题出口,有个流云宗的修士脚底拌蒜,直接跪地上了。   正在收刀的流燚手一抖,他被自己的本命法器……给割了个大口子!   而芥子空间之内,看了全程的齐南笙,“砰”的一声,将自己手中的冰盏捏爆了。    第55章 我真不行! 在这“大庭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石破天惊了。   流燚碰到过很多痴缠女子, 也算是阅遍繁花,其中暗中隐喻缠绵作诗的,大胆拦路不让回家的, 火热示爱要刨心挖肝给他的,甚至也有那身份高些,想要以势压人的。   但是真没有一个女子, 上来就问他那敦伦之事……   他被惊得手指头淌血都没顾得上疗愈,瞪着游临湘, 表情好像是根本没听懂她说话。   而此时此刻芥子空间之中的齐南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捏碎的杯盏,以及散落一身, 正在四处晕开的水迹, 悬着手顿了一会儿, 突然之间就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游临湘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她会和谁交/配还是被谁给羞辱欺骗,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没错, 现在他确实是她的剑灵, 可那又怎么样?   齐南笙伸手掸了一下衣襟上蔓延的水迹。   但是他的手抖得不像样子,反倒将那水迹彻底拍进了衣服里头。   他手撑着木墩桌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后抬手结印, 将芥子空间直接封闭了。   他是个依附于人的剑灵不假, 但这方天地还是由他掌控的, 只要他不想, 他随时能不让任何人进来,更可以随时将外来之人弹出这方天地。   他不打算再管游临湘的任何事情,随便她是要和什么肮脏的“畜生”交/配, 还是不慎暴露了她肉身灵芝的事实。   他们相识到如今,他因她死而复生数次,他也因她悍不畏死数次。   细算起来,他未必就欠她的,他仁至义尽,他们说到底……   说到底也只能算……朋友。   齐南笙封闭了芥子空间之后,就回到了屋子里面,再不去关注游临湘。   而游临湘浑然不知齐南笙把“家门”锁死了,她还在等红毛流燚的答话。   大概是游临湘的神情太专注认真,仿佛流燚不给她一个回答,她能执拗地在这里站上一宿。   流燚硬着头皮快速思索了很多的利弊,结合游临湘方才表现出的那一己之力制服他魔化侍从的诡异身法,流燚绝情的,直白伤人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儿,没敢说。   怕当真将眼前之人得罪,后续的遴选要被使绊子。   最后他回头瞪了一眼偷偷留下窃听的流云宗修士,把那修士吓跑了,这才看向游临湘,神色带着些许复杂,掩藏住不耐,缓声说道:“家中尚未为我甄选联姻的妻子。”   这句话有三个信息:一,他在告诉游临湘,他的伴侣他家中说了算。   二、他的“甄选”二字,在和游临湘强调,他的伴侣并不会轻易定下。   三、他的“联姻”二字,就是明白地告诉游临湘,他成婚的对象要门当户对。她散宗盟出身的身份,配不上他流云刀宗少宗主的妻子之位。   但凡是个有一丁点自尊的女修,听到这样温和又残酷的拒绝,都会羞愧甚至羞耻地跑走。   他是完完全全地断绝了旁人对他痴心妄想的路。   但是游临湘从来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本来是对流燚的宗门有点担心的,但她问过齐南笙了,齐南笙没阻止她,还说流燚挺合适的,那她肯定就不会理会流燚的出身了。   于是游临湘自动过滤掉了流燚话中所有的无用信息,只筛选出一句“尚未”。   游临湘面色一松,紧接着就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如何?”   “我身体很强壮健康的,极少生病,天资他们说也很不错,而且我和你同为火属,生了小崽也一定是个火娃娃。”   游临湘上前一步,直白袒露自己的想法,说道:“我觉得你不错。”   “反正要是生下小崽,你想要就给你,你不想要,就我养着。”   游临湘说:“我可以教小崽驯兽,齐南笙……我的剑灵你知道的,很厉害的,也可以教小崽剑术,绝对养不赖的。”   她一番说辞,又把流燚给说得傻眼了。   何止是流燚,就连通过镜阵观看遴选的修士们也都目瞪口呆。   他们个个都认识流云宗的少宗主,遴选开始的这段时间,他们也认识了游临湘这号人物。   但是他们是万万想不到,游临湘突然这么神来之笔,竟然是喜欢这流云刀宗的少宗主,夜半三更地来找人不说,连给人家生小娃娃都想好了?   这追求人的方式也太别具一格了吧!   难得遴选场上有什么趣事,且这看修真界第一刀宗少宗主笑话的乐事不容错过。   因此场上此刻众口喧腾,十分热闹。   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表情不一,流云刀宗的几位老祖,也正在殿中,表情俱是一言难尽。   唯有仙首还在上首位听得津津有味,时时发笑。   游临湘说完,只见流燚张口结舌,面色一阵阵泛上红晕,眨眼之间都红得发紫了。   游临湘明白,他害羞了。   游临湘的脸比流燚还要红,她脑袋都已经被烧得晕乎乎了。只想快点解决掉这种五脏火灼一般的煎熬。   于是她笑了一下,也没等流燚说话,拉着人就走。   游临湘因为心急足下直接踏起了灵火,速度极快,但也不忘征询流燚的意见:“我们去我那里吧,我那屋子靠边人少……或者我知道一条河也还不错,你想在哪?”   透过镜阵看到这一幕的众人,纷纷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因为他们看到那流云宗的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少宗主,那个惹得万千女修寻死觅活,却只惹落花意、片叶不肯拾的流燚,竟然真的跟着游临湘走了——   然而事实是,流燚是在整个人发懵的状态下被扯着走呢。   他的语言因为过度震惊导致无法顺利组织,以至于他的沉默看上去像是默许。   而且他此刻已经回神了,身体向后用力,手腕翻转,试图挣扎开游临湘的拉扯,可他根本挣不开啊!   他的身形在男子之中也算高大,就算游临湘的身高跟他差不多,那他也比她的纤瘦高挑要更威猛宽厚。   可是他的力气在她这里仿佛不存在,他感觉到自己手腕都要让她给扯断了。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流燚身形向后,整个人重心都向后,甚至用上了火灵辅助,才总算是在地上蹬了一段,把游临湘这头一心只急着交/配的牤牛给拉住了。   “游姑娘,游道友,你误会了,我并不想……不不,我们才认识……我们……"   流燚生平第一次有种被人强迫的恐惧在蔓延,他觉得真动起手,他根本敌不过眼前这个非要跟他造个小娃出来的女子!   而且他还把自己刀宗的修士都给赶走了,他十分没有安全感!   情急之下,他好容易把舌头重新捋顺:“……我对你没有情爱之欲!”   游临湘停下后,侧头疑惑地看着方才还“愿意”这会儿又不愿意的流燚。   她此刻已经被一会儿比一会儿更加暴烈的“内火”,给烧得神志不太清醒了,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泻火。   结果流燚又反悔了,游临湘使劲儿闭了闭眼睛,学着齐南笙的样子,咬了咬下嘴唇,这才稍稍恢复一些理智。   她拧着眉,看着流燚问:“怎么又不愿意了?”   流燚:“……我什么时候愿意了?”   他说着,狠狠地将游临湘甩开了,腕骨上已经被攥得黑青一片,剧痛无比。   他低头看得眉心直跳,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再用点力,真能把他手臂给扯下来。   这也太恐怖了!   他可是个玄品上阶八重的修士!修士的躯壳本就是法器,这女的是个什么怪物?!   不会也魔化了吧!   游临湘没有魔化,她快烧化了。   她沸腾的脑子,艰难地分辨流燚的意思,片刻后呼出滚烫的气息,又问:“不对,你喜欢我。齐南笙说你很喜欢我。不然那天在河边,你给我灵石做什么?”   游临湘说着,又向流燚走了两步。   流燚眼珠子都瞪成了铜铃了,他倒也不止一次遇见过女子自作多情,连他一个寻常眼神都解出千百种含义,为此自怨自艾,凄楚地向人哭诉他的薄情寡义之事。   可是没有一次,流燚为这种莫须有的捏造如此慌张过。   他一边摇头,一边连连后退,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那时是为了招揽你,就你能和这里的百姓交流,我想利用你找魔兽而已,绝无情爱之意,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再说齐南笙又是何方神圣,这名字挺耳熟的,但是此刻的流燚被吓得想不起来了。   游临湘脚步顿住,因为内府和经脉的烧灼,已经快要失控了,瞳仁之中开始蛛网一样弥漫起了血丝,像一场泼天的大火前夕,火焰蔓延的脉络。   她伸手扶了下额头,掐了下自己紧拧的眉心,因为理解流燚的话越发艰难,她低声重复道:“你为什么不可能喜欢我……"   她喃喃低语,用脑子认真地、努力地去想。   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她已经许久都没有在意过的可能。   她又朝着流燚走了一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是因为我丑吗?”   修真界之中的人通常都是以强为尊,容貌可根据焕颜丹随意更改,因此很少有人会去专门因为一个人脸上被红斑覆盖,就像凡尘之中的人一样,大肆嘲笑、排挤。   再加上齐南笙经常鼓励她,游临湘已经有很久都没有想起自己丑的事情了。   今日被她想要交/配的雄性拒绝,游临湘才想起。   在天然的繁衍行为之中,雌兽如果有缺陷的话,雄兽也会反选的。   她微微侧了下身子,换了一侧脸对着流燚,下意识伸手扶住佩剑,想要在齐南笙那里找到一点安慰。   齐南笙跟她一起来,却好久没跟她说话了。   而这一系列的举动,在流燚的眼里就不那么对味儿了。   游临湘双眼在他看来,明显是魔化前兆,加上她求爱不成要拔剑,让流燚的心中警钟炸响。   他刚才被一路扯着飞掠挺远的,这里距离流云刀宗修士群居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和枕锋仙尊以及仙盟修士那边也不近。   倒是离千玄宗修士居住的地方挺近的!   流燚也默默地把手扶在了佩刀上,要是两个人在这里动手,他万一打不过……   流燚从小到大身边都有一群侍从护着,虽然自身实力也很强,可他真的很少跟人单打独斗。   尤其是……这人身法诡异,力大无穷,还身佩神器。   流燚喉间干涩,艰难吞咽了一口口水,在游临湘饱含“逼迫”的注视之下,流燚汗毛倒竖地开口道:“不丑!”   “我没觉得你丑!真的!”   这话确实是真的。   流燚从来不以貌取人,他都是以这个人对他有没有用来判断一个人。   现在的游临湘对他可“太有用”了,已经威胁到他了。   他再次被迫袒露真实想法:“我觉得你挺特别的,个子也是我见过女修之中最高挑的,言谈举止丝毫不矫揉造作,挺好的!挺好的……"   游临湘闻言眨了眨眼,不觉得她丑,还觉得她特别,觉得她好,那不就是喜欢?   因此游临湘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又来拉流燚:“那走吧,快要到我住的地方了。”   她身上的热度已经烫得惊人了,一双瞳仁之中眼白消失,金红色的兽瞳正在逐渐显现。   流燚近距离看了一眼,吓得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   他说:“你魔化了!"   游临湘:“……"   她摸了摸自己头上、背上,又看了看自己手指,有些呆呆地道:“我没有啊……但是得快点了,要不然真的容易变成畜生。"   她呼出一口简直能点燃空气的热气,说道:“畜生道就是这一点不好,嘿嘿……总是会变成畜生。"   “对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游临湘到这时候还没忘了齐南笙对她的叮嘱,"齐南笙说,我的道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流燚根本听不懂游临湘在说什么。   只觉得她魔化了,现在正在说胡话。   他手扶在刀柄上警惕地后退说:“这里离千玄宗修士的居住地不远,我去给你找梁景怀来,轻微魔化用灵石压制一下就好了。”   他说着就要走,游临湘却又一次拉住了他说:“不行不行,梁景怀不行……"   琅琅喜欢的,她怎么能碰。   游临湘是真忍不了了,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爆炸。   砰的一下,像焰火那样。   她一把攥住流燚的领子,朝着她屋子的方向拉,解释道:“我们赶快交/配,就能压制我的道。”   流燚已经要被逼疯了:“不行不行,我不行,我不……你放开。”   游临湘拉着他,像拉着个被套住项圈的小狗儿一样轻松。   流燚:“你放开我!我真不行!”   要不是实在是怕被人看到丢人,流燚简直想喊救命!   想到这里他猛地像是找到什么绝妙理由一般,他用尽全力向后挣扎,扯着嗓子对游临湘吼:“真不行!我们在遴选呢,遴选场上发生的事情都会被外面的人看到的!”   拒绝她她不听,讲道理讲不通,这个理由总行了吧!   虽然流燚知道,镜阵不会转放修士的私密行为,但是他攥着这根“救命”的稻草,期盼眼前这个魔化的人还能有些廉耻,顾忌些许人伦。   游临湘被吼得耳朵嗡鸣,脑子更混沌了。   但是她看着流燚很着急的样子,倒是放松了力度。   流燚得救一样迅速后撤,快速说道:“我……我不能接受交……呸!”   “我是说做那种事情的时候被人看着,我又不是畜生!”   “你,你找别人吧!”   流燚说完足下生风,拿出逃命的架势,眨眼无踪。   游临湘在他消失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   她转身,伸手攥住了剑柄,轻唤了一声:“齐南笙,他不同意,那……我怎么办啊?”   她迈步,想着先回她的窝棚,可是长时间强撑的意志,在这时候彻底散了。   她的面颊之上红斑处开始凸起,衣物之下的皮肤也发生了变化,鲛纱法袍的后背被什么撑起了一点点。   她要控制不住地兽化了。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只要她兽化,就算观看遴选的普通修士会认为她是被魔气影响魔化了,但修真界的仙长们,一定能发现她的血脉不同寻常。   而且这历练场正在魔域交界,大阵之后魔兽无数,如今大阵又已经破损,肉身灵芝真身现世,会引动兽潮蜂拥而来。   游临湘只要兽化,她从此以后,就会沦为刀俎之上的鱼肉。   而她已经撑不住了,双膝一软,就朝着地上直直地砸去。   落地之前,她嘴唇微动,却只喊出了一丝气声。   “齐南笙……”   游临湘彻底砸在地上之前,一道碧色清光从她随身佩剑之上冲出,稳稳地承托包裹住她。    第56章 “咚——” 身在“山”   水灵将游临湘给卷入了芥子空间, 齐南笙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片刻不敢再耽搁,直接抱着她走到了河边, 将人朝着水中放。   再故技重施,以水灵一边给游临湘降温,一边在水面上制造白浪, 阻隔可能传递到外面的窥伺。   齐南笙站在岸边上,双手法印快速变换, 不断地在水面上施加着法印。   但是齐南笙知道,这样继续下去,也阻止不了游临湘兽化, 甚至阻止不了她在失智的状态下苏醒, 从水中爬上岸来。   古语有言, 龙性本淫。   发/情期的龙族常常饥不择食,毫无底线可言,否则也不会有龙生九子, 各有不同的事情。   齐南笙违背自己才刚刚发出的绝不再管她的誓言, 此刻的眉目之上霜雪堆压,肃穆凛然得仿佛下一秒便要去为世间安宁舍生取义。   水面蒸腾起了浓雾一般的水汽,游临湘的热度节节攀升, 已经开始兽化, 不能再等了。   齐南笙又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唇, 想到他此时下水中去会发生什么, 就连神魂都在战栗。   他掌心的水灵凝聚到了极限, 只需要再施行逆印,拍入游临湘的身体,就能再度阻止她暴露人前。   而除此之外, 齐南笙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能阻止一头发/情的猛兽被老实地“拴”在水底。   他犹豫的这几息,水面之上的水已经呈现沸腾之势,显然游临湘的这一次发情,相较第一次更加来势汹汹。   齐南笙怕得骨头都在发颤,他怕水,怕游临湘,怕那无法逃离的痛苦和欢愉,更怕他眼下的这个决定,会将他和游临湘之间的关系,推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随着水汽越浓,齐南笙耳边又响起了那悠远的兽鸣,游临湘已经彻底兽化,他若是再迟疑,她定然会从水下出来,暴露在人前。   到那个时候想再将她弄回水中就难了,她兽化之后的力量非齐南笙能阻止得了的。   因此齐南笙一边畏惧得牙齿都在发颤,一边慢慢地,结着印朝着水中走去。   齐南笙曾经溺水的经历,让他对水畏惧到连靠近都不愿意。   哪怕他成了剑灵,能掌控的这一方天地之内的水根本淹不到他,他也会远离,也会在进入水中之后慌张得忘记自己是个修士,忘记自己可以控制一切。   而此时此刻,他正在主动沉溺入水,为了一个……力大无穷的混蛋王八蛋!   齐南笙本能地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沉入水底,径直朝着游临湘所在的方向而去。   水下热得仿佛沸汤,齐南笙感觉自己像个被扒了皮肉丢入锅中熬煮的死兽,自投罗网地等待着骨酥肉烂,而后被人吞食。   逆印拍入游临湘兽化过后的身躯,冲天而起的旋涡和热浪,再度将这一方天地变为纯白。   纯白的掩盖之下,浊恶的欲念随着水流和旋涡在无尽地轮转,齐南笙仿佛落入一片树叶之上的蝼蚁,随着激流推复树叶,在狂风浪潮之中艰难攀住掌心之下一叶扁舟。   事情是怎么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他又为何最终还是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他被几度碾压绞缠到扭曲的神魂,给不了他任何的答案,无边无际的海水一般铺满他神识的欢愉与痛苦,也让他片刻难以清醒,只余无尽的沉沦。   等到游临湘神魂识海之中的巨龙再次因为餍足而平息,她兽化的真身也悬停在水底不再搅动波澜,齐南笙才从堪比被忘川苦海溺毙的欢愉之中抽身。   他这一次并不似上一次那样狼狈,从水中起身后水灵幻化的长袍便已经包裹住了他遍体鳞伤的身躯。   他从水中一步步走出来,踉跄了两下,但是没有摔。   他缓步走到了屋舍旁边,其间一次都没有再回头去看身后的河。   齐南笙没有进屋,他坐在了木墩椅子上,手扶着桌子。   红痕遍布得像是遭受了某种非人凌/虐的脸上,这一次没有任何被逼迫之后的羞恼和切齿,只有一片空茫。   他聪慧过人的脑子,停止了转动,久久地空白。   他凌厉的双眸因为褪去了情绪,染上了红晕,此刻看上去几乎是无辜和无助的。   他感觉到喉间干涩,变出了一个冰盏,抓在手中,还未等送到唇边,便晃得杯子之中不剩任何一滴水了。   他重复了几次,一口没能喝入口中,反倒湿透了胸膛。   他索性放下了手,堪称乖巧地搁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而后就坐在那里,盯着一处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树丛发愣。   游临湘的热度下降,水面的沸腾也平息了,雾气不再蒸腾,芥子空间的水汽也渐渐地消散。   齐南笙空茫一片的思绪,随着周围逐渐清晰的一切开始收拢。   但是每清晰一分,他都要持续愣怔好久,才能艰难地接受。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和游临湘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们初见,他刺杀不成,用婚契诓骗她带着自己逃走。   逼仄的水下通道,她紧紧扣着他的手臂,像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而后他因道基并未完全崩碎,身腐而人还未死,他自己都嫌弃自己那苟延残喘的恶心模样,她却因为一个轻易便能看透的可笑谎言,一直抱着他,背着他,不曾放弃。   在他彻底咽气之后,还执拗地要带他去治疗,阴差阳错地以邪术召回了他崩散的神魂。   她为救他身陷阴阳市,他为救她悍然入邪。   她机缘巧合下入道,正邪殊途亘古不变的天堑之前,是她为他一夜踏遍十方山岭,寻来生机助他续命。   是她决然放弃入正道宗门,也要跟随他一起回去复仇。   再然后……她为他杀了齐南沐,破除了他伤厄手足的宿命预言。   他机关算尽地要将她送去仙盟,自行找游泽同归于尽,濒死之际,还是她莽撞地跑回来,不顾自身生死,冲向她从小到大的噩梦。   后来……雷龙降下,将他们一同吞没,她忽视被狂雷灌体不断撕裂的身躯,将所有温和的生机与无主之灵都尽数哺喂给他,助他魂魄圆融。   就连来到这个遴选,游临湘也是为了给他换点水属性的灵属,助他早日修出肉身。   翻阅这些记忆的同时,齐南笙像个冷酷无情的验尸官,将自己的五脏都细细切割,将所有的异样都挑拣罗列出来。   而后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可能去想的答案,自动而自然地浮现在了眼前。   早在游临湘第一次将他拉下水中的时候,他当真没有办法挣脱吗?   他是剑灵,这里是他的芥子空间,他完全可以将游临湘弹出去。   后来明明下定决心不再理她,为什么还要再管?   甚至献祭一般地将自己置于那等可怖的境地,也要替她遮掩住身份。   他为什么不能扔下游临湘不管?   因为过往恩情?   即便因为过往恩情不能坐视不理,他又为什么会因为游临湘去找他人纾解而生气,甚至蓄意从中破坏,报复性地等着看她被狠狠拒绝和笑话?   他就算是入邪一遭被影响了心智,险恶的念头时常会控制不住……可他是齐南笙。   是那个少年天才,凭靠超人出众的头脑,才能天榜有名,一招现世天下知的齐南笙。   他不会被任何人操控,包括那个被邪气浸染过的自己。   那么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呢?   齐南笙坐在桌边,垂着头,先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而后闭着眼,低垂着脊背,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笑带着十足的讽刺意味,这一次却不是对着任何其他人,而是对他自己。   想他这一生到此,机关算尽太聪明,自诩天下之事,万法万物,即便不能全知全能,但只要他碰到,都无法蒙蔽他的视听。   却未曾想到事到临头,最糊涂痴傻的那一个,竟是他自己。   这一切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和他,早已不是一句朋友,一个刎颈之交的形容便能定义的存在。   他们互为彼此的肋骨脊梁,手足依靠,亦是彼此卑贱丑恶之时的引路之光。   他与她缔结如此之深,朝夕相伴,婚契相连。   他为她生出爱欲,这太过理所当然。   他竟是心聋目盲,身在“山”中多时,却不知此“山”何名。   齐南笙轻笑过后,伸手再度扶住木桌,手指轻轻地,又重重地抚摸木墩之上粗糙的年轮纹路。   他诘问自己:既动了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这一次他再怎么仔仔细细地翻遍过往记忆,将一切都挑拣放大,却始终寻不到情之所起的源头。   他又是久久闭目,千般感知,万般思绪,堵塞在他的心口喉头,灵台识海,令他呼吸不畅,双耳嗡鸣,神不附体,意志昏沉。   他撑着桌子的手抖得撑不住。   摇摇欲坠之间,一双并不粗壮,却十分有力的手臂,揽住了齐南笙因为冲击太过,将要坠地的身躯。   “齐南笙,你怎么了?”   游临湘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像一只水鬼一样站着。   看到齐南笙就赶紧跑过来,及时扶起齐南笙之后,用身体撑住了他,居高临下地关切询问:“哪里不舒服?是缺水灵了吗?”   游临湘托起齐南笙的脸,双眸震颤,失声喊道:“你脸上怎么弄的!”   而齐南笙在听到游临湘声音的那一瞬,便神魂一震,像被一把长剑穿胸而过,将他混沌混乱的心绪一剑都劈成了两半。   他绵软无力地倚靠着游临湘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抬起头。   垂着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胸膛向上攀爬,攀过她的脖颈下颚,攀上她遍布红斑的面颊,最终对上她满溢关切和焦急的双眼。   视线相对,齐南笙眼角被浓雾凝化而出的水迹,顺着他红痕未褪的面颊缓缓抚过。   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咚——”   什么东西被砸进了万年平静无波的冰湖。    第57章 宝贝儿 所有人都被   游临湘被齐南笙给吓得快傻了。   “你怎么……齐南笙……你别……你别哭啊, 到底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子?!”   游临湘手足无措,伸手去抹齐南笙流泪的眼角, 但是她自己才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越抹越湿, 越狼藉。   齐南笙也不吭声,只是倚靠着她, 仰着头一直看着她,眼角的水痕淋漓而下,在游临湘柔软的心上, 滴滴答答地砸出无数个洞。   游临湘捧着齐南笙的脸, 忍不住脱口道:“哎, 宝贝儿啊……”   她知道齐南笙不喜欢这个称呼,已经许久都没这样叫过了,但此时此刻受了伤, 看上去脆弱又依恋她的齐南笙, 让她错觉他是一头刚刚生下来,四肢尚且绵软无力的幼兽。   而每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要炸的齐南笙,这一次只是轻轻地抖了抖眼睫, 没有任何反抗地接受了。   于是游临湘就真的把这个状态十分反常情况下的齐南笙, 当作了幼兽一样极尽温柔地照顾。   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地诱哄:“你究竟怎么伤的?”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的脸, 又拉过他手臂, 掀起一些衣袍, 看了看他手臂上也有和脸上一样的红痕,眉头越拧越深,虽然语气还很柔软, 但是眼神执拗,非要齐南笙给她一个解释不可。   齐南笙一直都不说话,只看着她。   齐南笙的印象之中,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仔细地盯着她看过,但是不知为何,她的眉眼口鼻,一颦一笑,看在他的眼中却尽是熟悉。   他恐怕早已经在无意之间,反复描摹过无数遍了。   他甚至能预判游临湘下一秒,哪一处脸上的皮肉会有动作,眉毛要上扬什么角度,眼神又会怎样看似纯澈,实则咄咄逼人。   他对游临湘了如指掌。   他不仅对游临湘的容貌和小动作了如指掌,对她的性情,对她的一切都无所不知。   可是正因为齐南笙太了解她了,他也很清楚,游临湘对他并无情爱之意。   甚至……没有兽类本能的欲望。   她的审美一直都是带着兽性的,兽类天生就喜欢花里胡哨的雄性,两人的关系又早早地定义为“刎颈之交”,齐南笙知道,自己不在她择选伴侣的备选之中。   齐南笙知道怎么做,能让游临湘立刻同他在一起,甚至不需要用她在无觉之时强迫他的事情作为筹码。   他只需要开口,就能得到她的绝对忠贞。   可要来的“忠贞”,和齐南笙心湖之中正在层层推复,惊入巨石飞溅而起的情潮爱浪,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齐南笙怎么肯要?   他要她……对他的爱意更狂热十倍,百倍、千倍地来爱他才行。   因此齐南笙终于开口,却轻飘飘地将两人不久前才神魂交融的事情否认掉了。   他声音低柔地说:“别担心,我只是练剑时,灵气不慎走岔了经脉,被剑气反噬了,没有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   游临湘闻言先是神情一松,但是很快又紧张道:“你修炼这么多年,灵气怎么会轻易走岔经脉?”   她虽然有些憨憨的,但又不是真的傻,齐南笙是个真正的天才,不仅是天资,头脑更是。   他怎么可能会让烂熟于心的东西伤到他自己?   齐南笙此刻坐在游临湘对面,垂着眼睛,没有马上再解释,而是很轻很轻地咬了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样。   游临湘悚然想到什么,猛地从桌边站起来道:“不会是……不会是我伤了你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游临湘一下子又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也一直觉得不对劲,可每次从水底一爬出来就什么都记不住了,她不知道她都干过什么。   她太信任齐南笙了,每次失去意识都在齐南笙的身边,游临湘根本不需要用脑子去想,只要一切都听他的就行了。   而齐南笙在她的印象之中太厉害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自己伤到了他!   游临湘自责的坐立不安,围着桌子绕了一圈,齐南笙还低着头,抿着唇,一副很虚弱,但是又在强撑没事的模样。   游临湘简直羞愧得想要自伤偿罪,急得眼圈都红了。   齐南笙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没事的,你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挺好的,等两日这些红痕就会消退了……”   虽然第一次被强迫齐南笙根本不愿意去回忆,去感受,但是这第二次神魂交融之后,齐南笙的感知是很清晰的。   他在那样堪称比第一次暴烈数倍的神魂碾压之中脱身,却比上次更快恢复,出水甚至能立刻调用水灵编织法袍,足可见他的魂魄比第一次凝实丰盈了很多。   上古龙族之所以被称为“肉身灵芝”正是因为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宝,堪比灵芝一样,处处俱是大补。   齐南笙因为和游临湘的两次交融,被她神魂巨龙反哺得距离重塑肉身,只差一步了。   他现在确实好得很。这一点他没骗人。   且齐南笙既然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就不会自我纠结,更不会退缩。   他活到如今,想要的,还没有什么得不到。   而他向来善于把一切都利用到极致,虽然不打算用神交的事情胁迫游临湘和他立刻在一起,但他总要利用这件事情让游临湘对他产生愧疚。   愧疚越重越好,最好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分神错眼一时片刻,就心脏揪紧,神不附体才好。   齐南笙虽然初识男女情爱,但他很清楚,所有柔软美好的情感都有共通之处,既然他的模样不在她审美的最高点,便让她除了自己,谁也“看不见”。   而齐南笙的狗伎俩果然是好用的,游临湘自从知道自己失控的时候伤到了齐南笙,整个人围着他快转成陀螺了。   接下去的一连几天,游临湘无论是在对战魔兽还是同人正常交流,只要佩剑稍稍有点震动她就往芥子里钻。   “香香呢?怎么又没影了?!”谢漓正在清点上一批被他们杀死在结界大阵破损处的魔兽,这批魔兽到底要不要拉去给百姓,拉多少,只有游临湘知道。   结果一转眼她人又没影了!   越琅琅在不远处笑着接话道:“去找她夫君了呗,最近两个人甜蜜得呀……我的牙都要掉了……”   “大师兄,你来定这一次拉多少给百姓过去吧?”   梁景怀沉稳地点了点头,指挥人做事的同时,又道:“不过今晚交接之后,咱们有些事情需要沟通,先别让香香走。”   “嗯!”越琅琅欣然应下。   当天夜里他们同其他的修士们交换值守,游临湘被越琅琅拉住,同千玄宗的几个修士说话。   梁景怀作为几个人当中最沉稳,心思也最缜密的那一个,将这段时日最大的一个猜测说了出来。   “我怀疑现在历练场上所有的人,包括周边的百姓全都被种了魔种。”   “什么?!”越琅琅惊得站了起来。   谢漓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眉头紧锁:“我正想同你们说近日的发现,每一股修真的队伍之中都少了一些人,但他们又不是在对战魔兽的时候受伤了,只是没有出来活动。”   谢漓换了一条腿撑着身体说:“如果是普通的修士倒也罢了,连许舒菀身边的死士都缺席了一个。”   “说不定是被魔气浸染,悄悄退赛了?”面遮白纱的二师姐接话,“我有在夜里看到不少退赛的‘流星’划过。”   “不全是。”梁景怀又说,“现在场中剩下的遴选人数我是知道的,退赛的和没有出现的数量对不上。”   “我昨夜去探了一下各队修士的居住地,发现他们都设了降魔阵。阵里困着的,正是彻底魔化的修士。”   梁景怀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彻底魔化的修士,入了邪魔是不争的事实。   若留在历练场上,凭靠自身意志力盖过了魔气,尚有一线生机。   若是送回仙盟被外力强行驱魔,那道基崩碎,天人五衰的结局是必然。   而莫说是仙盟遴选,就是寻常驱邪的修士,被魔气鬼气浸染而陨落,也是不可避免的伤亡。   众人沉寂片刻,越琅琅问:“那师兄为什么说……所有人都被种了魔种呢?”   梁景怀眉目沉敛:“因为这些魔化的修士不全是低阶修士,按理来说高阶修士抵御魔气侵染应该更久。但是他们魔化的速度这么快,不像被外气浸染,更像是……执念成魔。”   “你们还记不记得,大阵刚被破坏的时候,那批越过大阵,在界内自爆的魔鸟?”   几人闻言俱是瞳仁骤缩,梁景怀说:“我曾遍阅魔族图鉴,当时无法确定那魔鸟就是散发魔种其中的一种,又怕引起修士们的恐慌才没有提起。”   “但我观那日之后,魔化的修士与日俱增,且只要魔化,便是彻底魔化,灵石也救之不及。”   “而各修士队伍之间,近日摩擦更是频繁过度,人人暴躁暴虐,许多魔兽分明已经被杀死尸体却被过度摧毁……”   梁景怀一连说了好几条修士们之间的异常,每说一条,众人的表情就更凝重一分。   直到最后,梁景怀说:“近日……我在出剑之时,偶尔亦会戾气难压。”   最后这一句话简直像压倒骆驼的稻草。   因为梁景怀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表述着四个字——修士标杆。   他是克制,是慎独,是自苛,是严谨,是掌控,是所有关于自束自制的词汇的模板。   他都说自己失控,那问题基本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而他一说完,师弟师妹们也都纷纷回忆起了这几天自己的异样。   越琅琅恍然说:“我这几天看谢漓格外的不顺眼,我们两个已经私下里打了好几架了……”   谢漓抿唇:“我……频频做噩梦。梦见自己独自一个人穿行在魔域,周遭赤地千里,尽是魔兽白骨,我一个人都看不到。”   二师姐道:“……我总是控制不住回想过往……”设想当时如果她劝住了父亲,是否能阻止一切悲剧。   事到如今,几乎已经能够确定所有人都中了魔种,因为心底的执念深重不一,且不同,才会反应不同。   他们都说完了,一起看向了始终没说话的游临湘。   游临湘一直也一脸凝重,但是她根本没在听。   她悄悄把手攥在了佩剑的剑柄上,正在和齐南笙传音。   “我觉得你最近都瘦了,李渊送来的食物吃完了,要不然我去百姓那里给你找点吃的吧?”   “有些东西还是能吃的,他们也有种一些魔气不太强的果子之类的。”   游临湘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我尝试过,味道还可以,要吃吗?宝贝儿?”   齐南笙端着冰盏,慢条斯理地喝着水,耳朵里面尽是游临湘的温柔软语。   他垂着眼,等游临湘一连叫了好几声宝贝儿,他才微微翘了下唇角,“虚弱”地回答:“好吧。”    第58章 “来” 她连撩拨都   所有人都中了魔种这件事, 在几天之后得到了证实。   每一个修士队伍里面魔化的修士越来越多,降魔大阵压不住,自然也就藏不住了。   枕锋仙尊出面, 将这些魔化修士的身份牌都捏碎,送他们回了仙盟。   魔化的百姓数量更胜修士的十几倍,百姓们群居的地方, 随时都会有魔化的百姓失智嗥叫,到处攻击人。   但是由于百姓自身能力较弱, 魔化之后不似有品阶的修士那样难对付,只是普通的魔兽,因此每每有魔化的百姓, 很快就会被百姓们自己制服。   至于制服之后那些魔化的百姓都去哪里了, 无人愿意去深想。   有修士性情纯直执拗, 非要去探个究竟,回来之后剧烈呕吐了许久,最终彻底丧失了遴选的斗志。   留下了义愤之词:“此地的百姓已经不算人了。我等入道修炼, 与天争命, 愿为苍生开太平,却不能耗尽心血,只为守护一群丧失人性的‘邪魔’。”   说罢, 便和几个同伴, 毅然决然捏碎了身份牌, 退出了遴选。   一时间修士们俱是人心惶惶, 入道修炼, 从来都是一步一劫难,一步一困惑,魔种本身不可怕, 倘若心中无有执念,魔种也只是一缕存在体内的,微不可察的魔气。   可生而为人,七情六欲俱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可得,不能求,即便是毕生叩问天地人神,求索至死,也未必能够达到的执念。   而执念便会催生心魔,心魔一旦生出,便是扎根在心脉之上的寄生瘤,不断吸取不甘的,险恶的负面情绪,乃至修士未来得及涤荡的魔气而疯狂生长,直至压迫住心脉处灵气的流动。   最开始会神思恍惚,噩梦循环,到最后气脉阻滞,直至灵府枯竭,道基干涸,最终彻底魔化。   这魔气浓重到遮天蔽日的魔域边界,简直是滋养魔种最佳的温床。   魔种不受修士的修为限制,越是六欲旺盛,情感丰沛,就越会陷入魔化的深渊。   很多的修士入的便是慈悲济世之道,有些灵属例如木灵与土灵,本源更是救生疗愈,天生比寻常修士多一窍温情,这魔种简直是针对这些人的群杀阵。   修士们每一日轮换守界阵的人都在减少,士气一度低迷非常,队伍里面每日分发的灵石加了数倍,也无法令这些随时怕自己魔化失控的“惊弓之鸟”们像先前一样斗志昂扬。   夜里也越来越多修士捏碎身份牌,化为流星退出遴选。   不见日月,寒暑不替的三界交界,却似刮起了看不见的飓风,下起了目不可视的暴雨。   而任凭外面如何“风雨飘摇”,游临湘每一日轮换值守,回到佩剑的芥子空间,都会变得格外开心快乐。   齐南笙最近“生病了”,具体什么毛病游临湘也不知道。   症状除了有些虚弱之外,看不出其他的,倒是格外的爱说爱笑,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嘴里都不喷毒汁了,偶尔还会破天荒夸人!   例如现在!   “你今日对战那地品下阶的魔兽,使的剑招不错,是李渊的人教你的?这一招是不是叫挑灯看花?”   “这你也……知道?”   游临湘被夸得有点晕乎乎的,这几天她每日一交接后就急着回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听齐南笙夸她。   夸她,夸她,就是夸她!   每一次都从一个游临湘意想不到的角度夸她!   “我自然知道,这是李渊手下的一个金灵属散修的绝技,这招式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   挑下人头来看血溅三尺,名唤血树红花。   后来李渊强迫他改成了挑灯看花。   招式听来花哨,实则凶残非常,游临湘今日一招,将那高大如山的魔兽头颅斩断,血溅天际,威风至极。   “你好厉害啊……什么都知道哎……”游临湘喃喃地看着齐南笙说。   齐南笙睨了她一眼,见她被夸了两句,又把那一副痴傻之态给端出来了,若不是尾巴这会儿拿不出来,肯定又要到处乱缠。   放在从前,齐南笙定然嘲笑她这痴态,教她收束情绪,自矜自持。   但这是他连日以来蓄意引导出来的模样,他自然不会打击她。   “坐过来……”   齐南笙朝着游临湘勾了勾手指头。   游临湘叉着腿坐在木墩上,双手杵在岔开的腿中间,坐得像个听话的乖狗儿。   闻言歪了下头:“嗯?”   而后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是身体很听话已经凑上前来。   齐南笙端坐着任凭她拎着木墩子凑过来,贴着他的腿坐好。   他将手中捏着的冰盏,侧身送到游临湘的唇边,哄道:“打魔兽打了一整日,渴了没有?喝一点……”   游临湘先前也是拿了齐南笙的杯子就喝水的,她从来不在意这个,隐约知道齐南笙在意,她也不管,反正他随时能碎掉杯盏用水灵换新的。   但是……   但是这是齐南笙刚喝了一半,从唇边拿下来就递过来的。   递过来的时候齐南笙微微转了杯子,送到游临湘唇边的,正是他自己喝过的地方,其上水痕犹在。   游临湘就算是个傻子,此刻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   齐南笙倾身过来时,她整片脊背都是酥麻的,好似……中了麻痹身体的毒一般。   生病了的齐南笙这么好,游临湘有一瞬间甚至希望他永远都别痊愈了。   齐南笙已经用杯盏碰到了游临湘的嘴唇,游临湘本能张开双唇,他便抬起手腕朝着里面倾倒。   游临湘微微仰着下巴,配合齐南笙吞咽,但是齐南笙显然是从前没喂过旁人,倒得太快了,游临湘来不及吞咽的水都顺着下颌和脖颈流到了衣襟之中去了。   冰盏盛的是冰水,游临湘体温天生比寻常人热一些,一线冰凉的水流滑入衣襟,她本能一个哆嗦,嘴里吞咽得又太急,喝呛了。   “咳咳咳……咳咳咳……”   “我自己……”游临湘托住冰盏和齐南笙的手,说:“我自己来。”   齐南笙却躲开了她,他望入近在咫尺的她清澈又迷茫的双眼之中,微微眯眼勾了下唇,而后把杯盏举到一旁,修长玉白的指尖,在杯盏的边缘轻敲了一下。   就又满了一杯。   齐南笙低声缓慢地说:“没喝进去两口,还渴是不是?”   “来。”   他一手压下游临湘本能抬起来的双手,另一手端着杯盏又喂她。   游临湘只得又仰着头张开嘴喝。   但是这一次还是没能喝进去两口,都灌入衣领里面去了。   游临湘被凉水激得浑身起了一层一层的小疙瘩,后颈的汗毛莫名地都倒竖起来了。   “我自……”   “来。”齐南笙再度拨开她的手,非要喂她。   游临湘又喝。   如此这般,五杯茶下去,游临湘没喝进去几口,前襟湿了个透彻。   齐南笙半眯着眼,嘴角带着克制过后的弧度。   他双眼之中蔓延开了细小的血丝,稍显凌乱的呼吸和攥着杯盏的手都带着颤意,尤其是他比游临湘这个喝水的,吞咽的频率还要勤快。   生平不识情爱为何物……初识便是天翻地覆。   齐南笙从不知道自己也能卑鄙可耻到这种地步。   激流如浪的血液鼓噪着他的每一根血管经脉,催着他,推着他做更过分些的事情。   他耳语一样轻声说:“衣襟都湿了。”   游临湘眨了眨眼,感觉周遭的空气莫名变得稀薄,她侧对着齐南笙坐着,感知到齐南笙偏冷的体温,顺着她腿侧传递过来。   她又想发颤,可是后脊先前的酥麻之感变成了灼热,烧起了一阵她熟悉恐惧的热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襟,到这会儿都没怀疑齐南笙是故意的。   她只当他是没喂过别人,且……生病了,双手无力吧。   也寻常,毕竟他可是齐家举全族娇养出来的齐三公子。   游临湘强压着难受和窒息的感觉,低头随便拍了两下说:“没事,我体温高,一会儿就烤干……”   她正说着,齐南笙伸出一只手,玉白的指尖此刻透上了一些粉,在游临湘湿透的前襟处虚虚地掠过,指尖轻易撩起一片衣襟。   游临湘话音微顿,齐南笙已经迅速止势,收手攥拳。   他垂下手,也垂着头,不敢对着游临湘暴露他此时此刻面上堪称淫/乱的神情。   他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动。   他怎么能在她连撩拨都不懂的时候,真的对她乱来?   游临湘就像独属他一个人的画布,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知道自己提笔信手一挥,她便会染上象征他一个人的痕迹。   可他悬着“笔”,端详良久,迟迟舍不得落下。   片刻后齐南笙呼出一口气,松开拳头,快速结了个叠加醒神咒的清洁咒,点在了游临湘的脑门上。   将她从上到下涤荡了一遍,也将她湿透的衣襟弄干。   接着起身快速回到屋子里面,把房门给关死了。   游临湘呆坐在那里,方才那难以形容的窒息和热痒,都被齐南笙两重咒术涤荡得干干净净。   浑身只余沁凉,舒适,心平神宁。   游临湘望向屋门口的方向,心道齐南笙可真好啊,自己还生着病呢,连她这细微的不舒服都察觉到了!   游临湘在内心谴责自己先前的想法,期盼着齐南笙的病还是快点好吧。    第59章 看手相 他给游临湘   游临湘每天围着齐南笙转悠, 但是他的虚弱病症始终不见好。   游临湘暗自觉得他像个每日都要找母兽吃奶的幼兽,整日黏黏糊糊,哼哼唧唧。   但是她没敢说, 也没敢表现出来,一边觉得齐南笙这样实在可爱,一边又忧心他的状况, 怕他真的出什么大问题。   于是游临湘杀魔兽杀得越发卖力,挖出来的高阶魔兽魔核每天满满登登的一大袋子, 送去枕锋仙尊那里换了水灵,就迫不及待朝着佩剑之中导入。   齐南笙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服,芥子空间里的水灵充沛到他无需打坐都能够推着他的经脉运行吐纳。   游临湘更是招之即来, 无论让她做什么, 她都绝无二话, 乖得简直不像话,极大程度地满足了齐南笙骄矜挑剔、傲慢自专的虚荣心。   齐南笙引导着游临湘和他日渐亲近,现在两个人只要在芥子空间之内, 说话几乎都是贴着挨着。   偶尔一个杯子喝水, 昨天齐南笙还假借他祖父会掐算,拉着游临湘的手,连摸骨再研究掌纹地给游临湘看了快两个时辰的手相。   摸了许久, 推出了游临湘“自小孤苦”“少年丧母”, 游临湘直呼齐南笙厉害, 把齐南笙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最后绕来绕去, 齐南笙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给游临湘看了一番姻缘。   齐南笙攥着游临湘的手,以摸骨推算为由,轻轻地、克制地摸索捏揉, 指尖循着游临湘的掌纹,一条一条地勾画,每画一下,还要暧昧不清地抬起眼对着游临湘笑。   齐南笙骗游临湘说:“掌纹连接命盘,人生在世,事在人为,命盘瞬息万变,你有什么感觉要及时跟我说,我才能准确地推算。”   十足下流坯子哄骗良家妇女的做派。   游临湘对命盘推理一窍不通,对臭流氓的手段更是一无所知,手都被揉麻了,还被齐南笙唬得一愣一愣的。   是真的觉得齐南笙厉害得不得了。   并且被齐南笙引导着,把自己身上会起小疙瘩,会麻麻痒痒,会血热发烫的感知都一五一十告诉了齐南笙,齐南笙跟她说,这是她的命盘在动,因为她的真命天子已经降临。   也就是她的正缘引动了她的红鸾,才会让她发/情并且有着许多的难受之处。   齐南笙还说,他已经算到了她的正缘是谁,等到晚上她回去,就给她摆阵,带她一起寻找正缘。   游临湘白日杀魔兽更有劲儿了,想到晚上和齐南笙一起看阵就开心。   齐南笙也十分愉悦,游临湘好骗得可爱。   他今天一整日都在芥子空间里面认真“摆阵”,并且想借用这个埋了一丝他魂丝、命盘最终一定会指向他的小“戏法”,让游临湘懂得怜取他这个眼前人。   不要整日去看什么红毛绿毛的野山鸡,平白降低品位。   齐南笙的祖父但凡知道他们举全族培养出来的光耀门楣的天才,就是一个拿祖传推演之术来欺骗无知女子的下流坯子,估摸着就算棺材被炸了,也要聚拢散落四野的白骨,拼个人形把这逆子打劈了。   齐南笙的计划很“周密”,先打开游临湘“一窍”,再告诉她只要尽心尽力地追求自己,他也不是不可能被打动。   他甚至能想象到游临湘在之后会如何傻里傻气地讨好他,追求他的模样。   只可惜依旧是老天从不遂人愿。   游临湘正同流云刀宗的修士们交接值守的时候,原本被他们杀空的大阵附近,突然又传来了一阵阵的兽鸣。   魔兽的叫声大多是很难听的,但是这兽鸣呦呦,正如仙鹿。   令人闻之心神一荡,而后浑身上下涌上了难以言喻的舒适惬意,仿佛数九寒天置身暖泉,难以自拔。   所有人都停滞了动作,朝着那兽鸣传来的方向看去,有些人的脸上甚至不自觉带上了笑容。   游临湘也听到了“鹿鸣”,侧过头看去,正看到一群体形格外庞大,堪称遮天蔽日的巨型魔兽,一边鸣叫,一边朝着这结界大阵冲过来。   它们同修士们日常斩杀的那些低阶魔兽不一样,并不生得乱七八糟,也不狰狞可怖,而是一群外观看上去像魇兽,又像古象的魔兽。   黝黑的皮肤,丛生的尖利獠牙,粗如巨柱的四肢,群体跑动之间地动山摇,像天地合璧之后,席卷在混沌弥合之界的阴云,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根据它们身上魔气流动的浓度,游临湘第一时间判断出这群魔兽每一头都足有地品上阶。   游临湘眉目一凛,手压在了腰间佩剑之上,回头冲着她队伍还未来得及交接撤离的人喊道:“所有人听令,结五行捍界大阵!”   这阵法是一群修士队伍集思广益,结合修士灵属的五行之力,临时用作填补结界缺损的阵法。   这样的阵法虽然攻击之力微弱,却是借助结界大阵本身的力量而设,算是临时给阻隔修真界、魔族和人族的大阵打了个补丁。   只要阵成,任凭来袭的魔兽多么强悍,他们也无法轻易冲破阵法。   毕竟阻界大阵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乃是上古大能们合力设下的阵法。   但是游临湘下完了命令,平素对她的命令令行禁止的众人却并没有动。   或者说他们动了,却不是结阵,而是在原地乱走,或哭或笑地出神,无动于衷望向眨眼便要席卷而来的“黑云”。   就连游临湘对面正同她交接值宿的红毛流燚,以及他带来的一行修士,也俱是像被顷刻夺魂摄魄一般,怔在原地,望着群兽出神。   游临湘近距离和流燚面对面,看到了他眼中快速流转的景物,根本不是结界大阵那狂奔而来的兽群,而是不属于这魔域边界陌生的风景。   他们都被拉进幻境里面了!   对危机敏锐的直觉,在游临湘的识海疯狂示警,游临湘环视了一周,心道糟了。   这是他们一直都没有碰到的高阶致幻魔兽!   悦耳入魂的呦呦兽鸣伴随着群兽之潮,声响宏大,天宇震颤。   游临湘抬手快速结印,第一个这两日被齐南笙手把手教会的醒神咒术,先拍在了她对面的红毛流燚的头顶上。   “是致幻的魔兽,魔音摄神!闭塞听觉!”   流燚悚然回神,立刻按照游临湘说的闭塞了听觉,待他微微仰起头,定神看了一眼已经奔至近前的兽群,瞳仁骤然收缩。   下一瞬,他足底狠狠地在地上一蹬调动火灵朝着身后一卷,将他身后已经陷入幻境的修士都卷向一侧——   游临湘也足下踏着火灵,正在四处飞掠将修士拉离大阵周遭。   他们错失了最佳结阵拦截的时机,修士们还都被带入了幻觉之中,不知躲避逃命,只能先救人了!   但是凭靠他们两个根本救不了这么多人,游临湘向芥子空间传了音,召唤齐南笙,而后扬手便将长剑丢了出去,自己则是朝着反方向、距离大阵边缘最近的千玄宗一行修士而去——   齐南笙不愧为游临湘的剑灵,游临湘方才传音只有一句“救人”的命令,没有任何解释,他却顷刻同游临湘心意相通。   游临湘长剑脱手,便是一道通天彻地的碧色剑光劈开卷地的“黑雾”——   凌厉的剑气带起霜寒彻骨的罡风,生生地将那狂奔的兽群之首的几头魔兽给削得立即见骨。   “嗥——”   兽鸣短暂夹杂了痛苦嗥叫。   剑风削了这魔兽的骨肉尚未止息,暴虐地在半空之中飞速盘旋流转,剑光成屏硬生生地阻拦住了这兽群一时片刻!   正是这极其短暂的兽鸣错乱,陷入了幻境的高阶修士,眨眼间便挣脱了好几个。   千玄宗的梁景怀更是在游临湘出剑之时便已经挣脱幻境,醒神后立刻便开始针对眼前的乱局行动,率先将千玄宗的修士以及他们附近的一行修士都唤醒了。   流燚那边也唤醒了许多修士,众人合力带着人群后退,齐南笙为众人争取的片刻,至关重要地令众人避开了兽群正面的冲击。   但紧接着,这群高阶魔兽,冲破了齐南笙的剑光屏障,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轰然撞上了结界大阵!   矗立上千年的结界大阵,符文早已黯淡,裂纹遍布,随便几个修士都能在它苍老的身躯之上制造缺口,随意出入。   浓烈的魔气顺着大阵攀爬而上,没入裂纹之中肆意冲撞,令阵法剧烈颤动,摇晃得犹如下一瞬便要倾落碎裂。   “快!通知其他的修士队伍立刻赶过来!大阵撑不住了!”   流燚侧身对着掌管流云宗内务的随身女修说:“尤其是清虚宗的修士,直接给许舒菀传音!”   清虚宗有钱得整个修真界人尽皆知,许舒菀乃是清虚宗大小姐,亦是无人不晓。   她此次参加历练,携带的高阶法器是最多的,这么多数量的地品上阶魔兽,非得天品法器才能行!   很快有魔兽撞破了原本就已经破损的大阵,越界冲向了这边。   流燚从储物袋拿出攻击法器,分发给身边的修士,众人纷纷祭出,冲向前方迎战!   游临湘他们这边没有什么高阶法器能祭出,梁景怀指挥众人结阵迎敌!   游临湘满目焦急望着兽群,青碧剑光已经淹没在黑雾之中。   齐南笙……   游临湘想到他最近生病了,整日柔柔弱弱的,心中犹如火灼,猜想他是不是不敌……   她顾不得了,足下生风,便要逆着人流朝着兽群之中冲。   正在这时候,剑光自兽群之中冲天而起,豁开了魔气,化为一束青碧流矢朝着游临湘射来。   游临湘神情一喜,乘风而起,在半空之中抬起手,精准握住长剑。   “铮!”   剑鸣长空,是他给她的安慰和回应。   游临湘持剑,径直冲向了阻界大阵破损的缺口——    第60章 英雄救美 是游临湘。   金属修士佩剑的锐鸣划破长空, 剑雨急密地朝着魔兽的方向落下。   木土灵属修士操纵藤蔓土墙拔地而起,阻拦魔兽脚步。   火属修士催动火浪滔天,将魔气烧得滋滋作响, 水属修士引动天地水汽,凝化冰凌利刃,在天地之间形成刀山火海之势。   疯狂撞击大阵的魔兽, 短暂地被逼退,这时候接到通知的其他修士队伍也已经赶来。   他们甫一加入, 各类法器纷纷祭出,天地之间灵光纵横,沙石遮天, 战局顷刻扭转!   众人乘胜追击, 将魔兽兽群驱离结界大阵周遭。   清虚宗的许舒菀姗姗来迟, 手上拖着一个天品攻击法器,被她随身戴着面具穿着软甲,武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几个侍从, 簇拥着走到人前。   她看着场中已经控制住的局面, 秀丽绝伦的眉目缓缓流转,将法器收回储物袋。   虽然这位大小姐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在脸上表露出什么骄矜之情, 但她缓慢转动的美丽双眸, 她收束法器回储物袋时的散漫动作, 就是从头到尾地在透露着八个大字——尔等鼠辈大惊小怪。   而同样接到了传音带着人群赶来的以卫含为首的队伍, 在击退魔兽之后, 自发散开,救治那些未来得及闭塞听觉,被方才的魔音震荡后神思仍旧恍惚的修士。   游临湘垂下手中长剑, 看着阻界大阵的破损之处被扩大了数十倍的缺口,又看向那些被驱逐大阵周遭,却迟迟没有远去的魔兽群。   她心中总觉得不对劲。   她是场中所有的修士之中,唯一一个没有闭塞听觉的人,她更是个驯兽师,对兽类诸多习性和叫声了如指掌。   魔兽不甘的嘶叫之声此起彼伏地响彻长空,它们同古象一般模样的长鼻扬向天际,胸腔震颤发出沉厚的,有韵律的嗡鸣之音,就像是……   像是战场之上开战之前,吹响行军号角的士兵。   不好!   游临湘回身向各自成群的修士们,高声喊道:“这些魔兽只是前哨,他们真正负责攻击的魔兽马上就来了,所有人立刻结五行捍界大阵,先把结界大阵给补上!”   然而致幻魔兽的余音未去,场中所有修士都生怕再被影响,处在闭塞听觉的状况之下,游临湘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众人根本没听到。   游临湘当机立断,立刻跑向梁景怀。   抓着他的手臂摇晃道:“大师兄!群兽马上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立刻结阵!”   梁景怀正在检查越琅琅流出了一点血的耳朵,见游临湘神色焦急地跑过来,立刻解除了听觉封闭。   听到游临湘说的话之后,他没有任何质疑,眉目一沉,马上便摸出通信玉牌开始传信。   很快场中的众人都接收到这致命的消息,他们当中有一些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但也有一部分人并不相信。   例如清虚宗的大小姐。她看了看自己命牌之上的消息,又充满怀疑地看了看游临湘。   她对游临湘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个女修是散宗盟那边送到仙盟参加遴选的烂好人。   先前她自己辛辛苦苦狩猎,换得一点可怜的水灵,结果随便就给了一个被魔气浸染了身体的低阶修士。   许舒菀不觉得这是什么良善之举,遴选本质上是为了争夺资源而来,没有那个本事就放弃,强行要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要别人来施舍你,实在可笑。   果不其然,这烂好人的举动,引了一大群根本没有能力留在这个遴选历练场的低阶修士,纷纷投奔了游临湘,整日贡献做不了多少,还平白消耗她的灵石。   若不是散宗盟那边送过来不少,这群低阶修士恐怕早就叛了她,亦或者被迫退出遴选了。   许淑婉想不通,若是散宗盟为了收拢人心,也没必要尽是收拢一些无用的废物。   不过许舒菀也不觉得游临湘这种烂好人的状态能维持多久,毕竟遴选期限不定,猎杀多少魔兽的数量也不定,说不定选个三年五载,她才不信散宗盟还能拿出大批量的灵石,无穷无尽地供给游临湘,任由她随意挥霍施舍。   此刻眼见着那群魔兽被他们击退跑远,游临湘又说会有大批量的高阶魔兽来袭,许淑婉不是看不起她,而是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很快她就亲眼看到了。   最开始她以为是要黑天了,天际渐渐地被阴云给蔓延覆盖。   但是许淑婉又很快意识到,在这个人、魔、仙的三界交界,天幕永远都是血腥锈色,是永远不会黑天的!   那这黑云是……   “是魔鸟!好多魔鸟……”   “好浓重的魔气,全……全都是高阶!”   “这里阵眼还缺人,快来!”   众人被这遮天蔽日的魔鸟群给惊得堪称狼奔豕突,却不是四散奔逃,而是加快速度结捍界大阵。   腥风卷着魔气,像晕开在水中的墨滴,不断地扩散,几乎要将这一方天地搅动成墨色。   五行捍界大阵结成的那一刻,魔鸟携着暴烈魔气,犹如飞蛾扑火一样,撞上了结界大阵。   修士们尽数催动自身的灵气,向阻界大阵之上输送,倒是还算轻松地拦住了第一波魔鸟攻击。   撞得骨碎肉烂的魔鸟尸身,鲜红地,糜烂地附着在阻界大阵之上,彻底掩盖了阵法本就闪烁微弱的符文光芒。   黏腻又可怖地绘制成了堪比幽冥地狱之中万恶之源的图景,令人望之精神受污,胃袋翻滚。   魔鸟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像地狱枉死的怨魂汇聚而成的忘川,不尽不竭,不休不止地冲撞而来。   修士们的灵气却是有限的,有人被阵法抽干,由同伴替换位置,退下之后不敢离开,原地盘膝坐下开始吸取灵石,恢复灵气。   矗立千年的阻界大阵,原本黯淡残缺的符文,像是被修士们的五灵激活,符文扭动联结,仿佛年迈苍老的老妪,服下了焕颜的药物,眨眼之间恢复了青春貌美。   大阵颤巍巍地一震,蜂拥而至的魔鸟像被烈火烧焦翅膀的飞蛾,哀叫着坠落。   很快在大阵之下,堆积成了白骨与血肉混合的蠕动尸山。   众人俱是心神凛然,进入了这历练场之后,他们一直都被钝刀子割肉一样地消耗着,不公平的规则、魔兽要靠抢的历练场,以及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的遴选准则。   很多人都期盼着酣畅淋漓地同魔兽战斗,也好过因为各种令人无法接受的方式退出遴选。   但是当这场遴选真正的残酷如此猝不及防地展露在众人的面前,他们每一个都不由得肝胆发颤。   等魔鸟群的尸身层层堆积到了他们需要仰着头才能望到的数层楼之高时,天际原本的锈红色,总算是重新显露出来了。   众人都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们从未觉得,这样猩红不祥的天幕,竟然如此亲切。   待到烽烟尽熄,他们结成的捍界阵法也维持到了极限。   众人收束灵气之后,当场就有数不清的卫阵修士,直接瘫倒在地上,内府隐隐传来撕裂的疼痛,只消再任由阵法抽取一时片刻,恐怕便要当场灵府开裂了。   游临湘也加入了卫阵行列,站在火灵修士阵眼的方位,身边大多数人都是流云宗的修士。   收束灵气之后,她也感觉到体力和灵气匮乏不已,但是和这些或瘫倒,或强撑的修士不同,游临湘的内心之中升腾而出的疲惫不多,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饥渴。   像是一个饿疯了的,大旱之年的灾民那样,恨不得把目所及的所有食物都一股脑塞进肚子里。   她的五感敏锐到了一种从未进入过的境界,她鼻翼之间尽是腥臭腐烂的尸体和浊气的味道,但是在这些气息之中,还夹杂着其他的味道。   游临湘第一次发现,五行灵气竟然是有味道的,褐土之香、碧水之腐、绿木之臊、金铁之腥,还有她的火灵的本源赤火,是一种类似阳光炙烤的焦气。   游临湘最渴望的,便是本源赤火的味道。   她看向几个流云宗的修士,本能吞咽了一口口水。   倘若她对自己的血脉和族群有一丁点的了解,便能知道她是消耗灵属太过,急需补充。且她其实是可以依靠吞噬同宗源的属性,乃至是携带属性的生物而进阶的。   但是游临湘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几个流云宗的修士。自然也包括拥有一头鲜红长发的流燚。   流燚是流云宗之中的修士里面难得还站着的几人之一,但也是为了脸面强撑罢了。   他满头灿烈的红发都变得黯淡了不少,凌乱不堪得像个鸟窝,但他都不敢伸手去捋顺一下,生怕自己现在贸然一动,就要撑不住一个狗吃屎啃在地上,那他少宗主的威风就此就会扫地了。   他手中攥着刚从储物袋里面弄出来的灵石,正在疯狂吸取补充灵气。   而就在这大战落幕,众人悬心落地,各自休整的平宁时刻,在魔鸟疯狂的撞击之下不仅悍然而立,甚至重新“焕发青春”的阻界大阵,像是一个终于燃尽最后一捻灯芯的烛火。   没有壮阔轰隆的巨响,没有声势浩大如焰火一般的绽放,断续的符文在天穹之上,像濒死之人的睫羽一样,轻轻一闪,而后便那么无声无息地碎了。   属于魔兽的尸山血海压埋下来的时候,修士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是大阵碎了。   不少修士无力挣扎飞掠,被猝不及防地掩埋,有些反应过来跳开的,眼睁睁看着结界大阵的符文之光消散在天际,也已然是傻在了当场。   游临湘佩剑之中的齐南笙在阵法溃散之际,便已经通过佩剑提醒游临湘躲避。   但是好巧不巧,游临湘正在看流燚,而随着阻隔消失,山倾一般的尸体砸下来的时候,流燚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埋了。   倘若就只是被魔兽的尸体埋一埋也没什么,好死不死的,那鸟尸之下,有一头漏网之鱼的魔兽。   它虽然也已经遍体鳞伤,但是庞大的身躯和尖利外突的獠牙依旧是极其强悍的杀伤武器。   它本就因为疼痛狂躁不已,大阵一散,它抖落了身上的鸟尸,粗壮的四足在地上一蹬,便“嗥”的一声,朝着它目所及的流燚冲杀而来。   流燚掌心的火灵石才吸取一半,他此时此刻像断线的提线木偶,连迈步逃走都是奢望。   他看着山倾一样朝着他而来的魔兽,心中有那么一瞬间是绝望的。   自救已是不能。他的随侍也救不了他,他们都和他一样消耗殆尽。   除此之外,这场中个个都是竞争对手,谁会救他?   流燚瞪着眼,瞳仁收束成了一线,疯狂调动内府干涸的火灵,形成护身的保护罩。   只求这一下无论是撞击还是獠牙的挑刺,都不要太致命,好歹给他留一口气……   “嗥——”   兽吼带来的腥风将他淹没,流燚在最后的关头以火灵成盾,护住自己的命门,而后闭上眼睛绷紧全身,准备迎接攻击。   却半晌只闻腥风,并没有被撞飞踩碎。   流燚睁开眼,便见到那魔兽低头以獠牙刺撞而来的趋势,被生生地攥住獠牙止住了!   而挡在他之前,凭借一己之力生生顶住了小山一样的魔兽攻击前行的,是一个比他的肩背细瘦数倍的人。   不是他任何一个同流云刀宗签订了生死契约的随侍。   是……一个女子。   是游临湘。    第61章 修出真身 这下糟了!   魔兽已经是强弩之末, 游临湘也已经势穷力竭。   两方俱是困兽犹斗,来来回回地推拉之间,游临湘攥住魔兽獠牙的手掌, 被獠牙顶穿,血顺着游临湘的手腕蜿蜒而下。   霎时间,原本地上已经粉身碎骨, 但是还凭靠着顽强的生命力没有彻底死去的那些魔鸟的尸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开始疯狂地朝着游临湘的方向扭动起来。   而腐烂腥臭的空气之中,陡然增添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异香。   这香气来得太过浓烈诡异,场中所有的修士都嗅到了。   品阶较高的, 继闭塞听觉之后, 立刻闭塞了嗅觉, 但还是不由得脑中一昏,本能想要朝着这异香的源头而去。   至于那些修为低阶,此次大战之中被魔气浸染入体, 体内魔种暴涨的修士们, 他们立刻便宛如失魂的低阶兽类,本能驱动身体朝着异香的源头围拢。   齐南笙在芥子空间自然也嗅到了这股味道,他比场中的任何人, 包括任何魔兽都要清楚游临湘血液的滋味。   他做了游临湘的剑灵这么长时间, 向来在对战魔兽的时候, 都是自行出招, 从不让她过度涉险, 怕的就是她在这魔域的边界之上,一旦泄露了身份,招来毁灭性的麻烦。   他甚至……甚至为了消解她的发/情期躁动, 而被她识海的巨龙蹂/躏直至她餍足,即便其中有情动不自知的甘愿,最重要也是因为齐南笙不可能让游临湘成为众矢之的。   他这么兢兢业业地护着人,结果一个错神的工夫,她就为了一个“雉鸡精”把自己弄伤了!   若是放在平时,修士们接触受伤流血的游临湘也不会发现什么,可是在这种修士全员经历过大战,或多或少都被魔气浸染过的特殊时刻,他们每一个都能感知到“肉身灵芝”的存在!   齐南笙都快被游临湘给气疯了。   他把她当成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扛在肩上怕吓着,捧在掌心里面连碰一碰都舍不得用力,结果她跟别人玩这种低俗的英雄救美!   正在此刻,游临湘护在身后的流燚总算是将掌心的火灵吸取完毕,找回了调动肢体的力气。   他也嗅到了那股浓烈的异香,就在游临湘的方向,让他本能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脑子像是被抽了一棍子一般,险些失去意识。   但是他立刻就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尖锐的疼痛唤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红透,瞳仁震颤不已。   不是险些被撞击得粉身碎骨的畏惧,也不是因为不能及时躲避的焦急,而是……这一切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怔怔地望着游临湘的后脑,微张的双唇之间,尽是自己舌尖心血的腥甜。   他的思绪之中卷过一阵平地而起的飓风,将他识海之中经年累月堆叠的名为算计,名为利益,名为制衡,名为骄矜,名为自命不凡的累累高墙,尽数搅了个摇摇欲坠。   流燚能动了,并没有后退。   他微微颤着手,慢慢地拔出了腰侧的长刀,调动才刚刚吸入经脉之中的可怜火灵灌注刀身,咬牙忍着灵府将要撕裂的痛苦,持刀便向前冲去——   他堂堂八尺男儿,怎能被一个女子护在身后而自己龟缩?   灌注火灵的刀身劈砍向那正欲用獠牙将游临湘顶飞的魔兽,却未等刀锋切向魔兽,便被游临湘腰间骤然自行飞出的佩剑爆出的碧色灵光给拦截。   水灵与火灵在半空之中相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石相击之音。   而后便是一阵山林雾瘴般的白气蒸腾,半空之中尽是水火不容相互疯狂消耗厮杀的嘶嘶之音。   片刻后流燚连同他的本命刀,都被这暴虐锋冷的长剑之上的水灵,给撞得远远地跌向后方。   流燚所有的灵气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上,想要帮忙又被横空出世的佩剑给泄去了全部的力,根本没办法再调动任何灵气自护,他从半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疼得面容扭曲,长刀脱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而那半路杀出来的游临湘的“佩剑”,将流燚击飞之后,青碧剑光乍然冲天而起,长剑在这浩荡的水灵之中暴涨了数倍,化为了一柄巨剑,径直朝着那已经用獠牙穿透了游临湘掌骨的魔兽拦腰斩去——   “嗡!”   一阵汹涌的魔气伴随着魔兽的血肉爆开!   这一剑不仅将魔兽拦腰斩断,还精准地将它体内的魔核给砍碎了。   沸腾如浪的魔气短时间内将游临湘周遭的数丈范围包裹,隔绝了所有人的窥伺,也让那些失魂一样朝着游临湘围拢而来的修士们,被浓郁的魔气阻隔了嗅觉,停住了脚步。   魔雾的正中,被斩杀的魔兽不再发力,轰然倾倒,游临湘被穿透的手掌自然从獠牙之上拔出。   她疼得嘶了一声,被倾倒的魔兽尸体带着也朝着地上惯性砸去。   却又一次在落地之前,被稳稳地接住了。   游临湘瞪着眼睛,看着托住自己的碧色灵光,渐渐地凝化成了一个环抱住她的人形。   齐南笙墨色的长发与水灵幻化的碧色纱袍无风自动,立于尸山血海之间,像泥池之中傲然盛放的清荷,又似雪境山巅下了凡尘的仙君,冰姿玉骨,萧萧肃肃。   “你!”   她想说你修出真身了?!   能出来了?!   但是话未等出口,齐南笙已经眉目森寒地攥住了她被穿透了掌心的那一侧手臂,拉到他的唇边,张开嘴,从她的腕骨蜿蜒的血流处,开始舔舐吸吮。   游临湘:“……呃。”   肉身灵芝的血肉一旦现世,这独特的气息就算能暂时混淆阻隔,也绝对藏不住很久。   擦除没有用,用水灵涤荡也只能稀释,在场之中的众人都是五感超人的修士,他们现在一时片刻被刚刚结束的大战,和此刻的虚弱混乱迷惑,只消稍后理智回归,立刻便能追根溯源,发现不寻常。   唯一简单有效的办法,便是……吃下去,转化掉。   再将那魔兽身上残存的血,混杂在魔兽的尸身之中,伪装成异香的源头。   齐南笙并没有修出真身,强行凝化实体在外界,对他来说是强撑。   但是……肉身灵芝的鲜血入腹,效果齐南笙从前就领教过。   起死回生,从不是传言,古往今来让人疯狂的追逐争抢,自有它让人无法抗拒之处。   齐南笙几乎是瞬间就凝实了身躯。   他抓着游临湘的手腕,微凉的舌尖游蛇一样快速扫过她的腕骨,滑向她已经在恢复的掌心。   游临湘傻了足足两息,才倒抽了一口凉气,回神挣脱。   但是她才退开一点,齐南笙便抬起眼,堪称森寒冷厉地瞪了她一眼。   而后收紧了环着她腰身的手臂,将她禁锢在怀中,同时攥着她手臂的手一用力,不容她挣脱地拉到唇边,舔上她正在愈合,本就热痒的掌心。   游临湘本就五感变得极其敏锐,此时此刻齐南笙强横紧箍她的腰身,他灵活游走在她手心伤口外围的舌尖,他略显急躁地喷洒在她掌心的气息,他……他柔软微凉的缓慢闭合的双唇。   乃至他吞咽她血液的声音,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她人都傻在了那里,又不敢再挣扎,更无力挣扎,只能瞪着双眼,无助又茫然地看着齐南笙……   她突然觉得,他,他有点陌生。   而且她好痒。   掌心痒。   手腕痒。   后颈痒。   头皮痒。   浑身上下,连骨头缝儿和流动血管的经脉都泛起了无法承受的麻与痒。   怎么……怎么回事?   齐南笙舔舐得差不多了,撩起眼皮看了游临湘一眼。   眼中原本被她气到的凶戾之色,对上她呆滞的双眼,微微软化。   一个人总有很多面,齐南笙的这一面,从未对游临湘展露过。   原本是想着慢慢地哄着她,引导她一点点地靠近他,可事急从权,齐南笙第一次展露蛮横和独占之欲,就把游临湘给吓到了。   齐南笙慢慢地放开了游临湘,紧接着一连几道水灵清洁咒和醒神咒,尽数点在游临湘的脑门上。   游临湘还是呆呆地站着,这时候两个人周遭因为魔核被砍爆的魔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齐南笙伸手抹了一下湿润的唇,一手搭在游临湘肩头,扳动她的肩转动她,同她一起,转身面向一众修士。   另一手幻化出了本体长剑,持剑站在游临湘侧后,微微抬剑,那是个回护的姿势。   也像是无声地在宣告——彼身有我,孰得犯之。   而就在齐南笙转过头来,众人看清他真容的那一刻,一直在远处吸取灵石补充自身灵气的那位清虚宗许大小姐许舒菀,陡然瞪圆了眼睛,一道气直接走岔。   疼得她“呃”了一声。   而后按着心口死死盯着齐南笙,切齿地无声低喃:“……齐南笙?!”   许舒菀身边的护法兼侍从,立刻为她引渡经脉之中的灵气,但是她身边却有个人没有动。   他同许舒菀其他的贴身侍从一样,一直都是特制的面具遮面,盖因这签了生死契约给人卖命当狗的活计,赚资源很多,却终究受人耻笑。   因而大部分宗门之中承担贴身侍从一职的修士,都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即便没有面具,也会改换容貌。   只为来日脱身,能回归自我。   此时此刻,这个平素许舒菀最得用的侍从,仅露出的一双眼,也怔怔地锁在齐南笙的身上。   齐南笙环视众人一圈,没发现哪个修士再有失智欲上前的意图。   就连那个被他击飞的流云宗的“雉鸡精”也老老实实地盘膝坐着疗伤呢,只有眼睛不老实还在盯着这边看。   早晚给他挖了。   齐南笙搭在游临湘肩膀上的手拍了拍,说道:“我们先回……”芥子。   伴随着齐南笙开口,天际一声陡然炸响的惊雷,携着暴烈电光,撕开了锈红色的天幕。   齐南笙仰头去看,胸膛一沉,游临湘向后软倒,浑身烫得不像话。   他将人拥住,天边雷云在这眨眼之间已经凝聚成形,一道电闪白虹贯日一般,从天际俯冲而下,正劈向齐南笙和游临湘所在的方向。   齐南笙第一反应,是他逆天改命再现人世,引来了天罚。   他欲将游临湘收入芥子,自行承受。   但是待到雷电到了头顶,他才发现,这是……哺育的雷劫!   这不是天罚。   也不是对他!   这是进阶的雷劫。   是对……游临湘!   齐南笙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游临湘,便见她脸上的红斑处已经开始凸起鳞片的形状。   游临湘要升阶了。   这下糟了!    第62章 天劫不可逃 有修士悚然   遴选的历练场, 并不适合游临湘这样需要时刻掩藏自己身份的人参加。   齐南笙一直没有让游临湘退出遴选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帮游临湘掌管着身份牌,有他看着她, 护着她,在她的身份藏不住时,他自会替她捏碎身份牌, 退出遴选。   这样她可以在遴选的过程之中学会如何应对各类危机,如何正常地同修士们相处, 这对她之后在修真界立足,都是至关重要的。   毕竟就算是“肉身灵芝”,只要她入世, 总要有自保之力, 有能够交流和同担喜悲险恶的朋友。   游临湘自小在游家被养成了一个不入世的“兽类”, 齐南笙知道她有多么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因此从来没有因为游临湘是个不宜现世的肉身灵芝,就将她再设法囚在什么“世外”之地, 让她再活成一座只有禽兽相伴的孤岛。   可是此时此刻, 齐南笙后悔了。   他机关算尽,却算漏了游临湘这样的血脉,在灵气几乎断绝的这三界的交界, 修为不仅不降反增, 竟也能够进阶!   如今回想起来, 她入道便是粉身碎骨重塑血肉, 升阶更是在同游泽生死交战之际, 齐南笙推测她此次晋升的契机,应是她灵气耗尽……   或许上古龙裔的晋升方式,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修士晋升的天劫, 是审判,是罚罪,亦是哺喂。   天劫不可逃。   现在就算把她的身份牌捏碎,送她回到仙盟去,升阶也不会停止。   天劫只会怒不可遏地追随而至,变本加厉地惩戒妄图逃脱天道审判的狂悖之徒。   齐南笙垂眸,望着游临湘顷刻爬满肌肤的鳞片,在雷劫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放下她,持剑后撤。   事到如今,唯有将一切交给天道。   齐南笙横剑站在雷劫落下的范围之外,面色已经恢复了一派霜冷肃厉。   他仰着头望向这遴选场随时都会将一切遴选状况传递向仙盟的天幕,眉目一如当初天榜留名之时的桀骜难驯。   就算游临湘的身份现在暴露了有些麻烦,但真的暴露又如何?   他已经修出了真身,剑身剑骨剑魂剑魄,离了这灵气匮乏的魔域,他的修为一日千里不是妄言。   有他在,有李渊在,有散宗盟在,就算整个修真界的所有人都要觊觎游临湘,想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再者说,修真界之中的各大仙族,包括仙盟的仙首,即便是为了和平和制衡,也必须出面制止血腥的争夺。   齐南笙呼吸之间,已经想好了如何利用各方势力回护游临湘。   雷劫轰然而下,将正在飞速异化的游临湘包裹入了雷光电闪之中。   游临湘在雷光拢上的瞬间恢复了意识,却还没意识到她的“畜生道”已经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了人前。   她听到了自己的骨骼像禾苗一样生长拔节的咔咔声。   她的血肉被雷劫的电光钻透,在不断地撕扯和毁灭之中重新生长。   经脉被拓宽,鳞片被打磨得坚硬明亮,肉骨翅颤巍巍地从她的后背张开,在雷光的淬洗之下,扇动着延伸拉长。   长尾如鞭一般横扫舒展,周遭未曾被雷光吞没击毁的魔兽尸身,便被掀飞得到处都是。   她的意识像被扔进烈焰之中炙烤,身形和肉骨翅都生长到了从前未曾达到过的庞大。   在平顺地度过了发/情期之后,游临湘这条血脉稀薄的龙裔,终于摸到了成年的门槛。   虽然依旧无法像她识海之中的本体一般,化为通天彻地的应龙,却已然成为人族与龙族的形态能结合的最强体。   骨血之中的传承也终于对她敞开了一条源远流长的缝隙,只一线,便已经将她的识海冲击得七零八落,短时间难以再凝神。   而就在这时,第一道雷劫已经散去,第二道雷劫尚在天际凝聚。   彻底兽化的游临湘,趴伏在化为一片焦土的坑洞之中,像是不堪承受雷电被击杀的魔兽。   到了此刻,在场的修士才从骤然降下的雷劫之中回过神,震愕不已地看着游临湘发出惊呼。   “她!她她她魔化了!”   “天呐,我就说她把灵石都分发给了我们,自己一点不用是不行的!”   “彻底魔化了就没救了,快通知枕锋仙尊来将她送回仙盟,或可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会……这样,可是魔化后的修士也不是她这样子啊……"   有人出于好心,真的要去通知枕锋仙尊,但是那人一动,齐南笙脱手的长剑,已经悬空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环视场中神色各异的一众修士,缓慢道:“雷劫结束之前,谁敢私自行动,莫怪我的剑不留情面。”   那修士被齐南笙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震得两股战战。   而这时候总算有人发现了不对,开口说:“她身上并没有魔气,她不是魔化了。”   “没有魔物能在天劫之下……升阶!”   开口的人正是先前看到齐南笙之后恨得咬牙切齿的清虚宗许舒菀。   其他的修士其实也已经发现了游临湘身上并无魔气流动,且方才的雷劫,并非天雷惩戒魔物的雷劫。   只不过事出突然,他们又刚刚共同并肩作战经历生死,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们的队友竟是个“异类”。   许舒菀戳破了游临湘的状况,齐南笙终于把视线向她转去。   正在这时,第二道天劫光耀长空,再次轰隆而下。   电光将整片天地映照得从未有过的清晰,齐南笙和许舒菀自然也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比起许舒菀眼中的怨与恨,齐南笙的双眼只有一片深暗的漠然和冰冷。   仿佛……仿佛根本就没认出来她!   许舒菀一口气抽上来噎在喉咙,意识到齐南笙可能是真的没认出她,顿时被气得双眼一闭,魂不附体。   与此同时,透过镜阵看遴选的一众仙盟修士,也俱是神思不属,瞠目结舌。   “她……她不是魔化,那她就是个兽修?”   “应当是兽修没错了,但这是个什么玩意,蜥蜴吗?仙盟招生时是怎么会通过的……"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是世间已经千余年再没有过兽修现世了吗?!”   “现存世间的唯一一个兽修,乃是仙盟的雀翎长老,他老人家是上古孔雀神族的后裔,但已经多年未曾出来活动,一直在闭关……"   “不是,你们都在说什么?她若真是个兽族,她参加这样的遴选,显然不公平啊!兽族天生有共通之性,怪不得她找魔兽那么容易!”   “怪不得她一直不需要用灵石驱散魔气,也没被魔种影响,现在在这样灵气断绝的地方都升阶了,这算是作弊吧……"   场中一时间议论如沸,镇岳大殿之中的诸位长老们盯着镜阵也纷纷发出疑问。   不过最后仙首的发言,终止了这一场风波。   他说:“兽修又如何?仙盟从无兽修不得参加遴选的规条呀。”   他说完之后,换了个姿势,换了手臂撑着椅子,歪向另一侧继续散漫瘫着。   不过在看到第二重雷劫散去之后,他淡淡地吩咐道:“传令仙盟所有刑罚殿弟子,封锁遴选台,封锁整个仙盟附近的城镇,不允许任何修士流窜进出。”   殿中众人俱是不解,正欲询问仙首这是为何,就见镜阵之上的场景陡然一变。   遴选场上地面震颤犹如地龙翻身的前兆,一开始修士们还以为是雷劫所致。   但很快他们发现,地动不是雷劫,是兽潮!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各种品阶,各种形态的魔兽,犹如嗅到了血肉腥气的饿狼,全部都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齐南笙剑光冲天,借天雷之威,在游临湘的周遭扫出一片天堑一般的深坑,他立于这“天堑”之后,只要妄图越境的魔兽尽数被他削成肉泥。   但是魔兽们仍旧兴奋地嗥叫着,嘶鸣着,不顾雷霆电闪,飞蛾扑火一般朝着雷劫这边扑来——   这是违背常理的!   妖魔之物天生畏惧雷电天威,魔兽兽潮通常都是因为魔域出现了什么降世的大魔,要一口气吞噬掉许许多多的同族,才会引得群兽争相逃命,引动兽潮。   可是这群魔兽显然并非因为恐惧和逃命在奔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对它们有致命的吸引力,让它们彻底失去理智,才能如此违背天性,悍不畏死。   雷劫之下什么东西能吸引魔兽送死?   有修士悚然看向游临湘……   “师弟师妹,随我结阵抵御魔兽!”   千玄宗的修士以梁景怀为首,率先站到了齐南笙的身侧,大大地缓解了他一人对抗兽群的压力。   随后便是流云刀宗的流燚,他长刀撑在地上,神情几度变化,但最终闭上眼睛,眼前是游临湘拦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他开口道:“流云刀宗随我御敌!”   魔兽兽群越发密集,雷劫轰隆震天彻地。   以卫含为首的修士们都在看着卫含,等他定夺,卫含朝着那边走了一步,身边有人质疑:“卫道友,那兽修有古怪,说不定是什么天魔降世!”   天魔降世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天魔每千年降世一次,形态不同,有时候甚至只是个寻常的凡人,无有任何魔气殊异之处。   但那只是它幼年体的自我保护,一旦它的魔魂觉醒,便会带来毁天灭地的灾祸。   而魔魂觉醒之前,它若是被同族发现,遭受同族的吞噬,那个吞噬了天魔的魔族,便能获取它的所有力量。   如今这形势看来,这个游临湘极有可能是个天魔,才会引动这万千魔兽前来分食!   至于雷劫……谁知道天魔为什么能在雷劫之下晋升!   卫含确实迟疑了一瞬,但随即他看向提出质疑那人说:“她是什么,枕锋仙尊自会定夺,你别忘了我们来此地遴选,是为了保护此地百姓不受魔兽残害践踏。”   “现如今大阵已破,我等倘若坐视不理,待到兽群冲入百姓居住之地肆意残杀,我等俱会失去遴选资格!”   这个理由众人无法反驳,卫含带着众人也加入了战局。   最后就只有清虚宗许舒菀所带的队伍还站在原地没动,他们也都在等着许舒菀下令,   现在场中最强悍的队伍,法器最多的队伍,就是他们。   许舒菀望着电闪雷鸣之前站着的那个青碧的身影,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她才不关心雷劫之下的那个到底是兽修还是天魔降世,她想看着齐南笙死!   不对,就这么死实在是便宜他了!   许舒菀几度欲要上前,却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切齿下令道:“祭出天品法器,等我号令!”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让魔兽越境屠戮百姓,但她也不会轻易出手。   直等到许舒菀看到一道雷劫过后,利用雷劫攻击魔兽的齐南笙被不容冒犯的天威击伤,踉跄了一下伸手抹去嘴角鲜血。   而兽群的袭击越发狂猛,她才开口,喊道:“齐南笙——"   齐南笙在电光与灵光崩乱的战局之中回头,许舒菀伸手拢了一下自己的长发,而后扬着下巴,冲他喊道:“你求我!”    第63章 你杀了我吧 “我不配做   齐南笙面无表情地看着许舒菀的方向片刻, 而后转过头,在下一道天雷降下之时,再次不畏雷霆之怒, 借助天雷击杀魔兽。   许舒菀张了张嘴,虽然没有骂出声,但是那口型显然是“操”。   兽群河流一般源源不绝地冲过来, 修士们本就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几乎全部力竭, 能像齐南笙一样,凭靠自己剑骨剑魂强借天雷之威的,只有他一个。   很快他们全部都出现了颓败之势, 有的魔兽未能冲到游临湘所在的坑洞旁边, 索性调转了方向, 朝着百姓居住的方向而来。   不能再等了,许舒菀立即下令道:“拦住魔兽!”   这一场仗打得格外艰辛惨烈,最终以游临湘进阶结束, 被齐南笙塞回芥子空间, 阻隔了所有的肉身灵芝的气息,兽群才总算是渐渐地消散。   尸山血海不足以形容这片战场,阻隔魔域和人族的结界大阵破了, 但是魔兽的尸身生生堆出了新的尸墙。   修士们无人丧命, 但是也有很多人伤势惨重, 更有人坚持不住, 在对战魔兽的途中, 便已经捏碎身份牌,退出了遴选。   而由于阻界大阵已经破碎,魔兽随时都有可能越过边界残杀百姓, 因此修士们并不能回到他们先前居住的地方去休息,只能暂且待在魔兽尸身堆积的尸墙之后,以法器撑起结界,休整和值守,随时准备迎战。   齐南笙同千玄宗的修士们一起,救治了一些追随游临湘的修士,这群修士修为都不算高,跟在游临湘的身边,最开始确实是为了混一些灵石继续遴选。   但是只要留到这时候的修士,并无一个是孬种,更少有忘恩负义之徒,游临湘能容他们修为低微,每每狩猎魔兽功劳稀薄,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他们多取魔核兑换灵石为已用。   当游临湘真的出了事情,这些修士有人见风使舵,背信弃义逃走,但大部分都舍命相护,半步不退。   虽然他们的修为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高,可若无他们合力结阵,仅靠齐南笙和千玄宗这些人近身相护,怕也很难护住游临湘。   齐南笙分发了灵石助他们恢复,又把一些已经坚持不下去,却依旧强撑的修士身份牌捏碎,助他们回去仙盟。   而后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芥子空间。   齐南笙把游临湘送回到芥子空间时,她兽化之后的身躯还未恢复,庞大的身形无法送入房间,只能将她暂且安置在房屋前面的空地上。   但是齐南笙回到了芥子空间,却并没有立刻看到游临湘庞大的身形。   地面上还有凌乱的痕迹,齐南笙以为游临湘是已经变回人形回屋子去了,毕竟他给她的那些鲛纱的法袍,避水防火,却不防天雷。   齐南笙想她是去穿衣物了。   怕自己撞见她换衣,还专门站在门口喊她:“游临湘!”   等了一会儿,游临湘没有回应。   齐南笙侧耳听了一下屋舍之中静悄悄的,他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也没有人影。   他闭上眼,荡开神识,感知了一下芥子空间。   最后在屋舍前面不远处的河底,感知到了游临湘。   游临湘又跑到河底去做什么?   难道她又……发/情了?   齐南笙心中焦急,快速走到河边,又喊了游临湘两声,还结水灵的法印,击向水中。   但是等了一会儿,水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齐南笙着急,便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准备下水去寻人。   但是他才走到水边,鞋子还没湿,水中咕嘟咕嘟一阵泡泡,而后一个人便从水中钻了出来。   齐南笙松了一口气,脱口询问:“你没……”   他话音一顿,盯着游临湘露出水面的头,后面那两个字直接顺着他微张的口飞走了……   游临湘此刻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水面之上,只露出一个头,并没有朝着岸边靠近。   她从水中钻出,自然是湿漉漉的,河水从她的头顶上一直向下流淌,爬过她已经彻底恢复了寻常人模样……却又和寻常的她截然不同的面颊,汇聚在她的下巴处,再滴落回水中。   “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水滴急速落下,在游临湘的身前,荡开了一圈一圈重叠的细小涟漪,正如齐南笙此刻的心湖。   他的心脏伴随着嘀嗒的水落之声剧烈地跳动着,像咚咚不休的擂鼓,撞得他胸腔激荡,身形微颤。   齐南笙从来都没有觉得游临湘丑过。   哪怕是他们初遇,她畸形的样子,齐南笙也觉得她的良善和性情,足以弥补她的一切缺陷。   她不知道比这世上人面兽心的东西好上多少倍。   后来她在阴阳市碎骨重塑,驼背消失,挺拔得像一根劲竹,虽然面上的红斑依旧显眼,但是齐南笙甚至一度觉得,她就算是一生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那就像是她的特殊标志,齐南笙回忆起他看过的那些古书,其上记载上古的很多兽修,在身体各个部位都会有独特的兽纹。   在人族的审美之中或许无法苟同,但在兽族的审美之中,象征着自己族群的图腾,是最美丽的标记。   因此他从未建议游临湘利用焕颜丹药,将自己变成“正常人”的模样。   但是他怔怔地看着此时此刻,在水中同他对望的游临湘,不得不卑劣地承认,他也没有比旁人特殊。   他的审美并没能跨越人族的“表象”,他就是个低俗的人族。   他望着游临湘宛如一块纯净无瑕的白玉一般的脸,久久地失神失语。   齐南笙不知道如何用形容一个女子的词汇,来形容游临湘此刻的模样,就像他从前从不知道,也不曾设想他会为什么模样的女子心驰神荡一般。   他发现自己爱上游临湘的时候,并不源于她的容貌,但此刻的齐南笙觉得,如果世上真的有梦中情人这种说法……   那眼前的游临湘,符合他对梦中情人所有的幻想。   两人对视良久,齐南笙率先意识到自己失态,看上去像个见色忘情的登徒子。   因此他轻咳一声,而后说:“你……”   “对不起!”游临湘朝着岸边飞速游过来,脱口而出一句道歉便已经从水里站了起来。   她身上穿了新的衣物,但是湿水之后的衣袍湿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又挺拔的身形。   齐南笙立刻吸了口气,而后挪开了视线。   想说的那句“你脸上的红斑没了”,又一次散落在风中,不见踪影。   而游临湘走上岸,站在齐南笙的对面,紧接着又是一句:“我对不起你。”   齐南笙转回脸,控制自己的视线落在游临湘的脸上,难得有些怔然发傻地问:“对不起……什么?”   游临湘闭了闭眼睛,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他的面前。   而后便抡圆了巴掌,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声音响亮得简直能震飞山林中的鸟群。   她一向皮糙肉厚,但这一巴掌下去脸上也迅速涨红发肿。   游临湘不敢再看齐南笙,也不敢隐瞒他自己在进阶的时候,将先前发/情期兽化之后忘记的一切,都想起来的事实。   倘若她只是单纯想起她无意识的时候,害得他遍体鳞伤,游临湘倒也不至于此。   偏偏她得到了一部分龙族后裔的传承,那传承之中……关于繁衍的篇章,每一章,都在赤/裸裸地昭示着她对齐南笙做了怎样令人发指的事。   齐南笙对她如兄如父如师如友,她被齐南笙不知道救了多少次性命,就连这一次她升阶,依旧是他护着她不受魔兽吞噬。   她却做出那等禽兽不如,强行淫/辱他神魂之事,游临湘若非要等待齐南笙亲自动手,她恨不得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便自绝人世。   “啪!”   “我是畜生。”   游临湘又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方才还白玉一般莹润无瑕的两侧面颊之上全部都隆起了可怖的巴掌印。   游临湘的手劲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若打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估计那人脑袋已经打掉了。   “你做什么?!”齐南笙总算是回过了神,立刻上前拉住游临湘的手,拧着眉问,“你是失心疯了吗?”   游临湘被他拉住一侧手臂,抬起另一侧的手,凌空一抓,一把长剑便凝化在她的掌心。   这把剑是她的本命剑,也是齐南笙的本体。   游临湘抓着剑递给齐南笙说:“我淫/辱你多次,害你伤痕遍体,还要拖着残躯护我,我不配你如此待我。”   “我不配做你的刎颈之交。”   “即便是畜生,亦不会对自己的至亲行这等狗彘不如之事。”   游临湘把佩剑塞入齐南笙手中,抓着剑锋抵在自己的脖颈咽喉正中。   她认真道:“齐南笙,你杀了我吧。”   “你从一开始就发现我血脉殊异,却为了护我周全,费尽心机隐瞒回护,不惜为我入邪魔之道。”   “现如今总算修出剑魂剑身,你不该再为我之事受千夫所指。”   “我的存在,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你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游临湘说:“再将我尸身埋在这剑中,让我滋养你的神魂剑骨,也算是我偿报你对我情谊的万一。”   齐南笙抓着剑,因为剑锋被游临湘攥着,不敢贸然拔出,他急得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游临湘这是想起了一切。   甚至还自行开窍了知道那种神魂纠缠意味着什么!   但看她这个反应,齐南笙便知道,自己先前那柔柔弱弱的样子,演过头了。    第64章 绝对没有! 你对我……   齐南笙现在只想把游临湘的嘴给堵上。   他们在这芥子空间之中做的事情说的话, 如果不蓄意加以遮掩,恐怕也会被传递到仙盟。   游临湘张口闭口地淫/辱他,传扬出去以后他还要怎么做人?   可是齐南笙犟不过游临湘这头倔牛, 无法强行夺下她手里攥着的刀锋。   虽然游临湘从来都没有利用剑灵的身份控制过齐南笙,但是她这个主人召唤出来的佩剑,齐南笙是弄不回去的。   眼见着她的手指和脖颈都流出了血, 游临湘那双平素澄澈明亮的双眼之中,此时此刻写满了执拗。   她是真的在为她自己做的事情崩溃和痛苦。   她甚至不敢奢求他的原谅, 只让他杀了她。   齐南笙张了张嘴,满腹锦绣的措辞,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两眼一闭, 身形一软, 索性将柔弱进行到底。   而果不其然齐南笙松了剑一倾倒, 原本跪在地上求死的游临湘立刻起身,扔了佩剑去接齐南笙。   齐南笙被接住之后,立刻伸手圈住了游临湘的身躯, 紧紧地。   随着她半跪的姿势, 仰靠在她环抱他的手臂之中。   他双眼紧锁游临湘的双眼,纵使羞耻,纵使一想到日后面临这遴选的留影, 都要“死”一次, 齐南笙还是生怕游临湘的脑子不直说会误解, 开口单刀直入地说:“水底的事情我没有怪你。”   “我是愿意的。”   游临湘闻言愣住了, 片刻后她的眼睛红得宛如盛了一汪血水。   “你骗我。”她声音哽咽。   游临湘说:“明明你不愿意, 你挣扎,你……你被我弄得遍体鳞伤,你甚至还哭了, 你一直都在哭……”   “哎!”齐南笙闻言赶紧打断她。   一张脸顷刻间臊得血红。   “我没有哭!”他徒劳地争辩了一句。   但他要怎么能和游临湘解释清楚,有时候眼泪并不一定代表痛苦?   齐南笙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他不欲和游临湘再继续细说这件事,这等于将房中之事公之于众,实在是让齐南笙羞耻欲死。   他飞快转移话题道:“你我走到今日几经生死,你觉得这世间有什么事情能让你我之间产生隔阂,催生怨恨?”   幸好游临湘只是想起了过去并不是脑子突然变好了,她很快被齐南笙转移了注意,本能地摇头。   齐南笙继续循循善诱:“我且问你,倘若我伤天害理,杀人如麻,遭所有人追杀厌弃,你会不会同我一路?”   “会。”游临湘毫无迟疑。   这其实根本就不需要问,齐南笙堕入邪道之时,游临湘便是这样做的。   “你待我如此,我待你亦然。”   齐南笙望着她,勾了勾唇,给她落下定心丸:“在这世上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与你一路。”   游临湘眼睫颤了颤,一双清泪,蜿蜒过她红肿潮湿的面颊。   好一番落花泥泞,靡丽凄情。   齐南笙看着她,有些不合时宜地出神。   他连忙自我克制,收敛荡漾之情,用力咬了咬下唇。   游临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地问:“即便我……”   齐南笙立刻抬手用指尖点住了她的嘴,阻止她再说出什么不堪讲于人前的虎狼之词。   他望着她,坚定地说:“即便你。”   游临湘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发颤,望着齐南笙眉心紧拧,几欲泪崩。   她生于人世,被世人如猪如狗地待之,如牲如畜地长大。   她曾以为除了生养她的母亲,再也不会有人待她好。   她何德何能,被一个如眼前这般的神仙人物,如此如珠似宝地厚待?   她本能学着齐南笙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顷刻间就见了血色。   齐南笙点在她唇上的手指还在流连不去,见她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压上去。   目光也追随而至,用尽了这一辈子的自束之力,才没有不管不顾地捧过她尚且慌乱痛苦的面颊,尽尝私欲,肆意采撷。   他轻轻抹去游临湘的眼泪,擦掉她唇边的血色,哄道:“别哭了,就这一点小事,你何必如此?”   齐南笙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任谁听了都难以置信这是他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心跳如雷,喉间干渴。   他目光凝落在游临湘的双唇之上,捧着游临湘的脸,控制不住地靠近……   “我发誓。”游临湘突然抬手攥住了齐南笙轻轻揉搓她双唇的手,放开圈着他的手臂后,又一次在齐南笙的面前跪下。   她结了请天道证誓的手印,举过头顶说道:“我虽无知无觉之下做了禽兽不如之事,但我发誓,我对你绝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我游临湘在此立誓,我愿一世对齐南笙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倘若敢起苟且觊觎之心,便要我五雷轰……”   因为失了倚靠,半跌在地上的齐南笙,听到这里立刻厉声出言打断。   “你给我闭嘴!”   他实在急迫,生怕游临湘的誓言脱口太快,被天道立即认证。   这声怒吼带上了厚重的灵压,将猝不及防的游临湘直接碾得趴在地上。   齐南笙在听清了游临湘立誓的那一刻,就像是从暖泉之中,被人拎着丢进了冰湖。   浑身僵死,寒凉彻骨。   她的一番“绝无非分之想”的誓言,衬得他情动难抑地靠近她的举措,卑鄙又下流。   齐南笙向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活到如今从来未曾和任何女子有过情愫的原因,盖因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未曾想一遭情动如雷,风水轮流转……   他成了那个自作多情之人。   齐南笙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微微颤着手,故作淡然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襟。   他并未收回灵压,居高临下看着对他俯首低头的游临湘,却觉得此刻跪地匍匐的那个人是他。   齐南笙就算是对游临湘,他也不肯卑微地乞求她的情爱。   天道煌煌,无人敢以谎言对着天道立誓。   他心恋之人的心中,根本对他全无情爱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想一挥袖转身潇洒地离去。   难道他齐南笙还要学那戏文里的痴男怨女,即便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要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吗?   但是他挥了一下衣袖,侧脸的弧度绷得峭峻如险壁,几次吐息,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未动。   他想游临湘那么笨,或许她只是一时没有想清楚。   或许不直接说她就不懂什么是情爱。   也对,她不是一直都要他教的吗?   齐南笙眨眼把自己给劝好了,最终还是又给了游临湘一个机会。   他放轻了声音,问她:“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情爱吗?”   他不相信他们九死一生数次,相扶相持走到如今,交付神魂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游临湘闻言,竟毫不迟疑地说:“没有!”   “绝对没有!”   她还牢牢地记得齐南笙曾经同李渊说过的话。   那时刚杀了齐南沐,他们躲避游家的追杀,藏匿到李渊的家中。游临湘去找齐南笙的时候,听到了他和李渊的对话。   李渊那时误会她跟齐南笙之间的关系。   齐南笙严肃地同李渊说:“以后在她的面前不要开这种喜欢不喜欢的玩笑,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暧昧情愫。你也不要再提起我们两人的婚事。”   那时李渊问齐南笙:“你既然不把她当成妻子,那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齐南笙当时一开始说的是“朋友”,是“伙伴”。   后来,他又非常郑重,非常认真地说:“患难与共,刎颈之交。”   这八字落地,重若山崩。   游临湘这一生没有同除了母亲以外的人,产生过如此紧密的关系。   她像只刚刚破壳的雏鸟,孤存人世,不能苟活,认定了齐南笙,便是千万珍重,从不敢慢待半分。   她当时有多么感激齐南笙将他们定义为“刎颈之交”这样深重的关系,现在依旧如此。   齐南笙在游临湘的心中,聪慧无极,天资卓绝,品貌端华,令她仰之弥高,道一声尊若天人并不为过。   若不是她是在失智的状态之下无法自控,她怎么敢对齐南笙做下那等丧心病狂之事?   又怎么可能对齐南笙生出什么妄念?   游临湘觉得他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最好的人。   又怎么能配她这个畜生道里面打滚的畜生。   她甚至觉得她但凡敢想一想,都是对齐南笙的亵渎。   她到现在都不敢去过多地回忆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做的事情。   因此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齐南笙的追问之中,有几分忐忑,几分期待,几分舍下脸面,弯下脊梁的渴求。   她不敢耽误片刻,斩钉截铁地给了齐南笙回答,生怕晚了一秒,便要玷污了他们“刎颈之交”的深情厚谊。   而齐南笙听到了游临湘这样毫不迟疑地否认,心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剑一般,又冷又痛。   连呼吸都要难以为继。   无尽的挫败,酸涩,迷茫,还有羞耻像溺水一样淹没了他。   为什么不喜欢他?   连一丁点……都不喜欢吗?   齐南笙又想起他的族人,他们愿意供养他最好的一切,愿意为他逆天而行,甚至愿意为他而死,永不入轮回。   唯独不愿意爱他。   齐南笙没想到,游临湘竟然也是如此。   他看着游临湘半晌,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祖父一生醉心爻术,给他批的天煞孤星的命格,确实够准。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说道:“好。”   “好吧……”   他松开了碾在游临湘身上的灵压,后退几步,有些摇晃地朝着屋子里走。   他突然感觉好迷茫,好像这狭窄逼仄的芥子空间,大得像苍茫天地,看不到尽头。   游临湘一能起身,就立刻追着齐南笙而来。   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扶着他讨好地说:“我服你进屋休息,是不是先前对战消耗太过?我这就去挖魔核换水灵。”   游临湘的思想是非常简单的,她求死不成,诚心道了歉,齐南笙表示原谅,她又发誓绝对不会再干那种畜生行径,在她的认知里面,她和齐南笙就已经和好如初了。   因此她照旧按照他这段时日教的亲近他。   但是齐南笙却受不了。   他不想像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悲怨鬼,他挺直背脊不让自己泄露半点怨恨之气。   天塌地陷,他嘴还是硬的。   他说:“我没事,我自己可以。”   “你放开我。”   他攥着游临湘的手腕,带着有些扭曲的微笑,硬是把她的手给拽下去了。   不爱他还想碰他。   想得美!    第65章 千夫所指 她跑去的方   同齐南笙猜测的一样, 他和游临湘说的话,都被遴选场之外的仙盟修士给看到听到了。   李渊一直都在用傀儡密切地关注着遴选,在得知了遴选场上的情况之后, 他的傀儡虽然看不出几分震惊之色,但他的真身在客栈里面化身为猴子,上蹿下跳, 嗷嗷乱叫。   天啊。   天呐!   来一道雷劈了他吧!   天道昭昭啊哈哈哈!   李渊震惊的不是游临湘的身份,而是齐南笙竟然动了情。   他多么慧眼如炬, 早早就发现了齐南笙的不对劲!   齐南笙那个死驴犟种,当初竟然还跟他狡辩。   “说他们是刎颈之交,生死与共唉!”   李渊对着他收回的青年傀儡说:“当时多么信誓旦旦不把人家当成妻子, 啧啧啧啧……”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呀?!”   李渊啪啪拍着他傀儡的肩膀, 把他的傀儡当成齐南笙笑嘻嘻地说:“你杀了我吧, 我不配做你的刎颈之交。”   说完之后,李渊一个起跳直接跳到了桌子上头。   然后居高临下地操纵他的傀儡跪下,站在桌子上看着他的傀儡, 抬手捂着自己秀丽绝伦的脸, 假装哽咽捏着嗓子问:“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情爱吗?”   “嘤嘤嘤……”   傀儡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反应,老老实实地五体投地。   李渊又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身形一歪,夸张地说:“啊, 我要昏倒了……”   然后他的傀儡就在他的操纵之下精准地接住了他。   李渊躺在他的傀儡的怀中“掩面而泣”, 一边“自己”抱着自己往床边走, 一边扭动着推搡着“自己”, 说道:“你都不喜欢我, 你别碰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渊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除了屋子里面这个傀儡,遴选场上那边还有傀儡在实时地向他的感官传递着遴选的进展。   只不过如此在意齐南笙和游临湘之间的“奸情”的,也就只有一个李渊。   现如今观看遴选的人议论沸腾的, 乃是游临湘真正的身份。   先前修士们猜测她是天魔降世,但在游临湘扛过整整数十道天雷,还顺利进阶之后,修士们便已经推翻了先前的猜测。   “天魔乃是至浊之身,天劫却是至清之气,清浊相斥亘古不变,没有天魔能够在天劫之下晋升。”   “没错,她若不是天魔,便是个兽修了?”   “什么兽修能在晋升的时候,引来魔兽狂潮?”   “什么兽修能生龙鳞、龙翅、龙尾?你们可别告诉我,是我看错了,她……进阶的兽态,分明是应龙后裔!”   “上古应龙之后……那岂不是?”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但始终没有人说出那至关重要的四个字。   “肉身灵芝。”   观看遴选的广场之上没有人敢说,聚集在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可并不忌讳。   有长老捋了一把胡子,拧着眉道:“修真界之中已经一千余年没有肉身灵芝现世了。”   有人紧跟着叹息:“又是免不了一阵万宗争夺的血雨腥风……”   “倘若不是在遴选场上发现,我等还有隐瞒的余地,现如今这……”   众人全部都看向了上首位仙首的方向。   仙首却还是那个慵懒的姿势,只是挑了挑眉梢,回视众人,似是丝毫不因为这突然现世的肉身灵芝而波动。   殿中的众人见状纷纷收声。   他们这位仙首上位虽然不足千年,却是个城府极深极难捉摸之人。   且他本身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在这修真界之中又没有后代宗门,对满殿的长老温和有余亲近不足。   他没有心腹,没有左膀右臂,更没人能猜透他的想法,但是这么多年,也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如今见他这番镇定自若的模样,加之他先前因为这“肉身灵芝”几次发笑,还说她是小友之女,想来……仙首恐怕在此女进入遴选之前,便已经知道了她肉身灵芝的身份。   既知道还将她放入遴选……   长老们俱是心神一凛,生怕自家的那些张狂过度的后辈和孽障们,做出什么不讨喜之事。   然而他们再怎么担心也没用,后辈要是能够按照老祖宗的心意去做,那这世上岂不是天下太平了?   此刻遴选场中的众人,一大半正在集体攻讦游临湘。   游临湘在芥子空间之中跟齐南笙“诚挚”道歉后,齐南笙勉强维持住了体面,并且傲慢地拒绝起了游临湘的靠近。   他当然没放弃,他齐南笙爱而不得,这也太可笑了。   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   但他接下来需要让游临湘切身地明白,他的温柔不是随便给的。   游临湘那么在乎他,肯定很快就会受不了的。   只可惜齐南笙无往不利的小算盘,在游临湘这里总是要失算。   游临湘根本就没意识到齐南笙的蓄意抗拒,盖因齐南笙的性格本来就是阴晴不定,她早就习惯包容他所有突如其来的“异常”。   况且游临湘用她朴实的大脑,做了一个最简单的以己度人的思考,换成她是齐南笙,齐南笙若是对她做了那种事情……   游临湘想到这里快速眨了眨眼,以己度人不下去了。   齐南笙就算是入了邪门歪道,变成鬼邪,也绝不会像她一样做出失控失智之事。   于是游临湘索性不在芥子空间之中待着,给齐南笙留足了个人的空间,免得他看到她心烦。   游临湘出了芥子空间,就加入了修士们值守的队伍。   只不过芥子空间里面“不太平”,芥子空间外也不太平。   好巧不巧的,游临湘才加入值宿的队伍不久,就有一大批魔兽来袭。   这一仗打得实在是苦不堪言,修士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休整的时间,虽然现在灵石足够用,可是接触的魔兽越多,他们被魔气浸染的速度就越快。   很多人打着打着就魔化了,不得不退出遴选。   怨气和恐惧的堆积,加上被先前种了的魔种在涤荡不及时的魔气滋养下长大,所有人的性情都发生了变化。   这一切一切的压力,都急需一个宣泄口。   游临湘的身份瞒不住遴选场外观看的修士,又如何能瞒得住切身闻嗅过她血液馨香的遴选修士们?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那一日升阶时,狂乱的魔兽群是为何而来。   肉身灵芝现世,他们无比震惊,但震惊之余,升腾起来的并不是贪婪而是畏惧。   天下万灵都趋之若鹜的肉身灵芝,出现在这种三界交界处,等于一杆画满了阴气符咒的招邪旗。   好死不死今日这一战,他们又损失了很多同伴,自身魔气更是因为来不及涤荡而暴涨,他们如何能忍?   于是修士们聚集在一起,指责是游临湘引来了魔兽。   他们好多人的眼里都透着不祥的浊雾,蒙盖了原本清亮的双眼。   他们把枕锋仙尊给找来,言辞激烈地让枕锋仙尊将游临湘送回仙盟。   “仙尊,她若是个兽修倒也罢了,不过是竞赛不公,我等也只当这是仙盟对我等的历练,可她是个肉身灵芝!”   遴选场外的修士轻易不敢提的四个字,这遴选的修士却是随口而出。   “肉身灵芝如何能在遴选场上同我们一起?这岂不是将我等性命悬于一线?她进阶那日,多少同修为护她晋升,伤势惨重不得不退出遴选?”   “难道我等在此地苦苦挣扎,竟是尽数为她做嫁衣裳吗!”   “仙尊今日务必将她送回仙盟,否则我等也不必再继续遴选了!”   “对!”   “是!”   场内群情激愤,好像一群夜里睡得正酣被陌生人吵醒的看家狗,一只叫起来此起彼伏全部都跟着叫。   千玄宗的修士欲为游临湘辩解,越琅琅说了好几句:“刚那批魔兽不是香香引来的!”   但是没有人听。   游临湘也是第一次面临如此千夫所指的境地。   游临湘其实想说她可以退出遴选,就算她也知道方才的那些魔兽并不是为她而来,但她的血脉确实特殊,如果接下来她再次升阶,后果不堪设想。   她无意连累这些人,心中更是对那些那日为她而战、为她而伤的修士都抱有愧意。   可是这些人的情绪太激愤了,游临湘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枕锋站在众人围拢的中间,等到他们嚷完了,这才开口,语调如常地说:“仙盟并没有任何的条例,规定血脉特殊之人不得参加学院遴选。”   众人闻言俱是一呆,而后个个面色涨紫青筋暴突,还欲争辩。   枕锋抬了抬手,长剑在掌中现行,霜寒凛冽的灵压兜头碾过每一个人,将他们尽数碾得张口难言。   不过待到枕锋的灵压强行拂过每一个修士的灵台之后,他们眼中的黑气倒是消退了一些,人也镇定了不少。   枕锋这才继续开口,侧身询问站在他身旁的游临湘:“你如今可否随意控制自己的兽态?”   游临湘还以为枕锋仙尊问她要不要退出,闻言愣了一下,回答:“能。”   确实,她前段时间经历的雷劫,是她血脉成年的雷劫。   龙族血脉在成年之后,就可以自行切换人或兽态,游临湘那日看到的传承之中,血脉纯净的上古同族,是可以随时化为通天彻地的应龙的。   枕锋点了点头说:“那就不要化兽,就不会引来兽潮了。”   “方才的兽潮也不是因她而来,而是被这里的魔兽尸身吸引而来,你们难道忘了,有一些魔族是依靠吞噬同族晋升的吗?”   枕锋淡淡道:“不仅是活着的同族,死尸也可以。”   越琅琅说了好几遍的话,没有一个人听,但是枕锋说了,这些人就是不得不听。   但还是有人不肯接受这个说法,开口道:“她那日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魔兽有多疯狂大家也亲身体验过了!”   “万一她失控了呢,我看那天她升阶的时候就根本没有意识。”   “枕锋仙尊,万一她失控了,我等修士不过是遴选不成,那这里的百姓怎么办?难道都要给她陪葬吗?!”   “你不是说,我们的任务就是为了保护百姓吗!”   “对啊!”   这人说得有理有据,其他心存不满的修士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场面乱得不像样子,游临湘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喊一声“我退出!”   她想说——我这就去把身份牌捏碎!   但是未等游临湘喊出口,天空传来一声尖啸,而后呼啦啦一大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越境的魔鸟飞了过去。   正在争执的众人,这两日对战魔兽已经麻木了,有的人根本没抬头,有的人抬头望了一眼就继续争吵。   而在魔鸟飞过去之后,很快传来了嘶哑的嗥叫之声。   这一次却不是魔兽,而是跟随着魔鸟在地上奔跑的百姓。   这里的百姓发出的声音,已经极大程度地趋近于魔兽,还是那种比较孱弱的魔兽。   这些声音听在修士的耳朵里,只会被判定为“不足为惧”。   有修士回头看到了百姓追着魔鸟狂奔嗥叫,只以为他们是想要吃。   毕竟这群百姓在他们来的这段时日,每日除了吃魔兽的尸体,就是吃魔兽的尸体。   供给他们食物的一直都是游临湘的队伍,这两日大战连连,阻界大阵也破了,没人给他们送吃的,他们估计是饿了。   游临湘听到了那百姓的惨叫声,却立即就听出了不对。   她连忙迎了过去,很快在一群跟随着魔鸟奔跑的百姓之中,精准地认出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人也看到了游临湘,很快朝着她冲过来,本就长得没什么人样,一着急更是龇牙咧嘴,手舞足蹈,看上去比魔兽还像魔兽。   她生得横七竖八的眼睛和五官更扭曲了,撕心裂肺地开始啊啊啊的惨叫。   这边的惨叫声很快惊动了那边争执的人群,众人都看了过来。   游临湘扶住了这个曾经经常到她居住的屋子里头去和她说话的百姓,柔声询问:“你别着急慢慢说。”   又是一阵急促的根本听不出来是什么话的嗥叫。   游临湘的表情却骤然一变。   连忙说:“你别急,别急,我去!我去帮你追!”   “我肯定把虎子给你带回来!”   游临湘说完,跑到修士的队伍旁,用最快的速度跟他们说明,有魔鸟闯入了村子,杀了几个人,还吞了其中一个人的孩子。   “来几个人跟我去追!”   游临湘说完目光锁定快速飞向远处的魔鸟群,她足下生风跑出去一段距离,却没有人跟上。   她跑去的方向,是真正的魔域。   是随时都会出现品阶不一的魔兽的聚集地。   他们守界已经是千难万难,自身的魔种和魔气都在与日俱增,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骤然越界,深入魔域腹地。   ——只为了给一个百姓追她已经被魔鸟吞食的孩子。    第66章 “打开!” 真正凶性   游临湘头也不回地追向魔域, 流云刀宗的流燚朝着她的方向追了一步便刹住了脚。   魔域之凶险,以他的修为贸然涉足,等同白白送命。   而除他之外, 千玄宗的修士也欲追着游临湘脚步去,但梁景怀长剑方将出鞘,他们队伍之中的谢漓, 突然身上爆发出浓重魔气!   “大师兄,谢漓又开始魔化了!”越琅琅语气焦急, 二师姐也已经祭出了本命法器竖琴编织起了涤魂网。   谢漓天生魂魄不稳,到了这魔域之后噩梦连连,神魂时常出窍, 前些天被种了魔种之后变本加厉, 若不是师兄师姐为他结阵护法压制, 他早就撑不住魔化了。   梁景怀朝着游临湘已经不见踪影的方向看去,素来严正沉稳的脸上,透出一些忧虑。   他……朝着自己师尊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一直面容漠然冰冷的枕锋, 便似有所感侧过了头,看向了自己这个向来被修真界所有仙盟长老嫉妒羡慕,堪称二十四孝楷模的好徒儿。   梁景怀内心羞愧不已却没有挪开视线。   千玄宗内外大大小小的所有事情, 梁景怀从来未曾让枕锋仙尊操心过, 更从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要开口乞求自己的师尊出面去处理。   但此时此刻, 梁景怀在无声地央求枕锋仙尊去救人。   枕锋惊得眉尾轻扬, 梁景怀素来循规蹈矩,守礼持正,他比枕锋还要克己奉公, 今日却为了一个不肯入他千玄宗的女子,在这遴选场上“徇私”?   要知道枕锋担任的是考官的职责,他若插手,无论事出何因,遴选就真的进行不下去了。   枕锋看着自家大弟子,还未等做出反应,身旁其他的修士也开口说话。   有人直接扑通跪在地上,抱住了枕锋的小腿,泪如雨下,心急如焚道:“枕锋仙尊,只有仙尊能够自由进出魔域,求枕锋仙尊出手,将游临湘带回来!”   这人样貌俊秀非常,哭起来眉目格外凄楚,枕锋垂眸,才想起并不是第一次见他哭。   上一次见他如此凄惨哭喊,是他生长出魔纹,跪地膝行着乞求旁人施舍他一块水属性的灵石。   枕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未曾想他这等修为,竟是生生扛到现在还没有退出遴选。   而他这么一下跪,仿佛打破了什么魔咒,其他跟随游临湘的修士也纷纷央求起了枕锋仙尊。   流云宗的流燚,见状立刻站出来,说道:“枕锋仙尊,我等知道仙尊恪守礼法,但事急从权,游临湘是为救百姓冒死涉险,仙尊施以援手并不算徇私,也是为了百姓啊!”   一时间许多人为游临湘出头发声,但有人为游临湘试图说动枕锋出手相助,自然也有人无法接受。   以卫含为首的“正义之师”,本就对游临湘的身份,以及她继续留在遴选场上一事愤愤难平,如今她为了一个百姓被吞食的孩子私自跑去魔域,是她自己拎不清楚轻重缓急。   卫含开口,声音清正浑厚,犹如悬顶洪钟:“阻界大阵已经破了,守界已经是千难万难,她冲动越界涉险,为一人弃一城百姓安危于不顾,还要我等跟随她一同寻死去吗?!”   “枕锋仙尊倘若出手救助,这遴选场上修士到了如今,不仅为她一人作嫁衣,简直都成了陪她胡闹的笑话!”   这话掷地有声,卫含身边拱卫他的修士纷纷激愤地开口附和。   其他队伍的一些修士也觉得颇有道理,毕竟站在大局的视角来看,游临湘自己的冲动行事,无论造成了什么后果,不该是他们跟着一起承担。   况且卫含等人更有话说:“我等先前便说过,倘若她哪日失控变身,引来兽潮,我等皆要沦为魔兽爪牙之下的烂泥碎肉!现在她倒是没变身……呵……”   “可为一个百姓,只身闯魔域,还要人去救,这不就是失控?”   一时间众人再度争执不休,维护游临湘的和攻讦她的人,一度要大打出手。   最后还是枕锋以冷锐刺骨的剑气强行镇压下去了。   枕锋并没有答应出面去救游临湘,但也没理会一群抓住机会要他代表仙盟除名游临湘的提议。   众人最终被强行驱散,各自守界去了。   追到了魔域的游临湘,并不知道一群人为了她救人的举动,争执得险些动手。   她踏着灵火飞掠,在刚刚踏入魔域的地界,便追上了魔鸟群,持剑同魔鸟群开始厮杀。   她杀了魔鸟之后,并不会就此罢休,而是会剖开魔鸟的肚腹翻找,在一堆破碎的残肢和血肉之间,寻找那个被吞食的小孩子的身影。   魔鸟虽然是魔物,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理智的东西,见游临湘出手强横,且杀了同类还要凶残剖尸,不再聚群,而是四散飞逃。   这不行!   倘若它们四散在魔域,游临湘没办法一个人追好几个方向,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虎子?   虎子的娘说虎子是被整个吞掉的,如果她速度快一些,再快一些,这里百姓的小孩儿半魔化,比寻常小孩的生命力顽强多了,虎子说不定还能生还!   于是游临湘丝毫没有迟疑,原地化出了兽态——   能够让魔物失智的馨香荡开之时,比魔物更熟悉游临湘气息的齐南笙,也闻到了这致命的味道。   他在打坐入定之中骤然被惊醒。   慌忙之间出了芥子,便看到了天昏地暗之间,群魔乱舞的围攻之中,金红着一双眼,已经化为兽态的游临湘。   游临湘的兽形状态并没有真正地战斗过,她还在用长剑,用她兽化之后格外修长尖利的手掌,笨拙地挥舞她学的那些修士的招数。   而各类魔兽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一般,朝着游临湘贪婪疯狂地围拢而来——   常言道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一个空有獠牙和利爪却根本不会战斗的“老虎”,被“群狼”围攻自然落不到什么好。   游临湘身上已经多处见血,手臂和脸上的一些鳞片都被掀起来了,而她的鲜血,对这些魔物来说就是这世上最猛烈的兴奋剂。   齐南笙现身之后,迅速确认了周遭根本不是阻界大阵地界,这里天穹并非锈红色,层层魔物形成的黑云堆积,不见半分光明。   脚下大地尽是黝黑嶙峋的岩石,地缝之中一直在冒着带着腐臭气息的浓重魔气——这里是魔域!   他顾不得去深究游临湘为什么会只身来了魔域,还变成了本体模样同魔兽战斗,他只知道这样下去,游临湘会被这群魔兽活生生地撕扯吞食!   齐南笙飞速化为一道凛冽的水灵,像一把长剑豁开皮肉一般,横插进入魔兽之间,径直包裹住游临湘,将她带入了芥子之中。   两个人一落地,齐南笙瞪着游临湘身上流着血的无数伤口,急得语气不自觉地凌厉数倍:“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不过一眼没看到,难道那些修士发现游临湘的血脉异常,合起伙把她给丢出来,或者骗过来了?   想到这种可能,齐南笙表情有一瞬阴沉得可怕,比外面那些魔物看上去还要疯魔。   游临湘只是看了他一眼,根本来不及解释,从地上爬起来就再次冲出了芥子。   她这次甚至连佩剑都没拿,出去之后,便扎入了魔兽之中,寻找被她击落的魔鸟。   有小型魔兽扑上来咬住她的伤口吸血,她也没有工夫去抖落。   她本想要用剑去豁开身下魔鸟的肚腹,但一抬手才发现自己掌心是空的。   刚才进入芥子空间,把佩剑落在里面了!   来不及回头去取了,游临湘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盘旋的魔鸟群,她要杀的魔鸟还有很多。   每晚哪怕一息,虎子的生还可能就越低。   幸好这群魔鸟现在完全被她的血肉吸引,失去了理智不肯离去,还会自己俯冲下来送死。   游临湘抬起手指,第一次直接用她兽化过后的手作为利器。   她甚至没能碰到那魔鸟的身躯,指尖悬空的地方,便像是遭受了世上最锋利的武器的切割,皮肉羽毛悄无声息地划开。   游临湘愣了一下,正要扒开这魔鸟的胸膛去翻找,一道碧色灵光闪过,她又被带回了芥子空间。   “你到底在做什么?!”   “到底是谁害你来这里?!”   齐南笙简直要急疯了,但是他依旧维持着理智在同游临湘诉说厉害。   “你不能这样暴露在外,这里是魔域,你若引来真正的天品天阶的大魔,你根本抵抗不……”   游临湘再次爬起来,飞速说了一句:“我在找人!”   而后就再次欲要不管不顾地冲出芥子空间,齐南笙这次早有防备,关闭了芥子,将游临湘给挡了回来。   游临湘撞出去的力度太大,弹回来之后仰面跌在地上。   齐南笙连忙去扶她:“你跟我说到底是怎么……”   游临湘看向齐南笙,她兽化过后的脸被魔兽和她自己的鲜血给染红,庞大的身躯衬得来扶她的齐南笙同外面那些不足为惧的小魔兽没有任何区别。   而她冰冷漠然的,只有兽类在攻击的时候才会独有的眼神,将齐南笙给看得遍体生寒。   “打开!”游临湘开口命令,同时猛地弹起,朝着芥子之外冲去。   这一声带上了灵压,这是游临湘第一次同人说话带上灵压。   而且她此刻是兽态,她的血脉作用在这两个字之中发挥到了极致。   齐南笙双耳和头颅都嗡的一声,感觉到神魂剧烈地一颤。   他像个镇妖塔之下被镇魔钟给敲得欲要魂飞魄散的妖魔一样,被这两个字直接给震得险些神魂出窍。   本能遵从了游临湘的命令开启了芥子空间。   游临湘冲出去,又一头扎进了魔兽群。   只不过这一次她无师自通一样,学会了用她的利爪,甩脱那些不断扑上来撕咬的魔兽时,又学会了用她长鞭一样的尾巴。   待到齐南笙好容易神魂归体,顾不得去计较游临湘竟然这么大声吼他,冲出芥子准备帮忙的时候,天地之间只余一片横飞的血色。   兽类只有在同兽类近身厮杀的时候,才能激发出真正的凶性。   齐南笙现如今是一个纯正的剑魂剑魄的地品剑修,可是他的肉眼几乎捕捉不到游临湘的身影。   只能看到不断地被一道道赤色弧光撕碎的魔兽血肉残肢,他莫说上前帮忙,他站在离这弧光近一些的地方,已经浑身汗毛倒竖,骨骼不自觉地咯咯发颤。   这是弱小的生物在面临强大的生物之时,骨血之中警示畏惧的本能。   齐南笙在至少一息之间甚至没有办法调动自己的躯体。   而正在他好容易从这来自血脉压制的禁锢之中挣脱,欲要上前之际,一道裹挟着罡刃一般的旋风迎面袭来。   纵使齐南笙及时躲避,持剑调动水灵抵挡,也还是生生地被这旋风削落了一缕长发,肩头衣物连带皮肉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只见不远处一双展开之后几乎遮天蔽日的肉骨翅煽动着冲向天际的魔鸟群。   而这袭来的旋风,不过是肉骨翅煽动之时,带起的风。    第67章 孰轻孰重 从身后捂住   齐南笙全程未能插得上手, 只看着游临湘一人展翅飞天,单单以翅膀和长尾就搅动起了漫天的血雨腥风。   所有前赴后继的魔兽,在她越发凶猛的攻势之下化为血雾, 一时间这一处天地,连空气都弥漫着腥咸的潮湿。   而游临湘终于将那些魔鸟全部杀死,半空之中撕开它们的肚腹, 在某一只的肚腹之中,找到了她想找的虎子。   她飞身接住了虎子软绵绵的尸身, 从半空之中落在地上,浑身上下淋漓嘀嗒,仿佛刚刚从血池里面爬出来的邪魔。   虎子的身体是完整的, 他确实是被整个吞下去的, 但是他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粗糙的皮肉, 被魔鸟的胃液腐蚀得血肉模糊,并不好看的怪异眉眼,此时此刻还透着濒死之际在兽类肚腹的黑暗之中窒息和恐惧的神色。   游临湘收敛了翅膀, 周遭已经没有任何一只完整的魔兽了, 而这浓重的血腥也终于掩盖住了她身上属于肉身灵芝的馨香,没有更多的魔兽朝着这边聚集了。   游临湘抱着虎子半跪在地上,伸手按在他幼小的胸膛之上, 试图感知他生命的余温。   齐南笙总算是能够上前去, 却在游临湘不远处站定, 听到了她胸腔之中发出的哼吟之声。   很熟悉。   非常非常好听, 像是直接弹奏在神魂之上的安魂曲, 齐南笙都恍惚了一瞬。   上一次游临湘这样的吟唱,是在她为了给他破除预言,杀掉了齐南沐的时候。   那时她和齐南笙说, 这声音能够让任何的生灵安然幸福地死去。   只可惜虎子恐怕听不到了。   游临湘垂着眼,胸腔之中发出的声音悠远绵长,像一条蜿蜒在干涸土地上的河流,承载着一切的生机和希望。   她冒死闯入魔域,不管不顾地同一群魔兽厮杀,不惜代价想要救下这个她甚至没有见过几次的小孩子,但她此刻抱着他的尸体,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悲痛之色,反倒是一片安然与沉静。   当时游临湘杀死齐南沐的时候,也是这样亲密地抱着他,也是这样的平宁。   好似在她的眼中,生或死,只是一个人的两种不同的形态,并不值得多么呼天抢地,多么哀痛欲绝。   齐南笙站在她面前,望着她犹如修罗恶煞浑身浴血的模样,却莫名地在她身上,看出了一种令人敬畏的神性。   而在仙盟的镜阵之前,看着这一幕的修士们,却各有看法。   他们被游临湘展示出来的狂野兽性所震慑,对她能够碾压天品攻击法器的强悍能力心惊肉跳。   有很多在得知她是肉身灵芝之后,将她视为“囊中之物”的修士,乃至宗门,看过了她真正现出本体同魔兽厮杀的一幕,都要重新掂量。   但他们无法分割什么好处,却不耽误他们言辞激烈,轩然如沸地评断游临湘的作为。   “我真是服了,她冒死跑到魔域里面折腾这一通到底是为什么呀?”   “幸亏没有人跟着她一起,要不然她发了疯刚才连自己的剑灵都差点被她削了,谁知道她会不会不分敌我把同伴也给绞成肉泥?”   “真是蠢死了,我还挺看好她的,傻子也应该知道,被魔兽吞了之后生还的可能性很低,更何况还只是个小孩儿……"   “是不是兽修的脑子都这么'单纯'啊?我怎么感觉她脑子里好像缺根弦。”   “何止是缺根弦?我看她像缺一张琴。她但凡不是龙族后裔,现在估计都被魔兽给吃干净了。”   “费了那么大劲儿还不是只救出一个死婴?现在又做一副悲悯的表情,不会是给我们看的吧?”   “你哪里看出她悲悯了?我看她一点都不伤心啊,再说她跟本地的百姓虽然有合作关系但并不熟吧?哪里来这么浓烈的感情……"   “装腔作势呗……每一次遴选不都有这样表演大仁大义的人吗?”   “一点都不顾全大局,太冲动鲁莽,她带的队伍里面的人被她施一些小恩小惠,竟然也都和她同气连枝,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做领队啊……"   所有人都在说,游临湘不应该为了一个百姓只身犯险,更不该还试图要驻守边界的修士们跟她去几个。   她这特殊的血脉,本就是这一场遴选最大的争议,本次遴选已经没有公正可言了,现在她还犯蠢干出了这种事情,几乎所有的言论都在抨击她。   几番讨论之后言辞越发地偏激,已经在说现在结界大阵破了,到了遴选的后期了,游临湘就是故意在叫那些人跟她去送死,好名正言顺地减少一些强劲的对手。   原本一直操纵傀儡,在单纯地听着看着的李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精致的小姑娘傀儡,像一头倔驴一样一头撞进了正在热议的人群之中。   叉着腰挺着脖子,环视众人扯着嗓子说:“一群连遴选资格都没有的废物,在这里臭嘴一张一闭的,评论谁呢?”   “你们是不是忘了,本次遴选的任务,并不是杀多少魔兽,仙盟根本没有给出魔兽的数量,而是保护百姓!”   “游临湘只是在保护百姓!”   纵使他的傀儡模样弄得再好看,这样的话也激起了修士们的不满。   有人跟他对线,肃容道:“你这女修好生刁蛮,任务是保护百姓,可她为了一个已经被吞食的孩子,弃一整个城的百姓性命于不顾,如此行为是保护?”   这人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她根本就是在添乱!”   “怎么你跟这个游临湘是朋友吗?那你可要谨防她日后为了个什么不轻不重的事情背后捅你一刀呀……"   李渊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反驳之声,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   环视周遭一圈,却像是在看着一群没脑子的棒槌。   等到众人质问他是不是无话可说了,李渊这才开口,轻飘飘,却字字千钧地反问:“既然遴选任务是保护百姓,那么本次所有参加遴选的修士便都是仙盟派出去的守护者。”   “既然是仙盟守护者……那便该是仙盟的刀,仙盟的剑,仙盟的法器死物。触动他们的只能是百姓安危。”   “是谁给他们的资格,去衡量一人性命重要,还是一城百姓重要?”   “我且问在场各位,倘若你们的父母亲人,乃至你们自己就是那被吞入魔鸟腹中的小孩,你们还能不能抱着双臂在这里权衡利弊,最后决定舍生取义啊?”   李渊说话颇得齐南笙的真传,虽然没有齐南笙那样歹毒,但也格外刁钻。   这不是问话,这简直是迎面痛击的巴掌。   倘若他们只是寻常的凡人倒也罢了,凡人力弱,自私是本性,自保是本能。   可他们是修者,是窃夺天地生机气运,叩问大道求长生,入道修炼之时便向天道宣誓,要以性命护佑苍生的修士。   李渊的话音落下,原本面露讽刺,满腹贬低之词的众人,表情齐齐一僵。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一城的百姓,当然比一个人的性命要重要。   可是他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头脑嗡然,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们站在历练场之外看遴选,他们和遴选场中的人一样,满心想的当然都是如何赢下遴选。   他们知道任务是保护百姓,可是在面临自身安危的取舍面前,在面临贸然行动会导致遴选失败的条件面前,衡量得失是必然的人性。   没有人能什么都不想,像个器具死物一样,条件触发便立即行动。   这个人还想反驳,说游临湘也不过是因为刚好认识那个百姓才会出手。   可是……他们先前还在抨击她和百姓之间只是交易,并没有多熟,她是在做戏给人看。   场面一时之间万马齐喑。   李渊轻轻嗤笑一声,抱起双臂看向众人说:“游临湘去追那群魔鸟的时候,那个小孩子一定还没有死,因为魔域边界的百姓都是半魔化的,他们在一定程度之上,对魔气的侵蚀有抵抗。”   “如果有人跟她去,帮她追逐魔鸟,她又怎么会只救出一具尸体呢?”   “她既然敢让人跟她去,自然也就有能保住他们的办法,你们可别忘了她是肉身灵芝!”   “她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舍弃性命,故意不防守遍体鳞伤吸引那些魔鸟盘旋不去,倘若追随她的人身临险境,她难道不会划开自己的血肉吸引魔兽给他们创造逃离的生机吗?!”   “一群卑鄙心肝,无耻心肠的自私小人,还敢妄自揣度他人用心?你们拜入宗门的时候难道没有照过问心镜吗?”   “好伶俐的口齿。”此时此刻的镇岳大殿之上的某一块镜阵留影,正在时时转放李渊“舌战群儒”的场面。   有长老感叹:“可惜是个傀儡,不知这操纵傀儡之人是哪一宗哪一派的少年俊杰?”   旁边有擅破妄之术的长老接话:“并非哪一门哪一派,此人乃是散宗盟的盟主,李渊。”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   这世上能做出如此精致傀儡之人,确实只有那一位了。   而李渊把这群大言不惭的修士都骂得蔫头耷脑,尤觉不过瘾。   又断言道:“我瞧着这遴选场内的修士,同你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刚好出身好一些,投了个好胎,金堆玉养地长大,便觉得自己真正是一步登天的仙人了。”   “阻界大阵破碎,几次兽潮的苦战,他们早就怯场了,现在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找个理由,好光鲜亮丽地退出遴选罢了。”   “且看着吧,用不了多久这些修士都会'大义凛然',把一切的过失推在他人身上,自己坐那不染纤尘的'仙人',找个体面的理由退出的。”   “身有余力之时一个人都不肯救,还救一城百姓?嘁……”   这话说得实在是难听至极,场中各宗的修士,包括镇岳大殿的各家老祖宗,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而这时候,镜阵之上的游临湘,已经怀抱着从魔鸟的肚腹之中抢回来的尸体,回到了边界。   那等待着游临湘的百姓们,一拥而上将她围住。   他们接过了孩子,发现那小孩已经死去,顷刻间此起彼伏的哀嗥,再次响彻长空。   虎子的娘亲跪在游临湘的脚边,抱着她的孩子嗥得完全不似人声,游临湘伸手,轻轻落在她头上,缓缓拍了拍。   各自成队的修士们,看着这一幕,也有人心生愧悔之意,但更多的人,同观看遴选之人想得都一样。   而这群体悲伤的嗥叫,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些百姓们,都朝着已经死去的虎子身边围拢过去,抓住了虎子绵软无力的四肢和皮肉,开始撕扯。   血肉被扯开的声音一点也不大,但是莫名地让人毛骨悚然。   紧随而来的大口吞咽和咀嚼声,更是让所有人的神魂都像是在被隔空啃食一样震颤。   场中有反应过来这群百姓在干什么的修士,不敢置信地站起来。   有人声音飘忽地问:“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齐南笙现身在游临湘的身后,一把拉过她拥住,从身后捂住了她垂眸望去的双眼。    第68章 他抱得好紧 她想和齐南   齐南笙从身后将游临湘紧紧地纳入怀中, 一条手臂揽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双眼。   只恨自己没能多长两只手,把她的耳朵也一并给捂住, 只好快速结了个法印闭塞了游临湘的听觉。   他知道游临湘去救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遴选,更没有任何权衡利弊之后的复杂理由, 而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兽,对这个世间的一切, 都有着一种蓬勃旺盛的热情。   凡入我之眼,经我之手,她便都会竭尽全力。   纯善, 莽撞, 野性, 也执拗,若不是因为这样,当初的齐南笙早就含恨而死, 他们也不会时至今日, 有了如此密不可分的关系。   正因为齐南笙如此了解她,所以齐南笙也是真的心疼她。   千辛万苦只身涉险带回来的孩童尸身,倘若在她的眼前被分食, 她该有多么惊痛难过?   她甚至还给这孩童的死尸哼了许久的安魂曲, 希望他死得毫无痛苦, 他却转眼就已经死无全尸了。   而其他的修士, 在亲眼看到了这群人把游临湘从魔域带回来的小孩儿尸体给撕扯着吃了之后, 纷纷赤红了眼睛无法接受。   他们身体之中的魔种本就时刻壮大,气脉和心神都被搅扰得片刻不得安宁,哪怕只是静静打坐, 脑海之中也会闪过各种各样的执拗偏激的念头。   他们焦灼,暴躁,也恐惧。   结界大阵已经碎了,他们就像一群上战场却根本没有盾牌,且无处藏身的靶子,倘若再经历几次兽潮,不,不需要几次,再来一次,他们便有可能全面溃败。   而且越是接触魔兽他们魔化的速度便越快,现在确实有用之不尽的灵石了,但灵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涤荡魔气,却无法消除扎根执念的魔种。   他们现在只希望这场竞赛赶快结束。先前他们对游临湘群起攻之,最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借她身份的殊异之处,叫停遴选。   如今游临湘真的把那个小孩子带回来了,那小孩儿却被他自己的父母亲人给撕扯吃了!   他们像是陡然炸开的马蜂群,嘤嗡之音一哄而起。   “如此丧心病狂的行径……这些人,这些人真的还是人吗?”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人……古往今来,哪怕是天灾年间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灾民,最可怖的行径也不过是易子而食,他们竟然吞食自己的亲生骨肉!”   “太恶心了,这不是魔族为了晋升才会做的事情吗?还是最低级的魔族才会这样吞食同类的尸身……”   “哕……哕……”   一时间场中轩然如沸,终于有一人振臂高呼,举着自己的身份牌,大义凛然地说:“我入道宣誓,以此身,以此能,护佑天下苍生安稳……可这些人,他们显然已经是在世人魔,并不在苍生之列!”   “天道在上,今日即便是遴选失败,道途断绝,我也绝不能再以身饲魔,为这群令人发指的牲畜苦战。”   “我宣布退出遴选!”   这人说完之后,即刻捏碎了身份牌,传送阵光环绕住他笔挺如青松矗立的身躯,将他传送离开了历练场。   而这个人的传送阵划过天际的流光,像一盏终于照亮了黑暗前路的明灯。   那些早就已经忍无可忍的修士,碍于自己都是各大宗门之中的天之骄子,他们受宗门和家族最好的供养,就算是心生退意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此刻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名正言顺,甚至正气凛然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契机。   于是星火燎原一般,不断有修士站出来,大义放言,捏碎自己的身份牌,退出遴选。   天空之中因为传送阵的流光,将这一片锈红色的天地,映照得纤毫毕现。   血色遍地,尸身横尘,人间炼狱,不外如此。   原本还在苦苦撑着,没有想要离开的修士,见到这些修士决然退出,也忍不住跟从。   他们抱着一点奢望,那便是只要退出的人足够多,遴选就会强行中断。   只要遴选中断,能坚持到此刻的修士定能得个好名次。   哪怕需要换其他的秘境重新历练一番来定名次,也好过继续留在这里,等待着被下一波魔兽群带来的魔气浸染经脉,亦或者当真被踏为肉泥。   原本历练场上还剩下数百修士,只几息之间,便只剩下了不足百人。   漫天的“流星”,惊动了仙盟随行的以枕锋为首的修士们。   但是枕锋也只是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仰头看了几眼,并没有如剩下的众人预料的那般,神色有任何的触动,更没有慌忙联系仙盟……反倒是一副早有预料之态。   剩下的人是本次参加遴选的翘楚之中的翘楚,人精之中的人精。   他们没有跟随那些修士退出,反倒因为枕锋和仙盟修士的这番无动于衷的反应,心中暗自思忖庆幸。   看来遴选还未到最终,他们不能轻易地退出。   而此时此刻,观看遴选的修士们,在镜阵之上看到了各宗的修士们集体退出。   又在广场之上迎接了一个个“大义凛然”的修士归来。   倘若无有先前李渊的断言,他们也会觉得这群修士的选择没什么错,设身处地去想他们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毕竟,魔气入体是真的会损伤经脉,被种下魔种之后,更是极难除去。   不过是一次遴选,今年倘若不行,再过十年再来便是,若是道基受损,实在得不偿失。   彻底魔化之后送回来的那些修士,到现在还在仙盟的灵草堂之中生死未卜呢。   可是李渊放言在前,说这些修士根本坚持不住了,很快就要找个机会灰溜溜地滚回来。   而这群人现在,就是在不断地印证着李渊的话,各宗宗主,镇岳大殿之中的各宗老祖,包括这群修士的同门,都感觉到了难言的羞耻和丢脸。   因此迎接这些退出修士的,没有欢呼和掌声,只有恨不得把人接走,赶紧塞回宗门不要出来丢人的急迫。   可惜遴选的最终结果还没出来,这群人不能回自己的宗门只能待在仙盟里面被众人评头论足。   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那个深入魔域腹地去救了小孩子的尸体回来的游临湘,她还没说接受不了百姓的行径退出呢!   游临湘再一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种情境之下,所有人都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是个什么反应。   如果她也表现得接受不能,甚至退出遴选,修真界至少百家宗门的脸面,就好歹还能捡回一些。   而游临湘此刻……正在出神。   她和百姓们接触的最多,早就知道了此地百姓们会分食掉死去同族的尸身。   有很多兽类都会在同伴死去之后,吃掉同伴的尸身,莫说是魔兽就连灵兽也会有这种现象。   母兽食小兽之事,更是屡见不鲜,理由也是千奇百怪。   有些灵兽生下了小兽之后,把小兽活活给吞吃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窝不太舒服。   游临湘作为一个驯兽师,每每遇到这样的事,也只能是隔着母兽的肚子给小兽哼上一曲安魂曲。   不过和那些兽类吞食同族的理由不太一样的是,本地百姓会分食掉亲人的尸身,不是因为他们要进阶,不是什么兽类难解的习性,更不是因为他们饥不择食。   是因为他们半魔化的身体,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分食掉的亲人尸身,会从他们的身体之中生长出来一部分。   这是一种独属于这里百姓的共生方式。   所以有很多百姓身上长短不一的肢体有好几个,也有百姓会多出一些眼睛和嘴巴。   但他们并不是一出生就是怪胎,虎子虽然长得奇怪,却没有多余的赘肢。   是因为虎子还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唤回过逝去的亲人。   死去的亲人会转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陪着自己,如果忽略过程有些凶残,忽略看上去不太美观,游临湘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如果她生活在这里,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住她的母亲,或者是齐南笙……游临湘也不会犹豫。   只可惜母亲死无全尸,齐南笙……齐南笙在抱着她。   他抱得好紧。   游临湘被勒得腰身凹陷,都有些呼吸不畅。   她被捂着眼睛,遮蔽了视觉,又被封闭了听觉,她并不知道场中正在上演一场“流星之雨”。   她从未如此近,如此紧密地感受过齐南笙。   她知道齐南笙捂住她的眼睛封闭她的听觉,是不想让她看到虎子的尸体被吃掉。   她抬起手扶在齐南笙捂着她眼睛的手上,想说:我没事。   可游临湘感觉到齐南笙紧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微微地颤抖,他是在害怕吗?   齐南笙一直都很正派,很圣洁,哪怕是入了鬼邪之道,也从未做过任何险恶之事,他看到这样的一幕,会无法接受也很正常。   于是游临湘体贴地没有动,她轻轻地依靠着齐南笙的胸膛,用自己作为安抚,让他这么抱着,捂着。   两个人相差甚多的体温,随着这样紧密地相贴,透过纤薄的布料,传递到了彼此的身上。   齐南笙的身上好像比平时冷一些,被吓得吗?   游临湘更不敢动了。   她血脉成年之后五感本就太盛,此刻不光能感知到齐南笙的战栗,还能感知到两个人渐渐同频的心跳和呼吸……   好奇怪哦。   好像……好像她和齐南笙已经融为了一体。   游临湘的心里慢慢地滋生出一些欢喜。   这欢喜的源头,是她觉得,她和齐南笙现在这样紧密相拥的样子,有些像吃掉了自己亲人之后,看着亲人的一部分生长在自己身上的百姓。   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想和齐南笙也永远都在一起。   但好像仅仅只是这样贴着还不够,毕竟他们不是真的生长在一起。   游临湘不受控制地想起伴随着她血脉的传承,一起在雷劫之时,钻入她脑海之中的那些她遗忘的回忆。   关于她和齐南笙的神交。   那样深切地纠缠,完全地融合,她可以用识海之中的龙身,将齐南笙堪称矮小的神魂完完全全地缠裹在其中。   游临湘的呼吸微微地加快,她的眼睫快速在齐南笙的掌心刷过。   她的体温在飞速地攀升。   她想……把齐南笙一直一直地困在她的识海里面。   哪怕他哭泣,崩溃,挣扎,哀求,都绝不放他出来。    第69章 拦不住了—— “他的道心   新一轮的兽潮来临的速度, 比众人想得还要快,还要猛。   大地在连绵不绝的震颤之下,像蛛网一样蔓生出了裂纹, 裂纹之中浓郁的魔气升腾而出,在半空之中凝聚成层层叠叠的黑云,将整片天地掩盖在阴翳之中。   经过修士们退出遴选的“流星雨”, 现如今场中的修士不足百数,根本不可能拦得住这铺天盖地的魔兽之潮。   五灵在天空之中犹如焰火一样凌乱地炸开, 便是这片天地唯一的颜色。   但是伴随着五色的灵光渐弱,他们驻守的防线一退再退,到最后连法器也已经耗空, 魔气又太过浓重, 更来不及用灵石涤荡, 修士们魔化的速度是先前的上百倍。   有的人上一秒还在与你并肩作战,下一秒便彻底魔化成了你强劲的对手。   有很多修士没人来得及为他捏碎身份牌,便彻底淹没在了魔兽之潮中, 不见了踪迹。   这片天、人、魔交界的锈色土地, 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那般,睁开了它的眼睛,露出了真正的凶残面貌。   最先越过修士们防线的, 依旧是带着翅膀的魔兽群。   游临湘在激烈的交战之中, 抬起头朝着天际望了一眼, 同众人一样都露出了惊恐与绝望之色。   她即便是现在化身为肉身灵芝, 也没有把握将魔兽全部引走。   更何况她倘若敢在这种情境之下化身为肉身灵芝, 即便她有上古龙裔的血脉,也会被分食殆尽。   毕竟她并不像传承之中的那些祖辈一样,能够真正地化为通天彻地的应龙, 口吐龙焰焚烧一切。   况且齐南笙也绝对不会允许游临湘这样做。   他顾不得同游临湘闹什么别扭,更不敢再拿出什么骄傲的姿态,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游临湘的身边,水灵化为绳索缠在两人的腰身之上,将他们死死地绑在一起。   比起这魔兽的狂潮,齐南笙更害怕的是他一错眼,游临湘便要化为本体,自寻死路去替这群修士引开兽潮。   “拦不住了——!”   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嘶喊,阻界的法器远远比不上结界大阵能够抵御强烈的冲击,寸寸碎裂之后,持器之人亦是口喷鲜血,染遍衣襟。   紧接着魔兽的洪流冲破了修士最后的防线,呼啸着冲向了百姓们居住的城镇。   修士们跑回身去追逐驰援,可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带进遴选场地之中的法器也已经消耗殆尽,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铺天盖地的兽潮之中,护住所有的百姓。   一个个矮小的窝棚坍塌崩毁,魔兽横冲直撞的身躯,将嗥叫四散的百姓踏成肉泥。   大地被血色浸透,但这只是个开始。   以卫含为首的一众修士,都是大宗出身且实力非常强悍扎实的剑修。   他们生平也曾走南闯北镇邪除祟,但是没有一次如同此时此刻这般,手中攥着他们引以为傲的本命剑,却剑出之时,不知道该击向哪里。   到处都是炼狱一般的场景,房屋被魔焰引燃,浓浓的黑烟与魔气冲向天际,一张张绝望扭曲的面孔便是“阿鼻地狱”最真实的写照。   “这样不行!必须去找枕锋仙尊!”   卫含带着两个人,冲向了枕锋和仙盟随行修士的居所。   那里也被魔兽入侵,连枕锋仙尊居住的窝棚都已经被夷为平地。   可是枕锋仙尊和仙盟的修士们,却并没有对魔兽出手,他们悬在半空,待在一处结界之中,全部都在凌空打坐。   卫含满身浴血,双目猩红更胜身上的血色。   他已经被魔气浸染到了一个将要魔化的临界值,却根本来不及去管自身的魔种或者是魔气是否会损伤经脉。   他仰起头,看向高高在天际,独辟一方清静之地,竟然还能怡然入定的枕锋等人,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腾起了滔天的怒火与怨怼。   但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尊了一声枕锋仙尊,持剑跪在地上乞求他能出手援救百姓。   只不过卫含跪地半晌,枕锋却毫无反应。   卫含又等了一会儿,周遭全都是魔兽的嘶吼与百姓痛苦的尖叫,甚至还有婴孩的啼哭之声。   他心中的魔种陡然暴涨,在这一刻对仙盟,对这一场遴选,对这段时日以来经历的所有不公都愤怒至极。   他持剑站起,胆大包天地以灵气灌注长剑,朝着枕锋等人所在的结界击去。   卫含乃是千宗难得的剑术天才,当初的千宗竞赛的天榜,他的名次更在齐南笙之上。   当年的齐南笙爬上天榜还靠了一些运气与心机,卫含却是实打实地凭着自己的实力登上去的。   无人见他不赞一声少年天才,道途不可限量。   参加仙盟的遴选,他为的乃是“公正”二字,盖因他根本不愿意蒙受哪个长老的青眼与恩惠,从“不正”之道进入仙盟的学院。   他比齐南笙还要骄傲,严正,也比齐南笙更要刻板,固执,乃至腐朽。   他整个人就是用端方持正这四个字,撑起刚烈的脊梁,这么多年行走修真界,仗义执言之时从来不畏惧对方是否比他地位修为高深。   因此他此刻一击过后,出口便是严厉的斥责,活像是他才是那个仙长。   “汝等身为仙盟考官,行事不公,已堪诟病。如今目睹生民涂炭,竟袖手藏匿,坐视黎庶受戮,何以为修士?!”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哪怕他出身千宗之中举足轻重的大宗,倘若遇到一个脾气不那么好的长老,直接出手结果了他,到最后他的宗门,也只会因为他不敬师长,不予追究。   甚至还要给这长老奉上资源,登门道歉。   卫含平时纵使执拗迂腐,却也绝不至此偏激鲁莽。   他此刻如此说话行事,完全是因为他已经开始魔化,他的暴虐与魔气,浸染了他清正的神识。   他倘若现在能举起自己的佩剑看上自己一眼,他便能看到他的双眼之中,密布的血丝已经由红转黑。   他若再不收敛激荡的情绪,自守自清,魔化的速度只会更快。   然而他现在已经看不到自己是何种模样了,他仰着头,只恨高高在上的枕锋如同天边冷月,藏匿于阴云之后不肯洒落半点辉光。   他心中魔种在几息之间无限地壮大,以至于连他的嘴唇都开始发黑。   他身边随行护佑他的同修,见状都赶紧劝阻他。   但是卫含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再次出剑,依旧是击向了枕锋等人所在的结界。   这一剑用上了他全部的本领,剑气如虹,撕裂浓云,金铁之声嗡鸣刺耳,横贯长空。   剑势比平时更急更烈,好似眨眼之间修为暴涨,但是他自身金灵属之中,却掺杂了浓黑的魔气。   他已经魔化的双眼看不见眼白。   他的同伴们惊得后退了数步。   倘若卫含这样的修为彻底魔化,会比毫无章法的魔兽群更加棘手。   两个同修对视了一眼,上前准备联手先把卫含的身份牌抢夺下来以防万一。   但是他们齐齐一动,卫含猛地转头,似是察觉到了两个人的举措有鬼,一双被黑雾遮蔽的双眼,尽是阴鸷冷煞。   两人之中一人开口,带上灵压叫道:“卫道友,凝神聚气!你在魔化!”   卫含一怔,提起他的佩剑,终于照了一眼他自己的模样。   而正这时候,被他一剑击出裂纹的结界碎了。   伴随着一阵梵音向四周荡开,四周魔气堆积的浓云被涤洗一空。   仙盟这群人竟然是在结界之中合力念诵往生之咒。   卫含才刚刚恢复一点的理智顿时又被激得找不到了。   一群明明有能力救人的人,高高在上地躲在半空之中不肯出手,却假仁假义地在念往生咒超度这些人……   何其令人齿冷,何其令人生恨!   而等枕锋等一众仙盟的修士落地,卫含不顾同修的拉扯,气势汹汹上前质问。   一连串他敢说,却连此刻观看遴选的修士们都不敢听的激烈言辞,对着枕锋这连仙盟的长老们都不愿轻易招惹的第一剑修喷薄而出。   枕锋身边的仙盟修士面色都阴沉得不像样子,但是枕锋本人却仿佛听了一通狗放屁,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   甚至堪称平和地看着激愤得完全丧失理智的卫含。   观看遴选的修士们都不敢看了,他们生怕下一秒,这个卫含就要被素来遇见什么事情都是以劈砍解决的枕锋仙尊,给当头劈成两半。   然而等卫含终于说完了,枕锋并未出手,只是开口轻飘飘地反问卫含:“我有能力我就要救人吗?”   卫含闻言更是气血上浮:“难道枕锋仙尊入道修炼,不曾向天道宣誓护佑苍生吗?你如今坐视苍生受难不管,是在欺瞒天道,逆天而行吗?!”   这番话说出来,镇岳大殿之中但凡同卫含的宗门沾亲带故的长老们几乎全都站了起来。   紧张地盯着他们这大逆不道的后辈,心中祈祷着枕锋别拔剑,千万别拔剑。   这都数百年了出这么一根好苗苗不容易!   可别给削了呀!   枕锋冷锐的长眉微微一挑。   他看着卫含彻底被魔气蒙蔽的双眼,再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些寒冷刺骨的灵压。   他问卫含:“在你眼中,何为苍生?”   “一人不是,一城才是吗?”   枕锋负手而立又缓缓道:“对本尊来说,一人与一城没有任何分别。”   “既见一人受难不救,为何要救一城?”   卫含张着嘴,闻言满腔已经顶到喉咙的激愤被哽住了。   他愣怔了差不多两息,陡然像是未曾来得及爆发便被一场天雨所熄灭的山火。   满头青烟地转过了身,拎着已经弥散上魔气的佩剑,跌跌撞撞地朝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朝哪里走,他耳边嗡鸣不止,连百姓们的求救之声和群兽的嚎叫都听不到了。   有人来拉他。   卫含挣扎了一下,却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感觉不到双膝撞在黑石上的疼痛,因为来自内府的剧烈疼痛,在一瞬间浸染了他的神魂。   “呃——”卫含捂着自己的肚腹,极其痛苦地闷叫了一声。   下一瞬,他身上陡然炸开了赤金色的灵光,浩荡如海地席卷周遭百姓居住的窝棚。   将那些他怎么都赶不走,怎么也对抗不过来的魔兽,都一股脑地冲击成了漫天飞舞的金色粉末。   这一下几乎短暂扫空了这里所有的魔兽。   百姓们得救,劫后余生地朝着这强大力量的源头望过来。   但卫含却双眼空茫,一头栽在了地上。   他伸手向空气之中抓挠了一下,似乎是想把一缕金光抓回来按回自己的身躯。   但最终只是徒劳。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脑海之中只有枕锋冰刃一样戳入他胸腔和识海的质问:“在你心中,何为苍生?”   一人不是,只有一城才配称为苍生吗?   旁边被金光冲飞的两个同修,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看向卫含的方向,不可置信地惊呼道:“他的道心……碎了……”    第70章 水火相生 终于品尝到   卫含道心破碎在眼前, 枕锋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而是微微蹙眉, 有些担忧地看向了远处。   他看的,是正在与魔兽鏖战的修士们之中,千玄宗的几个修士之一……他最小的徒儿谢漓。   谢漓手中抓着剑, 遍体鳞伤地半跪在地上剧烈喘息,一遍一遍用身体之内仅存的灵气去催动师尊给他神魂之上落下的固魂封印。   他很小便被师尊带回千玄宗, 这么多年修为无甚进展,资质实在稀松平常,依靠修习一些偷鸡摸狗的暗术, 勉强达到了能同师兄师姐们一起出任务的程度。   但是他身上没有本事心里是虚的, 分配到他身上的任务, 他都要推三阻四生怕自己做不好,拖了师兄和师姐们的后腿。   幸好师兄师姐们虽然嘴上会说他,却从来没有真的嫌弃过他。   此番参加遴选, 谢漓从一开始进入魔域, 便开始了神魂离体。   每一夜他的魂魄,都要破开封印离体而出,去到一片浓云和地裂的魔域深处游荡。   他不敢告诉师兄和师姐们, 自己拼命地利用师尊给他的封印压制着, 疯狂地吸取灵石涤荡自己身上日渐浓重的魔气。   可是随着结界大阵破了, 这几日魔兽群的频频来袭, 魔气浓重的程度完全不是灵石能够对付的了。   有那么几次, 谢漓在一段时间之内,出窍的神魂附着在了某些魔兽的身上,狂奔在魔域之内, 见到魔兽便厮杀吞噬,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兽。   师兄和师姐们频繁地结阵为他固魂,可是谢漓觉得,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止一次提出退出遴选,师兄和师姐们都希望他再坚持一下,说他们会帮他。   可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他了!   他是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谢漓悄悄地将自己的身份牌从怀中摸出来,攥在手里,准备将其彻底捏碎,率先退出遴选回到仙盟去治疗。   可是他抖着手,抓了许久,终究没有捏。   他们千玄宗虽然弟子稀薄,却个个风骨铮铮,绝没有临阵逃脱的孬种。   他们的师尊是本次遴选的考官,如今这种情况,如果他就这么做了逃兵……他就真的没有资格做师尊的弟子了!   他不能。   他还能坚持,再坚持一下,说不定遴选马上就结束了!   而场中仅存的修士鏖战正艰,到了这种节骨眼,谁也顾不上谁了,在数量呈现压倒性的魔兽面前,打配合试图再次筑起结界根本做不到。   他们只能各自为战。   因为卫含的道心破碎,百姓们那一边短时间不需要大批量的修士驰援,算是给修士们缓了一口气。   可是卫含被及时送回仙盟后,他的队伍便群龙无首。   他们虽然个体都很强悍,但同卫含交好的修士,都是刻板腐朽的“武器”类型,武器是需要人使用的,他们那个队伍没有了卫含无人指挥,立刻就变成了一盘散沙。   加之魔兽之潮依旧像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地向这里吞没而来,凭靠他们这些人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继续停留在这里,要么魔化要么被兽群踩踏成肉泥,要么就像卫含一样,连道心都守不住。   于是很多人丧失了斗志,在这个紧要的关口上,陆续捏碎身份牌退出了遴选。   退出遴选的流光,对此时此刻还在苦战的修士来说,简直是釜底抽薪。   以清虚宗许舒菀为首的修士们,因为有清虚宗供给的法器,在这场苦战之中,算是唯一不那么苦的。   但是得知了卫含居然道心破碎,追随卫含的修士更是随他退出,一个个都在骂爹骂娘。   许舒菀眼看着兽潮半点没有褪去的趋势,猜测遴选至此已经是尾声,是胜是败,且看他们接下来如何应对了。   她也带着自己随身的侍从,暂且退出战场,去找了枕锋仙尊。   “仙尊,大阵已破,魔兽潮来如海,再这样下去,仅剩我等不足百人,实在难以抵抗。”   许舒菀自幼生在“天上”,父亲是众多宗门和仙族里面,少有的并不执着于男丁传承的奇人,从小对许舒菀倾尽一切供养,是把她按照仙门和仙族的掌门人来培养的。   许舒菀说起这种官方的话,总是十分漂亮。   “百姓奔逃躲藏,终究不是个办法,我等现如今也根本无法及时驰援,枕锋仙尊并一众仙长,作为本次随行考官,为遴选公正,自然也不便出手。”   许舒菀说:“我父亲溺爱于我,本次历练将族内的诸多法器都给我送来了遴选场,实在惭愧。”   “但其中正好有一件法器,打开时可容纳多人,正是极好的护身芥子,也能作灵舟所用。”   “还请枕锋仙尊应允,允我等小辈,将此处的百姓尽数请上法器,可派两个随行的考官监督,确保我等能顺利将这些百姓送到安全的地方。”   许舒菀还说:“我清虚宗有很多灵气旺盛的山头,尚且无人居住,这些百姓到了那里,一来可温养身体,不再受魔气侵扰之苦,二来即便是语言不通,也不必担心无法入世。”   许舒菀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三来,山中灵植灵兽丰沛,百姓们即便是狩猎为生,也能维持生计。”   许舒菀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天衣无缝,财大气粗。   她竟是要用法器将这里的百姓全都容纳送走,这不是普通的天品法器能够做到的,足可见清虚宗底蕴之厚。   清虚宗送来的这样的法器,通常来说是给许舒菀这个大小姐,和追随她的修士关键时刻容身救命的东西,现在许舒菀直接说拿出来给百姓用,这等危急时刻舍己救人的高洁,实在无法不令人赞颂。   而且她又不是在盲目地展现自己的慈悲和高洁,她甚至为这些百姓考虑好了去处。   连他们或许语言不通无法入世都想到了,直接把清虚宗的灵山给许出去一处,将这些世代在魔域受尽魔气浸染之人,都纳入她清虚宗的庇佑之下。   他们本次的遴选任务就是保护百姓,百姓们被她清虚宗收入山中,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保护。   此地结界大阵已破,遴选正该结束,仙盟那边要派来真正能重建阻界大阵的仙长们过来了。   现在只要枕锋仙尊点头,这场遴选就结束了。   清虚宗会在这遴选之中拔得头筹,不仅许舒菀能顺利进入仙盟甲等学院,清虚宗此番展现出的实力和慈悲,更会收获数不清的优越弟子。   这计策一举多得,完美无瑕。   且时机更是刚刚好,再早一些,卫含那个“老古董”以及他身边的追随者,绝对不会允许许舒菀行这等不公之事。   再晚一点,等到枕锋仙尊手下那几个可怜的弟子死的死废的废,枕锋就算是个圣人,一旦心有偏差,他们这群人都要陷在这里。   许舒菀实在是聪明极了,也有分寸极了。   她这一番话说出,所有观看遴选的人,都在为她叹服,为她欢呼。   镇岳大殿之中的那些长老们也纷纷点头,有长老开口道:“此女不愧是清虚宗出身,如此心智手段,来日可堪大用。”   上首位的仙首,也勾了勾唇,点头说:“这小姑娘……确实了不得。”   他叹了一声,而后道:“计策非常好,堪称完美,可惜……”   “你的计策非常好,堪称完美。可惜这里的百姓,是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枕锋目光柔和地看着许舒菀,先是称赞了她的计策。   而后告诉她:“这里的百姓世代生活在魔域,已经对这片土地形成了依赖,他们身体之中的魔气,同正常人身体之中的浊气相比,要厚重上千倍。”   枕锋仙尊轻轻叹息一声说:“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将他们带离,但他们一旦离开这里,会窒息而亡。”   现世之中,虽然存在清浊两气,清气与浊气的比例却远远同魔域的边界不同。   这群百姓的身体,已经无法适应其他的地方了。   许舒菀千算万算唯独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微微张着嘴呆愣了片刻,垂下眼睫转了转眼珠,还想说:要不然让百姓先躲进去。   但是很快许舒菀就把这句话险险地给叼回来了。   这法器确实是她父亲给她的保命法器,维持法器运行,需要数量非常庞大的上品灵石。   如果她能一举叫停遴选,这些灵石她能提供,舍了也就舍了。   现在遴选究竟到什么时候仍未可知,她若是现在就把底牌给舍出去,她还怎么赢?   于是许舒菀沉吟片刻,点头道:“原是如此。”   “多谢枕锋仙尊告知,那我等这便立即回去,竭尽全力对战魔兽!”   许舒菀带着人迅速回到了战场。   战场之上,游临湘和齐南笙并肩持剑,青赤之光交缠激荡,原本互不相容的水火二灵,在这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之中,成为彼此最契合的相生之灵。   齐南笙一直寸步不离跟着游临湘,她身所至,他必剑光所至。   流云刀宗的修士们平素总给人不好的印象,例如性情暴烈如火,极其容易同人起冲突。   更甚的传言,是他们宗门肖似邪教,修士们个个都被种下了蛊虫,不得不听命在关键的时刻牺牲。   但是这一次,他们不断变换的各种强悍刀阵,彻底打碎了一切的偏见。   千玄宗的修士更是默契到难以思议,他们像是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将每一个人的实力都发挥到了极致。   但是这一场魔兽之潮,却像彻底开了闸门之后的洪水,汹涌不绝,浩荡不休。   他们这些剩下的修士,就像是狂浪之中只能顺水而下浮浮沉沉的可怜小船。   很快魔兽再度越过修士,肆意地在这片它们未曾踏足过的土地之上横冲直撞,猎杀、践踏。   而他们这群平素目下无尘的天之骄子,宗族翘楚,人生第一次满目苍凉,力竭麻痹。   终于品尝到了何为——无能为力。    第71章 放下我师姐—— “他……他   到最后, 交战的灵光彻底被魔气覆盖,各种品阶的魔兽却依旧滔滔不绝地从魔域涌来。   修士们眼见着灵气将要耗尽,再徒劳地坚持下去, 只会有身死道消这一条路。   有修士周边已经堆满兽尸,更是遍体鳞伤,经脉和内府都传来了撕裂的疼痛, 可是袖手旁观的仙盟随行修士,依旧未曾叫停遴选。   他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只好不甘地捏碎身份牌,选择退出遴选。   到了这种地步,也根本不存在什么舍弃同伴了, 生死道途之前, 拼尽全力之后明哲自保, 并不丢人。   而退出遴选的人越多,战局便越是艰难。   观看遴选的众人隔着镜阵,也都不禁为这一幕而心中发紧。   有人唏嘘道:“这一次遴选也未免太过严厉……这样都没有通过吗?”   “他们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已经撑不住了, 你瞧千玄宗的梁景怀道友, 他看似依旧傲然如松,半步未曾退过,但是他已经重伤了, 是在强撑。”   “怎么可能?我看他连速度都没减慢过, 我还惊叹他不愧是枕锋仙尊的亲传大弟子, 实力就是强……”   梁景怀的实力确实很强, 但他也确实已经重伤。   半步不退, 是因为他身后的阵法之中,有他已经昏死多时,被魔气浸染到魂不附体的小师弟。   小师弟嘴里嚷嚷着要退出遴选, 但他一直都在坚持,就像他平时出去历练的时候一直都嚷嚷着害怕这个害怕那个,但他每一次都是在竭尽全力地帮忙。   梁景怀知道小师弟多想靠这一次来证明自己,小师弟不想给师尊丢脸,哪怕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神魂离体的恐惧和痛苦,依旧坚持着没有退。   他这个做大师兄的,自然得护住他。   只不过梁景怀再怎么能强撑,能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他的小师妹。   越琅琅一剑砸烂了一个魔兽的脑袋,浑身溅满了魔兽的血肉和脑浆,一身青袍已经变成了锈色,干涸了数不清的腌臜之物。   她提着剑就想朝回跑,却踉跄了一下,震惊地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她竟是已经提不起她自己的剑了!   她再次尝试,却依旧失败,重剑本就极其考验修士的臂力,越琅琅不是游临湘那样天生的力大无穷,她入道选择重剑,是为了配合她大师兄的快剑。   两个人灵属相生,一人如影无形,一人重如山倾。   现如今她灵力耗尽,手臂经脉被撕扯脱力,无论如何,也拿不起她重逾千斤的本命剑了。   越琅琅顾不得剑,转身便朝回跑,跑向她的大师兄。   “大师兄!”细弱的叫喊,混杂在漫天交织的兽吼之中,却依旧精准地传递到了梁景怀的耳中。   梁景怀侧眼去看她,正这时候,天际一道阴云追逐着越琅琅盖下,一头生着翅膀,形状如鹰,却更如噩梦产物的高阶魔兽,朝着越琅琅俯冲而下。   利爪眨眼之间穿透她的肩背,将她凌空提了起来!   “师妹!”梁景怀素来古井无波,沉稳刻肃的脸上,因为恐惧几近扭曲。   他迈步欲要追去,却一动,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向来喜穿红衣。   不是他热爱多么鲜亮的颜色,而是红衣近血色,他作为门派之中的大师兄,无论在何种险境,受了伤都不敢表现。   红衣正是他遮掩自己最好的方式。   但红衣能够掩盖血色,却不可能当作没有受过伤,他身上多处被魔兽爪牙贯穿的伤口,像一道终于兜不住水的灵囊,彻底将他吊着的气与血都散了。   他咬牙强撑着佩剑扎在地上才没有直接迎面倒下。   “师妹……”他呢喃一声,咬紧牙关调动身体之中的灵气,欲要蓄力一击。   正这时,刺耳的琴声划破长空,两道裹着锈红血色的灵丝,横穿兽群,直接凌空缚住了那抓住了越琅琅的魔兽的双爪。   灵丝像风筝的线一般,暂且拉住了那欲要飞远的魔兽。   而“持线”之人,一袭纯白色的法袍也变成了锈红,素来爱洁如命之人,顾不得血污染身,她的双手指尖血肉糜烂,全靠还没有断掉的指骨能弹奏出带着她血色的灵丝。   灵悬一线,她已经是强弩之末,脸上的面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了,半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模样冶丽非常,就连血污都盖不住的惊心动魄,但是此刻倘若有人盯着她细看,便能看出她平素遮盖住的下半张脸,尤其是形状姣好的双唇,还有唇齿间咬牙切齿时,才会露出的小虎牙,同游临湘如出一辙。   偏巧这时候,一直围拢在她周遭的魔兽,不再被她弹奏出的锋利灵丝压制,登时一哄而上,欲要将她吞噬。   她心中冷然,却不能松手,护身的法器也已经没了,只能将灵丝快速缠绕在她的竖琴之上,未免她被吞噬,便松了灵丝。   但就在群兽的爪牙即将将她单薄的身躯撕扯粉碎之际,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斜侧方插了过来。   剑势迅疾,角度刁钻,且霜冷如冰刃,戳入了魔兽的身躯,便引动了它们庞大身躯之中的水灵迅速结冰。   每一个被他的剑刺过的魔兽,身体之中的血液都会化为利刃,从它们自己柔软的内脏中,将它们自己的身躯穿透。   他迅速将二师姐周遭的魔兽给杀了个干净,却并没有低头去看一眼二师姐落了面纱的脸。   他面上的面具也已经碎了一半,用两缕灵丝摇摇欲坠地缠着。   露出的半张脸之上血污尽染,却掩盖不住他的容貌、招式、身法,同齐南笙俱是高度相似。   他甩掉长剑之上的鲜血,仿佛飞身过来救人,不过是顺手为之,转身便立刻去驰援雇佣他护身的真正主子。   许舒菀在侍从的辅助之下,砍断了一头巨型魔兽的头颅,却因为身在正前方无人护她,被鲜血喷了一身,好似一个新鲜出炉的血葫芦。   许大小姐一辈子少有什么狼狈姿态,也少有绷不住端庄娴雅的时候,上一次还是多年前在武昊城……   此刻见到她的贴身侍从回来,顾不得什么清虚宗未来掌门人的端庄持重,厉声喊道:“影四!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不管我去救千玄宗的人,显着你了是吧!你拿的谁的灵石你别忘了!”   被称呼影四的修士,默默回到她身边,给她施了清洁咒术。   很快又有魔兽来袭,许舒菀持剑迎上,这才顾不得骂她的随侍。   但她暗自下决心,回去一定要跟她爹告状!   说给她找的都是最顶尖的护身随侍,结果呢!她这边正打着呢,右侧最关键的位置上的人跑去英雄救美了!   等到遴选结束,她定要拿着这点救枕锋弟子的功劳,好好地同千玄宗说道说道!   只不过许舒菀算盘要落空,因为被救的千玄宗枕锋的二弟子本人,面上可没有任何被救了的感恩戴德之色。   她死死地拧着眉,看着那熟悉的招式,看着血化利刃穿透肌肤死在她周遭的魔兽,面色几度变幻,最终停在了铁青之色。   她甚至没有往那“救美”之后离开的“英雄”方向看一眼,咬紧牙关,却也抵不住胸腔之中涌荡出来的酸涩与被活生生剜下了什么的剧痛。   心神恍惚之间……   “铮!”   一线悬丝,伴随着二师姐抱着的本命法器竖琴上的一根琴弦一起断掉了!   那被她的灵丝凌空缠住的魔兽,很快彻底挣脱了束缚,长啸一声,提着越琅琅振翅飞向高空。   “师妹!”   “师妹——”   梁景怀和二师姐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而这时候,另一道阴云陡然冲破长空,朝着那抓走了越琅琅的魔鸟飞去——   游临湘顾不得她暴露后会如何了。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越琅琅被抓走。   齐南笙这一次竟也没有阻止她,而是持剑随她一起飞身追逐。   游临湘兽化之后的身躯迅疾如风,只不过她还未等追上魔兽,突然一声嘶叫,从千万魔兽的口中清晰地荡出——   “小师姐!”   梁景怀听到这熟悉的嗓音,从万兽口中传来,愕然回头看去,便见他身后阵法之中的小师弟谢漓,抱着头侧身躺在地上,已经彻底绝了气息。   谢漓七窍都流出了浓黑的污血,就算是彻底被魔化过的修士的血也并非这个颜色。   梁景怀连滚带爬地回头去查看,发现谢漓体内师尊给他设下稳固他神魂的封印,撕裂了。   不是被魔气崩碎,是他自己……自己用神魂撕裂的。   “放下我师姐——”   万千魔兽再度引颈开口,声音犹如震荡在人的神魂之上。   随即那个抓住了越琅琅的魔兽“砰”的一声,在半空之中炸成了一团血雾。   游临湘和齐南笙被这来自群兽声音的诡异力量,给轰得从半空之中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所有的魔兽,都开始了“自爆”。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魔兽自爆的力量,本该强大非常,同修士是一样的,但是此时此刻场中的魔兽自爆,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活生生捏爆的。   连魔核的粉碎都悄无声息。   游临湘被齐南笙稳稳地接住,眨眼化为了正常人的样子,越琅琅掉在了地上,爬起来便看到了这可怖的一幕。   满天地的血雨,搅动起令人窒息的腥风。   远处百姓居住的地方,枕锋仙尊身边的魔兽也砰砰炸开。   他本可以设下屏障,屏蔽这血肉横飞的污浊。   他却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任由血污染遍他的头脸。   他的小徒儿啊……   场中的众人都当局者迷,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们都像是被定格一般,傻在了当场。   但是观看遴选的修士,却旁观者清。   有人喃喃道,我读的书里说:“只有天魔才能夺舍群兽,才能这样以神魂活生生挤压碎任何等级的魔物的神魂与魔核,还能……还能化为己用……”   “他……他才是天魔!”   “枕锋仙尊,竟然收了一个天魔转世为徒儿?”    第72章 他要害你! 许大小姐还   仙盟之中对枕锋仙尊的弟子竟然是天魔这件事情议论如沸, 一些镇岳大殿的长老们都被惊到了。   但是遴选场之中,这一场末日一般,原本绝无胜算的乱战, 却因为枕锋仙尊的这位天魔弟子谢漓,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谢漓的神魂彻底离开了他的凡躯,他以无形的、强悍无匹的神魂之力, 将越界的魔兽尽数挤压成了血泥,而后附着在源源而来的那些魔兽身体之上, 操纵着它们褪去了兽潮。   梁景怀怀抱着自己小师弟的尸身,同走远又频频回头的魔兽群对视,隐忍的泪水顺着面颊攀爬蜿蜒。   越琅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去追, 却被二师姐给拦住了。   “谢漓!”   “谢漓你回来啊!”   “谢漓!”   越琅琅跪在满地魔兽血泥之中, 冲着那退潮的魔兽群,哽咽喊道:“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还不行吗……”   其实千玄宗所有的人,包括谢漓本人, 全部都知道他的身份有异。   师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专门赶回宗门为谢漓加固固魂封印, 谢漓多年来修为无甚进展,动不动便噩梦连连,但凡历练的时候遇到了强悍一点的邪魔, 就要被影响得魂魄不稳。   千玄宗弟子没有一个人是傻子, 他们都有各类猜测, 却从来没有人提起, 更没有人在乎。   他们的小师弟就是个家破人亡的可怜孩子, 油嘴滑舌,但娇嗔可爱,虽然好逸恶劳, 却永远在关键之时咬牙坚持。   所有人都想无论他的身份怎么回事,都不影响他是他们的小师弟。   可是就连梁景怀都没有想到,他的小师弟竟然是天魔。   他此刻抱着谢漓冰冷的尸身,痛悔得眼睛发红,都怪他,他若是早知道,才不管师尊被整个修真界嘲笑,丢人有什么关系?   反正师尊也是常年都待在秘境之中不见人,他一定早早地带着师妹和师弟们退出遴选。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天魔倘若脱离了凡躯,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小师弟……如今彻底跟他们走散了。   都怪他。   梁景怀自责得心神伤损,不知不觉之中昏迷过去,连疗愈伤势的时候,都一直在喊着谢漓。   而这一场大战结束,遴选场中剩下的修士不足半百,枕锋仙尊和一众仙盟的随行考官,竟还没有宣布遴选结束。   虽然脱离凡躯尚存理智的天魔,帮他们退了兽潮,可那些被爆开在边界之地的兽尸,将这一方的魔气变得越加浓重。   魔气几乎要在半空之中凝化为实质,地面的积血更是久久不沉,这里俨然成为魔域的血池。   这种越发恶劣的环境之下,其中一些修士因为魔气的浸染,明明战后可以疗伤了,却根本撑不住,只能退出。   到最后剩下的只要还清醒的修士,也不再各自为队,聚集到一起,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千玄宗的修士忙于悲痛,并没有来参加,游临湘在战事一结束,便已经去帮助百姓们寻找亲人,重新安置他们的居所。   齐南笙原本也跟着游临湘,中途被清虚宗的修士给截住,叫过来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清虚宗剩下的人是最多的,而且他们到如今还有一些天品的法器傍身,灵石数量也依旧可观,众人都隐隐以许舒菀为首。   “诸位道友,到了这时候,遴选还没有结束,只能说明一件事……”   许舒菀也不绕弯子,断言道:“这个遴选场是假的,这里不是真的三界交界。”   许舒菀冷静地分析:“倘若这里真的是三界交界,枕锋仙尊不会对百姓的生死坐视不理。”   众人都纷纷表示赞同,他们先前忙着战斗没有工夫去思考,现在已经在心中笃定,这里绝对是假的。   许舒菀继续说:“脱离凡躯的天魔,即便能在一段时间之内保留理智,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保持多久的理智。”   许舒菀字字句句,直切要害:“既然知道这幻境是假的,是仙盟的诸位仙长们为我等遴选者专门制造的幻境,那天魔现世,遴选仍未结束,我倾向于下一次群兽来袭,必然会有天魔。”   众人闻言神情简直惊惶,他们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先前若不是因为天魔乃是千玄宗的修士,为了救自己的同门,在尚存理智时退了兽潮,他们恐怕已经被魔兽潮淹没。   若是下一次兽潮来袭还要伴随天魔,他们焉有命活?   这次的遴选,为何如此严苛可怖,难道仙盟是要给千宗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看着他们这些各宗弟子全军覆没吗?   许舒菀将众人的各色神色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我们接下来,不能再守在边界坐以待毙了。”   “诸位道友,尽是千宗翘楚,战到如今,想必谁也不甘就此落败!”   许舒菀铺垫完了前面诸多,终于说到点子上:“关于对付不知何时会再袭来的魔兽潮,以及天魔,我有一计……”   许舒菀说完这句话,隔空同齐南笙对上了视线。   齐南笙听她在这里煽动人心,已经眉头紧锁,同她视线相对,更是心头一跳。   这女人聪明过度,少有的让齐南笙觉得棘手,他不由得想,还是游临湘更讨人喜欢。   而此刻讨人喜欢的游临湘,正在给百姓们干苦力。   坍塌的房屋很多都是大石头垒成的,这些石头百姓们要好几个人能扳动,游临湘却一个人就可以轻松举拿。   魔域边界没有昼夜交替,游临湘才经历了一场大战,灵气几乎耗竭,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干得热火朝天,到最后她没累,百姓已经累了,他们聚堆在一起,找个地方准备休息了。   游临湘这才清理了自己,往回走。   她把自己用清洁术弄干净,有个小娃娃跑过来,扔给了游临湘一个黑黝黝的果子。   枕锋和仙盟的那些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游临湘看也不看擦也不擦,塞到嘴里就啃,同时还用一只手拎着那小孩的衣襟把他给扯起来,夹到了腋下开始掂着玩儿。   小孩儿就像初生之时不怕虎的牛犊,“不食人间愁滋味儿”,有人和他玩儿,咯咯咯地笑得贼开心,手脚乱蹬一气,把游临湘的衣服又蹬脏了,她也浑不在意。   仙盟的人神情俱是一言难尽。   而和仙盟之人一样一言难尽的,还有通过镜阵看遴选的修士。   “她马上就要被人给卖了,她还有心思在这哄孩子?”   “就我一个人觉得她简直牲口吗?刚经历过大战,一块灵石我也没有见她吸取,还能吭哧吭哧搬了一下午的石头。哪里来的力气呢……兽修就这么吃香吗?”   “道友,吃香的不是兽修,是上古龙裔。”   “兽修不兽修的,赶紧来个人告诉她小心她的那个剑灵吧!我就说齐南笙那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甘愿做他人的剑灵?”   “当务之急不应该有人告诉她,这个幻境是假的吗?到这时候她还和这些幻化出来的百姓混在一起,毫无意义啊……”   游临湘啃完了那个又酸又硬又涩的果子,把巨大的果核噗的一声吐在地上。   放下了怀里的小孩,拍了拍小孩的脑袋示意他回家。   自己也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儿,一个百姓跑过来拦住了游临湘,叽叽喳喳地和她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大堆,游临湘面上看不出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拍一拍那百姓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快要回到修士们现如今日夜驻守的边界时,游临湘又一次被拦住了。   这一次拦住她的,不是百姓,是修士。   是她先前每次看到总要格外多看两眼,最近却很少注意到的流云刀宗的少宗主,流燚。   流燚周身煞气浓重,双眸之中更有黑气缠绕。   他拦住游临湘的去路,手扶在自己的本命刀刀鞘之上,看着游临湘嘴唇动了好几次,使劲闭了闭眼睛才说:“给我一点血。”   他嘴唇干裂,喉间尽是胸膛之中被他自己乱窜的灵火烧灼的饥渴,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寻常的灵石对他已经没有用了,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遴选,否则随时有可能魔化。   他看着游临湘,吞咽了一口口水,神色极其复杂纠结,又说了一遍:“给我一点血,一点就行……”   游临湘站在那里看着他没说话,流燚等了片刻,实在是等不及上前来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我带了灵囊,能把你的血储存,我会动作快一点……”   流燚拉着游临湘的手,他的长刀刚刚出鞘,还没等朝着游临湘的腕骨压下去,一道碧色剑光,便像是撕裂天幕的电闪,迅疾而来,击在流燚拉着游临湘的手上。   流燚如遭电击一般松开手,躲避剑锋后退了两步。   但他很快拔出了自己的本命刀,快速上前,在齐南笙飞掠到游临湘面前之前,横刀拦在了游临湘的面前。   “你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开口。   更是同时灵压外放,气势汹汹。   游临湘站在流燚身后,连忙想要上前来阻拦两个人冲突。   结果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齐南笙说:“游临湘,过来。”   流燚说:“你不要过去!他要害你!”   游临湘脚步一顿,齐南笙眉心死死拧着,看着流燚被黑雾缠绕的双眼和灵台,冷笑了一声说:“你已经快魔化了,还不赶紧滚回仙盟,找你的父母给你喂一些灵乳续命?”   齐南笙口舌尖利更胜他的佩剑,对面但凡是个成年人都要被气得一佛出窍。   但是平素性情暴烈的流燚,这一次居然没有被齐南笙的话给刺到。   他冷笑了一声,侧头扫了一眼又要朝着齐南笙迈步的游临湘,高声道:“我说了你不要过去他要害你!”   “你不信我?”   流燚横剑瞪着游临湘说:“他和清虚宗的那个许舒菀,刚刚商量好明日要拿你做诱饵,做阵眼,引天魔和兽潮进入许家的灭灵法器之中。”   流燚说到这里,看到游临湘的脚步站定了,这才又侧过头,满脸戒备地盯着齐南笙说:“许舒菀可是许了你这剑灵不少好处呢。”   “清虚宗有能将人魂同法器分离的技法。”   “但是要将已经认主的法器剑灵分离开来,必须剑主重伤!”   “他要害你重伤。”   游临湘听到这里,下意识去看齐南笙,齐南笙的表情阴鸷极了,侧脸的弧度绷得峭峻非常。   他恨不得现在一剑劈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流燚。   不过还未等齐南笙开口解释什么,游临湘便笑着说:“不会的。”   “你肯定是误会齐南笙了,他不会害我。”   游临湘目带关切地看着流燚,说:“流燚,你身上魔气很重,你……”   “我没有误会!”   流燚急得很,一着急,身上的魔气、眼中的黑气,便越发压抑不住。   他声音大得几乎是在吼:“我没有误会!我自有我的窃听之法,你的剑灵就是叛了你!那清虚宗的许舒菀,要他引你去做诱饵,待你重伤之后帮他脱离法器!我亲耳听到绝不会有错,你莫要再被他蒙骗!”   游临湘听到这里,脸上反倒浮现了一点无奈的笑容。   做诱饵之事暂且不论齐南笙怎么和那清虚宗的人商量,单论她重伤就能解除齐南笙的禁锢,让他摆脱剑灵做一个正常修士。   游临湘本身就很愿意啊。   但是游临湘第三次准备迈步去齐南笙那边的时候,流燚又说:“清虚宗那许大小姐还看上了你的剑灵,这两人可真厉害,如此密集的生死战局,他们还能找机会勾搭成奸,也是天资卓绝!”   “那许大小姐,要他遴选结束之后务必去清虚宗,锣鼓喧天地提亲呢!”   流燚一手持刀,一手扳着游临湘的肩膀晃动:“你的剑灵为了摆脱你,不仅要背叛你,马上就要进入大宗做上门女婿了!”   “你清醒一点!”   游临湘这一次脚步是真的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凝滞了。    第73章 你也有今天啊! “把你的脏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许舒菀确实找齐南笙说了流燚口中说的一切。   她拿出了清虚宗的镇派法器灭灵, 给齐南笙检查,又给齐南笙看了她的灵石数量,这是他们剩下的修士接下来赢得遴选的唯一机会。   只要众人合力, 加上肉身灵芝做引,就能将魔域的大部分魔兽,包括不知何时会失去理智的天魔, 全都引到灭灵之前,而后一举歼灭。   许舒菀对此非常有信心, 她的最终目的,甚至都不是消灭天魔还有魔兽,而是逼迫这场遴选停止。   他们全部都已经猜到了遴选场地乃是仙盟的仙长们为他们创造出来的幻境, 幻境之中的魔兽可以无穷无尽, 难度更是能够不断地叠加。   但灭灵曾经击碎过真实的地品秘境, 就算是仙盟长老们合力创造出来的幻境,也敌不过灭灵这样级别的天品法器的冲击。   许舒菀是真的等不了,也熬不下去了, 魔种影响了她经脉之中灵气的流动, 她整日睡在灵石山上,疯狂地吸取同属性的灵石来抵挡身上的魔气,却根本无法阻止她经脉之上寄生的魔种日渐增长。   她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 实际的状况却恰恰相反, 许舒菀怕极了, 这几日看到身边的修士接二连三地魔化, 她生怕下一刻自己也要彻底魔化。   遴选是幻镜, 魔气浸染经脉却是真实的,一旦她魔化,就算清虚宗能够举全族之力将她救回, 她的道基一定会受损。   她可是天生的地品上阶灵根,是清虚宗未来的掌门人,将来必定要在仙盟之中为她清虚宗争得一席之地。   她怎么能折在这一个小小的遴选之中?   她当时对着齐南笙亮出了她的底牌,并不需要再多说什么,齐南笙和她一样聪明绝顶,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场幻境遴选折损的千宗翘楚无数,到了这种地步还在持续,确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用这种方式逼停,或许会让仙盟之人对清虚宗产生些许不满,但是清虚宗乃是修真界之中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底蕴深厚,手中还捏着同仙盟合作的数座灵矿,长远来看影响不到什么。   这件事情由许舒菀来做最合适不过。   而仅仅是逼停遴选,许舒菀也并不甘心,她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这么久,苦战至今,随身的侍从都只剩两个,搞到这么狼狈她怎么能不赢?   现存的所有修士走到了这一步,若是就此落败,没有一个人能够心甘情愿地退出。   她提出利用肉身灵芝做引,其他的修士负责护法,等到灭灵被激发,死去的那些魔兽会变成他们平等的功劳。   这样等到遴选结束,所有人都会赢。   且即便是用作阵眼的肉身灵芝游临湘本人,也并不致命,只是会被灭灵抽取大部分的气血灵气。   以地品修士来做比,没有个三年五载很难恢复。   但那肉身灵芝游临湘乃是上古龙裔,作为此次的阵眼会比寻常修士受伤更轻。   因此许舒菀笃定,没有人会拒绝这样完美的提议,众人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而根据许舒菀的观察,游临湘脑子不太好,分明她才是主,却本末倒置,凡事全部都听她的剑灵齐南笙的。   于是许舒菀便只找了齐南笙,让他这个聪明人来做决断。   “我可以帮她赢下遴选,她肉身灵芝的身份现如今已经暴露在了世人面前,只要她出了遴选无法进入仙盟,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将她做鱼肉炉鼎。”   许舒菀当时看着齐南笙说:“我知道你们背后有散宗盟,但是散宗终究比不得修真界之中千宗底蕴深厚,你曾也是这千宗仙族出身,你该知道,各宗之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阴私与鬼祟手段多不胜数……”   许舒菀这时候还不忘了讽刺齐南笙:“你们武昊城齐家那么老鼠洞一样大小的仙族,不也能弄出个神器来逆天改命吗?”   “到时候你确定一个散宗盟真的护得住肉身灵芝?”   “她必须赢,必须进入仙盟的甲等学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仙盟的长老们庇佑,才能安然无恙。”   “我可以帮她赢。我还能跟你保证,待我同她一起成了甲等学院的学生,我许氏全族,无论在哪一宗门,都会在危急时刻挺身护她。”   “若是你不相信,我愿对天起誓。”   “我还能借着这次她被灭灵削弱的机会,帮你脱离齐家的神器,变回一个堂堂正正的修士,而并非他人的剑灵奴仆。”   许舒菀看向齐南笙,一向在所有人面前完美无瑕的神情,露出一些骄矜,绕着齐南笙走了半圈说:“齐南笙,你也不想一辈子给人当狗吧?”   齐南笙当时并没有说话,但他因为这个计策而动摇是掩盖不住的。   尤其是许舒菀承诺的许氏全族都会维护游临湘这个条件,这简直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要知道一个清虚宗齐南笙或许还没有那么动心,但是许氏全族,无论在哪一个宗门都愿意护着游临湘,那……千宗之中,至少一半的高阶宗门里,都有许氏族人。   而这种大话其他人放言,就算是许下天道誓言,齐南笙也只会嗤之以鼻。   可许舒菀不同,她是真正的许氏宗门,以及清虚宗未来的女主人。   她的父亲母亲疼她如命,若不然当年也不会允许她一个顶级宗族的未来家主,伪装成小宗女修,跑来武昊城追求心上人。   许舒菀见到齐南笙认可她的计划,把所有的好处都说完了,最后终于穷途毕现说出了“私心”。   她歪着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视线盯着齐南笙看了半晌,说:“你不是喜欢我喜欢的快疯了吗,待到遴选结束,你要敲锣打鼓,人尽皆知地去清虚宗提亲哦。”   这简直是生来就什么都唾手可得的许舒菀的心魔。   她说完之后死死盯着齐南笙,像在看一个生死仇敌终于落入陷阱,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痛快极了。   她年少因为天榜惊见少年英才春心萌动,干下伪装顶替他人身份去相亲的蠢事。却被“心上人”当面说丑,说看着她的脸吃不下饭,当年差点把许舒菀气得道心破碎。   这么多年过去,许舒菀早就不喜欢齐南笙了,在齐南笙说她丑的那一刻,她就开始恨他了。   听闻他全族被灭,经脉尽碎,她虽然不至于幸灾乐祸,却着实觉得老天待她不错。   看不上她,还当面羞辱她的人就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齐南笙又死而复生成了剑灵,还阴差阳错地跟她来到了一个遴选场,现在终于落到她手里了。   在齐南笙犹豫过后,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的那个瞬间,许舒菀痛快得觉得自己心脉上的魔种都要自行干枯脱落了。   她当时笑得简直见牙不见眼,猖狂得好像一个坏事得逞的邪魔外道。   得是多么喜欢那个肉身灵芝,才能让齐南笙这样宁死也不肯弯折的脊梁骨都弯下来?   可许舒菀前些时间才听手下来报,那肉身灵芝喜欢流燚那个花蝴蝶。   哈哈哈哈,好啊……太好了!   天道好轮回,齐南笙终于也知道什么叫作求而不得了!   许舒菀拍着桌子腰都笑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齐南笙……你也有今天啊!”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太多,齐南笙先前装作根本不认识许舒菀,是不屑,也不愿提起往昔被相亲的女修用鞋底抽了整整一条长廊的事儿。   许舒菀让他大张旗鼓地去清虚宗提亲,就是为了报当年他口无遮拦之仇,狠狠地拒绝他,羞辱他。   齐南笙无所谓被羞辱,只要游临湘能顺利进入仙盟,能得到许氏族人的庇佑承诺。   只是……   只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游临湘说。   尤其是他还没等想好说辞,这个雉鸡精就乍着他那几根秃毛跑来告状了!   齐南笙简直恨流燚都要恨出血来。   尤其是他还不能解释“求亲”的事情是假的,倘若他说穿了当年的事情,说穿他是被许舒菀所胁才这样,许舒菀又丢了脸,必定要毁诺,更要记恨。   因此齐南笙被流燚质问得简直哑口无言。   尤其是游临湘停住脚步,朝着他望来的动作,更是让齐南笙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但他是什么人?   他是那颈子断了,还能靠骄傲强行撑起头颅的人。   是那天塌地陷、山崩地裂之后,一张嘴依旧能顶起半边天的人。   他冷哼一声,什么都没有解释,微微仰起头,蔑视流燚:“我叛不叛她,她自有论断,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雉鸡精来管?”   “再说你又怀着什么好心思?”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说:“他马上就要魔化了,不喝你的血坚持不下去,他现在就跟吸血的魔怪没有任何区别。”   “游临湘。”   齐南笙放软语气对游临湘说:“你过来。离那个觊觎你血肉的怪物远一点,我们两个回到芥子空间,我再与你细说,好不好?”   “我……我才不是要喝她的血!”   流燚一把抓住了游临湘的手,双眼已经快被黑气完全浸染,却急切地摇头:“我不是要喝你的血!”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你救了我的命,我都记得的……”   “我真的都记得的!”   流燚说着,抓着游临湘的手腕的手,向下抓住了她的手掌,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说:“我……仔细考虑过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可以……”   “把你的臭嘴给我闭上!”   “把你的脏手给我放开——”   齐南笙见雉鸡精不要脸地拉住游临湘的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整个人都炸了。   但是他欲要上前来将两人分开,流燚却猛地拔刀出鞘,裹挟着魔气和烈焰的刀锋在半空之中划开一道火圈,齐南笙一时之间竟没能近身。   流燚侧头来看齐南笙一眼,那一眼之中眼白已经彻底被吞没,尽是暴烈的煞气与魔气。   齐南笙神色一凛,对游临湘喊道:“你快后退,他魔化了!”   说着剑光劈空,朝着流燚砍去!   流燚攥着游临湘的手紧得很,声音焦急,却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一直在反复重复着一句话:“你相信我,我不是要喝你的血……”   “我有办法救你,我可以让……”   游临湘突然抬手,在齐南笙的剑光刺过来之前,将悬浮在两个人周遭那把流燚的本命刀的刀柄攥住了。   下一瞬,“呲”的一声皮肉被刺穿的轻响传来。   齐南笙已经飞掠至近前,见状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戛然而止在游临湘的身边。   游临湘则是近距离注视着流燚。   流燚的双眼中黑雾一清,涌上迷茫,等到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游临湘又“呲”的一声,将捅入流燚身体的他的本命刀给拔出来了。   流燚猛地抽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了兽类被扼住咽喉时,濒死之际的尖锐声音。   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腰腹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血流如注的腹部,再抬起头看向游临湘的眼神充满了错愕和痛苦。    第74章 你说话呀! 你不会还喜   这一刀是擦着流燚的灵府穿过, 剧痛让他好半晌都直不起腰来。   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微微张着的嘴抖了好几抖才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杀他?   游临湘一直看着他,见他眼中因为剧痛黑雾散去, 虽然布满痛苦的血色,却恢复了清明。   对着后侧方不远处喊道:“捏碎流燚的身份牌,就现在!”   后侧方的魔兽尸身堆后, 确实有几个流云刀宗的人在那里,他们是跟着流燚过来的, 流燚不允许他们跟太近,只让他们离远些等着,听他的命令行事。   此刻他们见到自家的少宗主突然间被刺, 也正好都冲出来。   听到了游临湘的话之后, 他们脚步迟疑了一瞬, 随即继续向前冲,唯有队伍当中的一个一直随身跟在流燚身边,替他料理日常琐事, 乃至保管众人身份牌的女修, 听到游临湘这句话之后,停住脚步立刻掏出了流燚的身份牌捏碎了。   传送灵光包裹住仍旧满脸错愕,根本没能反应过来游临湘为什么刺他一刀的流燚, 将他传送回了仙盟。   而流云刀宗其他的修士见到少宗主退出, 自然全都看向了负责一切宗内事务的女修。   女修没有朝着游临湘这边走, 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对她抬手一拱, 飒爽异常满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流云刀宗记下道友大恩, 来日必报!”   而后便依次将他自己的身份牌和其他流云刀宗修士的身份牌全部捏碎。   流光道道划过天际,齐南笙仰起头看了一眼,抿住了嘴唇。   游临湘低头一看, 流燚的刀忘了还给他了,其上属于流燚的鲜血还未干涸。   既然是流燚的本命刀,也不好随意丢弃,索性拎着。   她侧头对齐南笙说:“走吧,我们回芥子说话。”   两人眨眼回到了芥子空间,齐南笙跟在游临湘的身后,看着她手中提着的刀,刚才的震惊全都转化成了愤怒和嫌弃。   “你把这种脏东西带到芥子里来做什么?”   游临湘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挺脏的,她索性脚步一转,准备去河边上洗洗。   齐南笙又跟随游临湘一起调转脚步,迫不及待地质问游临湘:“那个红毛雉鸡精都要吸你的血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心地善良也要有个底线,流云刀宗就真的会领你的情吗?你可是捅了人家少宗主一刀!以后但凡是他修为越修越回去,那个废物肯定都要怪你伤到他灵府了!”   不仅齐南笙这样想,观看遴选的修士们也被游临湘这一刀给弄得众口嚣嚣。   “我真的吓一跳,这游临湘的举动也太突然了,而且她用人家的本命刀捅人家……话说本命刀就算没有刀灵,也有防御符阵,别人能轻易用吗?”   “能用,只要那个人的力气够大。本命法器的防御符阵,为防止出现错乱伤到其主人,都是重量一类,例如你拿着轻飘飘的,旁人拿着就像拿着一座山。”   “你们的重点都是什么?难道不是她为何突然伤人吗?就算流燚去讨要她一点血,也不至于此啊……”   “就是啊,这两人之间也没什么仇吧,就算是竞争对手要淘汰流云刀宗,也不用这么狠地捅一刀……这不是结仇吗?”   这两人接连的疑问,观看遴选的场中沉静了片刻。   而后有人叹息一声说:“游临湘不是突然出手伤人,她是在救人。流燚方才魔化在眨眼之间,这一刀擦着灵府的极度疼痛,正好唤回他的理智。”   另一人也接话:“没错,这一刀可以称为妙极,不光唤回了流燚的理智,还将他体内的魔气也一起泄了些许,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彻底魔化,这时候退出遴选,对经脉的损伤会降到最低。”   “流燚已经被传送回来了,流云刀宗的人已经把人接走了……”   众人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他们都是修士,有的人短时间内反应不过来,被这样一说自然也都反应过来了。   完全魔化和只是开始魔化受了伤,对修士来说,前者损伤的是道基,后者只是损伤身体。   道基受损会影响道途,但是对修士来说,身体受伤却有非常多的灵丹妙药可以治疗,游临湘给流燚的那一刀,哪里是索命恨,根本是及时雨。   只可惜参加遴选的修士,不是所有人都在正好魔化的时候身边有一个游临湘能及时给他一刀,再将他送出遴选。   半晌,有人叹息一声说:“她竟是同枕锋仙尊一样,愿意为了旁人的道途及时出手,若她进入了仙盟甲等学院,我是服气的。”   枕锋仙尊先前一句质问,令卫含当场道心破碎,当时的众人也是议论蜂起。   只不过等到回过神,等到卫含回到了仙盟及时得到了救治,众人才明白,当时若无枕锋一句话碎他道心,他便会彻底魔化。   他那样古板偏执的人,碎了道心尚能重头修起,毕竟天资还在,可若沦入邪魔,哪怕只有一瞬之间,那他的道途才是真正的断了。   他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   因此卫含的宗门在救回卫含之后,已经在商量着给千玄宗送大礼了。   枕锋作为随行考官,不忍英才陨落,出言提点算是仙长慈悲,可众人都没有料到,这遴选场第二个愿为他人的道途出手之人,竟是游临湘。   而且她乃是参加遴选之人,严格来说流云刀宗的人也是她的竞争对手。   她却出手毫不犹豫,如此心胸宽博,澄怀旷达之人,很难不让众人唏嘘叹服。   令人叹服的游临湘,此刻正在被严厉地质问。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齐南笙站在游临湘身后,说了一大堆,语气越来越急,质问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你不会还喜欢他吧?还觉得他好看是吧?”   齐南笙已经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可牢牢地记得,游临湘刚刚开窍,知道了自己是发情之后,第一个主观上想找来交/配的,就是那个雉鸡精!   那时候齐南笙只是生气,尚且不曾明白自己的心意。   如今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偏偏游临湘不明白,她要是还念着旁人,齐南笙能直接气到神魂出窍。   “你说话呀!要不然你为什么要帮他恢复理智,他魔化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魔化了更衬他的发色!”   游临湘把刀插进水里面,耳背了一样仿佛没有听到。   实际上游临湘不是耳背,她是在耳鸣。   从她听说了齐南笙遴选结束后,要去清虚宗求亲开始,耳朵就不太好使了。   或者说……她的五感都一起错乱了。   她蹲在河边上机械地洗着刀上的血迹,眼睛却盯着微微泛起涟漪的河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她跟齐南笙在这水下的事……   求亲,定亲,成亲。   然后齐南笙也会和另一个人,做跟她在这水下做过的事情吧?   不。   不对,是齐南笙会“心甘情愿”地跟另一个人,做那样的事情,他不会再因为那件事情而痛苦和受伤。   想到这里,游临湘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双眸幻化为了兽瞳,耳边也渐渐地冒出了一些细小的鳞片。   齐南笙感知到了某种滚烫的,压抑的,如同巨兽被吵醒之后,当头喘息的压迫和凶沸之意,话音一顿。   面色顷刻憋得比流燚的发色还要红。   上一次感觉到游临湘如此愤怒凛冽的灵压,还是她去救那个被魔鸟吞噬的小孩。   游临湘生气了?!   因为他说了几句那个雉鸡精吗?!   齐南笙更气了。   不过游临湘周身的那种靠近了都灼烫得人眼球发疼的灵压,很快收敛了。   她洗好了长刀,回过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她专注又澄澈的眼睛去看齐南笙。   而是绕开他,朝着屋子的方向走。   齐南笙在她路过的时候,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问她:“不理我?你什么意思?”   游临湘情绪非常低落,想趴到哪里一辈子都不起来的那种低落。   齐南笙会和别人像那样缠绵,并且会缠绵一辈子,生一大群小娃娃出来。   这个设想几乎把游临湘给击垮。   游临湘从没想过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她正在勉力地控制了。   但是齐南笙这样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游临湘脑海之中的那个将齐南笙永远关在芥子空间里面的险恶想法,又像是开闸之后的洪水,出笼之后的猛兽一样无法遏制。   她站在那里,干渴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闭上眼睛。   顷刻之间将她同齐南笙相遇以来的一切,都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   不可以。   她就算是入的畜生道,她也不是真的畜生。   就算她是真的畜生。   她这一生,唯独不能对齐南笙行畜生之举。   他救了她无数次,救命之恩不以命相报便罢了,怎能恩将仇报呢?   因此游临湘深吸一口气,把一切火海一般在她的胸腔之中沸腾的孽/欲,全都压下去。   她睁开眼,对齐南笙笑了笑,一如往常温和地说:“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有点难受。”   “你说什么?”   齐南笙原本已经成了一只将被愤怒撑爆炸的灵囊。   但是游临湘笑得这么难看,说自己难受,他又马上像个被悄无声息放了气的瘪葫芦。   紧张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道:“哪里难受你说?”   齐南笙说着,把游临湘手里提着的刀抢了,一脚踢出老远。   说道:“可能是这个东西跟你犯冲,别人的本命武器不能乱碰的……”   “我先扶你去坐一会儿。”   齐南笙扶着游临湘回到屋子外面的木墩桌椅旁边坐下,围着她检查了好一会儿,探了三次灵脉,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给她变出一杯水让她喝着,最后总结道:“可能是累了,大战之后还去帮百姓盖屋子,那石头多重啊。”   游临湘垂着头,眼睛沉在杯子底下,眼波随着杯子里的水荡漾,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齐南笙从前也会对她嘘寒问暖,可为何……为何今天他每靠近一次,他的呼吸每扫过她任何地方一次,都让她有种招架不住,想要原地兽化的冲动呢?   游临湘发/情期都平顺度过了一次,却是生平第一次体会什么叫作心动如雷,情动如潮。   她不敢看齐南笙的双眼,垂着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水,无论齐南笙问什么她都只是嗯嗯啊啊,声音还特别小,像蚊子叫。   非要齐南笙凑近才能听到。   齐南笙在回忆里面翻找对比,发现游临湘从他们两人相识以来,无论伤势多严重,从来都没有表现过难受。   齐南笙急得围着游临湘团团转。   等到游临湘被冰水彻底灌大了肚子,人也冷静许多,看上去神情恢复正常,齐南笙才总算松了口气。   游临湘捧着冰冰凉凉的杯子,修长的手指换了好几次位置,在边缘不知道擦了多少圈,杯子都擦化了,终究没忍住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你出了遴选后……要去清虚宗提亲吗?”    第75章 “跪下。” 怎么偏偏这   游临湘这个问题一问出口, 齐南笙的眉梢不受控制地一跳。   按照她的性格,她即便要问,第一个问题也应该是关于他如何从剑灵变为正常的修士。   他望向游临湘的双眼, 游临湘却先躲开了他的视线。   齐南笙微微偏着头,目光一寸一寸,将她攥着杯盏的窘迫和紧张都隔空缓慢描摹了一遍, 像用眼神揭开了一面盖头。   他脑中电光石火之间闪过了许多,都是游临湘听闻了他要去清虚宗提亲之后的表现。   一阵狂喜像沸腾的热油一样翻滚在心间。   齐南笙自诩辨识人心, 却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游临湘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他开心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伸手搓了搓脸才勉强压抑住。   他凑近游临湘身边,眼神炙热露骨,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生平第一次生出想要将人生吞的心思。   她怎么这么可爱?   他伸手来拿游临湘攥在掌心的那个已经被游临湘抓得快要融化的冰杯。   游临湘紧张地等着齐南笙的回答, 齐南笙突然伸手,游临湘被抓到了手指尖,一时忘了松手这回事, 一紧张——砰。   冰杯碎了。   化为了一缕水灵, 哗啦啦流淌过两人相触的指尖。   齐南笙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顺势抓住了游临湘的手。   拉过来,拉到自己的胸口, 像先前那个该死的雉鸡精一样攥得很紧。   然后撩了自己的袖子, 假装给游临湘擦手上的水。   一边慢条斯理地擦, 一边耐心地引诱游临湘, 问她:“你不希望我去清虚宗提亲吗?”   游临湘抬起头, 双眼转向齐南笙,嘴唇动了动,看上去有万语千言, 却说不出口。   她眼睛又变成了漂亮的金红色,憋得额角都顶起了一点龙角的弧度,可爱得齐南笙简直想弯腰咬一口。   齐南笙已经成竹在胸,也不急着逼迫她马上表露情肠。   转而三言两语将今天的事情解释了一番,将许舒菀说的那些计策,都转述给游临湘。   “清虚宗的法器灭灵,乃是当世神器之一,我仔细检查过并无异样。”   “且她说的办法,是唯一的办法了,剩下的这些人不足以应对下一次魔兽潮。”   齐南笙说:“你相信我吗?你只要听我的安排,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伤。”   齐南笙抓着游临湘的手,贴在自己胸膛的位置,让游临湘感受他为她而热烈狂乱的心跳。   “我答应过让你赢得甲等学院的遴选,我就一定会帮你做到。”   齐南笙说:“只要你听我的,我不光能让你赢,我还能答应你一件事情。”   他勾唇,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得丰神如玉。   他盯着游临湘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道:“只要你开口,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   齐南笙想让游临湘主动提要求,他想听她说出在意他,要他,不许他去提亲。   齐南笙确实认可许舒菀逼停遴选的计策,但是他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去提什么狗屁的亲。   在许舒菀称呼游临湘为“肉身灵芝”的那一刻,齐南笙就不可能跟许舒菀真心地合作了。   他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她上来一句“肉身灵芝”,显然根本没把游临湘当一个人。   至于她后来说的那些条件,齐南笙表现得多么心动,也不过是配合她的骄傲自大演一演。   她宣誓许氏全族护佑游临湘?   确实很吸引人,但是不如游临湘自己进入仙盟学院,以她的天资,只要给她正规的教导,那便是龙遇风云,飞天只在眨眼间。   待她站到了万众瞩目的高位之上,能力强悍到无人敢觊觎,那才是真正的保护。   至于许舒菀承诺能让他脱离剑灵的身份这个看似最致命的诱惑,实际上对齐南笙最没有吸引力。   齐南笙觉得做剑灵也挺好的,而且做游临湘的剑灵,同一个自由的修士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还能够如影随形,水火二灵相辅相成,简直完美。   齐南笙愿意演,是因为遴选到这个地步,除了许舒菀,也没其他人能拿出什么杀伤性的法器了。   若是许舒菀没有找他“合作”,齐南笙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劝游临湘退出遴选。   遴选场现在剩下这小猫两三只,再对上兽潮,只会是血淋淋的苦战,已经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但许舒菀既然提出了能带着所有人赢,他何不顺水推舟?   至于她说的要利用游临湘来做阵眼,齐南笙也有办法应对。   甚至都不需要游临湘出面。   齐南笙同游临湘神交两次,那实在是太过持久和深重的融合,以至于他的神魂之中到现在仍旧残留着游临湘的神魂气息。   到时候他释放出属于肉身灵芝的气息,替游临湘站在阵眼之上就行了。   等到灭灵被激发,他被抽取灵气血气也没关系,大不了他重新变回剑灵重修肉身。   这样一来,他并没有毁诺,他都不是人了,自然没有办法去提亲。   待到游临湘进入了仙盟的甲等学院,修习个几年成了旁人望尘莫及的真仙尊,他这个剑灵再找个合适的机会“修出肉身”。   到时候他就不信,许舒菀脑子让驴踢了,还要他履诺,就算许舒菀脑子真让驴踢了,她亲爹都不会答应的。   齐南笙把一切都算计得周周密密。   此刻对游临湘说的“只要你开口,我无论什么都答应你”亦是绝无虚假的承诺,甜蜜而郑重。   他望着游临湘,眼中的情意水波一样荡漾着,期盼着游临湘直白地命令他不许去提亲。   只要她命令了,就说明她的心意也同他一样。   齐南笙也可以不履行承诺,当场就答应,毕竟游临湘是他的主人呀,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剑灵怎么能忤逆主人呢?   任谁来了也挑不出他齐南笙的毛病。   只可惜齐南笙的算计,在游临湘这里,就没几次成功的。   游临湘确实开口命令他了,却不是像齐南笙那样期盼和引导地说出“不许他提亲”,而是说:“你跪下。”   齐南笙脸上甜蜜和荡漾都凝滞了:“……啊?”   “跪下。”游临湘又带上灵压重复了一遍。   下一瞬,齐南笙的身体不受他自己控制,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隔空操控那样,双膝一软就扑通跪在了游临湘的面前。   游临湘微微泛红的眼,把齐南笙由迷茫转为屈辱的神情都看入眼中。   游临湘知道,如果不是被迫,齐南笙不会给任何人下跪。   齐南笙确实像李渊说过的那样,必须服从她的命令。   游临湘这才起身,对齐南笙说:“我没有……不希望你去提亲。”   她其实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就已经羞愧得不知何地自容。   她指望齐南笙怎么回答她呢?   当年打马穿过长街,天人之姿动全城的神君齐三公子,若不是家破人亡跌落尘埃,怎么可能和她有所交集?   他自然要配得天下最好的人,而不是一个满心阴暗想法的“畜生”啊。   游临湘的一呼一吸之间,尽是五脏烧灼的热浪。   她说:“李渊说过,清虚宗乃是千宗之中的十大宗之一,你也说过,那个许……许大小姐,是清虚宗未来的掌门人。”   “你们很合适,想要重新振兴齐家,就是要同其他的仙族联姻才行。”   这件事游临湘倒是很清楚,因为游泽一直都在用这样的手段巩固游家在武昊城的地位。   游临湘不敢去看齐南笙,也怕齐南笙看到她因为压抑不住的嫉妒和卑劣的欲望,再次兽化的双眼。   她偏开头,快速说:“她还能帮你脱离剑灵身份,这样你就能重新修炼,堂堂正正地拜极情仙尊为师了。”   这才是关键。   游临湘见识过齐南笙因为堕入邪魔外道自弃自毁,时时求死,因此她比齐南笙本人,都要期盼他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正道,继续做他圣洁无瑕的正道仙君。   受人仰慕追逐,又傲慢得谁都瞧不起。那才是齐南笙。   许舒菀其实找错人了,她找了齐南笙,自认拿捏住了人,却只得到了他一肚子的算计。   她若是找游临湘,无需权衡利弊说一大堆废话,直接说能帮齐南笙脱离剑灵身份,当场要游临湘舍出半条性命,她绝不会有任何的迟疑和讨价还价。   游临湘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真心实意,坚定无比:“我先前发/情……伤害你,你还帮我追流燚,这次……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游临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让我站起来!”齐南笙额角的青筋都鼓起,突突地跳动,连眼皮都跟着一起抽动。   他这一辈子,上不跪天地下不跪父母,对他来说屈膝下跪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无论齐南笙怎么用力,也没法挣脱剑灵必须服从主人的禁锢。   常年打雁的人被雁给啄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游临湘能真的行使她作为主人的权力,还让他给她下跪!   他一时间被这件事给震惊得浑身发抖,刚才的荡漾和甜蜜在脑子里搅和成了一锅粥。   游临湘这时候,又带着灵压命令道:“齐南笙,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出芥子空间。”   游临湘说完后,径直化灵出了芥子空间。   游临湘出去之后,并没有在外头停留,她直接去了流云刀宗修士驻扎的地方。   流云刀宗的修士已经全部退出了,按理说不应该有人了,游临湘却从其中一个临时搭凑的窝棚里面找到了一个被阵法禁锢的百姓。   她把人温声细语地安抚了一番,放走了。   那个百姓感激涕零地对着游临湘磕了好几个头,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观看遴选的人看到这里,有人疑惑非常。   “流云刀宗什么时候抓了一个百姓藏起来了,我怎么没注意啊?”   “游临湘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百姓?”   “流云刀宗他们抓百姓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啊……你们忘了流燚当时找游临湘的时候,是要她的血吗?他都魔化了,还在解释不是要自己喝的,他自己不喝要来做什么?你们猜。”   “他当时戳穿了许舒菀要利用‘肉身灵芝’做阵眼的计策,还说他有办法能救游……嘶!”   “这……”   场中观看遴选的修士都猜到了因由,却不敢直接说出口。   流燚显然要用百姓和一些肉身灵芝的血,来伪装成肉身灵芝,放入阵眼。   遴选场上的百姓是他们的保护对象,就算所有人已经推测出遴选场是幻境,可用百姓之命做饵,同邪魔有何区别?   这件事倘若真的做成,流燚的道途,乃至整个流云刀宗的声望就都毁了,自此仙盟也不会再容流云刀宗位列千宗。   而游临湘为何会知道百姓被流云刀宗所抓,也不难推测。   在所有人都在许舒菀那里聚会商议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帮着百姓重建房屋。临走的时候,有人拦住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除了游临湘没有人听得懂。   但是那个百姓很着急的样子,应当就是说他们有人被抓了。   观看遴选的修士们震惊过后,不由再度叹服。   “所以她从一开始见到流燚的时候,就知道流燚的人抓了百姓。没有声张,在等流燚解释。”   “这次流云刀宗给游临湘送厚礼都不行了,得宗主带着流燚三拜九叩才能偿这份大恩……”   “其实那时候流燚就算真要喝她的血,她都不会拒绝吧……”   众人都是修士,五感和记忆都是超群出众,他们都清晰地记得,游临湘当时被流燚拉着手腕要放血是没有挣扎的。   在流燚说出“我有办法救你,我可以让……”的时候,才一刀穿透了他的腰腹,阻止了他说出口。   她不仅阻止了流燚的肉身魔化,也一并阻止了整个流云刀宗“魔化”。   众人看到此处,都不禁再度为游临湘的心胸叹服。   游临湘放了百姓之后,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到芥子之中。   她一个人来到了从前发/情时泡澡的小河边上,坐下静静地望着魔气浓重从前数十倍,已经彻底变成锈色的河水发愣。   她确实从百姓的口中得知流云刀宗的人抓了他们其中一个。   游临湘本也要去找流云刀宗的人,却在半路刚巧碰到找她的流燚。   流燚魔气浓重,可是他从一开始说要游临湘一点血的时候,游临湘就没有怀疑过是他自己要喝。   游临湘并不是以寻常人的视角看人的,她大部分的时间,看待一个人凭靠的是兽性和直觉。   她能轻易分辨出旁人的恶意与善意,自然不可能看错流燚这个人。   他是她曾选择要生小娃娃的□□对象,他怎么可能是个什么坏人。   他只是被魔气蒙蔽了心智,一时间行差踏错。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齐南笙那样,入了鬼邪之道还能秉持本心。   游临湘不可能让流燚利用百姓的性命做什么,自然也不想听他被魔气浸染之后的胡话,才会那么粗暴捅他一刀把他送出遴选。   而流燚被魔气浸染到魔化的边缘,都为她想出了一条“生路”,要用旁人代替她,齐南笙呢?   齐南笙要她听话,说绝对不会让她受伤。   游临湘就算不聪明,也能推断出,他是要替她进入阵眼。   就像从前两个人遇到危险之时,齐南笙每一次,都要挡在她的前面。   在阴阳市那一次,他为她挡住了万鬼分食,挡住了长乐坊主的追杀,神魂重伤。   在对抗游泽的时候,他为她挡住了游泽的攻击,魂飞魄散。   她在遴选场升阶暴露了兽态,亦是他挡在魔兽之前,为她击退兽群。   现在齐南笙好容易修出肉身,游临湘不能让他再挡在自己的面前死一次。   齐南笙待她至此,游临湘怎么能,怎么敢……将自己的私欲暴露在他的面前,用妒忌和贪婪捆绑他的脚步,坏他上好姻缘,玷污他们之间的这份纯挚的情谊?   游临湘呆坐许久,一次都没有去碰身上的佩剑剑柄,自然也没听到齐南笙在芥子空间从歇斯底里地咒骂,到最后几乎没有尊严地低声下气地求她。   齐南笙从羞辱之中清醒下来后,自然也反应过来了,游临湘命令他不许出芥子空间,是识破了他欲以身相替的计策。   齐南笙急得快疯了,他真的要疯了。   游临湘一直都那么笨,怎么偏偏这一次就聪明了?!   怪他。   怪他满心情情爱爱,不合时宜解读错了她的言行举止,竟是让一个傻子给逼到如此境地。   但是齐南笙也是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剑灵,真的只是剑主的狗。   狗被拴上,除了乱叫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游临湘在第二天早上,跟随一众修士一起,去往魔域设阵。    第76章 我们完了…… 许道友,你   一行人一路赶往魔域腹地, 本以为在路上要经历几次战斗,准备好的法器却没能用得上。   魔兽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他们一路只碰到几只仓皇逃命的小型魔兽。   有人开口和同伴小声议论:“地面上一直都有干涸的血迹, 面积广大,有些像那日的魔兽自爆……”   “是小师弟对不对?!小师弟一直在帮我们清理魔兽,他没有失去理智!”   越琅琅听到了修士们的议论, 激动地接话,急迫地看向她的大师兄求证。   梁景怀也一直都在看地面上的痕迹, 确实和那天魔兽自爆的时候一样,是骤然喷溅的血迹。   他对着眼圈发红的小师妹点了点头,说道:“谢漓不会轻易失去理智。”   谢漓是天魔这件事出乎众人的意料, 但是倘若师尊一开始就知道谢漓的身份, 用封印压抑了他的觉醒, 谢漓便是从一开始,就在和自己的本性斗争。   他能跟封印共存这么多年,在这遴选场为了救同门才冲破封印, 回归天魔的形态, 他又怎么会轻易失去理智?   梁景怀口中从无妄言,得到他的肯定答复,越琅琅那摇摇欲坠的脊梁和眼泪, 都强行撑住忍住了, 二师姐拥住她的肩头, 拍了几下安慰, 一行人寻了一处适合设阵的空地, 开始结阵。   他们要结的乃是五行辅灵阵,同结界大阵没有彻底崩毁的时候,那个五行捍界大阵异曲同工, 捍界大阵是辅助原本的阻界大阵,辅灵阵,辅助的乃是清虚宗的法器灭灵。   游临湘不懂阵法,在众人结阵的时候帮不上忙,众人分配辅助位,分别去许舒菀那里领取灵石的时候,游临湘也只能干站在那里,因为她今天的角色不是辅灵修士,是献祭血气的阵眼。   她不觉得如何,其他人看她的神情倒是都很复杂,怜悯和感激者参半。   千玄宗的梁景怀专门过来同游临湘说:“你放心,灭灵非邪器,并不会强抽人身上的灵与血,我们几个都在呢,辅灵修士就是负责及时切断你与法器之间的关联的,我们会看着你的。”   这话倘若出自旁人的口中或许只是不痛不痒的单纯安慰,出自梁景怀的口中,那便是重逾千斤的承诺。   他和千玄宗的修士,在游临湘名不见经传还敢参加甲等学院的遴选开始,就从没觉得她不自量力,从没觉得她是自寻死路。   现如今他们不会去阻拦游临湘成为阵眼,也不会像私情蒙心的人那样,为了保护游临湘,想什么歪门邪道或者以身替之。   在梁景怀等人看来,游临湘的血脉从不是她的弱点,今日的这一场修士们主动出击的“猎杀”,游临湘才是那真正的凶兽。   他们是在平等地相互合作,一个人想要在群体之中获得地位,那么她就必须在合作之中有她可以贡献的能力,这样那些原本只能看到“肉身灵芝”这四个字的人,才能把视线从怎么吃掉她,得到她,转到同她合作共赢之上。   游临湘喜欢跟千玄宗的人在一起,正是因为他们看待她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无论她的身份如何变幻,都始终如一。   她对着梁景怀笑了笑,谢漓化为天魔的事情太突然,她一直都没有时间找机会和几个人说说话。   但游临湘还真的将这件事仔细想过。   她对梁景怀认真道:“大师兄,小师弟倘若一直存有理智,待到遴选结束,倒不妨像齐南笙一样,设法将其收入剑中。”   梁景怀闻言一愣,他倒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   不远处的越琅琅听到了这样的假设,像死灰堆里突然又燃起了火光,兴奋地冲过来扑到游临湘面前,抓住她的胳膊说:“你说的……真的可行吗?!”   她说着,看向游临湘腰间的佩剑。   游临湘说:“可以尝试,待遴选结束之后,齐南笙便可以脱离佩剑,到时候这佩剑……不知可否再用一次。”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越琅琅点头像捣蒜一般重,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眶往出冒。   游临湘抬手,欲要拉着袖口给越琅琅擦眼泪,身旁的梁景怀却率先递过来了一方青色的锦帕。   越琅琅没接,偏头泪眼汪汪地看向梁景怀,梁景怀就抬起手,用帕子给她轻轻地把眼泪吸掉了。   不远处,许舒菀穿了身黑色的斗篷,把大半张脸都挡住了,抱着手臂,双手各攥着好几块天品白灵,一边拧着眉看众人布阵,一边在吸取。   她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心中充满焦躁和不安。   她两只手中抓握的白灵很快彻底变成了粉末,从她的手掌心流到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却觉得经脉的滞涩之感,没有得到半分缓解。   她又赶紧掏出了更多的白灵,在她的周遭摆了一圈几乎要堆成小山,而后盘膝坐在地上,将自己缩在斗篷里面,双手按在白灵的小山之上,继续疯狂吸取精纯的灵气。   待到阵法设好,修士们各站其位。   他们吸取灵石之中的灵气,加上自身的灵气,一起投入了阵法的符文之上。   五色灵光在这一处昏暗天地渐次亮起,于半空之中汇聚成一方五色穹顶,自半空扣下——阵成!   游临湘站在阵眼之中,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从双眼开始飞速兽化,身体四肢拉长暴涨数倍,龙鳞覆体,龙角支出,龙尾横扫,最后背脊之上的肉骨翅陡然阴云一样地绽开——   上一次天雷之下,无人顾得上去细看游临湘的兽态。   这是众人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游临湘兽态之凶悍强大,仅仅只是她兽化之时的热浪,已经让阵中的众人呼吸发窒。   她的肉骨翅绽开时,盯着她看的人眼球被灼烈的龙息扫过,仿佛被割伤一般疼痛难忍。   而比阵眼之中的游临湘爆发出的危险和龙息更致命的,是随着她的兽态显现,她身上那种只有邪魔之物才会闻嗅了痴魔的气息,无差别地弥散开来。   场中的修士,全部都中了魔种无一幸免,这段时日频频同魔兽激战,体内的魔浊之气更是盘桓难清。   他们俱是被肉身灵芝的香气给熏得双眼一空,有些修士险些当场就离了阵位。   好在结阵之前,梁景怀等一众千玄宗的修士便早有防备。   他们纷纷结醒神法印,二师姐祭出她的本命法器竖琴,十指翻飞,一道道灵丝成线,直接带着醒神符咒的涤魂曲,径直钻入修士们的眉心灵台。   场面很快恢复,而一切就绪之后,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魔兽成群结队地被吸引过来,再祭出法器灭灵。   灭灵一旦催动,会如狂风过境,将灵气所过之处所有的浊物生灵,尽数湮灭一空。   但诡异的是,上一次游临湘暴露了兽态在魔域,眨眼之间便有数不清的魔兽被吸引扑杀而来,这一次他们等了足足有一刻,阵法之外还是一片死寂。   众人不由疑惑,联想到他们来时一路上地面处处斑驳的干涸血迹,越琅琅忍不住道:“总不会是小师弟将这里所有的魔兽都给屠杀殆尽了吧?”   “当然不可能。”梁景怀摇头。   魔域的魔兽繁殖速度极快,有些魔兽从孕育到出生成年,耗时不足一月。   且魔兽即便是死去,也能被同族吞噬以另一种形式复活。   他们现如今所在的这里,仅仅只是整个魔域的冰山一角。   梁景怀会跟随众人一起来猎杀魔兽,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能一举歼灭所有的魔兽,而是他也很清楚,等到事情无法收拾的时候,仙盟自然会出手。   他们必须尽快让遴选停下来,他才能同师尊一起想办法救回小师弟。   而就在梁景怀的声音落下之后,大地开始震颤。   携着浓郁魔气的长风带动黑压压的魔兽,如同原野之上发了疯的牛群,朝着他们这边潮水一般地卷过来。   “来了!”有修士激动地喊。   “许道友,可以祭出灭灵了,只要有魔兽嗅到肉身灵芝的气息,其他的魔兽群也会接踵而来!”   “终于可以绞杀这群畜生了!”   “来吧,你们这群胡拼乱凑的杂种们!”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涌来的魔兽越多,他们便越兴奋!   修士们都在期盼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收官之战。   此刻在阵法的后侧方盘膝坐着的许舒菀,身边已经堆了一地白灵粉末。   越来越多的魔兽铺天盖地地涌来,正在疯了一样地朝着他们的五灵之阵上撞击。   而这时候,许舒菀竟然依旧稳如泰山,双手在摆弄着什么,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许道友,是不是应该祭出法器了,魔兽群太猛了,这一批的等级个个都是地品中阶,再不出手我们的阵要碎了!”   “许道友,不能等了!”   黑色的斗篷包裹着许舒菀的身躯,遮盖着她的大半张脸,露出斗篷的小半个白玉一样的下巴,冷汗涔涔,自下颌汇聚滴落。   她的手中攥着一把看外表仿佛只是人间寻常器物的白玉笛子,笛身剔透,灵光流动犹如水波,正是清虚宗的镇派法器——灭灵。   在众人焦急的催促之下,许舒菀停止了摆弄的动作,将灭灵送到唇边,深吸一口气,调动她身体之中与镇派法器相合的灵气,而后鼓起两腮一吹——   一阵尖锐短促,且变调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罡刃一样,豁开了周遭的空气。   漫天翻滚的魔雾,魔兽的嘶吼和咆哮,层层叠叠前赴后继朝着阵法之上撞击而来的兽群,都因这一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静止了。   但静止只有不到一息,很快凄厉的嘶吼再次此起彼伏,万千魔兽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悍不畏死,疯狂扑向五灵之阵。   阵法之上的符文,在魔兽的利爪,魔焰,和巨型身躯的撞击之下,开始出现了断裂之势,明灭闪烁不定,而撑着阵法的修士们,也在被阵法飞速抽取灵气,很快他们先前分发的那些灵石,就被抽取一空。   许舒菀抖着双手,再度把灭灵送到唇边,但是这一次任凭她如何调动灵气,如何用力地去吹,都再也吹不出哪怕像刚才一样短短的一个音。   这时候众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有两三个人灵属相同,站在同一个阵眼之上,可以暂时离开的修士跑向许舒菀,厉声喝道:“许道友,你在做什么?!”   “快祭出灭灵啊!阵法裂了!”   许舒菀再次尝试,滑腻腻的掌心几乎要抓不住笛身,且她又一次失败了。   她不止失败了这两次,她已经失败了好多次了,在众人结成了灵阵,游临湘还未化为兽态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尝试祭出灭灵。   但是……她竟然吹不响灭灵了!   她几岁的时候还不知道灭灵是镇派之宝,就已经能将其吹奏出各种小调,左右灭灵也只灭污浊之灵,因此从来没有人阻止过许舒菀。   这可是她从小到大都拿在身边,她信手拈来的玩具!   可她现在竟然吹不响了……   “阵法裂了,土灵那边只有一个道友,他要撑不住了!”   “许舒菀!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你……你们给我让开!”   有几个修士冲上前来,同许舒菀的贴身侍从动手,有人趁他们被缠住,冲向了许舒菀。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其中一个随侍持剑驰援,挡住了那个冲向许舒菀的人——可长剑带起的凛冽灵风,却刮掉了许舒菀头上一直扣着的巨大斗篷。   斗篷一掉,许舒菀心头一惊,愕然抬头,伸手徒劳地去挡。   众人也是在这时候,将她如今的模样看了个真切。   她本是个样貌极其姣美,气度也格外温婉秀雅的女修,在修真界的千宗美人榜,一群男女修之中名列前排。   但如今她一只眼球被黑雾彻底覆盖,斗篷之下的头脸多处皮肤,也透着被魔气浸染的黑灰之色。   有人短暂的愕然过后,尖声道:“许道友,你魔化了?!”   “你什么时候魔化的?!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怪不得无法祭出灭灵,天品法器怎么肯被掺杂魔息的气息吹响?!”   “除了她之外就没有人能吹响了吗!”   “怎么会……”   那正在同许舒菀的随侍缠斗的修士,惊惧之下手中的长剑都脱了手。   惨笑一声说:“她清虚宗的镇派之宝,同掌门人的魂息相连,又岂是随便一个旁人能吹得响的?”   他再一回头,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无情吞没最后一丝天光的夜幕,无穷无尽,万兽奔腾。   “我们完了……”    第77章 “我爱你。” 你听明白了   许舒菀并不是故意的, 她今天早上,还只是觉得经脉阻滞,身体有些发冷, 眼睛也模模糊糊地不太清楚。   但是她吸取了一些天品白灵之后就恢复了,从边界和修士们集合出发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没想过自己魔化的速度这么快, 她怀中揣着天品的法器,也能一定程度上减缓魔气对她的侵蚀, 再说她带了那么多的白灵,她也没想到全都耗空,仍旧未能彻底抵消魔气侵染的速度。   现在她的白灵已经没了, 魔气未清, 她清虚宗的法器灭灵不肯认她, 而修士们却已经将魔兽群引来了……他们是真的完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退出遴选。   “大小姐,快捏碎身份牌!”   她的随侍回到她身边,见她这样子, 立刻出声提醒。   许舒菀再次抖着手尝试吹响灭灵, 她平素同灭灵神意相通,从几岁之时她的一缕魂丝便被父亲纳入其中,她甚至能将灭灵的空间当作她的芥子。   可现在不仅灭灵不肯给她回响, 她甚至连自己在灭灵之中的那一缕魂丝都感知不到了。   “少宗主, 不能再耽搁了, 再耽搁下去恐伤道基!”随侍说着, 看许舒婉还在尝试, 索性拉住她的斗篷衣襟,大逆不道地要搜她的身份牌。   他们这些随侍和清虚宗签订的契约是全力保护许舒菀,许舒菀倘若在遴选之中出了大问题, 他们不仅一点灵石都拿不到,从此也会被清虚宗记恨上!   许舒菀不退出遴选,他们不好先退,外面的魔兽铺天盖地犹如蝗虫过境,被肉身灵芝吸引来的魔兽全都是高阶,一旦阵法破掉,他们无需再挣扎,直接会被这群魔兽踩踏成肉泥撕扯成碎片!   到时不仅是损伤道基,是直接会身死魂殒在此方天地,彻底尸骨无存!   因此随侍平时再怎么对许舒菀毕恭毕敬,牵涉到了自身的存亡,他们也顾不得了,其中一个随侍直接扯起了许舒菀,厉声道:“捏碎身份牌我们现在退出遴选!”   许舒菀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情都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都是唾手可得,唯一的挫折便是曾经被齐南笙说过丑。   谁料生平第一次马失前蹄,竟然犯下了此等滔天大错。   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儿,被自己的随侍给拎着起身,被吼得双睫震颤,下意识地缩起颈项。   这魔域腹地的魔气之浓重,每多待一息,她都有彻底魔化的风险。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彻底魔化之后,道基受损,无法再作为天之骄子在宗族之中横行无忌,她会如何。   不敢想象她重伤之后,父母该是多么哀伤痛苦。   她怕死了,她怕得简直魂飞魄散。   可是她看了一眼阵法之外黑压压的魔兽群,哆哆嗦嗦地咬住嘴唇,摇头道:“我不能走!”   是她出的主意,是她将所有人带来了这里,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她以后便不用做人了,又如何能做清虚宗一宗之主?   许舒菀对她的随侍说:“你们走吧,我可以发誓,清虚宗绝不会追究你们!”   “我再试一试……”   她甩开了随侍,再度尝试去吹响灭灵。   自然也是徒劳。   许舒菀的眼泪大颗落下,胡乱地伸手抹了一下,倔强地继续尝试。   她的随侍见状当真扔下了她,掏出身份牌捏碎,退出了遴选。   他们卖给清虚宗的是武艺修为,可不是性命。   有许舒菀这一言,清虚宗便不可能再明目张胆赶尽杀绝,大不了他们从今以后改名换姓,另谋生计。   两道流光划过天际,仅剩的三个随侍,走了两个。   剩下的一个随侍最后看了一眼许舒菀,她魔化的速度越发快,黑气已经在这说话间爬满了她的头脸。   这人解下了腰间在清虚宗领取的上品长剑,快速在她周遭绘制了一道以器身为阵眼的守护阵,而后将长剑插在阵眼。   虽然一旦他们的五灵阵破,这剑阵在魔兽的爪牙之下,就像一层泡沫一样易碎,但他算是尽了最后一点作为许舒菀随侍的责任。   灭灵无法如计划中催动,游临湘便重新化为了人形,可是肉身灵芝的馨香,已然在这一方天地传递开来,群兽已经疯魔,不会因为她化身为人形就停止来袭。   她看向还在徒劳尝试催动法器的许舒菀,她身上已经被魔气覆盖,俨然要彻底魔化了。   游临湘快速走到许舒菀的面前,同许舒菀身边最后一个“弃她而去”的随侍擦身而过。   游临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清虚宗的大小姐,即便是被魔气浸染了肌肤,她看上去依旧那么姣美可爱。   她此刻身子已经僵在那里了,魔气浸染了她的经脉,她再也调动不了一丝一毫的灵气。   但是她又没有像其他的那些修士那样,完全魔化,形表之上的改变也非常有限,她的一双美目,其中有一只还没有完全被魔气覆盖。   那其中布满了恐惧和痛苦,正在蜿蜒不断地落下悔恨的眼泪。   大抵是她手中的灭灵,给她争取了一丝没有彻底沦为魔物的契机。   游临湘半跪之后,手掌直接扶在了她身边剑阵的剑锋之上。   顷刻间她掌心被割破,鲜血涌出。   游临湘另一只手掐住了许淑婉的下颌,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嘴捏开,而后攥起拳头,令自己掌心的血汇聚成一线,朝着她的口中滴去。   肉身灵芝的鲜血入喉,那传言之中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在眨眼之间便已经显现。   许舒菀马上便要沉沦尽无边黑暗和混沌深渊的意识,竟然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她那一只没有被完全浸染的眼睛,顷刻之间恢复了清明。   她本能地,像贪婪的兽类,循着这致命馨香的源头而来,却被游临湘卡住了脖颈,任凭她怎么挣扎和用力,都够不到。   游临湘松开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在两息之间愈合了。   “给我……给我喝……”许舒菀清明的双眼又变成了另一种迷蒙,她扔了她清虚宗的镇派法器灭灵,攀附着游临湘的手臂,像个数九寒天欲要冻饿而死的乞丐,毫无尊严和理智地乞求着游临湘再给她喝一口。   游临湘观察她被暂且压制的魔气,迅速又开始反扑,便明白,她没有办法靠给许舒菀喂血肉,让她彻底恢复,再吹响灭灵。   有修士一直都在注意着游临湘,见肉身灵芝也无法让许舒婉恢复,终是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高声喊道:“诸位道友,听我一言,眼下这种境况,非我等能够应对,阵法一碎,你我道途便就此断绝,诸位一起退出遴选吧!”   “而且这遴选场,就是一个幻境,实在不值得我等舍弃道途守卫,大不了……不入仙盟学院也罢!”   众人本就是强弩之末,闻声此起彼伏地应和,即刻捏碎了身份牌。   很快,一道道流光划过天际。   剩下还在坚持的修士们,压力顷刻翻了十倍不止,可他们也不能怪罪那些退出的人,毕竟……这就是一场必然会输的战斗。   还坚持的人,凭靠的根本不是自身的本领,而是信念。   是对仙盟的信任,对自小入道修炼时,对天道宣誓要护佑苍生,抵死不悔的信念。   游临湘卡住许舒菀的脖颈,阻止她朝着自己扑,而后在她的怀中摸出了她的身份牌。   在她的脸上重拍了几下,唤回她些许理智。   游临湘居高临下,神容冷肃地盯着许舒菀清明的那只眼,声音带上些许灵压,像个蛊惑信徒献祭灵魂的邪神,她说:“我可以再给你喝一些血,保你被传送回仙盟经脉不受损伤,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些事。”   此刻的许舒菀就像神魂和肢体都被人提在手中的木偶,无论游临湘跟她说什么,只要还能让她一尝方才致命的香甜,她都会点头。   她急切地想凑上游临湘的手掌,却被游临湘卡住下巴制住。   游临湘说:“带着我的佩剑一起退出,出去便帮齐南笙脱离剑灵之身。”   “答应我……以后,你要好好待齐南笙。”   当初她发/情“伤”了齐南笙,齐南笙依旧帮她追求流燚,游临湘一直都对他心怀愧疚。   如此……算是她也帮了他一次吧。   许舒菀点头如捣蒜。   游临湘心急如焚地想去帮忙固阵,却依旧又追加了一句:“你发誓。以你清虚宗,以你许家列祖列宗发誓,一定会待他好。”   “我发誓……我发誓……我以我清虚宗,我许氏全族发誓……”许舒菀贪婪渴切地盯着游临湘,根本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誓。   游临湘这才放松她的脖颈,再度划伤手掌,任由她扑上来抱着吸吮舔舐。   另一手去解腰上佩剑。   当她的手终于触碰到腰上剑柄的那一刻,游临湘已经做好了准备听齐南笙怒不可遏地咒骂。   他那么刚烈骄傲,被她囚在剑中,他肯定气疯了。   齐南笙确实气疯了。   他在佩剑之中,疯了八百回了。   一开始他确实怒不可遏地咒骂不休,心中设想了一万种只要游临湘再出现,他怎么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让她狠狠地害怕,从此再也不敢忤逆他,命令他。   她竟然这么对他!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但是这漫长的一夜加上半天,长得像是山棱崩塌,海水枯竭了数次一般。   他的愤怒被担忧掩埋,他的骄傲和报复心,都被恐惧给淹没。   他太了解游临湘了,他知道她一直都认定了这个遴选场的百姓是真实的,她不会退的。   她甚至不是因为什么仙盟遴选的任务,她是这场遴选之中,唯一一个将百姓们当成人的人。   她曾是个世人口中“丑陋的怪物”,被世俗之中的人鄙夷,羞辱,乃至践踏。   但在这个遴选场上,百姓们才是“怪物”,这错位的调换,激起了游临湘曾经受世人排斥的“自保”。   更遑论她和百姓之间,建立了愉快的合作和相处关系,那是她毕生没能得到过的平等善待。   百姓们出事了就找她,对游临湘来说,那甚至是像小兽对母兽那样的依赖。   从她不惜一切去救那个被魔鸟吞食的小孩开始,齐南笙就知道,她就算粉身碎骨在这里,也不会退出。   而这一路上,齐南笙不能和游临湘沟通,但是他对发生的一切都尽数悉知。   事到如今,再怎么骂游临湘都已经没有用了,劝阻她也绝不会听。   因此再游临湘摸到了剑柄,总算给了齐南笙开口机会的时候,齐南笙的声音堪称平静温和地说:“放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你如果不听,这一辈子,我们一刀两断,我绝不会再理你。”   游临湘攥着剑柄,僵在了那里。   如果齐南笙骂她,无论是什么话她都能当成听不见,只要将本命剑交给许舒菀,再捏碎许舒菀的身份牌,齐南笙就能安全了,也能自由了。   可是……可是齐南笙用一刀两断,一辈子都不理她这样的话来威胁,游临湘根本不可能不理会。   她万千珍重着齐南笙和她之间的“刎颈之交”,是齐南笙最强有力的筹码。   一击即中,绝无可能落空。   于是游临湘迟疑了片刻,还是将齐南笙给放了出来。   她不怕齐南笙骂她甚至打她,随便出来怎么她都行,反正她是剑主,只要她开口,齐南笙随时都得回去。   关于齐南笙必须服从这一点,游临湘生怕齐南笙不听话,可是用让齐南笙下跪来确定的,绝不可能失控。   而由于游临湘测试齐南笙是否必须服从用的是让他下跪,之后就急慌慌地跑出空间,忘了让齐南笙起来,因此齐南笙此时此刻被放出来也是跪在地上的。   但诡异的是他出来之后他的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平和,仿佛从来都没有生气。   他一现身,就跪在游临湘的身边,第一眼便看到了游临湘在给许舒菀喂血。   如果放在平时,齐南笙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打断这种行径。   一旦游临湘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修真界之中,人人遇到了什么差错,都来求她的血肉,她有几条命,几个身体够万众分食?   可是这一次齐南笙竟然连这件事都没顾得上管,现身之后,也没有要游临湘让他起身,而是跪在那里,一把便攥住了游临湘还握着剑柄的手腕。   开口有些嘶哑道:“游临湘,我喜欢你。”   “我爱你。”   “不是对刎颈之交和友人的那种喜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爱,是想要和你交/配,生小崽的那种喜爱。”   齐南笙灼灼注视着游临湘的双眼:“你听明白了吗?”    第78章 遴选结束 他想同游临   游临湘没听明白。   她人都听傻了。   齐南笙却还在加码:“清虚宗提亲的事情非我所愿, 许舒菀是我年少时与我相看过,被我失言所伤的女修,因为记恨我, 才要我去提亲,为的就是当着整个修真界,狠狠地羞辱我, 拒绝我,令我像她当年一样颜面扫地。”   游临湘眼珠都不会转了, 齐南笙顺势一把推开了旁边还在吮吸游临湘掌心血的许舒菀,眼疾手快捡起游离香旁边放着的许舒菀的身份牌,直接捏碎。   灵光闪过, 许舒菀退出遴选。   而后在游临湘陡然因为流光回神, 哎了一声, 意识到自己没能顺利送齐南笙离开时,齐南笙膝行向前,直接抱住了游临湘。   “你我身有婚契, 告天告地的办过婚礼, 如今……”   齐南笙想到现如今的一切依旧在向仙盟转放,牙根发紧地迟疑了片刻,而后彻底不要脸了。   他再要脸下去, 游临湘的命就没了。   他的千算万算在她面前都没有用, 这头听不懂一丁点弯弯绕绕的牤牛, 只能直来直去。   他必须用游临湘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 让她不能把自己送走才行。   只有这样, 他或许还能拼尽全力,在魔兽群之中,护住她的神魂。   剑灵是可以替其主人转移伤痛的, 齐南笙此刻甚至庆幸地想,幸好他是游临湘的剑灵。   齐南笙抱着游临湘的腰身说:“如今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休想抵赖!夫妻一体,便应该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你敢将我送走,自己陷在这里丢了性命,我就……”   齐南笙想说:我绝不独活于世。   但是这句话他在芥子空间预演的时候,就频频卡顿,实在是太羞耻,太超过他能接受的限度了。   齐南笙低头咬牙,恨不得顺着这魔域的地裂钻进去,一辈子都不再出来。   实在说不出口,他索性把头朝着游临湘的肚腹一埋,闷声吼道:“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游临湘一只手还握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无处安放一样悬在半空,人像被凌空定住了一般,忘记了做反应。   现如今外面魔兽群密如急雨,阵法摇摇欲坠,可是这一刻游临湘对天地之间一切的感知,都被剥离掉了,只能感知腰间不断扣紧的手臂。   游临湘站在那里,脑中连震惊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她自出生开始,就是个人人喊打厌弃的“怪物”,这世上除了母亲,从没有人爱过她。   阴暗的井下长大,牲畜一样混迹在灵兽之中……时至今日,游临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这里。   她在一场剧变之中,丢掉了短暂的一生中唯一爱她的母亲。   现在,她又在今天这一场天崩地裂,天昏地暗的剧变之中,听到了有人说爱她。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像一道兜头朝着游临湘劈下的悍猛天雷,顷刻间便让她浑身僵直,皮开肉绽。   对于冻久的人来说,骤然进入温暖的地方,先感知到的不会是舒适,而是刺痛和烧灼。   游临湘就像个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的旅者,手脚生疮,肌肤皴裂,骤然被丢到暖泉之中,她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眨眼之间便要被溺毙。   齐南笙也察觉到了她状态不对,仰起头看了看她,没有游临湘的命令又站不起来,只能拉着她手臂,将她扯着向下。   游临湘几下被拽得半跪在地,看向齐南笙,可是眼神不聚焦。   齐南笙捧着她的脸,叫她名字:“游临湘,游临湘你怎么了……”   游临湘好容易把眼神聚焦在齐南笙脸上,却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齐南笙捧着她的脸,拉近一些望入她的眼睛说:“你听我说,这个遴选场是假的,是幻境,现在阵法随时都会碎,一旦碎了,我们都会死。”   “游临湘,香香……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就这一次,捏碎身份牌,退出遴选吧,好不好?”   “我们一起回去散宗盟,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进入仙盟,我一定能让你顺利入学。”   齐南笙一辈子都没有用这样卑微的姿态和语气乞求过别人,但是现在他除了求游临湘退出,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而不仅是齐南笙在劝游临湘,阵中其他的人也都意识到他们再不退出,只会徒劳牺牲,都在劝自己最在意的人退出。   梁景怀严厉地命令越琅琅:“琅琅,听话,将身份牌给我。”   越琅琅抖着双臂,提不起的重剑戳在地上,她闻言泪水涟涟,她从来都对梁景怀言听计从,但是此刻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倔强地背过身,不敢再去看她的大师兄,梁景怀瞪着越琅琅的背,眼眶红得像他身上的法袍。   “大师兄!你帮我杀了这个狂狞之徒!”   梁景怀转过头来,正看到自家二师妹哭着朝他跑来,身后追着一个一袭黑袍的男子。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许舒菀身边的随侍之一。   他弃许舒菀而去之后却并没有退出遴选。   他当时同游临湘擦身而过,径直走向阵中——一身素白法袍,双指急速地在竖琴之上弹奏,指尖已经见了血色的二师姐。   上一次他救了人看都没看一眼,这次一开口,语气不甚客气道:“游卿,捏碎身份牌,随我一同退出。”   正在疯狂弹奏灵丝修补阵法的二师姐,闻言整个人都是一颤。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大名。   自从……自从父亲对齐家下手,剜去她心口同齐家长子定下的婚契,将她送入仙山,要她自此斩断尘缘之后,就没有人再叫过她“游卿”。   她一时间浑身恶寒,因为这个名字,只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堪的,可怖的过往。   世交两族反目,为争夺神器,将尖刀插入上一日还把酒同欢,商议两家亲事的挚友胸膛。   血色,无尽的血色,人类暴露了贪婪狰狞的面目,同今时今日这阵法之外的魔兽来袭,无甚区别。   游卿双眸顷刻红透,猛地侧头,瞪向叫她的男人:“不许叫我,你给我滚!”   这人却根本不滚,他被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依旧能窥见他神色肃冷,气度森然。   他也不废话,直接抬手结印,朝着竖琴上面一拍。   灵气符篆没入琴身,游卿的本命法器竟然顷刻哑了声!   男人继续说:“这场遴选乃幻境,即便是你师尊随行监考,再坚持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你出世入山,斩断前尘,难道就是为了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吗?!”   他说完,直接去拉扯游卿,抢夺她的身份牌。   游卿一直都是用琴,她本就是个音修,平素也符合一个完美音修的特质,不作战之时,便像个沉寂的乐器,静若处子,沉静娴雅。   但是此刻她琴音被封,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把短匕首,朝着面前男人的胸膛,就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男人也不知是对她没有防备,还是自己长了一副钢筋铁骨,不畏刀锋,躲都不躲,被一刀刺入了胸口,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扯着她一把搂过来,继续搜身份牌。   “你放唔唔……!”游卿的叫喊,因为被压着脑袋按进男人的胸膛堵住了嘴,而变成了闷叫。   男人摸到了她的身份牌,正欲隔着腰封直接捏碎,游卿已经挣脱他的怀抱,抬手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带上了十足的灵气,将男人抽得后退了两步,脸上的面具也掉了。   他踉跄几步看向游卿,露出了一张峻冷逼人的,同齐南笙足有六七分相似的脸。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火辣辣的脸,而后继续朝着游卿走去。   游卿瞪着他,一双眼已经是泥泞不堪:“你滚!你少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们的婚契早就剜掉了!”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但是继续朝着游卿走去,而游卿敌不过他,又不能真的让他捏碎自己的身份牌,顾不得守阵,只能离位,朝着千玄宗的梁景怀那里跑过去。   梁景怀本就心如火灼,心疼两个师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见二师妹被欺负至此,回身便是一剑横扫而去——   而随着游卿离位,五灵之阵缺了维系之源,本就摇摇欲坠的阵法,剧烈地震荡起来。   阵法一侧灵光熄灭,有魔兽“嗥”的一声,便顺着符文闪烁的缝隙钻了进来——   乱了,彻底乱了。   阵法的裂纹如同蛛网一样迅速扩散,然而就在灵阵将要崩裂之时,外面魔兽迅猛的攻势陡然一滞。   靠近阵法最前方的魔兽突然调转了方向,朝着同类开始疯狂撕扯攻击。   所有的修士都因这一幕震惊到停止了动作,最先反应过来的越琅琅“嗷”的一嗓子,凄声哭喊道:“是小师弟!”   “师兄,师姐!是谢漓,是谢漓在帮我们呜呜呜——”   谢漓操纵魔兽的反击,算是给了他们一口喘息的空隙,但是他们的灵气已经耗尽,阵法像颓倒的高山,崩阻之势不可挡。   遴选到这里,观看遴选的人都认为,接下来这群人总该认输,退出遴选了。   因为无边无际的魔兽潮依旧在朝着这边汇聚,而就算是天魔也无法拦住这样的兽潮,更遑论谢漓身体己死,此时连凝化出魔形都做不到,他能抵住个一时片刻,已经是拼尽全力。   阵法在消散,但是场中剩下的修士无人退出。   遍地横尸,腥臭漫天,浓重的魔气将整片天地包裹得伸手不见五指。   群兽咆哮,呜咽,相互撕扯,骨骼碎裂的声响,被无限地放大,大地的震颤开裂越深,像被千刀万剐的人在无声地颤抖哀鸣。   游临湘在这血雨腥风,天摧地塌之中,凝望齐南笙。   齐南笙一遍遍地央求劝阻,游临湘始终没有松口。   她平素性情温和非常,几乎从不计较旁人待她的不好,哪怕那恶意没有由来。   但她又执拗得可怕,只要她认定的事情,天雷灌体都只会含笑庆幸,谁也改变不了。   此时此刻,她抬起手,攥住了齐南笙捧着她脸蛋的发抖手掌,压实在她脸上。   她心中情爱初绽的天翻地覆,比此刻的战场更加颠乱。   可她顾不得这些,她攥着齐南笙的双手,替他稳住战栗。   终于开口,却不是应允他要退出。   而是说:“齐南笙,你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这里不是假的。百姓们也不是假的。”   “我们将魔兽引到这里,倘若就此回到仙盟,百姓们怎么办呢?”   齐南笙急道:“可是即便是留下,就剩下这几个人,又如何能……”   他话说了一半,反应过来了游临湘的意思,神情骤然一变,接着面容几近扭曲。   还能怎么办呢?   法器耗空灵气耗尽。   作为修士,他们身上仅剩一件武器,或许能够阻止这群魔兽继续朝着边界的方向冲去。   是他们入道修炼,日日淬炼涤荡的经脉和灵府——是他们自身。   他们现如今唯独只剩下自爆以阻兽群这一条路了。   游临湘张了张嘴,齐南笙反应极快地又反手,攥住了她的双手。   坚定地说:“我不走!”   “我跟你一起。”   游临湘抿住嘴唇,眼中泪光盈盈。   这时候其他的几个人也已经聚拢过来,梁景怀一声不吭地在他们周遭快速绘制阵法。   修士自爆的力量非常强大,但是有一种阵法可以将这强大的力量发挥出百倍。   那便是上古遗传下来的仙师归墟陨灵之阵。   归墟陨灵,同飞升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世人求道大多是为飞升,但归墟陨灵之仙,乃是修到天地同寿,山海为躯的大能,参破阴阳无形,轮回之道,决定还灵于天,魂归于地的阵法。   阵法并不繁杂,梁景怀以剑为笔,环绕众人眨眼绘制而成。   阵成之际,观看遴选的修士们已经彻底停止了喧沸的议论之音。   他们不再说几个人是痴还是傻,值不值得为了一个幻境牺牲道途,他们只是怔然地看着一切。   有人失声道:“仙盟的长老们真的不管吗?遴选进行到此真的有必要吗?非要他们死不可吗?”   “枕锋仙尊呢?他的弟子都要死了,他也不管吗?”   有人道:“别急,各宗的掌门,都去了镇岳大殿,集体建议仙盟结束遴选了……”   而遴选场之中,游临湘他们都按照五行之位,盘膝坐下。   原本那个一直在纠缠游卿,要她捏碎身份牌退出的男人,竟也走了过来。   他顶着一张同齐南笙高度相像的脸,走到阵前,不顾游卿的瞪视,背对着众人坐在了阵法之中。   齐南笙终于注意到了他,向他的方向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齐南笙双眼震颤,那男子却神情漠然。   齐南笙张了张嘴,涌到喉间的两个字将要吐出口,那男子已经迅速转过了头。   而在这时,谢漓操控的魔兽群终是撑不住了。   梁景怀将长剑插在阵眼之中,将手握在剑锋之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五灵鲜血从长剑剑身灌注向阵法的符文,迅速抽取众人身上的灵与血。   锈黑色的大地,骤然亮起了五色灵光,一路飞速蔓延。   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阻止所有的魔兽,但这是他们以仅有的修为和身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待到灵光犹如莲瓣,自四方升起收拢,阵法之中的几个人已经面色迅速枯槁灰败。   越琅琅脱力,靠在了梁景怀的肩头。   那个黑袍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二师姐身边。   而齐南笙一手握着剑锋,一手捧着游临湘的面颊,泛青的双唇微微勾了勾。   心想他聪明一世,竟然也会有今天。   若是有人提前跟他说,他会为了一个虚假的幻境赴死,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就像他从来目下无尘孤高自傲,也从不敢相信他竟会爱上什么人。   但他此刻望着眼前的人,他竟觉得胸腔之中涌荡出一丝甜美的味道。   这一丝甜蜜,从他的胃袋升腾,流向喉管,最终反刍一般沁润了他的舌尖与唇齿。   他知道,这是灵府将爆的腥甜味道。   齐南笙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脸面,自尊,或是众人的围观。他倾身,凑到游临湘的面前,与她呼吸相闻。   而后他垂下了眼睫,极度克制,又极度放肆地压上她形状姣好的唇。   他一生不短,血海深仇得报,也算跌宕起伏。   但最有滋味,最甘美的一点甜,都在此刻的唇齿之间。   他想同游临湘共享。   游临湘瞪大双眼,只觉得一只翩然振翅的蝴蝶停在她的唇上,她双唇微颤,不敢呼吸,生怕一点点气息,就要惊飞了这绮丽的美好。   轰。   五色莲瓣无声闭合。   待到再度炸开,归墟陨灵之阵便彻底阵成。   就在莲瓣闭合的瞬间,天际一道青光穿透九霄,紧接着一柄巨剑横扫过天际,带着凛冽入骨的霜雪撕开了锈黑的天幕——   剑风所过之处,天封地冻,青霜蔓延过场中所有的魔兽,同样也在眨眼之间,覆盖封冻了闭合的五色莲瓣,阻止了莲花绽放,也阻止了阵法的最后一步。   与此同时,殿门紧闭的镇岳大殿之外,各宗掌门叫门不应,相互对视之后,竟是合力倾注了灵气,撞开了殿门!   殿门大开之后,各宗掌门正衣冠收灵气,正欲告罪,却惊见殿内空荡一片。   殿内的镜阵高悬,掌门们举目望去,便见遴选场上,紧随寒霜一剑之后,其他五色灵光渐次拔地而起,横贯长空——   灵光如虹色电闪,将这混沌了上千年的魔域映照得亮如白昼。   各色符文在半空交织连结,一道道通天彻地的灵光竖屏绽开在魔域之中,后又犹如铠甲一般环环相扣,首尾相连。   有门派的掌门惊呼道:“——是新的阻界大阵!”   待到阻界大阵彻底落成,天际的黑云散尽,数艘灵舟并列高悬。   其上仙盟长老纷纷立在舟头,齐齐出手,为崭新的阻界大阵注入五灵。   而这些灵舟正中间的那一艘之上,一个华服靡丽,容颜更加冶丽的男子赤足站在甲板上。   居高临下抬手一勾,那地面之上被冰冻住未来得及绽开的五色莲花,便被“连根拔起”,朝着他飞来。   途中那莲花越缩越小,待到了他的近前,已经缩成了手掌便能托住的大小。   华服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仙盟仙首赫连良平。   他伸出如玉手掌,将还冒着寒气的莲花稳稳托住。   而后抬眸,对着遍布此方天地的镜阵宣告:“遴选结束。”    第79章 遴选头筹 “本次遴选   游临湘当时是在归墟陨灵的阵法之中, 被抽干了灵血昏死过去的,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在柔软馨香的被子里面醒过来,感官和意识渐渐地回归, 耳边传来了嗡嗡嘤嘤的嘈杂人声。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阳光被窗扇之上的格纹切割成一块一块地投入室内,好像排列整齐的金黄色烙饼。   她的第一反应,是传言和书里写的好像都不对。   阴曹也不是漆黑阴冷的, 很温暖舒服,和人间也没什么区别啊……   一张大脸猝不及防地靠近, 游临湘心头猛地一紧,被子里的身躯骤然紧绷蓄力。   等到看清楚人脸是何等貌美如花的时候,她的眼神从迷茫转为了震惊, 震惊转为了喜悦, 喜悦又转为了哀伤。   她开口, 声音有些嘶哑地说:“李渊……你怎么也死了?”   李渊:“你醒……你才死了!”   李渊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真想直接朝着游临湘脸上泼过去,但是念在她已经昏死了十几天, 人肯定是不太正常的, 暂且忍下了。   他没好气说道:“你没死,起来喝口水精神精神。”   游临湘听到“你没死”这三个字,反应了好半晌。   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所有人都……   她被李渊扶着起身, 没有去喝送到唇边的水, 哪怕她真的干渴非常, 喉咙嘶哑。   她急切地问:“齐南笙呢?”   李渊翻了个白眼:“放心吧, 他也没死,被极情仙尊给接走了,应该是帮他脱离佩剑吧, 方便拜师入门,也在仙盟呢。”   “喝水。”李渊用茶杯碰了碰游临湘的嘴唇。   结果游临湘抓住李渊的手臂,又问:“那越琅琅他们呢?百姓们呢?我们还活着是因为我们的阵法没能成功吗?”   游临湘攥得李渊手臂生疼。   李渊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他这么一心一意地为她和齐南笙,不对,是一心一意地为她,他都没管齐南笙。   结果她这一醒来,又是问齐南笙又是问千玄宗的修士,连那些不人不鬼的百姓都关心不已,结果一看到他,却是问他为什么死了。   李渊深觉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真想拂袖而去。   但是他看着游临湘惊惶的双眼,想到她在魔域边界苦了这么久,终究没舍得怨怪她。   直接为她解惑:“都活着。所有人都活得好好地放心吧,喝你的水吧。”   游临湘紧缩的瞳仁,听到了李渊的话后,总算是缓缓恢复。   哪怕她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能活下来,但她对李渊的信任,仅次于齐南笙,李渊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绝对相信。   李渊有些不耐烦地把杯子又朝着游临湘的嘴上碰了碰。   只不过游临湘依旧没有喝水,她突然侧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李渊。   李渊猝不及防,手没抓稳杯子,杯子直接翻倒在了床铺上面。   “啧!哎!你干什么!”   游临湘紧紧抱着他,因为力气比较大,把李渊给扯得人都要上床了。   “你……”李渊抬着手,没有落在游临湘的身上,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都要咧到耳根了,却依旧挺着胸膛,拿姿拿态地说,“男女授受不亲嗷……你差不多得了。”   游临湘其实想说一声谢谢,如果没有李渊,她和齐南笙在遴选场中撑不到最后。   但是她话到喉口,却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太过浅薄。   于是游临湘放开李渊,满脸郑重地说:“从今天开始,你我亦为刎颈之交。”   李渊一被放开嘴角的笑意立刻压没了,故作庄重,但游临湘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愣了一下,而后不可抑制地哈哈哈笑了起来。   “可别可别,我可经受不起这四个字,这四个字独属你和齐南笙,我们还是换个其他的吧……”   上一次信誓旦旦说这四个字的人,像狗一样跪着表露情肠,乞求怜爱,已经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李渊可不想步他后尘!   他笑着又给游临湘倒了水过来,然后开始和她说她昏睡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遴选场是幻境,但实际上那里就是魔域边界,因为正好要更换三界阻界大阵,仙盟长老们启用了法器‘光阴尺’,更改了时间的流速,把那里变成了遴选历练场……”   李渊坐在床边,手里提着水壶,游临湘喝完一杯,他再倒一杯。   继续说:“本来想筛选出一些真正悲天悯人,救溺救焚的好苗子,结果呢?一个个的全都利欲熏心,满脑子都是挤破头抢入学名额。”   “仙盟对此番遴选的结果十分不满意,长老们和各宗的掌门人商量了好几轮了,意思是让各宗把他们门中‘翘楚’都领回家里再磨练磨练。”   “我都替各宗觉得丢人,“这还是自仙盟创立学院以来,第一次遴选过后却不想招收学员。”   “各门派的掌门当然不肯灰溜溜地带着自家的弟子回去,那样以后在修真界还怎么做人?所以仙盟又出了阴招。”   “你猜是什么?”李渊兴致勃勃问游临湘。   游临湘咕嘟咕嘟连喝了好几杯水,表情一点都不意外,她从头到尾也没有将那里当成幻境。   只不过在听到了李渊说,仙盟长老们是启用了法器‘光阴尺’,更改了时间的流速,把那里变成了遴选历练场之时,狠狠拧了下眉。   她灵压无意识地散开,一脸不解问道:“既然仙盟早就要更换结界大阵,为何不直接更换,那里作为历练场,百姓们……岂不是横遭祸患?”   游临湘甚至想到了阻界大阵破了之后,几次他们修士支撑不住,有人去找仙盟随行的修士求救,让他们救助百姓,他们却袖手旁观的事情。   她心中升腾起了难言的怒火,不过李渊接下来的话,让她这怒火,又一言难尽地散去。   李渊说:“因为那里的百姓根本就不是百姓,那里的百姓,是仙盟曾派去驻守三界边界的修士。”   “他们在浊气的浸染之下,经年累月失去了修为,理智,乃至记忆。”   “又在繁衍传承之中,彻底丢掉了人性。”   “仙盟此次本意,便是送这些修士们入轮回去转世。”   “什么……”游临湘难以接受,也难以置信。   李渊说:“仙盟成立的最开始,人手不足,去那里驻界的修士没有及时轮换,才造就了这种……不仙,不人,不魔,又根本离不开魔域的百姓。”   “仙盟这些年一直没有着手处理,便是因为他们都曾是自愿去那里守卫三界的真义士,他们还活着,甚至曾经亦是千宗翘楚,仙盟的长老们不忍,也不愿杀死他们。”   “你是同他们接触最深的人,你知道的,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甚至同魔族的习性越来越相似,开始吞食同类,再发展下去,会衍生出来一个新的魔族。”   “所以当时阻界大阵破了,魔兽屠戮‘百姓’,枕锋他们才会袖手旁观。”   “这些驻界修士,当年在去往魔域之前,都同仙盟签订了契约,一旦他们失去理智魔化,他们期望能作为干干净净的正道死去,而不是魔物。”   李渊说到这里,也沉默了。   游临湘攥着杯子,千头万绪终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怪似乎都不知道应该怪谁。   李渊拿过游临湘手里的空杯,说:“你也不用难过,仙盟已经决定不杀这些‘百姓’了。”   李渊看着游临湘,笑了笑,满眼欣赏,说:“是因为你们。”   “你们当时宁愿自爆还灵天地,也没有捏碎身份牌退出遴选,这些现如今失去理智不人不魔的百姓,亦是因为发现了自己魔化,依旧坚守边界的真正仁覆天下之辈,众人商议的结果,是他们不应该如此悲剧落幕。”   “那怎么办?他们……他们甚至不能够呼吸魔域以外的空气。”   李渊说:“仙盟启用了一些能容人的秘境,在其中模拟魔域的幻境,然后一点一点降低魔浊之气的浓度。”   “估计等到更迭个几代,这群‘百姓’的后代,就可以堂堂正正地重新生活在人间了。”   游临湘闻言,神情总算是松了下来。   李渊把水杯和水壶都放回去,走回来继续说:“所以你猜,仙盟想了个什么阴招,要退掉这些‘千宗翘楚’?”   游临湘摇头。   李渊坐在床边一拍巴掌说:“仙盟声明,只要入了仙盟学院的弟子们,以后都要参与驻守三界交界的轮换!哈哈哈哈哈——”   “吓退了好大一批人!”   那些不人不魔的“百姓”例子在前,参与遴选,却不甘被赶走的宗门去了一大半。   “这样很公平。”游临湘不觉得这个计策是什么阴损招数。   李渊又说:“还没完呢,是连环阴招,留下的这些宗门,想要自家弟子入学仙盟,便需要让参与遴选的弟子投票。”   “投出他们心中觉得能够评判裁决自己究竟进入哪个学院的人,这个人,必须是和自己一同参与遴选的竞争对手!”   “而得票最多的那个人,就是本次遴选的头筹。直接进入甲等学院,甲等学院的弟子,由仙首和极情仙尊还有枕锋仙尊亲自教学。”   “而且据说,仙首放话,要在甲等学院里面收一个亲传弟子。此次甲等学院出身的修士,最次也是仙盟未来的大长老,搞不好还能出个未来的仙首!”   “哈哈哈哈,真是精彩极了!要亲手把对手送上高台,还要对手定下生死……”   李渊抚掌大笑,对游临湘说,“你前几天昏睡你是没有看到那盛况!可真是近千年来,修真界最好看的笑话。投票是公开的,这群人可是连自己的同门都不信任呢……”   游临湘抿了抿唇,不觉得好笑。   李渊见她这木木呆呆的样子,收敛了笑,撇了撇嘴说:“那你再猜猜,最终这群人都投了谁?”   游临湘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梁景怀师兄。”   游临湘始终觉得,梁景怀人品贵重,修为高深,此次遴选的所有修士包括在内,如果真要择一人作为表率,作为公正裁决所有人命运的那一个,非梁景怀莫属。   但是李渊却笑得好似偷了鸡的黄鼠狼。   站起来绕着床,踮着脚尖走了两圈,神鬼莫测地打足了哑谜这才说:“你侧耳细听,外面的声音是不是很吵?”   游临湘确实醒来就听到了外面的吵闹人声。   李渊说:“这些都是各宗有分量的长老,带着厚礼,急着见票数最高,直接进入仙盟甲等学院的获胜者,想着拉拢奉承,好让自家那不争气的子弟,能分得一个好一些的学院呢。”   游临湘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仍旧一脸懵懂。   李渊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继续对牛弹琴。   走到游临湘的身边,照着她的脑门轻拍了一下。   无奈道:“你这个呆子!”   “本次遴选的头筹,是你啊!”    第80章 神君配野兽 我们的婚契   游临湘呆愣在那里, 完全不敢置信。   但是李渊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被投票一路送到头筹位置的人不是游临湘,而是他。   倘若李渊参加遴选, 最终需要把自己的命运和前途都赌在一个人的身上,李渊也会选择游临湘。   这场遴选,从头到尾从未同任何人起过冲突的人是游临湘, 前期魔兽稀薄,所有人的任务都停滞不前, 也只有游临湘愿意将辛辛苦苦换来的灵石送给他人清除魔气。   更别提她的肉身灵芝的身份暴露之后,面对众人各种各样的恶意,从无记恨。   流云刀宗的少宗主道基因她未损, 就连最后险些将所有人都葬送的清虚宗许大小姐, 也是因为她的血没有彻底魔化。   她或许除了千玄宗之外, 不曾跟其他的修士表现得多么要好,但无论谁去她的队伍,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都会心无芥蒂地容纳。   在她这里, 爱恨仇怨不是衡量和决策的条件,蝼蚁与天神的性命也同等重量。   因此如果一定要选一个能够交付命运的人,他们只会选择永远愿意对所有人伸出援手的游临湘。   况且多方斟酌考虑, 她的实力确实强悍, 她当选头筹,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怎么会……”半晌游临湘才喃喃, “怎么会是我呢?”   “怎么不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能当得起此次遴选的头筹?”   “现在这些急着见你的人, 都被我的傀儡拦在外面,你不需要理会,见最终是要见的……但不能让他们见得那么容易。”   李渊对掌控人心颇有心得, 他会替游临湘笼络好各宗人心,将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游临湘动了动嘴唇,还想说梁景怀,但是李渊不喜欢她妄自菲薄自轻自贱,赶紧转移话题。   他对游临湘说:“哎呀,你快起来把衣服换上,你不想去找齐南笙吗?”   “我可以让傀儡帮你去极情仙尊那里送信,叫他出来,寻一片清静的地方引你过去见他。”   游临湘果然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当然想见齐南笙,她一睁眼问的就是齐南笙,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幽冥,她都不想同他分散。   如今解除了一切的疑惑和危机,确认了所有人的安全后,游临湘总算能顾得上去想魔域边界的事情。   她骤然想起了齐南笙说的话,还有他做的事情。   游临湘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后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紧接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始烧灼起来,一息之间,眼睛都烧成了兽瞳,裸露在外的肌肤凸起鳞片的形状,眼见着是要控制不住的兽化。   李渊就在游临湘不远处坐着,人都被烤得“嗷”一声跳起来,退出好几步,看着游临湘的眼神没有害怕只有兴奋。   “你要变身了吗?我还没有看过现场哎……”   不过李渊注定没有眼福了,游临湘很快抓着被子,将热度硬是压了下去。   被子都让她抓烂了。   李渊啧啧啧地又走回来,笑眯眯地看着游临湘说:“要去见齐南笙这么激动啊?”   这话是调侃是揶揄,但是游临湘向来直白且坦诚,认真地点头回答:“嗯。”   李渊:“……”齐南笙那老小子凭什么?   李渊恨铁不成钢:“有什么可激动的,你现在可是遴选头筹,我跟你说个十拿九稳的猜测,仙首赫连良平估摸着是看上你了,欲要收你为徒,想让你名正言顺才搞出投票这阴招的。”   “赫连良平一千多岁一个徒弟都没有收过,你做了他的徒弟,那可是未来仙盟之首的根苗。”   “齐南笙区区剑灵……哼,就算脱离了佩剑,被极情仙尊收为徒弟,那将来也是你的手下,你给我争气点儿,拿出在遴选场的气魄,等会儿见了他直接让他跪下说话!”   “他真的脱离佩剑,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让他下跪了,趁现在他还必须听你这个主人的话,你赶紧弄他……”   游临湘哪里还听得进去李渊的话,她抬起双手搓着自己的脸,越搓脸越烫,越搓脸越麻。   先前在遴选场,魔兽群攻,那天崩地裂的战场,她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仔细地思考和感受齐南笙的言行。   但是现在……她再回忆起当时的一切,游临湘的心脏都要化为熔岩,将她的五脏灼化,顺着肚腹潺潺地流淌出来了!   李渊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她越是回想,越是双耳嗡鸣,连灵魂都要冒起沸腾的白气。   比起被票选为头筹,游临湘更不敢置信的是齐南笙当时说的话。   怎么会呢?   齐南笙……怎么会喜欢她?爱,爱她?   他那么圣洁,高傲,就像云间的白鹤,山巅的莲花,他该是对污浊的世间和世人不屑一顾的神君,即便是低头垂顾,也应该是对同他一样饮露吃花的仙女倾心。   就像那清虚宗姣美又高贵的许舒菀。   怎么会是她?   那岂不是神君配野兽吗?   游临湘一双兽瞳反复浮现,脑中思绪风暴不断地席卷过境,越是回想,越觉得自己无处立足,无处容身。   一个念头,在她识海被风暴和烈火肆虐过后的焦土之中滋生,并且越放越大,到最后不可抑制。   齐南笙当时和她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只是怕她将他送出遴选?   当时他说完那些,趁着游临湘反应不及把许舒菀送走,他或许只是找个理由让她无法及时反应,好同她一起并肩作战?   游临湘实在不识情爱是何种样貌滋味,也是因为过往的成长和经历,让她太过自卑,她宁愿相信齐南笙是因为“刎颈之交”的情谊想要和她同生共死,也不太敢相信齐南笙是因为喜欢她,爱她,才要和她生死相依。   而凭靠她这只有一根弦的脑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件事。   好在身边还有个聪明绝伦,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非常厉害,甚至一个人能同时变成好几个人的李渊。   于是游临湘开口,询问李渊的看法和意见。   “在遴选场……齐南笙当时和我说,他喜爱我,是男人对女人,是想要和我交/配,生小娃的那种喜爱。”   游临湘看着李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来就抓烂的被子,绞得更烂:“你觉得……是真的吗?”   游临湘说完,羞得整张脸都红透了,赶紧继续说出自己的分析,她问李渊:“你和齐南笙认识的时间更久,以你对齐南笙的了解,他当时是不是不想被送回仙盟,才那么说的?”   李渊:“……哈?”   李渊刚才给游临湘支了一大堆阴招,游临湘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吭哧半晌,把床都要点着了,竟然问出这种问题。   李渊整了整衣服,神情郑重:“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实在是没能压住笑意。   齐南笙啊齐南笙,你也有今天!   当众下跪求爱,颜面丢尽,被人耻笑得都不敢出门见人了,结果表露情肠的对象,觉得他是权宜之计,哈哈哈哈哈!   李渊笑得十分狂放,最近这笑话多得收拾收拾够他笑一辈子了。   李渊对上游临湘认真等他回应的眼神,好容易收了笑,坐回床边,对游临湘说:“我虽然跟齐南笙认识的时间比较久,但也未曾见过他对任何人动情。这我也拿不准啊……”   “这样吧,不如你言语试探他一番,倘若他真心爱慕你,肯定会再次表露爱意。”   “怎么……试探?”游临湘一脸懵懂,下意识学着齐南笙的样子咬了咬嘴唇。   李渊笑眯眯地朝着游临湘勾了勾手指说:“来来来,我好好告诉告诉你……”   当初齐南笙去找游泽报仇,把李渊的库房法器都搬空这件事,李渊一直铭记在心,苦于没有机会报复。   这么多年,他在齐南笙那里气也没少受。   现在新仇旧恨全部都加在一起……别怪他狠辣无情,借手催“花”了!   两刻钟之后……   仙盟甲等弟子院后院,一片茂盛的竹林之中,游临湘跟随李渊的傀儡,七扭八歪地来到了这里,转过一片随风摇曳密集的细竹,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跃入眼中。   那人穿了一身碧色法袍,袍尾随风翩跹,立在摇曳的竹林之前,风鬟雾鬓,芝兰玉树,恍若这一片竹林幻化而出的青竹神君。   游临湘呼吸猛地一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滚烫的热度从面颊升腾,又被她迅速强压下去。   李渊告诉她,不能表现出急切和……和什么来着?   游临湘脚底发飘地朝着齐南笙的方向走过去。   好容易“飘”到了近前,齐南笙却一直背着她没有转过来。   他濯如玉树的手指,扶在一棵碗口粗的竹子上,静谧如画,吝啬得连呼吸的频率都不可见闻。   实则是快站在那里把自己给憋死了。   齐南笙但凡不扶着点什么东西,都害怕自己羞耻得当场昏死过去。   谁来救救他?   他就没想着还能活着面对这种情形!   他不仅沦为了整个修真界的笑柄,当时那种卑微跪地乞求怜爱的姿态……他连怎么面对游临湘都不知道。   他可是差点做了她师尊的人!   齐南笙听到游临湘靠近的脚步声,恨不得一溜烟地跑回去。   若不是脚底发软,怕一迈步又跪在地上,他早跑了!   他就不应该听信李渊那狗东西的傀儡的话,说游临湘伤势未愈,非要他赶紧来看看。   他推了极情仙尊为他自剑中向外拔魂的阵法,急匆匆地赶来……   他方才看了一眼,游临湘粉面桃花的别提气色多好了,还穿了一身妃色的衣裙……晃得人眼睛发花。   好似一朵荷塘之中迎着朝露盛放的粉莲。   齐南笙听到游临湘的脚步声在身后站定,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背对着她,等着她先开口。   他发誓,从今以后,无论怎样,他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卑微可笑!   他可是齐南笙,齐三公子,修真界千宗竞赛,杀上天榜的天才……   正在齐南笙在心中诅咒发誓要拿回被他跪碎的自尊的时候,游临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如今遴选结束,我为头筹,马上便要进入仙盟甲等学院了。我们的婚契解了吧,我跟人调情总有限制,我还想找个如意郎君呢……”   游临湘一口气,把背了一路的说辞,快速对着齐南笙的背影重复了一遍。   李渊告诉她,这些话齐南笙听了绝对会反应剧烈,绝对会再狠狠地对她表露心迹。   游临湘当时觉得不妥,但是李渊说这招叫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李渊还发誓,只要她说了,齐南笙就是她的……她的囊中之物。    第81章 是真的! 可游临湘毕   游临湘不知道这样的方式好不好用, 但是她想要齐南笙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而在游临湘的话音落下之后,原本背对着游临湘站着的齐南笙,果然反应“很激烈”。   他猛地回头, 身形一闪便立刻到了游临湘的面前,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   竹林神君的清雅绝尘彻底维系不住,他眉目森寒, 神情肃厉地近距离瞪着游临湘,质问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游临湘被抓住手腕, 几乎和齐南笙脸贴着脸,她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在遴选场之上的一切……   她脑子嗡地一声,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能看到眼前的齐南笙不断开开合合的双唇。   只不过游临湘这人听话得很, 李渊耳提面命地告诉她半晌, 怎么说,怎么做。   还告诉她如果说不清楚,也忘了怎么做, 就冷着脸站着。   只要她能保持住, 齐南笙绝对会听话地跳入她的囊中。   因此游临湘到这会儿已经脑子烧得冒烟了,还记得李渊恶魔低语一样的叮嘱,十分认真地冷着脸。   齐南笙见她不说话, 表情还这么倔强, 气得险些神魂出窍。   他猛地想到, 游临湘……似乎从未说过心悦他这种话。   虽然在她误会了他要去清虚宗提亲那时候, 她表现得有所异常, 可是她最后不仅让他下跪,还说他和那个许舒菀很相配!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突然有种一脚踩空的错觉。   会不会……是他一厢情愿, 错解了当时游临湘的反应?   齐南笙心脏陡然被攥紧,盯着游临湘的双眼,想要从中找出一些佐证,来证明他不是自作多情。   可是游临湘的双眼已经趋近兽瞳,金红的色泽更显凶悍冷漠,那里面读不出任何人类的复杂情感。   齐南笙生平从未体会过什么叫作手足无措,但是此刻他是真的手足无措。   如果游临湘根本不喜欢他,那么现在遴选结束,她提出要解除婚契,就再寻常不过了。   可是……   可是他怎么办呢?   他们都神交过了,他们一路走来生死相依,更胜世间海誓山盟的爱侣,他的一腔情爱尽数倾覆而出,他的爱欲为她生长,现在告诉他,她根本就不喜欢他,这要齐南笙如何能接受?!   他绝不接受。   这甚至无关自尊。   他……他不能想象游临湘和旁人在一起,恩爱交合,还生出娃娃来他会怎么样。   只是想象,齐南笙便觉得在魔域之中旁人都被种下,唯独他是剑灵躲过的那场心魔撒种,要在他的神魂之中扎根破土了。   因此他并没有体面地松手潇洒离去,反倒抓游临湘抓得更紧,偏头更逼近一些,近乎咬牙切齿地问她:“你跟谁调情了?”   “是那个雉鸡精又跑去找你了吗?!”   “说话!”   齐南笙气急,呼吸都喷洒在游临湘的脸上,到此刻已经是被气到口无遮拦了。   鼻尖抵着鼻尖逼问游临湘:“你喜欢他是不是?”   “他算个屁!不就长了一头红毛罢了,就晃花你眼睛了吗?”   “你品位能不能别那么低俗,放着珠玉看不见,偏偏去挖那腥臭的鱼眼珠子当成宝贝,你究竟什么时候瞎的?”   “你……”   游临湘突然偏开了头,闭上了彻底兽化的眼睛,她浑身血液已经开始沸腾,体温迅速升高,眼见着再不压制,就要兽化。   可是她这偏头的动作,却被齐南笙给解读成了她在躲避。   他想到他在遴选场上,以为他们都要命丧阵法的时候,克制不住地亲吻了游临湘,当时游临湘的反应……   她没有反应。   齐南笙现在想起来,甚至觉得,游临湘这个和禽兽一起长大的王八蛋,发/情了也只会随便找人交/配,或许根本就不知道亲吻代表着什么。   齐南笙第一次识得情爱滋味,便同时识得何为爱而不得。   这种苦不若刀剑所伤,却更胜全身经脉尽断之痛。   他几度深呼吸,满面青白,神色颓败,骄傲和自尊都不允许他再继续多说哪怕一个字。   可是他执拗地扯着游临湘的手腕,不肯松开。   几息的抵死纠结之后,他再度睁开眼睛,另一手攥住了她的脸,将她的头硬扳向自己。   开口声音微哑:“游临湘,睁眼,看着我!”   “你我既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实。”   “神魂交融更胜敦伦之事,我不可能允你解契之愿,更不可能容你同旁人……有任何的牵扯。”   “你若再敢跟什么雉鸡精、野猪精凑到一堆,别怪我……”   他掐着游临湘的脸的手,翻转过来,轻轻地用手背蹭了蹭她被掐红的脸蛋,说道:“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让那个敢跟你牵扯的人生不如死。”   齐南笙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性险恶之人,哪怕入过了邪魔之道,却也从来未曾行差踏错半步。   但是此时此刻,他那被邪魔之道损伤过的心智,彻底暴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他甚至阴暗地想,大不了再入邪魔外道一次,他也不可能放游临湘跟旁人恩爱结契。   他甚至后悔,就应该在遴选场的时候,借用那天然的优越条件,设法把那个雉鸡精给弄废。   齐南笙也从不是一个会强求什么的人,但游临湘必须是他的。   齐南笙双眼有些泛红地看着游临湘说:“你别以为我是好招惹的。你招惹了我,便受着吧。”   “逆天改命之人没有来世,”齐南笙望着游临湘,嘴角含笑,眼神却凶狠得仿佛下一瞬便要再入邪魔,“但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你除了我,别想跟任何人交/配生小娃娃了。”   他说完,游临湘已经满面通红,快要压抑不住自己了。   她的双眼兽化,其中满含水雾,她激动得不自觉地发抖,她没理解错,齐南笙确实是要和她交/配生小娃娃。   他说的喜爱她,是真的。   是真的!   游临湘抖了抖嘴唇,想说一句我愿意,可是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淌下来了。   她……她太激动了,一时间只想像野兽一样叫喊,好像失去了语言的表达能力。   因此她张口,只是短促地挤出了一声哭腔。   结果这举动,又让齐南笙误会了。   他从没见过游临湘这么委屈,怕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的心有那么瞬间都碎了,他怎么舍得真的强迫她?   可是他又怎么舍得放开她?   齐南笙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捧住游临湘的脸,凑上前语调带着乞求,比在遴选场的时候,还要卑微:“都这么久了……我们之间经历过那么多生死相依,你还没有爱上我吗?”   齐南笙用额头抵住游临湘的额头,咬着下唇,带着怨恨地轻撞了她的头一下,声音很小很小地说:“你就不能爱我吗?我不比那个什么雉鸡精长得差吧……你要是实在喜欢红发,我……唔。”   齐南笙想说,我可以想办法。   但是他后面的话,被游临湘给堵回去了——用她已经烫得像火炭一样的颤抖双唇。   李渊其实还教了游临湘,就算齐南笙表露了情肠,求她要他,哪怕给她跪下,也不要心软,一定要忍住,要装作为难,装作不愿意。   这样从今往后齐南笙就算脱离了佩剑,也只能是她掌中之物,逃不脱的。   尤其齐南笙拜入的是极情仙尊的门下,极情道的心法,会让他对心爱之人如痴如魔。   倘若游临湘当真严格遵循李渊的招数,她能把齐南笙驯化成一只只听她命令,只忠于她一人的小狗儿。   可是游临湘实在是忍不住。   她也不想忍。   为什么要忍?   她只是想确认齐南笙说的是真的,只是想确认齐南笙是真的喜爱她,不是为了救她才骗她的。   游临湘这一生最渴望的是爱,最贫瘠的也是爱,好容易重新拥有,她恨不得撕开胸膛挖出心脏来双手奉上,怎么可能像对待兽类一样去驯化索取?   心爱之物就是要捧在掌心,揉进怀中,含在口中,顶在头顶,揉进骨血都嫌不够的。   游临湘抬手揽住齐南笙的腰背,先在他的唇上“撞”了一下,而后微微后退,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任何的不情愿和被冒犯的意思,这才再度压上去。   柔软的双唇触碰,游临湘确实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她只是单纯地学习齐南笙的举动,并且在这种双唇相贴的举动之中,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眩晕,兴奋,以及甜美。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吃,但是齐南笙的双唇甜得像糖。   而齐南笙傻了一瞬,回过神已经吞下了游临湘好几口滚烫的气息。   这气息像一把火,顷刻间顺着口鼻钻入,点燃了他的五脏。   他从耳根开始蔓上潮红,如有一把无边的业火红霞,瞬间将他烧透,连同指尖都染上了霞光。   他捧着游临湘的脸,想着将她稍稍推开一些,两个人连话都没说清楚呢!   可是游临湘力气太大了,他推不开,她急促的喘息和吞咽口水的声音就在耳边,大得惊人。   腰背之上环着的手臂力度也越扣越紧,齐南笙整个都被她嵌入怀中。   她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而齐南笙便像那猝不及防遭遇了炮烙之刑的囚犯。   游临湘一边吃着齐南笙的唇,一边还在倾身向前,尤觉得不够,她有种将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的冲动。   她两侧额角顶起,身上也凸起了鳞片的弧度,她情动非常,身上从未有过的浓郁异香荡开,眼见着便要兽化。   齐南笙悚然,可别在这里兽化!   他频频后退,想要制止游临湘,但是无论他怎么样向后,试图拉开距离,游临湘都会密不透风地紧贴而上……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撞向了一排稠密的细竹。   齐南笙的腰身被勒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好容易拉开一点距离,他赶紧说:“你等……唔。”   他连急带热得额角出汗,狠狠跺了下脚,踩游临湘的脚背。   再得一线空隙,他赶紧说:“别在这……唔。”   齐南笙简直要疯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游临湘的面颊上布满了鳞片,额角龙角生出,一条黑鞭一样的龙尾,顺着他的脚踝一路捆绑一般灵活地缠绞而上!   “哗啦!”   下一瞬,他被扑进了稠密的竹林之中。   天旋地转之间,“普拉”一声,裹着热浪的肉骨翅阴云一般绽开在两人的头顶,而后遮天蔽日地将他们包裹住。   齐南笙在突然黑下来的“天幕”之中,急得又喊道:“你给我——”   “停下”两个字依旧未能说出口,但是这一次却不是被堵住嘴才没能说出,而是他的口中闯入的殊异常人的舌,将他的话给搅散了。   齐南笙其实还没教这个,那日在生死边缘,他再心绪翻涌,情潮沸腾,也只是克制至极地轻贴浅尝。   可游临湘毕竟是龙族,有些事情不需要教。   齐南笙被游临湘兽化后的大掌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得,只能张着嘴,仰着头,任凭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流向脖颈时,脑中混乱地闪过四个字——   龙性本淫。    第82章 “我心悦你。” “说你心悦   齐南笙在兽化过后的游临湘身下, 就像一只落入虎口的兔子一样,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眼看着事态已经控制不住了,游临湘无师自通, 不光将齐南笙搅得双眼昏花,连他的神魂都一并摄住,滚烫的体温还在持续攀升, 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要像兽类一样, 不分场合地点地行交/媾之事。   场面过于非礼勿视,原本伪装成玉佩悬在游临湘身上的李渊的“傀儡”,“砰”的一声爆开了。   这炸裂的声响, 总算是将已经神魂颠倒, 险些被游临湘拖入识海的齐南笙给炸得回了神。   可是即便回神, 齐南笙也根本没法控制住已经兽化的游临湘。   他的衣袍在她的利爪之下撕裂,眼看要分崩离析,他还要回去见极情仙尊的!   万般无奈之下, 齐南笙只好再度使用狗彘伎俩。   他装死。   游临湘正激动得无以复加, 兽态的模样有些过于庞大,她懊恼于齐南笙太小,她没有办法将每一寸肌肤都与他相贴, 摩擦。   对于兽类来说, 交/配或许只是为了繁衍, 但与伴侣之间的贴贴蹭蹭, 嬉戏打闹, 相互啃咬,却是每一天都要做的事情,也是维系感情最重要的行为。   结果她这才开始, 突然感觉到身下的人没有了回应。   游临湘终于停顿后退,很快发现,齐南笙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了!   是被她给憋死了吗!   游临湘吓得沸腾的热血当场差点结了冰,迅速从兽化的状态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衣衫不整地一把抱起齐南笙摇晃。   “齐南笙,齐南笙你怎么了!”   游临湘的第一反应是抱着他去找大夫,不过未等起身她又顿住,想到自己是肉身灵芝,她就是那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   于是她抬起手,并指成刀,立刻就要划破自己的手掌。   原本装死装得想笑的齐南笙,见状当场惊坐起来,攥住游临湘的手腕厉声喝止:“你做什么?!”   游临湘见他醒过来,狠狠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迎来了一阵狂风暴雨的斥骂讽刺。   骂得游临湘的情动彻底消退了,坐在那里双眼发直。   不由得再次怀疑齐南笙真的喜欢她吗?   “我警告你,你如果再敢随随便便自伤自毁,给谁血肉,我……”   齐南笙手指头点着游临湘的脑门,是真的烦死了她这不该有的慷慨,下了狠心咬了咬牙说:“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理……”   “别说!”游临湘听了一半,心脏都被攥紧了,连忙抓住了齐南笙道,“不敢了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再不会了,我保证!”游临湘指天发誓。   齐南笙这才好歹顺了点气,乜了游临湘一眼,整了整自己凌乱不堪的衣物和头发。   给两个人都施了清洁术,从坍塌一片的竹林里头站了起来。   齐南笙不好意思回头去看被压倒的竹林,他整理好了自己,情热稍稍褪去,理智开始回归了。   他想到方才在游临湘身上炸开的那玉佩,闭了闭眼睛,笑得阴鸷。   李渊想死这件事,他已经接收到了。   至于游临湘:“你……”   他看着游临湘说:“你很棒嘛,想要跟我解婚契的事情,是跟李渊学的对吧?”   “我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他比跟我还要亲近!”   “他说什么你都信?他说的话你就奉为圭臬,字字践行是吧?”   齐南笙声音渐大,脚步也步步逼近,游临湘没想到齐南笙猜到得这么快,心虚不已,步步后退。   她被齐南笙逼到了一处墙边上,退无可退只好站定。   齐南笙还在逼近:“怎么?耍我很好玩是不是?”   齐南笙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揪住了游临湘的小辫子,踩住了游临湘的龙尾巴,“新仇旧恨”都一起掀了出来。   “你真是好样的呀游临湘,在遴选场上让我对你下跪,现在出了遴选场,又伙同别人来戏耍我……”   “你将我当成什么?”   “你真当你自己是剑主了?想要将我变成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对不对?”   “你还想做什么你不妨直接告诉我吧……”   游临湘整个人都贴在墙上闭着眼睛,不敢看齐南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齐南笙靠得太近了,她才压下去的情潮再一次卷土重来。   她耳边齐南笙的声音伴随着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双耳嗡鸣,听不真切,她就只想拥住眼前的人,与他……还做刚才那样的事。   而齐南笙将游临湘这闭眼垂头,紧贴墙根的姿态,误认为是心虚,是羞愧。   他便更是口无遮拦,乘胜追击,誓要把自己丢失的尊严和骄傲给拿回来。   “旁人教你什么你都学,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都敢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用与旁人调情的借口来取消婚契,日后还有什么花招?”   齐南笙咬牙切齿,说得正来劲,结果游临湘只听到了一句“不过仗着我喜欢你”。   她脑子嗡的一声,满腔原本强行压抑的心之爱火,轰地在胸腔之中炸开了花。   齐南笙喜欢她。   他又亲口说了喜欢她!   这一次绝对是真的,游临湘没有任何怀疑了。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双手再度勾住了齐南笙的脖子,直勾勾地将整个人都凑上去。   齐南笙却早有防备,被她大力勾着脖子向前倾身,手臂却及时撑在了墙上,并且在两个人的双唇即将相触的时候,他偏开了头。   于是游临湘的嘴唇,和她火热的气息,就印在了齐南笙的唇角。   齐南笙“啧”了一声,就这么贴着游临湘说:“你给我庄重点,我同意了吗?你就来亲我?”   “放开我。你我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你别想这么含混过去。”   “你要是再敢像刚才那样强迫我,你看我还会不会理你。”   游临湘只好听话地放开齐南笙的脖子,像个明明看见了肉骨头,却一下子被锁链给拉回去的饿狼,盯着齐南笙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把他给吃了。   齐南笙微微退开一些,被游临湘这眼神给看得从头皮开始一路酥到了脚底。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游临湘这样赤诚炙热,又饱含兽/欲的眼神之中不骨酥肉麻。   尤其是她显然在因为齐南笙一句话压抑隐忍,兽瞳若隐若现,像是……像是心甘情愿将自己套在锁链里,走入囚笼中的凶兽。   她也确实是一头凶兽。   上古龙裔,这世间恐怕再也没有比她更凶猛的兽修了。   齐南笙的虚荣心和控制欲被极大地满足,微微偏了偏头看她,而后重新凑近,距离她的脸不足一指。   他保持着这个倾身向前的姿势,近距离对上游临湘痴迷压抑的双眼,嗤笑了一声,气息正喷洒在游临湘的面颊。   游临湘顿时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抬了一下,又赶紧放下,却没敢再抱齐南笙。   齐南笙注意到了她克制的小动作,心中更是爽翻了天去。   他奖励似的,将修挺的鼻梁凑上前,在游临湘的鼻尖上蹭了蹭,故意与她呼吸相闻。   停顿片刻,他又退开,看游临湘呼吸越发急促,面色红得不像样,俨然一副马上又要兽化的模样。   齐南笙不由得也吞咽了一口口水,怪不得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多如过江之鲫,情爱的滋味竟是如此美妙。   而最让人动容的,不只是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她正好也爱你。   而是你看着她为你的靠近而激动兴奋到战栗,到难以自己,她像只为你一人喷溅的泉眼,你只要伸手轻轻一碰,她就为你惊天动地。   这样的满足与成就之感,除了游临湘这样糅杂了纯粹与兽性的特殊存在之外,恐怕没有任何人能给得出。   他何其幸运,能揽得这样的“旷世珍宝”在怀?   齐南笙心跳得要撞碎他的胸骨,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让自己不要失态。   他盯着游临湘,循循善诱:“你在遴选场之中发/情失控强迫我就算了,我不与你这禽兽计较。”   “可是你刚刚先要与我解婚契,还要同旁人调情去,却转眼又强行亲吻我,是为何呢?”   齐南笙抬起手,点了一下游临湘的鼻尖,惹得她又是一阵战栗。   他的指尖故意顺着她的脸蛋,一路爬到她的唇角,唇上,来回地揉捻。   低声说:“你总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只能将你当成登徒子,发了春的混蛋禽兽了……”   齐南笙还没听到游临湘向他表露心迹,他不甘心啊。   游临湘快被折磨得自爆了。   她嘴唇一动,像在亲吻齐南笙徘徊肆虐的指尖。   她声音都有些变调道:“我……我想和你交/配,生小娃。”   齐南笙却不满意,拇指压入,扳了一下游临湘可爱的虎牙。   “不对,不是这句。”   “我怎么对你说的,你就要怎么对我说,知道吗?”   游临湘脑子已经彻底沸腾了,微张着嘴任齐南笙摆弄她的小虎牙,竟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齐南笙都是怎么对她说的。   齐南笙等了一会儿,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彻底傻了。   索性自己想听什么,就自己教。   “说你心悦我。”   “我心悦你。”   “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说你除了我谁都不要。”   “我除……嗯,我除了你,谁都不要。”   游临湘被摆弄牙齿,渐渐说得吃力。   齐南笙还在教:“说你今生今世,都会对我言听计从,形影不离,爱我,敬我,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永远与我生死相依……至死不渝。”   这一句太长了,游临湘被摆弄牙齿,渐渐说得吃力,但也乖乖地重复。   “我今生今世……都会嗯……对齐南笙言听计从……形影不离,爱……他……敬他……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永远与他生死相随……至死不渝,唔。”   最后一个字落下,齐南笙捧住游临湘的面颊,狠狠地堵住她终于吐露爱语的双唇。    第83章 正文完。 他们拉着彼   齐南笙在游临湘这里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这些天他每天除了配合极情仙尊的阵法从佩剑之中向外拔魂, 只要空闲下来,就跑来找游临湘。   此刻一看到游临湘在屋子里面折腾着换衣服,李渊就知道她又要去见齐南笙那孙子。   “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怎么又来了?”   李渊语气尖酸:“不是说那拔魂之术胜过凌迟吗?怎么他每天过完了阵法,还能没事儿人一样跑来发骚?”   游临湘把身上仙盟送来的素色长袍换下来,又换上了李渊给她准备的颜色艳丽的裙子, 而后对着铜镜来回地看,还拿着两根簪子在头上比。   “黑天半夜的, 谁会专门看你的簪子?齐南笙长那个会欣赏的眼睛了吗?”   李渊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奈何爱上臭无赖”的难受之感。   他最近的心一直七上八下地悬着,齐南笙睚眦必报, 那日他非礼勿视, 也是为了提醒两人不要真的野/合, 才爆开了傀儡玉。   齐南笙肯定已经知道了游临湘的一切都是他教的。李渊准备好了迎接报复,但是齐南笙这段时日都没有动静,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李渊坐立不安。   游临湘但笑不语, 把自己打扮好了, 就美滋滋地出门。   临走前她回头看着李渊说:“甲等学院的入学人选你再帮我筛选一番,明天仙盟催着我交名单,我实在是不知道该选谁……”   “我不管啊, 参加遴选的又不是我, 头筹也不是我, 马上要去仙盟上学的……”   李渊话刚说一半, 游临湘已经一溜烟出门跑没影了。   李渊顿时有一口气堵在胸口, 上不来也下不去。   “没出息的东西……手把手教也让人拿捏得什么都不是!”   “你就等着齐南笙那个心眼子多得吓死人的,把你论斤称了卖了吧!”   李渊嘟嘟囔囔的,还是拿过了本次遴选人员的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仙盟也是离奇, 让游临湘被众人投票送上了头筹之位,李渊都以为仙盟的仙首,只是看上了游临湘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未曾想竟然真的让她择选进入各等级学院的弟子。   游临湘哪里懂这些?她连修真界的宗门都认不全。   一应琐事,应付各宗的说客,还有帮游临湘熟悉这些宗门的天骄,全都是李渊来做。   而就算是李渊贴着耳朵一字一句往里灌,游临湘也根本没有心思来搞这些事情。   她整日逮住空隙,就和齐南笙朝外跑。   这会儿两个人又来到了那天那个人迹罕至的小竹林,齐南笙已经等在竹林里面的一处石桌旁边。   他手边摆着一个食盒,手指雀跃地在食盒上面欢快地点动。   听到飞掠而来的脚步声,齐南笙立刻正襟危坐,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长发,随着他转头,瀑布一样地在肩上流泻。   游临湘眨眼跑到近前,张开双臂,欢快地朝着他撞来:“齐南笙!好想你!”   齐南笙已经习惯了游临湘这乳燕投林小狗回窝般的热情,微微后仰了一下,拉住石桌撑住了身体。   仰头的时候,他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等到坐正的时候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淡然”。   还故作严肃地说:“马上就是要进入仙盟学院的人了,还是甲等学院,你能不能学会什么叫庄重沉稳?”   游临湘听不到一样,单手随意拉过旁边的石墩子,紧紧贴着齐南笙坐下了。   人一坐下,就又抱上去,双手揽着齐南笙,头搁在他肩膀上,又说了一句:“想你……”   齐南笙坐在那里任由游临湘搂着,要死死抿着唇,才能压住嘴角的笑意,闻言轻哼了一声说:“你怎么这么黏人?”   “不是昨天晚上才见过吗,我每日要入阵拔魂,哪有时间天天陪着你啊?”   游临湘埋头在他肩上不吭声了,齐南笙偏头在她的头上轻撞了一下,继续说:“好啦,极情仙尊说再过几日,我就能彻底摆脱佩剑,到时候仙盟学院也正式入学。”   “待我拜了极情仙尊为师,我们就是同修,日日都能见到……”   “是日日夜夜都能见到。”游临湘抬起头来,偏头亲吻了一下齐南笙的侧脸。   而后循着他的耳侧,一路“嘬嘬嘬嘬嘬嘬嘬嘬”着朝着他的唇角前进。   停在他唇边说:“你今夜就来我这里,或者我去你那里……”   她说着,便揽过齐南笙的肩背,循着他姣好的唇亲上去,气息又急又重,搂着齐南笙的手臂也逐渐加重,眼见着兽瞳都露出来了,齐南笙也被她带得气息混乱心跳加速起来。   只不过片刻后,齐南笙单手结了水灵印,一巴掌拍在了游临湘的脑门上。   水灵灌体,像兜头一桶冰水淋下,游临湘的热情骤然被强行熄灭大半,总算微微退开,满目不解地看着齐南笙。   两个人的唇上还带着彼此的津液,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   齐南笙咬了咬下唇,把游临湘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入他衣襟下摆的手扯出来,瞪着她嗔怪:“你每天见我是不是就为了这点事儿?”   齐南笙说:“你简直像个急色的登徒子!”   游临湘坐在那里,被骂得眼神都迷茫了。   齐南笙继续说:“我给你带了吃的,你看也不看。我每日过拔魂之阵多么难受,你问也不问,上来就啃就摸的……”   “还老是要我去你那里,我去你那里做什么?”   “交……唔。”   游临湘的话被齐南笙给捂住,他近距离“恶狠狠”地瞪着游临湘,红着耳根说:“你不要总是把那种话挂在嘴边上!”   等到齐南笙的手松开,游临湘坐在那里,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她的思维同正常人是有差别的,她不明白她和齐南笙都已经两情相悦了这么多天了,他为什么还不答应交/配。   “你不愿意跟我……”游临湘被齐南笙瞪了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齐南笙想到她这几天每一夜的痴缠,倘若他不是个修士,恐怕嘴唇都被咬烂,骨头都被揉碎了。   怪不得古语道龙性本淫,游临湘当真是半分女子的矜持都没有的。   齐南笙想到她夜夜求欢之语,耳根的热度,一路烫到脸上,再蔓延到脖颈。   他深吸一口气,又试图糊弄过去:“我们才两情相悦没几天,就……这太快了。”   齐南笙来之前就编了一堆关于礼义廉耻,循序渐进的话。   怎料一句还没等吐出口,游临湘便来了一句:“可是你已经举阳了,这代表你准备好了。”   “我就在这里,你为何要压抑自己呢?”   她说着,还攥了齐南笙一把,以证明自己的判断,将齐南笙抓得一下子就伏在桌子上,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低骂道:“你什么牛劲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怎么不直接给我扯下来呢?”   游临湘见他面色发白,意识到自己把他弄疼了,赶紧抱着哄,嘴唇一直在他脸上和颈子上逡巡。   齐南笙被越亲越红,哼哼两声,半倚在游临湘的肩头,倒是不骂人了。   在游临湘的认知之中,只有被雌兽拒绝的劣等雄兽,才需要压抑欲望。   她确实不明白,齐南笙为什么不愿意。   他明明说过他愿意和她交/配生小娃的。   “你是不是又不愿意了?你不喜欢我了吗?”游临湘紧紧地抱着齐南笙,十分担忧地问。   齐南笙被逼问得头都低下去了,整张脸埋在游临湘的肩膀上。   意识到今天无论如何都含混不过去了,他才自暴自弃说了实话。   “你自控能力太差了,你会在中途忍不住兽化。”   游临湘的自控能力何止是差,是稀巴烂。   她就没压抑过自己的兽/性,每天和齐南笙亲近的时候,十次有十次都要兽化。   这种程度的亲近她都控制不住自己,真要肌肤相亲,她绝对会彻底兽化。   齐南笙无法接受。   他可是世家仙族里面,按照家主培养出来的,最是克己复礼,风流蕴藉的仙君。   他绝没有任何殊异常人的癖好,自然也绝不可能接受与兽化形态的游临湘行夫妻敦伦之事。   精神识海之中的龙体神交倒也罢了,他只要一想到游临湘在紧要的关头上突然兽化,他就恨不得一头磕死。   齐南笙抬起头,面红耳赤地看着游临湘,羞赧欲死,却满脸郑重,斩钉截铁地说:“等你什么时候能控制住自己不兽化……才行。”   游临湘听到齐南笙不是不愿意了,是不能接受她的兽形,她又放心了。   她也不太喜欢自己彻底兽化的时候齐南笙太小,抱都抱不满。   两个人黏在一起吃了食盒里面的食物,又恋恋不舍地分开。   游临湘自从这天晚上开始,苦练自己的自控能力。   但是收效甚微,每次她觉得自己行了,只要齐南笙多碰她两下,她就要兽化,游临湘对此十分懊恼。   甜甜蜜蜜的日子,过得像飞一样快。   转眼就是仙盟要宣布各学院入选弟子的日子,齐南笙也终于被极情仙尊从佩剑之中拔离了神魂,虽然肉身要虚弱一阵子,但也不影响他被特列为参与遴选的修士之一。   晨曦将将穿破云层,洒向大地,一众参与遴选的修士共同站在高台之上,等待仙盟的师兄,宣读入选各学院的修士名字。   高台之下是无缘这次遴选,或者太早退出了遴选,遗憾错失入选资格的修士,他们满眼钦羡地看着台上站着的修士们。   一切就绪,甲等学院的代表师兄,双手捧着名册上前,当着众人展开卷轴。   游临湘就和齐南笙站在一处,两人俱穿着仙盟送来的弟子校服,男子是通体碧色的长袍,女子乃是青白相衬的长裙。   晨曦慢慢爬过众人的头顶,攀上两个人压抑着甜蜜笑意的脸。   盖因一众修士都聚精会神地看向宣读名册的师兄,看向高台之上坐着的诸位长老,乃至仙盟仙首的时候,齐南笙和游临湘两人正混在人群里面,偷偷地拉着彼此的手。   台上宣读名册的师兄开口:“本次仙盟甲等学院入选第一名,游临湘!”   游临湘第一反应不是应声,而是侧头看向齐南笙,而齐南笙也正好看向她。   他们一路从任人鱼肉的两坨废物,搀扶着彼此度过道道难关,跨过了数次生死,是支撑彼此的肋骨脊梁,手足依靠,更是彼此卑贱丑恶之时的引路之光,而现在他们将要进入仙盟最顶尖的学院,受万千翘楚的仰视羡慕。   他们拉着彼此的手,并肩而立,自此无论危难,正邪,光阴,还是生死,都再不能将他们分开。   ——正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ç